《续金瓶梅》 广仁品 第一回 普净师超劫度冤魂 众孽鬼投胎还宿债 《大方广佛华严经》: 如来广大目,清净如虚空, 普现诸众生,一切悉明了。 佛身大光明,遍照于十方。 处处现前往,普游观此道。 佛身如虚空,无得无所龋。 无得无自性,吉祥风所见。 如来无量劫,广说诸佛道。 普灭众生障,圆光悟此门。 一切众生界,流转死生海。 佛放灭昔光,无碍神能见。 清净功德藏,能为世福田。 随以智开觉,神力于此悟。 众生痴所覆,流转于险道。 佛为放光明,离垢神能照。 又曰:“十方世界,一切诸佛,知诸众生,乐欲不同,随其所应,说法调服。” 吕真人《赠刘处士歌》: 六国愁看沉与浮,携琴长啸出神州。拟向烟霞煮白石,偶来城市见丹丘。年来摘得黄岩翠,琪树参差连地肺。露飘香陇玉苗滋,月上碧峰丹鹤唳。洞天消息春正深,仙路沓茫人不识。浮世短景倏成空,石火电光看即逝,韶年淑质曾非固,花貌玉颜还作上。芳榛虚度春与秋,乐事难穷今与古。何如识个玄玄道,道在吾身重如宝。但能制得水中华,水火翻成金丹灶。玄州肠谷是吾家,石破天荒身不老。耳闻争战还倾覆,眼见妍华成枯槁。唐家旧国尽荒芜,汉代诸陵空白草。浮游世界实足悲,模花性命莫迟迟。珠现溢屋非为福,罗绮满箱徒尔为!志士戒贪昔所重,庸人溺欲空自悲。世人世人审听我,流光迅速如飞火。阴淫贪诈早消除,六贼三尸为汝祸,八琼秘诀君须知,莫待铅空车又破。咫尺玄关若要开,请君自解黄金锁! 这篇词是要说佛,说道,说理学,先从因果说起,因果无凭,又从《金瓶梅》说起。单表这《金瓶梅》一部,原是替世人说法,画出那贪色图财、纵欲丧身、宣淫现报的一幅行乐图。说这人生机巧心术,只为贪图财色,猛上心来,就毒杀平人,好娶他的美妇,暗得他的家私,好不利害,白手起家,倚财仗势,得官生子,食的是珍羞,穿的是锦绣,门客逢迎,婢妾歌舞,攀高接贵,交结权门,花园田宅,极尽一时之盛。也不过一场春梦,化作烈火烧身,不免促寿夭亡,受尽轮口之苦。淫人妻妾,依旧妻妾淫人;富贵繁华,真是风灯石火。细想起来,金银财物、妻妾田宅是带不去的。若是西门庆做个田舍翁——安分的良民,享着几亩良田,守着一个老妻,随分度日,活到古稀善病而终,省了多少心机,享了多少安乐!只因众生妄想,结成世界,生下一点色身,就是蝇子见血,众蚁逐膻,见了财色二字,拼命亡身,活佛也劝不回头。依旧生于此门,死于此户,无一个好汉跳得出阎罗之网,倒把这西门庆像拜成师父一般。看到“翡翠轩”、“葡萄架”一折,就要动火。看到加官生子、烟火楼台、花攒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顾那髓竭肾裂、油尽灯枯之病,反说是及时行乐,把那寡妇哭新坟、春梅游故馆一段冷落炎凉光景看做平常。救不回那贪淫的色胆、纵欲的狂心。眼见的这部书反做了导欲宣淫话本。少年文人,家家要买一部,还有传之闺房,念到淫声邪语,助起兴来,只恨那胡僧药不得到手,照样做起。把这做书的一片苦心变成拔舌大狱,真是一番罪案! 我今为众生说法,因这佛经上说的因果轮回,遵着当今圣上颁行的《劝善录》《感应篇》,都是戒人为恶,劝人为善,就着这部《金瓶梅》讲出阴曹报应、现世轮口。紧接这一百回编起,使这看书的人知道阳有王法,阴有鬼神,这西门大宫人不是好学的,杀一命还一命,淫一色报一色,骗一债还一债。受用不多,苦恼悔恨,几世的日子冤报不了。又毫说些阴阳治乱,俱是众生造来大劫,忠臣义士、财色不迷的好人,天曹降福,使人好学。借此引人献出良心,把那淫胆贪谋一场冰冷,使他如雪人洪炉,不点自化。岂不是讲道学的机锋,说佛法的喝棒,讲《感应篇》的注解?今把做书大意说明阁起,且讲正传。 话说《金瓶梅》一百回终,内说西门庆死后,生了孝哥,与吴月娘度日,家业凋零,群妾离散,金莲、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其死。前传说过不题。后来宋钦宗靖康十三年间,遇着金兵大入中原,把沛京围了,掳掠金银子女无算,讲了和盟北去,不消一年,倾国又来。那时山东、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备杀了,济南府破了。清河县地方去临清不远,富庶繁华,番兵、土贼一齐而起,那吴月娘抱着四岁孝哥,家人走散,到了永福寺,原是西门庆舍了五十两布施,僧官认的月娘,暂且藏躲。僧官有些家私,不敢久住,后来也就躲在远山破寺去了。只有一个云游老僧,八十余岁,名唤普净,生得眉长骨瘦,驼背弓腰,撇在方丈,照管寺中家器。那些避难妇人渐渐多了,藏隐不下。那寺外往来兵马,何止一日三五千过!幸喜各去攻城,不入寺中搜觅,也就躲了十余日。眼见得金兵抢过究东一带地方,撤口沛梁大寨,围困京城去了。真是杀的这百姓尸山血海,倒街卧巷,不计其数。大凡行兵的法:杀的人多了,俘掳不尽,将这死人堆垛在一处,如山一般,谓之“京观”,夸他用兵有威震敌国之胆。这金兵不知杀了几十万人民,筑成京观十余座而去。但见:尸横血浸,鬼哭神号。云黯黯黑气迷天,不见星辰日月;风惨惨黄沙揭地,那辨南北东西!佳人红袖位,尽归胡马抱琵琶;王子白衣行,潜向空山窜荆棘。觅子寻爷,猛回头肉分肠断;拖男领女,霎时节星散云飞。半夜里青鳞火走,无头鬼自觅骷髅,白日间黑狗食人,大嘴乌争衔肠肺。野村尽是蓬蒿,但闻鬼哭;空城全无鸟雀,不见烟生。三堂路口少人行,十方院中存长老。 却说那普净长老,在寺中也不念佛,也不诵经,也不吃斋,每日在禅床上跏跌坐禅,闭目入定,悠悠扬扬,终日口中不知念的甚么,不出一声,一似坐化了的一般,不止一日。那逃难的妇人和吴月娘,俱是白日藏在佛座经柜底下,夜间在香积厨取些剩米,就佛前香点起火来,做些稀粥吃了,天未明依旧又躲伏在黑暗里。后来金兵过尽,渐渐有人行走,那些妇女们各自回家,也有找觅儿女的,也有在死尸身旁找觅丈夫的,俱各去讫不题。止剩的月娘领着小玉,抱着孝哥,不敢回城,指望遇着熟人问城里信息才敢回去。 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之夜,为三元地官解厄之辰,月娘佛前拈香拜了,和小玉藏在东廊尽头一间伽蓝殿座下,铺些干草,和衣而寝。恰有三更时候,只见月色无光,佛灯隐隐,远远听见一似有人马喝道之声,来的渐近。吓的月娘忙推小玉,只是不醒。月娘起来伏在门缝边俏俏听视,全无人影。 又听一会,只见大寺中门呀的开了,有一对灯笼先进来,后有两个官员,俱是幢头皂服,领着一群吏卒,有百十余人:一拥而入。又有一个戴吏巾的外郎官,手执大簿一本,高声说道:“就在这里点名,领这些人们去复旨去罢!”一言未尽,早有一张大桌、两把交椅放在正殿檐下,两员官朝南坐了。霎时,月色沉阴,满寺中都是黑气,把月色星光遮了。只见寺门内外恰像有几千人走的声响,似审户放赈一般,一面大牌,领着许多人进来,俱是披发无头、面伤臂折、赤身露体之鬼,也有妇人,也有男子,也有老汉、小儿,挨肩挤背,满寺中站不下。不知堂上点名说些甚么,就有一杆白旗领着去了,如此何止百十余起。月娘惊得呆了,不敢出声。 只见二员官一齐起身往外急跑,有一群金甲大将拥着一尊神道乘辇而入,弓矢铁锁,前后围绕,却是冕琉龙衮之服,朝南坐了。二员官跪倒呈上册籍,尊神全不言语,早有一个白须老官将册收去。一阵异香自殿中飘出,隐隐闻空中笙管之声。那尊神上辇,也不由寺门,就在殿前冉冉而起,一切鬼神俱不见了,依旧寺门静闭,悄悄无声。吓的月娘念佛不迭,又不敢叫小玉,只得伏在殿门坎边盹睡。 又只听得野外鬼哭瞅瞅切切,又见几个鸦鸟在殿脊鹊尾上叫一阵,笑一阵,乱飞一阵,叫的阴气逼人,好生害怕。隐隐听得木鱼之声,却不在方丈内,一似绕寺外游行一般。 待不多时,只听木鱼声走近寺来,唬的月娘趴起来,门缝里张睛细看。——呀!原来是普净禅师,头戴昆卢地藏佛冠,身穿百补受戒袈裟,左手执九环锡杖,右手拈杨枝法水,两个童子引进寺来。木鱼也不响了,只见正殿大开,禅师跌膝而坐,大喝一声道:“咄!如问今世因,前生作者是,如问来世因,今生作者是。”遂说《华严经》曰: 众生愚痴起诸见,烦恼如流及火然。 导师方便悉灭除,普集光幢于此见。 诸见愚痴为罔盖,众生迷惑常流转。 佛为开阐妙法门,光照方神能悟入。 为令一切劫海中,如来种往常不断。 为令一切世界海,显示诸法真实性。 为令一切众生欲,摧破一切障碍山。 一切国上心分别,种种光明而照现。 斯由业海不思议,诸流转法常如是。 看官听讲,原来人身上有三魂七魄,在生前是三尸七情,散作妄想游魂,平空作业。及至魄散身亡,那三魂就是三个鬼,一个在阴司受罪,一个在阳世托生,还有一个守尸鬼在坟墓边赶浆水、起旋风,不得脱离,甚是牵缠,性情不化。所以修行人在生时即炼得魂魄合一,便可成仙成佛,到阳寿终时,那魂魄清虚,自然不生鬼界,那有轮回?今日普净禅师是地藏菩萨化身,自知众生遭劫,来此超度。那些难中死于非命的,都是阴曹造就,日月不差,死法各别,既有阴神领去不题。那已前死过的冤魂未散,老鬼、旧鬼见此佛法,岂不来求超度? 普净禅师说揭已毕,即将杨柳枝拈起甘露,放这饿鬼的施食。一时间,那些大鬼、小鬼、恶鬼、善鬼、穷鬼、富鬼、贵鬼、贱鬼、文鬼、俗鬼、淫鬼、贞鬼、好死的鬼、横死的鬼,或绳缠脖项,或刀挂头颅,或百病攒身,呕呕哑哑,或一灵不散,栖栖惶惶,俱来受一点灵光,消那无明宿孽。也有求托生的,也有求免罪的,哀号不一。就中有一鬼,头戴长枷,腰缠铁索,自称是西门庆,在阴司被冤魂告罪未结,愿求超度。有一鬼眉弯双月,项锁长绳,恹恹病瘦,娇态堪怜,自称是李瓶儿,被丈夫告罪未结,愿求超度。又有一鬼披发遮面,血流满胸,自称是潘金莲,被人杀死,丈夫告罪未结,愿求超度。又有一鬼,浓妆粉面,裸体赤身,娇声宛转,双眉颦戚,自称是春梅姐,困贪欲失阴而死,久不托生,愿求超度。外有无名小鬼,哀求甚多。 那禅师放出佛光,恰似一轮明月罩住法身一般,众鬼如何得近!只见禅师大叫一声曰:“善哉!善哉!尔等众生皆是无明中造此大劫,以致色身荡灭,各得现报恶业。现在因果未还,纵有佛法,从何处解,今日一滴甘露止救得一时饥渴,如要托生,自有阴都定案,佛虽慈悲,只好指点明白,教人忏悔,来生行善,不能消今生罪孽。”众鬼又哀求不去,那祖师将锡杖向北方幽明地下一撞,忽然划地一声,就地裂开一道金光,跳出牛头马面二鬼,狰狞凶恶,左右侍立。祖师即传法旨,唤轮回判官听令。 二鬼去不移时,早有黑面赤须一人,手执大簿呈祖师看毕,即唤众鬼曰:“西门庆淫杀罪重,三世报冤,因你仗义施舍,不失人身,今往东京富户沈通家托生还报。李瓶儿引奸盗财,气夫丧命,因你向善刻经,不失女身,今往东京袁指挥家托生还报。潘金莲毒杀夫命,天性奸淫,若论轮回,该化身虫蛇,只因夫命未偿,仍化女身,在山东黎指挥家托生还报。春梅庞氏虽无大罪,衔色行淫,致陈经济贪色杀身,妒孙雪娥卖娼自缢,纵欲亡身,不足报恶,在东京孔千户家为女还报。”祖师发放已毕,依旧把锡杖一撞,那一判二鬼忽然入地不见踪影,鸡叫一声,只见众鬼嚎陶痛哭而去。 那时有四更天气,万籁无声,一轮明月正照中天,普净依旧闭眼入定去了。月娘看得分分明明,浑身都是冷汗。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来,才待告诉,只见小玉说梦中所见与月娘一般,真是奇怪! 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难的百姓来寺中找寻妻子的,恰好玳安因贼赶散,躲在王昭宣府家冰窖里藏了几日,不敢出来。因兵退了,各处寻觅不见,听的广福寺躲的妇女甚多,同众人一路寻来,遇见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欢喜不尽,却来方丈后辞谢,普净长老早已鼻垂王著,面敛金容,叫着不应,坐化去了。这也是月娘平日好信佛法,一生不妒不淫之报,该有此一番善缘,得遇活佛解救。那众人见此,大家俱念佛。说这长老多是古佛,来此超度一方的难民。月娘又将夜间的事诉说一遍,众人大惊,各随心布施了些木头,打起一个龛子来,烧化安在寺后不题。未知月娘后来如何结果,西门庆众阴魂如何报应。正是:污水池内,遍觅出几朵青莲,苦海岸头,先种出一枝杨柳。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二回 欺主奴谋劫寡妇财 枉法赃贻累孤儿祸 诗曰: 祸福无门人自招,随形写影矩能逃! 心顽似铁炉难化,欲炽如油火易烧。 何待阴曹烦纪录,本来明镜察秋毫。 儿孙不是悠悠者,多为千门积德高。 这首诗单表《大上感应篇》起首四句,说是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似这老头巾的俗谈,谁不厌听?那轻薄少年、风流才子听此讲道学的话,不觉大笑而去,何如看《金瓶梅》发兴有趣?总日不肯体贴前贤,轻轻看过,到了荣华失意,或遭逢奇祸、身经乱离,略一回头,才觉聪明机巧无用,归在天理路上来才觉长久,可以保的身,传的后。今日讲《金瓶梅》一案,因何说此?只因西门庆淫奢太过,身亡家破,妻子流离,在眼前,也又有一个西门大官出来照样学他,岂不可怕,却说吴月娘因投寺避兵,遇见普净禅师救了,兵退还家,同玳安、小玉抱着四岁孝哥进的城来,好不惊恐。但见:城门烧毁,垛口堆平。一堆堆白骨露尸骸,几处处朱门成灰烬。三街六巷,不见亲戚故旧往来,十室九空,那有鸡犬人烟灯火!庭堂倒,围屏何在?寝房烧,床榻无存。后园花下见人头,厨屋灶前堆马粪。 月娘进得城来,四下观看,见那城郭非故,瓦砾堆满,道傍死尸半掩半露。到了自家门首,狮子街开当店的门面全不认的了:大门烧了,直至厅前,厦檐塌了,剩下些破椅折床,俱是烧去半截。又走到仪门里,上房门外虽没烧坏,门窗尽行拆去,厨房前马粪有半尺余深。月娘又惊又恸,正待放声大哭,却好作怪——只见一个老妈妈从他五娘潘金莲院子里出来,蓬头垢面,身上又无布裙,倒把月娘唬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乱后逃生的男妇,回来抢城,拾这大人家的金银钱物、无主家伙,多有以此起家的。月娘问道:“你是谁?”只见他眼中垂泪,呜鸣的哭将起来。月娘上前细看,才认的是老冯——原是西门庆家惯走的马泊六、李瓶儿的旧人。他知西门老爹家富贵多财,有埋在宅里的,他日日来搜寻,不想遇见月娘回家。老冯道:“我的奶奶,你在那里躲来?叫我寻了好几日,那里没寻到!”又看着孝哥道:“这还是过世老爹的积德。人家好儿好女拆散了多少!恁娘们这样团圆来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没伤了天理。”说着就去小玉怀里接过孝哥来抱。那孝哥饿了半日,哭着要饭吃。一时锅灶俱无,那里讨米去?老冯去腰里取出一个火烧来递与孝哥,就不哭了。看着月娘道:“这还是我兵来时带的干粮没吃了,这几日都在人家宅子里寻剩下的米吃,才剩了这一个。”一面说着谎,走的乏了,都在破屋石台基上坐下,问道人家谁死谁存的信,好不可怜。这老冯就说了一遍,他在养济院里亲见把吴大舅杀了,他一家被掳,月娘大哭了一场,又说:“躲的人还有许多全了命的。幸得大营催的紧,只在城里扎了三日营,没大搜寻。这都是兵去了,城里土贼发的火,好抢财物。如今听得番兵破了东京,不久还要回来临清驻扎,咱这里怎生躲得住?”一句话唬得月娘面如土色,忙和玳安商议:“这破宅子如何宿得?又无处安身,不如还往城外买的乔千户家庄上,有破草房,且住这一夜,明日再作商议。”就看着老冯说道:“你老人家无儿无女,在城里也不是久住的,肯看常和俺娘们做伴也好。”老冯道:“我的奶奶,说的好话,受的你老人家恩还少哩!我的两口屋已是烧了,脱不了也是这里一宿,那里一宿的,我跟你老人家还是旧人,就有甚么东西带不了的,我替你带在身上,还放心些。”一行说着,大家走出城来。那时日色平西,秋天渐短。 及至走到庄上,来安和他媳妇子已是住在庄上了,听见月娘到了,慌忙接进屋里坐下。月娘看见三间草房偏安着单扇门,当门一条土炕支锅,倒锁着两间,内里柴草堆满。小玉在窗外一瞧,见有许多大包袱,俱藏在床底下柴堆里,乱蓬蓬放着,也不言语。月娘见天色晚了,又没灯油,大家忍饥要歇,只落得一条布被,亏了玳安向邻舍老王家借了半升米,胡乱做些稀粥,月娘、孝哥各吃了半碗,就睡在炕上。小玉和老冯在炕前打铺不题。 玳安、来安俱在间壁寻宿。原来这来安从小做家人就不学好,后来西门庆死了,见来保盗财出去了,也就欺心寻事,终日吵闹,把当铺费四家衣裳偷了,被月娘逐出,在庄上居住。今日见月娘失势来此逃荒,就生了个不良的心,要乘机动他的财物。又见月娘空身并无包裹,未知身边有无,不敢动手。他那屋里包裹,俱是乘着兵乱,和土贼过街老鼠张三、草里蛇刘四、铁指甲杨七一伙强盗结了十兄弟,先到西门庆家把月娘埋的衣服首饰尽行掘出,又各处地下掘了几个大坑,不见金银,此心不死。这夜间和玳安睡在间壁,用话试探说:“眼见的这清河县住不得了,当初,过世的老头也积成个大过活,如今俱便宜外人去了,撇下这寡妇孤儿,咱们领着东奔西躲,一个盘费也没了。难道这些家私,地上的没了,地下的也没有?你我还立个主意,和这寡妇说个明白,拿出来防身,救他母子性命。他妇道家不知好歹,一时间番兵回来,大家逃命,撇在空宅子里也是瞎账。”这玳安是个好人,也就信了。明日使小玉把这些话一一和月娘说了。月娘待要不听:“如今这个身子又无亲戚兄弟,随着他们逃躲,就不取出银子来也是枉然,知道大乱了回家不回家?” 次日天明,就叫玳安、来安跟随着,和小玉进城来,只留下老冯看守孝哥。一行人到了城已是巳牌时候,来安先寻了一把锹、一把斧、一个大皮匣在身边。不一时到了宅中,在上房床后搂梯下找那埋的衣服首饰,已被人尽情掘去,两个大坑倒有二尺深。月娘只叫得苦,来安在傍冷笑。又走到、、翡翠轩东山洞里边,揭起太湖石下,埋着一个磁坛,上盖铁犁一面,内藏着赤煦煦、黄烘烘、白灿灿好多东西,不知是甚么物件。 正是: 众生脑髓,造化威权。得之者生,排金门,入紫闺,布衣平步上天梯,失之者死,遭鞭扑,受饥寒,烈士含冤排地网。福来时,如川之至;运去时,无翼而飞。才人金尽,杜子美空叹一文钱,国士囊空,淮阴侯难消五日饿。呼不来,挥不去,中藏着消息盈虚;满招损,乐招灾,更伏下盗贼劫杀。炉中锻炼千千火,世上纷争种种心。 月娘取出一窖金银黄白之物,约有一千徐金,喜的来安、玳安手忙脚乱。一半放在匣内,用被包了,盛不尽的,二人解下腰间搭包装起停当,先出城去等。月娘与小玉又到佛堂里铜佛座下取出一串胡珠,一百单八颗——是西门庆得的花子虚家过世老公的,原在广东钦差买珠得来的——悄悄收在身边,缝人贴身衣内,漫漫出宅,寻旧路口庄。及至到了庄上,天色晚了,老冯抱孝哥接进屋去不题。 却说来安、玳安得了金银,忙忙奔出城来,路上和玳安商议:“这些财帛洁该是我们的,你我平分一半,多少留些给这寡妇也就勾了。不然,他拿这些东西敢自家过活不成?遇着那没良心的,连他母子性命还不保,这财帛也是别人的。” 玳安只不答应。又走了二里,来安就坐在路傍小解,树下歇息。玳安见来安被包着匣子住下了,也就不走。只见后面一个人拿条杆棒,牵着一个大黄狗大踏步赶将来,叫声:“老来,你们走的好快!等等我,同走一步也好。”玳安二人站住了脚,原来认的是提刑衙门里弓兵鹰步张小桥。大家拱了拱手说道:“好惊恐!在那里躲来?”玳安笑道:“彼此造化,又重相见了。”张小桥见他二人走的慌,又背着个匣子,破被包着,只说是城里抢的物件,问是甚么东西,玳安答道:“空宅子里还有些破家破伙的,抬将出来使用。乱后,土贼抢了几次,连人家地皮都卷去了,还有好东西哩!”说着话走了一里多,张小桥在西村分路,来安赶上路旁,伏耳说了许久话,笑嘻嘻的去了。这二人才回庄上。来安推走不动,坐一会才走一会,到了庄上,天已昏黑。 月娘见二人不到,正在纳闷,二人到了,一块石头方才落地。来安要把匣子放在间壁,玳安不肯,只得开放里间壁子锁,将这匣子放在床下,用些破绵花、破瓮、破席片暂时遮盖,再作商议。那些零碎银子约二百余两,二人上了腰的,月娘也不提起,只说:“你们带的东西,各人带着罢,少不得大家同过日子。看过世你爷恩养恁一场,只撇了这点骨血,也只在恁各人的心上罢了。”说着,不觉牺惶泪下。那老冯也来说些好话。是夜晚景买些灯油,来安媳妇也杀了一只鸡,做的粳米饭,大家吃了一炮。来安自去村里取了二斤烧酒,把玳安哄个大醉,大家睡去不题。 有诗为证: 费尽机谋百种心,安知天道巧相寻。 东邻窃物西邻得,江上私船海上沉。 暗室可能辞艳色,道旁谁肯返遗金! 由来鸩脯难充炮,割肉填还苦更深。 这诗单表《感应篇》中后四句,单说取非义之财者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看官听讲:这漏脯出在广东地方,专以下蛊在饮食里,或是蛇蛊、虾蟆蛊、水蛙蛊,各样毒物取来,用了邪术怪药捣为细未,使人吃了。 到那药发的日子,那些毒虫活了,把心肝五脏吃个稀烂。那鸩鸟出在外国交趾地方,有一样鸟的翎毛放在酒中,一饮即死。所以王莽鸩杀殇帝,曹操鸩杀伏后。古来臣子惧法,也有带着鸩羽自己服毒的。所以说漏脯、鸩酒不能充饥,就如图别人的财物不得成家养子孙一般。那《感应篇》中又说,横取人财者,计其妻子家口以当之,渐至死丧,若不死丧,即有水火盗贼、遗亡器物、疾病口舌诸事以当妄取之直。这几句分明把天道循环说的活现,人谁肯信?即如董卓的邵坞、石崇的金谷园、珊瑚树、元载的八百石胡椒,俱古来横财的样子。且休说养子孙,那有个活到老的,如今阴司添了速报司,所以王法日严。休说是士大夫宦海风波不可贪图苟且,就是这些小人,每每犯罪流口外,在宁固塔,那一个衙蠢土豪是漏网的?市井小人骗诈得几百钱,打夺得些须物,忽然疾病取药费了,忽然口舌官司费了,他不知暗地填还。原是割别人的肉贴在脸上,如何长的起?反似尘沙眯目,洗净才明。那些妄财费尽,疾病也就好了,官司也就完了。如此小事,常常见过,可以喻大。今日说吴月娘取出金银付与二仆,因何说此?只因此项金银来路不好,原是西门庆受的苗青杀主劫财之赃。因苗青事发,被家宣告在巡江察院,批提刑拿人。那时苗青在临清开店,就以三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打点官司,西门庆把金子昧了,只以千金与夏提刑平分,出脱了苗青死罪。现在扬州做盐商,称苗员外。至今杀人贼子漏网,主命含冤。你道这项财公道不公道?今日月娘取出来指望养身防后,天理岂有容的:把道学话不题,且说本传。那来安用烧酒哄醉玳安,天有一更时候,即取了一杆朴刀在手,乘夜去西村访张小桥说话。那张小桥原是路旁先约就的,知道来安要来,先沽下二斤烧酒,点着灯等他。忽听狗叫,小桥迎出门来,把来安约在屋里东头一间小屋炕上坐下,叫浑家筛起酒来。来安说:“且休吃酒!”就把这吴月娘取出金银,一件件说了一遍:“这是上门送来一股财,取之甚易。如今商议个停当,就好动手,不可失了机会!”原来张小桥久在衙门里,积年通贼,近因乱后抢城,又和这些土贼俱有手尾,一闻此言,如何不喜。跳起来和来安道:“这宗财有两样取法:有善取,有恶龋只要做得妙,才是手段。”来安问道:“怎么是善取?怎么是恶取?”张小桥道,”若要恶取,如今趁着大乱,没有王法,传将咱的十弟兄来,明火持杖,打开门把吴月娘、玳安杀了,把小玉卖了,财物众人平分,你我多得一半。西门庆原是外住的破落户起家,又没有甚么族人亲戚,日后说是大乱土贼杀了,不知几时才有王法,那个来告状?——这是恶取,用的人多,也多分些去。若依我说,只是善取更妙:趁着三四更天,黑地里又无月色,我叫着我的儿子张大,同你我三人,只用一个火把草屋烧着,一声喊起,大家齐说有贼。那玳安是小胆后生,和月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条路着他走了,后面吆喝着赶杀,只丢两块石头,吓的走头没命,那个敢回来? 咱们却将那银子拿来藏了,日后只说有贼劫去,连你还做个好人,下次好相见。我和你三七分,情愿让你一半。你说这计何如?善取其财,还不伤天理,岂不是两全之美!”把个来安喜欢的当不得,跳起来道:“好计!好计!这早晚有三更了,就该早去,怕天明有人,行走不便。这些东西,连我的几个包袱俱寄在你家罢,好挡人的眼目。我也就搬在你这村里住了。” 商量一定,即时叫将大儿子张大出来,也有三十岁,一条壮汉,专以赌博剪径为生,也是这一路的人。各拿口朴刀,将烧酒筛热,吃了几大碗助胆而行。来到乔家庄上,先把场园一垛杆草点起,跳过墙去烧起后边屋檐来。来安大叫“有贼”,唬得玳安趴起,百忙里穿不上裤子,赤着脚叫小玉开门快往外跑。这几个妇女那个是有胆的?月娘唬得乱战,先抱起孝哥来,玳安、小玉搀着月娘往外黑影里,不顾高低,一步一跌,只往无火处乱走。只见一片声喊说:“休叫走了,赶上拿人!”唬得吴月娘、小玉、老冯各不相顾,俱伏在墙外蒿子地里。只听得石头乱打将来,月娘怀抱哥儿,黑暗地里那里藏躲得及,早有一块砖头打将来,把孝哥的头打破,大叫一声就没气了。月娘也顾不得孩子死活,抱着走过庄外河崖树林子里,伏成一堆,用袖子把孝哥口挡得严严的,那敢放他啼哭,直等到五更时候,庄上狗还乱咬,火也不明了,人也不喊了,天色渐明,玳安扶着月娘不敢回庄,可往那里去好? 正在惊慌间,那来安已将金银和他的包袱细软之物俱付与张小桥父子挑去,方来找寻月娘。知在河边林里,远远放声哭将来,大叫:“天杀我了!”一步一声走到月娘跟前,硼倒在地,大哭道:“连我包袱、衣裳、几年挣的过活都被抢去了。”说毕又哭,连玳安也信了。抱起孝哥一看,额角上打了一个大血窟窿,急急用绵花扎了,抱着复回庄来。一口草屋已烧了半间,收拾的房里净净的,一堆乱草,连被也没了。 月娘不觉放声大哭,老冯劝个不住,待要寻个无常,又有死人留下的这点业种,往前日子怎么样过!正说着话,来安媳妇来哭一回、炒一回,说是带了银子来连累的他家穷了,也要搬了,不在这个孤庄子上守着几间瓦屋,倒象还有银子一般。一面说着,一面来安来揭锅,收拾破盆、木构、粗碗、草席,做了一担,挑起来辞了月娘,和他媳妇扬长去了。 月娘寻思:“今夜就没处安身,那里去好?”倒是老冯道:“我想起一条路来,你老该去寻他,且住些时,听听乱信再作计较。”不知老冯说那里去好,正是:荣华趋奉人人有,患难扶持个个无。此一去,有分教:月娘——再走风尘,历尽东西南北昔;分开母子,遍尝兵火雪霜贫。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三回 吴月娘舍珠造佛 薛姑子接钵留僧 诗曰: 参破空虚事事禅,多藏厚利亦徒然。 悭贪徒积生前债,施济难酬此世缘。 摩什自能成宝刹,如来原不爱金砖。 尘根欲断先求舍,净洗泥涂种白莲。 这首诗单表这《感应篇》劝人施舍,内日矜孤恤寡、敬老怀幼,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受辱不存怨,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迫悔。所谓善人天道佑之,福禄随之。只这几句,人人俱知,人人不能行。是怎么说?只因人一点爱根不肯轻舍。我放债偏要多些好,我还债偏要少些好,自家的文字偏强,别人家女色偏美。又有一点疑根不肯轻信:见这样好巧恶人偏享富贵,忠诚正直偏受贫穷,便说:“有甚天理?有甚报应?谁见那舍钱的那个成佛作祖,不如大酒大肉,高官厚禄,住的是高房大厦,喜的是妙舞清歌,那件不是这财上得来?费了多少机谋,如何便把他轻轻舍了?” 因此疑中生吝,吝转生疑,再没有信这《感应篇》的。即上根人略信一半,行的一二也就说:“勾了,除了我行,别人谁肯?”未免满心望报。只这个妄想,就舍了万金筑起一座梁王阿育塔来,那达摩也只说是人天小果,不许成佛,何况下根的人还百计骗人,怕不得银钱到手,那有拿着自己的钱周恤平人患难的?就是轻财济物、豪杰仗义的事,世上也还有内说悯人之凶、乐人之善、受辱不怨、施善不望报,实实有些行不去的。即如乐人行善也还不难,如凶人,骗害无所不至,有何该怜悯他?不知这等恶人负心灭理,违天不祥,大恶贯盈,不久丧灭,定有奇祸秧及子孙。那世眼看做仇家,佛眼看做异物,自然慈悲痛哭:他何普灭绝人心,到此地位?——这等心肠,岂不是善人:所以,凶人害不得他。孔子待桓越、阳货也只是一个悯字。施善不求报已是难了,况受辱不怨,或是当面横逆,负心妄加,实实难堪。就不报他也罢,难道不怨?岂是人情!这善人看做飘瓦虚舟,与禽兽一样,还是轻薄他。其实,唾面自干,许多受用处。如韩淮阴贫时受了胯下之辱,后来以千金谢了漂母,把恶少俱封了官,真如太虚浮云,有何挂碍!如此讲来,这《感应篇》岂不是仙佛根基,如何轻轻看过?今日说此一段理学,也只为西门庆罪多恶重,受了那不义之财,以致妻子受害,家破身贫,全无住处。当初如有一点善根,肯轻财重义,那有此报。 吴月娘因庄上被劫,不敢久住,又无亲戚相投,正自悲哀,忽有老冯说:“你老人家还记得观音庵薛姑子么?他城里因与地藏庵王姑子告了状,出城来在这村东里,又起了个准提殿,好不兴旺。如今善事未完,造的檀香接引佛像,我还随喜了一会。离这庄上,不上五里路,咱今寻他且住这一宿,又是女僧家,你是个旧檀越,有不留的?就有些乱信,咱一个女道家,也好藏躲。”月娘听说点头,玳安也说去的是。 即时,小玉抱着孝哥,老冯、玳安领路,不一时出庄,行了五六里,早到庵门首。是一个小村,枕着流水,在大路旁边一座深林,进去甚是幽僻,但见:清清佛舍,小小僧房。数株古桧当门,几树乔松架屋。小桥流水绕柴扉,时闻香气,野岸疏林飞水骛,遥见幡扬。掩门月下,须防夜半老僧敲,补衲灯前,时共池边双鸟宿。 一行说话,早到庵前。只见一个小哈巴狗儿汪汪咬进去了。 庵门紧闭不开,众人乏困,且在檐石坐歇。 却说薛姑子,因那年为他寺里引奸起首,犯了人命,当官一拶,城里庵子原是他师兄王姑子的,告他不守僧规一状,就失了体面,住不下了。后来众施主道,奶奶们因这村里有个旧准提庵,日久招不住人,来的和尚都不学好,就请他来住,安禅讲经,刻像做道场,引的乡下一般邪教妇女们来听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盖了三间方丈、三间韦驮殿,终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热闹。因这兵乱,躲了几日,回来每日关门使徒弟妙趣、妙凤二时工课不缺。那日只听狗咬,忙叫妙趣开门出看,正见月娘人等坐在门前。认得是月娘,忙道:“快请奶奶进去:”好不殷勤。月娘先正殿上拜了菩萨,妙趣敲的馨响,薛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说是来的官客,一见月娘,不觉满面堆下笑来,说道:“我的奶奶,这样荒乱,你在那里来?我就各处施主家一个信也问不出来。”看孝哥道:“哥哥长成了。这几年不到宅里,玉姐成家几时了?”即时烧水,请月娘沐浴了,又拿几件布绢替月娘换换底衣。不一时,忙的妙趣、妙凤做饭不迭。 此时午斋,在方丈先吃了茶,就是两碟红枣、两碟柿饼、两碟糕干、两盘炉饼,喜的孝哥取了枣子在手里只是吃,全不眼生。月娘笑道:“你还认的你薛师父?改日舍在庵里罢!也省的带累的我勾了。”不一时,又拿上饭来:米饭、油饼,又是一大碗椿芽、油炒面筋加糖油的豆腐皮、一碟腌笋、一碟酱茄、四碟小菜——俱是时新萝葡、豆角、香椿、腌椒之类,甚是齐整。吃完饭,苦茶漱了口。那玳安、小玉、老冯都在厨下,安排在炕桌上吃饼去了。月娘见他这等诚敬,也是穷途容易见德,十分感激,心中又痛切一番。饭罢,天晚,薛姑子把自己禅房请月娘安歇,别有一间净房,禅床、经卷、香炉,挂着一幅达摩渡江画,是他的客座,在此宣卷。同妙凤法炕上睡去不题。有一诗单表这患难相逢、人情冷暖光景:芜篓麦饭君臣重,漂母怜饥国士生。 若使德终无倦色,何人不感道旁情!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三样人极是势利,以财为主,眼里出火的。那三样人?第一是妓者,那些人穿州过府,接客应官,眉眼高低,看人的上下。若有势利,无不趋奉;才手内无钱,就改了样子。随你怎么情厚,即时变了脸,又迎新挣钱去了。第二样是梨园小唱,他要那高车大扇,华屋盛筵,自然用心扮戏,如服事穷酸,饶你多给他戏资,到底不肯用心,还要嘲笑你。第三就是和尚、尼姑,他们见钱如血,借道为名,进的寺门,先问了衙门,就看那车马侍从衣服整齐的,另有上样茶食款待,说几个大老相知禅宗的活套,日后打抽丰、上缘簿,缠个不了。这尼姑们穿房人阁,或是替太太念经,姑娘求儿,或公子寄名,串通寡妇,也有会魔镇的、符水的、传情的、保债的,无般不为,以骗钱为主,比这和尚更是淫狡。即是不蓄发的小娘,唱佛曲的戏子,岂不可恨! 今日薛姑子恭敬月娘,也只说他旧是富豪,虽西门庆死去四年,还有家事,那知乱后家破,孤身被盗,一贫如洗,来投他庵里安身!老鹤打牙,倒先扯了仙鹤一条腿。好好一个庵观,添上了男女四口吃饭。一住了五七日,见月娘不动身,就寻出个法儿来,使妙凤探小玉口气说道:“这庵因新造,没有钱粮,都是人家舍的,如今盖的三间对殿,朝里是韦驮,还没贴金。朝外是接引佛,檀香雕的,才有了佛头和手脚,中间身子,一样白檀还得二百斤才勾,扬州去买:又少安的佛心五脏,须要金子、珍珠、琥珀、珠据、八宝攒成,用五色丝线系在佛的肚内,才完功果。少也得三四百两银子,那里去化,也等你家奶奶来,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孝哥长大了,也该舍些,替他老人家念个保命寿生经,随他兵荒马乱,自有伽蓝保护,再不遭劫数的!”小玉听说,不合把月娘避乱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掘得一空,又有些金银,前夜遭贼劫个馨尽,险不把哥二头打破了,如今扎着绢字还没好,连被子也没一条哩!”那妙凤和薛姑子说了,才知道月娘是富室的贫婆、失家的寡妇,只有一日穷似一日的,那有重新的日子?也就礼貌渐疏,茶饭懒供。每日只着小玉在大众的锅边盛些稀粥薄汤,不过是一碗盐菜豆腐,后来几日连饼也没了。 薛姑于骂徒弟,骂火头,又把小锅揭去小屋做饭,总不与月娘交言,把脸扬着,一个笑面也没了。 月娘情知久住无光,又没甚么布施。那日随着念佛跪香,睡到三更时分,合眼朦胧,只见一个穿白衣的老妪,合掌问月娘化他一百八颗胡珠。月娘寻思一会,本待要舍,因家业全无,还要与孝哥日后成人长大度日营家,如何舍得,正在迟疑,只见一百八颗明珠化成一百八颗首级,俱像西门庆生前面目,鲜血淋漓,满地乱滚,吓得月娘大叫一声而醒,原来却是一梦。叫起小玉来诉说一遍,天还未明,姑子们起来敲磐念佛。也是月娘素有善根,把一串胡珠从衣底拆下,亲到佛前拈香顶礼,就挂在准提菩萨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费。那薛姑子见月娘舍了一串胡珠——约值五百金之物,满面陪笑,问讯了月娘,就请去吃斋,又比一前加倍丰盛,不消细说。一注香消,即将那珠于收在柜里去了。月娘从此又得安身。将及一月,老冯家去了,玳安去访吴大舅家信,止有吴大妗和二舅在远村穷亲家住,没有衣服,出不得门。 那时正近十月中元之期,先一日挂起幡来做解厄道场;晚上放施食,请了邻近几个尼姑,堂上开经打法器。也有村里送盆头米的,拖男领女,忙乱到晚,月娘藏在屋里,不好出来。到了十五日黄昏时候,有三个女僧,一个胖大粗黑,约三十余岁,一个面黄身细,四十多岁;一个不上二十五六岁,紫膛面皮,像新出家的,还是一双小小脚儿,穿着僧鞋,挑着经单、蒲团、禅钵,也来随喜投宿。妙凤认得,欢天喜地报与师傅,先接衣钵进去,两下相见问讯了,就请在经房安歇。月娘也不知是那庵里的女僧,不好问他。是夜道场已毕,众尼僧散去,止因下后来三位尼僧与薛姑子经堂里宿。一住三日,只见那小姑姑和那四十多岁的出来走动,那个黑胖粗大姑子不见出头,只在法炕上蒙着被,回面朝里而卧,说是有病,也不见他要汤水吃。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小玉日常在后院子毛厕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来的早了些,见开了菜园门,一直走去,见有两间盛柴炭的屋紧闭着门,一个小小窗户,土坯填了半截,露出一个眼来。小玉正待在窗下撒尿,还没解下中衣,忽听的屋里摇的乒乒乓乓的声,不住的乱动,唬了一跳。又听得一片淫声浪语,满口乱哼,一似人交媾一般。小玉起来,俏俏向窗眼里一瞧,原来在东墙下一张破禅椅上,薛姑子两足高跷,一个黑胖和尚按着于的好凶。但见:降魔宝柞,吐水钵盂。降魔杵直捣须弥山,吐水钵冲倒姿竭海。热腾腾火池万丈,救不出下地狱的毒龙,黑暗暗昔海千层,陷尽了吃腥臊的饿鬼。飞蛾暗夜扑灯花,死中作乐,蝇子随凤争粪孔,臭里钻香。海波腾涕,金翅鸟大闹黑龙官,风火来烧,自牙象战败鬼予母。血布袋中寻极乐,肉葫芦里觅(酉是酉胡)只听见一个道:“负心的贼秃驴,你因何这半年就不来看看老娘?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忘了我也。你说那小姑于是你那里弄了来的?”那一个道:“我的娘!我那一时不想着你?好容易上的你这门,不知有多少睁眼的!听得你做道场,才寻出这个法来。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处的久了,他丈失遭乱兵杀了,才跟了我出家。那黄脸的是他师傅,也是个知趣的。”说着,又干过多时。只听薛姑子兴发情浓,大叫一声,那椅子早弄倒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如倒了水缸相似。小玉恐怕开门看见,两步做一步走开了。来到角门首,正见妙凤念完了功课也来后园里来,撞个满怀。问小玉道:“这早早的,你起来做甚么?”小玉道:“我小解去来。”就不言语,一直往后园里去了。小玉明知是去寻那和尚,只推不知,躲在厨下看着他。又住一会,薛姑子过来了,只见气喘汗流,唇红唾润,腮边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曾有禅房淫诗一首:莫道禅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 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来寻极乐方。 脂粉梅檀同气味,袈裟舞袖共郎当。 传经生个鸠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却说佛法这比丘尼当初出家,释迦佛再不许他受戒,也只因阴性多淫,污秽净地,有坏佛法。今日这些僧尼造业,知法犯法,所以阴曹罪重,比俗家更大。原来这和尚是南山戒坛上当家的大徒弟,久与薛姑子有奸。因他和王姑子告状,首出奸情来,也牵连着,暗地里使了些钱,这几年不敢来了。 因大乱来看他,听见他做道场,趁闹里扮做尼姑赶黑晚进寺来,同薛姑子法炕上弄了两三夜,因妙趣、妙凤一个单上,不得尽兴,因此,五更起来开了后园,在屋里大战一场,方才泄过。那妙凤二十五六的人,有些姿色,也有几个熟人,碍着师父的眼,不得遂心。他知道和尚是师父的汉子,空是垂涎,不敢上帐,一口一声叫他老爷,半夜里听声好不难捱。今日早起功课,见师父后园开门,料有七八分是去做事。 念完功课,想去踏狗尾,分点残汤吃吃,果然薛姑子与和尚才完事。他就进园去高声叫师父,慌的薛姑子迎出屋来。大家明知道,故意放条路,说道:“你在园里把那胡萝葡浇浇,拔出几根来腌小菜吃。我前头去,你顶着园门,休走了水!” 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那妙凤热火如烧,顶上园门,忙忙走进屋来。看着和尚正系裤子,道:“好秃厮,于的好事!”那和尚才完了兴,见妙凤生的红馥馥、笑嘻嘻,久已有心,不觉口口口口那椅子已弄折了,抱在破炕边护炕上,又是一场好战,妙凤久旷思淫,已是湿透重帏,忽然受此异味,美不可当,和尚虽有余勇,那阴山火盛,不比老阴松冷,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一连三次,妙凤还恋战不休。早已醉僧出户,扶之不起了。从此俱是三人同榻,不相回避。 小玉坐在厨门首单等妙凤,足有两个时辰才出园来,把园门锁上,蜇到厨边取水来净了手,眉黄颊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灶不题。 到了夜间,小玉和月娘俏悄细说一遍,月娘才知道这尼姑是佛门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强盗。自己寻思:“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个寡妇,和姑子们一气来算计我,又不敢声扬,弄出事来,可不丢丑?”想了一夜,不如早寻别路。况手中没布施,久住在此,也不是常法。次日早起来,要同玳安上城里看看,那薛姑子不知其意,说道:“我的奶奶!这天渐渐冷了,你那里去?这几日忙,是我待你不周了,你老人家计较?常言道,熟不讲礼,咱是一家。这样去,也使人笑话。”月娘道:“那有这活。打搅的薛爷还少哩!因他大妗子有信来,替他大舅出殡,我城里问问老冯。宅子里破床破瓮的,胡乱换几个钱来好做冬衣穿。这些人有尺布哩!”说毕,抱着孝哥,小玉、玳安往外就走。薛姑子留不住,也爱没人好放心与和尚行事,只道:“过儿日,我使妙凤接奶奶去罢。”一面送出庵来,千恩万谢作别,关上庵门去了。月娘上路,自入城找寻吴大妗信息不题。 从来说僧寺尼庵不可轻入,多有看出破绽来害了性命的。未知此去不知何如,正是:孤身一只无巢燕,又绕空梁别处飞。 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回 西门庆望乡台思家 武大郎酆都城告状 《北邙行》: 洛阳北门北邙道,丧车遴遴入秋草。 车前齐唱菲露歌,高坟新起日峨峨。 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阳城中人更多。 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谁家柱下石。 山头松柏半无主,地下自骨多于土。 寒食家家送纸钱,乌鸦作巢衔上树。 人居朝市不知愁,请君暂向北邱游。 这首歌是唐人张籍所作,专叹这人命无常,繁华难久。 三九大老,貂冠紫绶,几年间一梦黄粱;二八佳人,花面蛾眉,顷刻时一堆自骨。此话人人俱解,个个还迷,只为一点爱根,被他轮回不祝那《感应篇》说的宋朝有筒州进士王巩,病笃未汗,为阴司所追,至一山,楼字壮丽,金钉朱户,大书“东岳府”三字,廊庞清肃,殿陛森严。殿左立白玉碑一丈余高,近前细看,大书着《太上感应篇》,俱是黄金刻字,蛟龙围绕,下有许多官吏在旁抄写敬读。又到旁边一衙门,大书“速报司”,多人聚集,有带扭锁的、绳系的,也有从容闲立的,俱是官司候审未结。游览已毕,梦醒出汗而愈,因此刻《感应篇》万部传世,后享年九十而终。 今日单讲《感应》前四句说:“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算尽则死。又有二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人纪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逢庚申日上诣天曹,言人罪恶,利人速死。月晦之日,灶神亦然。”此等言语,分明劝善戒恶。那圣贤是天性慈祥,不待鬼神监察,自然是善的,那恶人天性好贪,百计害人,那肯信这迂阔无凭的话?他说道:“我心里言人的事,机巧深藏,鬼神那里测度? 暗室亏心,鬼神那里得见?这四海九州多少人烟?如是鬼神处处察记,也有到有不到的。况人命一定,我该享这些富贵,一似天教我下来行这些恶的一般。那些官禄、钱财、女色、宅产,俱是他该送来与我享用的,就取之不义,亦是当然。 况人一死,那口气散了,那里有甚形质,有甚衙门?那有死鬼还来素报的理?这因果的话头,不过假此骗人施舍罢了,那讨真正鬼神。过了百十年的事,还有人对证不成?”所以,往古来今,满天地间俱是这个疑心,又有那七情八欲六贼相引,以此任意贪淫。那儒者读书,自说明理,疑心更多,又作《无鬼论》以辟邪说,反把孔圣人“敬鬼神而远之”一句不曾参透。所以,这些《感应篇》也只半信半疑,存为虚言劝世而已。就有亲见死者托梦、病人见鬼等等现象,又道是游魂习念结成幻境,到底不肯信鬼神是真有的。所以佛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只此疑心,误却死生大事,真可慈悲!今日就《金瓶梅》说这些“感应”,难道做书的亲见不成?那《华严经》说:“有花有果,有冤有报,如影随形,佛法真实不虚。,又说:“不可思议,正为世人小小聪明,反成愚惑。”因此把西门庆死后光景说与活人现眼。 闲话休题,再归正传。却说西门庆死后,茫茫荡荡,魂如飞絮,魄似游丝,随着两个鬼使先到本县土地祠前,如今的乡约一样,领许多人在衙门前伺候,也有酒店、面店、各样杂货银钱铺面,往往来来,与阳世一般。见了城隍,和县官一样冠带,公座升堂一毕,鬼使持牌领进众人,跪在阶下。那西门庆心凶胆大,在提刑衙门做了几年官,还指望以官礼相待,谁想这城隍两样点名:一边是命限自终的无罪之人,点名起去了;一边是阳世为恶、阴司被告的人,点名一毕,换上长枷大锁。把西门庆穿的衣帽一时剥得赤条条,真如饿鬼相似,也不审刑,也不问事,只见起了一路长批发解,一似别有大衙门去审的一般。出到二门,见有些死去亲戚朋友也来问,说道,“你几时来的?”才待让进饭店里去,忽然人丛中出来一个人,跑上前来一把揪住西门庆好打。你道这鬼是谁?但见:戴一顶嵌珠子的圆帽,穿一双皂熟皮的朝靴。黄面无须,嘴下绘纹如挂线,细声低语,人前说话似家婆。 牙牌旧写内官衔,鸾库新充东岳使。 这个人走上前来把西门庆抓住,早有跟随牵马的家人五七个上前用马鞭、大棍打起。后有一人飞奔前来,走的披头散发,只叫:“休要放了奸贼!和众人们一顿砖头石块,打的西门庆鼻口出血,没人上前劝一声。你道是谁?原来是花太监领着便于花子虚,知道西门庆已死,这里等他报仇。那花太监因造了东京大寺铜佛,平生行善,死后又做了东岳帝君管弯驾的太监,谁敢劝他?打了一回说:“到上司已是告的久了,等审了再讲。”气冲冲的去了。 这西门庆带的些钱钞,俱被一群饿鬼抢去,牺栖惶惶,只得随着鬼使上路。原来不是前番,走的是高山峻岭,怪树阴林,但见:阴风吹面,冷雾迷空。冷飕飕黑路自沙,密匝匝荆针棘刺。眼朦胧,心下明白,却似半醒半醉;步艰难,脚不沾地,如过万岭千山。听了些怪哭神嚎,尽悔从前做过事;见了些非刑重拷,相逢无语各分途。黄泉路上少人家,黑水河边多蛇狗。 这阴司没有日月星辰,不知早晚昼夜,一味里黑茫茫,似那五更月黑天气,略见些人影,似有似无,及至近前,又不见了。西门庆一路行来都是凶神恶鬼,在黄风黑雾里,带的这些人们沿山摹岭,密密层层,也不知有几百万。老的、少的、男子、妇人、尼僧、和尚和那官员、武将、吏卒、娼优,也有绑锁的、空行的、骑马的、坐轿的,无般不有,比阳世人们还多,不计其数。难道阴司就有这些的鬼!俱往何处发放?有诗叹曰:生莫贪欢死奠哀,往来昼夜几轮回! 若言死者无生乐,何事泉台去不回? 又说那《感应篇》,讲那天有司过之神,出在《华严经》上。说凡人有生,即有二天人相随:一个唤日同生,一个唤日同名,在人心里为家。凡有意动,心里先有声响,他先知道。心中有二门,分阴阳二窍:行好事,开了阳门,就有喜声;行恶事,开了阴门,就有悲声。俗说二部童子使人耳鸣,叫人念佛,即是此理。又有三尸神引人作恶,出在稚川子书上,曰彭神,在人身上为三尸,司察善恶:上尸日青姑,名彭踞,居人头,使人多思多欲,眼枯发落,中尸日自姑,名彭颐,居人肠胃,使人贪酒食,起咳怒,肺热肝焦;下尸日血姑,名彭跷,居人足底,使人行淫纵欲,喜杀贪财,肾枯髓竭而死。每于庚申日子,乘人梦寐与身中七魄言人罪过,幸其速死,另随一人。譬如果树根上生蠢虫一般,直吃至脉尽根枯,又走上别树吃新滋味。故道家于庚申日不寐,日斩三尸。吕祖亦有斩三之诗。医家有三焦之说,或是一理。程子诗日:不斩三尸更不疑,此心常与道相依。 帝天已自知行止,任尔三彭说是非。 凡浅学不见佛书道藏,止念了八股时文,见此等书多是不信。切记戒之!表过这人鬼同居的道理,人人身上有贼,心里有鬼。那道书上说:“心意能言,鬼闻人声,不在于舌。” 即是此讲。所以人命已亡,鬼魂众多,比阳人不同。那古鬼、新鬼、已托生的鬼、未托生的鬼,去去来来,那得有数! 又佛经云:“凡鬼行路,每日夜可五百里,神可千里,天神无可限隔,仙佛随念即到。”那西门庆随着鬼使往东北而去,不计日夜,早到泰山东岳神州地方,就如那京城一般。自古及今,善恶功罪在此生化,把他一生做过的事算个大账一般,才定他六道轮回、三途业报。那善人,即如那该选官的,也来京城考选,那恶人,即如该定罪的,也来京城请详。领了京凭才去做官,准了京详才定的罪。阳法、阴司一毫不爽。那西门庆进城来,但见这些官员人等乘车骑马,挨肩擦臂,贫富贵贱,哀乐千端,与王城一样,只是受罪人多,享福人少,铁锁铜鞭押解着枷索的罪人,何止千百起。 都是山东、河南、两京、两浙十三省并九边外国,形状不同,俱在此投文发放。你说这是甚么去处?于是谨遵经典,恭为表扬:名称泰岳,镇东方甲乙之区;神号天齐,掌万国死生之篆。三十六狱轮回,胎卵湿化不一,七十二司曹案,维春水火难同,姿竭海秽恶腥臭,广深十万由寻,罗丰山黑暗幽冥,包括亿千鬼怪。洞名多异,宫主分曹:绝阴洞主阳世虚耗,管收初死;泰杀洞主爵位退失,兼纳暴亡,明晨洞主帝王圣贤,福禄去来生化;恬照洞主横死疾疫,灾怪长短吉凶,宗灵洞主夫妻修短、和睦乖离,宛屡洞主子孙丧亡、覆宗绝嗣。小司属于总司,远报兼凭速报。叉有丸令土主、五岳灵官,分二十四器,下定河海丘陵;会二斗三辰,上应风雨雷电。成气君、成形君、司命君、司禁君,六大天魔,三十六万;蒿里山、滑油山、刀林山、太阴山,六曹鬼吏,亿万神形。秤人善恶,有黑秤、红秤,定盘星起有高低,照胆贞淫,有业镜、水镜,对面影悬无躲避。又有主祭司、食货司,管牺牲玉帛、金银钱纸;直符使、文书使,管年月日时、盟誓牒章。罪深业重李斯遍历五刑,只为坑焚;阴毒权好秦桧报过十生,还遭雷火。骨糜肉烂,业风吹而游魂复醒,更历别曹,摘胆剜心,阴刑遍而罪案难偿,还归阳报。奸臣贼于,恶贯不满而诛;暴残淫奢,禄位未终已削。亦以王法有漏,先犯天刑,鬼神将诛,阳法同灭。厉鬼寻冤,田酚胡服谢罪;禅书攘国,沈约赤章祈天。孝为善首,福及子孙;淫为恶先,殃流妻女。王勃缢妇沉舟,何曾论膝王词赋,自起杀降堕狱,那里显长平功名!此处不看情面,不重文章,不畏强梁,不行贿赂。石崇敌国,赤手空拳,项羽拔山,筋疲力软。仪秦口舌难分辩,曹莽阴谋也立消。 这篇说是《感应篇》集《北帝大伏魔经》中名号。看官到此须恭立焚香,不可笑谈听过,有亵诸天供养。 那西门庆到此,那得不怕?大凡这人的良心,是生死灭不了的,就想起生前那些事来,今日如何瞒得过!那蔡太师的力量、翟云峰的亲情没处用的着。想了一想,有件好事折算,那城南永福寺,也曾舍五十两布施,常在北极庙做了几遭道场,有吴道官申过表文可查,或者还救得些。寻思不了,只见那城门口乞丐俱是饿鬼,百十成群,披发流血,好不怕人!忽然,一人领着许多鬼上来将西门庆揪住,打的打,抓的抓,一个破直掇扯的稀烂。你道是谁?原来是武大郎——不是三寸丁了,长的高大许些——揪着要命不放。鬼使问其原由,大郎哭诉一遍,鬼使又把铜鞭乱打,西门庆疼痛难堪,满身刑具,如何捱得。比及将到东岳衙门首,那宋惠连、花子虚、苗员外——受害的一班死人,都在眼前索命索债,那里遮挡! 鬼使分开众人,先到一司,下了批文,打发鬼使去了,将一干罪人寄监,才申文报文书房,呈上候旨。十三省各有司官,与阳世刑部一样。那日批在山东司查罪,门庆跪在堂前,早有判官呈上,据清河县城隍、土地、灶神日夜游巡报案,西门庆积恶甚多,淫奢过分,原寿六十岁,因罪减算三纪,法应绝嗣,有施舍一事,给一子为僧,再传则绝。司府看过,鬼使递与门庆细看一遍,闭口无言,只是叩头哀告说:“小人生前无知犯法,略有一二、不敢欺天。但生前仗义疏财,世上恶人也还有甚于西门庆的,老爷慈悲超怜!” 只是磕头。只见司官与判官说了两句,就拿出一架天平——两个铜盘,一个黑的,一个红的,其法马也是两样——将西门庆作过恶册放在一头,善册放在一头,那恶册重有千斤,善册轻无二两,把个天平架子坠倒在地。司官大怒,即喝鬼使捆翻,以铜箍脑,两目努出,口鼻流血,要打入死囚牢去。 那判官又禀两句说:“犯鬼初到,还使他蒿里山过了堂,以待冤头对审,方可行刑。”司官喝令往刑,那脑箍不解自落,有这等奇事。 西门庆依旧带上长枷,鬼使领入一山,漫漫黄沙衰草,也是一座衙门。众鬼越多了,都是些白衣重孝,往来哭声不绝。原来地藏菩萨慈悲这初死鬼魂,许他来蒿里山领他本家浆水。有一座望乡台,众鬼登台,各各望他妻子一面,从此就永辞骨肉,隔绝阴阳了。这是上帝好生,念众生恩爱俗情,使他有此一番遥望的散场,知道俗情是假,好转生改过,那知这众生不醒。有诗为证: 望望复如何?心与物俱往。 主人已离舍,客气日侵长。 门户生荆棘,白日游魍魉? 精神死丧尽,灵府谁资养。 经营百年内,于何成伎两。 年年春又冬,日日朝又夕。 漂泊旅中人,能作几时客: 堂堂七尺躯,临去无寸宅。 青史数行字,荒郊一片石。 人间竟无赖,地下终何益! 单表这西门庆也随着众人上的望乡台来,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泪。那门庆把泪眼揩开,往西南一望,是清河县地方。那一时,潘金莲、陈经济还在灵前守孝,不曾死哩,但见:暗暗尘寰,茫茫烟雾。城郭远开如淡墨,人烟细小似白描。半真半幻,蜃市影里楼台,乍聚乍无,镜花光中妻妾。堂上往来多吊客,门前树立大幡竿。庭堂如昨日,一家尽换白衣冠,盖覆是何人,七日不尝黄米饭。 门客稀疏,应二哥不来哭我,宠姬冷淡,潘六儿又续新人。翡翠轩于坏荣莉花,提刑衙谁署千户印?” 那西门庆看得分明,只不见月娘在何处。原来分娩孝哥,坐月不出。门庆贪心不改,见那金银财宝烧在门前,不能勾取来使用,——“等我再看!”才待开眼,只见一片火光照望乡台上烧来,黑气迷漫,全不见影,真好怪事!门庆哭下台来,又悲又想,因作《哭山坡羊》一曲传笑:世人世人,休学我西门庆的模样。铜斗家私,一霎时间全然了账。潘六儿、李娇儿、孟玉楼那里去了?小春梅的琵琶,小玉萧的丝弦,那里供唱?胡僧药也是俺要强,连吃了三丸,委实难当。王六儿的后庭才然罢手,追命鬼的金莲才把俺的命丧。想着俺翡翠轩、葡萄架,何等顽耍来也!风流了一世,弄的这等凄惶。阎王,想煞我了:我情愿吃两碗迷魂茶汤。阎王,饶了我罢么!情愿领着这些婆娘们当行。 西门庆哭罢唱毕,众鬼又哭又笑。下的台来,众鬼各有使者押去,候过堂审录不题。 却说这武大郎从服毒身死,一到阴司在在死城毒蛊司收魂之后,到今一十六年未曾托生。因在酆都告了西门庆一状,是毒命谋妻事,批在宗灵官司查报。查得武大郎前世与潘氏原系伙计二人:武大姓朱,名国财,潘氏姓李名坚,俱山西人。二人在沛梁贩毡货,每人各得利息二百余两,李坚偶感疾疫,七日不汗,这朱国财动了个好心,要药死他,图他利息。取了一一帖药来,加上大附子一两,那李坚病的不省人事,这朱国财煎的滚热,骑在李坚身上灌下去,使绵被蒙了他头,不得出气,须臾七窍流血而死。后来阴司对审,把朱国财受油铛火锨之刑,托生一男,往阳谷县武家为子,因他凶悍,不与他全形。李坚变作女身,投胎潘氏,当有夫妇不和毒药之报。因此查得明白,武大也就无词了。只有西门庆是贪淫谋杀,不系宿冤,如何不报,那日,知西门庆将死,与花子虚二人躲在王六儿住的牛皮巷口桥底下,要拿下他马来,被本县土地拦祝以此送他到金莲房里去宿,知他贪淫,暗将胡僧药一借金莲的手——三四丸俱送在腹里吃了,以报毒药之恨,冤魂缠住,身死才去。可见冤冤相报,不差分毫的。那日从城门首遇见西门庆,打了一顿,就去东岳府前写了一状,上写道:告状鬼武大,原籍山东清河县民,告为好妻毒杀事:武妻潘氏与土恶西门庆有好,于某年月日有郓哥报信往捉,被庆踢伤几死,乘机同王婆用药毒杀身亡。本坊土地、灶神、郓哥等证。庆恶恃财将弟武松贿徒,生死含冤,屡告存案。今庆命终,合行对审,偿冤诛恶! 上告。 被告:西门庆潘氏王婆 证人:郓哥本宅灶神当坊土地 武大写状,正要候酆都放告日期才递,恰好有花子虚、苗员外、宋惠连一于人,俱合拢来。在衙门前有一个汪生员,停了贡,因气而死,在那里有个招牌,上写“廪生考中”官书。这些写状的往来不绝。花子虚的状是好杀盗财事,苗员外是受贿纵仇事,宋惠连是淫霸杀命事。又有一人骑着大马,武将打扮,后面锁着一妇人,约五十年纪,也来写状告西门庆,竞进衙门去了。细问旁人,才知是王招宣,锁的就是林太太。还有穷鬼甚多,或是放债坑家、官刑害命,约有百余。那饿鬼中也有好汉,俱在旁不平,渲拳相助的。 正在炒闹中间,忽见一起官员领着人马过来。这些人闪开条路在旁立,但见十数对金甲红缨马上,各持旗搪樱络、铁戟弓矢,约有三四十队过去了,就是步下兵卒,皆蓝面红发、獠牙巨口,各执铜鞭铁锁,有二十余队过去了;又是文官吏卒,皆幞头皂服,怀抱册籍,二十余员,各安队伍过去了,又是步下兵卒,抬黑漆扛箱二十余扛,走的热汗雨淋,脚奔如飞过去了。才是四对红纱灯笼,各焚檀速,一路香烟,又是竺萧细乐、美女仙童,真是人声悄寂,不动微尘。 一顶黄罗伞下白王辇中,罩定一个执圭垂硫的一尊神道,左右棒剑扇,不知多少。正是庄严端正阴天子,总管轮回岳帝君。后面跟的兵将不计其数。轿辇未到,只见先骑马的武将从衙门出来,问了声前站马上金甲大将,才知是东岳天齐圣帝。那人道:“此处有状还不声冤,等到几时?”只见这花子虚一干原告,等的将到跟前,一齐喊起,说道:“冤屈!”头顶状词跪在路旁。东岳帝略一回头,早有马上肩背黄旗的灵官收去了。人马过毕,才知是上界玉帝天尊召五岳帝君会议宋朝劫运,这些扛箱册籍,乃是山东、河北并天下在劫中的人名,一去三日才回来。这些人见接了状去,就和阳世间告准了御状的一样,欢欢喜喜,俱各候旨不题。不知西门庆终来罪案如何收结,正是:清河县中,少了个纵欲贪财的奸狡汉;酆都狱里,添了个捱刑受罪的恶魔星。 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五回 奈河桥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传情 《华严经梵行品》: 一切诸国土,皆随业力生。 汝等应观察,转变相如是。 染污诸众生,业惑缠可怖。 彼心令利海,一切成染污。 若有清净心,修诸福德行。 《感应篇》中说人恶念万种,不能细说,开口只讲得个“非义而动,背理而行,以恶为能,忍作残害”。只此四句,便包得下文全章为恶条目。恶人随他拭逆淫贪,大事小事俱是他心上来的,只不信道理一句便了。毕竟有行恶之才、为恶之胆,这“以恶为能”,说透他一生祸根。看那古来大恶,那个不是聪明人?不是下得手的人?所以只一个忍字便是恶鬼,一个不忍之心便可成佛,那得死后有这许多的冤业? 却说西门庆在阴司未曾定罪,一日同鬼使行到奈河岸边,也要东岳宫前打听官司。这奈河是北方幽冥大海内流出一股恶水,绕着东岳府前大道,凡人俱从此过。只有三座桥:一座金桥,是佛道、圣道、仙道往来的,一座银桥,是善人、孝子、忠臣、义士、节妇、贞夫往来的,又有一座铜桥,是平等好人,或有官声,或有乡评,积德不醇全,轮回不堕大罪,或托生富家、转生官爵,或女化男身、功过相准的,才许走这桥。各有分别。这桥神出鬼没,该上金桥的,一到河边,金桥出现,即有童子引导;不该上桥的,并不见桥,只是茫茫黑水,滚滚红波,臭热浊腥,或如冰冷,或如火烧,就各人业因,各有深浅,也有淹到脖顶的,到中腰的,到脚面的,那些毒蛇妖蟒伸头张口,任他咬肉咂血,那里去回避!当比西门庆到此,一望无边,那得有桥过去!立在岸边:“且看这些鬼如何过去。我平生精细,今日好歹寻个浅处。” 正无奈间,只见一个人走来,抱住道:“大官人几时来?我小弟失迎了。”西门庆一看,但见: 黄葛帽,半新半旧,自布衫,有破有全。一双草履带麻绳,几个铜钱装缕带。闲汉出身,全仗着生前油嘴;凄凉两世,饿不断死后穷筋。怄怄生气犹存,嘻嘻笑容如旧。 你道是谁?原来是常时节,与西门庆穷时拜交十兄弟之数,虽是穷光棍,一生老实无用,只有人骗他的,不会骗人。因此,西门庆家也不多去。后来穷极了,亏应伯爵说着,西门庆曾周济他五十两银子——这是西门庆的好处,前年常时节死了,西门庆又助他一口棺木,所以今日遇见西门庆亲热不同。这是人情,即是报应。常时节一把拉住西门庆和鬼使,在路旁一个小小酒店坐下,解下搭膊,内有二百余文小鹅眼钱,即与孟婆,叫打两角酒来,细问门庆过世原因。 说了一遍,眼中流泪说道:“眼下奈河难过,且休说官司缠账,不知几年才审结,问甚么罪哩!”常时节笑道:“这河是小事,哥只管放心吃酒!”酒毕,又是汤一碗,西门庆甚觉充饥。常时节说:“小弟因平生口直心快,是个闲汉,没人告我,日我识几个大字,记出人名来,阎王就差我随着判官查河。这早晚有官差小船,我寻个法带过河去罢。”门庆听罢,满心欢喜。忽见上流头一个人背着个黄包袱,像下文书的,常时节把手一招,那船就到岸边了。伏耳说了几句,那人佯长而去。常时节回下一望,忙叫门庆下船伏在舱内,常时节与鬼使摇橹而过。掉歌日:今日流来明日流,奈河流到几时休? 不信但看船边水,过得河来不回头。 原来鬼使过河,也不敢登这三座桥,只有一只三舱小舟往来下文书。常时节因与门庆有些善缘,该得其报,因此平平而过。若无此点善报,河神巡察,风浪大起,也是行不得的。门庆过了奈河,才待上岸谢、原来是无底的船,又看那常时节,只见变作怪形鬼面,手执钢叉照门庆溯来,唬得门庆与鬼使顺河而走,不敢回头,找大路走了。看官听说,原来孟婆酒饭就是迷魂汤,吃了骨肉当面昏迷,何况这一点情缘,缘尽变为路人,正是那阴阳善化处,不在话下。 且说那潘金莲,从武松杀死,归了在死城投缳司收魂,不得托生,色心不死,每日与王婆斗牌,与小鬼耍嘴。虽有鬼使日夜监巡,就如阳间坐仓妇人一般,到底无耻,和人嘲惹。 那日忽见有一男鬼,浑身是血,披发遮胸,送往杀命司去,由他司前过。金莲细看道:“怎么像陈姐夫的模样?”赶上问他,只不做声,也说是清河县解来的,金莲心中疑罚又住不上两个月,又见个女鬼,甚是标致,上下无甚衣服,裹着个红绫抹胸儿,下面用床破被遮了身体走来,也不带绳索。 远远望见金莲,上前抱头痛哭。你道是谁?但见:恹恹春病,似秋霜打败玉芙蓉;细细楚腰,如夜雨倒垂金线柳。唇嘴儿蜡黄,玉牙不启樱桃颗;眼皮儿淡绿,秋月初弯翠黛稍。系春心,柬腰绣帕半露酥胸;散芳魂,带血红绢犹存香露。洛水佳人溜浪出,巫山神女带云归。 金莲细看不是别人,原是我娇娇滴滴、亲亲热热、同心同意、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你在那里来,咱娘儿今日这里相逢?”于是两人大哭一会,哭得狱中鬼使酸心,空外游神落泪。哭毕说道:“怎么得咱娘们在一个司里也罢。”春梅道:“我来了几日,还没有下落哩,着人去清河县查我的事去了。”金莲问道:“你是甚么病死的?来就一点衣裳也没穿迭?”春梅略笑了一笑,又呜地哭了。原来春梅因贪淫好泄,死在奸夫身上,一泄而亡,男子谓之脱阳,女子谓之失阴。 ,细查枉死城中,再找不出这个司来;又不是阳寿该终,有鬼使拘唤,因此,游魂全无着落。看官听说,这天下男女多是纵欲丧命的,如枉死城有这个司,也没处盛这些众生了。 只有毒死、杀死、缢死、打死,再没有入死的个衙门。只为春梅死的快活,做鬼也风流不改。那金莲日久人熟,央及提牢鬼卒,就把春梅收下,和他一个铺睡,好不亲热。 大凡众生习性难除,生前贪财好色,死后到底不改,也有做厉鬼、色鬼的,也有转生贪淫更甚的。所以郗后变蟒,贪僧梦蛇,总是夙根。今日金莲、春梅凑成一块,如何肯罢,那春梅说起陈经济因来守备府认了亲,后被李安、张胜杀死一事,才知道经济在枉死城,是一个衙门。细问狱卒,知是杀命司,就恨不得鬼门关上酬弯凤,嵩里山前续雨云。 有诗日: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如今说死鬼偷情,人决不信,定说是做书的笑话。人的皮肉已无,就有此心,那里动手?不曾看那佛经,说这天人配合,以目交而成,还生男女。总是情根一动,不在身子有无。就和人做梦交媾一般,不见实事,美而梦遗,同是一理。这是有情无质的。还有人夫妇不投,勉强行事,阳物不举,岂不是有质无情的?就此想来,有此情不论生死,古来离魂幽会定是有的。 却说金莲那日央及狱卒道:“杀命司我有个兄弟姓陈,替我问问!”不消一日,见陈经济在司前赌钱,是山东语音,就问着了,回了金莲。他就哥长哥短,哄的个狱鬼随身转。 那日取出半幅罗裙,剪成两段,写诗一首寄与经济:楼上鸳鸯曾并宿,枝头蝴蝶各分飞。 那知三美黄泉路,死别生离一处归。 下写:“难妾潘氏、庞氏洒泪书。”送与春梅看了,春梅道:“娘这罗是那里的?”金莲笑道:“姐姐你忘了?这是我初死了,你在我坟上烧的,你就不记得了,”央及狱卒,拜了又拜,千叮万谢,托他送去。那狱卒是个二搭六变的,也就笑着去了。 原来这枉死城大有五百余里,各司甚多,其神不一,又有牛头马面守把各门,如何出得来?若是同一司还相见的。 狱卒到杀命司,见十三省司官,各省一条大街,知经济在那一个房里?正自傍惶,即有狱卒来问,这狱卒说是探亲的,也就过去了。却好经济出来取刀疮药,撞见他,悄悄捏了一把,拉到无人处,将情诗递与他看了。那经济淫心不改,才知道有美隔墙窥宋玉,无门掷果寄潘郎。一面借了二百文纸钱谢了狱卒,寻了笔纸,不知写了些甚么在后面,交狱卒去了不题。 却说这武大因告潘金莲,查系前世该还冤债,于阴律上停阁不究,心中不甘。又因现告西门庆准了状,批在宗灵司,来提一干人犯,上枉死城关取潘金莲、王婆去审,他和花子虚先在杀命司门首等候下关子未到,踅踅仓边,只见金莲搽的粉面朱唇,勒着包头,打扮的紧揪揪的,虽是因妇,照旧风流。又有一个年小妇人,生得更是齐整,就知道还有旧日风流,生前业账。恐怕认的他,使花于虚悄悄进去,只当探亲,金莲如何知道?只见一个狱卒吃的醉醺醺的进仓来,门首吊下一块自罗,上有墨迹,子虚拾起藏在袖中,出去送与武大。取开看时,原来是一幅诗词。武大不识字,花于虚是久嫖的子弟,讲了一遍,说:“这个东西,出首告他个犯法卖奸,罪乱天条,不怕他不打入刀山地狱!” 也不等关文,二人喜喜欢欢回东岳前写首状去了。这一去,未知金莲三人罪犯如何,有分教:无头情鬼,空害了一场黑暗相思;薄幸冤家,又添上几层风流地狱。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六回 沈富翁结贵埋金 袁指挥失魂救女 诗已 福有因缘祸有门,甘同枝叶苦同根。 果随瓜豆人人种,水滴堂檐点点痕。 悭父必然生荡子,棘丛安得产兰孙? 百年冤鬼来寻债,隔世还追地下魂。 单表这《感应篇》有“危人自安,减人自益,耗人货财,离人骨肉,苟富而骄,苟免无耻,强取强求,好侵好夺,短尺狭度,轻秤小升、以伪杂真,采取奸利。”以上数语,专说贪人重财取利、损人益己的恶。这财物是众生的外命,那个是不食烟火的神仙,难道就该俱舍了,这父母妻子如何养赡?国家钱粮如何纳办?孔圣人还说生财食货,何况这众生小民!天地间士、农、工、商各有养生道理,原是不消害人的。即如种田出力、做官享俸、做生意取那江湖之利、做匠役得那血力之财,原不消去害人。受此勤苦,再能惜福俭用,岂有个不足的,只为人一点贪心,定要取别人的肉贴在自己脸上,那天地鬼神岂有容他的?或身受奇祸,自然生下败子,破散他的财物。此是个盈虚的道理,人不肯信。 如今单表汴京城里出了一个大财主,姓沈名越,绰号超寰,他父亲是锦衣卫番役出身,专好在京拿人讹头,通大线索。后来死了,生下沈超寰更是乖巧,顶着父亲差使,六部九卿、内官厂卫二十四座衙门走的烂熟。先在童贯京营里吃一分守备钱粮,后来和高俅、蔡京这五个大权臣宅里大管家结了亲,拜成兄弟,就大弄起来。又认了林灵素做于爹,拜李师师为义弟。不止外京,连司理太监、提督三宫的老公们,没一个不通气的。因此,京师起他一个混名,叫做黄表沈三。因他专骗大钱,几千几百两不还人家,只买一张黄表,写张誓状烧了,再不还了。或是人该他的钱,还了几百几千两,又赖人重还,也写一张黄表,和人神前赌誓。又没良心,又有钱有势,谁不怕他?所以绰号黄表。家在旧绵花小巷居住,后来驸马街买了宅子,盖的一池水一般楼阁亭台、花园书房,俱照内里款式。又有一般能吹能弹的小娘,才嫖的熟了,收在家里;或是良家私窝,看上眼就假妆放账,不消半年滚算了来。城里当铺、盐店、香蜡店、绸缎店,何止三二十处,伙计有一二百人,也就是个现世的石崇、出名的猗顿。他一生得利的是放三样钱:第一放官例钱。选的新官取京账的,俱是六折,每六两算十两,每月十五分利。不消一年,只六十两,连本就该三百两。又不知是一样甚么天平,放银时一两少二钱,还银时一两多三钱,又好灌铅益顶、火逼白铜造的假银色,谁敢去换?第二放巢窝科子钱。那京城乐户行首何止一二千家,拣有好小娘的与他三百五百两,比官例账又重二分,俱是按月去讨,每月也取着三二千利钱。一月不到,利滚作本,常常把一家行户全准了,整年不勾还他利钱的。第三是放响马钱。拿着强盗响马,有用钱买命的,他全管。上下使费,救出命来,每一百两就算一千。强盗靠他救命,每月来纳进奉,谁敢少他一分?手下贼头何止千余!所以,奇珍异宝般般有,堆玉积金事事强。只少了一件——年过六十无子。生一个就死一个,也有怀孕的,到老了不见个苗。一屋老婆,吃饭罢了。如此大钱,他平生一文不舍,就是人情往来,百钱的也没有。因这靖康皇帝喜花石纲,他就开了花石店,苏杭盆景,无般不有。在良岳后街上,那时士大夫家家俱尚花石,一盆虎刺有卖到三百两,挣钱更多。道君皇帝也常取进去,有好的赏赐三五百两的。直到金兵过河,还拿着大天平秤人银子,家下盖造楼房不歇工。他小舅子袁指挥和他对门居住,是世袭鸾仪卫指挥。五十多岁,只有一女,叫做常姐,常抱来沈家顽耍,且是生的眉清目秀,一个小小口儿,乖巧伶俐的当不得,又会哄人。沈家没个孩子,常是姑娘长姑娘短,哄得沈三家一群妇人看如宝贝一般,常是过来顽耍,一二日不肯放回去。年长十岁,又好个苗条身子,就学念曲识字儿。见了骨牌,一见就会。又早缠的一点点小脚儿,梳着个小小假舍儿,就是个小牙人儿一般,没人不爱。后来两下亲戚走的熟了,因沈三家无子,众妇人就讲把常姐过继了来养着,顽耍做伴。袁家娘子不肯,只许两下走着,都叫爹娘。那常姐又会哄人,娘长娘短,叫的沈家老婆比亲生的还稀罕。他衣裳、金珠坠子,常常的送来不绝。后至金兵乱了,沈超寰算计,这金银宝贝尽自不少,那里去藏去?就在那住楼群楼花洞冰窖之下,穿井有十余处,把金银打做大砖,用漆漆了,一层层垛起,约有二丈余深,使土培平,铺上砖石。偌大一个宅院,那里去找?却暗暗记了不题。看官,你道这个藏法妙不妙?正是:人心如此如此,无意未然未然!—— 百岁光阴苦不多,劳心多算欲如何 充饥不过三餐饭,覆体能穿几匹罗! 金玉满堂忧盗积,田园千顷昔催科。 夜来脱袜辞家去,一个铜钱带得么? 且不说沈越藏金痴愚可笑,且表这袁指挥家女儿常姐,那日从沈家过了二日,头痛脑闷,赤眼红腮,只是要睡,心焦常哭,二日全不饮食。忽然,夜间和他母亲睡在床上人只见他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两眼圆睁,说:“这家事不是我转盗与人,你许下谢他的。就是嫁了人家,也是没奈何。谁见我接他过墙来先奸后娶的话?”说毕,又大叫一声,满地打滚,一似有人打的一般。身上一块青,一块红,哭了一会就没了气,只是心窝里乱跳。唬得袁指挥夫妻半夜点灯叫着“常姐”,只不答应,两个小眼闭的紧紧的,脸似金人一般。两口儿哭得设法了,半夜里去叫前门上师婆老刘来看,说是中恶,拿符水桃枝、香纸银钱剪个纸人儿,用浆水往东方送,说是遇见鬼了。守到天明,只是不醒,慌的对门沈家众妇人们一群都跑过来,围着哭“我的娇儿心肝”,乱成一块。拿姜茶、凉水往小口里灌,那常姐那里得醒,只是大家抱的抱,哭的哭,把他常穿的一件大红绉纱小衫儿、扎花白绞比甲儿、豆黄扎花小裙儿替他穿上;又把一双金嵌宝石小白果坠儿给他带在小耳朵上,忙忙把个假油髻儿红绳儿扎在小小发并上,插上两朵珠花,换上一双小小红鞋,停在房里小床上,大家围着痛哭。那沈越过来看了一阵,也自心酸,叫人去看杉木去了。 又叫黄医官取抱龙丸去。大家忙乱不题。 爱锁情根骨肉缘,彭殇生死亦同然。 改头换面知谁是,空使爷娘泪眼穿。 众人哭了一会,见袁指挥娘子硼在地下哭的昏迷,劝个不祝沈家第五个妾,妓者出身,极是怜俐的,道:“我看这孩子不像短命的,没病没灾,怎么就死了,”用手去摸他心口,不住的乱跳,忙道:“岭娘休哭,这孩子还不死,都慌哭怎的?”大家住了哭,都来摸他,可不还热热的,心里一动一动,只是口里没气。说不及,黄医官到了。沈超寰、袁指挥进来说:“妇人且躲开!黄医官看脉用药。”那黄医官是御前有名的老医,极知脉理的,问道姑娘今年十一岁了,脉还不全,只用一指先阁右手尺脉上,又看了关寸二部;住一会,又取左手心脉、肝脉。三部俱看完,笑道:“姑娘不死,非三日,即五日、七日可以还魂。此是业鬼追冤,前生的罪犯了个阎王关,不消用药,且把这抱龙丸用姜汤灌下,养他的元神罢。这房里烧香念经,方可仟悔。等三五日,心口里渐温就好了。”说毕,黄医官要别,沈越请到对门,待了一盏空茶,倒是袁指挥过意不去,封上二两书仪去谢了。这妇人们守着姑娘不敢哭了,将药灌下去,牙失紧闭,又流出来了。不住于去摸常姐心窝,果然温暖,只不见有气。这妇人们守着不题。 却说这场因果,你道这个女儿是谁?——他也曾倚门卖俏,隔墙花影引情郎,他也曾待月迎奸,半夜星前排色阵。梦短的鸳鸯,前世里因缘未能谐老,转生的芍药,初春时花蕊又被摧残。一灵不返,正在东岳案旁边;两世相寻,还似西门房院里。旧债未还新债起,前冤又惹后冤来。 原来常姐就是李瓶儿托生的。那年西门庆来京朝觐时,就托了梦在袁家寻房住下了,至今生长十一岁。门庆死后,花子虚告状,拘他对审,才知是偷托生在东京袁家。一路鬼使寻来,把阳魂捉去,昏迷不醒。 却说李瓶儿被鬼使梦中牵去,到了东岳门前,还是当初死的模样,面容儿黄瘦,细弱堪怜,娇容如画,见了花子虚、西门庆一干人在衙门前,想起前情,不敢啼哭。不一时,叫到一个官府案前跪下,花子虚把那上墙唤猫、踏梯过院通奸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他陷在官司,被门庆坑骗多金,致病身死,又将金珠、锦缎、苏木、胡椒、一百八颗西洋大珠、螺甸大床,尽被门庆盗去,约值万金,昼夜奸淫,并两个丫缳奸了娶去。一一说个详细。只见花太监跪在旁边哭哭啼啼,诉倾家奸盗之害,门庆无词。司神大怒,先把门庆箍脑夹腿,发上难春地狱去了。后查瓶儿与花子虚本命生辰因何不合,以致盗财通私?判官将簿上来一看,才知子虚命坐耗官,原该赤贫,不应有妻财之福;又因花大监家财系盗取官物,不合成家传后,那花子虚又没有得横财的命,天遣耗星以破其家。李瓶儿原无大罪,不合私通门庆成奸,只向了个杖罪,重鞭一百释放回阳,该失身娼籍,自缢而终,也是个绞罪。花子虚该托生在郑千户家为子,使瓶儿日后填账,俱在后日报应不题。 却说袁指挥一家守着女儿,到了三日,全然不醒,待说死了,又心口温温,时常跳动,买个杉木匣,漆的光光的,不忍盛殓。就有那王师婆、李师婆、张姑子、刘姑子日夜来看。这家说该跳神,那家说该拜忏。袁指挥只这一个女儿,如何舍的?只得上黄华寺请了六个尼姑,住房中间安下坛场,拜《梁王忏》,妇女一家随着跪拜。直拜了到第五日,那常姐如梦如醒,忽然嘤嘤哭了一声又没气了。原来李瓶儿阴魂被鬼使领着往火池里一推,即时苏醒,睁眼一看,全没有前生的夫妇,只落了现世的爹娘。回头想想,那记分毫?只像一场大梦。这些妇女见常姐哭了一声,就抬了个宝贝一般,忙来抱的抱,拍的拍,又哭又喜,和沈家一群老婆就挤了个满屋。一时哄动了东京城,说是女孩儿五日还魂,岂不是件异事!才服黄医官脉理,常姐活了不题。 那些靖康年间金兵每年犯边,直入中原,朝廷兵马钱粮不接,要问官员士民、大商富户捐助济边银五十万,那沈富户也就东京第一家了。不知将来这沈富户家藏的金银作何结果,只落得——悭贪一世,替他人积了百万家财,生死眼前,向儿女滴下几行痴泪。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七回 大发放业鬼轮回 造劫数奸臣伏法 诗曰: 入谷寻源久未逢,空花落尽欲谁从? 凭栏此日看秋水,隔院何人扣暮钟。 衰壮自怜真是幻,世缘方觉淡为浓。 点睛怕泄天人语,敢向长廊学画龙。 《感应篇》说那淫恶有三,日:“见他色美,起心私之;淫欲过度;夜起裸露。”那贪恶有三,说:“破人之家,取其财宝,弃法受贿,杀人取财,包贮险心,乘威迫胁。”看官听说,如今人不犯这几件罪的有也没有?今日略一讲说。那私人美色,是奸淫良民妻女,第一大恶,王法也是斩罪,阴刑自是倍还。即如淫欲过度、夜起裸露,众生不知是罪,此俱就自家妻妾上说。夜深纵淫,房中亵押,无所不至,有夜游诸神、灶君宅神当面亲见,岂有不痛恶之理?所以王可居夏夜夫妇庭中交媾,为神所罚,拆散十五年,以报其亵天之罪。或是风雨雷电、忌日元辰,不知忌讳,或产妖男恶女,形体不全,往往有产妇丧命,多系不谨所致。此是淫戒。至于身居大位,势取民财,或是买免人命,杀人奉上,食了朝廷俸禄,不能为民,反行酷暴,比盗贼加一等,那有不犯王法、不遭天刑之理?这贪淫病根,如油在面中,再洗不净。 才说公道话,不觉自己昏迷,才骂别人,不知当局更甚。所以劫运相巡,以报积恶。 今说这阎罗发放西门庆众鬼一案,不是杜撰的,那古书野史上载着两件故事:后五代陈隋时,大将韩擒虎仁而有威,行兵二十年不杀一个平民。临死时说:“我生为大将,死为阎罗王,也勾了。”又有宋朝宰相寇莱公有妾倩桃,随莱公南迁,有病将死,向荣公说:“公前世仙人,妾今缘尽该别,但求葬我杭州天竺寺。公不久也该还本位了。”公又问:“是何位?”妾答日:“地下阎浮提婆王,即阎罗也。”公没三年,果有家将见公仪从甚多,骑一碧骡,如飞北去。家将问马上灵官,说向泰山交代到任。可见这阎罗玉也是正神推迁,如阳间刑部大理大堂一样,是有考选升迁的。那时间罗正是宋朝包龙图相公当位,又是一个铁面铜肝,在阳世时,昼断阳,夜断阴,何况在酆都正位提调那本朝的罪案! 却说西门庆被武大、花子虚、苗员外一干人告在东岳,帝君准了,批在酆都大堂阎罗面审。阎君又批曹官分审,查他各司里年、月、日汇报册籍。那武大的状是阴谋司、毒杀司提查,苗员外的状是在法司、赃吏司提查,只有花子虚一案审过,托生去讫。花太监还报告候审,王招宣还押着林氏定罪,俱不曾结,又有武大出首金莲、春梅、陈经济玩法通奸一案。那些一千犯人俱提来在酆都城衙门前伺候。但见:一个家戴枷钉扭,瘦伶仃不似人形,一个家披发蓬头,旧风流变成鬼面。铁锁盘腰几路,粗似那葡萄架下系足赤绳,长板扣脖周遭,紧于那淫器包中束阳绫带。 风月情空,佳人欲心灰冷;磨光计拙,浪子色胆冰消。 难将黄纸赂阎君,谁敢赤心欺判吏! 原来各司查完簿籍,正在传审间,忽有一位灵官手捧黄符飞奔前来,说道:“因西门庆罪恶重大,系岳帝亲准状词,速提各司簿籍、一千人犯,阎罗王要亲审哩!”唬的这鬼使奔忙,判官恐惧,各司曹官领着人犯俱上大堂下两边站立,那门庆一干人跪在甬道两傍,真好威严:二门外左右两坐大油锅,约有半丈余高。只见火焰腾腾,油波滚滚,那锅的口面不知多大,下边堆满干柴,铁叉挑着还烧哩。进到三门内,左右俱是铁树高竿,悬着大铁锤,不知几千斤重,离那铁茶臼高有数丈,有罪的,把铁竿一落,就骨肉为泥。那两廊下又有铁秤、铜秤、拔舌的尖刀、摘心的利刃,剜凿锥剔异样刑具,人皆不识的,不计其数。不消说堂殿森严,官曹凛肃,上坐着戴冠服衷的铁面红须,就是阎罗王了。别有一般用刑的恶鬼,俱非人非兽,不止牛头马面。才知这阎罗殿果然是尽头的法地,立命的刑夭。但见:七层宝殿,四面回廊。半明半暗,一天雾气黑漫漫,无雨无风,万古阴云寒凛凛。本是个慈悲教主,谁能识烦恼菩提!敲皮剥肉,无非教不肖儿孙;劝善惩好,总为全平等世界。洪炉中点化铁心人,只得要千锤百炼,天平上算均铜法马,那敢不六问三推!轮回六道,好一似卖泥佛的,随他坐象骑狮,业重三涂,又一似挑影灯的,一任他披毛戴角。地藏佛发愿,度不尽地狱冤魂,也只为众生多欲;目连僧救母,填不满饥肠渴海,原来是习气难忘。所以善人到此,即为福地,刀山火馍化莲花;好恶到此,饶有巧心,铜汁火丸皆妙果。但看阳间之大劫,即知阴府之明刑。挫臼碓磨,无非斩绞流刑,阿鼻阴山,即在穷荒大漠。或奇疮恶疾,定为挂背钩胸;或飞祸天灾,即是泥犁油釜。自立速报司神,渐觉恶人路窄。今日贪而明日分家,三年现报;大恶盈而小恶满贯,一网全收。罗刹移在世人前,业镜不离方寸下。 殿上左悬着一面大镜,如明月一般,不敢睁眼;右悬着一杆大天平,那盘有婆罗大。不知发放了多少时节,一来一往,也有添上刑具,发下各司的,也有解了绳索,放出闲散的,也有鼓吹引导,衣冠着由二门出来的。许久,才唤这武大一起进去。那判官在公案傍边铺上原状,就取当日西门庆调情磨光,某日裁衣,王婆引奸,郓哥报信,并踢伤毒死的始未,都有本坊土神、日夜游神申报城隍文书,月终汇报总册,日时一字不差。就叫西门庆上去,只是磕头,全不敢言语一声。阎罗便问:“你知罪么?”西门庆上前趴了两步,说:“小人无知犯法,也全受王婆两下勾引的亏。不是王婆,小人原没有下毒的心。”王婆分辩说:“你与了五两一锭银子,买了一匹白绫,才替你做下这事。王爷详情罢!”阎罗大怒,即唤执鞭力士各打一百。打的血流骨折,死而复苏。门庆还要辩,即有二鬼各执铜巴掌打去门牙四齿,门庆才不敢言语了。即唤潘氏上来,唬的那金莲小脚难挪,细腰乱颤,平日骂人的巧嘴、淫媚的机心也不知吓的那里去了,战笃速跪在案前,叩头无语。阎罗再问,只得从实细说一遍,与阴簿无差。阎罗大怒,说:“此鬼久该打入阿鼻,遍受十八层刑法,因何囚系,不见呈堂发放?”傍有宗灵官司官,跪倒呈上托生的前案,阎罗看毕,才知潘氏与武大原系前冤,还他毒杀之报,只有偷奸一案,从减发放,发在奸淫司大热臭海地狱里受罪。正待发放,早有武大的首状告他在狱引奸,有乱阴律。阎罗拍案而起,二目圆睁,大叱一声,好似霹雳相似,震的殿堂皆动,口中喷出火来。那金莲、春梅、经济三人早被青面大鬼铁叉自背穿透,阎罗即命先下油锅煮三个时辰,然后定罪。可怜这两个红粉佳人、一个风流浪子,赤条条叉挑当心,直到锅边,踏梯上去,抛人那热腾腾滚油之内,把那雪嫩的皮肤,粉团般的屁股——当日如何受用。 ——那消一碗茶时,在那油锅里翻波逐浪,好似金鱼戏水一般,一上一下,弄成三堆白骨,到像个卖油蝶果子的,纽成股儿,飘在上面。想是燥的酥麻了,也不知是甚么滋味。那西门庆在傍看见,真是骨软筋麻,摊成了一块,伏在地下,只是念佛。只有三个时辰,鬼使将铁爪篱取出,还是人形,只是光骷髅了。门庆心里想道,“金莲已死,再要审我,只推在他身上,也没处对词了。”只见一个判官跪下,领了一柄小小毛扇,将这三人的骨头用扇一扇,黑风一阵,吹的白骨仍化人形,转转哀号,如刀刺心,不堪疼痛,依旧跪在阶前,另听发落。这西门庆才知地狱中碎剐分尸,俱是业风吹活,要遍受苦的,比不的阳世间一死了账。 又不知批了些甚么罪名,把武大一干人犯赶下来,交与原司官领去。再叫苗员外一起,是受贿纵冤事。先叫苗员外上去说了一遍,早有判官将当日船上苗青伙贼杀主、家童报告和那苗青用金银贿买门庆的始未,俱有淮河水神、三元三官申文与清河县诸神汇报册籍,一一无差。阎罗叫西门庆,说:“你奸淫纵欲,罪大已极,又借官卖法,把一个杀主的贼奴轻轻放脱,那苗曾一命衔冤未报,好贪极矣!”喝令力鬼即取铜凿凿去双目,又将长刀剔去眼睛,扯出二条肉丝有一尺长。从此,门庆双目俱盲,遂成瞎鬼。再查苗曾致杀原因,只为平生贪财,行商专用假银伪货,斗秤不明,利心太巧,以致杀身。既得现报,免究,仍给人身,托生平民去了。苗青先问凌迟,受了阳报,再定阴刑。 二狱审完,门庆一干人犯仍批各司领去受罪。那花太监、王招宣俱批了别司。才出得二门来,只见来了一起重犯,一千余人随着,不比寻常。但见:阵亡的恶鬼围着一个戴刚叉、穿蟒服的内臣,马上的凶神拴几个戴璞头、系玉带的大老。虽在那阴司束缚,还有些阳间体面,跟几个穿青衣的仆人,牵几匹配鞍笼的骏马。生多财宝魂仍富,死有威权鬼尚多。 你道是谁?这就是徽宗朝五个大奸臣,名号五鬼——童贯、蔡京、蔡攸、高俅、杨戬、王莆,因宋朝大劫,奉玉帝敕命,先取五人阳魂,定了罪案,才受阳报。这一时拘到了,投文进去。因系大臣,不比凡鬼,阎罗即起立檐下,一一传进。 鬼使将拘魂索去了,众官整衣而入,这里不用拜帖,久已通名了。那五老序阳爵相次而行。因童贯封王,居首;蔡京父子人过相的,为次,其余高、杨、王莆一齐并行。上至檐下,各行庭参,阎罗还揖已毕,令两边侍立听审。阎罗依旧上座,只见傍立二判各将大簿十余册捧来细看,有两个时辰,但见阎罗咬牙切齿,睁日张须,把那生铁脸一变,大骂:“误国神奸,尔辈贪功害国,祸及生民,万剐不尽!” 大喝:“革去衣巾!”也不见有人来剥,只见六人已赤条条裸体跪在案前了。先问童贯妄开边功一案。那判官先把阵亡人数转在案上,又把好杀平民报功一一开载明白,童贯不敢辩,叩头画了供状,又问蔡京馅佞误国一案、蔡攸倾父夺权一案,高俅、王莆、杨戳各人惧卖宫通贿、佞主蔽贤,案案相同,阎罗问了一遍。蔡京才要分辨,把业镜抬来一照,六个贼臣昏夜私谋、欺君误国的事,件件图出真形,如刻的印板相似,那敢不承!一一俱画了招,甘伏其辜,不劳动刑。 批在泰杀官,曹官细审定罪。那堂上金钟一响,后殿仙乐萧管一齐奏起,大门外大炮三声,早有金童一对,执香炉,分左右导引阎罗退后官去了。 那西门庆并童贯两起重犯往外飞跑出衙门来。各曹鬼使不比前番,俱各铜枷铁扭,剥的精光,也不论那男女丑陋、仕宦的体统,俱打入死牢而去。原来这各司拟上罪去,不批驳另审,就如准了京详的一般。一面托生,一面受罪,把三个魂分做三下里。还有一世不能完,另转一世,一狱受了苦又转一狱的。就如那遣戍的、审录的,到一个地方,又发一个地方,过一个衙门又一个衙门。说明此理,好看后边报应。 不消半月,那西门庆的阴魂问成泥犁,到第七层地狱。 他的阳魂一转托生在东京沈越为子,作失目乞丐,再转作一内监,割去阳物,三转作一犬善终,三案方结。潘金莲的阴魂问成刀山第九层地狱。他阳魂一转,托生黎家为女,名唤金桂,终身无配偶,闭阴而死,两案方结。春梅阴魂问成屎臭第六层地狱,阳魂托生京北孔家为女,嫁与宦门为妾而亡;再转一女,生丑疾,终身不嫁而死。王婆阴魂变狗,三世入阿鼻狱中。陈经济变乞丐饿死,一案即结。童贯杀人太多,阴魂问成阿鼻十八层地狱,一世变马,二世变牛,三世变犬,四世变鸡,俱以杀偿报,散入化生,不得人道。蔡京父子、高俅、杨戬、王莆等,同好误国,阴魂问成饿鬼地狱,三世俱托生阵亡兵卒,罪完方许托生。直到了中元地官之辰,将刑名罪案一样数十册,先申了阎罗准了,方申东岳帝君,又申三台二斗、三元五帝上下诸神。那东岳帝君总汇一册,申报吴天玉帝天尊,以结众生冤债。比阳世刑名更是精详,谁敢有分毫私曲!看官至此,切记众人去路。 《华严经》第十三卷: 随其所行业,如是果报生。 作者无所有,诸佛之所说。 辟如净明镜,随其所对质, 现性各不同,业性亦如是; 亦如田种子,各各不相知, 自然种出生,业性亦如是, 又如巧幻师,在彼四衢道, 示现众色相,业性亦如是; 如机关木人,能出种种生, 彼无我非我,业性亦如是; 亦如众鸟类,从壳而得出, 音声各不同,业性亦如是, 辟如胎藏中,诸根悉成就, 体相无来处,业性亦如是, 又如在地狱,种种诸苦事, 彼悉无所从,业性亦如是; 辟如转轮王,成就胜七宝, 来处不可得,业性亦如是, 又如诸世界,大火所烧然, 此火无来处,业性亦如是。 看官细看《华严经》中所传佛语讲的业因,便知业果。今日不过就此指点出各人冤报来,不是妄添口业。 却说曹官定罪已毕,申文报了大堂,准下来了。到那日过堂,又将众鬼阳魂发到回阳司,照依断案,俱各托生而去;把阴魂发到地狱各司,该自第一层受罪到第几层,或碓臼熬炙、摘肝拔舌、刀林屎海,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俱哀哭而去。只有西门庆失目拄杖而行。过大堂时,阎罗赏了金砖一个,喜喜欢欢,又一路打探沈家是个员外,还想依旧为人:“这番定要改过修福,不受这凿目之昔。”鬼使将着,又不知路高路低,只见耳边风响,脚不沾地、黑茫茫,忽见一点灯光,被鬼使一推,早不觉落地,“哇”的一声,正不知是甚么去处。只为:黑心好色,送条拄杖渡迷津;贼眼贪赃,给个金砖呼主父。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八回 贼杀贼来安丧命 盗遇盗张一逢屯 诗曰: 反覆人心总似棋,劝君切莫占便宜。 鱼因贪饵遭钩系,鸟为衔虫被网羁。 利伏刀傍多寓杀,钱埋戈侧定遭危。 古人造字还垂诫,剖腹藏珠世不知。 这首诗单表昧心之财不可轻受,无义之人不可轻交。也是《感应篇》中说那横取之报。却说吴月娘自那日庄上被盗劫了千两金银后,在薛姑子庵住起两月有余。薛姑子做道场,窝隐下三众淫僧,被小玉看破,悄俏说与月娘,恐怕在庵中惹出祸来,自己又是个寡妇,不好声扬,辞了薛尼回城,只说与吴大舅送殡去了不题。 且说这家人来安与张小桥合谋假妆强盗,夜间将月娘金银劫去,来安掘的月娘埋下包袱、皮箱等件,俱交付小桥父子,连夜挑去西村家里藏下。来安夫妇却来妆神做鬼,哭一回叫一回,月娘已信其实,那知道有这里勾外连的家贼,行出这样没天理的事来。他辞了月娘,也不在庄上住,恐怕人看出手脚来,就搬在张小桥家间壁,指望和他三七分那金银,还不肯给他一半。寻思着这些大皮箱,俱锁的是月娘自己的首饰衣服、金簪钗环、珠子冠子三四顶,连李瓶儿、潘金莲撇的物件俱在箱子里,少说也值五七百银子。那包袱里是西门庆的官衣、杯盘尺头和那貂鼠披风两三件,好少东西。 慢慢的一件件取出,向当铺里典些银子来,和张小桥合伙,却不是个现成财主!心里想着,口里念着,和老婆商议着,在西村寻下三间草房、一口厨房,小小的一个院子,还有一口井,好不方便!过了三日,老婆说:“咱那包袱,今黑夜拿了来罢,怕张小桥家妇女们留了咱的针头线脑,相厚间不好说,怕伤了和气。”来安道:“你不知,张小桥原在咱老爹衙门里,人极是义气的。我照顾了他这一场富贵,他就十分昧心,敢做出这样事来?俺两个商议,要做伙计开店,要拜交。你要的紧了,着他说咱小器,到看低了咱。”老婆一声不言语了。正是:狐鼠同住原非伴,鹤蚌相持又有人。 却说张小桥父子,那夜得了这股大财,喜之不荆路上和他大儿张一商议:“这宗财真是天送上门来,又不费手脚,又不露眼目。”到家有五更天气,俏悄叫开门,后园有个埋葫罗葡的窖子,使上些草,把金子连匣盛着,用土埋好,又取出两个大磁瓮,把包袱、皮箱内首饰弄的乱腾腾,倒了两缸,俱是明晃晃珠子、金镯、金首饰、貂袄蟒缎,全家喜个不了。张小桥的老婆道:“你和他来二叔两个做的,难道不分些给他?咱就藏起来,他也不依,还该留下些给他,省的费嘴,又取了和气。”张一道:“好容易的财贝到了咱手里,再分给别人,犯了事,各人的贼名,谁替咱爷们不成,”商议了半日,张小桥留下了一个包袱,是西门庆的冬夏官衣:一套是天蓝云缎员领,攒着虎补,绿缎衬衣,一套是怀素纱员领,没有补子,月白纱衬衣,又是一件织的玉色缎子飞鱼披风,原是何太监送的;又是一件旧潞绸豆黄女袄、紫丝绸女衫;又是对襟银红绫比甲、新旧两件白绫花裙、两个手帕、一对金裹头簪子、两只银掠儿,也重三钱多。还要拿几件,张一拦住道:“够了,各人家的财帛,难道是来安血汗里挣的?和谁合的伙计,凭契取的银子?有谁是证佐支付与俺的?他经纪打了牙——自家咽,狗咬尿泡——空欢喜,敢和谁说。他不过西门庆家一个毛奴才,着主子赶出来,又领了外人劫了他家主母的财物,他还敢声扬出来,先犯了一个大罪的名,才治的别人。依着我,这几件衣裳给他,还是便宜了他。他好说便罢,略敢有些闲言闲语,先打他个下马威。好不好,这乱世里,哄到没人处,给他个绝户计。他一个穷老婆还不知他汉子怎么死哩!”张小桥道:“咱且稳坐钧鱼船,看他怎么着撑篙。”几句话,倒把张小桥点出杀人心,说动了贪财胆,各自计较,藏在心里不题。 那一日,张小桥家见来安新搬在紧邻,买了三斤烧酒,杀了一只鸡,城里又买些肝肺板肠、一大块烧肉,替来安暖锅。请将来小屋炕上坐下,安了一张低桌,两人上炕,张一来往斟酒,接进莱肉来摆下。张一炕沿上也坐下,大家把门关了商议。张小桥先说道:“这银子还好零使,只这金子不敢这里卖,不是临清就上东京去卖了。这三百两金,少也要七八换,值二三千银子。治下货来,咱就在临清只开青布店。咱兄弟二人,一个上南治货,一个坐店开张,不消二年,连本三合。这布货是算出来的,又不零碎,又没剩货。”来安接过来道:“这布行生意好多哩,西门庆家起手就是生药铺和布行起家。这临清三行生意,布行是上等。不拘有几千几万布来,不消几日,就发脱了。却是两京、三边上的大客人凑来总收,各边关上去卖,还要挣钱哩。”说到炔活处,烧酒一饮而荆来安便道:“这几日弄的一个钱又没有,天又冷了,还待要买几匹布穿,不知那包袱里有穿的衣裳没有,待取来看看。这几日支锅盘炕,忙个不了,弄的我这手脚不闲。”张小桥听了,只管吃酒,也不答应。张一又斟上一杯,来安又说道:“那包袱里还有一包散碎银子,是那日匣子没盛了的。咱取出来,买下些米粮,过了年,咱弟兄们好出门做生意、把金子卖了,就不愁穷了。”张小桥听了,又不答应。这来安闷上心来,也有儿分着急。张一又来斟酒,来安一手按住钟子道:“酒不吃了。倒是这黑夜里没人看见,把前日那匣子和包袱取出看看,大家记个明白,哥还收着,我那窄房窄屋的,也没处盛他。只这包袱里有旧衣旧裳,拿出几件来穿罢,恁弟媳妇还没有绵袄哩!”张小桥见逼的急了,妆做几分醉,把眼斜斜看着道:“你这话通不在行!这个东西是一时间就拿出来的?那一黑夜挑到这里,我通走的力气也没了,到亏他一个压压背背的担将来。小家人家,有个人来,那里去藏躲?惹出事来,不是耍的!各人担着个死罪身上,你还救不的我哩!”指着张一道:“亏了他黑夜里刨了个五尺多深的窖子,一顿埋了。苍蝇、蚊子敢衔你的一个米粒去不成?我看你忙忙的,只怕人昧了你的,岂有此理!人也要有良心,终不成咱两个就不做活计了?依着我说,明日请个香纸来,咱弟兄两人先明一明心,村里关王庙先设了誓,从今后,你我比亲兄弟一样,如有负心的,不得好报!到明日把门关了,只推不在家,咱两个取开窖子。——原说过的,我只要三分,别的你都拿了去。贤弟你心下如何?”说的来安笑了。又吃了几杯,酒也净了,各人散去。 这来安到家,老婆接着问道,又说了一遍,说明日要取匣子分用,把包袱拿过来的话。夫妻都信了,说张小桥是个好人。大家睡去不题。 到天明,张小桥先取了一件貂鼠披风,往城里张二官人家新开的当铺去当,只要十两银子,推说是个过路的远客投在他家,托他来当的。原来赉四从西门庆死后,见没人做主,后来为陈经济骂他,来安又偷了他的衣服,月娘惹气把来安逐出,也就住的无光。又遇见大乱,抢了本钱,月娘不在城住,逃躲去了,他央着应怕爵说,就投在新起家的张二官人门下,照旧还开当铺,在东门口里,认的张小桥,接过皮袄来看了又看,有些眼熟,只想不起来,称了十两银子给他去了。后来细想一会,自己道:“到像西门大官人家那大娘的件披风,怎么到他手里?”又想,这兵过抢城,谁家的东西没失了?也就丢下了。 却说次日来安早起,要与张小桥取匣子、包袱,过来叫门,没一个人答应,连张一都出去了。问道他老婆,说是赶集去了。来安坐等一日,至黄昏过来问道,还没回家。老婆道:“他这光景有些吊躲。这不是咱打的兔儿送上门给他吃? 将来这财帛还要费手!”来安半信半疑,只说:“他不像这样人,你过去和他老婆再要要包袱,试试他的口气。”这来安老婆穿上布裙,一直走过墙西来问张小桥家,推说讨火,坐在炕沿上叙起话来,说道:“天冷了,没有绵袄,那包袱里还有几件旧绸绢衣裳,要早些取出来浆洗浆洗。”那张小桥老婆是个泼妇,极是不良的,把脸变了道:“没的浪声浪气,放屁拉臊,精扯淡的话,谁是你家奴才,收着你的包袱?半夜三更,敲门打户。恁家汉子来闹的老娘一夜没合合眼,领了俺家儿子和汉子去,不知做的是甚么勾当,还来俺家要包袱。恁的包袱怎么到了俺家来?随和谁说,人也不信有这样事。”气的个来安老婆把脸蜡黄了道:“嫂子不要这样说,等他张大爷来家当面招对,他原说今日来取包袱,我才来说话。难道这些东西就昧了不成?也要个良心,也要个天理!” 张小桥老婆接过话来道:“要有良心,有天理,就不做这样事了!”说的个老婆进不来,出不去,又不敢高声争攘,怕人听见。这来安隔墙听着这边乱炒,知道说不来,疾忙叫过他老婆去,故意说道:“慢慢的讲,你这样小器,俺弟兄们分的甚么彼此:”俱各不言语了。张小桥父子吃的大醉来家,老婆细细告诉:“他要包袱,着我说了一顿,闭口无言的去了。” 到了次日,来安过来假妆出贤说:“老婆们见小,因取包袱,险不争起来。”大家笑了。张小桥过意不去,说道:“包袱是我取出一个来,今夜你先取去用着。等明日闲了,大家开窖子好看东西。贤弟你休娃子气!你没处收拾,到不如我藏的严紧,”来安也答应道:“且放着罢,甚么大事!”到了一更天,张大把包袱捆着,从墙上丢过来,来安夫妻满心欢喜,又道:“张小桥还是个好人,我说他不肯负了咱这场好心。”打开一看,原来是几件员领、两三个旧绸绢小袄,几枝簪子,还不值十数两银子。——“这样光景,难道就骗了咱这几千两银子去罢?”一面说着,一面又想:“如今变了脸,他只是一个不认账,又不敢经官告理,不如还是好哄,哄的到手,各人自己做生意便了。”且不言语。 到了正月十五,来安买了一个三牲,请了香纸,要和张小桥拜交赌咒。那张小桥等不的一声,换了一件新青直掇,齐齐整整,进的庙来,上了香纸,各人赌了两个昧心咒,说:“谁要负心,谁先死了!”来安、小桥两人平拜了。因小桥大来安五岁,就称小桥是哥,一口一个贤弟,又叫张大来与来安夫妇磕了头。从此且不言语。 来安见小桥每日买肉买酒,使钱大大的,他却一文也无,几件官衣,又不敢拿去当,忍气吞声。和老婆设了一计道:“咱如今只说和他合伙开布店去临清买货,他自然取出金子来卖。那时,买下几百筒布,这是藏不了的,他敢不分与我,那时节到官也不怕他,强似这金子是开不得口的。” 夫妻议定。到明日和张小桥说要上临清卖金买布的话,张小桥顺口接话道:“贤弟这识见高多哩!我才服你是条好汉。你终日指望要分这金子,你就计较些,我也不敢取出来。万一事发,各人性命要紧。如今看个出行日子,我和你人不知鬼不觉,你我腰间各带一半,打扮成走差模样,背个黄包袱,说充州府上临清下文书的。到临清置了货,开起店来,过两个月把他娘们雇辆车子离了清河县,在临清住下,谁来问你! 此计何如?”把来安喜的当不得,说道:“我说哥是好人,你弟媳妇他那知道哥这等小心?只说是不给包袱,吵的我耳朵也聋了。今日果然哥的主意极是!”忙叫张一借个历日看了,正月二十八日是出行日期:开市纳财,上表章,长行写着,定于这日起身。来安心喜,正中下怀。不知此去吉凶,有诗为证:结义穿箭入绿林,此中安有管鲍金? 同行好作腰缠计,失却头颅没处寻。 原来这财、命二字是天生一定的。当初有一书生行路,在高岗看见一人撇下一串钱,急急走来要取,只见一条青蛇在乱草伏着,口里吐须,唬的书生跑回。又在高岗上看,明明又是一串钱,心中疑不定,坐在岭上看着,来往的人俱不见。到天晚,忽有一人走来取去。书生下来问他,果是一千钱。书生嗟叹而去。又有一家财主,家人偷出一锭元宝,没处去藏,埋在他家阴沟里,指望雨大通沟,顺便取出。那日大雨一夜,明日天晴,家主有六十余岁,时常拿根拄杖走来,在那阴沟里不住的乱通。只见放过水去,露出一条白边来,使拄杖挑开泥土,原是他自家的元宝,也不言语,取回去了。可见,各人的财原是取不去的。如该破财,就是埋在地下,也是要去的。今日这来安和张小桥做贼劫的金子,果起了家,天理鬼神何在? 到了二十八日,来安穿了一件半旧半破青衣,早起过来叫张小桥家门,小桥已是和他儿子张一计较已定。只见他穿着一件乌青旧布坐马小衣,脚上两耳麻鞋,笑嘻嘻的迎出来,先关上门,忙迎来安小屋里去,拿出那匣子——一可不原封未动!白的是银,黄的是金,照的满屋明晃晃的——向来安道:“贤弟你看这些东西,可动你半毫么?咱如今托妻寄子,还要做大事哩。”一面说着,把金子分作两堆,都是十两一锭的,每人包起十五锭,放在搭包贴身底下,这张小桥还说收拾的不好。他包作三小包,两肩窝上带了两包,腿上带了一包。各人背个黄包袱,也不敢带刀棍,只扮作下文书的公差,各人嘱咐了浑家,也不吃饭,喜喜欢欢上路去了。 走了两日,天气寒冷,路上吃两钟烧酒又行。原来来安不知这条路是上小河口去的,不是大路。张小桥领着迤斜往西下去十里多路,一望都是湖泊,没有人家,来安也有些害怕道:“咱不错走了路了?我跟着老爹来接按院,那是这个路?”小桥说:“你不知,这条小路近二十里,又无人走。咱这身上带着行李,敢走大路?如今响马土贼极多,这条路安稳些。”说不及话,只见前面林子密密层层,一个人探探头又没了,又行了半里路,到林子里,只见张小桥坐在石头上道。 “我且歇歇。”来安也坐住了。 那时,日色将落,没人行走,只见林子里钻出一个人来,腰带着刺心刀,手执着齐眉棍,望着来安脑门劈来。来安赤手空拳,大叫:“好贼!”张小桥怕走了,早一手探祝只见:棍当脑盖,迸的血浆直流,刀刺心窝,绞的肝肠稀碎。一个踏着脖项,用黄土填塞咽喉;一个按着胸脯,使白刃先割首级。叫不应头上青天,即是阎罗追命鬼,现放着腰间黄物,这才断送负心奴。绿林深处隐尸骸,青草坡前喷热血。 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借贼杀贼,鬼神之巧。张小桥怕有人认的,割下头来,林子后使刀掘个凹坑,用土埋了,使块石头盖着,然后拖了尸首在深草里,剥下那条搭膊十五锭金子,张一带在腰间。不敢久住,离了小河口林子,父子商议:“且不可回家,往那里去好?”张一笑道:“你老人家怎么当差来?这一时就糊涂了!咱有这些行李,父子二人上了临清把金子卖了,才好做生意。难道来安会做买卖,咱父子二人到不如个奴才了,”张小桥喜道:“有理。”就迤斜找上大路来。 天已黄昏,歇了一夜,明日又走。可霎作怪,只见一阵旋风随他父子乱滚,一直往北去了。这是临清河口地方,来往官员、客商极多。原来自金兵抢过,路上行商稀少,有一伙土贼起来抢了村坊,和些大营的逃兵做了响马,约有二三百人,不时截路。那张小桥父子正走,只见前面起了一阵旋风,刮的对面不见。风过后,只见有二三十匹战马,尽裹红巾,胡哨了一声,就有一枝箭射来,先中了张一左腿,射倒在地。到是张小桥久走江湖,知是响马,就顺下一包金子,种在路傍,使脚蹴起土来盖了。早已人马到跟前,叫:“快丢行李,饶你命去罢!”二人跪在地下说是公差,现有文书。依着马上大贼,就过去了,步下的土贼跟着百十杆枪赶上来道:“这衣裳也是钱。”即将二人剥的赤条条,翻出两大包一搭包,都是金子。忙禀了马上贼回来,喜个不了,问道:“你这金子那里来的?”张小桥说:“这是本府充州大爷送按院爷干升的。”贼们大喜,叫声“得财”,一阵风去了。 这父子二人呆了半晌,拔了箭,赤手空拳,走了几步,又望马去远了,才取出埋的行李,只落了五锭,轻轻的上腰。父子面面相觑道:“好薄命呵!”张一道:“五十两金,也还值四百两多银子,家里还有五百两银子,这些首饰、衣服,也还有二千金以外的财帛,也勾咱爷们过的了。这不成是咱自家的东西。且回家去商议怎么哄来安老婆,才得无事。”两人垂首而行,再回大路。正是:小路截来大路抛,乌鸦衔肉遇鹏雕。 如今仕路多如此,总替傍人先上腰。 未知这剩的金帛,张小桥如何享用;来安死的人命,日后作何发觉,有分教:黄金素债,连累杀性命四条;白手争财,撮弄成冤家一处。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九回 来安妻出首贼赃 吴典恩拷逼主母 诗曰: 业心薪火日熬煎,浪死虚生自古然。 贪性直教金接斗,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虫射影能为祸,恶刺钧衣到处牵。 但看盈虚知此理,庞公常欲散家缘。 却说张小桥一路走着,沉吟不语,和张一商议:“这回去,来安老婆问道咱要人,怎么打发?”张一道:“这甚么大紧!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别人也生疑。我且去东昌府李小一家住些时,你自己回家,只说来安和我上东京卖金去了。 临清地面小,卖不开这些金子。等我到东昌府和众朋友耍上两月,打听打听,再作理会。”小桥只得依从。到僻静林子里取了一锭金子给张一带了,又给些散碎银两,父子分路,张小桥自回清河县来。即日握到天晚,黄昏时悄悄进门,老婆接着问道:“张一和他来二叔哩?”小桥便说:“临清地方小,通卖不开,又出不上换数,他二人上东京去卖去了。我挂着这个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门来,人家笑话。” 老婆也就不言语了。一夜歇息不题。 却说来安老婆,从汉子出去,只是肉跳心惊的。那日夜间做了一梦,见来安浑身是血,哭着说:“人害了我命,你还不告状,等待几时?”就唬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来,才待过墙来问信,听见张小桥说话,唬了一惊,忙过来问来安的信。因说:“来安和张一去东京卖金去了,我为差使回来,怕误了点卯,等他们有信来,我还上临清去买布。”来安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罢了。终是不放心,街上去讨了一卦,是白虎神缠着世,应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灾。又因张家老婆常常小争小嫌的,把他家包袱、皮箱不给他,怀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争嚷到官,怕来安在京没有长短,可不是自己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作声,或来安被他谋害,得了财去,我还不知道。”寻思了有半个月,打听不出个信来。 那日合当有事,来安老婆屋后撒尿,只隔着一堵墙,听的除的土响,一似铁锹掘地一般。在墙缝一张,原来张小桥使锹把地窖子取开,拿出他家皮箱、包袱,在里那盘弄,他老婆在傍算道那个值多少银子。也有取出来的,放在地下,要去当钱。他老婆道:“你也卖了他好几件,他家老婆日日来炒,等他汉子来,还要和咱打官司,能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这些时,好不和我合气哩。”张小桥笑了笑道:“着他等着,他汉子只好到那一世里托生了来罢!好不好把这淫妇也杀了,掐断一根线:”那来安老婆听见这几句言语,显是实情,才知道他谋杀了来安,实要昧他的财物,又是疼人,又是疼财,不敢露出一声来。 明日早起来,使包头裹了头,怕泄露风声,把那二套宫衣拿着使绵单包了,只推去当。那时是原在清河县做典史的吴典恩,因乱后没有县官管事,他钻刺在清河代捕署樱原在西门庆家做伙计,认的来安老婆,他就随投文进去,说禀贼情事,不敢写状。这吴典史叫在公案前,赶了门子下来,他才细细说了一遍,道:“是张小桥哄的来安醉了,妆贼抢了吴月娘的家事,金子三百两、银子一千两、衣服首饰现有八皮箱、四包袱,在他家里,如今把来安杀了,只分了两套官衣给小的,还要害小的性命。这些东西,和他老婆现在家埋在后园窖子里,老爷只拿老婆来拶着就招了。”这吴典恩听了这话,好一似半天上吊下了几个大元宝来,怎么不喜。 疾忙传了番捕、弓兵、壮丁各役,带着器械,飞奔出城。吴典史骑马紧跟,上西村里来。那张小桥和老婆商议着要当那貂鼠卧兔和那皮袄,怕过了春天不好收拾,正在家坐地,扑了个着。只见乡约地方领着一群人进来,把张小桥和老婆都上绳,不知是那里的账。先带了村头上关王庙见了吴典恩,在马头上押着,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门封了,一齐回县。 正不知犯的是甚么罪,一村人都捏了两把汗。到了县前,看见来安妻包着些衣裳,望着张小桥两口不住杀人贼长贼短骂起来,他才知道来安老婆来出首做贼的事,把头低了,一声没言语。 这吴典史原在西门庆家,和赉四、韩道国、崔本、黄四一班伙讣,后来送他在县里,进刑房做吏书,熬出这个官来。西门庆家财帛丰足,他那件不知道。因此看做一股大财,急急拿了张小桥两口来,得了活宝一样,即时升堂,两边排下门皂刑具,将小桥两口带上来跪在案前,就问同来安劫财的原由。那张小桥积年的衙棍,那里肯招!说:“是来安夫妻拐出东西寄放在小的家里,有两个包袱是实,因与小的老婆炒闹,才拿着他偷的衣裳污赖小的。果是和他做贼,他怎肯把赃都放在小的家里?”吴典史说:“现有来安老婆活口出首,你还不招!”就是一夹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张小桥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铮铮的辩话。来安妻跪在傍说道:“他老婆夜来开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他来,敢不实说?”吴典史喝令拶起来,即一拶一百敲。妇人没经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从头实诉,把来安夜间叫他去妆贼,得了一个匣子和包袱、皮箱来,现今件件俱有,只当了一个皮袄。吴典史大喜,即叫松了刑具,同妇人去取赃。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骑马自押着,径到张小桥家中。来安妻指着那埋的去处,扒开屋后一个窖子,果然锁着个大皮匣,一切包袱、皮箱、瓮中物件俱有。吴典恩怕人多碍眼,不好开看,把一干闲人逐出街上来,叫老婆取钥匙开了,只见十个大元宝足有五百两,全不见金子在何处,又取拶子将老婆拶起。原来只剩了四锭金子,没放在匣里,用个破毡帽包着藏在壁眼子里,使泥墁了。老婆受不的刑,又招了,才取出来。 再拶起来问那二百五十两金子,百口不招,只说没有了。 吴典史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着包袱,押着妇人再回县来,把张小桥下了死牢,老婆送入女监,来安媳妇招保候审。吴典史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内东西打开细看,但见:赤艳艳黄金四锭,白晃晃元宝五双。明珠错落,冠箍嵌满密周围;金饰叮当,钗钏参差光灿烂。又有面前璎珞,九凤穿花、翠衬珠垂多宝钿,胸前接领,双龙盘日、猫睛母绿系金梭。耍孩儿打成金虎,下坠裙铃;倒垂莲镶就玉鱼,妆成环佩。银鼠紫貂、舍列孙皮,何羡雉头裘暖?金珀犀杯、奇摘香带,更比火烷价高。只此异宝奇珍,不数绫罗绣缎。锦围金谷三十里,鹤背扬州十万钱。 那吴典恩一个穷光棍,做个小官,那曾见这些东西!真是眼里出火,口内垂涎。看一会,喜一会:“这岂不是天送来的富贵!把贼问明自,申详报了上,不过十数两银子、几件破衣服做了赃,把这厮牢里回了,没有对证,这物件不是我小吴的,还有谁哩?”心里又想:“还有那二百五十两金子,难道罢了?”又上堂来提出张小桥,一脑箍箍的两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夹了一夹,打了一百杠子,腿骨已折,只得实说是上临清遇响马劫去了。吴典史那里肯信,喝道:“既然遇贼,这四锭金子因何又在家里?这分明奸佞不招。”又加上新夹棍,只得招出张一来,拿一锭金上东昌府去了。吴典史始终不信,把夹棍且开了,恐死了,没活口,一面起关文拿张一去不题。 世间无巧不成话,当初西门庆家因李瓶儿招了蒋竹山,曾把他痛打一顿,使光棍草里蛇领着个破落户作践不堪,无面目在县居祝一向在别州外府卖药十年,因这大乱后才回家,县门前开个小生药铺,和衙门人来往,与吴典史系旧交,常来替他过付小钱,舔他的屁股。这一日进衙门来给吴典史治杨梅疮,遇见这西门庆家失盗的事,不觉触起旧恨,借风吹火,和吴典史说道:“西门庆富甲清河,他的财宝还多哩!外边人说来安和他家人玳安打伙做贼,后因他大老婆吴月娘与玳安有奸,怕审出实情,就不肯报盗。如今把这奸情问出来,他手里的珠宝金银还不知有多少。这贼偷的物,还不够那零头哩!”说的吴典史大喜,才知道这个金银窖子出在这里。即时出票拘吴月娘、玳安,问失主不报盗的情由,那想西门旧日提拔他做官的恩义!有诗单咏小人负心: 附势趋炎自世情,山川瞬息路难平。 茶蓖花好偏藏刺,钩吻毒多莫作羹。 门冷自然忘卫霍,义深何处觅程婴? 松边莫种藤萝树,枝老根枯叶自荣。 却说吴月娘从薛姑子庵里辞了进城,到了破宅子里,收拾了藩金莲住那楼底下且住着,还有些烂窗户、折板凳,叫玳安截了做柴烧。玳安身边还有带的几两碎银子没失了,买了一个半大锅做饭,又找将吴大妗子来,抱头哭了一场,商议着替吴大舅出殡,且留大妗子在宅子里做伴。到了十一月,才买几件故农旧被,添上几件绵衣,又给孝哥做了个蓝布绵袄。到底是大人家,破床破瓮、烧的屋上梁檩还卖好些钱,皙救目前穷困。那日赉四遇见玳安,问大娘的信息,才知道月娘回家。赉四买了一方猪肉、一付蹄肚、两只烧鸡、一盘红枣,又是一瓶黄酒,着他老婆来看哥儿。见了月娘,抱头哭了一回,好不亲热,才说起他如今在张二官人家,进了当铺。“就是到了别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月娘道:“谁似你看常,还来看我。看就勾了,又费钱买东西。”又说:“在薛姑子庵舍了珠子,如今我吃了长斋,这孩子也怪,从生下来四五岁,天戒的一点荤也不吃。这些东西,就留着你和大妗子吃了去。”说着,老冯进来,看着赉四嫂买了礼来,都说他两口是好人。就和小玉上厨,先筛了酒一磁壶,把鸡切了,摆在大妗子、赉四嫂面前,才去煮肉。 月娘笑道:“又没个家伙,一把壶还是拾的屋扩子里的,这几日才买了个盆洗脸。”说着,叫孝哥:“来给你赉四嫂作揖!” 就捧了一碗枣子,孝哥接着吃了。到了天晚,赉四嫂回去,月娘送出门来,嘱咐了又嘱咐:“你两口常常来看看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却说玳安夫妇二人极知好歹,小玉每夜跟着月娘给孝哥梳头做鞋,不多出去,玳安没有事,就在破门楼底下开了个粮食铺,每日也挣二三升米送进来吃。不觉冬尽春来,到了三月清明,月娘买纸和孝哥上坟回来,方才到家,玳安听的人说,贼偷了西门老爹家好少东西,二爷起了赃来了。玳安赶上问道,才知是来安串同张小桥的事,忙忙走进来和月娘说:“咱的东西有了,原来如此如此。”和月娘述了一遍。又说:“咱该递个领子去领赃去,不论怎么,咱也得一半,强似没了。如今代捕的吴典史又是咱家旧人,看俺爹的旧恩,都领了来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里的?那年按院爷来咱家吃酒,席上讲着,才准他考满换了贯籍,部里的文书,还是我上京去托蔡阁老家翟大爷部里领的凭,难道他就忘了?”说着,欢欢喜喜的,月娘道:“失过的财帛,知道人心怎么样?领出少一半来也罢,没的张扬的人知道甚么金子银子的,到还惹出事来。”一言未尽,只见二门口一个人,探探头又出去了。玳安出来问道,那人取出一张纸票,朱笔点着,原来是吴氏、玳安的名字,唬了一惊,问道:“甚么事?”那差人说:“那里知道?只见后堂传出票来,立等见去。只怕是叫恁领赃。”一句话投着玳安心事,往家飞跑,和月娘说去了。月娘道:“就领赃,也不消我出官。寡妇人家,有名无实,汉子做了一场官。我不去,你自家去回罢。”那差人那里肯依,只在门前炒。住了一回,就炒进院子来,道:“玳安,你这奴才,还倚着你家主子大模大样的,还是在提刑所做千户哩!”说不及,拿出绳来把玳安拴了。月娘无奈何,只得眼含双泪,面带愁容,换上了个旧包头、青布褂、蓝绢裙,随着公差往县前来。见他口里胡骂,只得取出一千铜钱折个酒饭。那差人掼在地下,那里肯受!还要拴锁月娘,众人劝着罢了。 月娘使老冯、吴大妗子看着孝哥,小玉搀扶着走到县前,只见三街两巷都道西门庆家老婆出来打官司,多少看的。 吴典史听说到了,即便打点升堂。忙叫玳安上去问这失盗缘由,玳安只得从先说起:“来安引着张小桥做贼,小的全不知道一字。”吴典史大怒道:“你这奴才,与来安、张小桥一同上盗,后来将物瓜分了,与吴氏有奸,才不敢报盗,不打如何肯招!”喝叫着实打。先重责了二十大板,又问他的奸情,玳安哭着道:“小的怎么敢。就打死小的,也没处说。” 吴典史要他招承,奸诈月娘的银子,就叫夹起,又是一夹二十敲。那玳安小厮从小没受官刑,夹的极了,口里胡说道:“我招!我招!”住了敲,又没了口词了。一边夹着,就叫月娘上去。月娘在台下跪着,吓的乱战,已是糊涂了,上堂去跪下,全说不出活来。吴典史问道:“满县里都知你与玳安有奸,既然失盗,因何不报宫?无私也有弊了。快快实说,我不难为你!”月娘原是正直的人,只道是问贼的事,见他一口咬住只说有奸,不觉一片烈性如火一般,指着吴典恩道:“你就做官罢,我也还认的你!我一个清门净户人家,就不值钱——养着家人?又没人告俺,你捏作出这话来要诈我的银子,有甚么证见?平白的要屈打成招,也要天理!”吴典恩大怒,可怜把月娘一拶二十敲,拶的堂上乱叫乱滚,如何招承的来!吴典史无奈何,只得寄仓另审,把玳安也送下监里。这里才使人上仓里问月娘要银子讲价钱。这贪官的手段如此利害,险不叹杀了清河县里的平民,畅快杀那有冤仇的光棍。不知将来作何结果,这是:遗金反累贞良妇,余祸还归积恶家。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十回 梦金砖富翁得子 赐银瓶孽女归娼 诗曰: 才说轮回似有凭,如同长夜觅孤灯。 潮来潮去仍玄海,花落花开任武陵。 天上妖蟆还蚀月,人间野狐自疑冰。 能忘色相同生灭,因果平看亦小乘。 这因果二字,原为迷人说法,如大道圆通,生死不二。 说甚么(足石)寿颜夭,宪贫季富!今日从《感应篇》入门,先去人贪淫二字,教人知戒。那孔门大贤南官适说,那羿界大恶,后来不得其死:禹稷勤苦,子孙俱得了天下。分明是讲一段因果,孔夫子全然不答,只指出“尚德”二字,劝人为善,不说轮回,正是那佛法平看,把地狱、天堂一笔抹净。 是我儒家的大道,何尝不信轮回? 今日单表那东京的富室沈越,积了半世家私,埋下几万金银,也无用处。因他悭贪,天教他绝后。机心毒计,富甲王侯,再要十全,也无此理。那日因宋朝金兵内犯,朝廷处处搜括,常恐不保其财,终日忧愁焦闷,他家中有十个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待婢三十余人,俱是江南、两京访的能文会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见有孕。忽一日,沈越因人还债准了个使女,叫名兰香,胖大粗丑,厨上略会些饮食,京师有半灶之称,那里是正经偏房。不知怎么,老沈看上了,一时动兴,不消一月就定了胎。把个沈越喜的极了,各处对人夸说他家有了好事了。到了临月之时,沈越做了一梦:有一个人从西门进来,手待一个金砖,说来还债。沈越平日贪心,见了金砖,两手抱住不放,那人来夺,沈越又争着不肯撒手。忽然大叫一声而醒,天正三更。家人来报说,厨房内兰香添了一个哥儿。慌忙起来净手焚香,向天叩拜道:“也是我沈越一生没伤了天理,因此龙天不绝其后。”过了三日,亲友知道,都来贺喜,也有送汤米的,送盒子的,送金钱银钱的、金锁银锁的。沈越有财有势,到了满月,送的财宝贺仪约有千金以外。这沈越喜的是钱,说这孩子日后就是个掌财的。可霎作怪,虽是生的齐整胖大、两耳垂肩,只是两眼不开,不住的流些红泪。叫医婆来看,说是胎热,过到百日,自然好了。沈越也自凭他。觅了两个奶子,恐怕失奶。 因是梦金砖生他,就起名金哥。到了百日,这些亲友备礼来贺,也摆了三四十席。酒席前人抱出金哥,就和打的金娃娃一般,头戴着金铃织锦寿字冠儿,织锦大红袄儿,金虾蟆头鞋儿,胸前金麒麟,背上金锁,手镯、脚镯,都是金子裹满了。那孩子两眼不睁,一似睡着一般。亲友各夸福像不绝。 生子之后,遇着金兵大乱,河上扎营,要进五十万金子、五百万银子,才肯退兵,朝廷内库不足,派在京城官员一半、富户一半。那沈越就是一万两,直愁的两眉不展,面带忧容,在家里走来走去。那得个方法,通个线索,有道君皇帝一道免帖,就可以无事。再寻不出这个法来。 再说这沈越的对门袁指挥,从那年常姐还魂之后,因沈家拜认了常姐为女,往来不绝。又过二年,常姐十三岁,出落的苗条,越发风流,姿色十分娇媚,就像个画上一幅小小美人图。又学的识字能文,吟诗度曲。因沈家有江南娶来名妓,都会书画琴棋,因此,常姐见了就会,不消请师,偏是灵巧。沈越家生了子,常常过来逗金哥顽耍。 那日清明打秋千,牵了常姐过来,在后园吊了一架彩绳花板,高树在绿杨之外。那众妇人们也有单打的,双打的,真如彩凤斜飞,双鸾同跨。打了一会,该常姐上去,但见:穿一件赛榴花、滴胭脂的绿色纱衫,却衬着淡柳黄染轻粉的比甲。系一条转镜面、讶云影的雪光素练,斜映着点翡翠织细锦的裙拖。身子儿不长不短,恰似步月飞琼;眉颊儿不白不红,疑是凌波洛女。蝶粉初调,未向西邻窥宋玉;鸳黄未褪,先来东阁窃韩香。恍疑红杏出墙来,但恐青驾随雾去。 原来这沈家后花园接着御河西岸,一带都是秦楼楚馆,中间画阁飞檐,垂杨四绕,长廊有二百余问,弯弯曲曲一个大院子,门首有两个内宦把守,是个甚么去处一一风流领袖,仕女班头。瑶池上枣绿飞下风尘,月窟里素娥滴来凡世。开的是第一个巢窝,蛟龙潜度,接的是第一个子弟,衮冕时游。花石盆景设满庭台,萧管歌声遥通禁苑。云近蓬莱常五色,雪残鸽鹊亦多时。 这是李师师的乐府,宋道君的外宅。一路红墙,内通地道,不时圣驾游幸。天下有名的花魁,谁敢轻见!因沈越财大又有线索,才敢在他府西盖这座花园。那日,御驾游了良岳,因是清明,忽然由地道中幸师师府,要看那汴河外士女踏青、人民行乐,正和师师在迎銮阁饮酒凭栏,直对着这河上沈家花园。也是天假其便,常姐正打秋千,真是身轻如燕舞,腰细似萤流。一个小小红妆,打的风飘裙带,汗湿皎绡,高高撮在那垂杨枝上,一上一下,正面对着阁上,真龙看个不足。酒罢回宫去了不题。 这李师师见此女子,忽然生心,即差的当人去沈家访是谁家小姑娘。细细问明,知道袁指挥家只有一女,常在沈家顽耍,昨日打秋千的就是他。还怕有些不真,惯做京媒王婆常在沈家走动,李师师叫将来细问。王婆说起这女子才十三岁,生得风流典雅,真是个美人儿,一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又说:“这双陆骨牌、琴棋书画,沈家三房——下扬州娶的个瘦马,他常常教他,偏是一见就会。如今,家里学唱清曲哩!”喜的个师师好似得了活宝的。即使人先和沈三员外说:“是圣驾在楼上亲见,要选贵人,如有造化,生下太子,甚么富贵没有的?”老沈听不的一声,真是喜从天上至,祸自地中消。想了想:“我该这一万助边银子,正好就这个题目出脱,”连忙走到袁指挥客位里坐下,袁指挥迎出来。老沈笑嘻嘻道:“你天大的喜来了,我来报喜哩!”袁指挥问道:“何事?”这沈三员外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道:“这奉旨聘选,谁敢不遵?你只奉了旨,就有内边老公御赐羊酒金缎下来,就该安排下他随身宫妆的衣服往官里送。一个朝廷的嫔妃,就是姑娘年小,谁敢留在家里?”说着,袁指挥娘子也出来见了,又惊又喜,不觉两眼泪落,说:“一生一世这点骨血,平空里夭吊下这个祸来,生生的把一家拆散了,甚么做娘娘!”说罢放声大哭。这常姐在傍也就鸣鸣的和娘一齐哭了,袁指挥也在傍揩泪。沈员外劝说:“这是孩子的造化,终不然,留他一世,有个不出门的?人家还寻不着这样门路,整万两银子打点求选皇后哩!如今正官孟娘娘使了多少银子,才挨进宫去。你就哭也没有法,这谁敢违了旨意,说个不字,连一家性命都坑了。你们且商议,回他的话,这李妈妈家提调着三宫,朝廷的枕边言,比这阁老体面还效,你恼着他,了不成!”说毕,俱各不哭。袁指挥是个老实人,一顿哭的心乱了,向沈员外说:“姐夫,在你张主。我虽袭了个武职官,一点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敢不听你说? 何况这孩子已是两下分养着的。”说着,都不敢哭了。正是:林外夭桃傍水开,月移花影上阳台。 色香原是无心物。俱为多情引出来。 话说这李师师因看见袁家姑娘打的秋千可爱,就寻出这题目来,要引他上了竿儿,接过来教养梳拢着勾搭道君皇帝,故意假作奉旨去聘他,叫他回不得。又遇着老沈心里有事,要找个题目,好省下他助边的银子,如何不尽力拥撮!那指挥老实的人,那知道沈三要借别人的水泼自家的火。当日,大家应允了,回李师师的话。不知他怎么起本,不在话下。 不消儿日,就有一个公公拿红帖来,袁家拜了,又拿红帖请过沈员外来,作了揖,只说恭喜。方才安了坐,就是两牵羊、一担红泥头御酒、大红毡包里四匹金缎,又是一对银花瓶,有一百两重,叫袁指挥夫妇朝上接了旨,行九拜礼毕。要留席,不肯祝袁指挥吊着泪问进官的日子,公公低声:“这是李妈妈那边奉的旨,还问道他,俺们不过奉了皇爷旨意送这金币来,谁敢问他?”送出门,上马去了。 这袁指挥家就像死了一口人的,终日母子悲啼。这沈家娘子们也有劝的,也有叹的,不只一口,替常姐做的官样织金裙袄、绣带、宫靴,沈家也破费了几两金子,打的金凤钗、金龙头大簪、珍珠结佩之类,也费勾千金嫁妆。那日李师师家遣王婆来说,“今夜圣驾要亲到李府里看选姑娘,只要一顶二人轿子,悄悄抬在他家,先面了驾,才定日子往官里送。”这沈、袁二家怎敢不信!即时将姑娘打扮的金妆玉琢,香熏了发面,沐浴了身体。又有一种仙药,是透骨香,一袋有二十丸,俱是异香和春药丸成,妇人临卧服了,那香从下体透出异香,浑身香滑无比。当时东京淫奢,大老和内里多用此药。等到日西时候,使一顶花藤小轿,四面结彩垂红,那常姐拜了天地,别了爹娘,眼泪簌簌,只得上轿而去。又不许亲眷到门,恐有漏泄。原说就圣驾选过,送回家另择吉日入宫,那知是桃花落水无回路,柳絮随风不转头。 有诗日: 世间好物不坚牢,象为牙伤香自烧。 笼锁鹦哥因巧语,网罗翡翠借奇毛。 高才贾傅名多误,绝色王嫱命自招。 自古佳人偏遇劫,几曾金屋有阿娇! 看官听说,原来这天子京城地方,五方所聚,无般不有,无事不奇。这些骗拐神棍,飞檐走壁、伪官诈物、伪旨穿宫,此等大骗子不知多少,从那里说起。今日李师师因看上袁家女儿,假传旨意,弄了这一般大捣子来,赁两个穷花子太监,穿上两件蟒衣,使几匹缎子,白骗了良家女儿来入了乐籍。这袁指挥一个老实人,那知道这云里手的勾当?就是沈三打的大光棍,不过是通些线索,诈银子为主,也不知道这指山买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虽是荒淫,因这金兵两入汴京,终日来索岁市,大将郭药师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贬了蔡京父子,斩了童贯,科道上本,把高俅、王莆、杨戬这一起奸臣杀的杀,贬的贬,俱各抄籍助饷,用的是李纲、赵鼎、张所一班贤臣,那有选取嫔秀之理,只因当初曾有此荡游,把个李师师抬举的和妃嫔一样,他自己高抬声价,好接那大嫖客,如大盗宋江、方腊、王庆,就一班有名的叛贼,他俱暗通线索。每有奸细上京,动是几千金,就是大金兀术太子,他都有首尾,暗暗把朝报都抄与他了。这等手段,因自己色衰,怕门庭冷落,负着这个大名,家下侍女虽弹筝歌舞,没个出色的,因此乘机巧骗这袁家女儿来做门面。也是他花星照命,注定的因果以报前冤,与那道君甚么相干?虽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变,依着这人的机谋,再没有天了。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那时金兀尤、粘没喝两路内犯,宋朝三边兵马或降或走,长驱直至汴河扎营。大将种师道勤王兵马三万,对杀一阵,金兵才不敢过河了。遣官来催岁市,要金五十万、银五百万。钦宗颁旨,官民僧道、内外富民量力助饷,直催了三个月,只凑了银三十万、金一万两,连内帑还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有都察院御史赵鼎上一本:都察院御史赵鼎一本,为国家根本已枯,小民膏脂已竭,乞震乾纲,大清奸究,以助兵饷,以退强敌事:臣身自退位以来,草野省咎,不期皇上拔臣于滴降之后,置用宪司,使得效尺寸之愚,补燃眉之急。今奉拽括之命已三逾月矣,而虏马徘徊河上,动以背盟为进兵之名。然而内帑已竭,外饷久匾,搜之官而官力尽矣,搜之民而民力汕矣。平民不足糊口,乃桔以重刑,寒士仅足养廉,而使之揭腹。况即剥皮见骨,剜肉医疮,终不能以一杯而救舆薪,取精卫而填东海也。臣见京城富豪好诡万状,三扈营巢,丸头肆暴,以倾城计之,不下千户。”出其积椰坞之粟,可富千家;追其移什百之利,可敌百城。况系蔡京、童贯门下好人自窜权门,无补于国,各拥厚资,实足酿乱。限三日内,各出家私以助犒赏。恐其悭吝不出,即令移家以搜藏匿。既能除蠢,且以安民。倘云无罪而借输,不妨兵退以徐补。庶可解倒悬之危急,而无损国家之元气。如果臣言不谬,即乞睿鉴施行!无任屏营之至。谨拜表以闻。 奉圣旨,本上了内阁,即日批下:“这本说的是,即依议行。”这里开封府尹和兵部、户部、都察院,并五城兵马指挥、两县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将这些大户挨门查点,一到门首,即将男妇一时逐出街来,只许随身带些衣服银两、粗重家伙床帐等物,将大门用都察院封锁,从长安街前封到九门,约六七百家。这一时,赵鼎为政清正方严,动则斩首,又是军情,谁敢买免!把这黄表沈三员外也就在封锁之内了。这些妇人赶的没处去,在街上乱哭,又不曾先通得个信息,也有带些首饰、零银子出来的,几系皮箱厨柜俱不许动,只等兵退方许还家。又传了个旨意,准坐三年大粮,余者各给六品官职。这是官路做人情,没处去讨的。这沈三员外才得了子,又有这袁家姑娘,看看入官,见了驾,指望分半个皇亲做。忽然九门兵马领着校尉何止五七百人,一拥而入,立时逐出,封了门,好苦也!可怜这几井金银埋在地底,虽他不能找寻,日后太平,知此宅子还是谁的?正是天大的冤屈,那里去诉?府尹汇名报了部,同各地方将各家箱笼打开,一面上册,通计有二十万,还不足一半。正是:金穴财从天上散,椰坞粟自国人分。这沈家移在袁指挥前客位住着,小小院子,通挤满了,各人寻路不题。 过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 兵部尚书兼提督团营守御九门挂戎政印李纲,一本为清内奸,以御外侮,除寇资而奏敌汽事:臣于去月某日上军务一十二款,已蒙准行,辄多中止。当国势不支之日,皆筑室道傍之谋,举国纷纷,遂有“城门开,言路闭”之说。敌当门户,急于燃眉,臣职在中枢,岂容缄口?今宪臣所奏,抄籍罪臣童贯、蔡京门下多家,可快人心,且输国急,而数不足当岁市之半,敌之进退,视此为名。臣更进一筹,有更快于嫂邪党者焉。臣闻用兵之道,抑阴而补阳,治国之先,除好以止乱。近于道路之言,无稽之口,乃至有指倡优淫污之地为袁游微服之区,赐用内珍,膺称外府,臣虽至愚,必不敢信也。 然而小民无知,动称驾出,遂使好人指为禁地。或狐鼠借其耳目,窥伺往来,或好雄因以穿箭,招摇贿赂。当此内外纷江,敌寇交驰,风闻其借旨选妃,引好卖国,遂使金穴逾于梁邓,柳巷过于陶朱。如此大好,岂容内住?如此厚利,终为寇资。以之助饷而退敌,岂不愈剥民膏而夺士俸乎?既以救军国之需,且以消道路之疑。 如果臣言不谬,伏企睿断施行!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奉圣旨:“知道了,着太常寺查乐籍派银十万两。乐妇李师师本该重处,姑免究,着外住,不许在京。”旨下,人人称快。把这些粉头们,连那私窝约有二三千家,都编成乐户,一齐赶逐。金银、钡钏、衣服等项,剥个干净,赶出城去,也敛有五万余两。那李师师手下人多,早通了个信,先一日把袁家女儿并十数个出色丫头,各带金银重宝,在城外僻静巷里先赁了个宅院安下,李师师空身见了众官而去。因系官家幸过,体面还全。及至袁指挥知道,已去得没影。老沈有了事,谁去打听!真是: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一回 五岁儿难讨一文钱 一锭金连送四人命 诗曰: 世情薄处亦堪伤,转眼秋风面面凉。 义犬守家终恋主,饥鹰攫肉必先扬。 从来清白无遗祸,自古贪争有后殃。 试看群鸦环腐鼠,可怜寸脔未能尝。 自古朋友之道,止有道义文章,从各人肝胆声气中结出,不从富贵上起的。所以有范张的鸡黍、雷陈的义气。如关圣贤受那魏武厚恩,终寻玄德,程婴为赵氏孤儿,死报杵臼。 这死生不易,患难相从,原是难事。何况势利之交,这些狐朋狗友,帮虎吃食,酒肉利徒,算不得朋友。怎怪得他转眼忘恩,还要借花献佛,下石取利,此乃自然之理。所以宋韩琦相公常说道:“小人负心原不足恨,还是自己交结此等人的不是。”世情炎凉,何待今日! 再表这吴月娘乃西门庆贤惠之妻。除失了家财,被吴典恩要诬他奸情,诈他的银子,拶得堂上叫屈,和玳安送在牢里,使人和月娘说要一千两银子,才放他招保,不然要害他的性命。 那知月娘手内文钱没有,经过大乱,止剩破宅一处,那里去凑? 那日小玉扶月娘进县,见拶打了送监,忙忙回去。 吴大妗子、老冯怕连累着,一溜烟都躲了。只撇的小玉和五岁孝哥在那一座破宅子里,四顾无亲,斗米文钱从那里来!又想着月娘、玳安在牢里这一日了,又没人送碗饭进去看看,只得手拖着孝哥,提着些米汤,战兢兢的县门前来。那孝哥唬得乱哭,小玉雨泪悲啼,不敢进去。衙门里也有好人,认得他的道:“这是场屈官司,我领进你去看看你主子去。”到了牢门首传与月娘,在那送饭的门口,小玉看着月娘大哭,月娘望着孝哥大哭,多少傍人落泪。也有说这大娘子原是好人,除破了家还遭官司的,也有说西门庆伤了天理,这是当初奸人妻子,今日也害他的妻子,坑人财物,今日也要坑他的财物,天理循环,一还一报。月娘哭了一会,向小玉道:“我已是死的人了,那里有个银子救命?撇下这个孩子,在你罢了!也是他爹伤了天理,不留这几两银子,怎么惹出祸来?从今以后,随你去那里讨得些米,送饭给玳安吃。我一日吃不的两碗饭,不消来管我了!如今只落了一处破院子和个庄子,留着也不中用,你寻他赉四哥,着他寻主卖去。他还是个好人。”说着哭进去了,也没吃那饭。 仓里的女人们也有来劝月娘的,道:“你还有这个儿子,哭出你的病来,谁来疼的?”指着小玉道:“你不消送米来了,俺这里就没有两碗饭他吃?”月娘进去了,小玉把饭送到牢里给玳安吃了。传出来着他去寻他爹的朋友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这一般旧人,或者想那旧情,寻法救他。这小玉拖着孝哥走一会抱一会,上狮子东街应怕爵家来。 却说应伯爵一向因西门庆不在,没有营运,投在新发财主张二官人家来。先说着娶了李娇儿,又把西门庆家书童春鸿、赉四都是他圆成进去答应的。后来说着张二官家做盐,他把李智、黄四、崔本这一班旧伙计都投在门下。那张二官时常叫伯爵往来,或是保债放盐,俱有些利息,照样的油嘴蜜舌奉承,不在话下。因这月娘的官司,要劝着张二官娶月娘为妾,说他手里的东西不计其数,还不动一点哩。那张二官是秀才纳的监生,略知礼法,他道:“西门四泉在日,也都相识,岂有娶他夫人为妾之理?”怕爵就不好言语了。那日在家,忽见小玉领迸孩子去,就妆不识的道:“你是谁家的?”小玉眼里含着泪道:“二叔,你不认得我了?我不是西门老爹家小玉?从小服事你老人家不知吃了多少东西哩!” 看着伯爵就磕下头去,哭了。怕爵又故意的把眼擦了一擦,道:“这儿年没见,我就不认得你了。”看了看孝哥,上穿一个蓝绵布小袄,下穿绵布破裤,也没有袜子,赤脚穿着两只破鞋,饿的饥黄面瘦,儿日不曾洗脸,真是贫儿模样。伯爵口内不言,情知是西门的孤子,忙问:“这孩于是你的? 几时有了丈夫来?”小玉道:“这就是俺大娘生的哥儿。”伯爵才点了点头道:“你来有甚么话说?奠非你大娘守不得寡,人家欺负,孩子又校依着我,有这些家事,早寻个人家,还不受小人的气。”小玉道:“二叔,你不知道如今俺遭的横祸——现今俺娘和玳安都在牢里哩!”把前后事情和吴典恩要银子的事说了一遍,“俺娘着我来和你老人家说,千万看俺爹的面上,把这两处宅庄,不论多少价钱,只救出娘儿两个出来,还要买礼来谢你!”伯爵寻思一会道:“等我慢慢寻主。”只在门首和小玉说话,也不让进屋里去。孝哥有半日没吃饭,哭着要烧饼吃。伯爵把袖子兜了一兜道:“我就没带着一个钱,你且回去,等我寻了主叫你去罢。”说着,关了门,佯长进去了。这小玉背着孝哥往谢希大家去。分明在屋里,看见小玉,只推不在家。那傅伙计不知搬在那去了,小玉没出门,那里去找?因孝哥要吃饭,只得背着寻路回家。 走到大街转弯小巷口,忽然撞着一个骑驴带眼纱的妇人,齐齐整整,望着小玉笑嘻嘻的下驴来道:“玉姐,你那里去? 这么个模样,我远远看见,险不待过去了。”把小玉让过来,拜了,又问道:“背的是孝哥?”这小玉才认得是构栏里的吴银姐儿,“当初爹在时,那一遭酒席上不是他们来顽耍?”又问道:“大娘好么?”小玉从头说了一遍,吴银儿不住的擦泪道:“大娘好个人儿,怎么遭这样事?”说着话,孝哥又哭要饭吃,这吴银儿到有人心,忙把头上银掠儿拔下一枝来递与小玉道:“你拿着去换些钱来,哥儿买碗面吃。”吊了两眼泪,上驴去了。可怜正是: 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多情故旧烟花女,愧杀辜恩负义徒。 又: 狐朋狗友称兄弟,患难相投岂有情? 不结果花还有刺,当年何事种庭中。 按下月娘在监不题。却说这吴典史逼拷月娘要金子,风声大了,城里城外张扬出去是几千金子:“他得了贼赃,不肯报上,如今还把他家大娘子拿在监里要一千两哩!”因这吴典史原是他家伙计,人心俱各不平。这些清河县学生员有个刘学官儿子,是个好秀才,为人义气。西门庆生前曾借银五十两与刘学官上任去济南做训导,全不要利钱。以此情,时常念西门之德,至今未还此债,又因吴典恩钻营代捕,署着县印,待人十分放肆,就约了温葵轩,着他具一个公呈。 不日刑厅查盘,下学行香,约闺学公讲。公呈写完,直等到四月中,山东新按院出京,行文各处推官查盘,因乱后地方多事,凡系贼盗,申提亲审。那东昌府推官,江西人,拔贡出身,姓刘名锐,是个极负气性的,发牌到清河县,过了临清。 这吴典史骑马接了交界,跟着进城。次日行香,才盘仓库查城。只见到了文庙前,这些生员有二百余人,排班打躬,行香已毕,上堂讲书,各颁了赏纸。这些生员一齐跪下,说有公呈,为地方的大事:具呈东昌府清河县儒学凛增附生员刘体仁、温进忠、李尚义等,呈为假官谋英隐匿赃盗事:切照本县典史吴典恩,原系已故提刑千户西门庆门下书办,因冒籍纳吏入部,钻营得官。金兵屠城,县官被掳,伊乘机借名捕官,权带印务,而不言其原籍清河,实本县之恶蠢也。去岁,故主西门命妇吴氏因失盗未报,有原告家人出首在官,贼首张小桥已捉监,得赃金珠蟒缎等物不下万金,本官匿赃不报,隐赃肥己(衙役等证)。又将主母吴氏强捏奸情,逼索千金,一拶一夹,至今羁监不放。夫以本县之巨奸假官害众,故主之命妇逼狱素金,此真天地未有之奇凶,王法不容之巨恶也!伏企追赃剪恶,免害地方,而斯文亦有赖矣。须至呈者,计开首状原赃在案:金元宝五十锭银元宝一百锭(俱在匣收去)大皮箱八个金银钗钏珠冠(不计其数)大包袱八个官衣、金带、蟒缎、杯盘(不计其数)已上,家人来安妻刘氏原状提证。 刑厅接来一看大惊,即叫吴典史,先查他籍贯,写的汴京人,于某年由吏员出身。众生员齐声禀道:“他现在大街西买的尚举人家宅子,开着酒饭店,因大乱没有县官,先借代捕名色,后因前任按台来丈地,见没官办事,就钻了署樱不料东京大乱,部里大选停了,因在此横行。大宗师不为地方,还要见按台面递!”这一句,那一句,把个吴典史面如土色,即时锁了,将印封库,交学官看守城池,待申过按院,另差官暑樱原来刑厅见许多赃证,也指望吴典恩来孝顺些。完了公事,回上察院,吴典史封下一百两银子、一锭金子,使长随通了,悄俏送进去。正是:肉投狗口翻招事,鼠到鹏前更起贪。 诗日: 花枝一朵向人开,蜂蝶纷纷去复回。 多少东风吹不醒,采花又见一蜂来。 原来这官清也是难事。士大夫读了圣贤书,受了朝廷爵禄,难道都是害民贪利的,那铁面冰心好官也是有的。如今末世,多有直道难行,只得随时活动,遇着这等不公道的容易钱,也略取些来为上下使费,也是今日仕途常事。只不做出吴典史的事来,就算好官了。那有辞夜金的杨四知,告天地的赵清献? 却说这刘厅尊虽是好官,见此等大赃,指望一段公费。 起初也不信这些生员呈词,想道:“赃是有的,那得许多? 或是学校中虚扬吴典史的恶迹。”至夜,长随秘禀,先见了吴典史的禀帖——白米一百石,黄米十石,就唬了一惊,传进一个大匣子来,灯下取来一看,赤艳艳的黄金一锭,约有十两,又是两个五十两的大元宝,不觉喜从心上起,又恶向胆边生。想道:“这厮可恶!果然是实有这五百两金子,如何只送一锭与我?难道你分这点水头给我吃了,你到吃这整分,我就是这样贱卖了法罢:”寻思一夜,到天明闪了门,传吴典史进后堂去,回避了衙役,道:“你只把这五百两金子交出来,我再不究你别物。随你报多少赃,我还与你作主。”这吴典史只是磕头,说:“原只这一锭金子,小的怎么敢隐漏!”厅尊大怒,就升堂叫拿大板来,重责了二十板,即时送监,和玳安、张小桥一处监候了。 来安妻因吴典恩得了赃,又不究他丈夫人命,去领包袱,又不给他,因此补一张劫财杀命的状,连吴典恩都告在里面,把这赃证开的和公呈一般。刑厅起身,跪道声冤,递了,刑厅又使长随来问吴典史要金子,他百口不吐。长随回了,刑厅恼了,怕清河县无官误了县事,将因学公呈并来安妻的原状,一封筒申报按院去讫。 那按院见许多赃物,未免动了个隔壁闻香、鼻尖舔蜜之意,也就要一口全吞,不许零抽半点。批了两行朱字:“仰刑厅严审,并原赃解报。”时方搜括助边,不得少开漏报! 审官参处不便,又差两个心腹承差上东昌府守提,又发一个牌票:“仰东昌道查府佐等官有才守者,署清河县樱”票到东昌,有一个徐通判极是个贪滥的,就使了三百两人情,求本道批他署印,要得这金子。本道即行文,仰徐通判上清河署印,并刑厅提张小桥、来安妻、吴典史一千人犯来审,不题。 却说这吴典恩自己昧了三锭金子,怕审出来有罪,秘通禁子,许了他五十两银子,连夜枢床上使点手段。可怜一个张小桥好好光棍,断送一条性命,并不曾动那金子分毫。正是徐通判到任,禁子递了张小桥死呈,说是棒疮重了,死在枢上。徐通判大怒,说这事已申报按院,立等解审,今先死了活口,这赃证不对怎了?把禁子先打三十寄监,申刑厅定夺去了。 却说这张一从小河口杀了来安,不敢回家,与张小桥商议,上东昌府里破落户开赌场的李小一家躲着,分了些银子,不合给他一锭金子带在腰里。从来鬼神弄人,翻巧成拙。那张一是个光棍,久在钱场赌博,岂有金子的理?在李小一家住了半个月,先赢了四五十串钱,又输了,没得捞稍,就拿出这些银子关着,又输了。一时酒醉,就拿出一锭赤金十两,险不惊倒这些赌钱捣子,齐来凑起注子,大家要赢他那金子,又被张一赢了。一个老光棍叫皮爪篱,他没有钱,只要在里头出空注,记赊票,众人不依,把他推出去,他就报了番役。正是地方有土贼的时候,即时报了捕衙,吊着张一才审,清河县张小桥事发,来关张一偷金子的事。这里又不肯发,也要提来得些油水。如不放去,又恐上司知道不便。没奈何,只得于他提去。岂那徐通判也思想图利,原费了银子谋来,只见张小桥又死在监里,没有着落,听得张小桥儿子张一在东昌府,故星速来关。——恐迟了又被别人拿审,那金银何能到我?不料刑厅申报按院,知道是一件事,只得先报刑厅提去面审。张一不招,夹了一夹,敲到一百二十,才招了。问金子原数,只道:“小的老子张小桥知道,怕小的年小,泄露了事,实不知数。”就寄了东昌府监。那日徐通判申到张小桥死了,刑厅大惊——没有活口??赃证不明,怎么报上? 次日,一干人犯俱到了,刑厅升堂,逐一严审。先把来安妻叫上去,问得明自。次叫张小桥老婆上去,问金子的数,老婆不说实数,又是一拶、一百敲,老婆才说了实数是三百两。又叫张一上去,明知是死人了,恨这吴典史害他老子,一口咬住原有三百两金子,是三十锭,俱一齐交与吴典史,把皮匣拿在后堂去了。和这老婆俱咬住吴典恩,报他杀父之仇。随吴典恩怎么分辩,现放着这锭金子,刑厅也只得和前银子申他买官漏赃,以博清吏之名。又叫同时番役面对,俱推在吴典恩身上,说皮匣锁着,吴典史连箱子、包袱俱带在后堂,并不曾寄库。可怜这吴典史又是一夹三十大板,打入大牢不题。 且说这吴月娘见解起张小桥正犯去了,原没有吴月娘、玳安名字,自然该保出的。那徐通判原为这一件贼赃谋来署印,如今按院批刑厅亲审,全不经手,先折了这三百两本钱。料这清河县还有甚么大事?依旧要追比这不报盗的情由。先是赉四、吴二舅投了保状,不准,要审了解上。月娘慌了,使小玉往应伯爵家连催三次,只推说这乱后宅产不值钱,几间破屋还不值百十两银子,谁家肯买?一边又向张二官人说:“这宅子前厅,后楼并花园、书坊,费有半万银子修的,那件不是我手里过的?如今十个钱卖一钱,少也得五百两银子,还不勾盖那座大厅的,乔皇亲家庄子,是他一等盘兑的一千八百两银子,如今黄四立的文书,咱如今压着他买,连庄宅给他三百两银子罢。人在难中,那里不是积福的?”说着张二官肯了,共出了七百两。伯爵背着赉四和众人,使小玉对月娘说:“张家只出三百两银子给你打点官司,完了官司,剩多少,尽着送过来。”这里,怕爵又去寻了温葵轩来道:“恁学校体面,不枉了出公呈一常我们空受他恩,只好吊泪罢了。还得列位一个呈子,俺约些百姓跪门,大家保出这大娘来,也是阴德。”那温葵轩那知道应伯爵借学校体面,要骗那卖宅子的银子?于是约了刘学官大公子和些好秀才们十数个人,次日上堂一讲,说:“这西门提刑千户妻吴氏,原也受封过的,吴典史诈他的银子,要拿讹头,送在牢里,因此诸生才递了公呈,蒙刑尊准放。投人告他,上司票又没有名字,望大宗师释放!如不肯,只得上府去见刑尊。”徐通判难了半日道:“他是失主,日后上司要人怎么处?”众秀才道:“生员管保他在外听候就是了。”那应伯爵顺水推船,约了一班旧伙计李智、黄四、崔本,众人跪在门外,徐通判只得准了保,即时开监门放出。月娘只道是应怕爵使的银子,那知那徐通判畏惧学校公论,白白放了。 到次日,应伯爵拿着五十两银子给月娘,说是讲三百两银子,使了二百五十两送徐通判,才得出来。月娘叫伯爵代笔,写了中人卖契,才收了银子,感激不荆又使玳安秤十两银子谢他,只是不受,道:“俺就尽个情也是该的,受过大官人的情还少了哩!”月娘又让,才接了。说着,吊下泪来。 月娘也掉泪,说是他不肯忘旧,那知应伯爵中间取利——先扣起三百两,和众人分了二百两,让张二官家下众人落了五十两。两头没处招对,张二官人也不知道。这是光棍昧心,其巧如此。后来伯爵饿死道傍,并无子女,天报在后不题。 这按院见不提上金子来,三四日来催提一遍,把原赃皮箱、包袱一一解到,只不见这金子提上。承差每人十五板,打的将死,又下来坐催。只得把张一并老婆俱用非刑,或是竹签钉指、碎磁夹腿。一面拶夹着,只是说吴典恩收去了。又把吴典史用非刑夹打,才招出三锭金子在清河县。一面提了金子,并吴典史妻女一齐齐吊拷,几番逼拷几死,再没口词。不消数日,吴典史先死在监中,张一也死了,只存张小桥老婆是个活口,同来安妻解上。五锭金子、一百两银子,刑厅没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刘推官参为贪赃,革职提问。徐通判也降了。可怜这一股无义之财倾了四条性命,坏了两个刑官。按院虽得此财,不过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总是:虚花照眼,何曾沾得分毫? 热火消冰,到底全无着落。 未知月娘子母后来作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十二回 众女客林下结盟 刘学官雪中还债 诗曰: 金谷平园春草生,当年池馆一时平。 何来乳燕寻华屋,似有流莺唤画楹。 客散声歌明月下,兵残砾瓦野烟横。 秦宫汉阙皆成上,流水年年不住声。 单说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叹:才是繁华,就成了衰落;才离了苦海,又堕了火池。生生死死,变变化化,谁识是前身,谁识是后世?昨日宫翁,今日乞儿,现世就有轮回。又说甚么地狱、天堂,来生一转。 闲话说起,再归本传。这汴京城有这七十二卫,俱住的是团营里的武职官儿。当大宋太祖开基坐了开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这京城丰富奢华,不消说的,只这京营武官们又没有边防盗警,吃着钱粮,日日擎鹰走马,品竹弹筝,好不受用。终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鞠打球,轻裘肥马。那些女卷越发是头梳高髻,家扮内妆。分明是良家,打扮的是妓样,珠珠翠翠。就是个小女孩儿,也学几脚俏步儿,挽的角儿高高的,在人前卖弄。因此,京城私窝钻狗洞,也都在这营卫人家里。他这些人豪荡淫奢,比着良民不同。有一个黎指挥,又有一个孔千户,俱在卫里前后居住,和这李团练、张都统、朱都监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两银子摇会,又当孩儿香会——到了元宵,把这小孩子打扮各样故事,扎起二丈高竿,在顶上顽耍,用锦绣珠宝装作天上神仙模样,二三百队,吹打着游街。合城士女,上几万人争看。这个会也费几万银子。又有鳌山会、拔河戏会、汴河龙船会,京城五方之地,无般不有。那黎指挥、孔千户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纪三十余岁不曾有子。常说:“咱二人日后有了儿女,定要做了亲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说着笑了。妇人家也有一个会,是正月十五游泰山娘娘庙进香的会。这个庙在京城正北,有泰岳天齐七十五司各样神抵,大殿、牌坊、周围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师第一个会常因此,到了元宵,这些京城士女出游,上千上万的。 那一年,黎指挥娘子、孔千户娘子,和这一班会上堂客,都约了庙上进香。进毕香,各家都带酒盒,在庙前一带汴河大林子里铺着毡条,打着凉棚,吃酒行乐。也有清唱的,吹萧的,走马卖解的,林子里不分男女,坐满了。因这孔千户娘子年小好顽,常叫着黎指挥娘子做亲家。原来这二人当年各有了身孕,众妇人有知道的,大家笑着道:“你两个今日割了衫衿罢!”那张都统娘子四十五岁了,也是个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时,各上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衿。从此,叫亲家不绝。日西回家,张都统娘子是大轿,军牢执藤棍前导,其余都是小桥回去了。到家各与丈夫说了。 后来两人见面谢了,真正称为亲家不题。 到了十月满足,这黎指挥先生了一女,八月生,起名金桂。隔了两个月,孔千户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起名梅玉。甚觉无趣,也都笑着没言语。这些娘子们见两家都是女,道:“等他两个大了,拜成姊妹,也是亲生的一般。”不觉过了周岁,常把两下女儿抱在一处顽耍,两家往来,不分彼此,俱叫爹娘,也是常事。后来黎家金姑娘许了刘指挥家亲,孔家梅姑娘许了王千户家亲。不觉日月如棱,到了六七岁,两个女孩儿生的画生一般,没人不爱,常常在一吝里顽耍。从怀抱里就头脸相偎,也不像是两家的。正是:交飞峡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不在话下。 自古久治生乱,乐极悲来。这大金因童贯开了边衅,从徽宗宣和九年犯边抢进边来,童贯遮挡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选京营英勇,要这些武职官善骑射的调往河北边关一带防守,就把这黎指挥调在怀州,孔千户调在真定,两家各挟家眷随营到任。临别时,只有两个小姑娘哭个不了。众人看着道:“这女孩儿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一般。” 湖上鸳鸯亦有缘,朝来暮去泛波前。 无端共向沙头宿,一旦分飞又各天。 原来这些因果,俱是一点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莲与春梅是一路托生,前世里两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个地方。 从小在两家如一家,后来还一样结果,岂是偶然?这段轮回应在后面不题。 却说吴月娘吃了一场屈官司,把家业卖净,剩了几两银子,不消半载,真无片瓦根椽。张二监生家要来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腾房,招客开店。那吴月娘寻思道。“那里去住,又要使钱赁房。”好不栖惶。看看这高楼大厦、粉洞花墒,当初丈夫在时,娇妻美妾,歌舞吹弹,好不热闹。一个宅子闹烘烘,全住不开。如今一个寡妇,领着个五六岁孩子,怎么着住?又到了翡翠轩山洞石山子前,见那太湖石牡丹台的花都枯干死了,葡萄架久倒了,满地都是破瓦,长的蓬蒿乱草半尺深,也没人拔拔,那些格扇圆窗俱被人拆去烧了。前后走了一遍,放声大哭。小玉领着孝哥掐那扫帚菜吃,孝哥只在台子草里扑蝴蝶,拿蚂蜡耍,那知道是他的繁华旧地全移主,莺燕亭台不见人。月娘哭了一会,老冯进来,看见月娘泪眼不于,劝住了道:“这乱世里,孤儿寡妇的住着这个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寻个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里不是刘学官家一块闲宅子——三间堂房、一间东厨屋,临街有两小间屋,一间做过道,小小的个院落,又有二门小影壁墙儿,一眼好井。也是个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里不便,回村里去了,一月是八钱银子,和郁大姐家邻墙,厨灶火炕是现成的。”月娘听说,道:“冯妈,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个房状,且交二两银子定下。我看个好日子搬了去罢,这里恋着些甚么哩?也不过是个破锅、两张破床,不消几个人就搬净了。”说毕,老冯、玳安去了。 玳安回来道:“是西豆腐巷里,到是处好宅子。到了刘学官家,见他那秀才说了许多好话,只道不要房钱。讲了一会、还让了一两,只立了八两银子的契,还赏了我酒饭,才来了。” 取了历日看,是“九月十三日,移徙安碓磨”。到了那日,先叫了两个闲汉挑了床和板凳,一张旧红漆桌子、两个小凳子,又是一担破柜子和锅、盆、炊帚、碗盏等物,只一床被褥,玳安和小玉拿着,背了哥儿。吴月娘还要坐顶小轿过去体面些,赁了半日,他定要五钱银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冯走过来了,才使玳安和应伯爵说与张家知道。那日,赉四家是两盒子点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枣,因月娘吃斋,就没敢买肉。赉四嫂过来看了,就是俞大姐从墙西过来道:“大娘来这里住好,强似在空宅子里。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来住了。——烧得破破的,住着也惊恐!” 不一时,刘学官家着管家来问,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面、两只活鸡、一方肉。送将来,月娘过意不去,赏了管家三百铜钱,使玳安去谢了。月娘说道:“咱和他没甚往来,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 时人满目炎凉态,此日仍存礼义交。 犹有火来烧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来人有一德,即有一德之缘,有一恶,即有一恶之报。当初西门庆曾与刘学官有急难相周,自然得此善缘。 到了年残腊尽,玳安小厮因夹伤了腿,又发了疮,出不得门。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余之深,满城中烟火萧条。 经乱后,谁家是丰足的?月娘起来,自己拿着扫帚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灶上,少米无柴,孝哥没点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红炉暖阁、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当初过着这样日子,还嫌不足,今日那讨的一口好饭来给这孩子吃吃,也够了。心口念着,正是牺惶,听见拄杖响,原来郁太姐过来讨火。月娘时常供养这尊铜佛,烧香不断,就在香上点着取灯给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旧绢夹袄儿,使小玉当铺当一千文,街上买米,只当了八百钱。不一时,小玉回来,满头是雪,使个小口袋盛着米,提着一条草绳,栓的五很大炭,又是四个大烧饼,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灶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烧起炭来给孝哥烘袄,一面烤着烧饼。小玉才去下米,又没有卖水的,只得扫雪为炊。想起西门庆在时,那一年扫雪烹茶,妻妾围炉之乐,不觉长叹一声,双泪俱落。有一词单道富家行乐,名《沁园春》:暖阁红炉,匝地毛毡,何等奢华!正彤云密布,琼瑶细剪,银妆玉砌,十万人家。碧碗烹茶,金杯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拥红袖,围屏醉倚,慢嗅梅花。 登楼遥望归搓,江上渔村柳半斜。见柴门静掩,一声吠犬,孤村冷落,儿阵归鸦,滑拙残灰,牛衣寒絮,市远钱空酒莫赊。应须念,灞桥诗客,驴背生涯。 这首词单说人生苦乐不同,光景各别。即如富家见此雪。 添了多少清兴!披的是狐裘貂帽,烧的是兽炭沉烟,打开那隔年的泥头竹叶,是着那窗前盆内梅花:或学陶学士扫雪烹茶,或学党大尉浅斟低唱,呼两个知心快友联诗、得意佳人度曲,看着那鹅毛细落,鸳瓦平铺,征呼豪饮,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败兴。那知道山野贫民、穷村寡妇厨下无薪、瓮中无米,忽然大雪把门屯了,一把火也没处讨,身上寒冷,铺着床破芦席,儿啼女哭,那邻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来,又出不去,灶门口墩着烤那牛粪火,满屋都是臭烟。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恼。今日吴月娘先过的是前边的好雪,今日过的是后边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泪?从来说乍受荣华怎受贫?先贫后富好过,先富后贫难过了。月娘看着孝哥吃那冷烧饼,熬了些稀汤没油的两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自家往这命上想了一想,道:“我终日听讲佛法,说那繁华是假的,要穷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这一点苦受不得,还凡心不退,该有此折磨。这样乱世,守着这个孩子吃碗粗饭也就够了!”只这一念,回过心来,上佛前上了香,拿着薛姑子送的那数珠,坐着念佛,自家劝自家,也就不恼了。 从来绝处逢生,月娘是个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将尽,可那里去安排!只见一个人,二门口里探探头出去了。玳安认得是刘学官家书童,问道:“来做甚么!” 那人没言语了。过了一会,就是一担炭、一瓶酒、两盘子挂面、一斗小米子。知吴月娘吃斋,说道:“多拜上吴大娘,这是俺大妈妈送的。因大雪里,你老人家没火向。还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来看,有话说。”月娘见雪中送炭,不觉满心感激,着玳安收下,又没个钱赏他。道:“小王,你把酒倒了壶里烫起来。和玳安吃了去罢,家里又没人吃这酒。” 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来人往,好酒好肉,不知养了多少人,没见个探头问声的。那里走出个刘学官来,这等看常!” 到了天晴,刘学官夫人一顶小轿过来,领着个丫头,掇着个皮匣锁着,先进去说了,月娘忙出来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见这刘学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纪,穿的是沉香色云绢披风,套着山茧绸夹袄,下穿的月白素丝绸白拖边裙子、大云头青缎子高底鞋儿,头上白了,稀稀两根簪,也不戴钗掠,青丝手帕搭着头,说:“这时没过来看看,通不得闲。”说了几甸话儿,就取过那匣子来,袖子里拿出个汗中,一把小钥匙,开了,取出五封银子,是五十两,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问这银子那里的,刘学官娘子才说:“这是那年上山东去做学官没有盘缠,借的他西门大爷的,今五六年,常常记挂着,穷教官,凑不成块。昨日他爷从官上寄将来,着我自家亲交给大娘,还该添上利钱才是。难道受过的情,就敢昧了这宗账罢?何普做来生债,变驴变马也要还人!”说着话,小玉斟上姜茶吃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刘老夫人那里肯。月娘没奈何收下,谢了又谢,送的出门,上轿去了。 有诗赞这刘学官不昧孤儿债。 侠气文名海内闻,老来投笔效河汾。 素车义重存鸡黍,绎帐风情著典坟。 一诺何曾欺过墓,千金岂忍负高雯。 应来结草衔环报,多少人间狗疵群: 那《感应篇》说道:“负他财货,愿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又说:“受恩不感,减人自益,得新忘故,口是心非。”单说这世上背义忘恩,骗了人的银钱,还要寻出个题目来说那人的过恶,又要占个地步,说自己不是诈取他的。小人昧心,无所不至。及至追债成嫌,兴词告状,就要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为一点贪心不肯还债,结成天大冤仇。因此,仗义疏财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宁可善辞,不可信真。也只为人心大险,全忘了那初心,只记着这后怨。俗说的好:“朋友莫交财,交财仁义绝。”那《感应篇》说那阴曹还债的事,小人些须欠少,死后变牛变猪来还的。那死者真魂托梦与他子孙:“速速来赎,免我受苦!”其子果然来还,赎他父母回家,把猪牛养着善终了的。如此等事,不止野史中载之甚详,也有如今亲见的。何况设谋用智,得了人几百几千,倚势恃成,夺的人好宅好地,那有个长远养子孙之理!今日刘学官一个穷教官,西门死后六年不肯昧孤儿的债,后来他公子刘体仁中了甲榜,子孙三世荣贵,总因不昧良心,恤孤念寡,天地鬼神岂有不记录他善功的?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将来作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三回 陷中原徽钦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离 诗曰: 千古兴亡凭造物,逝波终日去滔滔。 汉王废苑生秋草,吴主荒官入夜涛。 满屋黄金机不息,一头白发气犹高。 总因人事繁华尽,往业多从劫里消。 这首诗单说世界众生不可淫奢太过、暴珍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来有一定的福禄,享用太过,福过灾生。如古史上说那尧舜为君,土阶茅茨,这是太古淳凤,不可复的。就是汉文帝不肯造一露台,惜十家之产;宋仁宗夜想烧羊,怕御厨司为例,宁可忍饥,爱惜这些物命。古来帝王奢泰亡国,说之不尽,勤俭爱民的也自不少。所以国柞绵长,享太平之福,全在这点天心上。那《感应篇》上说道:“无故剪裁,非礼烹宰,散弃五谷,劳攘众生。”又说:”轻蔑人民,扰乱国政,逸乐过节,苛虐其下。”岂不是帝王的规鉴,士大夫的良箴?因此,佛经上说,这些五谷是地肺上出的,养万物脂膏,称为外命,绫罗是天蚕口吐的灵丝,万缕才成一匹,名日天锦。修佛果仙道的,再没有肯穿到身上的,不过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抛弃。这些享天禄天爵的大老,穿着朝廷衣冠,紫袍象简,何等尊荣!前辈先贤还有布袍草履、公孙布被、万石君的浣服,以示俭德。如今未运不止,缙绅富室,彻底小衣都是绫锦,随意剪裁,才一着身,即赏与仆役。甚至贱人下妓,俱要依样学着奢侈,或是倡优后饰、市侩官服,只不敢带珠冠,赛品绣,其余珠玉云锦,一切僭用。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妇人将白绫缠脚,软纱拭秽,无所不至。既然贵贱不分,风俗奢靡,因此天地生的物力不够,这众生作践的必要报应他。或是先富后贫,或是来生化作乞丐,手足残疾,耳目聋瞽,跪在路前讨那文钱不得。不是前世骄淫,化作这些饿莩,天岂有不慈悲他的?因他罪业如山,明明现报。如有在人上的,爱人节用,怎得到凤俗大坏?因上帝恨这人人暴珍,就地狱轮回也没处报这些人,以此酿成个劫运,刀兵、水火、盗贼、焚烧,把这人一扫而尽,才完了个大报应。这些众生遇此大劫,说是天运,不知平日作业太重,大家凑将来的。今日因西门庆身后灾祸,妻子流离,说入大劫,以劝世人惜福。 话表宋徽宗宣和年间,有一女子生了胡须,有一男孕生子。此等妖事,载在《玉堂纲鉴》上,难道是我做书编的不成,盖因国运将倾,阴阳相反,遂有此异,不消数年,大金兵入,这些荡夫淫妇、贼吏贪奴,平生积得罪孽尽投天网。 到徽宗北狩,才说是“宰相误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莆、杨戬、高俅、童贯、朱勉这一班人,或借边功封王,或进花石献媚。林灵素讲神仙,魏汉津铸九鼎。才筑了万寿山,千门万户;又修延福宫,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筑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日良岳。遗宦者下江浙等处取太湖山的奇峰怪石,劈凿玲玫,俱是一二丈高的、数万斤重的,一路拆坏民居,使车运船装,不知用民工几十万,才到汴京。闻这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树,即使公人用黄纸封了,要拆开宅子,使本县民工连根移取,诈得良民钱银无数。哄那徽宗说道:“这不过山林之物,又非民间财宝,取之何妨?”全不想,这些石峰可是米元章袖来的?西湖上飞来的?把这奇石异草、苍鹿文禽都捕将来山上养着,在那奇松古桧之下,山石垒成曲涧,激水环作清流。从山上引下瀑布,周围上下,折碴回峦。有七十二峰,各有一峰为主,俱有佳名,日紫云峰、翠盖峰、玉几峰,种种不一,各肖其形。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薛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里,或悬在古柏高枝、紫竹黄杨、冬青石楠之下,千态万状,俱依唐人画谱,取江浙名匠裁成,总似深山光景。这泉上有十六院,院内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刘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成采药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官,长廊曲槛,或在石缝中嵌出悬崖,或是山凹内转上绝顶,比那迷楼更巧,阿房还胜。这圣驾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画道书、棋枰琴几、钟磐笙歌、禅杖蒲团、纱厨暖帐,无一不备。又有那绿足赤顶的老鹤三五群,一声长唳,谷应山鸣;又有那锦毛长尾的山鸡百十队,乱舞乱飞,水边饮啄。这道君把国政交与蔡京,边事付与童贯,或是召林灵素石上讲经,或是召蔡攸来松下围棋,选几个清雅内官,捧着苏制的杯盏,一切金玉杯盘、雕漆官器俱不许用,逢着水边石上,一枝萧笛,清歌吴曲。 这道君不服御衣,戴一顶软纱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丝绦,耸竹曲杖,真似个大罗仙于、东华帝君。那日登高一望,见楼阁太丽了,又移了口外乔松千树、河南修竹十亩,俱是连土用布缠裹,大船装就,万夫纤来。一时间就风雨萧森、龙蛇蟠屈。真是国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了花板石墙、细茅粉洞,几座板桥,一带曲曲竹篱,栽些芦苇,又是一孤村小市,渔父酒家,俱有官人扮成布素,另一种凤流典雅。用的是素窑古碗、水磨桌凳,潇洒清幽,好一似云林秋色画,米芾墨皱山。但见:岳名良地,位镇乾官。几条瀑布玉虹悬,四而奇峰青黛舞。山半亭台,路径儿斜斜窄窄,水边楼阁,梯蹬儿曲曲弯弯。猿啼鹤唳,时时雾锁烟笼,水绕山回,处处草香花艳。古木架藤萝,偏临绝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桥。凄凄风景,龙楼变作山林、淡淡云霞,凤禁忽来糜鹿。百姓膏血移到,筑怨筑愁,千里车舟运来,贴儿贴妇。翠竹有情留不住,白云无语笑空忙。 到了宣和九年,外国进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团瓢,俱是紫槽香木磨成雕阑曲槛,安在半山悬崖瀑布之上,御笔亲题日“紫绣轩”,内设玉几端砚、古墨名笺,以备圣驾择洒。善作墨雁唐马,自打玉釜,写“宣和御笔”,赏赐公卿。也就是个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皇帝。后来百姓取利的,都去网禽捕兽,栽竹盘松,连庄农不做。一个活觅有卖到十两的,这促织秋蛰都卖成钱,送在良岳山草里。那些地方官进媚,或献鹦鹉白鹏、翡翠杜鹃、玄猿雪兔,灵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顶发云的窟窿里,待五更发云时候,使瓶扣住,把云气装满,马上飞献,圣驾游山时,放在石孔上,也就茵茵蕴蕴的如出云一般,名日“贡云”。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时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石竹也卖数金,终日招权纳贿。 那时军国钱粮,弄得个边事废弛,全无实政。童贯、张毁,引的金人入寇,东京、河北各处郡县上崩,那徽宗支持不来,没奈何,才禅位与钦宗,自称太上皇道君教主,终日在良岳上游玩。钦宗改年靖康,才用张纲,又革了以谢金人,才用老种经略,又停了经略。朝中还是蔡京擅权、馅佞蒙蔽,没人敢言。后来有个大学生陈东率着四百监生,击登闻鼓,上了本说道:“不斩蔡京,无以谢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国本全倾,民心已散,下了罪已之诏,以招勤王兵马,又使第九子康王领兵救掇。金人两路出兵,粘没喝攻东京,斡离不下河北,各处雪片文书告急,逢府州县,瓦解冰消,那有一人遮挡!长驱过汴河扎营,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将还要讲和,再无个背城一战的。金人索岁市金银儿百万两,倾国库藏,也没有这许多。因此搜括官民,直至富户、倡优,无一不尽力聚敛。那些金珠锦绣、侈靡玩好,其贱如土。金人围汴,矢石用尽,把良岳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峰怪石,使百姓运来的,不知费几万取来,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为御敌之物。紫筠轩的楠木,满城上烧得香烟不绝,把数年清供,金人一扫而尽,岂不是天报淫奢,以消人怨?那时,童贯、蔡京六贼臣,各已诛贬抄籍,殃及平民,扳赃追贿,有妻妾分赏军兵的,有即时斩杀,不留一人的。后来金人假名讲和,召徽钦入营,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这徽钦父子,连皇后妃嫔、王子皇孙、官女数千,掳个馨净,拔营北去。那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杀得万户哀号,盈城盈野。徽宗过了汴桥,放声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蒙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为君不借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国势不支,推与儿子,没处收拾,把个天下轻轻送与大金。幸有康王泥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总是奢靡浮华,上下偷安,以致灭亡,岂止天运!看黄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 宋祖开基二百秋,当时天命有人谋。 契丹昔借陈桥返,兀尤今来汴水游。 烛影不明开斧锁,金臆失信自箕裘。 始终亡国皆好相,寡妇孤儿一样休。 却说这粘没喝兵下了京东,斡离不分兵攻河北大名、宽东青齐一带,不消说焚杀之苦,百姓逃亡。单表这清河县地方是经过一番的。这些人家一闻得金兵过河,东奔西躲,星散云飞,那有军兵守城敢去截杀的。那知县已先怀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上贼放火乱抢起来。也是这清河县几年来人心刁诈、士女淫奢,该有此番屠杀。但见:东门火起,先烧了张二官人益的新楼,西巷烟生,连焚到西门千户卖的旧舍。焰腾腾,火烈星飞,抢金帛的你夺我争,到底不曾留一物;乱荒荒,刀林剑树,寻子女的倒街卧巷,忽然没处觅全家。应花子油舌巧嘴、哄不过渲关;蒋竹山卖药摇铃,那里寻活路?汤里来水里去,依然瓮走瓢飞;小处愉大处散,还是空拳赤手。 恶鬼暗中寻恶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看官听说,大凡生死数定,有在劫的,逃也没处去;有不在劫的,偏有活路。临时恶鬼善神暗引那两条生死路。那一时,人的聪明机巧俱用不着。即如要往东走,忽然遇兵赶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还是男子领路,可怜月娘和这六岁孝哥,寡妇孤儿,那里藏躲?一个玳安夹伤了腿,小玉又是个老实丫头,从来不出门的,见人家乱跑,也只得和玳安背着孝哥,一行主仆母子,夹着个包袱、一床布被走出城来,也在人丛里乱走。心里糊涂,两脚总不住下。寻思一会,往那里去好,只得还往城西薛姑子庵里去罢,一时不定。只见黑雾黄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对面都不见人。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那些逃难百姓总是羊群乱窜,不辨东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顷间,金兵早到。但见:人人都戴雉鸡翎,个个紧穿羊皮袄。高鼻成群,拐子军连排铁马;蓬头垂辫,牛皮帐尽是金人。鸣呜角声振地,三军银甲似披霜;惨惨皂旗遮天,百里乌云如泼墨。风起处,神号鬼哭,马到时,电走星飞。幽冥遣下众魔君,阳世追来罗刹鬼。 那月娘、小玉紧紧扯着奔走,玳安背着孝哥,正在荒忙,只见金兵一冲,把这百姓们马踏刀砍,杀的杀,掳的掳,一似鸟惊鱼乱,那里还顾得谁来!这月娘和小玉搀扶着乱跑,回头看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里去。一回面叫着,那些哭声振地,喊杀连天,那里去找寻?眼见得一——母子分张,六岁孤儿抛路侧;主仆失散,中年寡妇走天涯。 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妇何日相逢,且听下回分解。 广仁品 第十四回 梦截发大士解冤 不食牛帝君救劫 诗曰: 春风秋雨自时时,天道从来隐盛衰。 一气不言含有象,万灵何处谢无私! 花随舞蝶吹还转,月逐浮云满又亏。 自是吾心同大造,尽驱幽细入炉锤。 《辛潼帝君救劫宝章》日: 吾一十六世为士大夫,未尝虐民酷吏。周人之急,济人之乏,悯人之孤,,一心如此,听命于天。天帝命为太玄无上上德真君,上主三十三天仙籍,中主人间寿夭祸福、死生贵贱,下主十八重地狱轮回。吾阅善衡,得忠孝功德者若干人,阅恶簿,得忤逆不孝、奸诈不忠、淫暴残贪者若干人,奏之上帝,以劫报恶人,以福旌善类。寅卯而后,劫运可骇。吾悯劫运将临,世人造恶无有穷极,故遣十恶大魔三百万、飞天神王三百万,又有大风、大雨、大火、大疫,收取恶人,以五道雷神主之,用克劫运,深可哀怜。今劝众生每日清晨持诵,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寻声赴感太乙救昔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虚师相玄天上帝、金阙化身天尊,朔望诵《救劫宝章》并《大上感应篇》,以消罪愈,得免劫数。 又日:“今之士大夫恃其文章,孝行阴功略不加意,或父子憎嫌、兄弟分争,或恃富势而凌小民,恃才能而侮前辈,种种罪犯,难可解雪。人之一身,以孝为本,人多不孝,劫数将来,福力已尽,悔之何及!” 以上俱载在《文昌帝君救劫章》,分明劝化众生。不到了死临头上,人谁肯信?及至遇了大劫,兵火满地,死在眼前,却才信了,口中念佛,又不中用了。 单说这些世人,平日贪财好色、欺心害物、百巧百能,到了大乱,那些机巧枉然,把这不义之财一扫而尽,往往杀身皆因贪起。也有那真实好人,孝父母敬神明的,就在劫中,常有神灵显应。可见因果之报不爽。 且说东京有一贫民赵居先,父母止他一子,每日卖菜为生,天性甚孝,宁可自己减了口里的,每日必留些钱买些酒肉养他父母。父母年八十余岁,性甚严急,常常鞭打居先,受责不怨,照前奉养无缺。有妻李氏,一样勤苦。平日,一家供养着一尊观音菩萨,虽在灰屋里,晨昏焚香击磐,有四十余年不曾断缺。这一年,金人大乱,进了城逢人就杀。一月之前,见观音菩萨在梦中说道:“赵居先,你前世有一冤仇,该死在金兵完颜活之手,因你平日孝行不亏,上天加你寿命一纪,超了劫数。如前冤不解,来世也要还他,我今为你一家敬佛,慈悲救你。以待金人进城,你不可随众乱逃,在家闭门静坐念佛。等有一人持刀进门.生的铁面黄须,左眼有一疤纪,你可说他名字是完颜活,‘菩萨着我在家等你!’可宰下一鸡煮熟,他吃了,决不杀你。你央他使刀割下你的头发,算是还了冤债,从此可免来生之报。”赵居先醒来是一梦,与父母妻子说了,菩萨前,一家拜谢不题。 到了那围城之日,赵居先果然买下一只好大肥鸡,煮得半熟,又做下一盆饭,沽了五斤好酒,摆在院落中间,安下一把椅子,朝南居中写了一个红纸牌位,是“都督完颜活主位”。果然攻城之日,金兵进来,杀得这城里百姓倒街卧巷,俱弃家逃走,只有这赵居先一家关门,似有人在家。听了听,佛前磐声不绝,一似念经的一般。那完颜活提刀跃墙,先上屋一看,只见赵居先父子头顶香炉跪在庭中。看见果是梦中所说的模样,高声叫道:“完颜活老爷,观音菩萨分付小人等够多时。小人一家穷人,备下鸡酒,请老爷进来多少用些,也是一点穷心!”那个金人大惊:“你因何知我名字?”即从屋上跳下来,又看见他正南摆下香桌,甚是恭敬,满心欢喜,就取顺袋小刀将鸡割开,坐在椅上一顿吃净。赵居先斟过酒去,他老婆送上两大碗蒸饭,金兵甚喜,忙道:“我知你是个好人,如今不杀你了。’起来提刀佯长就走。只见赵居先拦门跪倒又禀道:“都督老爷,小人原是该死在你手里的,如今不死,来生还欠你一死,不如杀了罢!”那完颜活到笑起来:“有这等一个呆蛮子,如今不杀你了,到要叫我杀你。吃了你的鸡酒,就叫我杀也手软了,杀不得。” 赵居先那里肯放,说:“老爷既不杀小人,只把小人头发割了去,就是放生了。”那完颜活把头摇着道:“怪哉!我今夜梦见一白衣人送我一缕头发,变了一缕全丝,想你这头发是个宝物。既然如此,把头发放开!”这赵居先跪在面前,将头上挽的一个角儿,不勾核头大,原是个秃厮,不多些儿。 这完颜活又笑了,取下小刀,将头上长毛割了一缕放在弓袋里,又向腰问拔下一枝番字箭来插在门上,不许金兵轻人。 以此得全一家性命。才知道菩萨早已两下托梦以解此劫。若不是他的孝感天地,有此一番超度,既在劫中,那得不死! 如此等事,不止一家。有诗叹世人不孝,赞赵居先以孝免难: 佛在高堂人不知,百年牛马可慈悲。 巢成雏去谁知母,月落鸟啼尚哺儿。 但苦遗金分未足,不知负米在何时。 富多骄子贫多孝,天道昭明那可欺! 《华严经》十住日:“菩萨于诸生发十种心,谓利益心、大悲心、安乐心、安住心、怜悯心、摄受心、守护心、同己心、师心、导师心。”种种佛心,不外“慈悲”二字,所以佛法先戒杀生。我儒家又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与佛道相同。只因大礼祭把不可断宰,因此只说“远庖厨”二字,以见圣遭通权,不拘小节。尝戒这杀生,只有这牛最不可杀。看官听说,凡世上生灵,如羊、鸡、鸭、鱼、蟹等物,虽各有一个性命,俱不该害他。这些物无益于人,自古有个庖牺圣人出来教人肉食,或是祭祀天地祖宗、奉养父母、朝廷宴会、婚姻宾客,原是废不的。如果以戒杀为仁,这是梁武帝的面牲、齐宣王的爱牛,都该平治天下。 虽是一点仁心,他却执在这爱物上,反不借百姓身家性命,争城争地,杀的人盈野盈城;好行小惠,却救不得身亡国破。只有这牛是自古耕田的根本,他生来不比虎豹害人、猪羊无用,天下万万生灵吃的五谷田苗是他种的,高田下地是他耕的,秋收一毕,还要与人牵车运载,把勉力用尽,只挣得一饱;死后更有苦处:皮、骨、角又为国家效力,就是零星碎骨,错成簪棒,血毛脑髓,熬做灯烛。世上畜类的苦,到了耕牛真是无量之苦,该怜悯他。因此佛经首戒杀牛,西域只食乳酪,那《感应篇》和《文昌宝诰》上俱要戒食牛肉。凡有三世不食牛者,子孙昌盛,有劝十人以至千人不食牛的,算一大功。可怪世人就是不能持斋戒杀。这一点牛肉戒了有何难亭?那众生昏迷,习性不改,只道这是迂谈,各人的命有祸福,寿有长短,一口牛肉有甚大事?除不知这一点忍心,现在阴鸳不行,还说甚么救雀放龟、仁民爱物? 今日单说这兵火大劫,有一家不食牛的免了大难,世人不可不知。丁野鹤曾有个《屠牛歌》,说京城牛死之多,杀牛之惨:燕市西番旧羌落,屠杀天生自安乐。都城用牛不计万,远近群驱就束缚。撑拄蹄角侧不起,弯张血目晴犹烁。饮刃一吼微带声,中节窘然遂解膊。庖丁见惯谈笑轻,一瞬十牛如振葬。众牛旁立相待死。毛角诚溅神自若。脔肪同登大沮盘,皮骨群分百匠措。死犹济物不辞用,生本利人代耕作。猛虎凶残出于押,赢犊力尽填沟壑。功罪报施已不均,造物何曾分厚薄!东风春草年年生,老牛死尽犊犹耕。 且说大明万历年间,金陵朱之蕃状元会试以前,梦一神说:“今科状元是镇江徐希孟,因他曾与邻女淫奔,上帝名勾去了。他家祖宗阴德与你家一样,状元定是你的。只有一件阴德——三世不吃牛肉,你家却无有,不能及他。 能戒了吃牛,状元定然是你!”梦醒告知他父亲,父亲笑不信,道:“应天府门前牛肉有名,谁肯不吃?”到了夜间,父亲也做了一梦,与之蕃所说一般。父子大惊,焚香告天,从此誓不食牛,来年果状元及第,徐希孟殿了榜眼。此近事,出自缙绅之口。又有一富翁专好吃牛肉,闻人说活取牛舌,美且大补,因先与屠家钱,说凡杀牛,先割牛舌留给他吃,后来此人生子皆无舌,落地即死,一女不能言语,临终嚼至舌根,牛吼一日方亡。如此显应。肉有何美,不肯戒且说这东京城破,金人进了城,有三个秀才俱藏躲在关帝庙,有个大供桌,外面砖砌,内却是空的,三人俱伏在里面不敢言语。到了半夜,中一人梦见帝君说道,“这二人去只留此一人,他不食牛肉三十年了。”其人梦醒,果然二人都去别处藏躲,只落下自己一人。明日,二人伏在别处,俱被金兵掳去。金兵入庙,亲向供桌下枪戳刀刺,再不曾搜着,得以全了性命。到了三日,金兵放火出城,这秀才忙忙奔家中找寻妻子,只见正在屋里坐的。细问他,道:“先随着妇女们出城乱走,到了夜里没处去,有一个大白牛引着到一破庙藏了一夜。今日兵退了,还是这个牛引了回家。才进城,这个牛不知那里去了。”秀才大惊。原来他三人约下不吃牛肉,后来这二人都破了戒,——“只我至今一家不吃牛肉三十年。在庙中帝君救护,在外妻子全生,岂不是戒牛的报应。”从此,邻里都戒了牛肉。这秀才刻了一部戒牛的书,各处传送。 当初,徽钦北狩,那宣抚使宗泽留守东京,又是个仁人君子,就发榜禁宰耕牛,说道:“金人乱后,民无牛力,以致日上荒芜不能耕种,如有私宰耕牛,如杀人之罪,行以军法。”因此救了多少牛命。不消一年,把东京荒田开遍,屯兵立寨,百姓俱来复业。又在河上立二十四屯,种田养兵。 金人知东京有备,不敢来攻,渐渐北去。宗泽上本请高宗回汴,那些奸相汪黄二人和高宗,都是被金人杀怕了的,先都建康,后迁杭州,一步步走的远了,因此成了南北分裂世界。可见这大劫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到了生死眼前,谁肯信这因果?后至太平无事,人又不信了。可怜一点善根,不食牛,有何难事,不肯遵行?后有《西江月》四首劝世:奉劝世人自爱,从前作过该休。天崩地陷不回头,何日是个了手。半世机关使尽,眼前何物堪留?亏人处处结冤仇,分明自作自受。 烧尽青堂瓦舍,家家生死分离。只因贪巧费心机,报应眼前现世。骨肉伤残可恸,满堂金玉成灰。转时又要占便宜,辜负皇天教诲。 好似破船过海,大家一体同心。一家人害一家人,波浪掀天胡混。拙的先推下水,巧的岂得常存?连船毕竟海中沉,还是自家倒运。 粟米三餐可饱,粗衣儿丈能温。吃穿以外是闲人,何苦劳心惹恨!清白传家堪敬,慈祥到处人亲。财多未必养儿孙,乱世多为祸本。 这四个《西江月》也只为世人过了乱世不肯回头,不畏天理,比已前贪残更甚,这个杀运还不得止。看这西门庆身后妻子的报应,便知这财是积了无用的。不知后来月娘子母那里藏躲,正是:春过冰消,过去韶华无色相;云开日出,后来聚散在空门。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诗曰: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终与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单表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这乾坤,出脱这些恶业,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却生,富的贫,贫的却富,贵的贱,贱的却贵,巧的拙,拙的反巧。这众生积攒的家私,算计的铜斗一样,一齐抢个磐净。花花世界弄作一锅稀粥相似,没清没浑,没好没歹,真像个混沌的太古模样。休说这百姓人家,先把一个大宋皇帝父子两人,俱是青衣大帽离了凤阙龙楼,在那牛车马脚下,妻子不保,随营北去,何况你我士庶之家,那得个骨肉团圆、一家完聚的?原来天运一南一北、一治一乱,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辽、金、元,更迭承统。好似一件衣服,这个穿破了,那一个又来缝补拆洗一番,才去这些灰尘虱饥,又似一件窑器,这个使污了,那一个又来洗沼磨刷一番,对去了那些腥荤泥垢;又似一个破铜铁器,这个使的漏了,那个又来毁了,另下炉锤打,造的有长的、短的、方的、圆的,还有造的两件的、三件的,也有还成一件的,随各家款制不同,终是这一块铜铁,尽他支炉改灶,又像一盘棋子,这一盘输了的,那一盘又下,有高的、低的,占了腹的、占了边的,或是角活两持,或是杀个馨净,才完了这场,你争我斗,各费心机。这等看起,一部纲日,把这天地运数只当作一个大裁缝、大烧窑匠、大铜铁炉火道人、极大的一个棋盘,岂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处,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场好笑,这些虱饥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这些本领,要从各人心眼里看得明白,骨脊上担的坚定,不受那欲火焚烧、爱根拨乱,才成一个丈夫。岂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阎罗老子见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轮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这条好汉没有? 且归正传。却说那吴月娘和小玉紧紧搀扶,玳安背着孝哥,一路往人丛里乱走。忽然金兵到来,把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涌相似,那里顾的谁?玳安回头,不知月娘和小玉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孝哥往空地里飞跑。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寻处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改不了贪心狠毒,如何不杀! 可怜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见应怕爵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应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声:“应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应怕爵回回头,那里肯应!玳安赶上道:“咱且慢走,金兵进了城放抢去了,咱商议着那里去。”伯爵骗的人家银钱,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里带了些行李都被人夺去了,还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带的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玳安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黄家村是黄四家,紧靠着河崖,都是芦苇,那里还认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还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罢。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这孩子又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应二老婆看不上,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孝哥些吃。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饼。 走到黄昏时候,那黄四家走的甚么是个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剩了半锅饭也没吃了,不知躲的那里去了。 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前后院子净净的,连狗也没个。原来,黄四做小盐商,和张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里去找?这些土贼要来打幼人家,逢人就杀,年小力壮的,就掳着做贼。那夜里,商议要来黄家村扫巢子。亏了应伯爵有些见识,道:“黄四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兵来,没处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地打了个窝铺。到了二更天,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们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发火烧这芦苇,一边掳人,又抢这人家的包裹。月黑里乱走,谁顾的谁?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里去了,只落的个孝哥乱哭,撇在路旁。应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玳安回来,交与他再做商议。”应伯爵只得带着孝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寻谢希大家,也都没有主意,顺着河沿而去不题。 且说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是,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气,不知离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面前有一条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人走。听的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来,有个小篱笆门,是一家庄户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来我咱。”月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小玉叫门要碗水吃。这小玉推门一看,只见卜一盘土炕,坐着个蓬头白发八十岁的老妪,两扇柴门,站着个赤脚麻鞋二十多的贫妇。灶前牛粪,烧了一屋黑烟;锅里米空,煮着半盆黄菜。梁头上捆两束萝葡叶,门背后挂几把葫芦条。木扒一杆,日间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后耕田种麦。 小玉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子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道:‘你是谁?这声响儿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进屋去掇出灯来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么。小玉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潘金莲房里使的秋菊,因陈经济和金莲、春梅作了业,都嫁了,后来把秋菊叫他娘家来做了三千钱,就赎了去。今年二十二岁了,嫁了个庄稼汉,叫王有财,在这河崖上住着,两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里去卖。只有一个牛,着土贼赶了去了,他汉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这秋菊极孝顺,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见了,小玉说道:“大娘在屋后场上哩。”跑过来才清了月娘进屋去了。这老婆婆没眼,又聋,小玉把灯剔了剔,着月娘上炕一头坐着,忙去罐里倒水,做饭,好不殷勤。正是:歌儿舞女归何处,画角朱门住不成。 不及田家痴蠢妇,犹存一饭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题。且说应伯爵夫妇领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会又丢下了,又哭又叫、几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骂着道:“想恁爹活时,好骗人家妇女银钱,使尽机心权势,才报应你这小杂种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里着人掳去养汉为娼的,你倒来累我,我是你的甚么人?”那孝哥越发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的这孩子杀猪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里过不去,道:“咱当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这等没点慈心?不强似你一路上打骂他,等到个寺院里把他寄下罢,也是个性命!半路上丢下这孩子,千军万马的,也伤了天理!”说的怕爵不言语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个观音堂,紧闭着门,伯爵走渴了,叫门要碗水吃,老和尚开门请进去。伯爵见和尚去打水,役个徒弟,道:“老师父你多少年纪了?”和尚又聋,说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没有徒弟么?”和尚道:“命里孤,招不祝前日,一个徒弟把些衣裳都拐去了,还敢招徒弟哩!”怕爵道:“我有个孩子,舍在寺里罢!如今因路上没有盘缠,只要你一千钱做脚力。”老僧道:“可好哩,领进来我看看!”伯爵领着孝哥进来,和尚道:“好个孩子!几岁了?”怕爵道:“七岁了。”说着,和尚进房去拿出一串铜钱,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营放抢,伯爵领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怜这是西门庆恩养的好朋友。有诗以戒交结小人之报。 食客场中定死生,悠悠安得岁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鹤獭成群号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来杨叶自无情。 托孤门下冯罐少,狗盗鸡鸣不足评。 老和尚收下孝哥,问他是那里人,那孩子养的娇惯,又说不明自,只说他娘不见了,——“这个人,我不认的他。”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来卖的,怕后日有人家来认,“还赖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会道:“就是他父母我着,只当寄养他的儿子,待领去就领去。我一个僧家,收养孤儿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头,找出领旧破衲掇来,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烧香,念经写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弥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处,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缘。 世间绝处逢生,难中得乐,原是这等。按下孝哥在此为僧不题。 却说这玳安在河下芦苇中守着孝哥墩了一夜,谁敢合眼。只见村里喊杀连天,火把乱明,把河里苇柴烧着,男妇们怕火烧,都走出来,被这土贼抢衣裳的,掳妇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绳。拴着些人们,到了一个大空寺里,坐着十数个贼头,一个假妆成鞑子,也有带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没有弓箭马匹,都是些庄家枪棒。满满的一寺妇人,也有认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这些壮汉们,拿来跪下,但说不做贼的就杀了。玳安寻思一会:“这些贼们且哄着他,临时再寻法逃命不迟。”将主意已定,问到他的名字,说是玳安。 一个贼跑下来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么?”原来玳安号振寰,在西门官人宅里,谁不知道?下来忙解了绳子,请上殿去,有的是热酒大肉,都是村里拾来的,让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在这里做贼。问道玳安西门庆家的事,玳安才说失散在路上,应伯爵一处躲在河里,说了一遍,要辞了去找孝哥。韩二道:“你没处去。出门去,撞着人,连命都丢了。我有人,各处替你找找罢。这村里孩子们,我都叫来你看。”原来韩二和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领着接客,又被金兵抢去了,因此在这里做贼。过了二日,这韩二给玳安一杆枪,着他管五十个贼。那夜又去抢村,玳安瞧着无人,丢下枪,一溜烟走上大路,各处问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无寻处,雁过秋空不定踪。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十七回 给孤寺残米收贫 兀术营盐船酬药 诗曰: 风吹花片过溪头,或落重阴或落沟。 奴有卫青能尚主,功如李广未封侯。 穷通每自机缘合,巧拙难将理数求。 邹衍谭天聊自慰,免将忧愤看吴钩。 前讲过《感应篇》中所说暴珍天物、散弃五谷甚明,不必重纪。这佛经所说,多有抛米撒面,油、盐、茶、酒用的无节,死后堆积如山,罚他罪孽,折算他来生的。所以前辈不肯妄费一物。有一个京师大老的宠妾病危,自言杀的鸡鸭大多,要他偿命,力辩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说:“鸡鸭虽不全责于你,这茶是天地的宝物,你一用即抛了,一年妄费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亲见此言,以后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换。可见,事无大小,俱有主管的。 看官定说此话太迂,今日讲一段有凭据的因果,出在《东京杂记》。说那徽宗朝第一个宠臣、有权有势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独立朝纲,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说,那招权揽贿,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进给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贵的尊荣、石崇王恺的享用!把那糖来洗釜,蜡来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饭费过千金,还说没处下箸。何况用的粳米,不知又费过多少淘洗拣择,才敢下锅作饭。他那大掌家翟云峰又是一个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与,一饭常宰十只羊,只用羊耳后一块肉,名日“羊脆汤”。因有席请客百十余位夜饮,想鸭头羹吃,不勾片时,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惊,又戏说:“还能再一碗没有?”翟管家说:“快添!”不多时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语了。只此一两事,可知权贵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计算,那得不报应在后! 当时有一座给孤寺,与蔡京太师家紧邻。寺中有一长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贤行戒,不看经,也不化缘,只领着徒弟们打草种田,拾这路上抛撒的米豆、菜根,大众同吃。见这蔡太师家一条阴沟每日从寺前流过,那些剩米残饭、水面上的荤油有二三寸厚。长老取一竹笼,将这些粳米层层捞出,用几领大芦席晒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笋、香菇、麻菇、燕窝,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阴沟里,长老每日都一一捞出晒干,一封封包记,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将乱,蔡京父子先贬了远恶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里陈米通计有十余囤,晒的干菜有几十篓。这长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数个木牌子,都写着“蔡府余粮”,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东京大变,这些权臣家贬杀抄没,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师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过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发在养济院支月米三斗。后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张邦昌,谁还有管那支月米的?这些富民乞食为生,何况贫人?这老夫人左手执一棍拄杖,右手提一个荆篮,向人门首讨些米来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吃不成,也给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贫婆一例相看,谁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给孤寺前,长老正在门前拾那街上残粪,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来问讯化米。长老不认得,细问缘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觉慈悲,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备一盘点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腌的萝卜、一碟咸椿芽。老夫人吃完斋待去,只见长老取出一本册子,上写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内余粮若干,通计有八十余石,干菜五十余筐。那老夫人点了点头,才知道是福过灾生天不佑,官随禄尽命难长。长老合掌当胸:“禀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寿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众的。如今不开丛林,久无人住,就请老夫人权住在此,把小门塞断,另开一门,招一个老贫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陈米说道:“这原是蔡老爷的口禄,还该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这一囤十石,也还用不了。其余剩的米,也就着施给行路贫人,完了一场功果罢!”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寿堂来,支锅盘炕,请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个寡妇,无儿无女,情愿来吃现成饭,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门挂一个施米牌,上写:“残米留众,米尽即止。”寺前立了一个茶棚,板凳十条、宽桌数张,摆些粗碗木箸,也有吃粥的,也有讨米的。东京城里善士们见给孤寺有此好事,都来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远近相传,就堆下了许多柴米,立起个大粥场来了。每日鸣钟吃饭,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无主穷婆,俱送延寿堂去祝可霎作怪,这蔡老夫人每日来那囤里取米,已及两月有余,忽然锅里盛着饭吃——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陈饭烂,吃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见这些饭都变成些螺蛳,唬的连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饭,待要入口,又变了一碗螺蛳,看了又看,别人碗里都是米饭。忙去报知长老,另往囤里取米,那一囤米都变成一囤螺蛳了,也有死的、干的,也有活的。当日传将出去,走了一寺人来看,都道:“好异事!”长老合掌道:“有何异事?”为说惕日。 一切众生命,皆从粒米生。 地气合天时,人力牛种苦。 耕耘收获功,春簸水火煮。 粒米得成汤,亦费十夫力。 朱门酒肉臭,道傍饿浮死。 奢用增减算,口禄亦如是。 佛见天雨花,修罗见刀戟。 业因种种现,饿鬼不得食。 目连持钵来,母食化为火。 施彼饿鬼食,彼足我亦饱。 米螺同一观,念彼观音力。 长老说偈已毕,才知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许老夫人享用。 自此以后,只在大众吃粥的灶上来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举箸先念佛一百声仟悔,才可举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题。 却说这金人斡离不攻了河北,逢县破县,到了清河县,百姓逃走一半,或杀或掳,把这壮汉不杀的都拴了来伺侯攻城,推在前头,挡城上的炮箭。这掳的人不计其数。到了夜里,俱是铁镣扭锁,或十人一连,五人一连。别人不消说,那蒋竹山、汤来保、赉四、应伯爵,也都掳来锁在一处。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蛮子吊起来打着要银子。——只有汤来保一向得了西门庆的本钱,在河下开了酒饭店,门前又卖青布,开钱桌极是方便,吃的黑胖,第二个应伯爵,吃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个大脸,不像穷汉,又得的西门庆卖宅子银三四百两,开了两个绵花店、布店,也吃的白胖。这金人吊在树上,先使爆头捣了十数箭,来保受不得,招出有一坛银子埋在家里。押着老婆起银子,原来天理不容,已被土贼掘了个大坑,没有了。回来说,只道是哄他,可怜两口一刀丧于树林之下。又问伯爵的银子,死不肯招。又使爆头捣脯脐,只一箭,捣的屎流了一裤,才招他老婆包袱里有卖孝哥那一千钱,还有几件衣裳、十两的一锭银子、两块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见实没有,也就放了。赉四领了当铺里取东西,金人把张二官家银子尽得了,把赉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蒋竹山又没银子,使刀背打得鼻口里流血,打到晚没有一分银。绑出去杀,才剥衣裳,只见沉甸甸响亮一声,和本书、一个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银子,细看了一看,甚么东西,但见:圆陀陀一条生铁,似天王手里的钢圈;响哨哨一个铜舌,比老人肩摇的木则董药师造来杏林伏虎,孙真人执定橘井医龙。包裹里,陈皮、半夏、自术,黄芪,数包破纸卷柴胡,破书上,寒热、温凉、虚实、阴阳,百样单方记本草。才知是歧黄教下悬壶客,扁鹊炉边卖药人你道是甚么奇物?原来医家游方卖药,又没个铺面,不定个行踪,只将个铁圈摇起,响动了村巷中,有病的出来取药,说是过路的郎中来了,一名日“响传”,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无用的,还有错用药死了的。 他是草头大夫,骗钱就走,到是个救急的本钱。还有一件好处——药杀人,再不偿命。这蒋竹山在外卖药久了,一闻乱信,就把本烂药方、几样草药包裹起来,和那响圈藏在搭包里。蒋竹山见剥下这个东西,只道命在顷刻,那知道透出吉星来。那金将斡离不便问这是甚么物,蒋竹山才说起是个医家卖药的本钱。把个番将喜的跳起来道:“快解了他!这是个中用的,险不错杀了他。”连忙拿衣服与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壶酒、一只大肥鸡、一块半生的羊肉,番将自己割了递与蒋竹山吃。 你说为甚么这样敬他?原来有个新得的妇人收做老婆,极是爱他,旧有心痛病犯了,吃不的饭,要叫竹山用药。竹山进去看脉,才认得是西门庆家李娇儿,嫁了张二官人,掳进营来。说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过一帖而愈。哄的个番将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该发迹,即时立了一方,名日“怯寒姜桂饮”:干姜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钱厚朴(姜制)陈皮砂仁积壳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开药包,内皆咀片细药,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个斡离不喜的极了,赏了一锭大元宝,换了绸缎衣服,只在大营听用。 却说四太子金兀术,因立了张邦昌。扎营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营回北京,来传斡离不上东京分兵屯守。这斡离不星夜马上赶去,就带着蒋竹山去治玻到了大营,见了兀术太子,说是:“我营里有个蛮子会治玻”即传竹山进去看了脉,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热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黄桂枝汤,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术疑心,先跪下饮了一半,才送与四太子吃,半夜一汗而愈。这兀术满心欢喜,赏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蓝缎番靴,又是金镀刀一口、合包一个、马一匹、金铜鞍辔一付,留着随他营吃一个千户的俸。一时间把蒋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数个番兵跟随,眼见的成了一鞑官了。过了几日,兀尤的宠姬阿答里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问,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汤:大附子干姜甘草分作二剂,水二钟,煎七分汤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复如初。喜的个四太子把蒋竹山半步不离。那蒋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术待为上宾。些些小事,该打的,该罚的,竹山说说就依了。满营兵官都敬竹山,称为郎中。 忽然有一起盐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货、一船是盐、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东京,因大乱,要装载回扬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并盐商要杀,央竹山说分上,情愿出一万银子谢竹山。那日兀术太子打围回来与竹山吃酒,打着紧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儿唱的入闹,正是欢喜,竹山忙跪倒禀这客人和他是亲戚:“求不杀他性命,情愿把这货船都入官,还要谢小人二百两银子。”兀术便说道:“我这里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杀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两银子,就这三只船,赏你那盐船,也卖一二千银子。”说毕,竹山叩头谢了,即传了盐商十余人——都是数十万之家,闻说免死,俱来叩见。兀术说:“你们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扬州,本该杀了,今饶免你一死,把这三只船俱留下我用罢!”每人赏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只得叩头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货船,都是苏木、胡椒、粗细绸布等货,约有数万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床帐、花梨木、铁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约有万金之物。只有盐船,俱是蒲包载盐,用绳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盖,又没人来买,倒是滞货。兀术说道:“将这盐都赏了蒋蛮子罢!卖了盐,还是我官船。”可不知这船上甚么物件。正是。 运去黄金无宝色,时来瓦罐有雷声。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吴月娘千里寻儿 李娇儿邻舟逢旧 诗曰: 白杨风急野飞尘,车马纷驰秋复春。 天地无穷身易老,山川如旧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辞树,花外莺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过江飘曳一沾巾。 单表吴月娘被金兵冲散,不见了玳安、孝哥,只领着小玉连夜乱撞,到了个林子里河崖边,几间草屋,点着灯,问了问路,却遇个穷老婆,灯下细看,才认的是潘金莲房里使的小秋菊,嫁了个庄家,在这里种田。慌的秋菊连忙刷锅做饭,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来寻思:“看他穷人家不是住处,可往那里找寻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没个男人领着,只小玉和我,往那里走?”真是寻思的没法。住不多时,他女婿玉进财回来了,也没找着牛,知道贼赶了那里去?见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忙来磕了个头,就取了木扒往场后担草,还要做饭给月娘吃。月娘过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银掠儿,重三钱,叫他去买米,道:“你往城里去买米,打听兵的信,寻个人贴个招子,四下贴着找找,就在这近村里,咱还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这玉姐又没出门,小女嫩妇的,自己那里找去?只怕俺这穷人家没甚孝顺你。 这王进财极老实,穷是穷,他还待买个礼,去宅里磕头去。 大娘且住二日看!”说的月娘只得依着,也是没路了。不多时,王进财买了些米,使个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个大南瓜,买了些盐放在炕上,说道:“城里乱纷纷的,兵没去净,那里有卖的?这是东村里熟人家找的。又寻不出个写招子的来,前村教书的刘先生,我今请来了,他说还要五十个钱去买纸。”说着,那训蒙的刘先生进来,取了一块板,在锅台上写。月娘哭着念道:立招字人清河县西门吴氏,于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带领七岁小儿——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岁,长面无须,穿青夹袄、蓝绵布裤、布袜青鞋;孝哥上穿蓝布绵袄、青布夹裤、青云头鞋。 如有见者,报信奉谢纹银二两,收留者,纹银五两。在河下村王进财家报信,决不食言! 招字写了二十余张,叫王进财贴在大路上,那里有个影儿? 月娘问道:“秋菊,这里到薛姑子昆卢庵多少路?”秋菊道:“不远。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过了河一坐林子,过去就望着了。上年随着会烧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烦,要换个去处好打听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问昆卢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卦的瞽者从西走来,拿着那布写招牌,上是:“看阴阳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门。”月娘看见是卖卦的,问道:“先生你会占课么?”那先生道:“占课。是大易浑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请先生在这林子树下替我占一课,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几个铜钱,就地铺下一片黄布,念道:“单单拆,拆拆单。”把钱摇了两摇,摆在布上道:“是个睽卦。睽者,离也,一时不能即见。世应属卯,该在东南方上讨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驳杂,喜得子孙宫旺相,日后还有相会之期。”又变了一个家人卦:“这却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处有救,贵人扶持,到前边就有信了。”占课已毕,月娘没带着钱,取下一个戒指,有一钱五分重,送与先生去了。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过了一条小河,穿过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树,就是薛姑子庵了。”说不及话,只见一个人穿着白布直掇,白布帽子,背着一条小口袋从林子过来,看着月娘,远远站下了。往前走不一会,小玉道:“这不是薛师父徒弟妙趣么?”走到跟前,妙趣往前来迎:“大娘那里去?好些时不见个信。”月娘问他因甚么穿白,妙趣道:“俺老师父着土贼火燎杀了。庵子里发了一把火,亏了大殿没有烧,把东西抢的净光,妙凤掳了去,三个多月才有个信,如今在东京姑子庵里,叫我去接他来。才去村里化了这些米来,且捱日子。庵里通不成过活了,大娘进去看看。只央了俺的个亲戚来看门,我才出来走动的。” 说话中间,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个八十多的老聋婆子来开门。月娘一行人进去,但见:佛座倚斜,钟楼倾倒。香案前,尘埋贝叶;油灯内,光暗琉璃。梅檀佛有头无足,何曾救袄庙火焚?韦驮神棒杵当胸,无法降修罗劫难。野狐不来翻地藏,山僧何处访天魔? 月娘只见后边三间方丈都烧了,只落了两间厨房,大殿的门也没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连供桌、磐炉都没了。月娘进得庵来,好不凄惨。先在正殿上烧起一炉香,拜了佛,妙趣让到厨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饭,只见聋婆子道:“夜来有一个汉子来问道信,说是西门老爹家,往东京去了。”原来玳安找月娘不着,又来庵里问信。因西门庆托梦上东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还在近处。月娘一闻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时间母子相会,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东京去。”又问道:“这是几时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说腿走不动,要往临清河口里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还赶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凤来到好。”月娘道:“只怕还在临清河口里雇船,也赶上了。”说了一会,妙趣安下一张炕桌,请月娘吃饭。两大碗腌萝卜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吃了。月娘心里有事,只吃了一碗。秋菊吃毕饭,辞月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厨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议:“如今孩子没信,玳安不得个实信,怎肯往东京走?想是金兵掳着往北去了。 我如今没了孩子,也是不过日子。为甚么坐的墩着,这里一头那里一头的,像个没脚蟹一般,不如大家赶到临清河口上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强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没个男子人领着,不知东西南北,兵慌马乱的,知道往那里走?” 妙趣接过来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儿,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凤,他在京里皇姑庵,是有处找。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众去处,不消下那饭店,咱妇道家也甚便宜。”几句话说得月娘心里定了,道:“明日早起来,咱先到河口上问问玳安的信,不该迟了。只是我身边没有银子盘缠,小玉腰边还带着几根簪子,卖着吃罢!”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门再使钱,不如不剃这根头发了。一个木鱼子,到了谁家门上化不出两碗斋来,你老人家管吃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没合眼。到天明,梳洗净了手,向佛前顶礼祷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饭吃毕。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旧穿上旧皂僧衣,带了一个木鱼。月娘、小玉使旧手帕裹了头,项下挂了一串数珠。恐怕路途无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样。 三人打扮已毕,俱向韦驮前拜了出门,嘱咐聋婆子用心看守,往临清河口而去。可怜月娘自幼不出深闺,母子流离之苦: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色年年满画楼。 晓起倩郎为傅粉,晚妆呼婢代梳头。 乱离零落如风絮,儿女飘流似水鸥。 今日关山堪涕泪,一条藜杖过荒丘。 不到了几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处。河岸上一个小小尼庵舍茶,认的妙趣是昆卢庵师父,忙请进去吃茶。这上船的人来千去万,那里找玳安去?原来乱后找儿的极多,月娘问了问舍茶的师父道,“这二三日里内,有个长大汉子三十岁的,穿个青布袄,找孩子的,不知过去了没有?”那道姑不知是那里账,就胡乱应道:“有这个人,过去了,只问上东京的路。”只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赶去。走了二日,路上没有宿头,寻了寡妇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几十里路,这几时到京?不如搭个人载船,赁他个后舱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发他再买上几升米,随着船稍上,吃饭也便易些。”月娘道:“随你怎样走罢,我一些力气也走不上了。”恰有一个小盐船带着些人在船头上,也有拿伞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缘的,他就知是载人的,连忙上船来和艄公打了问讯,说:“是一位奶奶上京探亲的,只赁你一坐后舱,到京与你一两银子。”艄婆请进去看了,在厨后船稍上,尿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进了船舱。艄公问他要钱买米,妙趣道:“按人头一日两碗米算,下船总找钱罢!”艄公见是女僧,说话在行,也不计较。从此,月娘只在船稳坐不题。 却说玳安因在黄家村被掳,到了贼营,遇见韩二捣鬼叫他入伙,细问道他,方才知道他哥韩道国死了,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从东京逃回来,遇在村里,又被金兵掳去,因此流落在贼中。后来叫玳安领着一队贼去打劫村坊,他就丢了枪走了,又回清河县各处找问月娘去了。不料金兵来攻这土贼的寨子,杀了个干净,把韩二拴去。已是绑了要杀,亏他侄女韩爱姐就在金元帅斡离不营里做了夫人,正然吃酒,在傍弹着琵琶,看见韩二绑进来,有二三十人,见金斡离不分付要杀,爱姐认得是他二叔,认做了父亲,连忙跪下求饶。 这斡离不就都放了。贼们收在营里充兵,把韩二赏了个千总,随营听用。 那一日,从临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见兀尤四太子。这大船有两只:一只是斡离不坐的官船,一只是家眷船,掳的临清妇女不计其数。因韩爱姐会弹琵琶,又会奉承,枕席上把这金将军弄的昏了,把他做个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妆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儿四十五岁了,还梳的水鬓长长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妆作老太岳母模样。那斡离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窝积年的。后来韩二捣鬼知韩爱姐得宠,也就作腔妆起岳丈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云缎蟒,束一条金铜透花的花银腰带,斜坠着一口倭漆鞘镜磨光龙吞口的腰刀,头戴一顶水獭皮罩红缨宝石顶的番帽,脚穿马皮绿线滚云头的战靴,日日在营前摇摆气势,那知道是积年的钻龟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帅字黄缎旗来,那两座船前后行开,艄公打号开船,约有几百人,船上萧鼓并奏,彩鹤轻飘,真如凭虚御风而行。两边人船、货船、盐船,都开在两岸边去,问开一条河路,谁敢乱走?那两崖上都是连环甲马夹船而行,旗帜队伍一连百里不断。月娘、小玉在盐船后仓往外窥看,紧随他家眷船行走,这些光景好不热闹! 过了二日,俱是帮着大船住下。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走过来,从月娘这盐船上过,要去买烧酒。小玉上船取东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韩伙计他兄弟二捣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说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东京投蔡太师去了,怎么在这里?”原来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着船边上妇人乱走,看的极真。忽见一个中年的妇人出来,但见:水鬓斜拖,面皮黄白。年纪有四十多岁,唇上抹两溜胭脂;身腰儿三尺多高,脸上搽一堆腻粉。高底云头鞋,半村不俏;长眉涎瞪眼,惯战能遥久在暗巢开狗洞,更从假道做龙阳。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后船来看,道:“这不是韩道国老婆玉六儿。剥了皮我就不认得这淫妇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见船边上又走出一个年少的妇人,有二十一二岁年纪,但见:金丝高鬏,一半是京样宫妆;油鬓斜梳,又像是市头娼扮。面皮不红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儿不长不短,犹如柳线临风。吞肩蟒袖,昭君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无颜色。 月娘看了一会,认不出来。小玉道:“倒像韩家那小爱姐一一咱买了送给翟大爷的,只是出落的长大,胖了些儿。只怕也是他,不知几时回来了。”说不及话,只见两个盘鬏的番婆船头上叫:“韩太太,韩太太,来这里顽!”原来艄公拿着网,船上打鱼哩,引的些妇女们都出来看。内有一人在众人背后,见月娘、小玉出来看这大船上妇女,他却回头先看见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边没人认得他,只管露出身子来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声,“大娘!你怎么在这里?”这一声叫的,险不把月娘惊回旅梦秋江上,疑在故园明月中:云中孤雁衔芦,江上遇前群,池畔飞鸳失水,沙边逢旧旅。破镜飞上天,凑成团圆明月,双龙会人水,再连紫气丰城。莫道花飞无聚处,应知萍散有逢时。 月娘回头一看,唬了一惊,不是别人,乃是他二娘李娇儿。 从西门庆死后回了院里,又嫁了张二官人,不足三年,这遭被掳入营,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这官船,只到前舱,二人相望流泪。月娘说不见了孝哥,要上东京找寻。李娇儿说:“城破被掳,如今要带上燕京去了,不料这里又得相逢。”看见月娘衣衫褴楼,满头尘土,就知道路艰难,连忙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双金戒指,悄悄递与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娇儿道:“也是咱姊妹一点心,知道那里再得相会?”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泪而别,那王六儿看见,明知是月娘,躲进舱里去了。 一声锣响,妇人各进官舱。见斡离不岸上扎营,密层层都是帐房。到了五更,吹角起营,这大船上金鼓齐鸣,放了大炮,就是细乐悠扬,应着水声,吹吹打打,开船而去。李娇儿不敢出舱,推开一扇格子遥望月娘,垂泪不绝。 却说吴月娘在盐船舱里,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门首。 这还是张邦昌摄位,金兵乱走,没人拦阻。先使妙趣下船,当铺里把金簪当了二两银子,打发了船钱,然后下船往城里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几处尼庵,俱不对话。又走了一回,见一个老婆婆在那寺前石台上坐着,妙趣打个间讯,进的二门,一群贫人正吃粥哩。问道了一声当家师父,只见长老过来道:“过往的师父,请吃些稀粥结缘!”那妙趣也走的饥了,看了看,男女两席:男子们在厨外地下坐着,妇女们在房里。一个大法炕坐着个老婆婆。但见:发垂白蒜,面皱黄纱。衣服槛楼,残丝破袄露团花,笑语从容,拄杖蒲席多道气。高坐无贫婆之乞相,举止有大家之威仪。 这是蔡老夫人,在这斋场看大众吃粥。见妙趣是个尼僧,打个问讯,忙请上炕,问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个在家女道来东京寻儿,还没个安身的去处。寻了几个尼庵都不凑巧,现在门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请进来!”妙趣出来清月娘、小玉进去见了礼,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见了儿来找,说一路苦楚,不觉泪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寻别庵,我这给孤寺留众舍米,既然没处去,且在我这院子里住些时罢!找儿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无可奈何,见老夫人说话忠诚,细问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师之母老太夫人,下来谢了。早有贫婆盛上粥来,众妇女吃完饭,过那边院子去了。这月娘暂寄给孤寺中,妙趣自去访问妙凤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将来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帐琵琶 张邦昌御床半臂 诗曰: 万象纷华一化工,花开偏占上林风。 吴姬舞雪春歌急,汉苑题红夜梦同。 舞蝶恋香抛远塞,野莺衔片出深宫。 君听月下胡笳曲,多少园陵白露中。 《感应篇》上说:“赏罚不平,逸乐过节,阴贼良善,暗侮君亲。”况这人君为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岂无报应? 却说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贯开了边衅,密约金人攻辽,后又背了金人收辽叛将张毁,金人以此起兵责宋败盟。童贯无力遮挡,只得把张毁杀了,送首级与金,因此边将一齐反叛。大将郭药师降了金,引金将粘没喝、斡离不分道入寇。微宗内禅,钦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掳徽钦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无一人得免。立了张邦昌为楚帝,粘役喝起营大抢,京城一空。这些番兵把民间妇女不留一人,车上的、马上的,那些没有姿色的,赶着空行,如羊群蚁阵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马踏车碾而过,尘上迷天、朔风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钦宗并太子,都上了牛车,戴着大青宽檐毡笠,青绢长衣,父子并车而行。前后番兵围拥,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嫔、贵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车后,别有番将押着,两不见面,只是遥闻哭泣之声,一时间又隔在千军万马里边。夜间各有帐房宿卧,也不容在一处。过了汴河,迤逦往北而去。兵马妇女相连,千里不断,也不知有多少人烟。过了天雄,将次自沟界河岸边扎营。时八月中秋,那些军营帐房密密层层,四下角声吹起,明月满天。众番兵过了中原,离边不远,解鞍卸甲,也有饮酒弹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紧急鼓的。 原来徽钦的帐房安在围中,与这金将粘没喝帐房不远,满地都是番兵睡卧,四面又有栅栏,栅栏外又是人马,也不知几十重。八面周围,真是鸟飞不过。那上皇在帐中闷坐,只见郭药师送了一只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对月下少饮一杯解解闷,如何吃得下?因赋词一首,遥忆当年汴中乐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梦中看。细雨草生金殿冷,小楼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阑!伤心处,汴水几时还?马角不生冰雪窖,乌头自断雁鸿天,朔塞夜漫漫。 行乐事,岁月几般般。微服狭邪花烂慢,石山良岳玉峨妩,四海怨伤残。堪恨处,边祸起无端。国丧不知犹信佞,身亡方悔误从奸,抛骨黑河滩。 赋词已毕,道君背手出帐,月下闲行几步,只有一老内监相随,人马无声。见番兵俱鼾鼾而卧,听隔帐筝箫胡乐一齐奏起,笑声不绝。望见红绒毡、银葫芦帐顶,像是粘没喝的帐房了。停不多会,听的琵琶凄凄切切,紧挡慢点,不是民间指拨。细听一会,是《昭君怨》兼带《汉官秋》:《新水令》上马娇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画工嫉妒。承恩来禁苑,上马去穹庐。朔塞驰驱,玉鞭稍指定了乌江路。 《驻马听》望乡引勒马踟躇,葱海滩头边月苦。回头乡故,雁门关外雁声孤。断肠苏武寄边书,消魂卫律河桥处,远辞了旧家坟墓。恨角声断送人归去。 《沉醉东风]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寿征金魔赋,污蝉娟点紫夺朱。情着俺倾国容,明决定君王顾,到做了撇珊瑚、沧海遗珠。望断了昭阳美女图,因此上困长门、梧桐夜雨。 《殿前欢》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边庭破坏,细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猎马南来牧,一个价束手无谋。 弱君王没个主,谁堪诉?笑两班文武,那里有金城方略,只凭着红粉支吾。 《雁儿落》天山猎猛听见传箭令,敲边鼓,吹画角,擎鹰鹞,惊起了满山头雉与鸠,赶不尽四野里鹰和兔。 《得胜令]小点军呀!锦毛毡拥定老单于,列两行貂帽盂氏妇。密层层戈甲排番部,乱纷纷旗帜聚把都。吃着屠酥,乱蓬蓬毡前舞,打着番语,醉醺醺马上扶。 《川拨掉》大合围大合围,把军马分三部。走过了沙顶边榆、雪岭飞狐、黑海青蒲、玄茧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区、雁落平湖,好一似电走霜炉、月映弯唬画角悲鸣,芦管吹嘘,下团营插下了皂雕旗帜,一搭里炙黄羊,传酪乳。 《七兄弟》雁传书见几行云雁影南浦,马头前落下孤鸿侣。待写个问平安、凄凄切切素帛书,你与俺问君王,把娇娇滴滴红颜误。 《梅花酒》琵琶恨斜拨着鸥弦自语,滴擅糟碎玉喷珠。大进鼓北风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风散雁,月啼乌;别鹤怨,只鸾呼;鹿失母,凤将雏;铁指拨,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赶散了八千义旅,虞夫人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马娇呀!边庭秋尽老黄芦,待画个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宫妆去国投沙漠,且趁着单于猎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吁! 《鸳鸯煞》青冢怨雁书不到黄龙府,节毛落尽白狼渡。没要紧浣女投江,生羡杀屈父沉鱼。畅道是汉室婕妤,女流规矩,折不了俺中原礼数。黄陵位血湘妃竹,做一个青草冢绿裙腰,煞强似北邱山泉下土。 道君听罢多时,不觉伤心泪下。你道琵琶是谁弹的。原来玉熙宫郑婕妤平日精习这一套《昭君怨》,内有二十四拍,《上马娇》、《下马娇》、《思乡引》、《出塞引》、《鸿雁传书》、《大点军》、《小点军》、《大打围》,都是大套数。弹到月落乌飞、马嘶人起,那些各帐内淫声四起,全不可闻。道君怕番将知觉,不敢久立,悄俏回帐,连衣而寝。 又作诗曰: 东海群儿拜水公,围棋常赌凤凰笼。 醉中误失东南角,输却蓬莱一座官。 直至天明起营上车,遥望见一群内家,俱换了胡姬打扮,锦绣绒装、弓靴窄袖,簇拥着顺上皇车前而去。远远见一柄镂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郑婕妤了。又是一群战马雕鞍、绣裘银甲,却是南人衣装,轻弓软带,遥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认的是降将郭药师。这上皇父子垂头长叹,才悔那良岳的奢华、花石的荒乱,以至今日亡国丧身,总用那奸臣之祸。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只给皇后一人、老丑官女十人,其余妃子俱分赏各营去讫。牛车一辆、护兵五百,迁往五国城,离辽阳三千余里。 金主说,“待乌头白了,马生出角来,召你回国。”从此丧生沙漠不题。 却说张邦昌受了金人伪命,立为楚帝。闻二帝北行,同百姓遥送于汴京南京门外,拜了几拜,百姓哭声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议登极的大事。有一羽林军吴革,是无名小军,平日勇力过人,专报不平,能使三百斤铜锤。 见张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里二三百好汉,要大朝日子进朝打杀张邦昌,往江南献捷。不料有个锦衣卫官范琼先知其谋,密哄营军说是他谋反,夜间把吴革杀了,众人皆散。 这范琼自说是有保驾拥戴的功,强搜出城内藏的儿个文官武将,排班朝贺。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从御座上跌将下来,把个皇帝帽子,倒像着脚踢了十来丈远。从此,邦昌知无意人心不顺,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议事,一任金兵城里劫掠,把邦昌一个女儿也抢了去,不敢言语。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权”字,或称权御史、权将军、权平章军国事。不消说他也是一个“权”的了。 却说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后极是正大的,因与刘婕妤争宠,那好相章谆串通刘婕妤,告孟后诅骂皇上,废了在冷官中十有余年,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个,都掳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还有个皇后,因此单单留下孟娘娘,后来在江南寿九十二岁而终。这却不是个因果?那时,有个大臣吕好问劝着邦昌道:“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这个担子交付与你,那时节不敢辞,因为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当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号,不去上表请旨,人都要起兵来征讨你,怎么了?依我说,先请出孟娘娘来垂帘听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请康玉回汴登极,这是正理。” 那邦昌从没尝着皇帝的滋味,又爱又怕。没奈何,请出孟娘娘来设朝,满城官民欢呼踊跃不题。 这张邦昌要看看这宫里光景。那时宫中掳不尽的官人,也还有五七百名;朝廷的床帐享用,也还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儿个杀不尽的内官来,呼皇道寡的装起来,要幸玉熙宫饮酒赏月。那乱后的御厨司、光禄司官员久都散了,那有大宴?这些太监是惯奉承的,忙传与宫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张邦昌坐了一顶黄幔八仙小轿,八个锦衣校卫抬起,进的后宫,果是一日为君,胜似万载为民。但见:金钉朱户,岂止万户千门,漩阁琼楼,尽是珠围翠绕。掖庭曲巷隐帘拢,无非花貌,兽面铜环封锁阔,各有宫官。闻驾到,乐奏钧天,处处列金钗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异果珍盘。龙围宝拄,果恩月影下鸾声;鹤舞瑶阶,合殿花香惊鹿梦。三岛路迷通良岳,五云光暗冷乾官。 邦昌进宫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却说这宫中美人名位不同,从来说三宫六院、三十二嫔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贵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内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数,约有千百,住满了这皇官内苑。这金兵拣着有名的皇后贵妃去了,官里不曾细搜。况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里的、良岳山洞石缝里的,那宫中周围四五十里,楼阁穿廊,弯弯曲曲,那里去我?这一时,宫女存的还有数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过,封为华国李夫人,颇通书画。原在良岳道观中管司文书,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选来嫔秀,典雅风流,精干吹萧鼓琴,一代绝色。有词日《满庭劳》:典雅安详,天然丰韵,江南体态温柔。更能文知诗,萧管度清沤。随意鬓髦钗卸,一笑时,红晕娇羞。 轻盈步,素裙长带,罗袜露双钩。腰肢常带弱,尤云带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坠搔头。偏喜是熏炉花垫,茗碗香铸。安能够、秦楼一曲,同跨凤凰游。 这太监要奉承张邦昌欢喜,那一时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内,忙忙去传来接驾。其实,张邦昌原无此意。那李夫人见宫中无主,二帝北狩,康王过江去了,妇人不过求那一时宠幸,原无甚么气节。这些内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况妇女!这李夫人闻邦昌为帝,岂有不求宠幸之理。这里有徽宗游良岳的一套苏意下程,先使官人摆设齐整。惧是香楠器具、素窑玉碗、名酒异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盘美撰。自己打扮出旧日官装,前后美人抱着乐器,坐了藤花小机,四人抬上玉熙官来。大几禁中规矩,上幸一次的,赐一锦机,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这李夫人常在圣驾左右,自坐着四人锦杭,真如天上飞琼、玉霄彩凤,冉冉从空而下。到了玉熙宫门首,见张邦昌小辇将到,照旧跪倒接驾。那邦昌如何当得起?忙叫落辇,轻轻扶起来,不觉肉麻心跳。玉熙宫是徽宗游幸之地,都是平台曲槛、幽阁回廊,不比外朝大殿。这李夫人引入一个小小阁子,都是白绫糊的香墙,碧纱糊的圆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黄罗绸幔,遍挂流苏;那御案上,笔墨书画、玉轴牙签,宛然如新。转上平台高阁,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样花石盆景,悬的鹦鹉,养的金鱼,黄杨翠桧、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处,就有茶食小果,细酌黛香,只游了半日,受用不荆张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这等滋味。 早已月上平台,照的画阁朱扉如珠帘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将抬来御宴摆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张龙榻,绣垫香墩。侍女们竺萧奏起,真如天钧仙乐一般,这张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灵儿从头顶里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贡的一只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酝,李夫人才取过一枝紫竹,轻吐朱唇,吹起关山调《梅花三弄》来。官人执牙板相随,真是引凤招凰,凝云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吹的心眼里从脚根涌泉穴,不知麻到那国里去了。一曲未尽,在傍官女贯会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没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腾。起来小净,就捧过金盆浴了手,又转入一个暗暗小阁子去,却是围棋。李夫人摆下棋子与邦昌对着。原来夫人是国手,看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贡的葡萄酒,听了一曲琴。 这邦昌从来不曾过这一日,意足心满,乐极兴动,不知不觉与夫人握手谈心。这夫人也就细腰偎近,忙取手缝的淡黄半臂来要与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宫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时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台上不敢进阁。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怀中,解下那贴肉一件罗衫来,替他换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肤。李夫人上前一把搂住,忙叫亲亲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边。原有卧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床边,这李夫人脱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悬玉户,这邦昌又是一死!却是连骨酥麻,从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里去了。原来官中行乐,房术甚多,俱是奇方秘药。幸夫人早将香药入炉,暖如春水,香似幽兰,岂是人间常味!可怜那邦昌不曾经此,反惊的一泄而尽,把夫人久旷之情无可发泄,不觉罗衫透湿,怏怏而起。有一词《减字木兰花》:桃源惧入,春在落花流水处。洞转花溪,未到春归路已迷。乱红深浅,欲听啼莺声更缓,暮雨云横,但听花间滴露声。 原来金兵围汴,哄诱徽宗父子入营讲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连夜北去。只传了后妃王子们随驾,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这官中陈设的宝玩还有来动的。张邦昌虽伪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样,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宫,也不敢动内里的分毫。若论邦昌臣子尽忠的道理,不死就该逃了,虽死也不可受命,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暂时领受,待粘没喝北去了,即时还归臣职,请孟后临朝,自己赴行在请罪,听高宗遣大将留守,这是第二着。为人臣子,有死无二,除此二着之外,再无个骑两头马的道理。就如一个寡妇,被人强逼成奸,虽不是本心,日后奸夫去了,还听那奸夫看守他的门户,何面日回来见他的丈夫,自然是该死的。如今张邦昌乘机受命,便说他是天赐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嫔妃,分明是臣奸主后,子纳父妾一样,禽兽所不为,天地所必诛!见那臣民不顺,又无兵马可守,才请孟大后临朝,又归了臣位,却私自入宫淫污御榻。 世上岂有这个傻呆?岂有不死的理?后来孟娘娘过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词来,火暇死了李夫人。将张邦昌明正典刑,剐之于西市。史书上记了一行日:“张邦昌伏诛。”从古来,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温,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顾那君巨大义,止有张邦昌、刘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灭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贻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还成的一个事业。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却从淫污中来。所以收入《感应篇》中,讲由这亡国杀身的因果。不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二十回 李银瓶梅花三弄 郑玉卿一箭双雕 钟离祖诗: 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 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 吕祖诗: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佛经道书先从断色欲入门,我儒家也只讲个寡欲。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轮回种子。 却说翟员外和一起帮闲子弟在李师师家厅上吃茶,忽然见银瓶掀帘子上花园里去了,不觉魂飞心荡,恨不的一时到手。托那侍儿巫云和师师说,要出一百两银子梳拢银瓶。巫云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骂我。你叫帮闲的郑玉卿来探探太太的口气,我才敢说,”原来郑玉卿才十八九岁,一手好琵琶,各样子弟六艺无般不会,又惯会偷寒送暖,自幼儿和人磨光,极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儿又高,汴京巢窝里有名帮闲小官,自从他父母双过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郑千户。金兵乱后,又袭不得职,终日和人在巢窝里鬼混。那日在家,翟员外进来坐下,央他和李师师提那梳拢银瓶的话。郑玉卿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费弯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门里人,指望一说就成。皮狐打不成,还惹下一身臊。李师师是个见大钱的,把这银瓶娇养的比自己女儿还重十分,动不动说是道君选过的妃嫔,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里还不知安下个甚么网儿,要打一个饿老鸥,你我如今拿着百十两银子,就要去破天荒采了鲜花儿,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拢,给银瓶破了瓜,你不成一两夜就中跳开了?就讲包月包年,还少不得几百两银子,倒不如讲嫁娶,破着费五七百金。他这等个大体面,扯大架子,至少也还骗他三二百两陪送的妆盒,你不过净费三四百两,还不勾那包月的钱。”说的翟员外满心欢喜,道,“玉卿,你不在是个积年子弟,倒底算计的长。咱如今怎么去开口?”玉卿道:“终不然这样空手白去提亲,他不笑么?依我,明后日是李师师的生日,你买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管成有几分准。”翟员外与玉卿商量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师师的正寿,这东京有名的行户,谁敢不来进奉他。就是旧日相识官员、内监都有往来。自家常养着两个长班书办,答应往来礼帖,倒像个缙绅家的体面。到了日西,礼节将完,郑玉卿打扮一身苏款:戴一顶玄纱软巾,斜嵌着古玉儿,穿一领乌绫碎云宋锦花样的直掇,又衬着一条水红花皱纱的褶桔儿,脚下朱红纱履、白绫细袜,手里拿着一个红绫鸳鸯汗巾系着银三事儿,又袖笼着出奇的一个大佛手柑和一大块沉香火,埋在一个寿字紫铜熏炉里,俱笼在袖中,熏的透体异香,——要悄悄送与银瓶的。他却要借翟员外的憨钱来卖自己俏。这是叶底偷桃手段,毕竟是在行的子弟。 安排停当,把衣衫抖了几抖,上李师师家来,让客厅上坐下。他这院里规矩,如要回了就说:“太太有病,久不见客。”如要见,就等一会才请到书房,又等一会,才出来相见,——这是御院里的规矩,比不的巢窝里没内没外,一把就抱在怀里。——分外还有许多腔调,如不依他,就说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见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厅上,只见两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当面铁梨木天然几,可间的二丈余长,上设汉铜大花瓶,插一枝半开的老梅,护瓶口又一枝宝珠大红茶花,傍倚着个周纹古鼎,足有六寸余高,香烟缕缕不绝。玉卿坐了一会,出来个蓬头小京油儿,打着一个苏州辔,纯绢青衣,拿着雕漆银镶盅儿,一盏泡茶、杏仁茶果,吃了,说:“太太才睡醒了,梳头哩,就出相见。”又等一顿饭时,另有一个侍儿,穿着织金豆绿衫儿、银红绫比甲,束着个花绫自汗巾儿,掀着帘子不进来,笑着说:“太太请书房中相见哩。”这玉卿又抖抖衣服,进入几层门户,弯转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边,腊梅盛开,又有两树红梅相映。进的五间书房来,师师还在绣阁未出,那得就见!玉卿坐在中间一个倭漆大理石小椅儿上,未见佳人,先看陈设,但见:正南设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云烟,居中悬御笔白鹰一轴,上印着玉章宝玺;左壁挂东坡大字,题文与可墨竹淋漓,右壁挂米颠淡皱,仿赵大年远山苍老。但见牙床雕镂龙凤,悬挂着锦帐流苏,尽是内官陈设,香榻高铺文绮,平垫着隐囊绣覃,无非御院风流。瑶签玉轴,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砚纹琴,俱列在朱儿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画图作干;笼中鹦鹉,一声巧语忽传客到呼茶。紫萧斜挂玉屏风,香缕细焚金鸭鼎。 读宋元史有感: 乱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须倾酒一厄。 元末胜场王保保,宋家败气李师师。 郑玉卿看有多时,忽然湘帘高揭,官扇半遮,前后四个浓妆侍儿簇捧出来的是师师了。也有三十岁年纪,身子儿不短不长,面庞儿半黄半自,颜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娇贵,穿一件天蓝翡翠漏地凤穿花绪纱衫儿,下衬着绦红绉罗袖袄,系一条素罗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紧罩着点翠穿珠莲瓣,云肩宫袖,总是内家。一阵异香,兰芬桂馥。郑玉卿虽帮闲到他家,只见了几个侍女们,那曾见师师一面。见了这等一个威仪,如何不心惊骨软?早不觉磕下头去。师师用手搀起,笑容可掬,道:“这个礼那里当的起!”左右侍儿安了坐,玉卿取出礼帖儿——早把翟员外名帖换去,是他郑玉卿的名字,写:眷晚义男郑涟顿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师师看了帖儿,欢喜的当不得。早有从人抬进两架新漆篾丝食盒来,揭开摆在阶下,是一匹天蓝织金万寿字倭缎、一匹陕西姑绒云褐,俱约有五十余尺,红纸束的两大卷。使朱红捧盒盛着,才是烧羊二肘、烧鹅二只、烧肉一方、烧蹄一付。又是寿桃、寿面、细果八盘——无非松仁榛栗、荔枝龙眼,又是南菜八盘,无非天花香菇、鱼翅燕窝。又是两坛江南金橘酒。师师见礼厚情谦,玉卿年少标致,又会说话,太太长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这小官做个门下安禄山的意思,即便分讨:“看酒桌儿,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说:“太太事烦,这些小礼孝顺,怎敢就好取扰?”师师笑说:“一后是一家了,家常便饭,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脱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见内外有数十个侍儿往来答应,俱是浓妆艳服,珠翠盈头,只师师高挽官辔,横插一枝碧玉龙头簪子,单凤斜挑几个大胡珠,却是雅谈,更觉典雅。 不多时,捧出一盏桂露点的松茶来,金镶的雕磁茶杯儿,不用茶果。吃茶下去就抬了一张八仙倭漆桌来,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内有二十四器随方就圆的定窑磁碟儿,俱是稀奇素果:橄榄葡萄、栾片香橙、山珍海错下酒之物,两副金寿字杯儿、一只银壶。才待斟上,郑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师师面前,早磕下头去,师师全搀不起来,喜的满脸是笑,然后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见师师唤巫云,伏耳低言,不知说句甚么,巫云飞也似去了。 酒过三巡,只见后院子一片笑声,见是两个侍儿掀起帘子,进来一位天仙,险不惊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见:晕红粉颊,却才梦醒扶来;淡绿眉弯,恰是晚妆重画。偷觑人一点秋波,内藏着许多羞态;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无限风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这郑玉卿一见,骨软筋麻,忙起来作揖让坐,李师师才说道:“是小女银瓶。”坐在师师侧首不题。原来师师因玉卿送此大礼,拜了干儿,件件可人意儿,叫出银瓶来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郑玉卿前世里积下欠债,该有此一段风流缘法。银瓶起来另行酒礼,还要替师师磕头,师师免了,又与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们早筝竺管一齐奏起来。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汤翻香雪,肉脍银丝,俱是内厨制造,不与外边相同。我做书的到此也替他快洁。 何况郑玉卿一个才出胎胞的少年荡子,见了师师,眼里已是出火,又见了银瓶,只是心窝里乱跳。——不是动了心,倒像见了狼虎来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乱,倒弄成一个木偶人了。这银瓶从来不曾见客,见了郑玉卿生得清秀风流,又打扮的苏意,虽是娇羞,把眼睛不住斜觑,见王卿看他,又把头低了。到底在门里出身,见这些侍儿们接客光景,自然会勾情卖俏。又况他年过十八,才色绝代,岂有不爱风流之理?当时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师师碍眼。无巧不成话,忽然旧日黄太监来送寿礼,师师起身收礼去了。落下银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话,就取出袖中紫铜寿字熏炉并佛手柑来,放在桌上,说:“是拙兄的一点心,送贤妹顽耍。见此物就如见拙兄一般。”银瓶分明爱,只推不受。不多时,李师师回来,银瓶说:“是郑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师师笑道:“一家姊妹们,收了何妨?只央你郑哥替你早寻一家好亲,还要谢他哩!”只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话来,两相凑巧,玉卿把翟员外要求娶银瓶的话才提来说了一遍,道:“论起贤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个状元也称的。如今大乱以后,大家都穷了,那得班配?这翟员外也是洛阳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少尽个财礼,许了亲,只说要他招赘养母亲的老,日后就是个儿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岁了,论人材也中中的,心里诚实,不是虚花子弟。如今只取他这个心罢了。”师师问道:“他出多少财礼,我这女儿是上皇选过的,休当作门里人看。琴棋书画,品竹弹丝,无般不精。就拿金子打这个活人儿,我也不换。少也得三千两来下聘,珠冠金镯,宝石环佩、衣服插带在外,也得千两才出的门。”玉卿笑道,“娘这话就说的远了。他一个百姓富户之家,那得有此? 如今叫他竭力凑个财礼,大吹大打的请些官客来下聘,不在银子多少,只讲过完了婚不许过门。到底瓶姐还是咱的人,刀靶还在咱手里,东方日子长着哩。那一时只由着咱摆布,不怕他猫儿不上树。细细嚼他强似囫囵咽,讲得财礼多了,人上不来,到是一拳的买卖,显不出咱娘们的做手来。”只这儿句话,打动了师师的心。取出一只汉玉紫鸳鸯杯来,足盛五六盏,斟个十分满,叫瓶姐双手送给玉卿,以作谢礼。 银瓶翠袖高擎,笋芽斜露,玉卿慌忙来接,早用手把银瓶手腕一掐,调了个暗情,两人笑眼传心。师师正要他勾扯挣钞,衔衍人家,那管他们嘲笑。 吃了几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妆着醉道:“我闻的说一座好花园,叫儿子去看看,到外边也好说。”师师心喜,又见玉卿伶俐,就叫侍女们携着盒酒去看梅花,摆在园亭石几之上。这条路要从书房东厢后串到银瓶卧房前过去,才是园门。 师师前行,玉卿、银瓶随后,都有几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灯节,街上游人热闹,师师要上小阁看河上花灯。玉卿步到阁上,才知是银瓶的卧房,存在心里。阁上香熏绣被、春暖红绡,是不消说的。下阁来到梅花树下,一方石桌、两条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叶、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师师相对,取了锦墩来,银瓶横在师师下首,却与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个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萧,师师却用琵琶随板,叫银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随萧。三人凑成一样,好不趣绝:《绵搭絮》绣闹清峭,梅额映轻貂。画粉银屏,宝鸭熏炉对寂寥。为多娇,探听春宵,那管得翠筛人老,香梦无聊。兀自里暗度年华,怕楼外莺声到碧萧。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晕红潮。昨夜东风,户插宜春胜欲飘。系春朝,微步纤腰,正是弄晴时候,阁雨云霄,纱窗彩线重添,把淡翠眉峰懒去描。 原来师师酒量甚大,风月有名,打动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工,且有内美,虽夜夜,如女子一样,海内享名。人求一面,常费百金。这一向负个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两个心知旧人,做的不快。这一夜酒兴逗的春心津津欲动,看上这个郑小官在行,留他做个小闲,又拜成了儿子,穿房入阁的,好挡人的眼目。吃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莲轻轻一勾,这玉卿积年子弟,就知道了,连忙妆醉倒在亭子台基上,叫着也妆不醒,只说:“我走不得了!”师师笑道:“这小官家吃的老实酒,我见他杯杯干了,倒不藏量,叫巫云扶他书房睡去罢!”两三个丫头才搀扶起来,踉跄着往书房里去,师师也到书房,看着他连衣睡倒,教侍儿们取灯出去,各人知趣去讫。 玉卿见师师醉兴勃勃,淫心已动,扒起来跪在面前,忙叫亲娘,把师师抱在一张禅椅上,轻解红绡,早已浅抽玉麈。两人俱是积年,玉卿精强力壮,内材养得十分丰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经》上“九浅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这妇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两情相对,贯注不休。师师觉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离开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脱个净,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凑,直至三鼓方泄,力倦而寝。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话下。 却说银瓶见师师送玉卿书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阁子上把灯吹灭,在那窗眼映着月光偷看师师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动情。女儿家没受这个滋味,只为玉卿吹萧点板,钩搭了几番,倒叫李妈先收在手里,就和吃醋的一般。 到了房中,连衣而卧,心窝里乱跳,又不知说的翟员外何等样个人,怎么得像郑玉卿一半也罢了。 却说师师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来净手。见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肤,和个女儿一般,着实爱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罢,我到后房里去。天明了,丫头们看着不好看,倒是干娘把干儿子耍了。你往后常来常住着,人那里知道!”连慌取了床上的锦被,替他盖了去讫,不题。 谁知道这玉卿积年的乖贼,一心看上银瓶:“倒不料师师先把我来奸了。虽然有趣,还不如银瓶一朵鲜花,又不知是甚么滋味。”听了听正打四更,正月里天短夜长,这小官跳起来穿了个袄,妆去净手,角门全不曾关,院子静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过东厢那银瓶的小阁子来。原来银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门轻掩,那知道玉卿走来轻轻启户,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过纱窗,照见银瓶解了罗裙倚枕而卧,叫了声:“冤家!我为你费了一场心,怎肯罢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银瓶故意星眼朦胧,低声问:“是谁?”那裤带早已解开了。玉卿余勇可贾,不敢猛进,只得口口口口。银瓶扭了两扭,也就不言语了。只见:蝶粉初开,莺黄未褪,颤巍巍花朵,何曾经雨打风吹?密匝匝云丛,略带些水香花气。初入桃源,溪转峰回犹认路,深探花涧,波明石动渐通津。此处自家知痛痒,直教鳅入菱窝;到来随地任浮沉,真似鱼游春水。 暮雨乍开三峡梦,轻舟已过万重山。 银瓶初破娇红,玉卿不敢大战,只得扶起,鬓乱腰松,下床来全立不住脚。玉卿抱起来,唇脸相偎,十分亲热。银瓶忽泪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远夫妻。我又被你采去新红,日后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寻的这个主儿,全是个死桩,把你不要过他家去,只在这里,和包月的一样,你妈妈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俩个似水如鱼,夜去明来,叫那翟员外打着幌子咱快活,到了几年再做商仪,这天下大乱,有了咱一对夫妻,那里不是过日处?” 银瓶说:“你既有实心,和你月下赌誓。”于是推开楼窗,双皿跪倒道:“月光菩萨,我两人有一个负心的,死于刀剑之下!”赌咒已毕,玉卿还要再干一度,银瓶护疼不肯,许下:“改日另来罢!”亲唇啮臂而别,不知后来翟员外与银瓶结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检书,添上几层离恨谱;风流续债,还他半世负心盟。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泽单骑收东京 张邦昌伏法赴西市 诗曰: 发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凤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结舌,残书开卷但伤心。 汴官花石成烟雨,汉代江山自古今。 跃马卧龙终草草,拍床不渡泪沾襟。 单表这君臣父子,为人生五伦的大纲。父母是生养我的,略有人心,再没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点骨血,生事死葬,也还为自己一个体面,怕人说他是禽兽,只得勉强去做那孝的模样。若论这个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几分,也就是今之贤者了。只有君臣一伦,比这孝极是难的。因此,忠臣义士,到了国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国家出力。又有那强敌在外,我兵微将寡,敌不过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党在内,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谗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过清白守法,还是易事,只有那国势将倾,君孤力弱,把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着一死报国,往前做去,这才是忠臣义士,所以诸葛孔明的《出师表》,郭子仪单骑退虏的功,至今凛凛如生。也只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自古来,史书上纪这尽忠死节的能有几人? 却说宋朝靖康之变,金人掳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号,这河北、东京百姓,抢劫屠杀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养,淮肯顺了金人,听那张邦昌的乱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为群与金人对杀。那粘没渴大军撤回,止存了一营金兵,往来河上抢掠。这些百姓立赵大寨来,各尊出一个头目,远近相连,不下几百营。一先还怕金兵的连环甲马,只如今一味野战,只用大木棍棒,连盔带甲打下马来,或用大斧专砍马腿,使水湿透绵袄为甲,箭不能伤,使长钩勾住拖下马来,打个稀烂。弄的金兵不敢过河,这些百姓胆越大了。从东京沿河一带都扎了寨,陷马坑和鹿角排满了。因不听张邦昌的号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号的旗来。又有山东梁山泊招安后散了的喽罗,河北王庆旧日的草寇,凑成了一百余万的人马,豪杰响应,只不得一个主将,无所统一。 那时,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赵鼎特上一本,荐了副元帅宗泽,因屡战败金人,连奏了七捷,手下名将强兵还有三万余人,使他留守东京。给张邦昌一道旨意,迎请孟大后入朝见驾。这宗泽自金人围汴,同康王统兵入卫,久负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汉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阳了。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军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军不上一万。这汴梁城大,如何战守! 何况这汴河远近城堡有百十处,尽被金人拆毁,从前整顿,无兵无饷,民逃地荒,真是无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黄二人吓的往南迁到浙江,还要下海,也是个孤注,分明把汴梁弃于度外。就是请兵请饷也是无米之炊。当日同事有都统制曲端,是个名将,与宗元帅一力同心,誓要报国复仇,迎回二帝。两人商议说:“东京搜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荆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贼结寨,俱从着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余万,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内防山寇,孤立一城在众围之中,又少粮草,又无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轻进!”宗元帅沉吟一会,忽然大喜,向曲统制说:“我的兵饷俱有了,烦将军领军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张邦昌奉孟娘娘还朝。我只要一百人马相随,自有调度。”曲端再问,宗元帅笑而不言。次日,曲统制领兵去了不题。 这宗元帅见一带河边立的屯堡甚是坚壮,各有旗幡,上写建炎年号,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怀忠义之心。只此百万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万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强似我另去招兵买马!心中算计已定,作招兵檄书一道,先使人四下飞传,把那东京留守元帅的大旗使一人导前,只使百骑后随,俱是轻裘软带,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营而去。但见山势好凶:连燕带赵,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势婉蜒走游龙,峰峦出没,林麓弯环如伏蟒,草树阴深。千重紫翠,藏的刽子手吃胆剜心;百里烟云,隐着吃人鬼青头红发。但寻常春难油挡,打人为粮,全似剥生的朱桨;但行动刀山剑树,婴儿贯槊,不让赤地麻胡。逍遥乱世恶魔君,扫荡乾坤真大岁。 却说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总管李安的债,被他扯衣面辱。后来他把李安杀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却同着些喽罗不愿去的来河北和王庆一伙,坐第二把交椅,占了太行山大寨。这时王庆死了,他见金人围汴、二帝北狩,因此连合河北、山东豪杰,四方响应,有二百万人马。各府有一大头目,州县村镇俱有小头民立了烽墩,传箭为号,把金兵杀的全不敢过河。这王善常有报国忠心,只不得个道路。那日营中正坐,见有报来说宗元帅亲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钦差提调山东、河北军马宣抚防御知开封府事兼留守东京大元帅宗,为普天同愤,合力剿贼,乘时建功,立膺爵赏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辕,万姓切齿,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实英雄一举封侯之会也。本镇三战河北,王彦挫其前锋;再进河东,刘衍擒其酋长;敌之虚实已在目中。当国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见两河、三晋、山东、山西虽寇骑纷坛,豪杰联络,众心成城,不下百万,尚念我祖宗之节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据田横之岛,各怀鲁连之愤。义旗所指,何敌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镇亲奉俞旨,面赐虚衔,凡属首领之大小,各安品级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犹恐彷惶歧路,坐失事机。本镇单骑入营,面颁赏典,沥血投诚,各宜鼓励!特檄。 王善看毕,传令大小头目,人人愤激,即时忠义堂鸣起聚众的鼓来,披挂整齐,迎接宗老爷。 不多时,只见宗元帅的帅字旗先到营前下了马。这王善率领营将二百余员,俱盔甲鲜明,在路旁跪接。只见宗元帅纶巾野服,率领的家将俱是轻裘短剑,缓缓而来。将到面前,宗元帅下马把王善扶起,说:“有劳将军远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马,紧挨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纳头便拜,说:“山野小人,一时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内犯,掳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见天日。” 言毕,放声大哭。宗元帅说道:“我国家因朝中用六贼,致的民不安业,失身为盗,原不得已。今日将军肯同心杀贼,以此百万之师,可以直扫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节,又受了封侯之赏,因何把这一个英雄付之草野?总因国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说毕,涕泣不绝。这营中大小头目并这些土贼们,人人泪下,个个思忠,都说道:“早有宗老爷这样好人,我们不替朝廷出力,谁肯做这草寇,”俱一齐投顺,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给金牌印札,受了统制之职,以下都监、团练、千百户不等,就分了有五百张印札、银牌五百余面。一时间,众军欢声如雷,大开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帅三日,打点行装。王善领十万人马随宗元帅同上东京留守。宗元帅细看王善的册籍,远近不一,足有百万,还有山东、河北三十二团营、八十五小寨不在其内。就发了几路文书,使王善家将各给令箭,俱归东京标下分守汛地,各营屯种收充粮饷,上本与朝廷免征。把这山寨所积金银,即以养兵。望汴梁进发不题。 且说曲端已到东京,张邦昌接了旨。次日,一只大座船请孟娘娘半朝銮驾,把宫人俱送上江南,百十余船。邦昌说,他让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来头一个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扬扬得意,一路上鼓乐喧天而去。 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帅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说道土贼不可招的,势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钱粮养他?有说道不该亲入虎穴,恐贼心难测,就是降了,日后还要反叛。纷纷之说不一。待不二日,只见十万人马扎着大营,遮天映日的旗幡,漫山摩岭的队伍,来的好不雄壮!当初金兵围汴,终日求和,那有这一个好汉来,也不在了。前哨离汴梁不远扎下大营,选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领,前后扎队随宗老爷进、城。那些百姓们箪食壶浆在路旁观看,才知道宗元帅不费一兵一饷,单骑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万。把那金人唬的离河退了三百里。后人有诗赞宗泽好处: 出师二表悲诸葛,退敌单骑说令公。 国乱始知支厦力,疆残方见挽天功。 全身果可称明哲,授命何尝尽暗庸! 自是头颅人爱惜,千秋顽懦笑孤忠。 这里宗元帅上了疏,荐了曲端为大将,筑坛拜了印绥。 王彦、刘镐、岳飞、杨进等一班名将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个连珠大寨,一千二百辆战车,沿河两岸俱是旌旗。一面开屯,一面战守,把失去城池渐渐恢复,杀的金人远避,不敢窥河。屡屡上本请高宗回汴,虽被奸臣所沮,这山东、河北豪杰专等渡河大举,指日可复中原。 却说张邦昌同孟大后面了高宗,升邦昌为侍郎。后来李纲上本考劾顺贼三案,把邦昌贬往潭州。因中秋入官僭卧龙床、与华国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诏送官狱勘问。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罚,又有当日在旁的官人面证,只得实实说出,因供了半臂通奸口词。宫中法严,不比外边,有许多刑罚,把一个娇滴滴美人,用铁瓮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怜明眸皓齿今安在,暮雨朝云何处归?有诗为证:玉面桃花粉黛香,当时错认楚襄王。 一朝骨烬尘灰冷,云雨巫山在断肠。 张邦昌已贬潭州,即时差锦衣卫官用木笼盛了,扭械而来。 原是实事,不用六问三招,只把当初伏事的官人一对,邦昌供了口词。推上西市,钉上木桩,问了凌迟之罪。这百姓们恨邦昌受金人伪命,都来争割他肉吃。这才是奸臣的结果。 正是: 三窟徒存,不救围墙之祸, 嵋坞丧尽,难免噬脐之灾。 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四十一回 同床美二女炙香瘢 隔墙花三生争密约 《满江红词》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分秋色。 相思处,青楼如梦,乘鸾仙客。 肌玉暗消衣带恨,泪珠斜透花钿侧。 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散,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 向东阳阡上,满襟泪血。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哪似团圆月。 笑乐昌一段好风流。 菱花缺。 单说这孙媒婆奉着金二官人的命,来说娶孔千户女儿梅玉为妾。 说了半日,孔千户娘子不肯嫁,不料女儿梅玉自己甘心情愿要嫁。 做娘的见女儿长成,有了年纪,不知将来寻甚样人家,没奈何,只得依从她,也没说财礼。 孙媒得不得一声,喜得走出门去,望金挞懒府里去了。 原来这金二舍人,番名哈木儿,娶得一房妻小,是粘罕将军家女儿。 又丑又妒,绰号母夜叉,天生的番性。 常是带着两口刀,扯得硬弓,射得好箭,马上打围,和金营番将一样打扮,极是粗恶的。 金二官人生得白面朱唇,倒像个女儿一般,动不动见了浑家,不是打就是骂,回不出句话来。 却又不遵家法,时常在外眠花卧柳,串巢窝,钻狗洞。 现包着个婊子李翠儿,一两夜不回家来。 浑家知道就是一顿马鞭子,打得望影也怕。 今日背着浑家又要作孽,活该梅玉受苦,大睁着眼往火坑里跳,也是前生各人的冤债。 孔家母子哪里知道。 这孙媒婆听得许了亲,指望着骗媒钱吃喜酒,往金二官人处回话。 到了府前,金二官人打围去了,等到天晚回来,金二官人见孙媒回话,悄悄扯到一间空房里,说道:“她母亲不肯,倒是女儿许了。 听得二爷一表人才,只图个班配,连财礼也没说。 可不知二爷肯出多少财礼? 依着这样人才,少也得百十两银子,才完得事。” 金二官人便道:“许她五十两银子、两对尺头、两牵羊、两担酒,再送上几件钗环首饰,着个小轿子抬进来吧。” 说毕,叹了口气,道:“可有一件事,这府里窄房窄屋的,没处安插她。 等我寻个小小的房儿,安在两下住着,她母子们往来方便些。” 孙媒道:“可知好哩! 她娘们正愁着怕不方便,如今二爷肯出一步好心,在外边住着,这就是两头大,哪里算是娶得小奶奶么! 二爷快寻下宅子,管倩好日子就过门来。 只是老身的媒钱托赖二爷多多赏些。 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说得成,她娘们哪个是愿意的!” 说着话,金二官人忙叫取历头看,“看好日子就去行媒礼吧,再拣个黄道日过门。” 即有家兵送过一本历日看了:是八月十一日宜结婚姻、会亲友、该行媒礼;八月十六日进人口,黄道吉日,该喜事临门,定是成婚的。 计较已定,赏了孙媒五钱银子,笑着去了。 却说这孔千户娘子和梅玉,自那日孙媒去了,好生纳闷,又不知金二官人是什么人。 黎指挥娘子和金桂姐,时常过来问道:“这件事还该打听打听,才该许口。 他一个金朝的将爷家,不知深浅,姑娘怎该就轻轻许了,知道后来怎么样儿?” 怎当得梅玉一心信那孙媒婆的话,只要贪金二舍人是个风流女婿,恨不得一时间倒在他怀里,才称了心愿。 到了晚间,金桂姐请梅玉去房中同歇,各叙心情。 取了一壶烧酒、两块熏豆腐干,又是一大块猪大肠。 孔千户娘子吃了两盅,不耐烦,先去睡了。 待不多时,黎指挥娘子也去了。 只落下金玉姊妹二人在炕上,腿压着腿儿,把烧酒斟着,一个盅里一递一口儿,吃到乐处,金桂道:“梅姐姐! 你眼前喜事临门,咱姊妹们会少离多了!” 说着话,不觉地流下泪来。 梅玉道:“咱姊妹两个,自幼儿一生一长,唇不离腮的,长了三四岁儿,各人随着爹娘上了官,也只道不得相逢了。 谁想到了十七八岁,回来东京,又住在一处,也是前缘。 咱两个从来没有面红耳赤的,今日我这件亲事不知怎样的结果哩! 团着两个眼儿一凭天罢了。” 金桂道:“一个北朝的官家,不知他家下性儿好歹。 姐姐你也还该慢慢地打听打听,因何一句话就许了。” 梅玉道:“姐姐你还不知道? 我想想咱一个孤儿寡妇,穷了的武职家,将来有什么好人家来提亲? 少不得也是落在那等穷人家去,挣一口,吃一口。 到了官宦人家,要有缘法,生下一男半女,还有个起发的日子。” 望着金桂道:“只这前日来的刘姐夫,就是样子了。 一时间随着个不长进的汉子,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得,两手捧着个刺猥,还不知怎样儿哩!” 说得金桂姐眼里流下泪来,把一盅酒放下,也不吃了,便道:“姐姐! 你顾你去了,撇下我和这刘瘸子,还不知怎样儿! 他又发话去府县告俺赖他的亲,将来出官露丑的。 我要不得退这亲,只是一条绳子就完了。 哪有还过这日子的?” 梅玉姐道:“姐姐! 你也不要心急,天生一个人儿,自有一个窝等他,谁就知道前后的事。 难道天生下咱两个这样一对人儿,单叫咱受苦! 自幼儿随着爹娘,遇着兵荒马乱,一日好日子没过。 如今长成一对人儿,就比着那富贵官宦人家女儿,也不见怎的不如她。 只是她们命好,生下来穿长绫着锦,偏是有那风流才子、俊俏的书生和她班配。 四时八节,有花有酒,夫妻们相亲相敬的,也不枉了托生一个人。 似咱们少吃没穿,一尺鞋面布儿,问道谁要! 我赌气也不过这样日子,不管他做大做小,是我前生的命!” 金桂姐道:“只说那金二官人一个好风流人儿,终日在巢窝里包着粉头,想就是个知趣的。 你两个配了对儿,到了好处,也不想我了。” 说到这里,两人又笑成一块,不觉春心鼓动,犯了从前的病。 金桂道:“从今年没和你一个被窝里睡,只怕忘了我。 又眼前搂着个人儿,我也要咒得你那里肉跳。” 说道:“咱睡了吧。” 各人起来,收了壶盏,使水漱了口,又取些水,净桶里净了手,换上睡鞋,铺下被窝,把灯一口吹灭。 那时七月,天气正热,把小窗开了,放进月色来,两人脱得赤条条的,四条腿儿白光光的,映着月明如雪藕银条一样。 两人原是耍惯了的,搂着脖子,一递一口,亲嘴咂舌,一片声响。 这个叫声:“我的亲哥哥! 亲羔子!” 那个也答应,叫道:“我的心肝姐姐!” 没般不耍到。 摸奶头,捏花心,一翻一覆,玩成一块。 哪里像是良家女子,就是积年的娼妓也没有这等油滑的。 耍得困了,睡到四更,金桂姐淫心大动,搂着梅玉,把两腿一盘,只见淫水直流,梅玉起来用手摩弄,又下得床来,如男人交接,相摩相荡,余津相送,床下淋漓,甚觉有趣。 未免隔靴挠痒,不知深入一层。 金桂姐道:“咱姊妹不久眼下分离,你东我西,不知何年相会,实实地舍不得! 咱听得男子人和情人相厚了,有剪头发,炙香瘢的。 咱两个俱是女人,剪下头发也没用,到明日夜里炙处香瘢儿,在这要紧皮肉上,不要叫男人瞧见,日后你见了瘢儿,好想我,我见瘢儿,也好想你。” 梅玉道:“不知使什么烧,只怕疼起来忍不住,叫得奶奶听见,倒好笑哩!” 金桂道:“听得说,只用一个烧过的香头儿,似小艾焙大麦粒一般,点上香,不消一口茶就完了,略疼一疼就不疼了,那黑点儿到老也是不退的。 你明日先炙我一炷你看看!” 笑得个梅玉在被窝里摸着金桂的花儿道:“我明日单是在这上边炙一炷香,叫你常想着我。” 金桂姐也摸着她乳头儿道:“我只炙在这点白光光皮肉上,留下你那宝贝儿,眼前就用着快活了。” 大家又玩到不可言处。 搂到天明,才起来,各人家去梳洗。 原是一个门里住着,终夜如此。 果然后来二人各烧香一炷,梅玉胆小,点着香手里乱颤,金桂自己把腿擎起,见梅玉不敢点,自使手儿点着,摸弄一番,向白光光、红馥馥、高突突顶上烧了三炷,口里叫“哥哥”,两眼朦胧,倒似睡着一般。 慌得个梅玉,用口吹、手摸不迭。 梅玉只得脱下红纱抹胸儿,露出两朵紧净尖圆、如面蒸的点心一样。 金桂低声叫道:“心肝妹妹! 你叫着我,闭闭眼,想想情人,自是不疼了。” 梅玉果然件件依她,一一听她播弄。 金桂用香两炷炙在乳下,疼得梅玉口口叫心肝不绝。 二人从此昼夜不离,轮番上下,如鸡孵卵,如鱼吐浆,俱是不用形质,有触即通的。 原来这样妙处,一段禅机,待人参悟。 正是:虽无彩凤双飞翼,自有灵犀一点通。 东边日出西边雨,石女逢郎无限情。 又:天人相合本来亲,两目成交不用身。 待得男来女亦幻,结胎生子是何人。 又:阴交浓处一阳先,二女成胎自合欢。 收得阴精阳亦出,请君参透老婆禅。 忽一日,黎指挥娘子坐着,法华庵里聋尼姑法圆过来说:“大觉寺福清老爷传了信来,请黎奶奶、孔奶奶搬移在大觉寺西侧闲房去住。 如今都收拾起来,两层房,有一个好菜园,紧领着。 当初的花园,如今改做三教堂,因有些相公读书来往,不好使小尼们去住,来请你老人家去。 守着寺近,也好做些鞋脚,常常说句话也方便些。” 孔千户娘子道:“我这里因女儿家提亲,不知几时就出门,哪里还去搬移。 只好黎奶奶娘们自家去罢了。” 黎指挥娘子道:“前日老师傅说留俺,在寺西有位宅子叫去住着,倒也方便。 因在这里委下了。 哪里又去搬匙弄碗的。 从来说,破家值万贯,一搬三年穷哩! 如今孔奶奶娘们有了亲家,你常撇的我去了,我一个人住着孤孤的,倒不如搬了去吧。” 就取历头来,看了看,道:“八月十六好日子,有扫舍移徙安磨,正是中秋后一日,到寺里烧了香,好搬。” 说毕,老姑子过去了。 孙媒进得门,满脸堆下笑来,道:“我可来报喜哩! 金二爷听得孔奶奶许了亲,恨不得一霎就到手里,赏了一两银子,道:‘你往她女家讨喜钱去吧。 ’安排下两对缎子尺头,羊红酒果食盒儿,件件俱全。 问道你这里要多少财礼,我说道,‘一家亲戚,正经男婚女嫁的,有甚多少,你少也得三十两银子去压桌面好看。 ’可不知你老人家心下如何? 要图门面,他那里人马鼓乐件件是大营里有的,一个王爷家不消费事,只怕你这边没有坐处,二三十两银子还不够摆酒席哩! 没得倒着人家张扬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儿做小了,倒不如哑静静地,折了盒礼,送进来你这里只备一桌酒菜,待了他家来的官儿,还费不多。” 孔千户娘子点了点头,道:“你也说得是,到那日先来说声,我也好备下根菜儿。” 孔媒又吃了一壶烧酒,袖着些果子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地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户自从死后,没有什么亲戚,母子二人早起来,扫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来下礼。 黎指挥母子也来助忙,摆下了一张桌面,果子沿边,又使两领新席把地铺了。 只等到晨饭后,先是两抬食盒、两担泥头酒、两牵羊,俱是红彩绳儿牵着。 老孙媒领着进门,都是营里番兵担着进来,把个小院子站满了。 揭起盒担,打发番兵们门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 老孙已把五十两银子扣起两封,笼在袖里,还有三大封银子,使红封儿套着,放在一个泥金皮匣里;又是一对小镊丝竹箱,盛着金环一对、金掠、细巧金花鬓钗、手镯,每样两对,十分齐整。 打开大绒包,是一套织金缎红袍儿,遍地锦蓝绸裙子,做得现成的,又是一对绫、两匹织、八个红绿布,使她自己做那底衣被褥,十分体面。 待不多时,金二官人骑马,穿着天蓝金寿纱外套,大红金蟒结罗箭衣,锦帽云靴,领了十数个番汉骑马跟随。 到了门首,都一齐下马,来拜丈母。 再看看梅玉的花貌,十分动火。 进得门,请出孔千户娘子,磕了一个头,平拜下去。 孙媒即请梅玉姑娘出去拜见。 那梅玉从昨日打扮,金桂姐替她匀脸梳头,忙了二日,好不齐整。 舞鸾妆罢拭铅华,明镜当前散彩霞。 夜月影寒生桂魄,春冰晕满映桃花。 梦随仙佩凭青鸟,愁逐天香点绛鸦。 未得离魂如倩女,娇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进得门来,金桂、梅玉早已打叠起行云眼睛。 要看个十分饱,恨不得从上从下一眼踅透。 孙媒婆掀帘子,请出来相见。 金二官人在大觉寺烧香时,久已看了八分,只这一看,孙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夸个不了,道:“选遍东京城,也没有姑娘这个苗条儿。” 又看看梅玉道:“我说二爷一表人才,像个画生的一般,随什么公子王孙,哪有这二爷风流的!” 说毕,梅玉朝上一拜,退入房中。 孔千户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吃了一盅茶,不肯坐,谢了又谢,只道是“不成个礼”,出门上马去了。 落下的席面,留下几碗待孙媒,其余打发盒担上吃了,赏了一两银子,又回了两双男鞋、一副枕顶、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两银子谢了孙媒,哪知她暗里已得了一半了! 从来媒婆如此。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觉十分酸楚,想起刘瘸子,心里又恼又恨:“这个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没这个俏郎君。 如今闪得我进退两难,白白地守着空寡,谁肯来提我的!” 那黎指挥娘子也有些眼里火起,对着孙媒说,求她早晚替姑娘寻个主儿,也只像这金二爷的就好了。 孙媒道:“我不知这位姑娘也没许下人家,奶奶既然许口,我管情寻得比孔姑娘还要十全,只叫她两位念我声,也强似咒骂我!” 说着笑着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子母先到了大觉寺烧香,安了床帐,抬了几件粗重家伙去。 看了看,宅子前后二层,后面一个菜园,原是花园,因做了三教堂,后来隔断了。 还有两树石榴,花开得红火般,十分方便。 是夜回家,买些酒果下饭,两家作别。 又是中秋,两个寡妇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亲热。 明日一个要嫁,一个要搬,都凑在一时离别,不觉凄然肠断,前世夙缘将尽,今生苦债难还。 这一场离别,十分难合,大家一场酸楚。 只有两个女儿哽哽咽咽,不好出声,两泪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倒像婊子姑老情热了,要死的一般。 有诗曰: 愁心一倍长离忧,到处明珠惜暗投。 雨冷鸳鸯同线里,夜深灯火共床头。 秋风忽隔同林鸟,古渡潜分并翼鸥。 斜月影低人易散,不堪红玉落青眸。 按下金玉二女愁啼哭别不提。 却说这三教堂,自从吴、卜两生员造起三空书院来,做一读书公所,不时有本处监生秀才、四方游客,时来玩赏留连,又栽了许多花木松竹,比李师师时加盛。 那些太湖石紧靠东厢,已经与大觉寺隔断一墙,还有那柳线垂墙,花枝入户。 那寺里姑姑们也时来墙上折花供佛,与这书房为邻,自然要惹出风流话柄来。 古人说三不可邻:一不可与娼妓为邻,二不可与寺院为邻,三不可与书舍为邻。 今日三教堂,三件都占了。 说出一件趣事,当时有三个监生读书在此宿歇,一个叫名吴来之,绰号云里鬼,见有妇人,透风处就过;一个叫杜梅轩,绰号画皮脸,到处刮涎,极没廉耻;一个叫王魁宇,绰号雷公嘴,生得一脸黑麻如钱大而深,钩鼻鹰嘴,几根黄须直竖得起来,有一丈高的长腰。 为人好酒行凶,常倚着有百十个气力打人,就是个学霸。 还有一件奇病,为人不淫好斗。 你道是件什么病? 他生下来,一根阳物有四五寸粗,足长一尺,以此为苦。 每日行走,使一根缠带盘在腰间,又使一根长带系在胸前裹腰之上,一生只怕兴阳,万一兴起阳来,势不能行,立胀个死,急取凉水洗浴,才不疼痛。 所以三十余岁,娶了四妻,不消半年血崩而死,满京人呼他为雷公,人不敢近他。 因和吴、卜二生争气,要来此书院住家,一个光身,常在此宿,帮这些浪子、相公骗酒食打混。 因此三人在这书院,吴、卜二生也不来照管,时常走来看看就去了,落得他三人受用。 每常搬了婊子来嫖,琵琶弦索一齐闹起,弄得这大觉寺尼姑们不得不兴起阴来。 当时大觉寺兴旺,福清收了好些徒弟、徒孙,也有大户家女儿不爱嫁人的,媳妇和丈夫争气的,都来投做尼姑,光头净面,年少的妇女何止三四十众。 却有一个尼姑,原是外河小巷里科子,因生得脚大唇粗,额凹口大,留不住客,老鸨打得狠了,她就取过切菜刀,剁下二指,把头发剪了。 老鸨怕她寻死,不敢留她,也在寺里出家。 旧日情人,替这指头做她一个《锁南枝》甚妙,道:砍只该砍你的脚,剁只该剁你那唇。 削平了额髅,才是个妙人。 去一般添上一般俊,三般儿丑得蹊跷,因此上客不临门,胡突虫拿着俺杀恨。 俺也曾替你拉人,俺也曾替你扒皴,俺也曾替你拿虱子,使得浑身困。 俺又不曾摸摸你的琵琶,俺又不曾理弄你的瑶琴,去了我,看你烧火夯不夯! 福清因她情愿出家,救她一命,只得留她,起名法净,专管在人家里化缘。 住了半年,杨花旧性,人不要她,她又想着要人。 常来这三教堂门前经过,或是河边洗这些旧衣裳。 因与画皮脸杜秀才旧日有交,约下明日五更,装是佛前供养新花,来你书房采花相会。 原来吴来之和杜梅轩同床一屋,如何背得他? 只得晚间和吴来之说了:“明日五更有旧婊子法净要来会我,只得了这个姑子,满寺里年小的姑姑们就收拾个净光,一个也不饶她,只不要叫王雷公听见,弄不出好事来。” 哪知王雷公从外边进来,正在窗外,取了一根板凳来搁着阳物,才去出恭,听得明白,暗记在心,只推不知道。 到了五更,先起来。 正是八月,天气尚热,脱得赤条条的,等这尼姑进来,叫她试试,藏在太湖石边,只见杜梅轩披着衫子,悄悄地开了园门回去了,哪知王雷公来踏狗尾。 不多时,法净到园门首,见门开着,才然抬步,王雷公一把抱住太湖石桌子上,早把裤子扯开,法净久渴思淫,洞开门户,不提防有此凶器,被雷公耸身一入,不觉如利剑剜心,两手急推,那雷公力大久渴,刚入半截,血流如注,大叫救命,被杜梅轩来劝,方才住手,法净忍痛而奔,血流数月,遂成黄病,再不敢由三教堂前行走,也是佛法戒淫之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四十二回 闷佳人空房遭鬼魅 软浪子借馆效鸾 凰集唐: 芙蓉脂肉绿云鬟,泣雨伤春翠黛残。 歌管楼台人寂寂,山川龙战血漫漫。 千年别恨调琴懒,几许幽情欲话难。 回首旧游真似梦,寒潮惟带夕阳还。 话表金玉姊妹二人泣别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缱绻,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 金桂要等送了梅玉上轿才搬,梅玉要待金桂出门才去。 雇就轿子,只等金二官家迎亲轿到,不觉日落,还不见孙媒来迎,好不纳闷。 原来金二官人惧内,怕浑家知觉,各处走觅了一座空楼,打点停当,才来迎亲。 因此,直到黄昏,一顶结彩花轿、四个鼓吹、两对纱灯,孙媒骑马披红前导,后随着四个番官。 又是一顶小轿,抬孔千户娘子的。 明知孔家贫穷,俱在门外下马,街上立着,不肯进宅,立等上轿。 吹打起来,围了一门首人。 那梅玉姐从早晨打扮停当,听得一声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来的一套织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儿、鬓花钗掠,好一似九天神女乘鸾去,三峡仙妃借梦来。 那一时妇女慌忙,孙媒欢喜,一齐撮拥梅玉上轿。 金桂姐上前叫声:“我的姐姐,从今后离多会少,你只顾前程万里,可撇下你这薄命的妹儿了。” 上前抱住,不觉放声大哭。 孔黎二寡妇亦各伤悲,拜了又拜,孙媒忙来劝个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 梅玉只得上轿。 桂姐看着下了帘儿才回房来。 一行人灯笼火把,吹吹打打,轿马人夫,如风似去了,不提。 那时黎指挥娘子久已雇下轿子,等得不耐烦。 一切家伙是昨日搬去的,还有两张床席,一个锅,从早晨送去了,只隔着大觉寺二里多地。 天色昏黑,叫过老聋姑子来,把空房门叫她锁了。 母子二人两顶小轿,憨哥后随,提着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妆盒放在轿里,上了轿到新房子来。 早有福清师傅叫两个小尼姑来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两束松柴、一盘糖点心、一壶茶,等她母子过来,接着她母子的轿进去。 可霎作怪,金桂姐下轿进得房来,只见一个穿白衣的秀才,手摇着一把金川扇儿,和桂姐笑了一笑,先进房里去了。 慌得桂姐叫道:“这房里有个人,是谁?” 黎指挥娘子道:“哪里有个人! 是你哭得眼花了。” 金桂姐进房点起灯来遍照,果然没个人影儿,也不在意。 小姑子斟过茶来吃了,道:“俺老爷明日还自己过来看黎奶奶。” 笑着问讯了回寺,不提。 原来这座空宅子,相连有二十间,原是李师师家下人住着,今已二年没个正主,因此空闲,倒了一半。 后面又是个空菜园,一口古井,甚是空阔。 只有黎家母子并憨哥三人住着前面三间正房,还有许多空房,蓬蒿长满,门窗俱没了。 那时天气尚热,母子二人坐了一会,因是今日拥撮梅玉出门,都不曾吃饭,就把寺里送的茶,吃了两个糖点心,也就睡了。 黎寡妇点了东间,金桂姐占了西间,前门无人,着憨哥打了个草铺儿。 一天月色,听得左右人家吹弹行乐,还赏中秋哩! 母子们孤孤回房安歇,短叹长吁地吹灭灯,各人取便,关上房门睡讫,不提。 那金桂想起梅玉来,如何睡得着。 脱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头上,想道:“冤家,你只顾扬长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 这等时候,你们一对花朵人儿在灯前月下吃完了合卺杯,可不知干什么勾当,正是脱衣解带、抓打拿情的时候了。” 听了听寺里晚钟敲过,秦楼楚馆,丝竹笙歌,一派的笑声不绝,金桂如何睡得下? 翻过身朝外一看,月色满床,又想道:“这时候梅玉定然睡了,一对新人儿只好略作些势儿,断没有还坐着做客的理。” 骂了声:“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儿,只怕你记不真,百忙里忘了。 又怕你守着新人只当在我怀里,乱叫起来,倒惹出疑惑来,可不是我耽误了你。” 一时间千思万想,倒枕睡床,不觉肉麻一阵,又心酸一阵,两眼朦胧朝里睡了。 只盖着一半单衾,把那白光光玉股跷在床边上透些风儿,好不快活。 只见一个白脸的秀士,披着个白罗衫儿近前来,一把搂住道:“我的姐姐,我等了你这几夜了,一对姻缘今才到手。” 金桂梦里才待细问,只觉把两股分开,那话儿早到重门,紧抽乱送,浑身酥软,但觉美不可言,四肢软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儿掇弄便了。 金桂心中美满,待要问他,牙关紧闭,不能出声,直弄至鸡叫。 忽然一推而醒,只见精流四溢,腰软头昏,两眼难开,口中冷气丝丝欲绝,天明不能起身。 黎寡妇见女儿不肯早起,先叫起憨哥烧水洗脸。 见金桂还关着房门,明知道女儿大了,见梅玉出门未免有些动念,不好来惊醒她。 直至日出三竿,听得桂姐在床上呻吟,方才推开门进来,正还倒着哩。 只见她:面如金纸唇如蜡,鬓发蓬松腰儿乍。 星眸紧闭懒难睁,玉腕轻盈沉似压。 海棠着雨不禁风,胭脂零落腥红帕。 梦里分明一霎欢,魂飞魄散难檠架。 原来人心不正,百魔俱来,不是外来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欲魔、恩爱魔、烦恼魔,种种心生种种魔。 至那金桂姐原是金莲一转,根基孽障正在色欲中着迷。 因与梅玉二人柔情不断,见她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别人的恩爱,动了自己的邪想。 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来,乘她妄想,魅她的真情,久则真精耗散,采尽阳魂,可以丧命。 所以妇女不可使她引入邪道,她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 黎寡妇见女儿这个模样,吓得魂不附体,道:“我的姐姐,你怎么这样虚弱,可是为甚的?” 伏着枕头,口对着腮儿,只见她一丝两气,浑身冰冷,才待开眼,又睡得去了。 疾忙烧些姜汤,扶起头来灌了两口,才说出话来。 眼流着泪道:“娘,我是做梦哩。” 问她是什么梦,金桂姐摇摇头又不说了。 扶着穿上衣裳,就有大觉寺福清走过来看,闻得金桂姐不起身,围了一屋人。 也有说是搬的日子冲撞了五道的,替她烧香化纸,胡混到午后才醒人事了。 只是头晕难抬,吃了一口粥儿就不吃了。 黎寡妇守着惊慌,捱到黄昏,母子二人不打灯守了一夜,方才无事。 从此黎寡妇移过床来,母子同房而睡,不提。 却说这金二官人生怕浑家母夜叉得知,寻了两进房子,在天汉桥大街上,是王尚书家一座群楼,各样床帐衣架俱全。 等至天晚,先点起楼上红纱灯,都挂满了。 设了一大席酒果,请的亲戚完颜活、拓跋相公,闹房饮酒。 只听得吹打之声渐近,知是新人将到,接出门去。 换得一套新鲜衣帽,齐齐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 到了门首,新人下轿,孙媒送过花瓶吉市,扶着上楼去。 床上挂着大红纱幔,烧得香烟扑鼻,取过银壶,斟满一杯合卺酒,金二官人吃了一半,少不得梅玉启朱唇,露玉齿,略一沾唇,做羞不饮。 金二官人笑道:“我都吃了吧!” 取来一口而尽,又有那金完颜公子、拓跋舍人、许多亲厚的番将们走来闹房,你敬一盅,我让一盏,都来看新人。 掀裙子看脚手,闹个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 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楼来,掩上房门就寝。 岳母孔千户娘子另有一处管待,不提。 这梅玉和金桂在家日夜演习的一套儿风月合婚谱是烂熟的,早已下床收拾被褥枕头,都件件是备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儿模样,坐在床边,不肯脱衣解带。 那金二官人年少风流子弟,积年在青楼勾搭妇女,件件在行。 忙近前去替她解带宽衣,拔钗卸髻。 梅玉也不甚强挣,由他温存搂抱,不觉春兴齐来,将银灯一口吹灭。 楼上纱窗亮,月光照进来,映着梅玉一身皮肤,如凝脂软玉,美不可言。 两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正是:穿花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枕畔莺燕娇声,被底鸳鸯乱滚。 俱不必细说。 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 那时八月是秋以后,从三更睡去,不觉乐极,相抱而寝,直至日出方才起来。 梅玉自去梳妆,孔寡妇进房看见甚喜。 金二官人走下楼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们,都来要喜酒吃的。 又有张都统、李衙内送来喜糕、煮熟羊肉、烧鹅烧鸭、大坛喜酒,在楼下热闹欢笑,如此一住三日。 金二官人看梅玉越发风流,梅玉看金郎十分帮衬。 或白日间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了床玩耍,真是:如胶似漆朝朝乐,倒凤颠鸾夜夜新。 哪知道福过灾生,乐极悲至。 那梅玉母子也只说道嫁得这个女婿百般丰足也就罢了。 哪知道: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十三回 母夜叉髡剪玉佳人 孙雪娥梦诉前生恨 集唐绝句: 夫子红颜我少年,嫁来不肯出门前。 于今抛掷长街里,万古知心只老天。 又:潮生沧海野棠春,剑逐惊波玉委尘。 青血化为原上草,人生莫作妇人身。 单表这男女人为人生大欲,生出百种恩情,也添上千般冤业,虽是各人恩怨不齐,原来情有情根,冤有冤种,俱是前世修因,不在今生的遭际,所以古书上说,那蓝田种玉,赤绳系足,俱有月老检书,冰人作伐。 那阴曹地主,有一个氤氲司冥官,专主此事。 即是说氤氲化生的大道:或是该偕老的,百年举案齐眉;或是该扩散的,中年断弦反目。 还有先恩后怨,空有子女,看如陌路仇人,义断恩绝,纵有才色,视作眼中钉刺一般,总不与容貌相干。 内中投合,多不可解。 从那古来帝王卿相受宠专房的妃妾,庶人百姓离合生死的因缘细细看来,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 可见情欲二字,原是难满的,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 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 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因果报转入佛法,是做书的本意,不妨再三提醒。 即如这金二舍人是金主宗室挞懒的族弟,有权有势,又是妙年,取了梅玉为妾,年貌相当,也是一对好姻缘了。 岂知暗藏因果,有冤报循环。 原来金二官人嫡妻是粘罕小将军之妹,生得豹头环眼,丑恶刚勇,弓马善战,即是一员女将,反似个男子一般。 嫁得个金二官人,却白面朱唇,像个女儿模样,分明有阴阳倒置的光景。 那金二官人平生畏之如虎,却又第一好臊,专在风流场里打滚舍命,被这浑家常是打过几番,再不肯改。 把这些家下使女们俱不许到他跟前,有和他笑一笑的,就打成一块肉酱,或使刀剜针刺,百样奇妒,世所罕有。 那金二官人因此看这浑家又丑又怕,如羊见虎的一般,那一点阳物才待举时,到了面前吓得稀软了。 这浑家便道:“你在外定是抛在巢窝里,不把老娘放在心上。” 半夜里一顿拳打脚踢,冬月赶在地板上睡去。 因此,金二舍人反像鳏夫一般,年少浪子如何捱得? 偏又舍命地横嫖胡干。 今日放胆地娶了梅玉为妾,不敢到家,只图个一时快活,正是老鼠赶着猫儿———不顾生死。 明是梅玉母子该闯入折磨地狱,才有此事。 当日一连三夜花攒锦簇,受用不过。 梅玉母子商议,既是来为妾,三日后该找寻大太太行礼。 这个楼房里没个女人,可不知是什么所在,想是和大太太说明了两院分居,倒也十分方便。 想起孙媒的话,多管这正房没甚人样,不成材料,因此全不来照管。 略使句话探了探金二官人,他又不肯言话,只将胡言支吾,全不放在心里。 从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粘太太见金二官人一连三夜全不回宅,只说是随兀术打围去了,使人去打听。 那差来的家人只怕主母不怕主公,晓得他是做不得主的。 到了天汉桥大街王尚书楼上一看,只见一片红纱锦绣帐幔,守着个娇滴滴花朵似十八的美人儿,腿压着腿儿,一递一盅吃酒哩。 悄悄不言语,回复了主母。 险不吼倒了斑斓白额金睛虎,气坏了性泼心粗的母夜叉。 即时点起随身女将二十余名,骑上大马,各带长刀粗棍,自己换上一领半新不旧的金蟒战袍,腰悬利刃,亲到天汉桥来。 早有书童密密传信,金二官人正然饮到乐处,用手摸着梅玉的胸前肉儿,好不快活,忽然听得说大太太来了,好一似———天雷霹脑,冷水浇头,断了线的傀儡,木偶人绝了声音;退了神的师巫,死泥神全无生气。 又像是麻雀儿见鹰,一头钻入深丛,不知生死;又像是山兔遭狗,两腿不住乱跳,哪顾高低。 蛇入窟中仍掉尾,龟钻泥底不伸头。 原来这男子有三样淫,妇人有三样妒,淫性不同,妒法也不一。 问是哪三样淫? 第一是有了宋玉、潘安的貌,相如、子建般才,不得一个绝代的佳人和我相配,这一生的春花秋月对着个蠢妇愚妻,有句话和谁说! 因此相如有《思凰操》,子建有《洛神赋》,纵然淫奔失德,只为这才色二字不肯放过,谓之才子淫。 第二是那少年公子,游侠王孙,拥着十万腰缠,五陵裘马,到那章台折柳,狭斜看花,或是一掷千金,十千一斗,不妨他倾囊解赠缠头,窃粉偷香苟就,谓之荡子淫。 第三是那登徒子,淫不论色,饮不择泉,就是东施、嫫母、黄发利齿的村妇,鸡皮鹤发的老妪,一味包慌。 不分老幼,劫夺平人,全忘廉耻,谓之凶荒淫。 就有这三样妒妇来配着他:第一是情妒。 夫妇绸缪,十分爱恋,一夜也分离不得。 忽然闻知丈夫有了外遇,或与婢子相通,不免吃醋拈酸,剪发撞额,争个不了。 文君的《白头吟》,蕙娘的《回文锦》,妒到堪爱堪怜处,转觉有趣。 第二是色妒。 妇人以色事夫,今日丈夫有了美妾,便觉于我冷淡,枕席不欢,风流味短,况我的年渐衰老,众妾的颜色方少,如何比得过她? 未免怕丈夫偏宠少艾,恐有以妾夺嫡之嫌。 因此争斗,不许娶妾。 虽然无后妃包纳小星之德,也是妇人常情。 第三恶妒。 生来一种凶性,一副利嘴,没事的防篱察壁。 骂儿打女,摔匙敦碗,指着桑树骂槐树,吵个不住。 搜寻丈夫,不许他睁一睁眼看看妇人。 还有终身无子,不许娶妾,纵然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还百计捉回,害其性命。 或是故意替丈夫娶来,以博贤名,仍旧打死,以致丈夫气愤。 这种软髻,多有自缢身亡的,谓之凶妒。 今日这金二官人遇的粘夫人,分明是凶妒了。 自把软髻戴在头上,却去娶妾,可不葬送煞无罪的良人,有情的女子。 当时金二官人一闻得太太到了,好似呆了的,一声不言语,丢下酒盅子跳下床来,也不管梅玉母子,披上衣服,不走前门,却从后门牵马去,一溜烟去了。 梅玉只道金二官人去迎接,忙忙匀脸穿衣,出房相迎不迭。 行至二门外软壁屏风前面,猛然一见,但觉寒毛生遍体,烈火似烧心。 你道什么模样? 但见:载一顶红绒毳帽,上缀一颗胡珠;穿一双绿线皮靴,斜镶四条蜀锦。 紫膛色面皮,乌腾腾眉横杀气;黄般眼角,高突突面带凶光。 耳垂金环两串,项挂数珠一条。 河东吼地大狮王,漠北翻天罗刹女。 当下粘夫人见梅玉出门来迎接,生得千娇百媚,玉软香温,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声大骂:“好大胆的淫妇,臭蹄子,歪刺骨,引汉精,九尾孤狸,还敢这大模大样,摆得浪浪地来见老娘,你和你那臭忘八捣得够了!” 走上前一把揪住青丝细发,叫一群番婆女将:“快将贱人衣服剥了,我慢慢地安排她。” 一个个如狼似虎,扯的扯,剥的剥,只落得贴身紫罗袄儿,闹的哭的,乱成一块。 那孔千户娘子正预备来见,听得女儿一片声叫皇天救命,往外跑不迭,撞见正打哩,只得上前绷头撞在地下,遮护她的女儿。 粘夫人问道,才知是梅玉的母亲,越添恼怒,即取大棍在手,一顿好打。 多亏房主人婆来救开,推着走在屋后去了。 即时取布衣两件与梅玉换了,扶在马上回宅去了。 孙媒婆正在楼上吃喜酒,二三日不回家,也骗了许些喜钱。 见太太到了,吓得钻在床底下,筛糠似乱颤,哪敢出头! 等得太太上马回去了,方才钻出来,一道烟走了。 这孔千户娘子怎肯干休,一直赶往孙媒家去拼命要人。 哭出门来,母子不能相顾。 在旁观看的人无不嗟叹,说金公子没有主意,坑陷这母子二人。 有诗叹曰:宝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雁在天。 得意紫鸾空舞镜,传言青鸟怕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 若向蘼芜窗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原来世上恩仇聚散、荣辱祸福,有一定的因果,不是偶然相聚的。 这梅玉一见粘夫人便觉有些毛发凛然,十分恐惧,一似前生欠下她的债一般。 那夫人见了梅玉一似积世的夙仇,不知气恨从哪里来,就是妻妾不相容,也要慢慢地布摆,岂有一见就凌辱到这样的,自有前因在后案,不提。 且说粘夫人把梅玉扶在马上,蓬头散发,穿着上下布衣。 到了宅中,粘夫人正面坐下,叫梅玉跪着,即时剥去底衣,露出那白光光脂滑玉润的皮肤来,取过一根马鞭子,不用三推六问,尽力地打了一百,只见皮开肉绽,浑身都是血口子。 看了梅玉的香云细发滚在地下,有二三尺长,一时气愤填胸,即取剪刀一把,自己把梅玉的头发剪下,用火烧了,做了一个髡头贱婢。 使两个丫头押着在厨房烧火做饭,到夜晚推磨打更,要她活受,不许她死。 即时逐往厨房啼哭去了。 那粘夫人一时性起,忙叫家将各处找寻金二官人来,“我和他讲话!” 那金二官人知她平日的厉害,不知走往哪里藏躲去了。 当时有两个厚友,一个是拓跋公子,一个是完颜舍人,俱是金朝勋戚驸马家儿子,因此与金二官年龄相同,不上二十岁,终日在构栏里串,是一群狐朋狗党,极相厚的。 那一时金二官人不敢往别处去,从后门上了马,走到拓跋家里,一个脸似蜡查般,吓得焦黄。 拓跋公子接着问道:“新人还在楼上,因何不伴她过了三日就下楼来?” 金二官人只不言语,一似掉了魂的一般,拓跋公子笑道:“想是那话儿藏不住,你家太太有些决撒了,你快实说,我们好救你。” 金二官人满眼落泪道:“如此这般,我顾了我走了,不知她母子们怎么受气哩,央你使人儿去天汉桥王家楼下打听打听。 我的人吓破胆了,杀了她也不肯去。” 拓跋公子笑道:“待我使人去问一声。 哄得人嫁了你,可做不下主儿来,你也要凭天理!” 一面使人探听去了,不上两个时辰,那人回来说:“太太回宅了。” 把凌辱梅玉,剥衣鞭打说了一遍,这金二官人只是哭,全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说差人各处找他回家,问拓跋公子讨出一床被来,蒙头而睡,再不敢出房门去。 拓跋公子笑个不住,大家商议无法可救。 这孔千户娘子走到孙媒婆家里打个粉碎,蓬头散发,不住地叫:“皇天杀我! 我家与你这老淫妇有甚冤仇,把我女儿填陷,送到鬼门关上去了。 我今死也死在你家里。” 那左邻右舍一齐来劝,才知道孙媒婆图媒钱,骗了她家女儿,嫁在有名的母夜叉家,是金营第一个打老公的太岁,谁敢惹她! 孔寡妇在孙媒婆家寻死上吊,不提。 却说梅玉姐受打不过,到了厨房,只有灶前倒卧,浑身是血,抬不起身来,就要寻死自尽,如何得手? 又有两个大丫头时刻不离,和她同起同坐。 众人见她受此苦楚,也有怜恤的,惧怕太太,谁敢和她说句话儿? 怕她死了,送些汤水与她吃。 梅玉只闭着两眼不开,没奈何,抬在炕上朝里和衣而睡。 梅玉心中思想:“我今断送性命也是前生命定。 自己不想死在这里,我的母亲不知在何处?” 不觉哽咽失声,满眼泪如涌泉。 又怕太太听见,只得暗哭。 到了夜半三更,要起来寻个自尽,只觉两手难抬,和衣睡去。 忽然见一个人武官打扮,戴顶将巾,有六十多岁,满口白须,领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上前问梅玉道:“你跟我家里去吧。” 梅玉不敢近前,那孩儿上前,梅玉忙去抱他。 只见一个妇人,头挽油髻,面搽铅粉,穿着些怪绿乔红的衣裳,上前把孩子夺了,却来揪住梅玉道:“你还我的命来,你前生和我在西门庆家,同那潘金莲淫妇害了我一世,你却又卖了我守备府里来,将我剥衣痛打,凌辱够了,却卖在烟花巷里,受不过虔婆打骂,自缢身亡。 今日你也来还我债了。” 说毕话,拿起一个棒棰,按倒就打。 梅玉抬头一看,这个妇人不是以前的模样,只见赤面黄睛一个番婆,变得和粘太太一般打扮,那武官、孩儿都不见了。 梅玉大叫一声,痛哭而醒,听了听正打四更。 梅玉才想道:“这是我的前冤,该来还她了。” 祸有因缘也有根,此身虽异旧冤存。 强梁当日谁能敌,软弱今生又被吞。 如意不忘人彘恨,鲁庄还化野猪魂。 始知万事宽平好,结草犹能鬼报恩。 原来梅玉本春梅一转,当日嫁在守备家,曾把孙雪娥痛打凌辱以报私仇,后来嫁与娼家缢死。 以此今世雪娥托生在北方金国,来报春梅杀身之恨。 她是夙冤,自然见面就怒起来,这梦中的武官就是周守备,领着春梅生的儿子,未免有夫妻子母之情,所以要她抱着。 被孙雪娥现了真身,指出前仇,才知道粘夫人一场仇恨,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偶然的。 梅玉从此吃了长斋,不生嗔恨,说是我前生的孽,埋怨不得别人,也就灶前烧火,同众人做饭殷勤,全没有怨恨的心,闲了口里念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这是一番忍辱功德,忏悔的道场。 因此梅玉后来还得解脱苦厄,归了佛教。 不知后来性命如何,子母甚日相见,正是:月正团圆,一片浮云生障翳;花才烂漫,九秋风雨折枝条。 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十四回 刘瘸子告状开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药名诗: 牵牛织女别经年,按得阿胶续断弦。 云母帐空入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泪抛红豆天冬后,心苦石莲半夏前。 满地黄花落轻粉,当归何事负金钱。 原来刘瘸子买礼来黎寡妇家看岳母、媳妇,反被一顿凌辱,回家向亲戚们告诉,旁人甚为不平。 也有说,你从幼定的亲,谁人不知? 现有本夫,无人敢来娶,到底是你的老婆。 只是你穷了,娶来不能度日,也是枉然。 该央人去和她说,不如招赘进去,与她做二年生活准算财礼,三年后成婚,倒可长久。 也有说,你丈母嫌贫爱富,既不肯认你女婿,定然在嫁个好硬主儿,压住你不敢告状。 不如趁此机会先告她个赖婚图财,一张状子到了开封府里,官府再没有拆散姻缘的。 当官领了来,好就留在家里。 如不好,还嫁她几十两银子,也不折了志气。 刘瘸子气忿不过,即走去寻开封府前一个写状的刘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诉了一遍。 小川道:“这状极有理! 咱刘家就没有人了? 白白地着了家赖了老婆去,也抬不起头来。” 即时买了一张纸来,写道:告状人刘朝,告为赖婚图财事:朝系千户营刘指挥之子。 先年,父定黎指挥女金桂为妻,媒礼不欠,有原媒张氏证。 今经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备,丧后贫穷,意在赖婚转嫁。 本月朝备礼登门,反行凌殴,两邻吴大证。 坑赖婚姻,律有明条,哀天电审,含冤上告。 被告黎寡妇金桂姐干证张氏系原媒吴大系邻佑原来开封府知府名乌古,是兀术四太子营里老都护官儿,因年老不能出征,升在东京开封府。 为人七十年纪,生得红面糟鼻,老而贪酒,见了妇人,不分美恶,绰号“老臊狐”。 又不识汉字,断事糊涂,随手就忘。 以此满城百姓起一个诨名,叫“乌黑天”。 那日抬出放告牌来,刘瘸子随着众人进去,递上状,有通使翻了汉话,说是告丈母赖老婆的。 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 无非差的张千、李万,出牌来随着刘朝上西河崖大觉寺边去拘提黎寡妇,不提。 却说这黎寡妇娘子自从搬移在三教堂东里,一面与大寺为邻,一面在书房间壁,又是几间破坏空房,孤孤,无人作伴,日逐宅院子里丢砖弄瓦,不得安静。 又因金桂姐遭了一场邪魅,弄怕了,夜间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床寝歇。 这金桂姐从梅玉嫁后不得信息,时常牵挂在心。 每夜听得那书房里笑声、歌声和那木鱼经声,心里不住动火。 常是二三更天,翻来覆去,睡不合眼。 她母亲心里愁着刘家女婿告状,没精没采,睡得鼾鼾了,不管那桂姐长吁短叹,整夜里心想个情人儿,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 正是秋尽冬初,夜长昼短,如何捱到天明? 正然胡思乱想,似梦非梦,只见一个女子,声音像是梅玉姐一般,在窗外细细叫道:“金桂姐,你起来,我是梅玉,你的妹子。 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母亲家家去了,夜里偷来看你。 还有件好事儿和你商议。” 慌得金桂姐披衣起来,穿了鞋脚,开门来,满天月色。 只见梅玉姐在窗外立着,瘦了许多,脸儿黄黄的,拉住桂姐道:“我有一个妙人儿,悄悄地带你耍耍。” 一边说话间走到一个大大院子里,松竹阴阴,回廓曲曲,好不幽深洁净。 但见一架葡萄,结得垂垂可爱:三生石上旧精魂,结子拖藤总莫论。 一树情根原不死,此身虽异性常存。 二人正叙心事,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官员来,打扮得风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岁。 戴着片玉巾,粉底皂靴,月白罗衣,摇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谢二位姑娘到此,小生候久了。” 上前挽着手往房里让。 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细问,只见梅玉道:“这是金二官人府里一位相公,和我往来熟了。 我因姐姐房里孤单,使他这里寻下房儿,就此成其夫妇,免了你日夜忧煎出病来。” 于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楼着梅玉,一手拖住金桂姐,不由分说抱入房中。 只见灯烛光荧,异香馥郁,三人在一张大床上放下帐来,各尽于飞之乐,美不可言。 直至四更,鸡叫一声,梅玉推醒金桂道:“趁着夜里,送你回去吧。 以后每夜在这里等你,再不可失信了。” 金桂姐但觉腰酥力怯,莲步难移。 细转花阴,凉沾晓露,官儿送至园门,梅玉扶挽着走至窗外,悄悄进来,见母亲睡熟在床上,还不曾醒,门儿依旧牢关,轻轻地上床睡了,好不快活。 到了天明,母亲起来烧水洗面。 金桂姐晓梦方浓,只觉春心似醉,软瘫了一般,心里还叫着“知趣哥哥”,合眼不能睁开。 直睡至辰后,母亲叫起梳头,只推是一时头晕,懒得起来,母亲哪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梅玉来叫去玩耍,天明回来,门窗俱不响声,心中好不疑惑。 白日里想道:“我今夜好歹问梅玉个明白,她这个人儿是哪里凑来的,恰好是我们二人的丈夫。 她因何终夜在外,全不回家。 敢是这人拐骗出她来,又来骗我不成?” 待和母亲说知,恐怕革绝了这一场趣事,就不好见他了。 等到天晚,母亲睡了。 夜至三更,窗外凄凄刷刷走得小脚儿响,依旧隔窗叫:“桂姐快来,今夜又有好事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窗外,梅玉姐和她挽着手儿向花园里去了。 只见前日这个人儿,白石几上把金樽、银瓶、玉杯、牙箸摆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许多美人列坐。 四个小优儿筝琴笛管,这个人一手搂过二女,在石几边坐下,一递一口吃酒。 一齐唱起:《北粉蝶儿》生鹤驾鸾轩,早备下鹤驾鸾轩。 猛追思,翡翠轩葡萄家宴,邀几个翠馆红鸳,隔天风吹笑语。 还是故家庭院。 摇曳着翠袖翩翩,笑踏破行云一片。 《南泣颜回》旦宝鼎沉烟,一树红榴光艳。 香罗书冷,怎能够青岛传言,海枯石烂,透灵犀一点。 情还转,恨阳台云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瑶天。 《北上小楼》生你看洛阳春色旧芳园,端的是香玉艳蓝田。 只落得魂消鸣,泪断啼鹃。 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红颜。 恁两个俊庞儿,恁两个俊庞儿,隔春风重见相如面。 醉葡萄,那时,那时流盼,花月好留连。 到如今,时移物换,怎能够鸾胶重续别离弦。 《南泣颜回》旦记荷香葵放艳阳天,风帘翠卷,绣带红牵,藏春小坞,月明良夜初圆。 角门斜掩,把娇红嫣紫温存遍。 坠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悬香茜。 唱到此处,只见那穿月白罗衣人儿眼中流下泪来,梅玉,金桂一阵心酸,把眼泪滴在酒杯里面,这些美人丫鬟轮番把盏。 又唱:《北上小楼犯》生琼楼排翠罨,金屋列婵娟。 俺只见笙管声悲,笙管声悲,酒人倦,月缺花残。 俺待要银烛重烧,银烛重烧,早红绡梦短,缑山箫断,反做了轮回公案。 《北叠字犯》旦冉冉帘垂银蒜,急急漏漏催银箭,团团的白柳车,冷冷的黄纱幔,楚楚,早女娘们分散。 滚滚见水净鹅飞,滚滚见水净鹅飞,早早的人离家散。 点点飘飘纸钱儿不见,明明是一堆黄土掩香奁。 《尾声》(合)葡萄旧事情犹眷,只怕的隔世夫妻梦不全,今夜里和你重整风流还不远。 唱完,小优和众美人一齐散去,梅玉也不见了,只落了金桂和月白罗衣官人,手挽同心,舌分香唾,酒兴浸透春心。 金桂自觉难禁,解开底衣,和月白衣人儿在葡萄树下,使一条白绫汗巾斜分其股,恣意取乐。 月白衣人取将一件东西,紫团团有茄子大,徐徐用其唾,纳入金桂牝中。 爽美异常,不觉淫精四溢。 只见月白衣人解开绫巾,扶她睡入帐中。 那金桂昏迷不醒。 忽然鸡叫一声,月白罗衣人不见。 梅玉又来送回金桂门首,说:“姐姐将息几日,我且不来了。” 金桂舍不得梅玉姐,抱头痛哭,不觉惊醒母亲。 见金桂梦中啼哭,忙来推醒。 原来灯暗空床闻蟋蟀,哪里有月明金屋列笙歌。 道家谓之色魔,禅家谓之邪障。 即此可以悟道达观:此事《椤严》常布露,梅花雪月光交处,一笑寂寥空万古。 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字。 蝶梦南华方栩栩,班班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 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当时汴京乱后,金人两次杀掠,这些宫女佳人、才子贵客不知杀了多少,枉死游魂化为青磷野火,处处成妖作魅。 因金桂淫心日炽,邪念分乱,有梅玉一事日夜心头不放。 况她是潘金莲转世,一点旧业难消。 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故此鬼魅狐妖乘虚而入,化出当年西门庆的形象,摄其魂魄。 不觉淫精四散,元气大伤,白日胡言乱语,饮食不进,染成大病,一卧十日不起。 黎寡妇慌了,走过大觉寺来见福清尼姑们,说桂姐见鬼,日夜满口胡说,一似失魂的,来借些好茶去与她吃。 这尼姑们有说该用符水的,该取朱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酱瓜、盐姜过来,看看桂姐果然脸如黄纸,眉眼不开,口里乱喘,叫着十声只答得一两声儿。 又有一件不好说的,阴中黄水溢流,时带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床褥都湿了,使草纸垫着,只是不净。 正然乱着看她,只见一个公拿着个票儿,和刘瘸子到了门首,大叫:“黎寡妇,你女婿告你赖婚哩,可同女儿去见官听审去。” 把个憨哥吓得躲在床后不敢出去。 众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过来看你吧。” 说着一齐散了。 黎寡妇只得出门来和公人讲话,先将刘指挥当初换了盅,说做亲是实,“后来一根线也没有见,一去十四五年,谁见个刘瘸子来? 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儿有病卧在床,如何去审?” 公人不信,黎寡妇道:“上司一个官差,如何瞒得过! 终不然俺娘女怕见官躲不成?” 遂请公人同刘腐子进房去看。 掀开帘子,果见桂姐床上合眼呻吟,十分病重,实见不得官。 倒把瘸子说了一顿道:“瘸子,你也不通情! 这等一家亲戚,因甚告状? 自有原媒作保,多少备些财礼,两下讲妥了,哪有个悔亲的? 如今这个状子,一日官司十日了不得,你令亲又是个寡妇,一到衙门里,大小都要使钱。 原不该告这个状。” 黎寡妇只得取出一两首饰银子,打发公人去了。 刘瘸子见妻子有病,也默默无言,道:“但得你老人家不悔亲,我情愿进来给你养老。 我虽残疾了,还有两件手艺:第一件是上鞋,第二件是结尾帽子。 俱是坐着挣钱,不用我这两条腿的。 你家下不招人使唤哩。 等桂姐好了,我再央张姑娘来讲,这状子也容易消。” 黎寡妇无可奈何,只得答应着他道:“你且去,着慢慢地商议。” 瘸子一跳一跳地去了。 不知将来金桂亲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四十五回 郑爱香伤心烹鸡 应伯爵失目喂狗 诗曰: 阅遍沧桑叹化书,庄周蝶梦笑蘧庐。 美人已作丹枫幻,故友真同朽麦余。 白眼风尘金紫贱,黄梁天地鼎彝虚。 卮言便作玄经读,《齐物》《逍遥》尽扫除。 话表《金瓶梅》前本说西门庆死后,清河县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 不消说本宅人亡家破,妻子流离。 到了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迁,高宗南渡。 这山东、河北千里蓬蒿,把一个清河县豪富之地,变作一片瓦砾战场。 刘豫为王,占了河北,时常番兵过县,养马征粮,把西门庆那些故人门客也都死丧零落,十不存一。 只有应伯爵经了几番掳掠,走到外府地方,传他已死了。 后来在外日不卿生,走回家来。 狮子巷口房都拆了,没处安身。 骗得张二官人和月娘卖庄宅的银子也没了,老婆害时症死去,并无棺椁,抬去埋在乱葬岗上。 一个丫头小黑女先前在外卖着盘费吃了,只有一女要回来投他,不料被金兵掳去,只落得一身孤孤,时常到谢希大家过几日,不是常法。 不消半年,谢希大死了,举眼无亲。 见个亲友,还油嘴诓骗。 过一二次,人人晓得应花子没良心,都不理睬他,一个站立的去处也没了。 也只为良心丧尽,天理全亏,因此到处取人憎嫌,说他是个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没有好事,如一般,人人叫他做夜猫子。 因鸟生得猫头鸟翼,白日不能见物,到夜里乘着阴气害人,因此北方人指为夜猫,以比小人凶恶,无人敢近。 因此应伯爵无门可投,想了一想:“只有构栏里乐户们,平日在西门庆家与我相熟,有些帮衬他的恩,或者见我应二爷还不忘旧。 且住上几日,看有嫖客到门,我原旧学得几点弦子,还做篾片,得些酒食,也是一法。” 那日踅到构栏巷里,几年不到此地,想着当日少年和西门庆结拜十兄弟,好不热闹。 姊妹们门前站立得红红绿绿,一家常有十数个粉头,帮闲的小优儿满街乱串,踢气球、卖瓜子的闲汉串门子乱走。 如今已二十余年,又经此大乱,房屋拆去大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穷乌龟在门首晒马粪。 一个虔婆挂着拐,在门首买根豆芽菜儿,见了应伯爵装不认得,缩进门去,关了。 如何一个熟人也没有? 丽春院门楼也倒了。 但见巷口一坐花神庙,是塑的柳盗跖,红面白眉,将巾披挂。 因他是个强盗头儿,封来做个色神。 这些忘八们时常烧香求财,有好子弟进门,便来谢神。 伯爵进得高来,只得磕下头去,叹了口气,吟诗一首,道:走遍构栏四十春,帮嫖帮赌老游神。 笙歌闹处言多趣,酒肉场中味更亲。 儿女丧亡无旧侣,面皮饿瘦有穷筋。 何如做个乌龟长,尚有焚香尊酒人。 也是二日没有饭吃,饿得昏了,坐在台基上佯佯睡去。 只见西门庆进来,把伯爵当头打了一杖,道:“应二,你在这里! 我多时寻不见你了。 我和你一生一世同乐同欢,看顾得你也不少。 我死后,把我家人伙计俱奉承了张监生也罢,因何把李娇儿也抬与他做妾? 金兵破城,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倒忍得把孝哥卖在寺里,做了一千钱。 天地间有你这等负心的禽兽? 当初还曾结拜兄弟来!” 应伯爵才待要辩,只见西门庆上前揪住胸脯,拿出尖刀,把伯爵二目剔去,昏倒在地。 西门庆留下一根拄杖,道:“叫你也受受,替人现眼!” 伯爵梦中叫饶,只听得一人推醒道:“应二爹,你如何在这里?” 原来是构栏时郑春为姐姐郑爱香来庙上谢神,遇见应二在廓下打盹,因此认得他,才来叫一声,把梦惊醒。 伯爵起来,搓了搓眼,认得是构栏里小优郑爱月的哥哥郑春,忙问道:“你在哪里来?” 郑春道:“我来替俺姐姐郑爱香上纸哩。 她病了一月,才好了,今日来还愿谢神。 二爹,这几年就没见你。 因何在这里,不到咱家去看看?” 伯爵道:“我有十年没到这里,把门都改得通不认得了。” 因问道:“李铭、吴惠这几年也没见他,如今都在哪里了?” 郑春道:“二爹,你还不知么? 如今李日新做了金朝斡离不都督的小舅,他姐姐、姑娘都在府里做了太太,好不富贵哩! 上年写书来叫了吴惠去投他,把吴银姐送在王爷宫里,如今做了嫔妃,他吃了一个守备的俸,打着黄伞,满东京谁不怕他。 只落得俺们,穷得通不像了。” 看了看伯爵,穿着一领蓝布破直裰,袖子少了半截,油透的毡帽,卷着沿边,皮掌的蒲鞋,只缠了一条脚带。 旧日油光的胖脸,瘦得尖长了。 满脸的愁纹,一鼻凹灰,恰像几日没有饭吃的。 道:“二爷,你如今坐着等谁哩?” 伯爵想了一想:“如今说是我穷了,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门,不如且骗他一骗。” 望着郑春道:“我这一向在东昌府和一个布客来卖布,有五百两银子本钱,他闻你家爱月儿,待来寻个婊子。 我百忙里想不起你家门首住在哪里。 到了庙里等等这布客,至今还不到,因吃几盅早酒,醉了,就睡着了。” 又问道:“如今构栏还有几家? 韩金钏儿、赛玉儿、一秤金儿,都还在那里住?” 郑春道:“二爷你不知道哩,当初这构栏四五十家,少说也有百十个姐儿,如今还没有十数家子。 都是兵乱后抢得人亡家破,一只锅也没有,才来这里住着。 时时怕县里叫去当差,答应这来往营里的爷们。 但有些身分的,俱躲在乡村里熟人家去了。 俺家爱月,从那年金兵破城就抢去了,只有俺姐姐郑爱香,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单单支着这个门户。 俺妈妈是杨梅疮结毒发了,全下不得炕。 如今年景荒乱,哪讨个嫖客? 这些兵来养马的,每日来闯门子,大刀背打着要酒吃,白白地坐了房,谁可见个钱么。 俺姐姐病好了,也要离了这构栏,将来做了个孤坟坛,只好住鬼罢了。 二爷有什么好生意,替俺帮衬,也不敢忘了你老人家。” 伯爵见郑春认真了,笑道:“这客人姓赵,号西泉,也有一二千本钱,驮了五百筒布来,临清发不开,投着我卖。 如今把货卸在狮子街酒店里,要个婊子包月,着我等他这半日,还不到,想是兑银子去了。 如今我且到你家里,安排下酒饭,等等就在你家爱香房里陪她两宿再看。” 哄得郑春笑道:“二爷,咱家里去坐着,在门首等,不强似冷庙里白坐的?” 伯爵得不得一声,和郑春出庙,转过一条巷子,一周回都是破墙。 他家住着五六间草房,哪讨当初那些整门面、风流的铺设来。 但见:门楼倾倒,巷户歪斜。 青楼翟馆,化作瓦砾蓬蒿;锦瑟瑶笙,变做蛩吟萤火。 破墙无瓦少花开,站两个怪绿乔红丑妇;小巷有门稀客过,坐几个钻头缩项乌龟。 往来嫖客,轿夫扛夫骡夫,松腰不过百文;上下应官,大姐二姐三姐,见面多是一拶。 花落不能招舞蝶,草深常是见乌啼。 进得门来,老虔婆拄拐出迎,全不认得,问郑春道:“是哪位爷? 我老眼花了。” 郑春道:“这不是常在西站老爹家的应二爷么。” 虔婆点了点头让坐下了。 郑爱香迎出来,穿着件旧青绸女衫儿,白丝绸裙,下面都破了边儿,面黄肌瘦的,也是病才好了。 叙了几句寒温,坐了半日,一盅茶也不上来。 伯爵忙叫:“郑春,你去门前,看着一个骑秆草黄大骡子的客人,后面一个管家,背着个大挎箱,上写察院封皮的,就是赵大爷,要约下来你家吃午饭,就过夜的。 看着他,休要过去了,倒叫咱坐着等个不耐烦。” 哄得个郑春在门首等客去了。 那郑爱香积年,进门见伯爵穷得不像,因此不甚接待。 闻知领客到门,忙起去安排午饭,道:“二爷休笑,还看俺是丽春院里有体面的姐儿,如今一顿饭也整不来。 自从乱后,哪有个好人到这里,无非是些穷兵官差的爷们,住一夜就走了,哪个敢留他住? 当初西门庆老爹在日,二爷来到,一时间酒席哪件没有。 如今这院里也没了人,那些酒店鱼肉鲜鸡都不来卖了。 只有个卖豆腐青菜的,卖一次就去了。 只有火酒店卖两条猪肠子,就是上样了。” 一面说着,一面叫郑春去取酒,“先买几个点心,二爷将就坐坐。” 待不下本,又恐伯爵不帮衬她留客,因此,勉强去赊了一壶酒,一大根猪板肠,一块猪肝,五个大馍馍,包豆腐馅的,拿来摆在一张破春台桌上。 没有椅子,只有板登二条,爱香心里也甚不过意。 伯爵见她养着一只打鸣鸡,因没有食,只管扒寻虫吃。 伯爵想她这鸡吃,寻了个法儿道:“你家还有这只肥鸡。 昨日赵大爷在布店里,使管家拿五钱银子去买一只雄鸡做药引子,再找不来,要打家人,央我说情才饶了。 哪得这一只鸡来! 赵大爷的性儿,每饭要鸡吃了。 没有鸡汤再不吃饭,丢下碗就走。 因此,他家知道性儿,每饭要宰鸡的。 有一件极通情,吃了人家一顿好菜,先赏一二两银子,才算春资。 倒是个使漫钱的好人,休要慢了他!” 虔婆听说,忙把鸡宰了,又寻出几碟干枣、柿饼、瓜子、核桃,摆在桌上。 等到过午还不见到,自己又到门首立了一会道:“该来了!” 哄着郑春去街头上看,“休要错走到别处去了。” 他却进来叫出郑爱香儿,在门首等着,自己进得屋来,叫虔婆去借张椅子来,好与赵大爷坐。 都哄得去了,伯爵把烧酒、馍馍吃个罄净,见锅里鸡熟,推去尝汤,吃了一半,袖了一半,往外飞走。 望着爱香道:“等我自己去迎他,不知是哪里耽搁了。” 一直往街头去了,见郑春说:“今夜万万休要留客! 我一去就来。” 摇摆着去了。 郑春一家等到昏黑,什么是个人影儿? 看了看锅里的鸡,只有半锅汤,连骨头也没了。 桌上四碟果子也袖去一半,才知道这应花子穷得几日不见饭,故意来骗这一餐。 大家又笑又恼,不提。 却说伯爵因二日无食,寻出此计骗了郑爱香家。 回到一间破房子睡下。 只觉眼中疼如刀割,热血直流,不消二日,两目对面不见人影,才知:“是我生平伤了天理,该有此失目之灾。” 即便寻了一根竹杖来,往前探路。 一日遇着一个人,骑骡子骂小斯,不觉把伯爵撞倒,忙下骡子扶起来,道:“我不知是二叔,一时误失,得罪。” 伯爵听得声音是开盐店的黄四,就一把扯住袖子,满眼落泪,再不放手,道:“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为做盐结债二三千两,我也帮衬你来。 后来你丈人着人告在按院,为人命官司,我也撺掇着西门老爹,替你完了,不曾知谢我。 如今你做了大盐商,就不认得你应二叔了。 我和你讲到官府衙门里,你也找我十数两银子。” 黄四见他穷了撒赖,只得解开银包,拿出五两一锭银子,道:“二叔,你且拿去买件衣裳穿,等闲了,我请你老人家过去住几日。” 伯爵接了银子,才放黄四去了。 寻了对门姚二郎来,替他凿了三四块,买了一床被,一张狗皮褥子,又买了一张旧弦子,使了三钱半银子,郁大姐死了,买的她家的。 你说要弦子何用? 原来伯爵失目之后,想他当日和西门庆所为的事,没有一点好事,以致今日失明,老无所归,不久定做饿莩,如何是求食的法儿? 平日学了一套走街的《四不应山坡羊》弦子,遂把一生事儿编成《捣喇张秋调》,好劝世人休学我应花子没有后程。 到了次日,把弦子背在肩上。 走长街,募小巷,一边走,一边唱。 这一县人谁不认得应伯爵,倒是好笑。 到了西门庆家旧宅门首,那时张二官人乱后死了,将宅子卖与尚举人,赁做当铺。 伯爵来坐在一条凳子上,弹起弦子来,围了一街的人。 先说道:《西江月》天道平如流水,人心巧比围棋。 聪明切莫占便宜,自有阴曹暗记。 落地一生命定,举头三尺天知。 如今速报有阴司,看取眼前现世。 (白)今日不说古人,难言往事,这一套词单表山东清河县出一个富豪,名西门大官人,单讳个庆字,绰号四泉。 他为人从破落户起家,贪财好色,结贵攀高,家财有十万之富,后房有三美之色。 一个名号金莲,一个名号瓶儿,又有使女春梅,各有专房之宠。 后来因西门庆纵欲身亡,三妇俱丧身非命,编成《金瓶梅》小曲,奉劝来人。 《山坡羊前》(唱)清河县出了一个好汉姓西门来名庆,他是个破落户出身,好管闲事,包揽衙门。 开了个生药铺在县前,十分的好胜。 他喜的撞巢窝、寻婊子、钻狗洞、结帮闲,拜交的狐朋狗友。 他家里白的银、黄的金、绸缎店、典当铺,人人钦敬。 吴月娘做正房,她生得贤惠聪明。 又娶了孟玉楼、李娇儿,何等的受用。 有一日走到紫石街茶坊里,勾搭上武大郎的妻子。 她生得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杏核子眼儿、柳叶眉儿,三寸金莲把名儿叫定。 《捣喇》金莲本是野狐精,嫌她丈夫三寸丁。 搽胭抹粉门前站,叫她男儿卖烧饼。 看见西门门下过,故意把帘儿落了撑。 打落了纱巾忙拾起,西门抬头吃一惊。 哪里有这位天仙女,打下头来我也不做声。 对门有个王婆店,专会传情惯私通。 王婆借名把衣剪,先骗西门一匹绫。 安下巢窠定下计,十样磨光把事成。 白日通奸不足意,毒药丧了武大生。 烧了骨殖用了贿,花红酒礼把亲迎。 武松回家告人命,使钱用贿问典刑。 刺配孟州上了路,妻妾才赏芙蓉亭。 分明是谋杀本夫无天理,通奸为妾大不公。 这是金莲初起的事,看看天理报应得明不明。 《山坡羊后》(唱)他两个似蜜调油,如胶裹漆,葡萄架、翡翠轩直耍的夜到明、明到夜,淫器包、白绫带千般淫巧,把一个来旺的妻儿、李瓶儿的母子,都在她手里丧命。 似这等偷养着女婿,暗耍了书童,见了虫儿而要和它挤眼来也! 说舌头,使心机,俐齿伶牙,狗肺狼心,偏是她的嘴硬。 妖精! 也是天理循环,把西门庆哄得醉了,连用了春药三丸,一时把这好汉的命倾。 神灵! 才弄杀丈夫,就和经济通奸,赶出来,王婆家里被武松摘胆剜心,才问了潘金莲的典刑。 《山坡羊前》(唱)有佳人李瓶儿,她生得十分美貌,她是花太监的侄妇,花子虚的浑家。 她掌着家道,她有的万贯家财,苏木胡椒、玉带金貂、纱缎绫罗、珍珠玛瑙。 紧临着西门庆的东墙,结拜了十兄弟,在构栏里日夜胡闹。 这奸雄见色昧心,用机关,使圈套,把花子虚的老婆偷瞧。 勾引着上了梯,从墙上半夜里成交。 《捣喇》子虚原是傻大官,万贯家财没福看。 没要紧结识西门庆,光棍行里出不得尖。 结交了十个精蔑片,吃得嚼得整夜玩。 李瓶儿生得多美貌,一见西门心里欢。 淫妇奸夫通了话,拌着子虚进构栏。 西门私回进了院,通了奸夫把夫嫌。 越墙贴尽财和宝,花子虚气得了了烟。 甘心贴嫁西门庆,一心又爱蒋竹山。 水性老婆真该死,拿着身子不值钱。 娶过门来受尽气,遇见孽障潘金莲。 二人争宠生妒害,生下官哥被鬼缠。 千样欺凌李瓶弱,忍气吞声实可怜。 养猫挝出官哥病,梦晨子虚来报冤。 不消数月瓶儿死,输了身子赔了钱。 偷奸盗财害夫命,天理岂容淫妇奸! 瓶儿促寿折了福,西门亏心也不安。 牛皮巷里遇见鬼,一命依然丧九泉。 《山坡羊后》(唱)隔东墙唤猫儿,上了梯进了房,饮酒排巡,百般的照样儿玩耍。 弄得个花子虚清门净户,当的是不要钱的忘八,接的是倒赔钱的孤老。 气了个阴症伤寒,茶不来水不去,下不得床来,才知道贴尽了奸夫,一口气绝了来也。 这淫妇看了日子,大包着金银,甘心去做第六房的下道。 蹊跷! 既然弄得迷了,因何把个穷医生见了就招? 精臊! 怪不得生了个儿子,半路无成,病遇天灾,把你命天儿天也不饶。 《山坡羊前》(唱)有春梅原是个使女下贱,她生得有些人材,在潘金莲房里撒娇撒惯,拥撮着西门庆收了。 和金莲狐朋狗党,你替我做牵头,我替你做架儿,好一路养汉,架着个汉子到处里出尖,一家子大大小小谁敢把她遮拦! 《捣喇》春梅原是一丫鬟,生得模样花朵鲜。 粉面娇容樱桃口,伶俐闻明惯巧言。 双陆骨牌般般会,滚手琵琶和三弦。 捧茶送酒多利便,叠被熏香久刁钻。 白日和金莲手扯手,夜里和西门颠倒颠。 三个人同在一床睡,口里噙着甚稀罕。 两股金钗斜笼鬓,髻插镶金碧玉簪。 蛮腰上下绫罗裹,小脚红鸳似月弯。 勾搭家人和女婿,两人一路把主瞒。 搅登的一家大小望影怕,弄得西门入了九泉。 传情引进陈经济,三人同榻昼夜欢。 弄得腹中有了孕,秋菊悄悄把事翻。 大娘怀恨赶出去,守备府里又卖奸。 生下儿子得了宠,买了雪娥私报冤。 卖到仇人烟花巷,自缢的冤魂实可怜。 暗认经济成兄妹,背着守备昼夜眠。 张胜拿奸杀了经济,又看上家人一小官。 常抱着小官怀里睡,纵欲贪淫骨髓干。 一阵昏迷归阴路,没下稍的奴才臭万年。 《山坡羊后》(唱)她是个九尾狐狸,粉面油头,会吃人的脑髓。 卖俏迎奸,拿班做势,五国里贩马的牢头久惯。 西门庆死了,寄柬传情,和陈经济三人轮流奸宿来也。 卖在周守备府里,害了雪娥,又把她的家门来淫乱。 可怜! 和陈经济认了兄弟,续上奸情,杀死在书房,才完了姻缘。 可怜! 她害的是溜骨髓的病儿,塌了穰的西瓜,把一命才填还。 《捣喇》三个淫妇不消说,当时有个应伯爵。 沙糖舌头弯弯嘴,到处有他插上脚。 巢窝里帮闲说他能,帮虎吃食人不觉。 损人利己惯奉承,伤天害理由他作。 舌尖口快愚弄人,背后挑唆把人说。 外名绰号应花子,光棍行里是个上声。 一生吃的西门庆,大事小事把他托。 恩人身死变了心,老婆家人往外拨。 哄着寡妇卖住宅,留下银子立文约。 一千文钱卖孝哥,不念前情把脸抹。 忘恩负义黑心贼,天理难容哪里着。 妻儿老小死个净,瞎眼叫化把书说。 三日不得一顿饭,眼黄地黑死在泊。 一筐骨头喂了狼,狗也不吃嫌他恶。 我今编唱劝世人,休学光棍应伯爵! 伯爵弹着弦子,说了唱,唱了又说,引了一街人,也有笑的,也有赞叹的,俱道:“应伯爵做了光棍,骗得西门庆家破人亡,吃了他多少酒肉,使了他多少银钱! 如今老了,双眼俱瞎,也是天报恶人,叫他编出这套词来醒世。” 挨肩挤背的人站满了。 不提防一个叫街的小花子领着一个狗,也在人丛里打砖化钱,听他唱了一会。 只有这个狗,猛走上前,把伯爵的左腿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肉下来,鲜血直流,还赶着乱咬乱厮,一群人全打不开。 把个伯爵咬得疼如刀割,使明杖乱打不退。 众人道:“也是件异事。” 打开狗,那花子领着去了。 问道:“是哪里花子。” 有说:“是京里下来的,姓沈。 在这清河县二年多了。” 伯爵护疼,扯了一条烂脚带来缠了。 先是瞎,又添上瘸。 一向在吴道官庙安身,住了二日全不起来。 吴道官怕他死在庙里,辞他出来。 那时腊月寒天,伯爵臁疮发了,变做人面疮,鼻口俱全。 三四日没吃饭,出外寻汤水,跌死在街心里,众人舍领席卷了,抛在乱葬岗上,不消说被狼吞狗吃,喂了乌鸢。 这是应伯爵的报应!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四十六回 傻公子枉受私关节 鬼门生亲拜女房师 诗曰: 三代升闻事久讹,汉唐方正重贤科。 安知词盛功名薄,更觉文深诈伪多。 灯火但将梯富贵,诗书谁见挽江河。 常疑云汉天孙锦,不借英雄入网罗。 单表《感应篇》上有“不欺暗室,不履邪径,不彰人短,不眩己长”四句善事。 又说“以恶易好,以私废公,窃人之能,蔽人之善,沽买虚誉,包贮险心,强取强求,巧诈求迁”,这是八句恶事。 当今之世,那不欺暗室的是谁? 不敢说是有的。 到了排贬他人夸扬自己,岂不是人人的通病。 名利场中,自做秀才到尊荣地位,哪个人不求情荐孝,用贿钻差? 哪有一个古板坐着,听其自然的? 就有一二迂板先辈,反笑他是一等无用的腐儒,俱被那乖巧少年所卖。 因此人人把这钻营做了时局。 自考童生就刻几篇文字,借名家批点,到处送人,分明是插标卖菜,真为前辈所笑。 似此初进门已是假了,日后岂有替朝廷做真正功业来的? 所以件件是假,一切装饰在外面,弄成个虚浮世界。 把朝廷的人材、子弟的良心都引坏了,成此轻薄诈伪风俗,以致天下大乱,俱从人心虚诈而起。 更有可笑的,把他人的好诗好文,借来刻作自己的,自己的字画诗文,落了款装是名家的。 又有那山人清客刻的假图书,卖那假法帖、假骨董,经商市贾卖那假行货、假尺头。 又有一种假名士、假年家、假上舍、假孝廉,依名托姓,把缙绅历履念得烂熟:某大老是年伯,某科道是年兄,某名家是敝同盟,某新贵是敝窗友,无所不假,他却处处都行得去。 还有似此网了大利得了际遇的。 因此说世人宜假不宜真。 一担甲倒卖了,一担针却卖不了。 世间只有科场的事大,朝廷选取真才,三代以上只选举贤良方正,汉唐宋以后全凭文学,只考策论诗赋,定了去取,才算甲科。 这是自己肚里文字,不比口头禅。 那白纸上写了墨字,又有宗族姓氏、乡贯年貌、保结印在卷子上,临时从县到府,由本省布政司申送东京开封府收验了文书,汇名入场。 到了那贡院,又查年貌脚色,交与那知贡举的大学士、大宗伯,当面抽签分号,各进了号房。 一人一个老军守住他,如押着罪人一般。 一连三昼夜,完了场出来,听候揭晓。 那场里分内外两帘,有执事官员,或收卷、誊录、泥封、对读、收掌不等,是外帘官了。 这看文字官员,或看策论,看五经、诸子、诗赋不等。 是内帘官了。 内外各官分定,一封了门,再不许片字相通,以防奸弊。 使御史二员在场巡察,如有弊端,即时参提。 所以这科目功名再假冒不得的。 那天上文曲星、梓潼帝君,又查他三代和本人的功德才中,谓之天榜。 因此使寒士吐气,三年灯下勤苦,得伸这一日之长。 平步青云,把白屋寒门,一时间竖起插天的旗竿来,门首吹吹打打、烈烈轰轰,好不气概! 朝廷鼓舞人才,劝人读书,正在此处。 虽然立法甚公,怎当得人心巧诈,世代浇薄,到了那纪纲不振的时节,有一法即有一弊。 那时身之始,就坏了名节,岂有这等人造出通天经济来的? 且略说前代进身,一朝有一朝的坏处,即如汉高帝灭秦破楚,去春秋战国、三代夏商周不远,还依旧选举德行、荐辟人才,不专重文词,岂不有些古道。 到了醒灵之世,举这孝行的,人人去庐墓三年。 有一个孝廉,连举六子,俱是在墓中生的。 父母无病时忤逆不孝,及至将终,也去割一块猪肉,安在腿股边,装是割股奉亲。 用了贿赂使州县申报的。 平日倚强凌弱,打夺贪吝,却捏出一两件让产捐财的小事来,说是廉士,以此选举,反做成无秽污世界,种种可笑。 及到东汉之末,卖官鬻爵,朝廷自己定下官价,大司徒、礼部尚书定了五十万。 当时豪杰也有以此进身的。 不说别人,那曹操奸雄就是举过孝廉的。 因此选举之法更是没有凭据,易于装饰的。 到了三国两晋,仍旧荐举,所以名士交游大老,就以李膺为龙门,郭泰是宗匠,一经品题,立时登了显要。 自此士大夫讲这声气二字。 六朝多用词藻,元魏还有气骨,故此说南人不及北人。 发时科名不重,风气不一。 到了唐朝,太宗一洗积弊,策论诗赋定了制举之例,才专重文章,立法甚严。 当时女后临朝,公主多宠,又有御封墨敕。 公主门下、宰相幕中,这些才人以诗词流传宫禁,弹琵琶唱郁轮袍的故事,渐以钻营无耻,反做风流话本。 所以士大夫轻道义而重风雅,沦夷至于后五代,名节扫尽,科名二字不及武夫。 及宋太祖一统,专重理学,颇尊圣教。 太宗把制举定例,以策论表判为主,不尚浮华,因此宋朝人才甚盛,多有理学大儒,乃是祖宗培植廉耻,以为人才根本。 后来蔡京用了六贼,立党人碑,又分门户。 直到南宋、程、朱、张、陆的理学不绝,甚至国亡主丧,还有文信谢枋一等人出来死节,挽回世运。 你道这科名的真假,岂不是一朝的大政! 如何用得关节,私自可以巧取? 便是上逆天榜,下夺了王禄。 不消说王法难容,那鬼神岂不暗惩! 所以如今巧取功名的,多有反得大祸,亡身丧家,或是半路夭折,享名不久,殃及子孙,以夺其算。 只是人不肯信,但有私门,谁肯不前进一步。 如今因说一件科名因果,天送来一段富贵,却是不求而至。 旁人用了心机,自己落得享用,却从不欺暗室、不贪女色中来,紧顶那琉璃光避色一段公案。 却说汴梁自立刘豫为王,大金改了年号,传下一道旨意,因科臣一本为选取人才以备急用事,要东京开科选士,山东河南俱就近在开封府考取孝廉。 齐王刘豫接了旨意,抄付开封府,将告示贴起:开封府为奉旨开科,广搜异才,以备国用事:照得人才为一朝之英俊,选举乃三代之大公。 拔茅汇征,古今盛典。 自宋君不道,五贼专权,崇安石之伪学,立蔡京之私党,以致人才沦落,国祚倾移,南北交兵近二十年。 圣教不明,官人滥冒,遂有以牧圉而司民社、韦弁而代宾兴者,政务废弛,职此之由。 我大金奉天崇教,尊圣敦儒,上马而勤戎略,投戈则事诗书。 凡有前代废绅、山林隐逸,已经拔用,其或穷檐屋、晦迹潜修、抱器待时者,亦自不少。 州县有司,限本月内征取申送,一照宋朝制举旧例。 务期从公拔举,各试所学,以膺新宠,不得阿私滥冒,干进钻营,有负辟门至意。 特示。 大金贞元年月日那时金主自靖康二年掳了徽、钦北去,这些士大夫哪有个读书的,只好东奔西寄,以延残喘。 忽然见了金朝开科的告示,秀才们人人嗟叹,各整旧业,以备科举。 只有富家子弟、大老门生、希图进取的私人,未免还依宋朝末年的积弊,即改名换面、买号代笔、换卷传递,种种的法儿。 或用贿买了外帘贡举官,使他连号倩人;或买通了内帘看卷官,和他暗通关节。 第一场头篇头行上用某字,二场头篇末句上用某字,三场某篇用某字,或是本生文理欠通,先将策论试题先期与他,改成一篇好文,又暗中记号,自然人人服是真才。 因此,富贵家子弟是坐倩着现成官做,不用费力读书的。 可怜这些苦志寒窗,贫士穷儒,一等这个三年,如井中望天,旱苗求雨一样。 到了揭晓,场中先将有力量通关节的中了,才多少中两个真才,满了额数,把卷子付之高阁,再不看了。 这些帘官们且去饮酒围棋,在场里耍闹,捱到开场,哄得这些穷酸们不知做了多少不灵的好梦,只好替人作嫁衣裳,白白地来陪上三夜辛苦、一冬的盘费,有多少失意的名士恼死了的。 看官细想想,你说这样不公道的事,从何处伸冤? 把那天上司福司禄星官、文曲魁星、主文明的神道,又查什么三代,问什么阴功? 倒不如使财神多多积些元宝,就买完了一场科甲,好不省事。 又有一诗,感叹末世功名之假: 朱衣墨面本同文,隔纸糊名内外分。 脱壳蜣蝉仍在土,冲天鹏鹗已抟云。 夭桃和露原多种,宛马嘶风自有群。 瓦破门开疑造物,六经糟粕正堪焚。 又: 移文不借北山峦,周孔支离但守残。 一字难炊高士甑,数行如拾进贤冠。 空传神鬼难窥字,未见葫芦已化丹。 司命不专青紫案,日边红杏倚云看。 当日有北京一学士,要中江南年家的儿子。 曾受此家三千金重托,后不能还,因此要中他儿子以酬此债。 临期,京考主河南贡举的翰林是他的门生,姓姚,名栋,是一个宿学名家。 受了老师之托,封就三场题目,写在一张纸上,使他将年侄某人传在半路中僻静无人的去处,把关节与他。 那时自然按图索骏,不消论文字的了。 那年侄姓王,名泰,字不骄,是个破败公子,以酒色为事,哪晓得此事? 忽然接了年伯的书,叫他去远接大主考,有秘话相传。 他原无志功名,去接得迟了。 到了南薰门外,大主考不好进城,在一净寺中等他,回避了外人。 半夜里传将王公子来,把从人赶逐,却向一间破寺廊下坐着,细细地将那学士老师的题目关节一封,交与公子收去。 叮咛嘱咐:“不可轻泄,入场须要小心。 怕字句有差,外场被贴,虽有关节也无用的。” 王公子听说,喜之欲狂,将题目藏在身边,恐怕遗失,暗将此帖扯破底襟,填在里面。 姚主考说话已毕,叫公子不可出门相送,招人耳目。 自己即时上轿进城,贴了回避,封门而坐。 这样机密,真是鬼神不测的了。 哪知这里就有鬼神出跳,偏会弄人。 那时八月,天气尚热,王公子因接迟了主考,策马奔驰,赶得浑身是汗。 见主考去了,脱下底衣,摇着扇子,忙叫家人去沽酒找婊子来,要痛饮一醉,有些快活得发痒起来。 家人见他酒兴发了,只得去取了一瓶老酒,对门河边有的是半边俏,找个来陪唱。 公子开怀要伽蓝廓下,裸体欢娱,和这粉猜拳行令。 赤着身子,一拳一杯,吃得酩酊大醉。 问了问寺中没处安歇,满廓房都是寄的枢榇,穿上底衣,跟着粉头巢窝里宿去了。 睡到天明,赏了婊子一两红银,洋洋得意而去。 只道是蟾宫折桂十分准,哪晓得画饼充饥一字无。 因此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廓下寄一枢榇,是祥符县官之女,山西闻喜县人,名唤兰娘,年方二八,聪慧读书,因感时疫病故在外,寄枢在净寺廓下。 因父新升官曹州,日久兵乱,不能来取回故乡安葬,已经七年。 游魂渺渺,常在寺中听些佛法,每有灵怪。 那时在廓下,亲听得关节之事。 一一记明。 见王公子挟妓狂饮,对神不敬,好知此人原无科名之福,可惜一段功名付于此人之手。 将他解下底衣襟中关节题目白纸一条取出,暗藏于香灰炉底:“叫他做一场空梦。 看有好人来,我也收个门生,不枉我一点芳心,隔世去怜才好士,做出一段佳话来。” 有诗曰:千里难逢女伯乐,人间安得鬼宗师。 阴阳本自无心合,声气何从对面知。 抱璞免投和氏璧,窃符如遇魏宫姬。 投珠按剑真堪笑,闺侠犹知国士谊。 却说汴京西河桥严秀才,因前年在尼姑福清庵里读书,被邻家女子金桂调戏,夜雨私奔,幸得避在韦驮殿过了一夜。 次日搬回家中,母子贫穷,度日不过,只得求了一馆,教几个小学生读书。 每年馆不过十五六金,明知不足养身,借此读书,三年苦攻,文学饱足,也是个决科的了。 因见了开封府开科的告示,考期不远,常在寺里宿卧,读至三更方睡。 那日睡到半夜,忽闻敲门,只道是和尚来取他的家器,忙起开门。 只见一女子进来,吓得严秀才想起那年金桂淫奔的事,心里好不跳起来。 只见那女子上前深深一拜道:“妾非生人,乃王知县已故之女,寄柩在此七年,久不还乡。 知君是一正人,特来哀求,有一好事相报。 今科题目我已尽知,还有关节可通,俱在此纸。 君系阴德君子,功名必大,但求将妾灵柩送至山西闻喜县。 我家君现任曹州,可以相报。 妾为怜才,原非邪鬼,君子谨言!” 即将一条白纸送在案上,一闪而去。 严秀才惊醒,却是一梦,果然窗案上边一小封白帖,写得策论题目、关节分明,好不惊异。 天明起来,梳洗已毕,整了衣冠,忙向廓下寻觅,果有一杉木柩,上写“闻喜县小女王氏兰娘之柩”。 严秀才一见悲感,上前焚香四拜,默祝不敢有忘。 即时向书店中把策论文章俱照题查来,念熟,改了三次,成一全璧,把关节秘藏不提。 却说王不骄是一好酒混鬼,嫖了一宿,回家看看底衣襟内封的题目,不知落在哪里去了。 回来廓下和婊子家找寻,全无踪影,大主考说的话儿好像做梦一般。 自说原无此念,只当作做梦罢了。 到了八月中秋大比之期,也随着科举进场,胡胡突突进完了三场,就去吃酒、接小娘玩耍去了。 这严秀才果然到了场里,就是那题目,依他所说关节做得妥贴,锦绣一般,经过改的文字,自然不同,到揭晓之日,中了解元。 那主考也大喜,自谓得人,又不负老师所托,可作终身知己。 到了拆号填榜、插花赴宴,却不是王公子,是一个姓严的,河南府洛阳县严正,府学禀膳生员,习书经。 吓了一惊道:“王公子定是卖了关节与人,自己不来进场的。” 心中疑惑。 次日众门生谢宴,即拜大座师,送些公礼。 主考待了茶,只留严解元说话。 引至后轩,以酒相待,细问中间有几件异事,因说起:“某篇某句某字似乎有心,中间必有缘故,不妨明教。 今日师生如父子,且不可讳。” 严解元乃至诚君子,将从梦中得来始末说了一遍,主考大惊,乃信暗中有鬼神,功名各有天命,是人力不可强为的。 主考自去入京不提。 严解元赴宴回来,先拜天地、祖宗、老母、业师。 次日绝早到净寺廓下,备下猪羊酒果,金纸银钱,朝上行九拜师生之礼,又做了七昼夜功德。 次日即差新投门下的家人,往山东曹州太爷王知州处,下了旧治门下晚生的书一封,备了一份大礼,金帛杯盘。 书内详写梦中见兰娘,手授科场题目一事,以求送柩还乡,目下已备人夫车马,但不得王宅亲人,不敢私动灵榇,伏祈差得当亲人来京,同送至山西贵茔安葬,愿执门弟子之礼,以成世好。 王知州见书大惊,痛哭不绝,因差族侄同家人张大连夜赴汴京,也回了严解元一份贺礼,择日起行。 严解元换了素服,亲自随行。 不一日,到了闻喜县王宅祖茔,早有族人传闻此事,阖县亲友送殡、设祭者甚多。 严解元自备一祭,因作一篇祭文,奠酒焚帛,高声跪读,不觉悲啼落泪,曰:大金贞三年十月越朔五日,门生严正,谨具牲醴香楮,致祭于故兰娘大座师之灵曰:维灵兰蕙质、玉莹金贞。 岂幽冥之间隔,乃声气之潜通。 宅神于玄漠之野,韬光于茫之庭。 人神何由相接,文章安得折衷? 而乃流光耀采,凝神入梦。 笑迷盲之肉眼,悬照胆之冰镜;彼鱼目而混珠,假穿窬以邪径。 神之听之,俯首而笑。 收其功于渔人,不结网而能钓。 岂洛浦之珠投,非冥渊之犀照。 分题疏义、析奥合符。 彼揣摩而不得,我契合以安加。 非天上之班马,即鬼中之董狐。 彼人而妾,我鬼而师。 既受知于国土,岂独于幽宴而我遗! 千里执绋,絮酒炙鸡,借以报素车白马之谊,尚飨。 祭毕痛哭,为之不已。 自此与王知州家叙了世好。 回至中途,忽夜梦一秀士来谢,说:“我兰娘也,感君生死交情,已蒙超拔,转女成男。 他日与君同朝,该在你门下中举,特来相谢。” 问其姓名,不答而去。 这是功名中一段公案,可见苟取徒劳。 这严解元不遇着兰娘,当日韦驮殿不淫女色,也是该中的。 鬼神相助,不过顺水推船,助他一篷风顺。 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四十七回 木瓜郎语小莫破 石女儿道大难容 《金刚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胎生、湿生、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馀涅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 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金刚经》一段,专言“无相”二字,要知此相原从心生,还从心灭,相从心起,于何能无。 这一回,要从淫女心中灭度色中形相,到了无相,自然无心。 即潘金莲可以立地成佛,当下指点,借此笑林化为禅棒。 却说那黎寡妇见金桂姐魂不附体,终日里见神见鬼,又弄成一件血症奇疾,正然愁恼,不料女婿刘瘸子,开封府告下状来,门首吵闹,到晚去了。 黎寡妇请了医生诊脉,说是血虚邪想,取了一帖定神丸来服了。 母子相守,连夜不敢吹灯,日里还哼哼地,叫半日才醒,直到天明才得合眼。 如此半月,金桂略吃些饭,梳得头,才下得床了。 只有血症不止,终日浸淫,淋漓得浑身不净,流得个美人面如黄蜡一般,又长出一件奇怪的病来,从此再不消想那“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你道是什么病? 高突出一层横骨,紧束住几朵花心。 丸泥封固,秦兵难进函谷关;石壁坚深,巨灵谁辟蚕丛路? 我待价者也,反成韫椟而藏。 吾何畏彼哉,自此终夜不寝。 人莫不由斯户,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天之将丧斯文,欲博施而济众,能乎? 前以三鼎,后以五鼎,则茅塞之矣。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求在外者也,管氏亦树塞门。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桓其如予何? 反而求之,不得吾心。 城门之轨,马不进也。 吾岂匏瓜也哉! 洪水横流,病莫能兴,犹缘木而求鱼也。 量然后知长短,其间不能以寸,请尝试之。 民犹以为小也。 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 与少乐乐,与众乐乐? 宜若登天然。 非之无举,刺之无刺,是犹弃井也。 实不能容,于我心有戚戚焉。 委而去之,当如后患何? 这个病,是天地间女子固闭,血脉不通,以横骨塞其阴窍,止留一线走小水的路儿。 人有此奇疾,遂致终身失偶,医家无药可治,俗名石姑,佛经中说是石女儿。 随有西子的美貌,也是中看不中吃的。 多是一种愚蠢幼女,不曾经人道的,有了此疾,她不疼不痒,做了枯木死灰,倒像绝欲参禅、忘情息念的一个得道女僧。 那金桂姐生来色根不断,欲念方新,如何捱得这个病。 如今弄得有了色心,没有色相,好不难受。 自此病长成了横骨,那血症也止了,邪魅也不来缠了,依旧调脂抹粉,打扮得如帝天仙女一般。 刘瘸子打探着桂姐好了,使张都监娘子过来面央,说他情愿进门招赘,做养老女婿,上鞋结帽子,尽自养得家。 问众亲戚打个醵,讨几贯钱来,买几匹布绢来,完成他一生的事。 也是儿女的命,定下的亲,谁不指望个好女婿? 要不依从,到了当官,我当初提亲是实,谁敢不实说? 这黎寡妇因女儿大了,又感了一场恶病,怕日久求亲不便,见都监娘子一面劝她,又一面说硬证的话,没奈何,只得应承了,道:“既是亲家来说好话,我也没奈何了,什么大财大礼,指望来光彩我? 看个好日子,买几匹布来,把他两口儿成了家,在这门口开个鞋铺,我娘女管着做鞋,他就管上底,倒是好笑。 这样一个女儿,招了个皮匠,也省了去求人。 他先销了这张状,进来不迟。” 说毕,张都监娘子谢了又谢,回去了。 过了二日,刘瘸子写张和息状子,勾消了官司。 把个宅基卖了,他却买了一抬礼,四个布绢、簪环首帕,也费有十两银子。 进来见丈母同张都监娘子,磕了两个头。 看定十一月初三日成婚,招赘进门。 那金桂姐大病方好,看着刘瘸子满眼落泪。 正是:好马却驮痴汉,拙夫偏遇佳人。 世人多少不相配的事,说好命苦。 今年春比去年春,北阮翻成南阮贫。 淡色桃花偏遇雨,苦心梅子不成仁。 红绡拭泪香犹剩,锦字裁书梦未真。 自是名芳无主赏,承风片片付沟茵。 金桂姐虽是女身未破,从与梅玉二人昼夜演习淫欲,拈花弄蕊,久已知趣。 又两经鬼魅采取元精,把那男女的乐处比久惯的还深一层。 到了十一月初三日,刘瘸子上浴堂里沐浴了,穿了一套新布衣服,请过张都监娘子来,与金桂上头完房,草草地治买了一副新被褥,添上些花粉首饰,随身衣服只做得一个红绸衫儿。 那日,都监娘子看着上了头髻,修脸提眉,送进房来,和刘朝坐着。 也斟了一杯合卺酒,桂姐满眼是泪,哭不出声来,也不肯接。 瘸子取了,一口吃尽,留张都监娘子,也不好住下,拜了两拜回去了。 却说这金桂姐,平日想起丈夫来,常是眼里出火,一似妖精见了唐三藏,恨不得一口咽下肚去。 今日见了刘瘸子,她似木偶人得了道的一般。 那瘸子见桂姐回脸朝里,全不看他。 他却自己取了一壶烧酒,将两碟咸菜一顿吃干,弄得醉醺醺的,要做新郎。 这两条瘸腿,要步步巫山神女行云的路,上上那银汉牛郎渡鹊桥。 将一条白布裤子脱了,一口吹灭灯,才跳了两跳,趴上床去。 被金桂推了一交仰巴踏,好一似癞虾蟆吃苍蝇———前合后仰,通趴不起来。 挣扎了半日起来,向金桂肩上一搂,叫道:“姐姐睡了吧!” 被桂姐劈脸又是一个巴掌,连身一推,好一似瘸鳖趴深缸———把头伸一伸,通上不来。 滚过身子,向金桂又一搂,被桂姐连脖子又是两拳,好一似热锅的白鳝———把腰在一推,再动不得了。 只这三推三搂,瘸子的身子稀软的。 金桂姐又恼又笑,道:“可不碜煞人罢了。” 心里恨着,却使手抹他腰间的物,原来是有名无实的半瓶醋、二尾子,缩得好似一个蚕蛹儿模样,鳖嘴儿骨突着。 原来瘸子搂了搂桂姐三搂,又被推打得不过,不得上手,早已津津淫液囊出,汩汩元阳见面投。 这叫做是见面礼,不曾进门,先投了一个领谢的贴子进去了。 又叫作是隔墙醉,不曾吃酒,但见了望竿,就醉倒了。 原来刘瘸子是经金兵砍伤了腿胯,把肾囊缩了,只一个卵子,又常肿得光光的,行不得人道。 又见桂姐生得美貌,搂了一把,即时走泄,算完了一场洞房花烛了,岂不省了多少邪态。 金桂见此光景,只得自己脱衣而睡。 刘瘸子情知内外本钱俱空,不来惹事,自己睡得打起瞌睡来。 一头倒下,通不似人,两条瘸腿伸开。 金桂起身细眼看一看,但见:身腰短促,好似八九岁婴孩;肾缩卵枯,又像七八旬老叟。 垂囊如败枣经霜,裹顶似僵蚕在茧。 土作泥人成体相,傀儡学舞少提梁。 睡到半夜里,金桂姐想了想道:“如今这厮已是辞不得他,只好留着做个死桩。 正好随便寻个得意人来,做些风流事儿,料这瘸子也捉不得奸,也管不得我。” 寻思已定,到了天明,刘瘸子起身谢了丈母,自己门首收拾一间门面,开个皮匠铺,也买了几双旧鞋在门首做幌子。 桂姐戴上髻,也就常来帘子前看街上的人。 瘸子哪敢问她一声,还恨不得找个好汉子奉承她。 一口话不来,就骂个死,又是待武大郎的旧样了。 到了迎春时节,三教堂因今年科举大场,招了许多秀才在此会课读书。 河南八府生员,那没有盘费的贫生,多有来三教堂做公所的,时常在金桂姐门首经过,也有来她家里缝鞋补靴的。 金桂在帘子里也看上了三五个年少的书生、风流的秀士。 自己的住房却与那书楼相接,只隔了一块太湖石上的老梅枝,探过一半来到这院子里。 这秀才们手里拿着书,探头探脑的。 金桂姐也遮半掩,人不看她,她又要看人,哄得人看她,却口里胡骂,大凡淫妇多是如此。 那时有一秀才,姓潘名芳,字子安,生得风流典雅,惯走青楼,搬了一个婊子刘素素在三教堂书楼上宿,时常开放楼窗,看看这院子里。 见金桂姐打扮得俊俏,不似个良家。 在楼上,刘素素望着桂姐说道:“借个针来,与相公缝缝衣带子。” 金桂道:“俺家里没人送去,你自己来取。” 刘素素跑下楼去,到金桂房里说些话儿,吃了茶,才知是皮匠的老婆,好一个妙人儿,回去说与潘秀才,又是一个在行积年,惯钻狗洞的,只使了一两银子,两枝玉钗儿,托着刘素素送来道:“潘相公有心要会你会儿,又不使一个人知道。” 这金桂姐正是久缺着这个衙门,要借个署印的松松腰儿。 笑了笑,也不推辞,相约在半夜里越墙在楼上相会,金桂连声至肯,刘素素过那边去了。 忽然天下起雨来,从午后下了一夜,把这佳期误了。 天明却是宗师考这大罗遗才的日子。 一群秀才们原是没有科举,来考遗才的,连夜各将被褥送入城中去宿,五更预备进开封府去了,刘素素也回了构栏。 三教堂秀才一人不在,只有王魁宇,绰号王雷公,他原不科举,落下他看守书房,在楼下中间两条长凳上睡,把卧房门的钥匙也带得去了。 那时天气炎热,王雷公吃烧酒灌得烂醉,脱得赤条条的,仰劈着两条黑毛粗腿,将他那话儿取出来,累垂垂如剥兔悬驴,足有一尺余长,每日盘腰,甚觉坠得深重,即取一把大学士椅子来,把那话儿平平搁住,似一轴古画相似。 然后侧身而卧,好不快活,只觉鼾鼾入梦,鼻中响如雷,真乃雷公也。 乘着酒兴,那物挺得又大又长许些,王雷公睡去不提。 却说金桂姐前夜秘约下书楼相会潘生,因雨阻隔,一夜无眠,用手摸摸刘瘸,略借发兴,哪得有些人气儿? 天分既小不堪用,又有一卵在外支撑,略一到门,又犯了前病,门外先谢了恩。 常被金桂打出房去,在鞋店里打个冷铺睡,不敢言语的。 那夜月明如昼,金桂要逾墙赴潘生之约,先将刘瘸打发在铺子里睡去了。 却等至二更将尽,内外不听人声,街上狗也不叫了。 悄悄出得房门,丢块瓦儿,细细嗽一两声,全无人应。 用一小凳踏着,扳那梅枝儿,上得花园墙,原不甚高,却接着太湖石下来,园中静悄悄不见人影。 走过三教堂,到了三空阁上,是潘相公的卧房。 “或者不料我今夜亲来,先自睡了?” 桂姐欲火烧心。 上得楼来,见楼门大开,月明中照见一个人,睡声如雷,两脚长伸,一身黑肉如镇殿将军一般,不是那潘相公的风流模样。 想了一想,既到此处,怎肯空回,就在此人身上略泼一泼心中的火,也不枉来了一次。 上前才要推醒,只见一张椅子搁着一件东西,像是一匹青布卷成个长卷子一般,却如何一半在腰里不曾解下? 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怪物,紫筋暴露,凹眼圆睁,足有尺余,粗如截瓠,险不惊倒了少年好色东邻女,半夜奔邻的狐媚精。 待使手一摸,又怕惊醒此人,有命难逃,无门可入。 悄悄移步出阁,依旧越墙而过。 回房独寝,吓得花心乱缩,横骨高撑,用一小指也不能入了,何况是丈夫的阳物。 寻思一回,不觉满眼落泪,说道:“小的不堪用,大的又不能用,想是命合孤鸾,不宜有夫,因此生了血症,长成横骨,再不消贪想风流,误了芳年。 不如出家在大觉寺中看经,忏悔我前生罪孽。” 到了五更起来,与母亲痛哭一场,拜了四拜,辞别刘瘸,要上大觉寺修行,挽留不住。 母亲只得送到寺中,与福清见毕礼,说金桂出家一事,福清见金桂少年聪明好玩,不肯收留,怕日久凡心不退,再要还俗,坏了山门的戒律。 黎寡妇把福清扯在僻静处,细说金桂病后生出一件残疾,变成石女儿。 如今守着丈夫也无用,又不生儿女,不存体相,只得皈依佛法,福清才领受了。 叫了刘瘸来,立了一退亲出家的券贴。 看个吉日,把金桂削发,起个法名曰莲净,拜了三宝,教她念经礼忏。 正是:色归无色,相还无相,色相俱无,是名灭度。 淫女化为石女,愚郎化成木郎。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四十八回 莲净度梅玉出家 瘸子听骷髅入道 诗曰: 绿霭红霞竹径深,一庵终日静沉沉。 等闲放下便无事,着意看来还有心。 小卉时开参色相,山禽自语足圆音。 拈来即是天真佛,击碎虚空量古今。 话说黎金桂因淫想招魔,鬼交成病,天生半路变了石女儿,把那平生贪淫好色的心、弄月嘲风的性,不消劝化,一时冰冷,犹如火灭烟消、霜凋叶落一般。 可怜一个花朵般女儿,狐狸相似,当初和梅玉姐安排着花攒锦簇,雨尤云,不知得了丈夫如何受用才肯罢手。 哪知道有貌无缘,有才无命,两个美人不曾得一日快活,俱落在火坑苦海。 一个嫁了金公子,只有三日夫妇情分,被主母妒狠,剪发髡头,打为奴婢,再不得见丈夫一面。 一个嫁了刘瘸子,半身残疾,全无人道,几番要淫奔荀就,偏遇着孤鸾寡宿,又生出个绝户病来,板骨横生,石门紧闭,废而无用。 自是两人前生冤孽,折算她当日纵欲宣淫,迷惑愚夫之过,故此天罚其淫,以孤寡疾病、凌辱折磨,准算她前生罪孽,此是一定的因果。 当日同母亲黎寡妇到大觉寺主清座下,改了法名莲净,向佛前拜了,把青丝细发分开,先剪后剃,哪消半日,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尼姑。 剃得头白白的,换了一茶褐僧衣,戴上一顶玄缎僧帽,小小僧鞋,合着纤纤玉掌,念起佛来,真是拈花天女、紫竹观音。 就有邪心,已被一条封皮把那傍门锁住。 正是:水火炉中封姹女,铁门关内锁狐妖。 有诗为赞:寒云散尽留残月,夜雨晴开返太虚。 不堪明月思余蔗,已见秋江空旧鱼。 当时拜了福清,黎寡妇痛哭回家。 刘瘸子因身无所归,还在门前且开鞋铺,倒做了干女婿,不提。 莲净虽出了家,因梅玉日久无信,常没处探听个信儿。 忽一日孔千户娘子走到寺里讨签,撞见莲净:“却似黎家桂姑娘,怎么出了家?” 两人问讯了,请到斋堂里,才知桂姐因病修行。 细细告诉:“金二官人娶了梅玉三日后,做不下主来,如今被粘太太锁在家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通不容俺娘们见面。 我终日在孙媒家坐着要人,随任打骂,她也不敢进去见一见那母夜叉。 那金公子走去关外,还不敢回家。 早知道女儿没有造化,倒不如出了家还清静些。” 说着哭起来,莲净想起前情,也不觉泪流满面,道:“俺两人这等一样的命苦! 只说她得了好处,我不得如她。 谁想她全在难中,如今还不如我。 世间事哪里想去?” 孔寡妇道:“桂姑娘,你平日千伶百俐,又和我女儿比亲生姊妹般同,就寻不出条路来救她救儿!” 也是天假其便,孙媒因孔寡妇说要告,十分着急。 忽一日,粘太太着人来叫她,不知深浅,只说是因娶了梅玉的帐。 不料是她家太太找个媒婆去,要卖梅玉出门,怕金二官回家费她的眼目。 孙媒不知道,躲去大寺,推烧香上会,不料撞见孔寡妇。 两人见面,又是一场大骂,险不在禅堂里打起来,福清和知客都劝开了,莲净原是聪明,又归了正果,却寻出一计来,说:“孙媒,你既说这一门亲,把玉姐母子坑陷得这等,也该进她宅去看看梅姑娘。 终不然你一个外人,年六七十岁了,那母夜叉就打你不成? 她既然来叫,你好歹去走一遭,孔大娘也不埋怨你了。” 孙媒道:“说得也是。 我弃着这老性命去走走,随怎样的,看看梅姑娘再作商议。 我还来这回你的说话。” 吃了一盅茶,孙媒婆去了。 孔千户娘子坐在寺里听信,不提。 原来母夜叉粘太太,见梅玉上灶做饭十分殷勤,满口里太太长太太短,不叫她来服侍,骂着她也不怨恨,已不甚难为她了。 只怕金二官回来,一时防备不严,再有串通怎了。 不如找个媒人来,把她卖在娼门吧。 因此家人又来叫孙媒进府,不干那寻妾的事。 她自己胆虚,吓得躲子。 寺里商议就,硬着胆进得金将爷府来。 见了太太生得凶狠,似一只母虎坐在大暖炕上,磕下头去道:“不知太太叫小媳妇做什么?” 太太道:“我家买了个业障来,不知是哪个媒人做的事,如今放在屋里,七粗八细一些做不来,没得养着吃闲饭,你与我快快寻个主儿领出去,不许卖在这东京。 不拘哪里娼家乐户,做几两银子打发她去吧。” 孙媒道:“小媳妇去看看她本人生的材料儿,好出去寻主儿。” 太太道:“你领她去!” 有一个番婆正在炕上纳绣佛幡,见太太说,忙下炕来,和孙媒往厨房里径走。 只见梅玉姐正刷锅淘米做饭哩。 见了孙媒,不敢言语,只装不认得。 孙媒见她剪得头光光的,使个手帕裹着,好不心酸。 到了前边,辞过太太道:“小媳妇知道了,三日里就来回话。 可不知太太要什么财礼,好去兜主儿。” 太太道:“我如今和四太子姑娘当了一会,要大觉寺白衣观音阁上明日进幡去,舍一百两银子的香钱,速速卖了来,要做香钱哩。” 孙媒磕头去了。 欲施善事远烧香,却卖良人去作娼。 后面杀人前面舍,结冤造福两相妨。 孙媒出府回到寺里,把粘太太的话说了一遍:“又见梅姑娘在厨上做饭,虽手帕搭着头,还笑嘻嘻的,休听外人虚喝的不知打得怎样儿了。 如今要卖出来,只倩一百两银子,要来这寺里进幡,舍在观音阁上哩。” 只这一句话,莲净道:“阿弥陀佛,我有救玉姐的法儿,除非老师父做这一件功德吧。” 即时请过福清来道,“这件功德,只要老师父一句话,玉姐就活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福清姑子不知来历。 只见孔千户娘子先跪在地下,莲净也磕下头去,道:“师父只许了慈悲,她这件事弟子管有一计,全不费难,叫她母子团圆,一场阴骘。” 福清扯起来道:“你说来我听。 既是救人好事,我佛家以慈悲为本,哪有个推辞的。” 莲净合掌当胸道:“如今粘太太说和四娘娘一会,要来寺里进幡,舍百金造佛。 只用老师父到王爷宫内,见了娘娘,求她说个人情。 只说梅玉姐是老师父的两姨侄女,弟子表姊妹,只化她将梅玉姐舍了出家,做她个度僧,岂不是一件好事。” 福清笑了道:“这却不难,只是成不成看她的缘法吧。” 即时穿上偏衫,带着莲净去见四娘娘。 正是合该梅玉灾星已满,她淫心悔过,转祸为福,偏遇着娘娘生了世子,刚刚满月,传进宫去,说:“大觉寺尼姑来道喜哩。” 喜得个娘娘迎下殿来,一似观音菩萨来送生般,忙接着让进房去。 见领着一个新剃度的尼姑,且是齐整,磕下头去。 娘娘扯起来,即叫摆斋。 斋罢,福清、莲净忙下坐问讯,说:“求娘娘护法,有一事来化个人缘。” 娘娘喜色满面道:“师父化什么缘? 尽力布施。” 二尼合掌当胸道:“如今粘太太府里面金二爷娶一妾,是贫僧俗家两姨侄儿,即是莲净的表妹。 因太太不容,要嫁了,将银子舍在寺上,贫僧想起,何不将此女舍了出家为僧,做粘太太剃度的,保她一家吉庆,为何却去卖了来舍? 以此特来乞化。 救出此女,娘娘无限功德!” 娘娘笑道:“这粘太太十分难说话,如今和我结了寺里香会。 她还无儿,因此绣幡进香,上了一百两的布施,在我这疏头上。 我就请她来说,到那日去进香,叫她去剃度,还算一百两布施,给她做个圆满的斋儿便了。” 说毕,福清、莲净磕了头去,谢了,高声念“南无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 送出府来,娘娘使人去请将粘太太来。 那时东京,兀术即是金主一样,哪敢不依! 即时回去,做了一套僧帽僧衣,换了鞋袜,不管进香即传了福清、莲净来,在佛堂里,当面看看剃净了光头,穿上僧衣,起个法名梅心,谢了太太而去。 正是:爱水波涛今日定,欲河烦恼一时消。 袈裟披上见空王,洗习铅华木可香。 自是木儿难上马,故叫石女不逢郎。 蛤因闭口仍含粉,蜂为辞春免褪黄。 英学拈花抛豆蔻,摩登不许更同床。 看官到此或说,前集金莲、春梅淫恶太大,未曾填还原债,便已逃入空门,较之瓶儿似于淫狱从轻,瓶儿亡身,反为太重。 不知前世造恶与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 瓶儿当日气死本夫,盗财贴嫁,与金莲、春梅淫恶一样。 后来托生在袁指挥家,为富室之女,及到李师师家,娇养成人,真是珠翠丛中长大,绮罗队里生成,又得了浪子郑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云,吹的弹的,吃的穿的,受尽三春富贵。 这金莲、春梅,生在穷武职家,孤寡流离,穷了半世,却又不得遇个丈夫。 半路里受尽折磨,横遭恶疾,守了空寡,将她恶报已还其大半。 因她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减,因此引她忏罪消灾,再修她本来面目。 后来瓶儿虽死,即化男身,这金、梅二女,虽已成尼,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别淫根的轻重。 在后案三世轮回上,不提。 单表刘瘸子在鞋店随着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无归落,一身残疾,也要寻个结果去处。 那日上大寺前闲行,只见围了一群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中间一个道人,生得古貌长髯,戴着一个箬笠,身穿百衲道袍,黄条草履,手执渔鼓、简板,正唱道情哩。 瘸子分开众人挨入里面,和这众人席地坐下。 只见这道人将渔鼓打了一回,走上几步道:“今日贫道一回庄子叹骷髅的故事,乞化些钱米,助贫道途中一斋。” 放下蒲团,即将简板先敲几下,唱道:先有《鹧鸪天》为证———(唱)景物惊心叹隙驹,百年倾覆后先车。 云山满目真堪乐,富贵到头总是虚。 沽一醉,问樵渔,优游山谷更何如? 闲将几句庄生活,编作骷髅一卷书。 (说)昔日战国初有一隐士,姓庄名周,道号南华真人,本贯睢阳人也。 自幼读习经史,曾为周朝漆园小吏。 因妻丧,鼓盆而歌,弃职归山,隐于终南山谷,著有《南华真经》,世传《庄子》。 在山修炼多年,成其仙道。 一日,与道童说:“我和你深山苦练,虽得了丹道,不到凡间济度众生,也不能够完这三千八百阴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见不得大罗玉帝。 今日和你上洛阳走一遭,看有何人可度。” 有《西江月》为证:(唱)我把世人嗟叹,不如访道修仙。 布袍衲袄胜罗,渔鼓简板为伴。 饥食山中野菜,渴饮涧下清泉。 我今功行满三千,暂向人间游玩。 (说)行至洛阳地方,荒郊野外,只见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庄子伤心感叹。 诗曰:路逢骸骨在荒丘,庄子伤心两泪流。 你是何人亲与故,只为生前不肯修。 《耍孩儿》(唱)我向前细细寻,又退后默默思。 可怜你三魂五脏无踪迹,只见饥鸦啄破天灵盖,饿犬伤残地阁皮,模样儿真狼狈。 映斜阳眼中睛陷,受阴风耳窍风嘶。 莫不是男子汉、妇女身、老公公、少小儿,住居何处何名氏? 莫不是他乡外郡风流客,百姓军丁匠灶籍,因何死在荒郊地? 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里谁哭谁知。 莫不是把钱财离故乡,为功名到这里,时乖运蹇逢奸辈? 莫不是持刀自刎因争斗,久病难调少药医,在此谁来替? 只落得朝攒蝼蚁,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贪杯丧了生,为恋色害了己,分财竞产闲争气? 或是因奸斗恨风流死,赌博官司吃尽亏,或是犯法遭刑系? 莫不是饥寒少救,遇阵临危? (说)骷髅,将你男女名问道,并无一言回答,想是说不著其中详细,将你生前经营买卖问你几句:莫不是贫居陋巷中,藏身村野里,种瓜卖菜编鞋履? 莫不是读书守分甘贫饿? 莫不是买卖商遇劫贼,或是游客高人侣,辜负了阴阳占卜,收拾起书画琴棋? 莫不是换羊毛、修破靴、盖新房、卖故衣,开张骨董收零碎? 补锅钉碗修铜匠,磨镜敲针打锡的,土工木匠并油漆? 莫不是做箩箍桶、打铁缝皮? (说)骷髅儿,贫道将诸般经营手艺问你,全不答应,想不是这庸俗之辈,或者是聪明智慧、诸子百家、富官贵客,迷失家乡,再问你几句:莫不是振朝纲大丈夫,赞经纶贤宰职,三杰八俊并七贵? 莫不是拔山举鼎英雄汉,作赋能诗道德师,深文刀笔萧曹吏,风流才子,绝代名儒? 莫不携家远避秦,笼车匡复齐? 逞豪奢笑击珊瑚碎,晓趋金殿拖朱履,夜拥红妆醉酒杯? 也有个凶和吉,哪知道时哀命尽,福退灾随。 (说)骷髅儿,我将君子六艺、九流百家问你,全不答应,多是生前瞒心昧己,好色贪财,到此地位,我再把你的罪过略道几句:莫不是口头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调词捏款多奸计,坑人骗债偏兴讼,害众成家倚势为? 撞太岁为生理,驾空桥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欢嬉! 莫不是祖父上做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悌,吞谋田产侵邻里,占路争墙改屋基? 痴心造下千年计,只落得头南脚北,手指东西。 (说)庄子叹骷髅已毕,道:“昔日周文王泽及枯骨,开子孙八百年基业,我出家人理当拔济群生。 我今大发慈悲,救他起死还魂,也见仙家手段。” 即向葫芦内取出一丸灵丹来,填在骷髅口内,用仙气一吹,脱下道袍盖住尸骸,数了数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条,忙叫道童向东南上取三枝杨柳,截成三段,口中念咒,用水一喷。 那骷髅以气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气,早早回阳,滚身起来道:“多谢师父救我还魂,只是赤身露体,难得见人。” 庄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与他穿了,那汉子把眼圆睁,将身一挺,向庄子道:“我乃福州府人氏,姓武名贵,身喧带银三百两,来洛阳买货,被你二人用蒙汗药谋死,害我残生,在此骂我不绝。 今日醒来,可还我银钱、衣服,放你去吧。 如不还我,向洛阳县、河南府,各样衙门,告你个蛊毒杀命事。 写你一百二十款单款,告一张御状,击登闻鼓声冤,叫你二人碎尸万段,现有你用药葫芦、使邪法的木瓢为证。” 上前把庄子揪住不放,大喊声冤,往城里衙门前来。 那县官正坐,只见一病人拉住道人进门喊冤,叫上来细问。 那汉子眼中流泪,口内声冤,将前话哭诉一遍,说庄子用药谋死其命,尽劫资财,现有毒药、葫芦、邪水为证。 县官问庄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系谋害他性命,岂有平空诬告的?” 即喝令:“伺候刑具! 如不实招,难免官刑。” 庄子向前,将骷髅暴露野外,以灵丹救活,反恩将仇报说了一遍。 汉子道:“老爷执理断事,一个骷髅,哪有救活之理? 分明是鬼话。 这道人借术行恶,杀害平人的罪,小人一一说来:(唱)他借游方是道人,串州府,渡关津,游食无籍真光棍。 暗通响马劫行客,纠合强徒进院门,求斋化饭先通信。 用的是蒙汗毒药,遇着他一命归阴。 他有隐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没处跟,又会踏罡步斗迷魂阵,拘魂魇镇奸良妇,打火烧铅做假银。 更有一件真堪恨,把小孩子蒙了随去做蒙药,摘胆剜心。 (说)汉子说:“小人当日和他饭店里歇宿,他见小人行李沉重,要谋财害命,只取了一丸药放在酒里,不觉天昏地暗,倒在埃尘。 他却将小人衣财劫净,假说慈悲,把小人尸骸抛在野外。 因小人平日行善,感动神灵,才放了回来。 (唱)他葫芦内百样毒,使机谋把酒巡,头昏脚软先昏晕,临危假落慈悲泪,怕醒还将法水喷。 把财物搜寻尽,将骸抛在野外,哪知道我又还魂。 (说)县官又问:“你这个汉子,说话全无凭准,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 这样怪事,我做官的也难问,可有甚证佐么?” 汉子道:“小人吃斋念佛,没伤天理,一生不打诳语,不是个负义忘恩之辈,那毒死时节,只见———(唱)五阎罗把我迎,崔判官把我亲。 他说我吃斋念佛多忠信,金桥来接纯良客,地狱难留好人,连忙送出酆都郡。 他打折我三条左肋,现如今俱有疤痕。” (说)庄子听他言语,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始知恩爱也成魔。 禀县官老先生,且取一盏水,贫道叫他复现原形。 他是罪大恶极,该有路死轮回,贫道违天行善,该有此番仇报。” 县官即时取水与庄子。 用水将汉子一喷,仆地倒在尘埃,掀起衣来,却是一堆骨榇,肋下三条骨节还是柳枝。 县官大惊,才知庄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这负义忘恩作孽魂。 庄子作口号四句:古今尽是一骷髅,抛露尸骸还不修。 自是好心无好报,人生恩爱尽成仇。 县官下堂来,要拜为弟子。 那庄子用手一指道:“那厢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县官回头,庄子化清风而去。 说到此处,众人舍助些钱米,那道人扬然而去。 刘瘸子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师父,我要随你出家。” 道人看了看,是一瘸人,身上衣服褴褛,腿脚歪斜,道:“你这个如何修行得?” 刘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前世贪淫多欲,眠花卧柳穿房。 风流一过便为殃,今日不成人样。 肾缩全无阳气,腿弯难跳东墙,只堪扫地与烧香,愿背蒲团竹杖。” 道人点了点头,刘瘸子把他的蒲团背起,随着一路化饭而去。 这是陈经济的化身,和金莲才完前帐,结了《金瓶梅》三案因果。 再看西门庆变的沈花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四十九回 沈花子魂认前身 王六儿老还旧债 苏东坡《寒食》诗: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木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别离处。 冥漠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 这首七言古诗,单表人世百年死生,如梦幻泡影。 休说这寻常百姓,即做到那公卿大老,开天的事业、盖世的文章,到头来也不过是几张黄纸、一篇墓表。 纵有石羊石虎、御赐的谥法、钦定的碑文,也只为生人的眼目,与死者痛痒无干。 有好子孙的,多守得几年。 那子孙不肖的,还有把墓碑坟树卖与匠石们修桥、砌路、造屋造船的,经年不到坟头燎一张纸,卖与豪家,耕为平地。 如今看那石人石马,埋在草里的,还不知坟在何处。 看到此处,可见人世上有何真假恩怨平等,死生一观,才是个达者。 可惜这看书的人,点一点头又忘了,到天明想不起来,直到了寻着他的时节,临期又悔不得了。 今日单表沈花子自来西门旧宅,托梦与玳安,去了十年,恶业将尽,旧罪已满。 往来在东平府地方,打砖乞食。 生母有病死了,把个牵路的狗也被人打杀了,年长一十九岁,讨饭沿街打砖的路儿走得烂熟,再不消问人。 到了人家门首,谁不认得? 叫声“沈花子来了”,就递出碗饭来,又走一家,倒也省他劳心费力。 从来说“讨饭三年懒做官”,想有些乐处。 有诗曰:乞化原因结佛缘,高声持钵到门前。 瓢中常贮千家饭,囊里何须一个钱。 竿木防身成铁杖,给孤布施有金砖。 间自是贤达者,免向名场夜乞怜。 原来人有三魂,沈花子一个魂在阳间,随身讨饭,一个魂在阴间,做饿鬼受罪,一个魂在西门庆坟上守尸,起旋风,赶浆水吃。 这沈花子从临清讨饭,又到了清河县,遇见清明时节,家家上坟设祭,人人看景踏青,多有游人在郊外饮酒。 这花子们因此不在城里,都来野外求乞。 沈花子也拄一条竹杖来城东,地名五里原,原是西门庆的坟。 当初清明寡妇上新坟就是此处,坟墓甚多,如北邙相似,只闻一片哭声,风吹得纸钱灰各处乱舞。 化了纸,都在林子里高岗上摆下祭品,吃酒散福。 沈花子和众乞丐走了几处,化了些盏酒片肉,剩铁残汤,吃不了的,倒在罐里。 隔着永福寺不远,来到寺上房廓下蹲着,把那汤饭吃了,又去乞化,拄着竹杖往前面林子里来。 只见起了一阵旋风,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交,跌在路旁,好似做梦一般。 忽然一个汉子过来,将沈花子打一掌,道:“你这几年在哪里来,就不回家了? 我等得你好苦呵! 打完了官司,纳了赃罪,咱也该搬移了,另寻个新房儿去住。 如今咱的旧房烂了,我在这里看守,一个钱也没得用,一口汤也赶不出来吃。 一年二月八月领些官米,只好在别人门首去讨口凉水吃,白日里没处藏身,夜晚来树梢头草根上就是我的去处。 你如今去了十数年,哪知我的苦楚。” 说毕,和沈花子抱头而哭。 沈花子百忙里想不起这个人来,一似认得他一般,才待想想,又迷糊了,通没处认帐。 正是:伤心不是新来客,对面还疑旧主人。 那人道:“此去到咱家不远,和你到家看看那破房儿,你今住下不去吧。” 沈花子半疑半信,扶着拄杖,随这个走。 领到一处林子里,进去只见清堂瓦舍。 小小一个门儿,初然入内冷森森,后面行来宽朗朗。 但见;一条细路,高高下下平铺;上面短墙,整整齐齐高砌。 中横三尺石床,默默有人全不语;上挂两条纱幔,漫漫长夜几时醒。 刍灵二事,左童右女不离身;明旌一幅,粉字金花全不见。 他也曾走马章台,醉拥红妆晨起晚;他也曾排衙军署,贪谋白镪夜金多。 风流罪过,空余白骨成灰;谋算奸深,只见青绳来吊。 日落狐狸来作伴,年深蝼蚁借为家。 沈花子进得门来,用手一摸,见此高房大厦中间,有人高卧,不听得言语。 这花子忘不了旧买卖,高叫一声:“老爷、老奶奶,讨碗饭与花子充饥!” 那人笑道:“这是你家,也不认得了,还想叫街哩! 我家多少日子不见一点饭吃,哪有饭来与你吃?” 沈花子大怒道:“你这个人,平日不甚熟识,困何哄到我家门上,却不把饭来,误了我今日清明节的生意,明日却哪里讨去?” 那人大怒道:“你这花子真是瞎了眼,连自己房儿也不认得,终日游食在外惯了。 我今拿回你来,也和我守守门儿,偏是我该受苦?” 两个揪打在一处,早把那床上的人惊醒,打一个滚,趴起来,把他二人分做两下,这个人又睡下,不言语了。 怎当得沈花子叫天叫地要出来,四下里都是墙壁,哪里找得旧路出去。 高声大骂道:《江头金桂》怪得俺终年昏昧,只道缘何鬼梦迷,哪知你把家园占了,改换墙基,在床头睡不起。 你这个人有些似我的模样,因什么话语高低,形容无异? 莫非是假名托姓,撒懒装痴,撇下儿孙妾共妻,使我沿门持钵,又迷路悲啼。 到今疑。 街头叫化岂非我,床上高眠又是谁? 沈花子骂毕,这个人怎肯干休,把沈花子一个砖夺来摔得粉碎,说:“你这花子,改不了光棍行持,倚势行凶,到了自家门上,还要装聋推瞎,偏有这些花言巧语,越发编出曲子来了。 我把你这讨饭吃的本钱打碎了,丢开这根拄杖,看你有甚本领,也钻不出这个土孤堆去。 再休想讨你那自在饭吃。” 高声大骂道:《前腔》堪笑你终朝游戏,不念家园旧祖基,却叫我封门守户,带水拖泥,臭皮囊无处离。 你这花子,走遍天涯也少不得这条路,一任你穿州过府,登山涉水,傍门依壁,问路临岐,拄杖敲门何处归? 笑伊家失计,又藏头露尾,到今疑。 操瓢乞得千家饭,放火还烧百衲衣。 二人正闹中间,只见一个老公公,八十余岁,满面白须,头戴着老方头巾,镶蓝道袍,丝绦方履,打开门进来。 又有一个青衣公人跟随,取出一条绳索,将沈花子拴了,道:“你的限满,该随我向衙门里去销号,因甚来这旧房里吵闹? 这房是你的旧基,如今烂了,你又撇下新房,该搬移在别处去的,却来这里缠帐。” 那个人不敢言语,依旧躲在那旧房里,看看沈花子哭哭啼啼地去了。 跟着老人到了一所小小衙门前,有几个男女老少不等的,聚在一搭里。 老人坐着点名,到了沈花子名下,那批一行字:“金砖一个,重三斤半,十九年用完缴。” 只不见了这个砖,少不得又使一个押沈花子,到了五里原路旁,把拄杖、金砖一一拾起,随着这人,见了老公公,押向清河县城隍庙里去。 原来这沈花子已死在路旁,遇见西门庆坟上守尸的魂,来叫他去认了前身,二魂争论,各诉其苦。 勾尸的鬼正没处寻他,却同本村土地来坟内找出新魂,又撇下旧鬼,如今要解城隍缴还他领的那乞丐金砖,算了这十九年的苦劫,准折前债。 后来沈花子到了东岳,算他那贪恶虽报,淫恶太多,一时不能偿还,又变了一个男身,生在汴京厂卫衙门里,一个班头节级家,乳名庆哥。 长了五岁,他家有九子,贫不卿生。 那时东京奉王爷令旨,要选内监官入宫使用。 这班头嫌儿子多了,一冬没有八九个棉袄他穿,“不如舍一个做内官,割了卵子,送在一个有名位的老公名下,做他的儿子,后来富贵,也是我家一条活路。” 看个好日子,把这庆哥来哄得醉了,母亲搂在怀里正睡,不提防这班头磨得风快的一把镰刀,抱起庆哥,正在梦中,把小小鸡巴和卵子一齐割去,疼得这娃子死了半日,流的血有数盆,用上石灰麻药,养了半年,方才长平,只落一个小小口儿,使一根竹筒儿接着才撒尿。 这才完了西门庆三世淫欲之报。 有诗戏赞:悲翠轩中百样淫,葡萄架下乐难禁。 风流用尽千般计,奸欲常生万种心。 药借胡僧坚似铁,战酣林太贵如金。 如今一卵干城弃,水尽山穷何处寻。 这是西门庆生前贪欲,必至于变成阉割的无聊之辈,落了一根竹筒,方才准他那淫器包一弄儿的快活。 看官听说,这金莲化了石女儿,西门庆变作内监,你道是我做的幻想,才人的戏笔? 不知这等轮回,是一定之案,不是杜撰的。 我常想,天地间有两等必然的变化,不待佛书古典上说得明白,就是以人情天理论来,也是个铁板的定数。 哪两等人? 一等是贪凶悍淫的奸僧,他吃了十方钱粮,住着名山大刹,避暑在大殿高楼,过冬在暖房火炕,宽床厚被,只少了这一件东西。 调养着白光光的小沙弥,结拜几个娇生生的女徒弟,养得肉具如铁上加钢,求他软一时也不得的。 口里念佛,心里却下了个淫欲的观想。 这等一段强悍淫秃,除了变驴,再没有发付他的去处。 自然那南北两京,驮货的,赶脚的,必得这些好禅师们来助力。 你看那炎天远路,这些有力量的驴们,因此淫性不改,一见了草驴,大叫一声,驮着千百斤重垛,也要跳上去,活像个强奸光景。 一等是贪淫的男子妇人,或是淫乱良家子女,污灭自己人伦的,或是寡妇滥淫,恶妓多欲,一时不失人身,定然变作内监,拔本塞源,使他今生全无人道,算他生产淫案,折算在今生。 除了此等罪恶,哪有个平白的好好婴儿,拿他来受了宫刑,那父母岂无罪过? 即天地不仁,也不肯杀无罪的幼子。 不是前身淫欲的男女,那满朝满宫贵贱不等,这内官儿上千上万,岂是偶然! 我以此定这西门庆一个宫刑,在第三世上方得其平,自是个定论,不为无据,不在话下。 却又表一段小人富贵,祸福无常,侥幸的机缘,转眼成空。 前说那大乱之后,穷的富,富的反穷,贵的贱,贱的反贵。 天上浮云,苍白无定,固然是不齐之数。 那一种没良心的众生,自然要有现报,哪得常常侥幸,偷享那望外之福。 即如前说韩道国老婆王六儿,弄杀西门庆,又骗了他家本钱,走上东京投女儿韩爱姐藏躲,又骗了翟云峰五百两银子,走回临清,遇着陈经济,包了女儿,明当起来,后来金兵大乱,掳在斡离不营里,母子们得了宠,遇着兄弟韩二捣鬼,认成父母,富贵起来,岂不是侥幸? 因这金将斡离不领兵去取江南,在淮上养马就是半年。 那李桂姐、韩爱姐一群积年巢窝的,如何捱得一夜没有子弟的? 那金朝是外国风俗,男女内外不甚防闲。 这太太又哪晓得中国妓女们淫邪,多由着家丁番将们一处玩耍。 或是和家丁们彼引弹唱着与太太听,或是叫她斗牌赌钱,常是玩二三更,昼夜男女混杂。 这些娼妇们有甚廉耻,把这些家丁们一个个都勾搭上了。 北方有一件陋俗,一家人常是在一个大炕上睡,此乃太古淳朴之俗,到了中国,如何行得? 自然生出奸乱来。 这李桂姐看上了一个番将,叫帖木儿,生得眉浓鼻大,满面鬈胡,那阳物如小驴般大。 这韩爱姐看上了这一番汉,名叫铁力儿,生得眉清目秀,巨面重颐,年方二十五岁,使一张硬弓,有百十个人的力气。 以此二人原是名妓,私自偷占了两个番将,极是出色的好汉。 那斡离不夫人哪里晓得,一任她昼夜行奸,连宵淫乐。 终日吃的肥羊美酪,穿着锦绣貂裘,好不快活,那李铭、韩捣鬼久已认成内亲,在外边吃着一个营头的俸禄,骑马打伞,和将官一样,谁不钦敬他是都督爷的舅子。 从来说,福不多时,祸由人作。 这些人日久情熟,渐渐白日里抓打拿情,掩不得人耳目。 就有两个番将争风踏狗尾儿,也要抽个头儿。 依着这李桂姐、韩爱姐,哪里不爱多收几条儿受用,才足心些。 怎当得这两个番将,嫖得才热了,旁里人插不下手,以此成恨。 就使两个小厮把两个娼妇拌住,单等她们行奸,要禀太太知道,捉个双儿,好害她的性命。 那一日合当有事,太太往王爷营里吃贺子的筵席,跟的妇女们都去了。 这李桂姐、韩爱姐瞧着空闲,和两人约就,叫上楼来,一场好干。 这两个小厮报知番将,正遇着太太回来,慌忙禀知。 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楼来,四个正干在一处,还没歇手,见了太太领着四个番将带刀上来,没处躲闪,赤条条穿中衣不迭。 太太才知道两个娼妇把家法淫乱。 怕斡将军回来说太太乱了家法,即时一条绳子把四个人拴了,解往问刑衙门。 每人四十板一夹棍,娼妇一拶一百鞭子,遂即绑上天汉桥市口杀了,抬在万人坑里。 吓得李日新一条绳缢死。 只走了王六儿、韩二捣鬼,丢了家事,穿上件破衣裳,装作夫妻,两口搭了个临清客船,一路养汉挣着盘缠,还顶补了个乌龟的旧缺。 直到了清河县牛皮巷,找寻那旧房,俱已拆毁,只得进了蝴蝶巷外河巢里,每日坐房过夜,只挣得三五百钱。 二捣鬼见了人依旧溜房檐,不敢拱手,明当起那个买卖,这是小人的后果,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五十回 湖心寺月娘祝发 伽蓝殿孝子迷途 诗曰: 旧泪新啼满袖痕,怜香惜玉竟谁存。 镜中红粉春风面,烛下银瓶夜雨轩。 奔月已凭丹化骨,堕楼端把死酬恩。 长洲日暮生芳草,消尽江淹未断魂。 这首诗,单说这世上情缘易尽,好事难全。 美满的夫妻恩爱,百年来变成寡鹄孤鸾;眼前的儿女情肠,转眼间化做空花泡影。 偏是善良遇的是缺陷世界,偏是奸狡走的是欢乐风光,只得说是前世修因不全,今生苦业未足。 谁见那修因? 也只得守着苦业,即是修因。 谁离得这苦业? 想这修因也就离了苦业。 因此这男效淳良,女慕贞洁,只有这孤儿寡妇守节全贞,是天下最苦的人。 不消说春花秋月,好景良宵,孤凄凄没有个伴,说上一句知心的话儿。 有门户的寡妇,受那宗族邻里欺凌,伯叔弟兄作贱,少柴无米,日久天长,谁来问你一声? 无有门户的寡妇,少吃无穿,领着个穷儿女,求一碗吃一碗,替人家纺棉织布,补线缝针,挣着十个指头上手工。 多有二十岁上安贫守节,替丈夫立志成了事业,儿子登科,做起太太来的,即此便是苦修。 又一等不才的寡妇,受了丈夫的宏爱,那枕上情浓,就要同衾同穴,到了丈夫死后,哭他几场痛泪,守不到三年,看着男子汉,眼里流出水来。 还有撇下儿女家财,希图快活。 只为那一点淫心,坏了百年名节,到老来见不得前儿,反成了出母,前后不归,比娼优还下贱一等。 又有守志不全的寡妇,少年守寡在富贵之家,有儿有女,嫁不得丈夫。 到了春风花鸟、夜雨孤灯,猛上心来,想起当年热热的被窝,亲亲的皮肤,好不受用。 也就偷馋抹嘴,做出那破戒的和尚来,背人处吃肉,在人前念佛,这是那活动寡妇。 可见这一点志气,要从幼到老,守到玉洁冰清,一句闲言闲语没有谈说的,也就是一尊菩萨。 不要说来生可以得的善果,只这“不淫”二字,就是佛法仙根,与莲花生人一样。 因此朝廷要旌奖这贤人,立坊送额,刻在志书节孝中,教化这女流之辈,做个样子,即是个现世的圣贤。 往往古今名臣大老,多是从母德贞良中积出来子孙荣贵,几世不绝,这是人人眼前见过的。 但这一点贞心,十分难以持久。 要依着夫妇宠爱的时节,哪个说不是同死同生,一个被窝到老的? 岂知这个心是拿不住的。 想到亲爱的时节,再去搂抱着第二个男子,可不愧死? 还不如有情的妓女,有与知心子弟一条绳儿缢死的。 且说一个笑话,当初北京有一大老,宠一爱妾,相期同死。 果然临终之时,此妾全不饮食,在柩前痛哭,几次哀绝。 当时大娘有一个儿子,在她养活。 大娘先死了,怕此人死节,儿子幼小,没人看养守这门户,因此大家劝她,不可因死节害了一家的大事,众人日夜守她。 此妾这苦劝,也就回心不死了。 只是与丈夫恩爱难舍,有约同死,如何背了前言? 一时血性贞心,即取快刀来,将左手食指砍断,待丈夫入殓盖棺时节,将此指送在棺内,相期日后同死。 真是一段烈性,传满了北京,人人惊赞。 后来此妾果然守志,养得儿子长成,做了秀才,事知生母。 上司挂的牌匾是“柏舟完节”,门首都挂满了。 到了五十七岁,忽然念头一动,定要嫁人。 有一个守备,六十多岁,闻此妾原有才色,在宦门得宠,守成了儿子,必然还有私房财物,使人去一说就成了。 许多族人苦留不住,儿子气成一病。 嫁去数月,那守备要她的金银,一无所有。 原是为利,见手中无物,又年残色衰,逐出不容当家。 羞见前子,自缢而亡。 前子孙不肯葬埋,后夫家埋在孤冢上,没一个人燎张纸。 满京人大笑她的指头在一家,身子在一家。 只为一念不正,把个好好的名节坏了。 可见“贞节”二字,到老不移,原是难的。 如没了丈夫,即时变心,与那娼妓的私情一样,算得什么人? 今日讲这夫妻恩爱,必到了生死不变,才是夫妻。 直接那二十六回,吴月娘与孟玉楼在淮安府相遇,同心守寡,住了年余。 那时大金兵马直抢过黄河来,南北音信不通,哪有个人传信清河县去? 孝哥的信,眼见得如石沉大海,一日日地远了。 也就说是死在乱军之中,再不消望有儿子了。 月娘待辞了玉楼归家,金兵大乱,路绝人稀,无路可归,只得死守,和小玉做些针指卖了,多少籴些米粮,助玉楼度日。 那玉楼又不肯使月娘费心,两贤相聚,一气同心,吃了长斋,如在一处修行一般。 那时安郎长十二岁。 孟二舅在湖嘴店房里收些房租,开个小米铺,将就一日讨几分银来买水菜吃。 到了次年,瘟疫盛行,孟二舅偶感时疾,七日无汗,吃药不效而亡。 玉楼、月娘痛哭一场,卖口棺木葬于湖心寺庄上。 不消说家下无人,只有一个蛮小厮叫进宝,是严州府买来的,十分痴蠢,全不中用,只好看门挑水。 家中无有得力之人,两个寡妇和小玉在家,安郎送在间壁学堂里读收。 玉楼时常到湖心寺水田庄上看看佃户做庄农,分几石租来家度日。 不料安郎生起疹子来,叫了老婆子来看病,不知道是疹子,只道是寒,错用了热药,变成了火症滚肠沙,把个十二岁的孤子,几日而亡,买口杉木埋在庄上去了。 不消说玉楼痛哭伤心,月娘思儿感切,两个寡妇哭的是各人的儿,落的是一样的泪,日夜悲啼,几番哀绝。 这玉楼守着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两口灵柩,现寄在湖心寺廓下。 南北大乱,几个家人差回真定府家去,至今二年不回,一个寡妇如何把丧柩送得回去,无可奈何。 正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伴断肠人。 又遇着饥馑荒年,淮城内外俱被水淹了,湖里水田浸烂,每斗米卖到一两二钱纹银。 这两个寡妇如何支持得住? 眼见得流落他乡,把些首饰、衣服,一件件命与小玉街货卖。 一两银子的物件,卖不出一二钱红银来。 些粗米,连糠和豆磨成粥吃。 月娘见玉楼没了儿子,一样孤寡,也舍不得辞她,没奈何,权且度日。 二人别无所事,连小玉都吃斋念佛,只好修些来生善果,再不消想今生的儿子了。 当时玉楼自二十一岁嫁了西门庆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内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却好四十五岁。 吴月娘大玉楼一岁,也还是半老佳人。 两个寡妇子女亲人俱无,他乡在外,遇着兵火荒乱,饥馑凶年,如何过得? 有诗叹曰:世乱年荒家业空,他乡嫠守泣途穷。 慈乌念子哀头白,孤燕思雏洒泪红。 万里榇遥难反舍。 两人命薄易飘蓬。 黄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书寄塞鸿。 话说金朝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路取江南。 兀术太子率兵五万,由山东从黄河岸下营,直到淮安。 粘没喝同蒋竹山、龙虎大王率兵五万,由河南从睢州,一路直取扬州过江,到建康府会齐,好去取临安。 那时蒋竹山先封了扬州都督,通知盐商苗青、王敬宇,已把奸细布在城里,各路的兵马虚实,件件打探详细了。 知道南宋兵马虚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扬。 一路长驱,无人阻挡,过了黄河。 那淮安城百姓各人争逃怕死,连守城的兵俱走了。 这月娘、玉楼听知番兵过河,商议着往哪里逃躲。 玉楼道:“这湖心寺西边,有当初公公置买下两顷水田,四只水牛,四只黄牛。 知道北方大乱,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产业。 不料公公弃世,连衙内不在了,如今还有几家佃户,住着十数间草房,每年讨些租。 我姊妹两人又没了男子,哪里去避兵? 只好暂向庄上藏躲。 这城里几间宅子,丢下锁着,随他兵来怎样,咱也顾不得了。” 一面说着,只街上走得男女乱乱纷纷,府县官出牌安抚,哪个是不怕死的? 小玉道:“趁如今不出城,到了临时就出不去。 今晚就动身吧!” 打裹些随身衣服被褥,小厮挑了。 金珠首饰藏在身边,一切家器只得抛下。 月娘、小玉原是空身的,赶乱里出城,雇个小船摇到庄上去。 这细户只得搬出三间空房来,安顿下她四口儿。 次日又使人进城,取些家器锅碗米粮来做饭,不提。 这村西头有一个小小尼庵,住着八十岁的尼姑,原是玉楼舍了二亩地盖的白衣观,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园与她种菜。 玉楼、月娘过庵去烧香,又到安郎坟头痛哭一场,宿在庄上,不在话下。 不消数日,金兵到黄河扎营,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 多少有些兵丁,和府县官,同一个参将,如何守得? 只得投降。 金兵进城还杀掳了三日,方才住手。 那些放抢的夜不收们,还在村外河边各处搜寻逃民,见一人杀一人,见一口掳一口。 这湖心寺隔城不远,如何逃躲? 只见月娘向玉楼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 咱如今都没有儿子,是个老寡妇。 你还有公公、丈夫的灵柩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 只我是个孤身,终日想儿,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没了。 连玳安也不得见他一面,把个小玉耽误了这几年。 我想这个苦命,原是个尼姑。 如今年兵马荒乱,一时间遇见番兵掳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来,枉空守了几年寡,还害了性命。 不如此时把头发剃了,就在这庵上出家,咱姊妹们一个庄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东去了。 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捎信与玳安来领她家去。” 玉楼劝月娘说:“孝哥不知去向,日后还有指望,姐姐剃了头,孝哥回来,那时节怎么家去?” 月娘抵死不肯,即时请将庵里老姑子来,可怜月娘把头发因想孝哥愁得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来,剃作比丘尼,小玉在旁和玉楼哭个不住。 也是她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该从此成了正果:诗曰:一缕香云金剪开,当年玉镜照高台。 岂期老向空门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辞膏沐去,鬓蝉久被雪霜催。 万缘历尽唯禅定,尚有乌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发为尼,玉楼庄上苦修不提。 却说地那毗卢庵玳安问信,遇见孝哥为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说官船上往南妇女俱住在淮安。 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来,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寻,自然有信。 那了空思亲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萨,辞了师父雪涧,拿个木鱼,玳安也换了二尺蓝布,做个道士包巾,挑着一个蒲团、两件旧衲衣,一主一仆,一路而去。 有诗赞玳安好处:恩养生成一样亲,情同父子义同臣。 壶浆尚欲酬知己,犬马犹能恋主人。 豫让报仇终拚死,程婴全赵不谋身。 莫言奴仆当轻贱,尚有临危重义伦。 这首诗不止说孝子寻亲,单说这奴仆有义,生死患难,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样。 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哪有这样好人! 所以东汉书上出了一个李善,入在《忠义传》上。 这些小人,不可不细讲与他,劝他行好,得了好报,又不折本吃亏。 当初,东汉义仆李善,主人有十万金的富,在京开店。 只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灾瘟疫,主要夫妻俱死,并无宗族亲戚,只有伙计家童二十余人,共谋害死此儿,将家私众人平分。 李善秘知其谋,不敢言语,连夜将此儿抱出,逃回故乡,恐众人追赶害他性命,夜走昼伏。 儿无乳母,李善五十余岁,只得把乳头送在儿口中乱咂,到了夜间竟自生出乳浆来。 把儿子抱到本家寻人乳养,长大教诲读书,娶妻生子,替他开垦庄田,生息财产,治到万金之富。 后来李善临死,只有几件破旧布衣,埋在李氏茔边,其儿服丧三年。 又有一仆名阿寄,年六十岁,分在第三房儿子手里。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无用。 阿寄说:“老便老了,可胜似那小的没干,要替你做起人家来不难。” 三房娘子凑了十二两娘子,随他去做生意。 先是江西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万多,替主母把福业都赎回了。 两个小主人各纳了监生,至十万之富。 阿寄夫妇二人,临终又写了两本分书与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数件,并无分毫私蓄。 现今有一义仆,名吴四,年二十一岁,保定府定兴县人。 主人是一孝廉,甚贫,考了江西知县缺,只带吴四随行。 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柩在寺。 吴四无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报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 和弟兄族人说知,只有一块宅基,大家分讫,谁有力量去江西取灵去? 这家人吴四哭个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 却因本县一个李武进士升在江西守备,要投他随去。 守备见吴四伶俐,也要个人服侍上官。 这吴四一路殷勤得力,守备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个使女生得齐整,也值五六十金,情愿招他为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吴四跟随。 吴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灵柩在外,千里来取,没有盘费,才随了爷来,岂有今日变心,就在这里住下的理? 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榇家去,再来答应不迟。” 李守备不好强留,送他二两盘费,哭着去了。 到了任所,先到寺里柩前哭了,遍向一县乡绅阖学门首跪门,印了一纸乞哀资送的禀贴,逢人跪讨。 不消半年,积了三十五两银子,自己不肯买碗面吃,因此买了一辆小车,三头驴子来,将灵柩送上车,使驴牵着,自己扶车,由旱路来。 又领了一个保定的熟人,前后推扶,到了定兴县,共有二千余里,一年才回。 吴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妇,在坟上三年,后来大富,有范吏部为之作传。 今日玳安同孝哥远访主母,后来玳安随了西门的姓,起家十万,人称小西门员外,岂不是天报好人! 因乱世小人负义,把主仆二字看轻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这好人提醒他,休学那来安、来保负心丧命,有甚好处? 也要使主人知道,奴仆中有做出忠教事来的,不可十分轻贱他。 今日单说玳安同孝哥从毗卢庵出门,千里南游,找寻生母月娘。 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向淮安府问路而来。 那时,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团结,避难在山寨、海岛里,日久人多,没有口粮,只得抢劫,做起土贼来。 一两个孤身客人,没有敢走的。 又有一件怕人处,连年荒歉,米豆没处去籴,人人抢夺,又不敢贩卖,多有强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杀了,腌成火肉一样,做下饭的。 百姓穷荒饿死大半,还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事。 以人为粮,说是味美无比,起了个美名,不叫做人肉,说是“双脚羊”。 这一个玳安,领着孝哥,十四五岁的个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岂不是件险危的事! 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饭吃,问路前行。 或是昼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觅宿,不则一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 只见人民乱走,拖男领女的,也有推车赶驴,背着包裹的。 玳安上前细问,才知道金兵两路南侵,沿淮安一带州县不攻自破,百姓们各处逃生。 这了空和玳安吓得无路可避,百忙里寻不出个寺院。 往东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里,不上五七里路。 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没处去,不如且躲在寺里,你是个和尚,我是个道人,那番兵来时,也不难为咱出家人。” 玳安前行,了空随后,落荒而走。 远远看见一座古寺,但见:古塔高盘云汉,山门倒塌埃尘。 松枯秃顶尽无枝,荒草迷漫全失路。 三尊佛像无金色,只有野鸟来巢,一座韦驮悬宝杵,哪得高僧住锡。 入殿全无香火气,到门不听木鱼声。 玳安、了空进得山门来,只见钟楼倒了,地下一口大钟,半截埋在土里,大殿上蓬蒿长有一尺余深。 踅到后面,禅堂、香积厨都拆净了,只有伽蓝韦驮殿,倒了半间,还有个石香炉,长了满炉的青草,日色沉西,不见一个人来往。 山门一望,都是湖泊,全无村落。 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这个破寺怎么着住下?” 玳安说:“如今天晚了,没处投宿,知道金朝大兵什么时到? 一到哪里去躲? 咱且在这伽蓝神像后边胡乱捱这一夜,明日问路再走。” 一行说着天黑了,满寺里黑胧胧的,又没个门户关着。 两人取把枯草来,把禅杖蒲团倚在神座旁边,和衣打坐。 了空却暗诵《观音大士救苦经》和药师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天气,总是人烟断绝,鸡狗不听得一声,两人合眼朦胧。 只听得一群人进寺来,到了大殿上,乒乓乒乓响了一会,来这伽蓝殿里,使挠钩长枪乱搠。 吓得玳安伏在神像后,做一堆儿,一口气也不敢出。 了空不知道,问了声“是谁”。 早一挠钩,搭着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门去,玳安哪敢言语。 等不到天明,这群贼早已四散,不知掳着了空哪里去了。 天明玳安起来,见孝哥没了。 待要往前找信,知是哪条路去的。 待要回山东,也是主仆一场相遇,怎舍得就去了! 只得拿起禅杖蒲团,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罢。 等寻着主母,再访问孝哥不迟。 玳安无奈,腹中又饥又渴,往常化斋,还有了空念经,只得空打木鱼子,口里胡乱哼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抄化几文钱米,讨着饭吃,好不艰难。 不知后来主仆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见,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后浪起;灾魔滚滚,一重未脱一重来。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五十一回 典金环老婢逢夫 受丝鞭佛子纳妇 诗曰: 魔亦成佛道,空仍结色胎。 苦中来作乐,笑处却生哀。 聚散如飘火,衰残似死灰。 幻缘成一刹,春到百花开。 又: 非想非非想,如是复如是。 我欲转法华,法华原不二。 舌上青莲花,化为苍蝇翅。 一笑复一跳,高卧吴山寺。 却说玳安不见了孝哥,惶惶,上大路找寻。 只见千军万马,前是逃民,后是金兵,哪里去找。 走了几日,也没人瞅睬他。 见金兵进了淮安,杀掳得男妇无数,他不敢进城,往城南一路大宽转走。 只在乡村里乞化,不敢近这官路上来。 这人到乱中,心里如迷如梦,还有什么主意? 不过是这村里一日,那村里一夜,敲声木鱼讨饭而去。 也是水尽山穷,到了绝处,自生出机会来。 却说月娘剪发之后,拜这老尼姑为师,起个法名曰慈静。 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皂色僧衣、玉楼做了一顶僧帽、一双僧鞋送来。 姊妹们痛哭一场,留下小玉做伴。 玉楼还住在村里,白日里送米送柴,不住地来往,怕村里有兵,也换了一身旧衣,扮作贫婆,在庵里宿卧。 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将金环一双,上村里去卖几贯钱来籴米:“我还留这环子做什么!” 秤了秤,重一两,足有九换,也值八两纹银:“随你寻主儿,或卖或当,不拘是银子、钱,换这米来,等平定了再讲。” 小玉拿着环子道:“这乱荒荒的,知是哪里去卖? 大人家都逃了,哪里有买金环子的?” 月娘正是寻民,老师父道:“如今这湖心寺造口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长老方丈里,便可照数换米,不必要银子另籴米去。” 小玉依言,上湖心寺来。 这村隔寺不远,只有二里路,却是一条溪,在个松林子里,过去长桥就是寺里大路。 山门大额上写“古湖心寺”四字。 长老法名智圆,开着丛林接众,僧行有三百多众,每年吃米一千五百余石。 还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兴旺。 因是兵火大乱,众生遭劫,长老建了大悲的道场,日日诵经拜忏,替众生解厄。 这小玉进得山门,就有知客问道:“哪里来的?” 小玉立:“是西村李奶奶衙内,白衣庵尼姑处来的。 因有金环一双,要来本寺换米,不敢求多,只照依换数准算罢。” 知客领到方丈。 见了长老,问讯一毕,取出汗巾包着赤烘烘金环二只,秤了秤足有九钱五分,长老也不好论价,就算了七两纹银,依市价该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随着小玉交割。 留小玉吃斋,不好久住,只在禅堂上吃了一盅空茶,踅出山门外来看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数,到了村里就不好来争论了。 只见一个道人,挑着薄团,挂着个木鱼子往寺里来。 进得山让,见小玉站在韦驮殿旁,那人上下不住地打量,但见他:身穿破衲,絮垂线断似悬鹑;头戴包巾,油浸灰残如片瓦。 脚步儿一丝两气,好似失路的瘸驴;面皮儿半瘦半黄,一如丧家的饿狗。 肚内必无三日饭,囊中哪得一文钱。 小玉见道人看得急了,把脸朝着寺里,等那火头们挑来。 站了一个时辰,百忙里叫不出挑脚的来。 这道人走近前,深深地唱喏道:“你莫不是小玉姐么,因什么在这里?” 小玉低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亲丈夫玳震寰,道:“你如今做了道士了,好个人儿。 这几年在哪里来? 也不来接我们接儿。” 正是喜从天边至,欢从面上生。 这一别七年,今日到此,想孝哥也有信了。 诗曰;失路木郎将配妇,下山石女却逢生。 钵中剩有千家饭,杖底将回万里途。 踏破铁鞋原不有,抛将斗笠竟如无。 等闲对面浑如梦,七载悲欢尽扫除。 二人见面如梦如痴,说不尽别后的愁肠,乱离的苦境。 只见知客僧人出山门来,叫声道:“奶奶,来看米,整整七石。 领他往西村去,我寺中无人,当面交割了罢。” 说毕,知客进寺去了。 玳安随小玉押着米回来。 一路上细问,才知道大娘已削发出家,“在村头观音堂正盼孝哥和你,哭得眼也干了。” 说话多时,进得村来,叫挑米的先进庵去。 月娘见小玉袖着金环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乱,万一遇见金兵土贼,把环子夺去还是小事,如把小玉掳了去,叫我一时间倚靠着谁?” 越想越悔,待叫她转来,又去得远了。 月娘只在庵门首走一回立一回,往东盼望。 去了两三个时辰还不回来,好生放心不下。 人见一群挑脚的往这庵上来,一步步近了,竹箩里都是白米。 月娘心里放下一半,问这挑米的道:“那个女人可来了么?” 那汉子道:“紧在后面跟着哩。” 说不及话,望见小玉过了林子来。 却如何有一个男子和小玉一搭里走,挨肩靠臂,笑嘻嘻说着话儿,一似个熟人一般? 月娘心里想道:“这妮子离家久了,见我出了家,有些二心,通改变得不老实了。 如何一个妇女家,和一个走路的人,这等样同行同坐的,什么道理!” 月娘不耐烦,进庵来,且叫老师父来收米,老姑子取了个斗来,才待量米,小玉进来了,那后面跟随着一个道人,望着月娘磕下头去,放声大哭,小玉也哭个不住。 月娘低头细看,呀! 原来玳安来了,好一似:三年不雨,半天里降下甘霖;午夜重昏,阴影中捧来明月。 初见时,如梦中逢旧侣,疑假疑真;再寻思,像死后见生人,半惊半喜。 大海飘船,却遇了一条活缆;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长绳。 穷岩枯木久无春,陇上梅花将有信。 月娘才放声大哭,忙问道:“孝哥如今在哪里? 可是死在乱兵手里,可是还有个信哩? 玳安道:“我和孝哥走了半路,到了淮河口来的。” 月娘听得说有了孝哥,大叫了一声道:“我的儿,原来还有你么!” 也就喜得不哭了,忙问:“如今在哪里?” 玳安道:“教哥也出家了,在薛姑子庵里做了和尚,一路来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庙里,撞上土贼又掳了去了。” 说着玳安大哭。 月娘听得有了孝哥,喜得昏了;又听得一声没了孝哥,又痛得昏了。 不觉一头绷在地下,牙关紧闭,全不言语。 老师父、小玉慌了,快传了玉楼来。 玉楼见玳安也哭成一块,问不及话,且来救月娘。 先使箸把牙关启开,用鸡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涎,喉中硬咽不出声来,半日方才苏醒。 玉楼细问玳安,才知孝哥半路里又失散了。 大家抱头放声,你看一场好哭,这才是:久离乍聚,才合还分。 草蛇灰线,埋伏下离合欢悲;灯影镜花,指点出地风水火。 把一副热泪,滴作阎浮世界;把几番烦恼,隔开恩爱菩提。 到头来儿女也是挂碍,怎跳出骨肉情肠;回头去着属总似微尘,谁离得梦想颠倒。 生灭总从情里尽,涅原在识中圆。 月娘、玉楼哭罢多时,老尼姑来劝道:“世上魔难,件件是要受过的。 不受魔难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儿女的命,自然还有团圆的日子。 今日既然出家,把这儿女的情,还这样迷恋。 这点爱根不断,又出什么家!” 说得月娘一时顿醒,把眼泪揩干,向菩萨前礼拜,做些饭与玳安吃了。 天已将晚,使小玉同玳安向西村佃户人家寻口空房:“你两口儿今日各自安歇。 等等平定,再去找寻孝哥的信罢。” 玳安真是正人,这一向出家,也有些道气,道:“今日见过了娘,在庵子上下方便,我还往湖心寺丛林里去宿。 白日里到庵上,我管打草做饭,行那道人的事。 只等得孝哥有信,同娘回了家,那时夫妇完聚不迟。 今日里母子不得团圆,没有我两口儿就同住的理。 显见得我这一来只为妻子了。” 老姑子在旁说:“玳安显然是个道人,说话不差。” 玳安依旧背了蒲团向湖心寺去了。 从此,每日早来打柴做饭,伺候大娘吃斋念经已毕,即回大寺。 小玉并无留恋丈夫的私情,可见这一点佛法化人,受用不尽。 过了几日,月娘思想孝哥,眼泪不干。 玳安要辞了月娘向淮北一路找寻,在观音菩萨前占了一卦,是该静守,自然遇合的课,月娘又恐怕玳安去了,一时不得回来,有些兵荒马乱没处去躲,只得留下玳安,四口女人只靠他一个男子,大家暂且同住,不提。 却说了空自在破寺伽蓝殿里,三更天被一起土贼们进来殿里,分了些打劫的财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里漏了风信,因此使挠往佛像后乱搠,不料有了空在佛像后,一挠钩钩着衣服袖子,拉出寺来,把手绑了,向贼巢寨子上来。 原来这一起贼有两个贼头,一个是九头蜈蚣李达,一个是冲天鹞子杨保,领着些土贼们,百十杆枪,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抢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寇镇海王李全标下,每月来纳进奉的。 这李全是淮北积年大盗,自宋朝靖康年间占了陀罗山寨百余里,不下十万土寇,谁敢惹他? 又有一个浑家杨夫人,使一杆梨花铁枪,杀万将无敌,绰号梨花娘娘。 生一个女儿名唤锦屏,年方一十六岁,使口飞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级。 因此有这两员女将,淮南淮北一带土贼,上千百成伙结寨的都来报名,领了印票去,按月来纳贡,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来。 这李达、杨保打劫了些金珠彩缎,掳了两妇女和了空,俱往李天王大营里来,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妇女、了空解了绳索,彩缎金珠摆设在桌子上,使鼓乐领着进来。 但见:山高千仞,路通一线入羊肠;门设三层,岭抱九关屯虎口,人骷髅筑影壁,血汁汤遍染城墙。 蓬头披头,填沟涧多是尸骸;摘胆剜心,满林木藏凶熬。 杀人不请旨,此地不讲王章;报应不畏天,现世即成地狱。 罗刹中鬼子母,修罗宫里太岁君。 原来淮南大寇李全,受了金朝刘豫招安,封为镇淮王,使他领兵五千,助兀术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枪杨夫人和锦屏小姐在山守寨。 听得山下小寨里来纳进奉,即忙升帐,列下两班刀斧手,和家将披挂齐整,吹打三通,才闪门登帐。 先是手下将官们一对对参见了,就是各旗长、队长、千总、百总参见,然后放进寨外头目,解了弓刀,擎着手本和礼物进见,跪在帐前。 把手本看了,是黄金十锭,明珠二百颗,无宝五十锭,彩缎八十对,美女二名,民妇二口,小沙弥一名。 夫人看过,递与小姐,一件件点过收了,把妇女叫入后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帐下。 杨夫人看他一貌堂堂,面圆耳大,眉有白光,唇如丹漆,就有罗汉之相。 夫人便问了空:“从何处来? 因甚遇劫到了此处?” 了空合掌当胸,高声念:“南无救苦救难有灵有感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弟子山东清河县人氏,乱后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远来寻找。 不料寄宿古庙,遇见二位大王,捉来投见。 夫人肯放菩提之心,放回见母,如造七级浮屠一样。” 说毕泪如雨下。 小姐向夫人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言语,只见夫人下帐,将了空扯向后房内去,吩咐安排饭来,即时五荤大饭,无非是鱼肉鸡鹅,摆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动著。 了空合掌念:“阿弥陀佛。 贫僧自幼出娘胎,天戒不吃荤酒。” 夫人便叫看素斋来。 又早香蕈、蘑菇、油卷、粉汤摆了一桌。 了空合掌谢斋,才吃得一个点心,一碗素汤。 又来问讯。 只见两个家童请了空向书房洗浴,又早香汤、肥皂、细布葛巾摆在房中,香水倾在锡筒浴盆里面,了空只得闭门洗浴,甚是爽快。 洗浴已毕,香茶漱口,请入书房。 又早送进两套新衣,巾靴衫裤,无非是绫绸缎绢,内外一新。 了空不敢更衣,新旧空上僧衣僧帽,拿着数珠念佛,暗诵《心经》。 上得绳床,趺膝闭目,面壁去了。 有诗赞了空持戒坚定:故乡易到路头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竖起眉毛还自省,火坑原有白莲花。 原来这锦屏小姐生得娇娆聪慧,不肯招俗人为婿,长到十六岁,至今要选个好丈夫,没有可心的。 一见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齿相当,知是大家的儿子,便有爱慕的心。 和夫人悄悄说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样人,好招他为婿。 因此设席管待,沐浴更衣,极尽其缱绻,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净定,原无一点色想,是个西方路上修来该主持正觉的高僧,岂是魔女所能染的? 到了天晚,只见两个青衣使女,打着一对纱灯,到书房中说:“夫人叫小师父进去,有话说。” 了空不敢不遵,随着使女到一绣房深处,但见:红纱垂幕,碧簟铺。 香馥馥金炉焚麝饼,褥掩鞭蓉;暖溶溶翠枕设鸳鸯,屏开孔雀。 红绡帐里佳人,好一似玉面金睛白额虎;锦帐排成阵势,真是个朱颜绿鬓卷毛师。 但寻常红棉套索,跳不出地网天罗;几曾见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尽,亲到百花香处过,可能一叶不沾身? 了空进得房来,只见绣床枕头上搭伏着个美貌娇娥。 残妆半卸,露出半幅鲛,笼着一双玉臂,手腕上金镯紧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满了。 她却盘膝而坐,不下床来,拥着一床锦被,好似脱了中衣,要睡的一般。 了空合掌问讯,道:“小姐唤小僧有何吩咐? 如今夜静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有知不便。” 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了一锦杌,请了空坐下。 便问了空家世何处,父母何人,出家几年,住居何寺? 了空合掌而答偈曰:家住东溟东复东,掉头归去又乘风。 如今不在东溟住,只在柴门烟雨中。 小姐又问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于何处? 了空又答偈曰:自幼生来不见天,爷生娘长枉徒然。 拖条拄杖来寻母,不及西方有目连。 小姐又问出家几年,是宗是禅是教,有甚行脚? 了空又答偈曰:不参禅教不参宗,却向空门空外空。 面璧九年笑行脚,隔江一苇渡西风。 小姐又问住持何寺,挂搭何方,受教何师,修持何行? 了空又答偈曰:本来无教亦无师,方丈前头竖大旗。 但得住来无所住,五台南海与峨嵋。 了空答小姐已毕,起身拜辞。 原来杨夫人在窗外细听,见了空对答如流,举止尊重,知是个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辈,心中欢喜,说:“我这女儿招此人为附马,也不枉了。” 即忙掀帘入户,小姐下床相迎,了空也不惊慌,立在旁边。 只见夫人手执丝鞭一枝,叫:“长老远来,千里有缘,不是我请将你来的。 我把丝鞭与你,以待大王南征回来,再排筵宴,与小姐成其夫妇,日后就是寨主了。 只不过执拗,那时你进退无门,悔之晚矣。” 了空不肯来接,即叫两个使女替他捧着丝鞭,送入书房而去。 了空一夜无眠,只是打坐念佛,默诵神咒,望菩萨来救脱此厄。 想起:“玳安不知下落,访见母亲也不知? 我在这里遇着邪魔,何日得出天罗地网?” 念到此处,泪如雨下。 每日在书房闷坐,锦屏小姐常来送茶送斋,或是问些因果,讲些佛法。 那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时解悟,不甚缠扰也就去了。 不料淮西凤阳有一黑山贼叛了,是张龙、赵虎,要来山上借粮。 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马三千下山征讨。 小姐恐了空在寨无人看守,怕他逃去,可不误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温存磨光的意思,禀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讨贼。 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脱换,改变戎装。 由不得了空作主,许多家将捧着盔甲绦环,一时披挂停当,和小姐一齐上马。 真是好一对小将军。 金鼓旗幡,并辔联马而去。 有诗曰:戎衣新换铁袈裟,托钵降龙到海涯。 已借金刚消战斗,更收魔女作浑家。 火池种得莲花满,月影能分玉漏斜。 宝杵功成终奏凯,归来银甲烂生光。 到了淮西扎下营寨,黑山贼闻知,即便领五百喽罗路上截杀。 怎当得锦屏小姐英勇,和十员家将,一齐杀过阵来,把二贼活擒。 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 直赶到他寨上,杀的杀,烧的烧,一个草寇剪成土平了。 奏凯回营,大吹大打,了空也盔着甲,和小姐拜谢杨夫人。 喜得满营兵马都夸他一对好夫妻,口口称为附马。 哪知了空心如枯木,全不关心,依旧上书房脱去戎衣,又换上他的僧帽直裰。 每日拜天诵经,二时功课。 夫人小姐无可奈何,只得凭他,待李全回家再作区处。 不知终来锦屏得成夫妇,了空何日见母,正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 且听下回分解。 解脱品 第五十二回 刘学官弃职归山 龙大师传丹入海 《酹江月》词: 吾庐何有?有一湾莲荡,数间茅宇。 断堑疏篱聊补葺,哪得粉墙朱户。 禾黍西风,鸡豚落日,酒脱田家趣。 客来茶罢,自挑野菜同煮。 多少甲第连云,蛾眉环座,人醉黄金坞。 回首邯郸春梦破,零落珠歌翠舞。 得似衰翁,萧然陋巷,长作溪山主。 紫芝可采,更寻岸谷深处。 这首词,单说琼楼金屋不如茅舍竹篱,舞榭妆楼不及牧歌樵唱。 严子陵的羊裘,却胜似石崇的火浣雉头。 杜子美的橡栗,却胜似何曾的烹金炊玉。 黄山谷自号四休老人,王称为四当居士。 何为四休———粗茶淡饭饱即休,补破充寒暖即休。 三平四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 何为四当———晚食以当肉,缓步以当车。 知止以当富,无事以当贵。 又有富贵贫贱自求方:富莫富于常知足,贵莫贵于有蕴藉。 贫莫贫于见识见,贱莫贱于无骨力。 紫虚元君劝世文:道生于安静,德生于谦退。 福生于清俭,命生于和畅。 患生于多欲,过生于轻慢。 祸生于多贪,罪生于不仁。 又有一篇古隐方:一畏天道。 二遵王法。 三行善不使人知。 四学吃亏。 五轻财让产好施。 六甘淡薄。 七不恃权势妄自尊大。 八不交豪侠客,不许优妓,不宠健仆。 九不尚才华、伎艺、工巧。 十不杀生。 十一不妄语自欺。 十二学佛法、黄老、守雌。 如今世人不肯退步,反说是古人可以隐得,今人求隐,也不能够了。 全不知人在乱世,多有非祸奇灾,不能逃兵火国法,总因这一点贪心,十分认真,才致杀身之祸。 第一件是恃才高傲,把天理王法看做迂谈,做出不公不法的事来,俱从此起。 第二件是利己害人,把这阴德为善,看做老头巾醒世常言,哪个富贵人不是减朝廷,就是诈害平民,这些财物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第三件争强胜,占便宜。 世间事没有平的,人不吃亏自然我要吃亏,我不吃亏自然要受屈。 那非理的横逆,昧心的凶人,原该让他,自有他贯满的时节,不可以我与他满贯。 第四件要先己后人,不肯推多取少。 骨肉嫌疑,居乡仇恨,多从此起,谁肯把田产银钱看作余物? 《道德经》说:“为人而己愈有,与人而己愈多。” 人哪肯信! 第五件喜齐整,爱受用。 因此钱物不足供我奢费,自然要算计别人的。 搜括不来,只得使些权势,诈骗不来,只得添些嫌疑。 何如一切淡薄,省了多少闲气。 所以说“恭俭”两字,自然不去侵夺。 第六件骑强凌弱,炫智矜名。 结交豪杰,使人怕我;驰骋才名,使人服我。 多有宠用健奴,反害了自己的身家;钓誉沽名,添上许多争讼。 到了乱世,杀人如麻,想到人人遭难怕死时,便该长吃斋素,以佛老藏身,减些罪孽,因此古人隐身,多用这个方子。 今人不肯悔悟,常有杀身之祸。 只说是天下乱了,无处可隐,殊不知那冀缺躬耕,梁鸿牧豕,梅福为吴门下卒,韩康向市头卖药,哪个古人不是以穷苦藏身的? 今日士大夫要娇妻美妾,罗绮在身,丝竹在耳,住着雪洞云房,吃着珍馐美味,选个名山秀水供我的游玩,我才去隐。 这是平地神仙,还胜似那公卿大老,待漏趋朝,哪得有这个桃源来请他去采药? 真是可笑! 因此今人不知古人处,就是“名利”二字再不能割舍,往往遭“鸟尽弓藏”的大祸,至死不悔。 今日说一个不恋名利的人,后来成了仙佛,只是一个舍字。 清河县有一个刘学官,姓刘名个让字,住在狮子东街。 当初是个迂儒,一生不敢妄为。 那年借了西门庆五十两银子,上济南府做了训导,后来西门庆死了,不肯负了前言,使夫人来还月娘。 只此一念不欺,自然是个古君子。 他儿子刘体仁做了禀生,到金朝中了进士。 这刘学官在济南遇着大乱,刘豫降了金朝,几番失城,这秀才们俱走了,哪有一个来送礼敬先生的? 况这乱时的俸粮,不消说没了,又大乱不得来家,做了一套南北词十三腔,以明其自得,名曰《青毡乐》:《北新水令》高名不列缙绅编,别有本儒林便览。 行藏原是隐,羁旅号为官。 潇洒清闲,又休看做风尘下贱。 《南步步娇》空堂四壁红尘远,镇日把重门掩。 然似远山,风雨疏帘,静把图书展。 呜琴仔细弹,歌一曲猗兰,空谷无人见。 《北折桂令》老头巾不受人怜,说什么炎凉冷暖,苦辣酸甜。 到处有酒瓢诗卷,龙泉射电,彩笔如椽。 扶世界不用俺登朝上殿,挽江河哪用俺进表陈言。 天赐平安,一任盘桓。 受清贫,料没有暮夜黄金;论官箴,哪里讨犯法青钱。 《南江儿水》把傀儡排场戏,看长安棋局翻。 见多少掀天覆地兴亡乱,白衣苍狗浮云变,朝更暮改蜃楼幻。 月落酒阑人散。 梦里邯鄣,续不上儒门公案。 《北雁儿落带过得胜令》穿一件旧乌青破绢衫,吃几口淡黄闲茶饭,白胡须扮出个四捭贤,黑皮靴活像个钟馗判。 熬不出郭汾阳将相权,也没有伍子胥镯镂剑。 森严。 明伦堂紧对文富殿,回也么贤,俺是个活寿星,长命的老颜渊。 《南侥侥令》青云时已暮,白日梦常闲。 只当做参禅持戒把雄心炼,也何须访名山,费往还。 《北收江南》呀,做张良辟谷去求仙,学苏卿啮雪并餐毡。 到如今闻韶三月食无盐,又何用熬煎,又他道是不食烟火古瞿县。 《南园林好》对明月星斗烂斑,对松影风露连翩。 受用些灯昏酒淡,得意处竟忘言。 《北沽美酒带过太平令》履平地,静波澜,抛舟楫,任长川,正好在芦花岸,闲看鱼龙罢钓竿。 似辽阳鹤返吊城郭,阅尘寰。 又何须雕盘美馔,又何须锦衣绣幔,又何须油车翠,又何须琼楼曲槛! 俺啊,这的是随缘遇缘,知天乐天。 呀! 素位中春风无限。 《清江引》高阳知己何时返,浊酒自家劝。 文章镜里花,富贵风中线。 不觉的饭牛歌,归去晚。 此词见刘广文苦中能乐,是个自得的君子。 后来捱了数年,升任在河阳知县,因见天下大乱,南北交兵,就告病把官弃了。 在南山下,临着河边,筑了几间茅屋,裁花种竹,约几个诗朋友酒友,日日吟咏,以消岁月。 或与高衲谈禅,丹客讲药,非止一日。 也就是一个乐天知命真高士,博古通今大道儒。 却遇了一件异事。 有一夜,月明如昼,万籁俱寂。 刘学官书楼正坐,只闻得一阵异香扑鼻,这香不是花香,不是焚的沉速香,不是佩的兰麝香,谓之天香。 似甜非甜,如气非气。 初来时芬芬馥馥,似蔷薇露酿就醍醐;再闻时氤氤氲氲,如云雾中飘来丹桂。 满书房笔砚琴书,俱带些香烟瑞气;半空里鸾鸣鹤唳,忽然似风响云行。 三天龙驾到檐前,一纸鸾笺来榻上。 香过处,只见一幅白全贴,上写“青霞道人张某拜帖”,内有拳大四字,是“为善读书”。 刘学官大惊,叫了儿女刘体仁秀才来,望空拜谢,又疑是鬼魅邪狐,来此扰乱山居。 到了黄昏灯下,青霞道人忽然现形,立于园内花墙之下,但见:戴一顶九华逍遥巾,飘扬翠带;束一条五绺攒丝绦,雅衬青袍。 长须白面,仿佛吕祖纯阳;巨口方瞳,疑是东华大帝。 袖带白云来竹径,杖挑明月到柴门。 当时刘学官的一家童,名叫姚庄,年才十三岁,生得极是乖巧,花园书房内多是他管理。 见了道人在园内立着,便问:“你哪里来的? 这昏夜却在园子里,怕家主出来不当稳便。” 道人说:“我就是青霞道人,因有名帖来拜你家相公,夜晚相见,怕他生疑。 我的洞去此山不远,明日早使人来叫你,到洞中一看,回了你主人的话,再来相见。” 说毕不见了。 刘公还夜坐看书,不曾寝歇。 只见家童姚庄进来说,有一道人在园中,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刘公又疑又怕,忽然青天白日有这等怪事出来,难道我一凡人,天就降下个神仙,来度我成仙不成? 这是该疑处。 却也有古人遇了异人,传授以长生不死的诀,或是夙世因缘,多有不可解的。 又想一想,这样深山旷野,人迹不到,多有木客妖狐变人形,或是以美色戏弄人的元阳,或是以凶恶来惊试我的胆气,就如古人隔窗伸进鬼手,用一山字压住他一般,这是该怕处。 又细想,我平行没有一点邪处,如何招出妖怪来? 死生有命,凭他罢了。 看明日果有人来叫姚庄,再作商议。 一宿提过。 到了次日,满村里都知道这件奇事,等着要看神仙。 果然东园里来了一个白须老人,青衣皂帽,像个老都管模样。 见了姚庄道:“我是张师父洞里书吏,名叫韦化栋。 今奉命来叫你洞里去,仙师要同你来拜老相公的。” 慌得姚庄向书房里走不迭,报与刘公知道:“张师父使人来叫我了,可去不去?” 那小厮也不知是仙是怪,只道人家叫他传书寄贴,一定有些酒食赏他一般。 刘公沉吟了半晌细想:“既然白昼遣人招呼,必有其故。 不论他是仙是妖,他既先有名贴来,我岂可失礼?” 即取素白全柬,写了一个名帖,后附一诗:天台药裹武陵津,今古疑仙认未真。 山水楼台浑似梦,渔樵烟火或非人。 重来不识城中面,归去还迷洞里春。 闻道安期多秘要,可分瓜枣到西邻。 一面书写交与姚庄带去。 刘公又怕是鬼魅缠了此人去,在山涧中不回来,哪得知道。 有个庄客纪大,是个猎户,惯以走山,其快如飞,悄悄叫到,吩咐他紧随姚庄身后,看他往哪边去,有些好歹好去救他。 那庄客即时出得庄来,看着姚庄走到东山林子里,他却远远地续着,又不便近前去。 只见过了一道山涧,那姚庄风也似去了,什么是个影儿,全望不见,往哪里去赶? 往前飞奔,又走过两三个山头,才望见姚庄早到东山石姚崖下,却是一湾清水,小小的个涧儿。 到了山根下,忽然开了两扇大石门,明明白白姚庄进洞了。 慌得这庄客走下来追赶,及到石岸边,哪里有个姚庄? 只见:野花艳艳,幽鸟哄哄。 石边细草映青苔,山下浮云横素练。 一片荒山,只有藤萝遮水面;千寻高壁,何曾鸡犬在云中。 花迷洞口少秦源,路失天台无药侣。 这庄客在山下找觅姚庄不提。 却说姚庄随着韦书吏出得庄园,上了东山,两个人一行说话,不知走了几层山了。 到了东山崖下,初见是一座荒山,一块大石崖从山上插下来,中有一条石缝,荒草长满了。 只见韦书吏叫了声“开门”,就是一座大衙门,也不见山了。 只见大门首把守的人站满了,也有带官帽盔甲的,好不威武。 见了韦书吏领着姚庄,也不言语,放进门去了。 走了几层宫殿,俱是金碧辉煌,青石甬道,弯弯曲曲,到一座殿上,见昨晚的道人坐在殿上,又是一样打扮,与梓潼帝君一样。 姚庄上前磕了头,递上书去,仙师拆开看了,便道:“我昨夜要拜你主人,怕他生疑。 今日叫你到我洞中看个明白,我好同你去访他。 以后常常往来,只到我山根下一叫就开门,和到你家一样。 你主人读书为善,日后也好到此处。” 说毕,出得洞来,叫姚庄先去报知,在园中以师生之礼相见。 那时刘公在书阁上坐候才有半个时辰,正然纳闷,不知此去吉凶如何,只见姚庄早走到面前,说道:“张师傅到了,要在园里相见。” 细细把洞里光景说了一遍,刘公半疑半信。 过了两个时辰,那个庄客猎户才回来,不知姚庄到已多时了。 刘公只得到园子书房里候他,看是怎么校光景。 即领了儿子刘体仁和两个同学秀才,俱到园门外远迎。 只见姚庄说:“到了。” 这刘公众人并不见人形,姚庄说“作揖”,刘公只得作揖,姚庄说“进门”,刘公只得俱打躬候进,件件只听这姚庄口说,望着空唱喏,满庄人都道是瞎帐。 及至进了书房,刘公等只得望上行了四拜礼,真是不见形声,如在左右。 仙师进到房内,书桌上即取笔写出二题,叫诸生全课,一个是“愿无伐善”一节,一个是“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一句。 刘公见此,惊信,只得照常献上茶去。 仙师房内检书弄笔,写字题诗,使姚庄致谢而去。 刘公使儿子并同学秀才将文做毕,才送到床前,即有一人取去,明日绝早又将文看完送将回来。 诸生各服批点之妙,与举业极真。 从此日日往来,或是论文讲道,分韵联诗。 一日,到了九月重阳,刘公父子和众朋友商议,要请仙师登高。 这里写了大启,使姚庄入洞,请在东山松下,设得野坐。 刘公父子和诸友都散步先到山上,择了一株大树阴下,山半平台,铺下红毡,摆列下酒果肴菜。 只见来了一阵异香,,便说仙师已到,一齐向空作揖,分上下坐了,斟过大杯,送在仙师座前。 众人饮干,此酒也就干了。 行了一令,是争红夺锦,大家争一个红四。 轮到仙师,却是姚庄代掷。 仙师先说定了红是刘公的,果然轮到刘公,把六变作个红四。 直饮到日落方散。 往来诗词,足有百余首,不能遍载。 到了十月十五日,三日前有一帖到,要借姚庄骑驴去,跟随他同上东海一游。 约定五日方回。 刘公不测其意,只得使姚庄骑了一个老黑驴去。 去了五日,果然姚庄骑着驴回山,一群庄客围了,一村人问他到什么去处。 这姚庄进去见了刘公,在一个小搭包里取出几件稀奇物件,都不是人间的,但见:怪石几片,红黄青黑,盘旋着玛瑙螺文;松叶三枝,软绿碧丝,垂拂拟波涛藻影。 石根带出龙须,铁珊瑚针长似发;海底移来虎刺,鼍矶石光旋如云。 又有海螺海马,形如蛤蚧;石鱼石燕,怪于琳琅,米芾袖中藏琥珀,《夷坚志》里少珍奇。 且说姚庄进了庄门,先将他几件东西送到刘公,做了人事。 细细问他这几日往哪里去来,姚庄道:“初出庄门,只见一个人在门外引我同行,到了大路帝边,仙师早已骑马等候。 见我到了,吩咐随后同行。 前后有二三十对人,打着旗号。 往前走了不上十里数里,却不知怎么在半空里,脚下都是烟气,和人家蒸饭灶上出的气一般,一层层驴脚下乱滚。 那驴也一步一步走将去,又不似在地上行的。 走了一会,却到了东海岸边,依旧是洪波大浪,接天的没有边岸,仙师吩咐,众人退后,‘等我分开海水,你们好随着下海。 ’只见仙师骑着一匹黄马,鬃尾都是红的,却是骑着,并无鞍辔,只有一枝鞭子,却是铜的。 但见他将铜鞭摇上两摇,这匹马浑身是火,望着海里忽喇地一声撺下去了。 马到处海水两开,全不见水,却是一条沙路,两边的海水和铜墙铁壁一样,分在两边。 这些众人随着仙师的马走,全没有一点水气,使手去摸那两边的水,也是干的,哪讨点水来? 有这等的怪事。 行了一会,又到了半空里,往下一看,又是茫茫的大水,却是烟雾隔着。 一阵风来,望见海,又遮住了,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座大山根下。 仙师下得马来,这些众人都立住了脚,把这执事旗幡落下,俱抬着大扛箱,有十数抬,随着仙师往山上去了。 只叫我和几个闲人在山根下看驴马。 每人分了三粒红豆,吩咐每日吃一丸就不饿了。 远远望见山顶上有一悬崖,石上坐着白须老人见仙师上前拜了又拜,将抬的扛箱打开,都是文册,不知什么帐。 只见仙师下山,骑马回来,却不是前番的路,到了一处大村落,几千万人家,正开市店做买卖哩,往往来来似蚂蚁一般。 只见这人比我们只有一二寸高,也有吃酒的,赌博的,争嚷的,开铺面的,使的银钱只有小豆儿大。 仙师道:‘你们吃些饭好走。 ’买了一个点心,只好黄豆大,叫我拿在手里,都漏往指头缝里去了。 众人大笑,吓得满庄人乱跑道:‘妖精来了! ’走得一个人也没有。 却是一堆螺蛳堆在沙滩上,和一层山般。 仙师道:‘姚庄,闭着眼,再不许开了,再要开眼,撇你在这里不消回去。 ’只觉耳边大响一阵,和风雨一般,就到了这山上。 仙师道:‘你家去吧。 ’我依旧骑着驴回来,到这旧路来。 这些物件,俱是海边我闲拾得几块石头儿玩耍,松树枝是山上折来的,铁跚瑚是仙师送与主人的。” 刘公父子和同学朋友、一群庄客才信,道:“有这样奇怪的事。” 到了次日,只见姚庄说:“仙师到在书房里。” 刘公和众友才去谢了,又问海中有何公事? 仙师道:“天机不可轻泄。 大劫将到,此乃东海造在劫名册,日后遇乱可向东海去逃难,我自接引。 后来便知,不可先泄。” 从此时时往来。 到了来年,却是大比之秋,金朝开科。 仙师说:“刘公家中事烦,儿女该离家读书,来春发解。” 却使刘体仁相公往南山八仙里,有座禅堂读书,刘公使儿女去了。 原来南山八仙有两个老和尚,一个只眼,只纺线为生,一个跛道人,却采药卖,使一个老道管做饭,甚是贫穷。 刘公子领着一个家童,到了八仙,看了看,只有一间破佛堂,中间安着一盘石磨,旁有一小榻,只卧一人,如何读书。 又遵仙师和父亲严命,不敢回去,只得将平日诵读文章,取来灯下郎诵。 孤孤,只有一个家童,又要打柴做饭,山上去寻些野菜,好不辛苦。 这山去刘公庄百余里,一时间家中不得送来,又去村集甚远。 正在纳闷,可霎作怪,只见灶前的水不消去取就有一桶,山上的柴不消去挑就是两大堆,只说是和尚使道人送在灶上的,哪晓得仙师使了二十人,在这山上服侍刘相公。 后来一发奇怪,香油、细米、盐、酱、酒、菜,件件都在屋里,这和尚道士也只道是刘相公买来的。 到了夜间,各佛堂上灯烛不消点,都点起来,钟鼓不消打,也都五更里响起来。 吓得两个和尚道人说:“刘相公是个妖怪,平空地弄得山上大惊小怪。” 一齐托去化缘,都往村里走了。 只落下一个刘相公主仆,和那做饭的老道士。 忽一夜来了两个妇人投宿,生得十分美貌,见刘相公不理她,坐到三更自己去了,刘相公却欢喜。 仙师使人送家信来,带回文字去,俱是仙师发来题目,四九会课不绝。 到了七月,下山回到家中,细说与刘公,感激仙师不尽。 到了七月十五日,先一日姚庄来说:“张仙师今夜同一位龙大师,要亲到书房来。” 这时节仙凡相交了一年之外,习以为常,如亲友邻舍一般。 焚香设酒相候,是不消说的。 到了晚间,只见:先一道云来峰顶,直插下百杖松林;后一层雾接山腰,却罩住三间茅舍,声光隐映似青鸾,只少飞琼送柬;香气氤氲开紫帐,何须青鸟传书。 这大师不穿野服,却是兖冕龙章;仪从者位列仙班,尽皆执圭捧剑。 入门来满室威严,分明不闻不见;到堂中一庭瑞彩,但觉有鬼有神。 夜深箫风下秦楼,云里笙鹤来缑岭。 刘公书房前一个大大的院子,都是些白云从地往上发起,氤氤氲氲,一似白絮棉滚将起来,天香满院。 空中叫得鹤唳鸾鸣,一庄上大小庄客都来焚香、礼拜。 饮酒到三更之后,却将刘公父子平日不欺暗室,不履邪径的善事,写出了三十余条,俱是不淫女色,不昧人财,义气慷慨,救人急难,忍辱让人,并刘体仁大孝大节的事,也有十数件,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即有那不昧寡妇私财一款,是靖康二年十二月初八日,还西门庆债银五十两。 许多秘语,写得墨笔淋漓,有龙蛇古篆之体。 临行作别,龙大师留诗一律:龙飞凤舞下天台,一榻苍云扫未开。 不为渡迷超正觉,何因丹药点凡胎。 千重雪浪凌空渡,一片仙帆过海来。 壬午甲申群在劫,待君本下访蓬莱。 后题曰:“龙光辰东海三峰顶候。” 青霞仙师又留一律作别。 为访辽阳丁令威,千年华表未言归。 翎垂白雪无今古,顶结丹砂少是非。 海溆云涛回羽伏,石门烟月锁岩扉。 一杯酒尽天风起,指点虚空路莫违。 二仙在房中饮酒,刘公诸友在房外,主客相陪,俱是轮番送酒,直至四更。 众人各有醉意,便问:“仙师洞中多有异酒灵丹,又有仙姬歌舞。 姚庄一小小奴仆倒得亲入洞天,门生辈既系有缘,因何不许一到? 每次到山下,只是一片荒山,一溪流水,虽经年往来教训,到今终有疑心。 今日二位仙师将别,恳求一杯仙酒,只听一声仙乐,才可信是真实。” 说毕人人跪求,再不肯起。 仙师使姚庄传言说:“你们凡心太重,不奏闻上帝不便进洞。 就是仙酒仙乐,轻易难得见的。 只有一样蔗浆,可以益寿延年,略尝一小杯吗? 仙乐是实有的,你们凡夫当不起奏乐。 只叫他们来,或是琴瑟箫管,只弹一声,吹一声,就知了。 既已漏泄,便不得久留,从此一去,且不得会了,各人勉强为善,还有相见之期。” 说毕,只见姚庄从房内掀起布帘来,远远一柄银壶,斟出一茶盅仙酒来,叫刘公跪接。 色如丹砂,味如甘露,饮毕,但觉四肢畅美,不可名状,各人俱分了半小杯吃了。 忽听得房中琴瑟箫管,细细单响一声,刘体仁进房送酒,亲见一枝玉笛在书榻上,偷眼一观,不敢近礼。 时已严冬寒夜,只见气暖如春,云烟满室。 隔窗灯光,照见人影散乱,不见其形。 这一夜房中饮了五十斤酒,杯杯不举而干。 又留下丹药九粒,朱红一色,重如铅子,叫刘公五鼓时用水拜服,可以延寿,日后有事,可入东海相会。 起来拜别,使姚庄传与众友,行四拜礼。 仙师受了两拜,与今日师生礼一样。 天色将曙,只见满山云雾,对面不见人影,一阵异香,远远白云如盖,从松林里出去,渐渐腾空而灭。 真是:海枣如瓜人不见,鹤书似梦鬼难猜。 因作《青霞洞古风》一篇以记其事: 石裂天开见丹阙,中有至人藏恍惚。 饮炼冰雪伏丹砂,走弄烟霞锻金骨。 洞门甲士何狰狞,秘笈瑶函云气发。 仙家无食但饮酒,丹色酒香味如蔗。 紫石磴上玛瑙盘,玉液生光熏彻发。 仙乐不使世人闻,玉笛一声如帛裂。 九粒红丸破胆餐,甜雪到肠尘胃没。 洞中瀑布垂白虹,安知其下通溟渤。 珠弁云冠帝子仪,翠旗金榜仙人节。 空虚有光来有形,仿佛非日亦非月。 一片苍苔咫尺封,回头却失青天窟。 从此仙师辞去。 刘公使姚庄去请,只见空山流水,再无影响,各人怅然不提。 后到了金兵南北大乱,岳元帅提兵恢复中原,山东土寇四起,东昌府去汴梁不远,都是战场,杀得百姓十室九空,没处藏躲。 刘公父子想忆仙师前言,知道清河县近临清,久遭兵火,只得买了一舟,从济阳丁河口下海,望东海来。 正遇顺风,一夜直行到南直安东县地方三元宫清风顶,名曰云台山,赁了一座客房,在朱寒村居住。 那山是三元大帝出家得道之地,四面大海,只有水路进去。 有十八村,出汉唐贤人的所在。 风俗淳厚。 周围五百余里,名贤隐迹甚多。 刘公在海中而隐,使奴仆耕钓为业,自己做了一套陶渊明《归去来辞》,说他弃官避地:《北点降唇》晋室艰虞,彭泽微禄,儿曹侮,解绶归欤,五斗难留步。 《混江龙》非关傲物,看小官贱辱不如无。 真个是顶冠傀儡,束来侏儒。 耽搁煞山光水色迟樵牧,幸负了园松篱菊半荒芜。 登高舒啸,对月携壶,素琴无调,浊酒堪沽。 人笑俺,柴桑三月长官贫,俺只道,门前五柳先生富。 这才是,委形大造,绝迹皇都。 《油葫芦》说什么送酒白衣花下扶,也只为有托而逃不在鱼。 做一个啜糟哺假糊涂,倚东篱菊蕊为谁开,对南山酒盏依然绿。 天生成直烈烈苦肝肠,怎捱得琐煎煎路崎岖。 到头来乱离世界多危辱,因此上葛巾抛下漉醍醐。 《天下乐》你晓得乱世清贫富不如,贤也么愚,儿孙数。 怕他享丰盈折尽庸人福。 因此忱青风一醉眠,卧北窗羲皇侣,便是俺栗里先生醉梦图。 《寄生草》辞簪笏,投山薮,卧林泉,返诏书。 都道是,山中宰相君王顾,白云远护神仙府,赤松不上长安路。 当日个清风谡谡梦仙游,今日里丹霞渺渺随鹤驭。 《煞赚》才唤醒蜗角途,又梦入蝴蝶署。 是谁人开睡乡科目,把归去来辞入荐书。 萝径风徐,梅岭香敷,也是俺梦松风结果收场处。 《尾声》论文章狗刍,笑功名腐鼠,只这个三升美酝未消除。 后来南北讲和,大儿子刘体仁中了金朝进士,回乡看守坟墓,整理家缘。 刘公一日游到清风顶云台深处,只见一座古庙,名曰“龙仙祠”,内塑大仙,衮冕如生,旁立一人道冠云氅,与张青霞相似。 刘公才知是仙龙指引,该有半载仙缘,把旧日山居尽舍为寺。 因此隐于东海,再不回乡。 享年九十五岁,临终之日,面色如生,长笑而化。 姚庄出家为僧去了。 后来过了数年,有清河县人,见刘公在浙江西湖紫阳庵,寄诗与家中作别。 正是善根福报原自不差。 说这个君子的榜样,从那不贪财慕禄中得来,脱离了苦海大劫,就未必成仙,也是世上一个完人了。 再看那贪财好色的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五十三回 苗员外搜括扬州宝 蒋竹山遍选广陵花 《智度论》: 菩萨观种种不尽,于诸象中惟色最重。 刀火雷电、怨家毒蛇,犹可暂近,女子炉嗔淫谄、妖秽贪嫉,不可得近。 桎梏囹圄,犹尚可解,女锁系人,染着根深,无可得脱。 执剑向敌是犹可胜,女贼害人是不可近。 蛇蛇含毒犹可手捉,女情惑人是不可触。 如佛偈言:“宁以热铁宛转眼中,不以染心邪视女色。” 含笑作姿,回面摄眼,娇慢作羞,美言嗔妒,坐卧行立,回盼巧媚,薄智愚人为之所醉,有智之人所不应视。 《落花》诗: 溪水东流日转西,杏花零落草萋迷。 山翁既醒依然醉,野鸟如歌复似啼。 六代寝陵埋国媛,五侯车马斗家姬。 东邻谢却看花伴,陌上无心手共携。 单说这天下繁华之处,第一说是扬州,一名曰江都,一名曰广陵。 其俗轻扬奢侈,士女繁华,舟车辐辏,万货俱集,真乃南北的都会,江淮的要冲。 自古来,诗人才子、美女名娼,俱生在此地。 因此在汉时为吴王濞的故都,叫作芜城,在隋时炀帝建作迷楼,开了邗江直接汴京,为游幸之地。 又有琼花观的仙葩,二十四桥的明月。 到了三月莺花时节,这些妇女出游,俱要鲜妆丽服,轻车宝马,满城中花柳争妍,笙歌杂奏。 到了半夜,那船上箫鼓不绝。 不消说邗关上妓女超群,排满了青楼翠馆,又有一等绝妙的生意,名曰“养瘦马”。 穷人家生下个好女儿来,到了七八岁,长得好苗条,白净脸儿,细细腰儿,得一点点小脚儿,就有富家领去收养她。 第一是聪明清秀,人物风流的,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艺,都有一个师傅,请到女学馆中,每年日月习到精巧处。 又请一个女教师来,教她梳头匀脸、点腮画眉,在人前先学这三步风流俏脚步儿,拖着偏袖,怎么着行动坐立,俱有美人图一定的脚色。 到了十四五岁,又教她熏香澡牝、枕上风情,买一本春馆宫图儿,如意君传,淫书浪曲,背地里学习出各种娇态。 这样女子是乖巧,又学成了一套风流,春心自动。 五更半夜里,防得她身子,防不住她心,肉麻起来,就要手之舞之,未免去把那纤纤春笋,掐摩挑弄,试试这点豆蔻花心儿如何滋味。 久了,弄出情来,到夜间上床,就想把两个指头儿,权做新郎一般。 多有后来嫁时没有新红的,说是破罐子,被人休回来,倒找财礼的。 因此这些女教师们寻了一个法,把这上等女儿,临睡时,每人一个红汁巾,把手封住,又把一个绢掐儿掐得那物紧紧的,再不许夜里走小水。 一来怕她作怪。 二来妇女上床,走了小水不净,就不紧了,怕夫主轻贱。 满城大家,俱有这点窍上用功夫。 又怕女子口馋,到了月经已通,多有发肥起来,腰糊臀大,臂厚胸高,如何了得。 只叫她每日小食,吃了点心。 每饭只是一碗,不过三片鲜肉,再不许她任意吃饱。 因此到了破瓜时,俱养成画生牙人一样。 遇着贵官公子到了杨州关上,一定要找寻个上好小妈妈子。 这媒婆上千上万,心里有一本美女册子,张家长李家短,偏她记得明白。 领着看了,或是善丝竹的,弹一曲琴,善写画的,题一幅画试了伎艺,选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两娶了去。 这女子的父母,不过来受一分卖身财礼,多不过一二十两,其余俱是收养之家,准她那教习的谢礼。 这是第一等瘦马了。 到了第二等女子,人才中样,上不得细工夫,叫她多少识些字,学两套琵琶弦子,打算子、记帐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银子娶去掌柜的。 到了第三等,不叫她识字、丝弦,只教她习些女工,或是挑绒洒线,大裁小剪,也挣出钱来,也有上灶烹调,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的,各有手艺,也嫁得出本钱去。 因此,扬州风俗,以教训女子为生理,名曰烟花世界。 所以引出一个荒淫的隋炀帝来游幸江都,失了天下,也只为个“色”字。 直到如今,这段淫恶风俗,再改不得。 那一时南宁绍兴三年,韩世忠以都统守住镇江,高宗在建业同汪黄二相商议战守的长策。 文官们说是该南迁,武官们说该北伐,纷纷议论不定。 哪知道金兵分两路南下,一路攻破淮安的是兀术、阿里海牙、斡离不,一路攻扬州的是粘没喝、龙虎大王和蒋竹山。 破了淮安,两路夹攻,星夜直取扬州。 那城里军民闻知淮安不战而降,已是吓破胆的,哪个将官敢来迎敌? 城上也预备下檑木炮石,派下民兵守城。 哪知苗青和王盐商受了蒋竹山的札礼,散在城里,内应的奸细预备下献城。 听得金兵一到城下,通了暗号,见东门上军兵稀弱,将蒋竹山发来白旗插起来,城下金兵都是掳来淮安、高邮的蛮子,叫他打头阵,爬城墙,挡那炮石弓箭。 后面金兵却提刀掠阵,有一个不争先的,先是一刀一个,死在眼前,谁不舍命? 明知上前敢是死,且顾眼下的命,可怜只得往前闯去。 金营里见竖起番字白旗来,就知是奸细接应,又怕内有奸诈,先使王盐商的兄弟王蛮子爬上城去,却用梯子一个个接着上城。 那城上军民哪个是不怕死的,见了金兵上城,滚的滚,爬的爬,一个价走投没命。 城里先放起火来,苗青一干奸细砍开城门,放金兵进来。 但见好杀:金珠如土,一朝难买平安;罗绮生烟,几处竟成灰烬。 翠户珠帘,空有佳人无路避;牙床锦荐,不知金穴欲何藏。 泼天的富贵,堆金积玉,难免项下一刀;插空的楼房,画碧流丹,只消灶前一炬。 杀人不偿命,刀过处似宰鸡豚;见死不重怜,劫到来总如仇怨。 自古来淫著世界,必常遭屠杀风波。 十里笙歌花酒地,六朝争战劫灰多。 那时扬州城里不下十万人民,杀的精壮男子、老丑妇人不计其数,兀术太子才令封刀。 蒋竹山把苗青开的富民册籍呈上,四太子看了,就叫龙虎大王同苗青搜括富民家财宝货,助饷过江。 苗青先把好女子拣选了五十名,打扮得天仙一样,送到金兀术营里答应。 次后开出城里富户,平日有养好瘦马的人家,并乐户娼籍、出色有名的女戏,一一开造册籍,听四太子发落。 四太子就着蒋竹山同阿里海牙拣选三千妇女,送一千上北京进与金主,一千随营自用,一千赏这破城有功的将官军校。 这蒋竹山、苗青得不得一声,正称下情。 苗青和龙虎大王坐在扬州府堂,照依册籍,把扬州盐商、木客、乡宦、富民一齐传将拢来,先要了骡马,次要金银,又次要珠宝,又把妇女们一家家赶出来,选着有姿色的留下入官。 可怜这些妇女,俱用黑灰搽脸,蓬头破袄,装做奇丑模样。 那些美貌娇容的,一时恨不得变成了无盐女来,才可免性命。 可见美色不但害人,连自己的命也坑了。 有诗为证:麝为香遭网,鸟因翠损毛。 龟灵逢灼甲,檀馥被炉烧。 憎苦多遗蓼,争甜少剩桃。 东施笑西子,夫妇老蓬蒿。 那些大商贾们捧出金银元宝,在府堂垛得高有十余丈,零星碎银不用天平,抛在地下,何止百余堆。 那苗青将平日他有大小嫌疑的,叫龙虎大王或是箭射心窝,刀穿两肋,杀得人在堂上横倚竖卧,使在旁看的人畏惧,不敢不献出珍宝来。 那时扬州妇女大小人家俱尚珠子髻儿,一两珠子,卖到百十换。 这一搜,真是明珠百斗非为罕,碧玉千层未足奇。 那些富民,初时也只说有了财宝,买出命来,谁知这人心原是无尽的,见了一千,还要一万,见了银子,又要金宝。 先还哄着,自己献出来,到了三日之后,见富民说都尽了,只得非刑吊拷,火炙刀剜。 可怜受尽千般之苦,净了家私,还不保其命,这是富户的结果。 因此说人生乱世,富不如贫,贵不如贱。 怎当那众生凡夫贪心太重,不到此地也不肯休心。 到了五鼓醒来,还要算计哪一宗生意有利,哪一件机巧骗人。 细细想来,可不是一场春梦。 唐人钱起有《蜜脾咏蜂》曰:年年花市几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 采得百花成密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却说这蒋竹山,自从得了盐船,有十万之富。 知苗青算计停当,得了扬州即将此银合伙,添上扬州盐商的银子,不止百万,做起盐来,以为久远之利可以敌国,把金银积到北斗,也是不难的。 又奉了兀术太子,使他搜选妇女,不论良家娼妓,要足这三千美女的数,好不快活。 想了想,我那打光棍、做穷医生的时节,见了一个李瓶儿就把我弄昏了,受了西门庆多少亏。 今日到了这婆娘海子里,尽我受用,只恨少长了百十根鸡巴,一时间没处打发这些妇女。 因此和阿里海牙商议,先出了一张告示,要遍考选扬州妇女。 和开科场殿试一样,分了三案:第一案是良家女子,年十六岁以下,有容貌超群,诗词伎艺的,名曰花魁,和殿了状元一般。 第二案是良家妇女,二十以下,有才色绝代,歌舞丝竹的,名曰花史,和殿了二甲一般。 第三案是乐户娼籍,二十以下,有色有艺的,名曰花妖,和殿了三甲一般。 以上三案俱是中选的,头一场选人才容貌,第二场考文学诗画,第三场考丝竹歌舞。 三场毕,照旧放榜。 第一甲金花锦锻,鼓乐游街;第二甲金花彩缎,喜乐送出大门;第三甲银花色缎,鼓乐送出二门。 奏知兀术,喜个不了。 一面照依城内坊里挨门拘换,如有一名隐漏,两邻不举,十家连坐。 哪敢有一个妇女不出来听选的? 那一时,只恨天生下来不瞎不瘸。 也有那贞烈妇女投井自缢的、截发毁容的。 后来金兵知道出了大牌,有妇女自死者,罪坐本家,全家俱斩,谁敢不遵? 日夜里倒守起女孩儿来,顾不得名节,且救这一家性命。 也有淫邪妇女,见了榜文,要显她的才貌,逞起精神,打扮着要做金朝后妃的。 扬州风俗淫奢,大约爱考选的妇女十有其八,贞烈之女不过一二,此乃繁华的现报。 有多少奇怪的事,到了乱中才把妻妾真情看透。 且说扬州东门里有一王秀才,生平只一宠妾,是个有名的美人,能文善画,才艺无双。 二人相得,寸步不离,如掌上珠一般,打扮得珠翠绫罗,奉承她百依百随。 后来王秀才因色欲伤了,时常吐血,不敢纵欲。 不消一年,倒因寡欲受胎,生了一个儿子。 越是夫妾情重,倒把大娘子丢在一边,在一所花园收拾得雪洞般书房,三口儿过活,就是比翼鸟、连理枝,也比不过两人情厚。 忽然金兵进了城,各人逃命。 这王秀才间壁有一座当店,年久了,故衣柜架甚多,只得藏在一层天平板上,下面俱是衣架木器。 到了天晚,只见几个番兵进来,照了照,见没人,把架上衣服拣好的尽力包了去。 落后掳了两个妇女来,吃酒唱闹了一会,众人将掳的妇女陪去睡。 只留下一个美妇人,陪着个番兵,在这当铺闲床上宿歇。 王秀才伏在天平板下,吓得一口气也不敢喘。 从板缝里往下看,这妇人你道是谁? “原来就是我那娇滴滴美人,和我生死不离的爱妾。 如何却落在这番兵手里? 眼见得她决不肯失身,平日里的志气,许下同死同生,如何肯顺他!” 一面想着,又是疼她又是怕。 只见床上支支呀呀,干得一片声响。 原来两人在床沿上行事哩。 妇人道:“把灯取过近前来,咱照着耍得有趣些。” 那番兵起来,果将灯移到床前。 妇人早把衣服脱净,显出那白光光身子来,高擎两股,极尽奉承,口中娇声浪语,无般不叫。 又嫌番兵不甚在行,妇人道:“你上床去,我自己凑动。” 番兵果然上了床,仰着一根阳物,竖得挺直无比。 妇人看了看道:“我今日可死了心了,随着你吧。 我不遇见你,枉自托生了一个老婆,哪得尝尝这个滋味?” 一面趴在身上,百般迎凑,口口声声道:“快活杀我了! 你随怎么,休撇我去了。 撇了我,也想杀了!” 番兵乐不可言,细问:“你是谁家娘子,这等有趣得紧? 丈夫是个甚样人?” 妇人道:“俺丈夫是个秀才,生得人物也好,只是这件事上再不曾打发个足心。 我今日可尝着滋味了,好不好把他杀了,咱一处过去吧。” 这王秀才就着灯影看得分明。 只见她令宠把奉承他的一套本事,全使出来奉承那番兵。 王秀才死了两遭,先见她上床去,酸了一个死;后见她要杀了他跟着番兵,又恨了一个死。 到了天明,番兵听见吹角进营,要起去,还被妇人拉住不放,在床沿上弄有一个时辰才撒手。 嘱咐了又嘱咐:“到晚还来,我在这里等你。” 番兵道:“四王爷不许掳妇人,你只在家藏着,我来找你吧。” 两人搂抱不舍,把妇人送过屋里去了。 后来金兵出城,王秀才回家,见了妇人,说她失节,百口不招。 因生下儿子,不好叫她死的,才知道枕边恩爱风中露,梦里鸳鸯水上萍。 王秀才以此弃妻子,出家为僧去了。 却说一个娼妓,做出件翻天揭地的事来。 扬州钞关上有一妓,姓苏名琼琼,也是杨州有名的。 接了个布客是湖广人,相交情厚,把客本费尽,不能还家。 后来没有盘费,情愿和这当行的一家住着,就如昝喜员外一般。 忽然金兵抢了钞关,把琼琼掳了,和这客人一搭,白日拴锁,夜里用铁绊。 到晚上解下妇人,却将蛮子们十个一连,连上了锁才睡。 一日,番兵吃得大醉,和两三个妇人行了淫,一头睡倒。 却被琼琼把铁绊的锁开了,放将客人起来,用番兵的刀,一个个都杀净,搜出他抢的金钱一千余两,和这客人扮做逃民,回湖广做起人家来。 生了儿女,发了十万之富,岂不是件侠事? 看官听说,天下的事哪里想去,良家倒没有良心,娼家反有义气,也是各人所遇不同。 后来蒋竹山考选扬州妇女,这些瘦马妓女不消说的,还有大家女子出来,欢欢喜喜,和番兵骑在马上,争妍卖俏,比门户人家更没廉耻,岂不是风俗淫奢之极? 到了三日报名已毕,先考头一场,发出一张条约:钦差提调淮扬兵马都督府蒋,为奉旨考选宫嫔,严立条约,以防隐漏,以杜冒滥事:照得广陵为名丽之区,迷楼实烟花之薮,舞逾上蔡,歌出阳阿,代充掖廷,必先慈郡。 今遵奉王旨考选良家,兼收乐籍,分三案为三甲,不啻文士登科。 自才艺及声容,以定女中魁首,百代奇逢,千秋荣宠。 除遵依里甲挨门报名外,凡系文词女史,第一场考诗赋一篇,即合式。 身容姿态,次场点名;歌舞吹弹,末场面试。 先三日,场州府各递试卷、脚色,并载里甲、年貌、历履、习学某艺,临期执技登堂验选。 一照文场殿试,分三甲上下游街及第。 如有滥冒顶替,许人揭告,以违旨定罪不贷。 特谕。 大金天会陆年月日到了三日后,妇女报名已毕。 由江都县申到扬州府,挂出牌来,要察院衙门听考。 临时,蒋竹山、阿里海牙并本府大小官员,俱是大红吉服,门首悬彩奏乐,挂了三个大字,是“女开科”。 这些妇女们,都是艳妆丽服,薄粉涂朱。 也有哭啼啼在轿里,父母随着送场,似昭君塞一般,哭得千人落泪。 也有喜喜欢欢,先换了金朝服色,窄袖戎妆,平头盘髻,也十分好看,多是乐籍,卖瘦马的人家,一时间就扬鞭上马,笑嘻嘻来争这女状元。 街上看的人,上千上万,通挤不开,鱼贯而进,约有二千五百名。 大门首知府点了名册,一个个花攒锦簇,五色纷披,果然也可观。 但见:千层锦绣,万朵胭脂。 绮罗对对,排来五色云霞;珠翠丛丛,衬出三春花柳。 一个家淡妆出月下梨花,却嫌脂粉污颜色。 一个家浓染,似雨中芍药,恍疑香露滴衣裳。 那愁的,低垂粉颈,好一似捧心西子,越添上一种妖娆;那喜的,满面笑窜,好似渡海观音,更显出十分光艳,高髻云环,扮得是大内梳妆,动人处玉钗斜挂。 弓鞋罗袜,走的是扬州俏步,关情处檀袖偏拖。 长的是眉,眉弯新月,远山淡画出双蛾。 秀的是眼,眼溜秋波,碧水轻盈含一笑。 粉的是腮,鼻边红杏淡白云。 朱的是唇,齿上樱桃明素玉。 圆的是肩,新藕琢成香玉臂。 软的是乳,梅萼初簇碧酥囊。 纤的是腰,杨柳三眼;细的是股,芙蓉两朵。 翡翠群中藏翡翠,鸳鸯阵里卧鸳鸯。 大堂上坐下,阿里海牙居左,蒋竹山居右,俱是大红蟒服,金幞头、玉带,帽上悬着貂尾,这是金朝官服,凡官至二品,方许帽上系貂。 如今梨园唱戏还有此制。 一边分了东西文场、字号,俱在堂上面试,怕有代笔,番将堂下带刀巡逻。 只见一个教官,提着一面牌下来,上写着四行大字:第一场题三道:沉香亭牡丹清平调三韵广陵芍药五言律诗杨贵妃马嵬坡总论这些平日读书饱学,吟诗作赋的女学生们,多出在士宦名儒之家,从七八岁上了女学,偏是聪明乖巧,比儿子读书还长进得快。 如今徽州府风俗,不教儿子读书,只多少识些字,就叫去做生意。 只有女儿偏要习学诗词,博出个才子的名去,把诗词传刻,向女流中夺萃,因常常惹出风流话本。 今日杨州考选秀女,皆因有此风俗,才有此番选试。 单说这女秀才们见了题目,一个价铺下玉板纸的试卷,紫管的彩毫细笑,螺纹的鹆端砚,松烟金漆的龙香墨精。 那苦思的,攒促着两道眉儿,想一句写一句,十分好看。 那得意的,思入风云,把罗袜拂一拂纸,伸出那春笋般又细又白的指头儿,握起笔来,真似龙蛇飞舞。 也有做诗做论的。 哪消两三个时辰,把卷子誉真,俱是钟王楷书,珠圆玉润,捧着卷子送到考试官,却是不识字的。 只凭着扬州府王推官,是个山东才子,积年大词客,一切出题看卷凭着去取。 这两个大主考,阿里海牙是个武将,不消说朦心眯目了,蒋竹山只记得几个草头药方,哪晓得诗词歌赋? 见了这些女子开场,已是雪狮子见日———化酥了半边,连骨髓都流出来,又好似看太阳花了眼———通是青红黄黑,在眼睛里乱滚,忙得个可怜。 到了日西时,也收了百十本卷了。 其余或句不成章,字画差错,俱不入选。 还有曳白的,俱一齐出场。 到了第二日贴出榜来:大金国扬州府为考选女科事,今将头场取中合式进士榜于后:一甲第一名宋娟论一篇,《马嵬坡》。 扬州府江都县人,商籍,二甲第一名王素素《沉香亭诗》三首。 扬州府通州人,乐籍,三甲第一名柳眉仙《广陵芍药诗》二律。 淮安府山县人,军籍。 其余考选不等,定了名次,共取中进士八十二名,不能细载。 只有女状元宋娟朱卷,传满扬州。 这些宿儒才子,也都夸她博学宏词,不像个女子,即时刻了传诵。 《杨贵妃马嵬坡总论》:论曰:盖闻情者,弱骨之媒;爱者,醉心之蘖。 星眸粉黛,名为伐性之斧斤;狐媚娇痴,号作登床之机弩。 况假合能有几时,玉质朱颜,转眼而鸡皮鹤发;好丑原同一味,金床象枕,回头而骨冷魂消。 愚者沉焉,达者笑之,故琴瑟取诸关雎,乐而不淫;床第戒于牝鸡,礼以防乱。 乃有唐闱多秽,兆自开邦。 兄收弟妇,有忝日角之雄君;子纳父姬,忽代月升之女主。 点筹借箸,投子闻声,此皆历代丑踪,缵述祖开。 逮至玄宗,瓷情渔色,纳子妇而号太真,宠妃姊而封列土。 华清水滑,凝脂流合欢之香;绣岭尘飞,连骑贡侧生之笑。 堂开锦绣,排甲第于云霄;门列戟,掷沙泥于金玉。 或连镳则云锦述天,或狎坐而珠玑满地。 雕麟织凤,罗纫穷天女之工;玉脍冰鳞,水陆尽穷民之血。 以兹淫风相煽,阴气乘权。 蛾眉娇妹,鸳鸯入之群;碧眼胡儿,虎豹结狐狸之党。 洗儿之金钱一入,渔阳之鼙鼓忽来。 凤辇云奔,马嵬尘起。 路傍弃霓裳之宝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孙。 遂使跻颈投环,羊头贯槊,七夕密约化为冷烟,三峡淋铃魂消夜雨矣。 不亦悲哉! 然后知玉碎香残,前日之珍羞也;以枪揭着。 前日之剑南旌节也。 乐极而悲来,物穷而理返。 是故君子土木形骸,电光富贵,性不以情移,而识不以爱乱。 盖审于浓淡久暂之间,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素《沉香亭牡丹次清平调韵》冰肌玉骨月为容,久厌胭脂入画浓。 洗净铅华应不染,天台姑射一时逢。 并蒂连枝笑合欢,玉容常向月中看。 姚黄魏紫争承宠,冷萼天香未可干。 又:石家金谷暗生香,风雨春深自断肠。 为嘱花神好相护,明妃马上不成妆。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广陵芍药五言律》汉宫仙掌露,春色上华簪。 影浸盘盂玉,光摇围带金。 花王终让宠,蝶使莫相侵。 应有东君荐,莺衔到上林。 原来二女子诗中包藏深意,说那沉香亭牡丹不爱繁华,甘心枯守,每一首末守句都有自寓的意思。 这芍药诗却说的富贵,有金屋贮阿娇、昭阳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盘盂、金带围,乃芍药佳种,真是诗中李杜、女中的谢道韫、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风雅。 共余合式的女进士,或有几句,不能遍传。 到揭晓传胪,女状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两朵金花,两肩上十字披了织锦金缎,两对彩旗,四名鼓乐引导,当堂上了四人明轿送归及第。 榜眼王素素也是一样,却是彩缎一对,彩旗一对。 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样。 到了三甲以下,散进士不过二枝镀金花,一对红纱,二人轿子。 俱鼓乐引着送在大营里,见了四太子谢恩,听发在哪里。 那时兵马急着过江,一面逼拷富户,一面搜罗妇女。 兀术只选了几个会弹唱的随营,把这女状元、二甲、三甲共选取的八百女进士,一时没有个落地,又不便发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 只有琼花观地方宽大,把上下房道官、火头一齐赶逐,将这妇女们权且安置,使一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门封了,不许亲戚往来,以待平定了江南,往燕京进献于金主。 这些妇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里送饭食衣裳的,真是:花花柳柳,原从南国生成;燕燕莺莺,尽被东君收去。 蔡女多才,但做胡笳十八拍;照君美貌,空传琵琶五言诗。 阿姊阿妹,忽改做年弟年兄;大乔小乔,没处觅房师座主。 妒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鹦鹉入金笼。 后有美人题词壁上,曰《满江红》云:邗水繁华,扬州人物,尚遗隋氏风流。 绿窗朱户,十里挂银钩。 一旦刀兵齐举,破金城、百万貌貅。 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曲章文物,扫地俱休。 任此身南北,断梗浮鸥。 破镜乐昌谁续,念萧郎陌路难投。 从今去,香魂千里,萧断秦楼。 一时题咏甚多,不能遍载。 那兀术太子和这粘没喝、斡离不大将军一班番将,不消说朝朝醉乐,夜夜欢歌。 只这蒋竹山一个穷光棍,坐拥着百万金银,每夜别有良家女子十余人陪待,清歌妙舞,不在这钦选以内的。 苗青和王起事秀才一般盐商,子女金帛、珠玉玩好,没般不奉承。 真是:富过邬白壁满,花逾金谷绿珠多。 一日传下令来,刻期过江。 先发了一封战书与宋朝都统元帅韩世忠,金山会战。 韩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个黄柑来,说北军过江,愿打浮桥三所,知大军远来,谨以黄柑五百解渴。 兀术大惊,赏回差官,刻日决战。 知道蒋蛮子不惯行兵,把苗员外封了扬州副都管,和蒋竹山权守扬州,催兵饷接应。 分了一班番将过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 十万人马,真有投鞭断流的光景。 兀术到了瓜州江岸,看着金山下的南船,一只也无,江南城郭隐隐,全不见旗幡。 正不知韩都统的兵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五十四回韩世忠伏兵走兀术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江南妇女离乱歌》: 画栏豆蔻红珠掌,深闺蕙质藏银幌。 煮麝煎膏尽日闲,等闲不受春光攘。 阿母工夫事事宜,儿家门户软帘垂。 玉镜时开云母缫,雕笼戏画雪儿眉。 长廓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 鸾带原随碧玉箫,缣丝谱出宜春胜。 一自梳妆青漆楼,深深似海不知愁。 蛤帐更阑银箭咽,菱囊星晓篆烟浮。 丫鬟偷唱莺声底,欲透春情惜罗绮。 明月千金一寸心,绣床颠倒无心理。 谁知挝鼓起风尘,燕子花阡泣鬼神。 赤眉定夺蛾眉案,惊破谁家蝶梦人。 萧娘齐去泪如雨,可怜叱利谁相语。 颜色从来误妾身,旧时甲第苍凉处。 半疑半讶扎雕鞍,玉肢野外不胜寒。 关山潦倒蝉环乱,半夜由他趁所欢。 此生命薄长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 笳度清宵泪暗流,泪流尽是良家子。 犹记香闺绣凤凰,须臾结发走辽阳。 侍儿后骑离前骑,姊妹他乡念故乡。 斜插小靴松黑鬓,玉手纤纤执雕。 含羞蓄愤被风霜,马上回身时欲陨。 昔日豪华称莫当,毡裘万里断入肠。 纵然速作荒鬼,犹带余腥向北邙。 一朝红粉同时尽,秦楚燕齐香玉殒。 岂无阿阁理青尘,亦有卧房同幻蜃。 落魄佳人复奈何,我闻此事动悲歌。 汪南儿女多情思,尚傍王孙拭翠蛾。 ———《富女歌》 幽巷年年惜颜色,枳花竹叶长相忆。 远山淡扫宜不宜,夜夜荆钗愁叹息。 可怜十五未嫁人,玉颜寂寂低敛颦。 春树采桑溪水曲,宵灯织素问东邻。 荡子结婚重名姓,豪家几遍明珠聘。 但见西施住若耶,岂有郎君轻玉镜。 蹉跎爱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长。 蝴蝶飞来娇不语,鸳鸯独宿夜偏凉。 裁纨帖胜心情倦,荆榛门户羞歌扇。 家对寒塘袅碧丝,爱游僻径看花面。 何处鸣金动地来,一齐驱向马虺聩。 锦营贼帅相思梦,帐贤王合卺杯。 蔡琰声声十八曲,家少黄金谁见赎。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泪明眸空断续。 回思往事更伤心,欲觅征鸿寄信音。 妾身不望生还好,传语家中漫捣砧。 晨闻异乐心长断,当风塞上瞻星汉。 数尽江边春燕归,又看绝城秋鸿乱。 故乡人遇意殷勤,为说家园两地分。 父母荒郊何处别,长兄闻道又从军。 生嗟薄命随游水,玉门关外何时死。 新妆莫保遭乱离,梦魂惊颤何如此。 为惜名香为惜花,鸾书鼠笔泪交加。 佳人莫怨无情种,且把琵琶营里挝。 铁菱鹿角香魂堑,阴山借作定婚店。 落叶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红儿殓。 惆账曾无古押衙,劫取园陵小内家。 只余老含糊眼,哭遍胡城百万花。 ———《贫女歌》话表扬州兵火,妇女流离,尽为金兵所掳,哪分得良家娼妓,哪论得美恶贞淫。 就如那春色将残,百花凋谢,被那狂风毒雨打在泥土坑里,马踏人践,说甚浅绿娇红,浓香妙色。 便说士女淫奢太过,自然酿出这个大劫来,憔悴飘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定理。 却不道人生遭际不同,苦乐各别。 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在名山秀谷中不见风尘的,也有生在金谷名园,折在高人才子幽室香几之上的,也有被村夫丑妇折来,抛在路旁粪池沟洫里的。 如不遇时,哪怕她是国色天香,贱如粪土;要遇起时来,就是那野草闲花,一时成名,做出一件超群出类的事来,也要传之不朽。 岂不是各人遇合,分什么贵贱? 这一回单说一个妓女中的英雄,裙钗中的侠妇,有一双识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义的胆气,后来封了梁国夫人,助丈夫封为南宋蕲王。 岂不是一个妓女,固然是她托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胆识,才做一番大功业来,说来可羡。 当初高宗南迁,统制王渊标下有一小卒韩世忠,初入行伍,风尘落魄。 偶因元旦帅府参见过堂,天未明,起得早了,在帅府辕门旁连衣睡卧。 时有官妓姓梁名玉,也来帅府见节。 来得太早,望见一只大白虎卧在影壁墙下,吓得一时没处躲避。 再一细看,却是一个军校,手执长枪,是一马头军模样。 梁妓即时问了名姓,知是韩世忠。 请到家里,和妈说知,要招世忠为婿。 那虔婆爱钱,怎肯招一穷军养着他? 自然不肯,打着梁玉接客。 梁玉系老虔婆亲生的女儿,一生一世只靠了她过日,又没有乐户,一家两口儿,养得梁玉自幼娇惯,任她的性儿,要接客就接客,不爱接的客也无可奈何。 因此梁玉惯性儿,得阿妈不过,后来只得把韩世忠招进来,子母二人从了良,倒做起针指女工来度日,白白养着个穷军。 也是天生缘法,该享这富贵。 自然凑成好事。 后来韩世忠因奏了将令,征剿黑风山岩大贼,自己亲入贼洞,擒了贼首,把土冠荡平了。 王统制因功加赏,提做钦依守备,领了一千营兵时常随征,处处有功。 护驾南迁,镇守淮扬,渐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说梁夫人同享荣华。 那时淮扬经了兵火,南北做了边关,世忠在淮上,兵不足三千,兵饷官廨俱是草创。 梁夫人亲自编竹为墙,织草作履,鼓率内外将士,大有个娘子军、夫人城的侠气,与世忠一心报国,哪里似个妓女? 后来因朝廷内乱,苗傅、刘正彦挟制高宗让位太子,把禁兵夺了,朝内无人制他。 因此,太后秘召梁夫人,使她领兵来清宫禁。 世忠闻变,即日提兵赴召,诛了苗刘二贼。 高宗复位,叙他护驾勤王功为第一。 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个要冲,就升世忠为淮扬都统制,移镇在镇江,水陆兵马一万,把守着江口。 这韩将军打造战船,整顿盔甲,预备迎敌。 又用铁万斤打造沉舟的铁锁,俱用尖锋铁钩,将船尾上铁锚挝个不动,使锁封住,拖沉下水。 真是料敌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锦衣绣袍立在阵前,敌人望见如天神一般。 以此南渡大将,说张韩刘岳———张浚、刘、韩世忠、岳飞,只有韩将军更是人才整齐,胆通出众。 又得了一个娇滴滴风流女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随营出阵,常是女扮男装,打扮做健丁模样,银盔软甲,紧随马后。 到了绍兴元年八月,江水正发,打探知金兵两种下淮扬,不攻而破。 使人上扬州下战书,先送黄柑五百,使兀术知信。 高宗在建业闻信,先奔过江,往杭州去了。 不料金人从秀水斜渡平江,直赶到宁波,高宗下海才回。 一路抢掳焚烧,无人敌挡。 幸得各处城池严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地,连夜奔回江口。 韩世忠料定在这金山下渡江,金兵掳的缁重、子女、人马太多,没有别路。 早把战船摆了一个水营,遮住了北岸,五色旗帜,分了八门,将船搭了浮桥三座,引诱金人来战。 把得江口如铁筒相似,飞鸟也过不去。 算计一定,料金兵到江必要窥我的虚实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顶上一座龙王庙极高,往江北一望,可见百里,料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将偷来看我的营寨。 韩将军即差一员有胆智的健将,名叫苏德,到帐下吩咐:“此去龙王庙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边,五十人埋伏在庙里悄悄使一人在塔窥看,但见金兵进庙,塔上鸣鼓为号,岸上五十人先杀进去,金兵必走,然后庙中人出来,两下截杀,可擒其将。” 计较已定。 却说兀术到了江南岸边,远望江北一带战船,摆有数十里,旗幡排满,船上楼橹似城墙一般,如何冲得动? 又有百十号游兵小船,俱是一般六桨,摇橹如飞,四面弓箭火器乱发。 那中军水营都是海船,长舰楼船,前后墙桅,密麻似,高二十余丈。 金鼓旗号,插着都统制韩的皂纛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轻渡。 但见:旗分八面,船按九宫。 横江舴艋走蛟龙,守口舳舻如虎豹。 大船上弓弩连排,只听一声梆响;游船上棹桨乱滚,惊看十里星飞。 军容如铁壁,船面画青雀黄龙;阵势似金城,旗影卷皂雕白虎。 三吴水手惯凿船,人称海鬼;两广长年能破浪,船号江鳅。 转舵时大鹏殿展翅,无翼而飞;扯篷时猿猴穿枝,盘空而上。 隐隐阵云浮北固,腾腾杀气护南都。 原来韩都统的兵扎营在焦山寺下,金兵从南下来,要夺江口,扎营在金山之左。 问了土人,要上金山,一看南北形势。 知道龙王庙在金山顶上,往韩都统营里看得十分亲切,因此兀术领了五骑人马,俱是心腹番将,不带旗枪队伍,悄悄出营来。 见宋营兵船不动,江里静静的,一只渔船也没有。 从船上牵马骑来,按辔徐行,走到金山脚下。 望着龙王庙不远,只有一所古庙,几间僧房,连一人也不见,扬鞭而去。 隔了庙门一箭之地,这兀术果然十分狡猾,心里跳了两跳,就勒住了千里龙驹,叫两骑马上番将,先到庙里看看动静,自己却在庙门外观看江景。 那苏德坐在塔上第四层高处,看得分明,见五匹马从金营船上下来,果如元帅所料,今日正好立功。 哪知道兀术立在门外却不进庙,告使二马进庙探细。 这苏德见二马进得庙门,真如虎入深坑,雕投罗网,把那军中的令鼓咚咚连打起来。 这庙外岸上的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见兀术还不曾进庙,骑的是战马,一见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进门,如何遮挡得住,因此不敢出头。 要等他进了庙门,只挡住门首,自然飞不将去。 那庙里埋伏的五十名兵,见塔上鼓声不绝,又见两匹马进了庙,哪知道还有三匹马在庙外? 只得一齐杀出。 庙里窄狭,不用弓箭,具是短刀钩枪,早把二员番将拖下马来。 那庙外三马,听了战鼓心疑,正要勒马而回,忽见庙里喊杀起来,知道中计,即时拨转马头,往山下江口而走。 这庙外的兵见这三马走回,方才出来截杀。 原来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开马走。 到了石崖边,被宋兵一挠钩将一个穿红袍的玉带钩住,拖下马来。 只见这个番将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来,将钩杆砍为两断,使了一个鹞子翻身上马的法,腾地跳上马去。 还有一条大涧,三丈余宽,被宋兵把住石桥,那番将把马连打三鞭,从平地一跃而起,三匹马一齐窜过去了。 这一百个步兵,如何赶得上? 只捉得庙里两个番将,也是有名的都护。 细问起来,才知走了的是兀术四太子。 苏德叫苦不绝,只得把二将绑来。 见了韩都统,闻知走了兀术,气愤不绝,把苏德要斩。 细问他:不肯进庙,庙外伏兵不敢先发,以此脱逃。 只责了四十大棍,使他带罪立功,一面预备江中大战,不提。 却说兀术走回营来,真是忙忙如漏网之鱼,急急如脱扣之兔,喘气吁吁,坐了半日才定。 即聚集龙虎大王、粘没喝等商议,要乘夜过江。 使粘没喝将五万人马、大小船有千余只,都是捉的客商盐货船,艄工们撑架着,原不是战船上走惯了的。 如何敌得韩统制的海船? 使起风来,似山一般压下来,连船都是要倒的,哪怕你千军万马,弓箭刀枪也没处。 这金人原是拐子马,利于野战,只为乘胜恃强,又晓得江南无备,直赶到温州才回来。 今日遇着韩都统,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惧? 定了一计,使粘没喝用兵五万,先缀住他焦山大营,却将小船由南岸一带,迤斜往上过江,争这龙潭仪真的旱路,直入建康。 议定三更造饭,四鼓砍营,五鼓过江,他首尾不能相顾。 各自磨刀拈箭,勇气十倍,不提。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走了,闷闷不乐。 梁夫人在船上接着,问了备细,夫人道:“此虏穷寇,利在速回。 只有今夜,定然要来厮杀。 今大将军只在中军船上,使游兵堵截,怕不能了事。 走了兀术,千里长江保不住东南这一块土了。 如今我两人分开军政,将军管领兵截杀,妾管司中军旗鼓。 金人多诈,怕他一面攻战,一面过江,叫我两下遮挡不来。 如今只以守江为主,将军管领游兵守护北岸,妾管领中营水兵,守着中军,任他来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 他见我不动,只得渡江。 那时将军只看我的白号旗为令,中间大桅上立起楼橹来,妾亲自击鼓。 鼓起就进,鼓住则守。 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北指。 将军领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听鼓声和桅顶上号带,金人自不能渡江了。 就不杀他片甲不回,也使他从此落胆,再不敢窥我江左一步。” 韩都统大喜,即时夫妇二人叫军政司立了军令状。 看梁夫人披袍贯甲,窄袖弓靴,布置了守中军的兵将,把号旗用了游绳,使铁环系住,看金兵往哪里渡江,就往哪里扯起。 四面大船,都看中营旗号。 四面游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队,队队有长,俱看中军旗号。 这些游兵摇橹的,飞也似去了。 布置已定,把中军大桅顶上扯起一个小小鼓楼,遮了箭眼。 到了二更,梁夫人踏着云梯,领一家将,管着扯号旗。 她把纤腰一纵,莲步轻钩,早已到桅杆绝顶,离江面二十余丈。 看着金营人马如蚂蚁相似,那营里动静,如在足下。 江面不过十余里,被一个梁夫人看做手中地理图一般。 韩都统自去布置截杀,不提。 有诗赞梁夫人英雄处:旧是平康妓,新从定远侯。 戎装如月孛,剑佩更风流。 眉锁江山恨,心分国士忧。 江中奏敌凯,赢得姓名留。 却说金兀术,到了三更,吃了烧羊烧酒,众军饱饭,却不肯鸣金吹角,悄悄开船,只以胡哨为令,五万番兵,驾着千号南船,望焦山大营进发。 正是南风,开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营里哨船探知,报入中军。 梁夫人久已准备停当。 这大海鳅船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带挂上箭板,牛皮钉裹,如铁相似,那刀箭俱动不得。 上了敌楼,一面竖起炮架弩架,使力士远处炮打,近处弩箭,如何近得前? 俱要哑战,不许呐喊。 金将粘没喝将到船边,一齐呐喊,这里全然不动。 那南船的艄工,哪个不望杀败了金人,谁肯拼命上前。 到了三里外,俱是江里抛下锚,边杀几个,也不肯动。 会水的都跳在江里,浮过宋营里逃命去了。 直打得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船。 那金兀术、斡离不和龙虎大王,却从南岸迤斜开船往江北来。 怎当得梁夫人在船桅顶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挝起,与雷鸣相似。 一枝号带,带着灯笼,从桅顶上使游环扯向南方。 眼看天明,见兀术往南,韩都统也向南;兀术往北,韩都统也向北。 两军相距,不得不战,哪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铁绳,暗用利钩,钩住南船锚索,再走不去的。 即使大船一冲,这小船如何当得起,把一般人俱压翻水里。 早把龙虎大王和一百余番将一齐落水。 这边水军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个,先淹个死,才擒活的上来。 只这一阵,兀术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敢回金山扎营,早赶入黄天荡去了。 这大营里中军的船,也随后移营赶去。 见了得胜,那战鼓越发咚咚不绝,险不使坏了细腰玉软风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 至今宋史一笔,书韩世忠击败兀术于江中,妻梁氏自击桴鼓,岂不是女子中英雄奇事,使人千载敬服。 后人有诗赞曰:一声鼙鼓震高航,杀尽南侵十万羌。 不及裙钗犹有气,三挝空自说渔阳。 原来黄天荡是江里一条水港。 兀术不知水路,一时被宋兵杀败,将船赶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 哪知道这黄天荡虽然宽大,久已涌起沙来,把水渐渐干了,连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渔船可行。 韩都统打探兀术进了黄天荡,喜个不了。 这贼活该命尽,此乃一套死水,无有去路,不消厮杀,只用一支兵把住黄天荡江口,他出不来,不消数日,粮尽饿死,从此高枕天忧,再无走脱一人之理。 那时八月中秋,因得了凯音,扼住江口,十分全胜。 又感激梁夫人登楼击鼓一段义气,看了明月如昼,这些大小战船排作一字长蛇阵,足有数十里之远。 船上一带灯光,如火轮星球一般,军中欢声如雷,奏起鼓乐来,韩都统十分得意,忽然乘兴,要与夫人夜游金山看月,登塔顶望这金营气色。 即时传令夜上金山。 那军令何等威严,早安排下两桌上席,一班鼓乐、杂耍、大戏。 江南品物原是齐整,况是元帅,无一不备。 又传令颁赐羊酒,各营将官赏月,轮番巡守江口。 坐一只大船,随着十数只兵船,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细乐。 夫人换了一身艳服,陪着韩都统锦衣玉带,欢饮而去。 哪消一更时候,到了金山,停舟于郭璞墓前,步上山来。 早有山僧鸣钟迎接,传令移席妙高台赏月,辞了山僧,自有一班家乐伺候。 朝统制月下一望,江北灯火全无,只有江船上灯如星密。 正是欢乐,不免有曹公赤壁横槊赋诗光景。 只见梁夫人对坐,不甚开怀,颦眉长叹,说:“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 我想兀术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为后患。 万一此虏逃走,必来报仇。 那时南北纷争,将来不为有功,反为纵敌。 岂可因游玩灰了军心。” 韩都统闻言,愈加敬悚,说:“无人所言可谓万全。 但此贼已入死地,再无主路。 不过十日绝粮,今日活捉,以报二帝之仇。” 言毕举杯连倾数斗,向月拔剑起舞。 次岳武穆《满江红》一首: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 漫说道,秦营汉帐,瑶台银阙人。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 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难销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岁老辽阳月。 把唾壶捶碎问蟾蜍,圆何缺? 却说这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员大将,领金兵十万过江,被韩统制一败,用铁锁沉舟之计,淹死一半,杀伤一半,还有三万人马,大小船只不上五百号。 初入黄天荡,不知路径,问了渔船,才知是呆死港,不出了大江再没生路。 到了次日,兀术差番官来求和,情愿进贡名马三百匹,买一条路回去,从此永无侵犯。 韩统制不准求和,把来人割去耳鼻逐回。 兀术领船死战,冲夺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铁壁铜墙,如何近得。 远远用火炮神弩射住,一连几次再不能近。 遣番官在船上说:“四太子要请都统韩老爷当面打话。” 这韩都统把兵船分作左右两营,将中军大船放开,船头上弩弓炮架,高下数层,预备金兵多诈。 那船上金鼓旗幡,立几班锦衣绣袄、长枪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 这金营里也分开战船,兀术独坐在一只楼船,去韩都统船有二百步,俱插住了船脚。 兀术向前,脱帽胡跪,陪罪告饶。 使通师船头传话说:“从今和好,再不敢犯,情愿对天明誓,望乞放路回国。” 韩都统在楼船上高坐,锦衣玉带,金盔银甲,十分威严,说:“你家久已败盟,掳我二帝,占我疆土。 除非是送还我宋主,退回了汴京,方可讲和。 今日之仇,不共戴天!” 说毕,一声炮响,船上神臂弓齐发,照金兀术射来,和雨点相似。 原来神臂弓是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夫之力,一匣发三十矢,俱是毒药竹箭,透甲入骨,见血就死,以此金人甚怕此弩。 兀术险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鼠窜而去。 宋营的兵船一齐全营,也不赶他。 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 有诗选曰:槛猿笼鸟釜中鱼,狡诈金兵失故居。 不遇闽人开水道,中原安得属单于。 兀术困到七日,粮草断绝,杀马而食,料无生理。 出榜问计: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赏银五百两。 忽有一闽人,被掳在营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榜文,来见兀术说:“这黄开荡通着老鹳河的水路,老鹳河一条小道可通建康秦淮。 只因连年淤塞,商客不行。 如今残兵三万,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浅水上,一人一尺。 不消一日夜,可凿三十里,连夜通开,直达建康,还可取胜。” 兀术大喜,赏了闽人五百两,封他为乡导官,率领金兵开河。 兀术先自下水,用锄锹畚插,众将官见太子下水,人人奋勇,立在浅处,不消三日,直接了老鹳河水道。 把大船丢下,俱用小船,将人马渡上建康的大路。 那韩都统的水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见金兵船上烟火俱无,还怕他有甚诡计,不敢近攻。 报与韩都统知道,遂发水营游兵两路夹攻。 到了金兵大船上,什么是个人影? 哪知他诡计通天,绝流而去。 韩都统大船自来接应,闻知走了兀术,恨得暴跳如雷,哪里赶去? 梁夫人自去临安请罪,反参韩世忠恃胜玩敌、逗留不进一本。 高宗先闻捷音,喜出望外。 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战,终是败不掩功,还加了世忠为两浙制置使,以都统待罪立功。 不知这兀术回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解脱品 第五十五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诗曰: 谢遣歌儿解臂鹰,半囊诗稿一枝藤。 难寻董草酬知己,拟折莲花供圣僧。 妻肉欲抛翻有碍,才名久谢号无能。 鹿门学得庞公法,洗尽家缘是大乘。 这一回单讲佛法。 释迦牟尼佛以梵王太子出家,雪山修行十九年,游历西域诸国,遍尝恶趣,以无余涅,才得成佛。 这个佛字,不是说如今木雕泥塑装金上色的佛,也不是说灵通感应、谈经念咒、超劫消罪的佛,也是变化百千万亿、骑狮坐象、五色莲花、丈二金身的佛。 这都是藏经上讲的佛法、佛相、佛旨、佛宗、佛神通、佛功德,与诸佛菩萨、五百阿罗汉等众宣说妙义,才留下一部全藏。 因此,称做西方圣人,其名曰佛,即是一个“觉”字。 那西方印度蛮夷之国,从不曾有圣人教化,多是杀生、贪淫,倚强凌弱,争夺杀战,不知人伦天理的所在。 忽然生出一尊佛,弃了王位妻子,却去山里修行,以慈悲众生,渡人济物。 要投崖喂虎,割肉啖鹰,度尽四大部洲。 三界从生成佛,才了得此愿,才满得此功,谓之大事因缘。 因此,观世音菩萨同佛行化,化了三十六相,现身说法,使众生从声、闻、缘、觉悟入三昧,脱离苦海,处处显应。 这些善信男女和愚夫、愚妇叫得应的,因此称为灵感观世音菩萨。 现在南海落伽山潮音洞,是她成道之地,在浙江宁波府定海县地方。 天下僧民进香不绝,到了诚信处,就有莲花现形,白鹦鹉出来献瑞,和普贤菩萨五台山生的地涌金莲,文殊菩萨峨嵋山现的夜照天灯一般,都是不可思议功德。 和那凡夫愚子不信佛法的说,如何肯信。 因此说,夏虫不可以言冰。 那夏天生的虫,不到秋间就死了,另变一件虫,哪知冬间有这等大风大雪、结水成冰的世界。 又说是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也只说众生和昆虫一般,眼见的才信,不见的都是疑。 因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 佛法叫作无明,一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见路径,一味胡撞将去,落在水里火里方才悔,又悔不来。 又叫作意识界本是糊涂,却道自己是极聪明的,从妄中生出想,从想中又生出识,从识中生出百般伎俩,一时百变,坐驰万里。 到底是游魂习气,起灭无常,如空花云气,自生障碍。 所以,如来涅以后,六祖传宗,接佛衣钵。 到了西域达摩行至东土演教。 九年面壁,一苇渡江,只传一个心印。 这个心印,就是个佛字。 即我儒家孔圣人那一贯之道。 在圣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个诚字,在孔孟说个成仁取义,不惑不忧不惧,圣大化神,在佛法说个金刚无人我寿者相,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总是说个成佛作圣,到了绝顶地位。 如今宗门乱教的和尚,也知讲个大乘,却先坏了戒律。 圣门讲道学的士夫,也知讲个时中,却先失了名节。 总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 以此,假托自便,才弄坏这个世界。 但肯舍得自家身名利,哪个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 只是这个舍字,原是难得的。 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当头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贪,既不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 这就是儒教的个仁字,菩萨的普济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 看来,三教岂不是一贯的。 今日说这雪涧禅师,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为大事因缘,在泰山后石屋修行,假名雪涧,超度宋朝末劫众生,接引阿罗汉了空成道。 先在清河县观音堂行脚施茶,后来孝哥遇难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锡在王杏庵善士村毗卢庵里,一住三年。 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报信,母亲月娘在淮安府,辞了雪涧老师,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伦后成正觉的道理。 一去三年,这雪涧的和尚一个人在庵子里,没个徒弟,烧火扫地、种菜打水,俱是自己。 招了一个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来的,生得虎头鹰眼,一部黄须,拿个木鱼庵上化斋,见雪涧家下无人,情愿随师父修行,剃落为僧。 雪涧大喜,择日与他削发,起了名尘。 叫他烧火、造饭、扫地、净厕。 雪涧和尚还帮他一半。 原来这佛教中丛林里,多有不学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着十大魔王的恶鬼。 这道人原是汴梁大盗王善标下游兵,后因留守东京宗元帅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该斩,却走下来装做道士,在毗卢庵藏身,哪里有真正出家的心肠? 初时,只说雪涧和尚在此安闲,吃自在饭,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贤的行。 从早忙到晚,四更起来打水烧水,才忙得饭熟,又挑粪担柴。 一个老和尚邦他做一半,还不得手脚略闲一霎。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禅杖打过二次,常是罚跪清规,在佛前跪两枝香还不许起来。 不提防,这个尘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门上村里去了,却弄起一把火。 大殿是草房,燃起火来。 却忙去村里叫人救火,及等人来,大殿已烧了两间,刚救得一尊佛出来,烧得好似个炭人一般,但见:乌眉灰面,烂额焦头。 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亿万化身,无处逃将回禄劫。 地水火风,跳不出娑竭苦海;生老病死,哪里有不坏金身。 清凉法雨失沾濡,火焰诸天谁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涧和尚救灭火,请出雕的一尊檀香金佛,烧得烟薰火燎,通不庄严了。 这王杏庵甚不过意,只说大家布施银子另雕新像,不提。 这老和尚也不忧不恼,笑嘻嘻道:“这块木头原多出这些挂碍来,依我如来法,原不曾有像,教众生人人自觉他的佛性,谓之灭度。 只因佛灭度后天人诸国分去舍利,各国供养,思慕佛的面貌,一时不得亲见,西域优填王造起一尊佛像来,以金为宝,却使真金了。 因此金身相传东土,添了许多色相,人人反执像是佛,不能反身见佛。 因佛立像,倒做了叛佛求像。” 即时取一把劈柴利斧来,将那火烧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烂。 王杏庵合掌念佛,哪里敢劝! 砍到佛腹中间,只听得一声响,迸出一个纱囊来。 却是什么东西? 但见:寒光的砾,瑞彩陆离。 光溜溜,骊龙颔下,摘将一串瑶冰;圆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几轮明月。 龙女擎来,洗净六尘全不动;牟尼顶出,光明万劫照初圆。 凡夫贪爱,岂能剖腹深藏;楚国珍奇,未必走盘照乘。 洗垢自成如意宝,辟尘实有定心珠。 当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吴月娘一百八颗胡珠,许下造佛的。 不料后来遇见金兵大乱,没处潜藏这项珠子,因此把佛背心凿了一孔,不叫人见,却将这一百八颗胡珠缝在一黄纱袋中,藏在佛腹之内,又叫人使金漆补了,今经十余年来,没人知道。 今日活该此珠出现,以助修寺造佛功德,岂不是件异事。 有诗曰:剖腹逢珠真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还佛自如。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们,见长老劈佛,心里不忍,大家都有些气愤。 方才要劝,忽然劈开胸腹,漏下个七八寸的纱袋来,乃是一串数珠。 一百单八颗顶大湖珠,足有十二两重,实是无价之宝。 不知此珠何来? 岂不是天赐奇珠,以完佛事。 这雪涧和尚也喜之不尽,即忙拈香礼佛三匝,同大众和佛大叫“阿弥陀佛”、“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不绝。 依着王杏庵,劝住长老,不可劈坏佛的下身。 长老不听,道:“有此佛珠,另造新佛,盖起大雄宝殿,广立丛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 即时用火架起,只闻一天旃檀香气,化而不留。 这里众人拜了韦驮,发愿别造佛堂去了。 这一百八颗明珠,在雪涧手里,一时没处收藏,倒是一件挂碍。 想了一想:“只有一件破衲裰碎补禅衣,是我自己出家的。” 到晚来灯下无人悄悄将珠子取来,抓开胸前一方破补的衲布,塞在中间,用线密缝缉,谁知他衣褐怀玉? 却说这了尘,是个积年强盗,放火时原要走的,因庵上无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没盘费,不料见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宝,正要设计图谋。 取了一口切菜刀来,等半夜杀了老和尚,得此珠宝去吧。 到了三更时分,了尘取刀,先已磨得风快,行到禅房窗下,见老和尚缝衲裰藏珠子哩。 看得分明,两只脚一似钉住一般,天色已天明,还挪不动。 只见老和尚房里开门,拿着一根禅杖下床来,吓得了尘走不迭,把刀丢了,却取个扫帚来扫那破屋下砖灰。 老和尚道:“了尘,你把这烧坏的木料砖石,各自一堆垛起。 我后厕上自己去打扫吧。” 取了个竹筐木锨,往后厕上去了,丢下房门,只一领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没人知道中间有宝。 却不知了尘半夜来害他,早看在眼里。 一见了老和尚上后厕去,料有半个时辰,看了看房门不曾锁,一领衲裰正丢在炕上哩,即忙进去取了衲裰,拿个木鱼杆棒,往外飞走。 不顺大道,从小路落荒投南而去。 诗曰:才得逢珠即朱珠,不逢碧眼却逢愚。 由来罔象真难觅,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说毗卢庵被贼僧了尘偷去明珠一百单八颗。 单表这王杏庵在清河县做了一生的善事,年长七十二岁,修寺造佛、斋僧建醮、修桥补路、舍粥周贫,自幼年失了父母,和他兄弟二人各有十万家私。 他兄弟王竹庵在临清开香蜡杂货店,极是刻薄,大斗小秤瞒心昧己,后来三十岁上没了。 撇下一个孤子,名叫王成,甚不长俊,把家产嫖赌净了,却来赖在大爷家里,今日十两,明日五两,输个精光。 王杏庵也没奈何,分个小小庄儿揽他来家度日,因自己年老无子,也就同乡里族人过继在自己名下,指望日后上坟拜土。 这王成哪有福分? 嫖了一身杨梅疮死了,倒也干净。 王杏庵自五十岁上丧了浑家,久不娶妻,又无子,一个老人终日念佛持咒,吃了长斋,也就是在家修行的个无心道人。 时常穿领茶褐布衣,拿着数珠念佛,不是舍米舍财,就是舍棺木,葬枯骨。 他有十件布施处:第一曰无住相布施。 第二曰无尽功德布施。 第三曰广方便布施。 第四曰得大果布施。 第五曰广长舌布施。 第六曰忍辱受恶鬼布施。 第七曰戒非理取财祈福布施。 第八曰平等无分别布施。 第九曰不望报布施。 第十曰华严出世问法布施。 《金刚经》偈云:宝满三千界,赍持作福田。 惟成有漏业,终不离人天。 持经取四句,与圣作良缘。 欲入无为海,须乘般若船。 前说十布施,俱从大藏诸经《法苑珠林》中集来,如不细细分解,如何破得众生悭贪。 就是梁武帝舍身同泰寺,用面作牺牲,持戒不杀,筑塔讲经,达摩祖师也只说是小天小果,不能成佛。 后来私受了魏将候景,贪这一座城池,害了百万生灵,饿死台城,不保身家,也只为布施二安不曾讲得明白,反生障碍。 今日借王杏庵善士、雪涧和尚说法。 这一回是此书渐入究竟,化色归空,去了空圆寂不远,只得借佛经上语灵略略指点。 因何说无住相布施? 世上万般种种有相,把自己的财物施与他人,岂不是忘了我相? 不免心里有些打算:今日舍了多少,明日该有多少功德。 只此一念,认真布施便落了色相,就是妄想,哪有功德? 因此《金刚经》说,无住相布施。 不在我舍得金银七宝,饮食供养,即从我色声香味触法,自己六根里的色像扫净,才叫做布施。 因此释迦佛弃了国土、妻子,成佛度世,才得了个无住相,即是无人相、我相、众生寿者相,就是舍尽头目脑髓,我心中并不曾有个布施功德,岂不与虚空一样。 此乃是第一等布施。 如何说无尽功德布施? 施有五种:有财施,有心施,有随时施,有自手施,有如法施。 当日如来出家,有姨娘摩诃波提思慕如来,手织金色绒毡一件,要施与如来,成其功德。 如来不受,叫姨娘施与众僧,婆提不肯,亲问佛说:“自佛出家,常常思想,因此手织此毡,惟愿如来垂悯领受,成我愿力。” 如来说:“姨母爱我,不为布施,施为众僧,其福乃大。” 若将爱物施与所亲,并无功德。 富贵之人施一千金,心高意慢,反不如贫人施一文钱与乞丐,还可得福。 因此,阿育王因小儿持取地上一块土奉佛得成阎浮提王功德。 如使大人,虽以多土施佛求福,反无功德。 可见施从心生,不在于物,此为无尽布施。 如何是广方便布施? 事无大小,只在利人,功无大不,只在舍心。 我有权势财物,行得几件善事,除害安民,报答朝廷,将顺父母,固是方便。 就使身是穷民,无一物可施,与人方便一言,方便一事,也是布施。 即如行路时,一块石片碍着行走,也要取来抛了。 路旁荆棘牵人衣服,也折来净路。 借人书物不肯污坏,借人车马不敢吝惜。 放蛇救雀,体惜犬马,俱是布施。 俗说广行方便,就有阴在内,敢无功德? 如何是得大果布施? 有因有果,自是三世的感应,一毫不爽。 只怕有心求果,其果反小。 如有一人,专擎三宝,舍其家私,自己父母兄弟却去争取财物,不知孝养敬顺;有一人建立道场,作食施僧,见有贫人乞化,呵骂驱出,不济一文;有人雕佛造像、修寺建塔,却与人争田放债、兴论结冤等等,布施反成痴暗。 我佛谓之颠倒作善,有祸无福,即有小果,享完福报,还入地狱,以苦尝罪。 如何是广长舌布施? 佛说:“比丘、比丘尼等,多闻智慧。” 能以佛法曲为宣说,或使人书写刻布,是名法施,又名大导师。 众生闻法爱此施的,化他断除嗔心,来世便得上好色相。 化他慈心戒杀,来世便得长寿命。 化他开心施舍,来世得权位大力。 化他不窃取人财,来世自多财宝。 破人愚痴,来世便得无碍辨才。 因此法施胜于财施,如佛以广长舌生青莲花一般。 如何是忍辱受恶鬼布施? 我本敬他,他却慢我,我本加恩,他却成怨,无礼增慢,诃骂横加;此是前世冤业,不可理说,更加恭顺,起大悲心。 《金刚经》说:“忍辱波罗密,便是成佛法门。” 经说,罗刹化身向舍利佛求化佛目,佛说:“凡所希求,无不可施,此眼岂得舍的?” 罗刹恶鬼说:“汝要成佛,自云能舍,一目腥秽,尚不能舍,如何得道?” 舍利佛便许将左目任其剜取。 罗刹得眼,复向佛骂:“汝眼腥臭,殊不可用!” 即在佛前唾弃践踏,呼来喂狗。 舍利佛略无怒色,所施之眼,转复光明。 又,帝释试佛,化鹰逐鸽,鸽乞哀如来,投怀求救,鹰化人言向佛啼饥。 佛已许救鸽,无肉啖鹰,因许割肉代鸽,量鸽轻重,以饱鹰腹。 帝释神通,啖佛将尽,尚未满足,如来任其所啖,全无怨色。 帝释遂现原身,皈依顶礼,受菩萨戒。 此为忍辱恶布施。 何为戒非理布施? 世人有身在大位,为帝王卿相,崇信佛法,不知从心上慈悲布施众生,却去横敛民财,严刑搜括,或使百姓卖儿贴妇,敲骨剥髓,取将财物供养施舍。 梁武造塔,每日交兵;石勒信佛,心喜杀戮;此乃杀人布施,无益功德。 又有不择邪正,妄信旁门。 譬如一块良田,不种五谷,认莠作苗,将贼作子,此为乱法布施,终不得报。 何为平等布施? 有贫富平等,筑七宝塔与童子舍土供佛平等。 有多少平等,救十万众劫与救一蚂蚁平等。 有恩怨平等,度七祖成佛与冤家解结平等。 此为平等布施,而无分别。 何为不望报布施? 凡所修因,即成果报,是为小乘二法,终不到彼岸,功尽即止。 今我所施,如虚空大地,一法不立,五蕴皆空,此为辟支佛布施。 何为华严出世布施? 《般若经》云,舍利佛问善现云:“何为出世间布施?” 善现答云:“菩萨行布施时,先要三轮清净。 何为三轮? 一不执我是施者,二不执他是受者,三不执所施的人和所施的物。 菩萨以大悲为首,凡属有情悉皆施与,于诸有情似未曾施,是为出世布施。” 波罗密多凡此十种布施,只完得一个无住相布施。 看官听说,我们在家善人,如何行得此十种布施满足。 有此善念,层层证入,由渐入顿,由顿入圆,自然到得功满行成地位。 那王杏庵从来奉佛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无,年过古稀,想来一生立的万金家业都没处去用。 见毗卢庵草殿遭火,佛像现珠,“有此一件奇事,岂不是天献佛宝,我的一点至诚感动观音菩萨。 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换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为善一场。” 那日辞了雪涧和尚回家,将一村里平日同心檀越斋公们请将来,客厅里坐下。 王杏庵合掌当胸道:“众位乡邻亲友在上,我想毗卢庵火焚,要从前创立,不能一时凑出钱粮。 我老拙一生一世积得这个小小家私,原和兄弟子侄支持门面。 如今兄弟无人,子女没有,留下这分家私也无处费用,只有几个族人,也是擎不起财的。 如今要学个给孤长者,虽没金砖布地,那庞公放来生债,也完了自己一片心。 今日请将众亲邻来,有家中庄产、银钱、粮食、牲畜开出一本清册来。 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功,分在众人领了执事去,或是管烧砖瓦、置买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佛刹,却不算计费物多少。 大家共成胜事,也了得这修造佛事一场功果。” 说毕,即叫了两个都管来,把家内库藏打开。 只见:白的是银,黄的是金。 掘开地窖,四方打就银砖;擎起天平,十换铸成金饼。 管衣服的架排锦绣,窗不尽异样绫罗;管珠宝的柜满珍奇,识不透前朝宝玩。 纵使素封夸猗顿,不将青蚨羡陶朱。 众亲邻看了一本大册子,约有十万财帛,都惊夸不尽,又将后园仓囤取开,真是:乃积乃仓,庾盈廪满。 稻梁弃,三十年吃不尽的余粮。 米麦朽陈,万户侯算不清的丰数。 饶使鲁肃指囤,不妨公瑾分舂。 红鲜何用羡陈仓,白粲不须夸洛口。 众亲邻看了仓囤,足有十万余粮。 又将骡马牛羊、各店债簿一一开明,也是个积年勤俭的田舍老,百货丰盈的增福神。 又有高楼曲阁、彩画的厅堂、水碓山场、果园菜圃、火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顺人情的利息,骡马成群,牛羊上万。 王杏庵把家私分做三分:一大分修理佛寺,二小分周济贫人,赡养宗族。 以前欠债、各店帐目,一火而焚。 这才是:撒手到头留不住,回心转眼总归空。 不消一月,这亲邻们领去金银、赁工兴众,也有烧砖瓦、买木石的,也有上临清买颜料金漆的。 哪消半年,盖起三间琉璃大雄宝殿,雕了一尊檀香毗卢佛,比旧像高有二尺。 前后山门、禅堂、厨房、经阁,一齐造起,金碧辉煌。 雪涧老和尚因不见了明珠,要去游方寻觅,因造大寺,又住下了。 自己烧火,管理工匠的斋饭。 闲了,去打扫东净。 请了一位法师,是汴梁来的大相国寺和尚,法名性朗,来讲三大部经。 即时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刹众林。 功成之后,王杏庵也将自己住宅舍做一庵,供养观音大士。 忽然一日,请将雪涧和尚同众善信,说了数语,合掌而化,遗命留龛立于毗卢寺后,不提。 未知雪涧和尚后来功德何如,正是:衣底玄珠迷不见,空中梵阁结将成。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五十六回 扬州城分剐苗员外 建康府箭射蒋竹山 诗曰: 久恋繁华兴未阑,无言天道自漫漫。 笙歌聒耳红妆乱,势位熏心白发残。 坞金钱封爵厚,迷楼风雨过江寒。 应知杌终归尽,造物愚人纸上看。 话表金兀术十万人马过江,被韩世忠杀得大败,无路可归,几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身回,赶入黄天荡,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无生路。 谁料天相金朝,出来一个闽人,指出一条旧路潜通建康。 金人日夜开凿,把人马渡尽,韩都统方才知觉,无处追赶,上本请罪。 高宗因功免议,许待罪立功不提。 金兀术似漏网游鱼,脱笼狡兔,急奔扬州。 哪知元帅岳飞从江北提兵接应,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术的人马赶在江边泥淖陷坑中,一阵杀了个净。 剩不下一万残兵,不敢回扬州,迤逦往淮南一路连夜奔逃。 岳元帅直赶过淮扬地方才回。 单表这扬州城留下蒋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将孛堇等老弱五千镇守,接应江南兵饷。 自兀术渡江追高宗下海,这扬州城盐商大户死的死、伤的伤,子女金帛搜括已净。 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蒋竹山大家小户不遗一家,比从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 这些百姓真是釜中鱼一般,生死不保。 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就中有一个好汉,姓李名安。 原是山东周守备府中有名的家将,后来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标下,南渡后流落扬州,做些小生意养母。 此人武艺出众,胆勇超群,见苗青一般奸细引金人进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旧日结识有十个义气兄弟,都是些营里旧武官们,动得手的好汉。 大家商议:“待金兵大营南渡后,城里杀起来! 这些守城的金兵,不过几千老弱,久已足心,哪提防着百姓起义?” 只因金兵势大,不敢动手,专差几个心腹在瓜洲打听兀术过江、韩将军的胜败,以便举事。 后打探兀术大败,走入黄开荡去了,大家喜之不尽。 连夜纠合起些有胆的壮士千余人,定日在天宁寺取齐,举火为号,先拿住苗青,以报献城之恨。 正是:恶贯满盈,天随人愿。 不数日,兀术败信到了扬州,孛堇正然点兵接应。 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帅营投报告急,一面城里设计,怕金兵走脱。 到了半夜,塔上举起火来,满城呐喊,乱杀起来。 原来金人破了扬州,料南人软弱,不敢叛的。 这些番将们,哪个不是醉拥红妆,几个妇女昼夜纵酒狂淫的? 就是这马兵步卒们,也都放胆奸淫,日日醉生醉死,全无提防。 忽然半夜一声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贼!” 那些有胆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万上得城来,把城门把住。 岳元帅的兵早已入城,内外夹攻。 这金兵好马都引过江去,老弱兵马不上三千,一个价束手就缚,没走脱一人。 早把苗青、蒋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绑了。 只走了孛堇,剃了胡须扮作游僧走了。 却说这苗青和蒋竹山,做了扬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红倭缎,玉带金貂,日夜排宴。 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摆设得真似古董店一般。 王起事秀才公报私仇,诈有十万金银,每日还搜谁家有玻璃盏、汉玉杯、商周铜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又把琼花观封锁的美人悄悄叫出,昼夜奸淫。 把个蒋竹山、苗青酒色里淘得终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 也是数命已尽,罪恶贯盈,全没点活人气儿,好似隋炀帝迷楼上酒杯不离口的光景。 那日,两般女乐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瞢腾大醉,忽然一声呐喊,放进岳家兵来。 这一惊不小,好一似:雀入雕群,羊投虎口。 短命索套住喉咙,阎罗王忽投请帖;磨刀砌成脖项,刽子手不久尝新。 盐船十万,旧元宝难认财神;侍妾百人,新春药尚存海狗。 正是从前作过事,不幸一齐休。 岳元帅进了扬州,这些百姓和军士杀得金兵献首级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杀尽。 百姓们焚香叫苦,细诉苗青投了蒋竹山,和王起事先将城里虚实私通金人、半夜献城,将一城良民妇女奸淫将遍,杀死大商富户不计其数。 现如今,把妇女千余人封锁琼花观里,自己的金银和兀术收得元宝,不止三百万,如今垛在察院里封着,不曾支动。 岳元帅大怒,即将三个大奸绑进辕门。 那苗青、蒋竹山已被百姓打得半死,只闭着两个眼儿,王秀才还伶牙俐齿地口里辩话。 岳元帅审问已毕,即吩咐刀斧手将苗青和王起事绑在辕门外将军柱上,凌迟处死,将蒋竹山带往江南献俘。 那时百姓上千上万,哪里打得开! 及至走到扬州府前市心里,哪里等得开刀,早被百姓们上来,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剐,只落得一个孤柱绑在市心。 开了膛,取出五肝五脏,才割下头来。 这王起事秀才还睁着眼看着剐了苗青,轮到自己,才悔他平生兴词唆讼,专以捏款开单害官害人的报应,果然不爽。 诗曰:福不轻加祸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杀人但作家常饭,好色常看顷刻花。 斜日易倾歌舞尽,冰山难住路途赊。 木棉庵里豪华客,风雨夜深闻鬼车。 岳元帅看剐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党,行了一路文书,报镇江都统韩世忠遣将防守,并解蒋竹山江南献俘,他却去安抚淮安一带城池。 将琼花观选过妇女,一应放回本家,中间有死节全贞的,都行文王推官旌表。 又照依原册,搜括的商人富户金银,一一许本主领回,当官生理。 虽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见天日一般,欢声如雷。 扬州都会之地,不消数月,依旧人烟凑集,商贾充满。 岳元帅自去两淮防御,一面恢复不提。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逃回,正在发兵追剿。 兵到仪真,才知兀术过江,岳元帅大杀一阵,直赶过淮西一路,复了扬州。 只见岳元帅差标下副将牛皋押解伪督蒋竹山到镇江,上本听朝廷正法。 韩都统大喜,即时差官上临安报捷:生擒伪都督蒋竹山,候旨定夺。 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扬州既已恢复,其忠义百姓首倡举义李安,着一例叙功,随镇江营效用;伪将蒋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乱箭射死,仍枭首扬州悬示。” 韩都统得了旨意,即时押蒋竹山过江,领马步兵二千,扎着队伍,由龙潭麒麟门进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 把蒋竹山换了一身红衣,头上插上叛贼白旗,先在各门上号令一日,两棒鼓,一声锣,吹一声喇叭,一百匹披甲前后围着,都是刀斧手,蒋蛮子一生一世受用不尽,这番才是他的结果。 只可惜一件,这十万盐船上的银子,到底不曾支动,又有扬州盐商们攒送买命的元宝三十万,俱交与苗青收管,下在地窑里,到今不曾开包。 又可惜我这旧婊子新美人,红红绿绿,足有金钩十二,粉黛两行,俱不曾着落个人儿,如何就这等了帐! 蒋蛮子平日本草烂熟,因此将他的心事编了个药名《山坡羊?张秋调》,面南京建康大街上高声大唱:金银花红娘子把细辛埋怨,明知道当归,把金樱贪恋,只为那官桂车前,指望升麻贝母,哪晓得巴豆般心肠,把人参续断。 夏枯草百药熬煎,密甜的甘草忽变了黄连。 牵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剥了,骨碎补的川芎插了些鬼箭。 俺本是浪荡子,威灵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猥、干海马,飞不去的姜蚕、青盐。 想我那海狗肾的春方,空费了人言。 石莲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个干蟾。 看官听说,这《感应篇》上说道:“叛其所事,暗侮君亲,以恶为能,忍作残害。” 为作恶的第一个注脚。 当日苗青通了水贼,杀主苗曾,得了财宝,做了员外,也是他主人苗曾平日存心奸恶,致有此祸。 那苗青从结识了西门庆,五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买出命来,在扬州做盐商,终日花攒锦簇,美酒肥羊,也就说天不寻他了,哪知道还有天眼昭彰的日子。 这王起事秀才,一生调词告状,没一句良心话,专以讦官许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种为恶之才,写揭开单不消起稿的,因此人叫做王起事。 遭着他的,再没有不吃尽亏受尽害的,着他弄个精光,再不得干净。 投在苗青盐店做了主谋军师,把扬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数万,哪想天理难容,心机无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剐。 平日机巧,反杀其身。 这蒋竹山草头大夫,当日遇掳不杀,也就该回心行善,做此好事。 倚着四太子兀术宠幸,他做到大官,得了盐船上元宝还不足心。 结交苗青,得了扬州,穷奢极欲,却搜尽扬州妇女,以任奸淫、贿赂,哪有个能享到老的理? 今日恶贯满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这等小人,常是纵他为恶,心满意足的,才掉落下杆来,跌个稀烂。 因此说,天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正人君子不敢居无功之位,受不久之财,也只是看透了,不肯被鬼神愚弄。 正话休提。 却表蒋竹山游街三日,建康南门外教场里埋起桩柱来,如竖起一架天平相似。 将蒋竹山剥得赤条条,一个滑车扯在半空里去,好像耍孩儿打秋千一般。 韩都统坐了大轿,朱服冠带,扎了大营,一队队马步旗枪,摆出执事来,上了演武厅坐下。 将坛上吹打三咚,扯起帅字大旗来,放了三炮。 那旗牌各官参见已毕,教场里人马严肃,谁敢喧哗。 只见蓝旗马飞也似跑上将台来报说:“叛将蒋竹山已悬上箭垛,禀老爷看箭。” 说不多时,将台上发一面牌来,先是马上将官各人比试,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银牌一面。 然后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 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牛肉五斤、酒一瓶。 大兵射完,方许闲人乱射。 擂鼓已毕,只见将台上各官盔甲鲜明,弓马齐整,从台上扳鞍,一齐放下马来。 那教场里看的人上千上万,闪开三条箭路,俱躲在两边去了。 这一班将官,俱是蟒袍银甲、长弓短箭,十分轻快。 真是:马如走电,箭似飞蝗。 弓弯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窝;羽滚流星,响咚咚贯空脑额。 分鬃箭、对灯箭各分巧样;抹箭、回马箭争显奇能。 当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当日色中选色,今日弓上加弓。 蓬蓬乱插似狼牙,密密攒来如刺猬。 一班马上将官射毕,就是就兵分班较射。 只听鼓声乱响,那箭都射满了。 上堂报了箭筹,一面支赏,才叫闲人乱射。 你看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哪得这些箭来。 俱是砖头石块,往上如雨一般。 哪消半个时辰,把个蒋竹山放下来,已是当心有十数箭,射死已久。 然后用刀割下首级,捧上将台验了,封在首级筒盛了,发扬州府悬示。 这才完了蒋竹山一场公案。 诗曰:贪暴骄淫事事奢,玉堂金谷斗芳华。 乞儿冒领千金爵,牧子来登七贵车。 狗尾续貂呼作宝,羊头贯槊贱如瓜。 早知鬼箭身为的,不及街头卖药家。 那《感应篇》上说“好侵好夺,掳掠致富,破人之家,取其财宝,纵暴杀伤,乘威迫胁”,正指苗青、蒋竹山等小人。 才得权势,就要害人,如何肯乘高行善、多财施舍,做一点天理事? 自然他享过灾生,亡身害命,准算他的罪业。 韩都统看着射死蒋竹山,放炮起营,自过镇江把守去了。 一面发兵安抚扬州,提取义士李安等升为营将,随营征讨,使他巡拿沿江奸细。 却说一个小小的因果,完结淫报一案。 当日郑玉卿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备家里,认做表弟,托他守家。 这徐守备随韩都统出江与金人对敌,久不回家。 郑玉卿久惯嫖风,终日夜在徐守备家串房入阁,和他大儿妇通奸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拐带妇人过江,又和骗银瓶一样。 哪知天理循环,连夜赁一渔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队里哨船拿住。 见有男妇过江,说话是东京语音,报了大营里来。 问妇人口词,却是一口镇江的话,言语不对。 把妇人一拶,即时招出,系水营徐守备家儿妇。 提徐守备面审,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妇逃走。 发与李安,即时打了一百大棍,立毙杖下。 把妇人交与徐守备,休回母家,羞愧缢死。 这是小人淫恶,了此一案。 不知善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五十七回 鸳鸯帐新妇听经 锦屏姐送夫赠衲 诗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驱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众缘无挂碍,涅生死是空毕。 单表了空同玳安南来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强贼掳至大营,献与淮海李全大王。 有梨花枪杨夫人收在帐下,与锦屏小姐成婚,强送了丝鞭。 了空不肯破戒,日夜与锦屏小姐讲经宣卷、持斋拜佛。 二人同心学道,全不行男女夫妇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来各床而寝。 后同锦屏小姐平了黑山贼回营,杨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来,择日完婚,也不强他。 原来大寇李全因降了齐王刘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刘麟领五千人马随兀术征南,在淮安镇守。 后因兀术金山大败,被岳元帅领兵赶过淮扬,因此李全敌挡不住,退回山寨,听兀术大兵再图进取。 那日进得营来,杨夫人、锦屏小姐接见一毕,问了平安。 李全便问行后寨中得了多少金银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献。 杨夫人叫营将把册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弥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弥,要他何用? 我们又不是南寺里和尚、北寺里长老,收了他去烧香扫地、打鼓撞钟。 从来说僧尼三不利,就该一刀杀了,撇在一边,留在营里做什么?” 杨夫人笑道:“这个沙弥,倒比金银财宝不同。 他生得面如满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罗汉的威严、天人的相貌。 我想女儿今长一十六岁,这山寨里哪得招个好人家儿女子为婿? 这沙弥年貌与小姐相当,天赐一对姻缘。 专等大王回营,拣取良时吉日,以完婚配。 日后,我夫妻两口,又没有儿子,有了锦屏武艺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 李全便叫传了空来见。 只见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当胸,不行礼拜,只打一个问讯,说:“南无无量寿佛。” 这李全抬头一看,见了空一表非俗,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与锦屏小姐恰是姊妹一般,不觉十分欢喜。 问了他生时八字,恰与锦屏小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又问他家乡住坐,说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千户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儿子。 一面让他坐了,细问来由。 了空便将南来寻取母亲,被寺中土贼劫掳到了大营,专等将军来发一个慈悲,放一条生路,得母子完全,胜造七级浮屠。 说毕,泪如雨下。 李全说道:“既到此处,就是天缘了。 况与小姐生时一般,正是千里红丝,姻缘已定。” 即取了历头来看看,今日正是黄道良辰,不犯红鸾,天吉星照命。 忙传令下去,整理合婚筵宴,与驸马小姐成亲。 那营里军令森严,百般齐备。 不一时,请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侍的营兵一顿剥了。 了空无奈,只得换上锦衣巾履,从书房里鼓乐引出。 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从屏后一班细乐拥出。 设下香案,李全夫妇看二人双拜天地。 两边营将都换了吉服,排列左右。 营中金鼓吹打,聒天响亮,是好一对夫妻。 但见:男相庄严,女容端肃。 一个价花貌云裳,不亚帝宫天女;一个价修眉碧眼,浑如净土比丘。 一个要离色界无色界,安排坐象骑狮;一个要非想非非,指望乘鸾跨风。 不能阿难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讫,差两个兵妇权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卺。 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轻轻接来放在桌上,点上灯烛。 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旧对桌而坐。 待女送上茶来吃了,了空焚上一炉檀香,高声念一卷大悲观音陀罗尼咒。 念咒已毕,又是一卷《金刚经》。 直到一更时候,锦屏小姐卸了残妆,却来了空身边坐着,讲问佛法。 因问了空:“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却要女换男身,来世方成佛道。 请问女身如何得转?” 了空答说:“《维摩诘经》说,有一天女说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转女身? ’天女说:‘我从十二年来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见,又从何转? 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儿,原非真相,又何必转? 一切诸法,亦无定法,况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 ’”天女说佛法,去何转女身? 参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无相。 非身于何转,大身无分别。 而况诸佛法,执相不可议。 锦屏又问:“一切众生,如何脱得生死轮回?” 了空说:“《圆觉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就有恩爱贪欲,俱是轮回种子。 因此种种性根、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从淫欲而生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 因此一点爱根生出欲来,就是男女红白二点。 从欲生命,就是生死轮回公案。 从欲为因,从爱为果,爱有顺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种种冤债,种种业因。 既有轮回,复生地狱饿鬼。 但知诸爱不真,能舍众欲,勤求如来圆觉境界一清净身,便见如来。” 云何得轮回,皆以贪爱故。 爱根生众欲,众生以为命。 各以不净身,恩爱生颠倒。 究其轮回因,生死在一念。 清净不染尘,便得无上道。 锦屏又问:“色声香味触法,以何因缘从触得乐? 男女相触才成夫妇,也有触到好的,触到不好的。 还是触好,还是不触好? 请问触字作何解说?” 了空合堂而说曰:“《楞严经》:佛说,阿难,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 此摩所知,谁为能触? 能为在手,为复在头? 若在于手,头则无知;若在于头,手则无用。 云何名触? 若各各有,则汝阿难应有二身。 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即触,二俱虚妄。 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锦屏又问:“既说触非真性,那男女交触,便有一种真乐从心中来,岂不是性? 天人相交,以眼代触,尚不能免,何况凡夫? 请再参。” 了空又说《楞严》而为答曰:佛说:“阿难,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后。 阿难,若因身生,以身为界,因触所生,以触为界。 阿难,若因身生,必无合离。 二觉观缘,身何所识? 若因触生,必无汝身。 谁有非身,知合离者? 阿难,物不触知,身知有触。 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 身触二相,原无处所。 合身即为身自体相,离身即是虚空等相。 中外不成,中云何立? 中不复立,内外性空。 则汝识生,从谁立界? 是故当知身触为缘。 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 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锦屏听经已毕,心大欢喜,向了空问讯,情愿皈依佛法,了此轮回。 上了牙床,垂下鸳鸯帐,和衣而寝,彼此再无相触。 了空焚了一炷香,自在一张禅椅上打坐,数息观空,合眼跏趺去了。 捱得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爷在房里和小姐还讲经哩。 到了天明,传到大王帐中,说如此这般,和小姐终夜讲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 李全大怒,向杨夫人说:“贼秃无礼,敢嫌吾女丑陋,以邪教外道蛊惑,不如杀了!” 夫人劝道:“此僧乃有道君子,如是凡人,不知几时和小姐成亲了。 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劝他。” 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来,看我行法杀人,自然畏惧,不敢不从。 到其间,自有主意叫他心转。” 早起升帐,见了空不来谢亲,即传令刀斧手绑缚了空前来。 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几个丫鬟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绳索,到了厅前。 了空依旧念佛,全不恐惧。 传令:“绑出杀人场将军柱上,剜出心来,吃个佛心汤。” 当下传入后宅,锦屏小姐梳妆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厅来,高叫:“父王且休动手,我小女和他是夙世的佛缘,不在一时夫妇。 你若杀了此人,儿必不独生!” 忙上前去拔出身边利刀,将绳索割断。 这李全又是恼又是笑:“我要吓这贼秃,怎奈小姐护他,如何是好? 也罢,叫他看我杀人吧。” 即时传下令去:“今日发十路喽罗下山,不分僧俗,俱要活捉了献功,一向山上不曾杀人,日日念佛,损了我的军威。 把和尚放了,押在杀场上看我杀人吧。” 小姐明知吓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进宅去了。 诗曰:欲求恩爱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头。 自是善财参得破,剜心截颈任优游。 了空在此遭困不提。 却说毗卢庵雪涧禅师,因烧佛得了一百八颗宝珠,缝在破衲裰里被贼僧了尘看见,盗取衲裰逃走南行。 也是佛法难容,出门来行到徐州地方,遇见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团棕帽,肩挑经担,胸挂佛经,打扮得十分庄严。 一个人一条扁担,系个大木鱼,也有月牙铁拐、降龙的铜铲。 见了尘一个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条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 这了尘原是营伍出身,不知江湖上丛林里暗号,空做了几年和尚,不曾云游一步,只道是一样的和尚,哪知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伙,如截路强贼相似。 遇见孤僧孤道,假装同道,便裹将来,替他背包挑担。 如有银钱的就夺了打死在路旁,如有小沙弥就裹来大家奸宿。 如有尼姑也裹来做个浑家,好不厉害。 今日了尘遇见这一起,如何脱得手! 他见了尘精壮,就哄了来同行,假说上南海九华听经说法。 到了夜里,捏了捏了尘没甚行李,穿着破衲裰,只叫他两个徒弟下路去化斋。 这了尘心里也打算:“没有银钱,哪怕他们强梁。 且搭伴往南好走,省得问路。” 行了数月,到羽山一带,是淮安地方,天色将晚,一行十三众和尚走到林子里歇息。 只听得一声锣响,走出五十个喽罗来,簸箕圈一齐围了,把包裹禅杖上前夺了,俱上了绳,背剪绑着,往山寨上来。 正是:太岁中间逢太岁,鏖神意外遇鏖神。 到了三更,走到一个大营里。 天明,大王李全升帐,各处喽罗将行路僧俗俱解到。 这李全一见解到忠义堂大厅上,即叫:“刀斧手伺候! 今日捉的俗人,有钱买命的,俱各放回。 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游食诈哄良民,绑出去摘胆剜心,不许停留。” 一时传令,那杀人场上将这些鏖神和尚,一个个剥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内库,先砍下头来,截成四大块抛在山后。 不消说,这了尘和尚只为一百八颗珠子,偷来不曾动得分毫,干送了一条性命。 诗曰:衣底明珠却暗投,刀山剑树一时休。 得来至宝终无用,有宝何须分外求。 这了空看了,全不动念,佯佯不睬。 李全看得明白,说:“此僧小小年纪,这样胆气,其实可敬,怪得女孩儿和夫人说他是个好男子。” 走下来一手扯住,喜喜欢欢往后堂去了。 那杨夫人在后堂上知道,又早设下筵宴,笙箫细乐一齐奏起。 锦屏小姐穿着一身艳妆,如天仙帝女一般。 忙叫丫环取衣服,替了空唤了,一齐入席。 知道了空吃素,也不相强,另备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点了一本《昙花记?逢僧点化》:《混江龙》你道是王侯位高,千年胙土锡分茅。 真个是堂迎珠履,户拥旌旄。 帐下义儿悬玉带,襁中稚子插金貂。 响一派袅袅遏云,列两行楚楚如花貌。 受用的昼添桂酿,夜续兰膏。 《油葫芦》只道是富贵黄金铸得牢,又谁知一旦抛。 须臾少壮成衰老,身子里紫绶虽堪贵,头儿上白发不曾饶。 欢来有今夜,运去没明朝。 恩情哪得恋,歌舞为谁娇。 容华谢桃李,憔悴掩蓬蒿。 恨无情坯土,断送几英豪,今古价有谁逃。 《天下乐》当日功名仗宝刀,挣爵土与儿曹,到头来汤雪消。 从此后,枉持杯向坟上浇。 冷落了宛转吴谣,消停了娉婷楚腰,又何须上铜台,那魂怎觉? 《北节节高》抱负了经纶、经纶才调,只不曾悟禅、悟禅闻道。 偌大英雄,正好得意时,无常来到。 挽了夫人,觑了爱妾,将儿孙嘱着。 舍了金宝,撇了爱宠,辞了圣朝,独自个伶仃黄泉路遥。 《元和令》这两个分明孽娇,直害得人眼光落。 准备着管弦,夜夜与朝朝,尽人前卖弄俊娇。 有一日水流花谢,粉褪香消,你风情哪里讨? 《上马娇》你是个大丈夫,怎迷恋儿女曹? 呀,只逞目下莽英豪,却等闲忘却来时道,怎不觅旧根苗? 《胜葫芦》你只看,古冢新坟侵野潦,有多少贵官僚,早见狐狸穿墓道。 珠襦玉押、桐棺瓦器,一样草萧萧。 料此际,锦席华堂灯烛耀,待归去好良宵。 绰约金屏珠翠绕,歌开檀口,弦拢纤指,河汉转星杓。 《后庭花》只爱着锦堂春,风景好,哪里管月华沉,天色晓。 假饶千载常如是,也便尽风流将担子挑。 不逍遥,猛可里做水痕儿微泡,戏棚儿收拾早。 弄虚脾,猢狲圈套,有几个夜与朝? 报阎王柬帖儿招。 形骸瘦,鬓发焦,一场儿没下销。 酒席上歌舞成行,香烟满座。 到了二更后,酒阑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爷回房:“料今番见我杀人的威武和款待的亲情,再没有不和小姐成亲之理。” 他夫妇二人,依旧手携手儿,两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妇模样,好似情熟的了。 送在房中,点得灯烛辉煌,侍女们都困倦,各自睡去。 谁管这和尚和闲帐? 到了三更时候,了空依旧不肯同床。 锦屏小姐便问:“师兄,你果无心破戒,昨日讲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堕轮回。 但你今夜再不同床,明日我父亲定不肯饶你,那时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发你去吧。 我今和你相伴一年,虽不成夫妇,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 你去后,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从俗招配。 待我父母归天,往山东清河县毗卢庵去访你。 你可留下一法名与我,就此送你下山。” 了空闻说,合掌拜谢,二人向天立愿,与锦屏小姐起名了缘。 那时三更将尽,山下鸡鸣,怕天明了走不远,被巡山喽罗拿回来,如何救得? 了空便道:“贤弟,我今细想,正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当日来时,是一个和尚,如今穿着一身色服,又无木鱼衲裰,如何去得? 倒不如死在此处,也是我前世修因不全,今生遇此磨难。” 锦屏细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杀了许多游僧,剥得衣服、禅杖,木鱼、俱在此处,待我向廊下去找一件来送你去吧。” 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着许多僧衣,即时取了一件破衲裰,一根禅杖,一个木鱼。 了空脱去俗衣,穿上衲裰,将禅杖挑了木鱼,却从后营一条小路,不通大营里路径,小姐送出墙外。 了空问讯,飘然而去。 山上善神拥护,哪消天明,离山走有二十余里。 正是:挑将明月为行脚,顿断柔情上法航。 有诗证:善财参得别山峰,刀剑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这回楼阁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见月娘母亲,锦屏何日得逢了空,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五十八回 辽阳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桧别挞懒 诗曰: 才说奸谀透剑寒,岂无忠佞可平观。 报恩不必扳龙髯,误国应惭厕狗冠。 一代谗冤魂影暗,数行血泪史书丹。 宋朝不有秦长脚,安得中原尽可汗! 这一首诗单表君臣大义是一朝治乱的根本,臣子忠义的良心。 有了好臣子为朝廷尽忠,天下百姓享太平之福。 有那奸臣拨乱朝廷,杀害忠良,天下自然受这离乱之祸。 所以,世上风俗贞淫,众生苦乐,俱要说归到朝廷士大夫上去,才见做书的一片苦心。 尊着《太上感应篇》说,那叛其所事,暗侮君亲,这样小人原是有的。 也有天生的忠义肝肠,却从血性上自己生来的。 不是沽名,也不是报恩,只为完他自己的心事。 龙逢、比干死到快活处,哪里想到身后的虚名! 张巡、许远守睢阳一城,粮尽而死。 颜真卿一人抗住安禄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肃宗说:“朕从不识真卿之面。” 可见臣子尽忠不在受恩深浅。 即如妇人为夫守节,与丈夫相好的,固是该守节,就平日夫妻不和,难道就该丧了廉耻,另随一个男子去不成? 总是臣子一受了国恩,这个七尺这躯就属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禄、名誉俱是顾不得的。 只为完了这一生节义,才得快活。 今日单表宋朝一个忠臣,却是和金国的使臣,遭流离的迁客。 在那万死一生之地,绝域穷乡,艰难困苦,忍死不降。 真可以愧杀李陵,比美苏武。 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于金,通问二帝的信息。 那时正与粘没喝交兵,被金兵囚禁云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许他与徽宗见面。 到了南宋绍兴四年,金朝天会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几辆牛车,番将押着,送到五国城,沙漠极北之地,去辽阳三千余里。 那是穷发野人地方,去狗国不远,家家养狗,同食同寝,不食烟火,不生五谷,都是些番羌,打猎为生,以野羊野牛为食。 到了五月才见塞上草青,不到两月又是寒冰大雪。 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织纺,以皮毛为礼,中国人从不曾到此。 徽、钦二帝到了此处,四顾无亲,对面的都是蓬头赤脚、高鼻鹰爪,不似人形,言语不同,全无礼节,都来看中国的皇帝老儿,团团围住,如何受得。 但见:种有五夷,城名五国:野人国,蓬头裸体,遍身俱是长毛;凹哈国,鹰鼻鬈须,满面全如黑铁;狗儿国,人面狗形,上屋趴墙来盗物;鱼皮国,钻江煮海,烧鳞披甲尽腥风;牛蹄突厥,常烧热铁销冰;袂劫黑番,动则杀人饮血。 五种杂居多土窦,四时不辨在冰天。 原来五种夷人在辽阳极北阴寒之地,与狗杂居,除牛羊、骆驼、驴马以外,只有狗多。 男女一家与狗同食同卧,不避腥臭。 因地气太寒,全用狗皮为衣,因此狗多于人。 徽宗父子领着后妃、中官,原有百人,数年死去一半,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余口,到五国城绝北无人之境,交与一个土官,名唤番不哈儿,只管些野人鞑子。 其余国各有一个头目,没甚礼法,不过是一刀杀了完帐。 常是一群非人非兽走来,与徽宗、皇后一搭坐着,把粪都抛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马肉的。 徽、钦父子不见中国一人,时或对月南望,仰天而叹,有诗曰:目断中原雁影稀,玉熙宫里梦依依。 边庭五月生芳草,冰雪连天无路归。 钦宗又有诗曰:青衣万里一家同,五国投荒似转蓬。 误信奸臣倾社稷,当时犹自说边功。 当徽、钦靖康被掳时节,还有些随身御用故衣,几个宫女服侍。 后来到燕京,被监押的番官都搜去了,宫女都抢夺尽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时常被番兵来凌辱,丑不可言。 到了十三年后,中国衣物一件不存,先是问中国的旧将官们讨两件布衣,后来布衣破了,谁肯周济他? 问这兵们穿破的皮袄儿,也就缝补穿着。 到五国城,连旧皮袄也是没的,父子妃后都穿起狗皮袄儿,狗皮帽子,也就随这些野人们吃肉吞生。 可怜受罪,再不肯死。 那地名葫芦河,不到七八月冻得冰尺厚,哪有水吃? 都是烧一块铁,去取一块冰来,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热气儿,岂不是现前的寒冰地狱。 不消数年,到了金主天会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岁,在北方倒困了十年。 隔了数月,钦宗也死了,那妃后也前后相继而亡。 五国城有一黑河滩,死人俱抛在里面,二帝的陵寝也就在此了。 可怜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国辱身,未有如此者。 却说这洪皓,自建炎年间被粘罕监在云中上京地方。 后来打听二帝在燕京,偶有一个番官在大同和他相与甚厚,托他传了一信,寄去布棉衣四件、麦面二包、桃栗各一斗,秘传中国高宗即位的信。 后来事泄,几番要杀他,只把他递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说宁固塔一样。 洪皓离二帝不知几千里,哪得通个音信。 那些北方鞑子去黑海不远,也是打猎食生,却是用鹿耕地。 将我中国掳得男女,买去做牲口使用。 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条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 白日替他喂马打柴,到夜里锁在屋里。 买的妇人,却用一根皮条使铁钉穿透脚面,拖着一根木板,如人家养鸡怕飞的一般。 因此中国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无还乡的。 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个鞑官叫佛奴儿,即中国善人之称,知他是个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两个儿子读书。 这冷山是个外国,哪有书本纸条儿? 原来桦树甚多,番人多用皮桦弓。 洪皓取将那桦皮来做纸。 黑海边有一样石头,如滑石一般,却是黑的,取将来作墨。 用芦管栽上些鹿羊毛为笔。 把平生记得四书五经写了一部桦皮书,甚有太古结绳之意。 却将这小番童们要识汉字的,招来上学。 又不要他的束,只以野物为礼,或是打猎得野羊、山兔烧熟了送来,终日享用不尽。 先是一两家学生,后来说师父是孔圣人的徒弟,来了五七十个门生,一面识字读书,一面耕田打猎。 冷山地方千百家鞑子,供养着一个洪皓,好似得了圣人一般,好不快活。 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说他教习辽东之趣:《北粉蝶儿》青海黄云,看狼烟直腾秋隼,听边声牧马消魂,也是俺铁石肠忠义胆,一腔幽愤。 今日向穹庐帐说义谈仁,还强如李太白吓蛮书信。 《北石榴花》你好把《中庸》《大学》细评论,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鲜为仁。 更言忠行笃,素位同人,功成一篑吾犹进。 泛爱众不失其亲,致君行已尊尧舜。 这才是王道本人伦。 《北斗鹌鹑》南北分都,扶危济困,江海宾王,河图效顺。 东夏西夷舜共文,统车书,六合同春。 说什么元凯勋名,干城豪俊。 《北上小楼》天惠生民,应运为君,外不过爱物推恩,布黔黎功满乾坤。 舜日尧年,禹俭汤仁,太古里尊贤明训,不嗜杀为邦之本。 息干戈,洽臣邻,动天心,悦鬼神,雨顺风均。 瑞凤祥麟,八荒来觐。 全不用观兵开衅,跃马河津,噩噩浑浑。 这的是羲皇泰运。 《北四换头》论强兵利刃,说什么耀武扬威楚共秦。 怕的是天心移闰,王灵威损,竭脂膏四海崩沦,至中原鸟惊兽奔。 才信道儒功稳。 《尾声》圣贤书,南北本无分,向辽阳开辟了荆榛,打辣酥吃不尽烧羊嫩,若比着皂帽投了还快活得紧! 到了天会十五年,徽钦死了二载,方才知二帝遐升。 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见,洪皓一恸几绝,换了一身孝衣,拨发哀号,望北而祭。 自制祭文,说二帝播迁绝域,自己出使无功,以致徽、钦魂游沙漠。 内有一联道:“恨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 当初二帝初到金国朝见,金主说,等老乌头白,马头上生出角来才放你还国,明明是再不放还的话。 龙髯是轩辕皇帝的故事,炼药黄山,丹成了,骑龙升天,臣子哀号不舍,有扳着龙的须髯随上天去的,这是洪皓说不得从死的意思。 冰天、雪窖,说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传诵。 后来面宋与金主讲和罢兵,情愿纳币称臣,才使洪皓还国。 共在辽东一十三年,须发皓然,比苏子卿节毛尽落只少了六年,岂不是一条硬汉,完了自己的气节! 那时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荣爵禄,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哪像这一个洪皓,做出千古的名节来。 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不甚轻重,哪知他有十三年不夺之节,教授辽东,还以圣教行于蛮貊。 可见他出外有道,患难不移的作用。 赞曰:草木风霜运入冬,岁寒犹自有孤松。 微阳硕果存多少,留得纲常砥柱功。 如今单表一个贼臣,分明是敌国的奸细,却认作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鸩,却求他救命。 杀忠臣以奉敌国,为千古可恨第一件事。 此人姓秦名桧,在徽宗朝为御史,也是一个名士。 靖康年随二帝北狩,在金营中闻立张邦昌为帝,也曾正言力止。 当初岂不是一个知忠义、重伦理好人! 到了燕京,见金朝兵马富强,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来。 因此,反宋为金,投在金宗室挞懒部下,渐渐把二帝疏远了,通不朝见,却日日在金营替他做了记室。 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说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桧代笔。 一去燕京十有余年,同妻王氏极是个有谋略的,机巧乖变,都是王氏教他。 那秦桧虽有机权,还要顾惜虚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极有辣手。 因此秦桧畏敬她和父母一般,凡事禀命而行,不敢违拗。 绍兴三年,王氏与秦桧商议:“久在北方终不得富贵,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们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 料南朝的人物本领,没有十分舍身为国的。 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杀过几番,破了胆的,不过是几个武将,着立功。 我们一拳主定了,把宋家的江山做金朝的贽礼,落得我们做人情,可不胜似在北方,显不出咱的手段来。” 秦桧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将此情秘密说与挞懒。 那时金主吴乞买因粘没喝专权,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泽、岳飞、韩世忠、吴杀败几阵,料江南一时不能尽平,也要个人在宋朝做个细作,里应外合,好乘机取事。 况且秦桧留在北方,不过是掳得一个文官,没用他处。 又见此人十分奸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因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块心腹的病。 晓得中国人极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桧同挞懒、捻室平日相交的番将们宰了一匹白马,取血先祭天,各人歃血对天盟了誓,又钻刀起咒。 原来金国钻刀盟誓是极重的,死也不敢变心的。 辞了金主,把夫妻两人送在天津粮船上,直到了淮北。 接着兀术太子把心腹事说了,大家暗暗约了照验,兀术用一只渔船送他偷过江来。 先见了韩世忠都统,说是:“金人监在他营里,被我哄醉,把番兵杀了,因此夫妇连夜私逃回来。” 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国,送上临安,自去面君去了。 那时高宗定都临安,久不闻二帝音信,听知秦桧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对便殿,细细问了金朝用兵的主意。 秦桧久知高宗无恢复,只图苟安,便说:“金人也无志江南,如今肯两国讲和,以淮为界,把掳的南人送回南来,北人送回北去,两国交好。 不过费了岁币几十万,省了多少兵饷,又不开边衅,各享太平,此乃当今第一妙用。 如要进兵恢复,虽然得胜,反惹起金人大兵来。 兵连祸结,我朝只江南一块土,如何敌得他住? 终久不是长治之策。” 一席话说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见之晚。 次日设朝,即宣张浚、赵鼎一班大臣说:“朕昨日见秦桧回朝,议论了一番南北和好,情愿纳些岁币以安百姓。 真是一个佳士、一个忠臣。 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 即时授秦桧为翰林学士,在中书堂与丞相张浚、赵鼎办内阁政事。 这秦桧初到江南,恐孤立无党,凡事请命于张浚,自称晚生后进,一切不敢自主,虚情厚貌,就是王莽谦恭一样。 满朝士大夫都说他是好人,一片热心冒死还朝,深知北方的机密,件件都推重他。 只有赵鼎看破,和张浚说:“公看秦桧如何人品?” 浚曰:“亦佳士也。” 鼎笑而不言,说道:“此人一来,日后破败宋朝天下,一切忠良多死其手。 我辈为其所愚,终被其害。 且如他所说杀了监守逃回,当初随二帝北行从官,尚有许多,如何只他一人回来? 果然狼狈而逃,哪有夫妇二人这等完全的? 明明是金人纵他回来,做一个奸细,内有秘谋,暗暗私通,破我江南战守之局,以机密泄漏于金。 且看他的言语,俱是讲和纳款,与那金人来索纳进奉的书一样无差,岂不是一路来的话!” 张浚还不甚信,以赵鼎所言太过。 后来秦桧见高宗信任之深,渐渐专权巧构,把张浚、赵鼎一班正人出之于外。 绍兴八年三月,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与金人讲和,退河南地,许尽撤江上守御将士。 那时韩世忠在京口,从杀败兀术,兵威大振;岳飞在鄂州,屡败金人。 各上了一本,说金人不可信,和议不能久,相臣谋国之计不为万全,恐贻后世之讥,以此与桧成仇。 后来因张浚、赵鼎不肯力主和议,却与高宗悄悄秘议说:“讲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 这些大臣们是希图个好名色,借用专权的。 这些武官们是爱两下交兵,固位专威,各人取功名的。 到了财尽兵疲,他们各为身家,却顾不得朝廷。 前日兀术下江南,直赶过临安。 幸得圣驾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虚实,忙忙渡江回去了。 如使久困杭州,一时勤王的可在哪里? 只有镇江侥幸一战,后来兀术暗渡了建康,火烧韩世忠海船,一败几不得免。 这就是用兵的样子。 况金朝兵马强盛,是皇上亲经过几次。 当初有中原全势还敌不过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来? 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厉害。 这些文臣武将一味莽撞,今日说恢复,明日说报仇,全不自揣国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哪一个是万里长城? 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众人商议图这个恢复的好名,却担着自己的利害。 请皇上寻思,三日再与臣谋。” 高宗到了三日,秦桧又如此细说一遍。 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众人商议了。” 秦桧又说:“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还有秘话要奏。” 高宗又住了三日,道:“和议已定,再无他说了。” 秦桧见高宗是个庸主,原无大志,意在苟安,因于偏殿无人处面奏,又做一个半吞半吐的模样,要起高宗之疑。 果然高宗心疑,问秦桧:“卿前日要朕思过三日,别有秘奏。 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议,有何秘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 那秦桧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个小阁子里,把太监俱挥出回避。 秦桧方才密言道:“张浚、赵鼎和岳飞等,久有秘谋,要用兵杀败金人,求还二帝。 这个消息,臣在北边知此已久。 金人见和议不成,必然送回渊圣靖康皇帝回朝。 那时节,文武百官只以扶助旧主登极,把皇上仍还藩王的位,天下没有两个朝廷的理。 休说把前功尽弃,大臣争权,连这江南一片地轻轻地让与别人,皇上此身却放在何处? 如今不把这恢复的大臣武将重处几人,和议终不能成,金人终不肯信。” 只这几句言语,说得高宗胆战魂飞,把这和议的事如钉入木,牢不可破。 这是秦桧大奸似忠,高宗迷而不悟处。 因此到了次日,张浚先罢了平章事,安置在永州。 明日,赵鼎罢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贬潮州。 又数日,将岳飞、韩世忠召回入朝,尽罢了枢府的兵权,加升王府仪同三司,明是加升,实夺兵柄。 诏张俊、刘琦、杨沂中班师。 遣王伦入金求和,许以岁币称臣,年年纳贡。 自此以后,秦桧内外专权,高宗任为心腹,百官拱手。 一切言官台谏,秦桧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讲恢复的一个不用。 任这些诸生百姓说些不平的话,俱以谤毁朝政流窜,故人人箝口。 那金人探知秦桧立了和议,把恢复的局面破了,果然许退河南、陕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应秦桧的谋。 兀术太子故意领了大兵渡河北去,高宗信为和议可久,便是万全之策。 有个枢密编修胡铨,字澹庵,上了一本,专劾秦桧和议之奸,远窜了广州,从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无备,撤回岳元帅、韩世忠、刘琦一班守御兵马,又因金主死后挞懒谋反,新立了郎主为君,粘没喝又亡了。 兀术怕宋人乘机叛盟,久占河南,日后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马,使撒离喝两路攻取河南、陕西旧地。 那宋朝兵马久已撤回,全凭着和议,忽见金人来攻,哪个是敢守敢战的? 弃了城池到处迎降,又尽为金人占去了。 此时秦桧见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责他误国、内外旧臣蜂起参劾,又怕再用张浚回朝,讲起恢复,破了和局,日后再没有个把柄。 使人探高宗的口气,说纵然失了国,也不用张浚一等人,秦桧才知高宗和议已定,牢不可破。 有诗叹高宗之暗:敌国仇深不戴天,却从奸计愿称藩。 败名犹信和戎好,偷向江南号苟安。 当日刘琦、岳飞奉旨去巡抚河南、陕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败盟,不曾废弛了兵政。 忽然兀术攻取江南,撒离喝攻掠陕西,被刘琦、顺昌大杀一阵。 兀术自己索靴上马,围住顺昌七日七夜,被刘琦设计昼夜杀败,不能取胜,逃回汴梁。 岳元帅遣牛皋、张宪把撒离喝战败,来接应刘琦,合兵大战,连胜了十三阵,破了他拐子马,直赶到朱仙镇,去汴京四十五里。 岳元帅命军修复宋太祖太宗历代陵寝,指日过河,吓得金人全不敢出头,把汴京得的宋朝宝器连夜使橐驼车辆往北如流水地运去了。 金兀术又虑金主新立,朝廷大将军争权,不便久留在外。 到了次日,见岳元帅兵到朱仙镇,百姓们在山寨的上千上万,俱来送羊酒迎兵,兀术次日安排往北拔营而去。 不料有一书生扣马而谏说:“太子不可因一战失利,轻弃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议,久命大将班师。 今日岳元帅立功,秦相决不喜他。 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诏他班师,此不战而坐享太平之福。 如此计不行,那时太子北归未晚。” 兀术闻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岳兵不得过河,一面使奸细往秦相国处求解,把私书封入蜡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飞行去请诏班师不提。 战败金酋百万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来狂士翻留敌,自古书生败国成。 看官听说,兀术太子因何与秦桧交密到此好处? 原来这秦桧夫人王氏,少年颇有姿色,机巧伶俐,淫邪非常。 当初掳在金营,先做了兀术的夫人。 过了年余,哄得兀术欢喜,叫将秦桧来做个记室,又把王氏讨与秦桧。 王氏时常往营里去,弄得个兀术昏迷了,两人非常的情厚。 那秦桧又故意将王氏去奉承兀术,以固其好。 因此,兀术与秦桧夫妻,三人是一个枕头上的朋友,如何不相厚。 当日不写书与秦桧,却使一心腹人叫王伯当,极是能言,带了五百颗明珠,写了一封情书与王夫人,上写如不急救我,将你夫妇北方设计通谋的事一一说出。 除非杀了岳飞,和议方成,如不杀兵飞,万无和理。 不消数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 看了书,收了明珠,和秦桧商议:“今兀术被岳飞困住,如不班师,金朝将你我通谋的盟誓要送还南朝。 那时私谋泄漏,身命不保。 不如把岳飞诏回,我知金牌为御前的军令,一牌不到以违旨论,今连发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书御诏一道,自然班师。 那时将岳家父子尽削兵权,使他随朝听政。 另寻一个题目,杀之何难。” 商议已定,奏知高宗,说金人因我朝用兵才致败盟。 今日已胜,正好取和。 如再穷追,开了边衅,日后不便讲好。 高宗准奏。 即草手诏一道,连发金牌十二面,限即日班师,如违者以欺君大逆论罪。 差官到了岳营,宣诏已毕,军士大愤,却要矫诏取了汴京才回。 岳元帅明知朝里有了奸细,如何做得大事,只得收兵拔营。 河北父老十万有余,哭声振天,说:“元帅在此,我等终日送牛酒,金人俱已知道,元帅去后,百姓俱是一个不留的。 分明是大兵来不是救我,反是受害了。” 岳元帅也大哭:“没奈何,限你五日合家随我南行!” 等了五日,差人去辞兀术说:“不为君命,直杀到黄龙府,决不甘休。” 兀术也使人来下书请罪。 从此和好不提。 岳元帅回了临安,罢为万寿观使奉朝请文官职衔,解了枢密司的印,把兵归御营。 却寻出一件事来,使部将王贵告张宪谋反,牵连岳飞父子。 知万俟与飞有仇,告飞逗留,以“莫须有”三字杀岳飞父子并部将张宪、牛皋,籍飞家资,妻子徙之岭南。 后人叹曰:曾挽天戈北斗回,朱仙战胜大旗开。 军声已振黄龙府,敌忾先摧玄菟台。 父老中原十日哭,廷尉三字万年哀。 松枝傍墓犹南向,似恨神奸怨未灰。 绍兴十二年十二月岳飞下狱,半年尚未定罪。 时大臣多上疏保他无罪。 一日,王氏在东窗下问秦桧:“因何岳家至今不决?” 桧言公论不服,难于定罪。 王氏说:“擒虎易,放虎难。” 次日桧将片纸付狱吏,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岁。 临安士民无不流涕,葬于西湖。 后来高宗因和议成了,金人送还二帝灵柩,加封秦桧为魏国公。 来年洪皓、朱弁因和议还国,洪皓久知秦桧与金人通谋,因向人说挞懒、捻室二番将交好秦相国的事。 桧知大恨,贬皓江州太平观提举,又徙袁州,使人杀于路。 桧居相位十九年,有小卒施全,恨桧杀忠良以附金人,刺之不中,死于车旁。 因此,桧出入甲士夹护,满京城有私言的,即时立斩。 二子秦、秦埙,俱参知政事。 到了绍兴十六年,秦桧有病,见岳元帅领牛皋等至卧内,用铁斧劈脑,各寺忏悔不痊。 到了三日,浑身俱是箭眼而死。 王氏梦至阴司,桧与万俟铁枷受剐,曰:“东窗事发矣!” 与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内。 才知岳元帅有灵,在阴司把奸臣现报,如今做了速报的阎王,以见忠臣正气,自为正神。 到了孝宗登极,封岳元帅为鄂国公,加武穆二字谥法,削去秦桧官号。 一日,暴风雷雨将桧坟掘平,雷击尸碎,才见奸臣之报。 至今在阿鼻受罪。 或化为畜类,常遭雷击的朱字,相传秦桧化身。 可见这忠佞二字,再不能逃报应的数。 宋人当时题诗秦桧之门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銮舆衔白璧,空于坞贮黄金。 和戎计遂兴罗织,误国谋成有照临。 堪恨神奸终正寝,故教诛击到如今。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认子 上南海孝子寻亲 诗曰: 竹林深处挂袈裟,行脚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泽酒,逃禅不饮赵州茶。 钵分香积仍施食,杯渡沧溟省泛槎。 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单表了空在淮西臣寇李全寨逃下山来,多亏锦屏小姐一力主张,送他衲裰、木鱼,从山后和大宽转走上正道来。 了空一路化斋上南,不则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满路。 了空披着个破衲裰,也没人问他,直到了淮城。 一路茫茫,哪里问母亲和玳安的信息? 因孤身年幼,不便独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丛林里安身,听得敲板吃斋毕,随大众上堂功课,各人安单。 原来过了淮安,寺宇庵庙甚多,倒不愁没有饭吃。 只是南北大乱,几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没个安家。 “我的母亲、小玉,一别十年,不知流落在何处。 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庙里宿时,半夜遇见强盗,不知是杀了,不知是回了清河县,不知是自己南来找寻我母亲哩?” 寻思得没处寻思。 自己想到:“我只为寻问母亲,发愿南来,如不得见母,又说什么参禅修道! 走遍天涯也要见母方还,料韦驮菩萨岂不慈悲照见。” 因此一念南行,再无退转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扬州江口上,见南兵盘诘,不许北人过江,只得又转回扬州。 闻得有一座天宁寺,丛林广大,甚有禅林规矩。 讲得寺,见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单上安歇,随众吃饭。 那单上满了,只有一个小和尚,约有二十岁年纪,却同了空一处安单。 细问了空来路,说:“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因为探问母亲,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来寻访。 不料行到半路遇盗,掳到淮西山寨里住了一年,才逃得回来。 又不知老母流落何处,一地里乱找将去,只凭佛菩萨照怜罢了。” 说毕泪如雨下。 一单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见了空上十七八岁,这等孝心,十分怜惜他,道:“你这个师兄,就是孝子了,尽得人伦就是佛法。 我们俱是游方行脚的和尚,或是人家请去讲经礼忏,或是寺里请去水陆道场,哪里不去的? 你写出家乡住坐,母子的姓名,我们在方上替你打听打听。 也是好事。” 这了空谢了众人,就借了一张纸,上写道:家住清河县,原任提刑西门千户之子,乳名孝哥。 在城南毗卢庵出家,法名了空。 因生母吴氏大兵赶散,同家人玳安南来寻访。 路遇强贼,半夜失散。 今了空南行,乞化访母。 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师觅得信音,即在天宁寺丛林报信,胜造七级浮屠,母子三生图报。 了空将姓名乡贯写毕,朝大众单上合掌问讯,众僧也各赞诵。 将此字贴在十方堂廊下,使大众得知,以便访问。 原来同单的沙弥,就是淮安湖心寺长老的徒孙,原是扬州人,因金兵破了扬州,也回来探母,不料母亲搬往镇江去了,因韩都统守住江口,这些扬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里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 二人同单宿了,俱是访母亲的。 了空问他法名,叫做如惠。 次日起来,上堂功课一毕,吃了早斋,如惠别了空要过江探母。 了空想道:“我在此处也不是久住之法。 既然探访母亲的信息,这丛林里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来? 不如同此沙弥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斋,还好探问。” 就与如惠说知,一路作伴过江。 如惠甚喜。 了空取了禅杖木鱼,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 《华严纶赞》曰:德生有德两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穷。 同住同修成解脱,同悲同智显灵功。 同缘同想心冥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毗卢楼阁在南中。 二僧过了瓜洲,搭了一只人载船过了江,如惠自往他亲眷家去看母。 了空别了如惠,上甘露寺丛林打斋去了,不提。 却说吴月娘自从祝发在湖心寺东村观音堂里,和玉楼两个寡妇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丛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饭。 真是一个出家道人,从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 听得金兵破了扬州,杀掳的妇女不知多少,哪里想去找问孝哥的信。 到了半年以后,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马岳元帅直赶过淮安,这些百姓才得安生。 略有回来复业种田的、开店的,又像是个世界。 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场,月娘和玉楼商议:“我有一个心愿,要到寺里去烧一道疏,祈保子母团圆,只是没有布施,不好空去得。” 玉楼还没答应,老姑子道:“如要发愿求安的疏,不消什么布施,到寺里请了香烛,央知客师父写了乡贯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条,佛前烧了。 若是俗家,还乞化他些米面香油衬钱。 你比我丘尼,和男僧一样,只拜佛念一卷《报恩经》,就烧了疏。 果然日后你母子得见,做个三日道场,就是大布施了。” 说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楼同小玉俱各斋沐了上湖心寺来。 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学得堂经烂熟,项挂数珠,僧帽戒衣。 这几年流离困苦,日夜想儿,不觉老得面黄纹皱,倒像六十余岁的老比丘。 也是天生该佛门修行,自然就像个方上的尼姑。 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见了知客问讯了,引到方丈,拜了长老,说是要许愿寻儿,烧一道疏,保安求福的。 长老允了,交与管文书的僧人去写填乡贯一毕,才使上奉教沙门的印,长老画了花押,向佛前烧化,不提。 原来了空在扬州天宁寺丛林单上遇见的沙弥如惠,就是这长老的徒孙,才从镇江回来。 他管殿上填写疏头,一见了月娘是个尼僧,领着一群女众进寺门参见长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 又见她写乡贯姓名去填疏,上写:“西门吴氏,系山东清河县籍,在观音堂出家,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 填毕了疏,想起扬州遇见了空小和尚,他说是清河县西门千户之子,莫非这就是母亲? 如何出家做了尼姑? 化疏一毕,细问月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 月娘答道:“因找寻儿子,在淮安不能还乡,因此出家。” 如惠又问:“令郎什么年纪?” 月娘说:“今年一十七岁。 从七岁上清河县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 只道是不在了,原来也出家做了和尚。 上年同家人玳安,闻知我在淮安,南来寻访。 不料又遇了土贼掳去,不知死生如何。 因此,这条心肠不断,还指望母子相逢,特来大刹许愿,佛前化这道疏。 日后果得相逢,还来答报三宝,另做道场。” 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斋堂吃茶,才细细说起:“在扬州天宁寺,曾遇见一个沙弥,名唤了空,同单上宿,也说是山东人,来南方探问母亲。 写了一个乡贯名姓,贴在十方堂上,求这方上的师父们通个信息。 到了次日,同他过江去了。 莫非就是令郎么?” 说到此处,玳安上前问:“了空穿的什么衣服?” 如惠说:“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来的。” 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皂布单直裰。 衣服虽然不对,却是真信。” 问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镇江作别。 月娘大喜,向佛前韦驮拜了又拜:“可见佛法慈悲,一时间就得了真信,岂不是观音的灵感。” 即时起身,辞别了长老,回东村观音堂去。 大家欢喜,和拾了一个元宝一般。 又借《华严纶贯》诗:楼阁门前立片时,龙华施主几时归。 不惟弹指观深妙,又听慈音语细微。 理智行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枢机。 许多境界无来去,万里天边一雁飞。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昼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赶上,母子相见。 先是欢喜,没有儿忽然有了儿,后来日日悲感,有了儿又恨不得见儿。 那日和玳安商议,要同上镇江去找寻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满口的功课都会了,又有玳安领路,不比以前妇女空身远行。 因此辞了玉楼,要起身南去。 玉楼自知月娘思儿心盛,不好留她。 那观音堂老师姑说:“我当初出家,曾许上南海落伽山参拜观音菩萨,到今兵荒马乱,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愿。 你今千里寻儿,虽是出家,终是个妇道人家,见人口羞面嫩。 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愿。 等你儿子相见了,我自去南海烧香。” 月娘大喜道:“老师父肯和弟子同行,越发好了。” 看了一个出行的吉日,老师姑把庵上米粮家器交代与玉楼和一个火头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众,打扮做行脚烧香的尼僧,炒些干粮,玳安挑了行李,扁担、蒲团、大瓢、木鱼、卧单等物,玉楼送上三两路费,劝月娘:“见了孝哥早早回来。 我在这里望大姐就是个亲人了,千万休撇下我去远了。” 姊妹洒泪而别。 又到湖心寺寻见如惠,细问了空去路。 如惠道:“我同他过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里,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 月娘又求如惠写了一个路程帖儿,一行四众上大路而去。 不消说饥餐渴饮,一路投寺观安歇。 过了扬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觅船,只见一船人坐满了。 月娘众人上得船舱坐下,玳安在船艄上,却有一个老和尚先在那里。 玳安问:“老师父是哪寺里?” 老和尚道:“是这甘露寺的。” 玳安问:“贵寺还开丛林接众么?” 老和尚道:“一个有名的古刹,在江南头一个路口。 怎么不接众?” 玳安道:“有一个小沙弥,名叫了空,可在你丛林里么?” 老和尚顺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来撞钟打鼓,都是他一个,好不勤紧辛苦哩!” 玳安听了空有信,连忙向月娘说了一遍。 大家欢喜,不提。 原来这和尚耳聋,他寺里法师叫做宝公,误听做了空,正是各人说各人的话。 行不多时,过了金山,江口下船,来不多路,就是甘露寺。 一路回廊上去,江天阁、海岳庵、刘先主孙权试剑石,多少胜景。 月娘一行四众,没有闲心观看景物,进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堂来。 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来照管。 月娘走到丛林单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饭,满堂的僧行有二百众,俱在大长条凳上低头吃斋。 见月娘进来,让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细细看了,哪有个孝哥! 说不及话,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口米摇进寺来。 玳安问道:“师父,你说的了空今在哪里?” 老和尚道:“你们随我进来。 他在殿上管事,却到这十方堂来做什么?” 引着一行四众,穿过塔房、厨房、经堂,到了一座客厅,桌椅鲜明,挂一幅观音出山像。 让月娘众人坐了,他却去传宝公出来。 月娘心里自想,儿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这等有个体面,好似个堂头和尚一般。 等了一会,一个沙弥先捧出四盏茶来,众人吃了。 只听方丈里敲了一声云板,几个沙弥拥着一尊法师出来。 但见:头如苍雪,重重螺顶出圆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纹多道气。 才向匡庐,入定竹林经一夏;又回江口,谈禅北固说三生。 鹤随飞锡过江东,龙负净瓶游海上。 原来这法师就是毗卢庵的雪涧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宝公禅师。 先到匡庐过了夏,来到甘露寺,见南北交兵,不便南游。 本寺长老留在方丈里,又设了水陆道场三十昼夜,超度阵亡的冤魂。 这聋和尚只听了空二字,误听做宝公禅师,说这一行尼僧是来随喜水陆道场的。 聋和尚从扬州化回盏饭米来,船上遇见月娘,错领到这里。 也是月娘有缘,佛法中接引,日后完聚,埋伏在此处。 却说月娘一行四众坐了一会,专等了空出来。 忽然里面走出一尊法师,有七旬以上,古面庞眉,碧颅雪顶,见月娘一行尼僧,只当作路远进香,参禅问道的,上了禅床,朝南坐下。 月娘众人只得朝上参拜,不敢说出找寻儿子、误听了聋僧的言语来。 宝公禅师便问:“比丘尼二人,不似参方行脚,有何事参见和尚,请俺升座?” 月娘吓得默默无言,答不出话来。 亏了老师姑是出家多年,听过讲经的,晓得规矩,上前合掌问讯说:“弟子是山阳县湖心寺庵上出家,从不曾听法师说法。 闻得甘露寺老法师做水陆大会,特来瞻仰,皈依受戒。” 宝公听说,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讲圆通。 不断爱恨,如何讲得受戒? 我看你二比丘尼,这个后来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么?” 老尼道:“是乱后出家的。 她有一件心事,南海进香即找寻儿子,求法师慧眼一观。” 法师闻言,闭目入定,有一盏茶时,笑道:“原来此会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吧!” 说毕下座,扬长退入方丈去了。 月娘大喜,一行四众自去投尼庵去了。 不提。 却说了空从那日过了江,到甘露寺宿了两夜,没处找母亲信息,发愿上南海烧香,亲见观音菩萨指路找母。 托钵化斋过了镇江、丹阳,昼化长街,夜宿古庙,要受些苦行,才见他一点孝心。 原来江南阴雨连绵,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宁波府,患了一场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关王庙里寄宿,看看至死。 庙祝是个道人,怕了空死在庙中不便,只得赶出庙来,在大门底下仰卧。 四顾无亲,水米不得到口,眼见得多凶少吉。 可怜今生不得见母,了空双眼落泪。 惊动韦驮菩萨,到一更时分,送一碗凉水给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 这是了空行孝,该受七日之灾,从声闻缘觉证入普贤苦行处。 好了数日,将养得身子壮了,依旧托钵化斋。 等了一起香客,是山东临清善人当的南海进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 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阵飓风。 但见:长年胆怯难回舵,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鸟过,洪涛一叶舞天风。 原来过海极怕飓风,一时间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撑橹摇,只好抛锚在海中,一任风飘浪滚,多有翻船覆水的。 大风一夜,将吹到日本倭国地方,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哪有粮米? 不遇着顺风回来,也要饿死在海里。 众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总是无路逃生。 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念《观音经》陀罗尼咒,日夜不绝。 忽然梦入一岛,见楼阁重重,与虚空一样宽大,也不知几万丈高,又内藏着千百重楼阁,中间都是观音。 他母亲吴氏跪在面前,却又是几千楼阁里,观音菩萨和母亲面前俱有了空跪着念经,一处处光明透现在虚空中,不见大海,也不见人船在哪里。 到了天明,早已一篷风送回南海岸边。 诗曰:五百由旬摩顶间,本无风浪亦无山。 如登彼岸承潮转,似遇长风跨鹤还。 楼阁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无关。 由来佛母无分别,行满功成只等闲。 不知了空进了南海,何日得会母亲,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亲儿去 衣底珠寻旧主来 诗曰: 一卧西湖梦欲醒,宋家烟雨隔南屏。 君臣不洒江山泪,驼马常流草木腥。 说鬼偶然残脉望,传经谁可听伽陵。 紫阳问道无余答,只记前身鹤是丁。 话表月娘一行四众,辞了宝公禅师,一路南来。 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做女道,老师姑敲木鱼化斋,只月有娘终是见人羞惭,不像个久出家的。 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念经就送出斋供来,还有送上布施铜钱白布的。 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载渔船,漫山过水。 走了两月有余,到得临安,是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秋尽冬初光景,哪里去找问孝哥信息? 到各寺里问得个影儿,不过是游僧挂搭,及至寻到近前,又不是了。 月娘昼夜啼哭,老师姑劝她:“虔诚亲上南海,祈求菩萨灵感接引,休把儿子放在心上,倒是爱根牵缠,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没奈何,只得随众南游。 过了钱塘江,问定海的路,水陆一千余里。 到了绍兴府地方,赶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湿了。 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庙,叫开庙门问路,却是一个尼庵。 叫了半日不应,只听得里边叫“了空开门”,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 走出一个小尼姑来开门,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且是秀雅,一团和气,让进月娘一行人进庙去。 来了一个老尼姑,有五十余岁,拄着拐杖,一似瘸子般,却是一双小脚儿,也是半路出家的。 忙问月娘何来? 月娘和老师姑细说了一遍:“是朝参南海的,到了宝方天晚下雨,供宿一宵,籴些米来,常住里吃斋,不敢打搅。” 老姑子道:“十方贤圣,就有十方接待。 我这小庵虽不留众,几位师兄远来,难道一顿粗斋备不起?” 忙叫徒弟了空备斋,一面斟了茶来吃了。 玳安放下行李,也去帮她担水烧火。 原来门前一个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里灶前,南方丛林里多是如此方便。 少顷煮得饭熟,用大盆捧将来,两碗腌笋,两碗腌豆腐,又是酱炒面筋,一碗煮的干藕,两碟盐豆儿。 晚斋已毕,玳安自去庙门下打一个草铺,月娘和师父一单,没有闲床,小玉要在地下睡。 那小尼姑道:“我两人一单上,将就过这一夜吧。” 老瘸姑子自去里面一张禅床上睡去了,不提。 原来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间一张绳床上睡了。 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丢下头地睡着,脱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裤儿,一个旧绢抹胸儿,不解中衣,只松了裤带。 哪知这尼姑却不是雌的,就是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却是个沙弥。 这了空悄悄钻过小玉身边,一头并枕,用手摸她的乳头儿,肚皮儿,渐渐摸到下边,把裤带替她松了,小玉哪里得醒。 褪下裤去,摸她高突突似馒头缝儿一般,倒似个女儿。 这了空把阳物弄得直挺挺一根,从后边装翻身,往小玉屁股里一插,进去了半截,不住乱抽。 小玉猛醒,忙问道:“是谁?” 她只说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时间进来偷野食吃,哪晓得这小姑子是个雄的,疾忙推开身子,却是这小姑子了空来和她干事。 摸了一把,还挺硬的,一根鸡巴在腰里湿漉漉的。 小玉不敢高声,道:“好出家人,你不是个姑子,倒是个和尚。” 连忙跳起来找衣裳穿不迭。 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里的沙弥了空,常来这庵里行走。 我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风声,坏我们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 快快上床来,依我睡了就吧,你要不肯,我随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这几座寺去。 哪个和尚没有几个尼姑? 哪个尼僧没有几个和尚? 只除非是观音菩萨,才是个真修行的。” 慌得小玉大叫,惊醒了月娘、玳安,一齐起来。 小玉又不好明说,只道有贼。 这小尼姑开了门,一直走了。 闹到天明,全没敢睡。 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辞老姑子起身。 只见老尼姑站在房里大骂:“哪里来的一起村野侉蛮妇们,平白地到我庵里作践,骗了斋吃,还半夜起来打劫财。 天明我和你见官报县,决不干休!” 月娘明知她羞了撒赖,只得忍气走出庙来,上了大路,从今再不信这尼姑和尚了。 一路小心,过了宁波、定海地方,望见汪洋万顷,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泓绝地。 南极朝宗,为日月归藏之府;东江总派,收岷峨尾闾之区。 名山渊潴,旁结雁荡天台;禹穴会稽,下接番禺闽岭。 龙宫千丈挂冰绡,鲛人织网;蛟窟万层排雪窦,蚌母含珠。 海帆几片日边来,梵阁千寻天外起。 原来过海船,不等风顺不敢开,不等人多也不肯开。 月娘等在海边村里,寻了一口庄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乡化些米来。 连住三日,等得一起镇江进香善人和些僧众们上了大船,抛了神符,拜了菩萨,齐声和佛,念着“南无灵感观世音”慈悲名号,才敢开船。 月娘一行四众,随在船稍上过海,不提。 却说了空,从渡江南来,在宁波得病,渡海遇了飓风,幸喜倒过顺风吹回船来,得登彼岸。 因想这南海地方空阔,大寺小庵、名山净室不止一二百处,哪里寻见我的母亲? 就是玳安也不到这里,哪里去问他们? 就往南来,也无处找我。 因此写了一个木牌,挂在胸前,是“了空化斋”四个大字。 虽到海中,不去安禅听讲,只在各处化斋,以便探取母亲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过了海,还隔菩萨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问孝哥的信,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里化米,好访问信息。 那日玳安化斋去了,月娘在一个施主寡妇人家吃斋,天晚了,玳安不见回来,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来,明日进山。 黄昏时候,只见了家披着衲裰进得村来,朝着小玉问讯,只说她是本处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斋,方便投宿。 这小玉略识几个字,见胸前挂着牌子是“了空化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话来:“说要随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这厮想是知我们过海,随后赶来了。” 慌忙与月娘说知。 到了空远远立着,还不曾开言,只听小玉、月娘秃长秃短一顿臭骂,了空不知是哪里帐,可怜忍气吞声回步而走:“自古道,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 一个佛国地方,这位女菩萨和这比丘尼们全不学好,就不布施也罢,因何破口伤人?” 了空低头去了。 诗曰:姓名面貌几曾真,真假相疑疏间亲。 认贼为儿多自误,将仇逐子是何因。 曾参投杼疑慈母,阳虎招尤误圣人。 衣钵不逢真骨血,当前错过失金针。 看官听说,了空母子对面不相认识,难道小玉也不记得孝哥模样? 原来七岁上被兵赶散,做了十年沙弥,改头换面,长破了面皮,又经了一场大病,枯黑干瘦的一个小和尚。 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许多,自然对面两不相认。 小玉夜里吃了假姑子的亏,白白地被他弄了,一肚子恶气,如何不骂! 了空自去投古寺打斋过夜不提。 天将入夜,玳安回来,化了五升米,说道:“遇着人家斋僧道场,留着吃了三个大油饼,又是一百铜钱。 又打探出一个喜信来了。” 月娘问道:“什么喜信?” 玳安道:“我问这斋僧的人家,说:‘有个小师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丛林里有这个名字没有? ’那家道:‘有个了空,时常在海中各村里化斋。 一个牌子挂在胸前,只在这几座寺里。 他又不安单坐禅,说是探问母亲的信。 ’这个信是真的了。 当初和他南来找娘,他原说要朝南海的。 我明日早起去把这各村里一问,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 月娘、小玉吓了一惊,向玳安道:“今晚来了一个了空,想起那绍兴府假姑子了空来,怕是他装作化斋,又来赶我们的,被我们大骂一顿去了。 也是一时性急,不曾问得明白,他就去了。 那孝哥当初也不是这等一个黑瘦的。” 玳安道:“一个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头,哪里认去? 这多是孝哥了。” 恼得个月娘一夜没睡,巴不到天明,叫玳安各处去找,不提。 却说了空困找寻不见母亲,不敢投寺安单。 白日各处化斋,夜在山岩树下打坐,也不怕狼虫虎豹,发愿今生不得见母,决不还乡。 那日走到一座山崖边,只见一个白衣贫婆,在山涧边拆洗破衣。 见了空来坐在一株松根下打坐,便问了空道:“小禅师,你有什么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浆洗浆洗。 我在前庵里住,有个儿子出了家,来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场。 这些身上垢腻,通洗不净。 只有这个涧水,是老母濯垢泉,随什么破坏直裰,一经了这水,都是光明干净的,又不沾灰泥,又坚壮耐穿,再不得破的。” 了空大喜,即忙脱下这件破被裰来,看了看一片片补得破布铺衬:“一年多不曾离得身子,这些虱虮灰垢都生满了,哪得这个女菩萨一片好心,休说替我浆洗,就拆开缝补的几针,也就是布施了。 脱下来,天又寒冷,没得替换,只得问女菩萨借个针来缝缝也罢。” 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一个金针送与了空补衲。 好个金针! 偈曰:不是凡铜顽铁,曾经水火磨成。 拈来切莫斩停工,绣出鸳鸯交颈。 最怕一针有错,乱丝积缕难凭。 穿针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孙觑定。 了空得了金针,将破衲裰取来,放在石边。 看见前襟底下一块破布高突突滚将棉絮出来,有些破绽。 用针挑起这块布来,抽出些絮子好补。 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个黄纱囊来,不知是什么物件。 用手一捏,沉甸甸、圆碌碌,拆开一看,原是一百八颗七宝佛首的数珠。 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些异宝? 才待告诉婆婆,抬头一看,哪里有个人影儿? 把手内金针,疾忙把珠子缝上,藏在胸前,使金针住。 起来在濯垢泉,取出钵盂,盛出一钵清水,先洗净钵盂,却取第二钵水洗净面上尘土,又取第三钵水一饮而尽,觉五内清凉,尘心病体一时洒落。 真是甘露洒心金骨换,醍醐灌顶玉池融。 了空披衣托钵,从山涧边来。 远远望见一个道人,挑着扁担、蒲团,大踏步走得将近。 看着了空从山下过,他却住了脚,只管细看。 等这了空到面前,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声道:“你走哪里去!” 吓得了空只当作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 睁眼一看,原来是玳安。 怎么也来到这里?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诗曰:越水吴山何处寻,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将法水还三宝,收得明珠值万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导师临。 团圆正好回东土,听取潮音观世音。 主仆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块盘陀石上,各人细说别后之苦。 玳安说:“大娘为你出家做了尼姑,远来找你。 前日说骂了你一顿。 原有一个假了空,装作尼姑,只当你是个假的。” 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个了空,哪知道弄出许多假了空来,果然骂得我没处去想。” 又诉说被贼掳在山寨,遇着锦屏小姐,放我下山。 一路找寻没信,才到南海,不想此处相遇。 真是千言万语一时难尽。 说话多时,天色晚了,问道:“玳安,还有多少路才到母亲住处?” 玳安道:“我听得一家善人斋僧,知道你在这里。 左近走了几处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边村里来。 我出来了三日,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里宿下,明日走吧。 大娘在村里等我的信,不知怎么焦躁哩。” 了空道:“前边有一座小净室,一位苦行老和尚。 我常来投宿,且去打搅他一斋。” 说着话,二个走到门前,只有两口草庵,师徒二人住着,以耕种石田为行,也不参佛念经,每夜打坐不睡。 听得狗叫,小沙弥赤着脚来开门,认得是了空,请进来,上绳床坐下。 没有夜饭,却是一锅蔓菁和些山芋,煮得稀烂。 烧得松柴满屋松香,各人吃了两大碗。 了空还念了功课,同玳安上单睡了。 次日才去拜见母亲。 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六十一回 龙海珠归儿见母 金梅香尽色归空 诗曰: 长松林下喜髡头,摩顶堪同古佛游。 山鸟自鸣秋后月,白云常淡雨前秋。 因无功力悲伽释,徒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悉未旦,草堂独卧一灯留。 单表月娘、小玉、老师姑三口儿,在善人王寡妇家住下,闻得玳安说孝哥有信,喜得月娘一夜不曾睡。 等到天明,使玳安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见。 辞了月娘,要过山去远寺里跟寻。 月娘说:“我们在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远了,等你回来还要过海朝落伽哩。” 玳安说:“我知道了。 这山上净室极多,知道他在哪个净室里? 一个孤人,哪里藏不下他! 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 说毕扬长去了。 等了二日不见回来。 月娘常在门首使小玉张望,不提。 却说这河南来进香一会的男女,原同月娘搭船过海,内有尼僧四众,两个老的五六十岁,两个小的不上二十五岁,甚是典雅。 因过了海,在山下住着,也等顺风要朝落伽,才到大寺时进香还愿,做道场回向忏悔。 艄公因人少不肯开船。 这些尼僧见月娘一行也是尼僧,走来约见月娘同过海去。 问了问月娘,原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人。 月娘问她是汴京大觉寺的尼僧,也没问姓名来历,约就过了明日,早下船过海。 如今有百十众香客才开船,不是一两个人去得的。 月娘支了船脚与她,和老师姑急要趁船过海,又等不见玳安回来。 到了明日,众人急等月娘开船,没奈何,只得留下小玉在王斋公家里等玳安:“叫她在村里等吧,我随老师父朝了菩萨,也完了心愿,遇顺风不过二日就回到这里了。” 说毕,辞了王寡妇,和老师姑胸前挂了香袋数珠,念佛而去。 这山下一条小港通潮,进得大洋,往落伽山开去。 原来南海周回三百余里,内有观音菩萨正殿,丛林大寺,不是落伽山。 这落伽乃菩萨修行的仙地,黑海洋里,风浪极大,这些善人进香还愿,只到了大寺里烧了香疏,就算是志诚了,没有敢进大洋来落伽亲朝菩萨的。 这落伽山下,普陀岩、紫竹林、潮音洞,活现的一尊观音,叫得应看得见的。 但人虔诚,处处都是实相,也有白鹦哥、五色莲花、宝栏珠树、金碧莲台。 如不虔诚,只见一座空山沙岛,几块顽石,又没有寺院,各人带着口粮净水,受饿而回,还有覆舟之恐。 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进香之名便罢了。 月娘一行众人上得船来,只见在甘露寺宝公法师挑着锡杖也来赶船。 月娘不敢相认,只和这东京女僧们叙起家乡,问了姓名。 这年小的,一名莲净,一名梅心,和这两位老师俱是大觉寺出家。 因东京四太子废了刘豫,把大觉寺天火烧了,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寻净室,因此二尼随众南游。 问了月娘,也将出家根因说了一遍。 正遇北风,把船抛在港里等风,不提。 却说玳安遇见了空,主仆二人夜晚不敢独行,宿在山上净室里。 次日天明,也不吃早饭,辞了老僧走下山来,往山前王寡妇村来。 走到天黑才到得村口,已是点灯时候,只见小玉立在门首,见玳安远远领着个小和尚来,知是孝哥找着了,忙忙迎将来,笑嘻嘻道:“今日可怎么也找见你了。” 了空细看,才想起小玉当初背着我到处逃躲。 今日在此相见,不觉眼中落泪,便问:“母亲可在屋里?” 小玉道:“等了你们三日,不见回来,和一船香客进海朝落伽去了,不过二日就回来。 怕你们没处寻,留下我这里等你。 她师徒两人随着些姑子,去一日了。” 说毕进了王善人家。 王妈妈出来,甚是欢喜,说是菩萨灵感,母子重逢。 忙忙安排斋饭,给了空和玳安吃了。 小玉自去房里独宿,了空、玳安在外边睡下。 商议道:“我来南海一月有余,也要亲朝落伽。 只因母亲不见,难以远去。 今日正好趁船同上落伽,亲谢菩萨接引我母子大恩。 似这顺风,一潮就赶上了。 也朝了菩萨,又见了母亲,岂不两便? 强似你我在这里坐守。” 玳安道:“也说得是,只怕没有去的顺船。” 早起来山头一望,只见一只大船正在港里泊着哩。 原来没有大篷,是一只平底宽艄,只一根小小桅儿,扯着片竹蔑蒲席,不甚齐整,却也坚固。 玳安上前问:“这船可上落伽去么?” 内有一个老艄公,白须,有七十年纪,领着三个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 见了空、玳安问船,道:“你们上落伽赶香客进香的么?” 玳安道:“正是了。” 老艄公道:“我是龙艄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钱,管今夜早潮就赶上了。” 玳安许他五钱银子二斗饭米,艄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个出家人,哪有得多银子把我? 送他一程,踅过山去,在大寺门首载香客吧。” 忙叫:“上来,上来。” 这了空、玳安各挑随身衣具上舱里坐着,顺风一阵,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 正是:前船才去后船开,前浪初平后浪催。 滚滚波涛千古恨,飘飘舟楫几时回。 到头莲域儿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叶出潮来。 原来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驾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 前后相望着,看看赶上,忽然一阵风潮,又隔得不知多少远,因此海船极是难追赶的。 行到半夜,只见前船上一点灯光,如渔火相似。 始初只有灯盏般大,后来渐渐开郎,似车轮样,火光乱滚起来,忽然又灭了。 满海黑云如絮,海水泛涨,好似锅滚一般。 只见来了一阵怪风,那龙艄公道:“不好了,龙来取珠了!” 玳安问道:“如何龙来取珠?” 老艄公道:“但见海中有珠宝,就有宝光射到龙宫海藏里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龙王上来取宝,海水翻腾起来,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祸。 除有大神力护住珠宝,龙夺不去,才可以保全的。” 说不及话,只见海中泛起火光来,照见两条神龙,在海中翻波搅浪、鼓鬣扬须,夹近船边。 满船艄公、水手只是念佛。 那船一似随风柳叶,逐浪桃花,团团转将起来,眼前要翻。 只见了空上船头盘膝而坐,不知口里念什么经咒,一时间风急水涌,两条龙夹船而行,耳边风雨之声,半夜里不辨南北。 撮到落伽山根下先开得大船旁边,扑通一声,早把这船桅吹折,船翻转来,一船人沉落海去,乱叫救人不迭。 这先泊的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玳安从水里救起,眼看着一只破船连艄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见了。 诗曰: 龙因火起珠生水,珠性圆明龙亦驯。 钵下龙眠成解脱,衣中珠返得元真。 虚舟破处方登岸,斗笠抛来不问津。 认得梅枯天亦尽,一家人见一家人。 看官听说,这二龙戏珠是仙佛的丹诀,不外阴阳水火。 俗人不解其义,只作闲话听过。 此语在《道藏》中说得明白。 这明珠生于南海,为离火之地,取太阴之光,千百年老蚌,每月在初弦月望之时,在海中启口,吞吐月光,结成蚌胎。 从此月月吞吐,三年一小胎,九年胎满,珠光圆了。 到了中秋,朝那月光明净,阴气满盈,才完一年。 如要中秋阴晦,不见月色,只算得一月,算不得一年,和仙人炼丹一样,岂是容易得的。 到了九个中秋,算为纯阴。 须十余年才满阴精,珠胎方孕,如妇人十月生子,其珠自活,为太阴真丹,即老蚌千年长生之药,纯阴之宝,谓之夜光珠。 光有大小,有照到一丈几尺的。 所以楚国照乘,只在前后尺丈间。 又有月明珠,悬在殿角,光照一室,此非人间之宝,唯天宫海藏中可有,这是可闻不可见的。 所说龙来戏珠,所取何义? 龙为纯阳,二龙即大《易》重乾之卦,以纯阳得配至阴,方为合体。 因此这海中有了老蚌的珠,龙宫得知,即如谁家养了一个好女儿般,等到九年以后成了胎,或百年千年炼得阴满了,龙君定然要采夺它的。 不到满盈,多失其宝。 那老蚌也有神通,炼得韬光闭影之法,窃取月光以后,沉到那重渊幽窟,龙王夜叉找觅不见。 到了功成光满,现它的神通,中秋月明之夜,忽然开放蚌口,放出它数十年炼足的阴精,和月明斗彩,在海中起一条虹霓,直射上月宫,不知有几万丈,红绿相间,如匹练一样。 那龙王即时知道了,就来戏取,看它光从何起,好去搜它。 老蚌久知此理,即时隐迹藏光,又沉下重渊去了。 也有收光不及,被龙一口吸去,如男女采战,泄了真丹。 此蚌的珠病了。 又要采炼才复元阴。 龙得珠光,如人饮醇酒,一醉而蛰,可益千年之寿。 因此,龙女献珠,在佛法比个如意,在仙家比为还丹。 此段讲说,出在道经。 南海琼州地方,说这蚌珠放光后就有龙来,俱是亲见的。 今日了空一百八颗明珠,自然招出龙来窃取,亏了空有些佛力,神龙不敢来夺,倒送了一阵风,和他母子相见。 此乃佛法妙处。 这船上救起两个人来,看了看,月娘才叫:“玳安,你因何到这里?” 雪涧老和尚见了空,道:“你因何到这里?” 玳安对月娘道:“孝哥也在这里。” 原来母子、师徒凑在一船,不是遇风,如何得见? 才知是菩萨接引之力,满船人都念佛。 不消说,孝哥与月娘抱头痛哭,雪涧禅师劝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牵绊。” 众香客也有落泪的。 到了岸上,只见一片荒山石涧,哪得个菩萨来。 众人朝上齐声念:“南无大慈大悲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弟子们万里虔心朝见老母,求显些神通,众人好瞻仰,坚心向善。” 一言未毕,只见海风一阵,把落伽山遮了,满海中现出空中楼阁,何止千百座! 门窗内俱是观音。 住了一会,大众又念一声佛号,只见一阵风来,楼阁全无,满海里五色莲花,红黄青碧,一朵朵莲花上都是观音。 这里和佛不绝,只见一阵风来,莲花全无,潮音洞口,悬崖下倒垂着一株金色梅花来,足有十丈余高,干似黄金,花如白玉,古干千寻,香风四起,吹下两片花来,沾在梅心、莲净衣边,满空中天花乱舞,又有频伽鸟、白鹦鹉空中现出,往洞门里去了。 真是佛法仙缘,灵山福地,一时出现。 这雪涧和尚合掌而念偈曰: 所见非所见,法界亦如是。 大海一沤同,楼阁开蜃市。 风定失烟楼,化为功德水。 一波一莲花,五色烂青紫。 念彼观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无相,天水竟空尔。 于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两归尽,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觅儿,既见忘彼此。 以无所得故,故名无所住。 雪涧长老念偈已毕,别了了空,自挑锡杖向普陀岩去了。 一行香客尼僧,照旧上船,辞了众人,回到王善人家里,看小玉还坐着等哩。 了空向月娘八拜,向老师姑问讯,谢了。 次日,一行人进了普陀大寺,几进牌坊,金绳引路,宝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间,就是佛域仙都。 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萨,各人随心还愿。 梅心、莲净一行,念的《梁王宝忏》,回向拜佛。 月娘念的《报恩经》,七日方了。 和这众香客合伴东归,随着河南的大会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临安,另赁浪船过江,由扬州起旱。 此时山东大乱,不便孤行,到湖心寺里,拜别玉楼,母子好回乡。 玉楼接着月娘,见有孝哥,大家哭了一回。 想起自己没儿,他乡不便久住,把两口棺木寄葬于寺前,随着月娘母子回清河县来。 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秋来还作一双飞。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六十二回 活阎罗销罪了前身 死神仙坐化知来世 诗曰: 谗说佛仙非佛仙,佛仙平等亦同然。 直须抖擞现前事,便可超腾未了缘。 净土不空终堕劫,修罗无欲即生天。 还从因果虚无处,问取如来大法船。 这一回重结《感应篇》。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四句分明是阎罗老子判官的刑书,九霄玉帝颁行的诰命,现如今人王菩萨圣明,皇帝劝善惩恶的铁板律令。 又说那人身上三魂七魄,日向灶君北斗、五岳三台告人善恶,时刻不爽的。 因何这些众生明明对着天地鬼神、风雨雷电,多有行那亏心昧己、瞒天杀人的事? 偏是聪明人不信天理,偏是读书人不信鬼神。 纵然信得几分,说几句顺口好听的话,他心里疑障更多,恶胆更狠。 也只为这因果二字有疏有漏,感应中间半假半真,未免灰了忠义的心肠,长了些奸雄的胆力。 且就把这五十九回秦桧杀岳武穆一案说起。 自古来,忠臣贤将遭谗受屈不知死了多少,如何单表一个岳飞? 不知这盛世的君臣和这衰微的君臣不同。 到宋家徽、钦失国以后,康王南奔,李纲、赵鼎、张浚、宗泽一班儿文臣,种师道死后,张俊、刘光世、吴、吴、刘琦、韩世忠一班儿武将,哪个不是为国的忠臣。 只有岳飞,出身行伍,却是纯孝纯忠,一个全德的男子。 即如身为大将,徒步千里送母丧还乡,这是孝处。 师丧多年,逢时往祭,在墓边埋了酒肉,射箭而返,这是悌处。 南渡以来,同子岳云、家将牛皋、张宪等,屡败金人,孤军深入,直至朱仙镇,修陵设祭,岂不是宋朝第一个忠臣! 昔日韩白能将不能战,关张能战不能谋。 又说绛灌无文,隋陆不武,有全人未必有全才,有全才未必有全德。 岳武穆一片赤心,却兼了韩白关张的谋勇,上马杀贼、下马草檄的文学。 看来不止宋朝,就是汉唐以来名将,似这岳武穆的才品也是少的了,岂不是天付他一段英雄力量,又与他一副圣贤的肝胆! 所谓善人天必佑之,正是这等人。 从朱仙镇大胜金人,奉诏班师,不曾赏功升爵,秦桧造出一件冤诬,指忠作佞,以直为曲,把一家父子、家将功臣骈诛于市,替金人报仇,家私籍没,妻孥远徙。 以这等诬陷忠良,真是天地所不容,日月所不照。 一个高宗皇帝,如痴如聋,全不敢问,一似吃了秦桧的蒙汗药一般。 难道天上的玉帝和地下的阎君,掌管善恶生死消长轮回,三台北斗纪人功罪,也都畏惧秦桧的势力不成! 按《通鉴纲目》,武穆死后,秦桧封了王,共在相位十九年,高宗拱手,进退百官由桧一人。 四方之奉,先到秦府,才到朝廷,也就享了一代君王之福,高宗不过充位。 渐渐势成,就有篡位光景。 到了绍兴二十八年,还要加九锡,三学生员献《秦城王气诗》,比董卓、王莽尤甚。 却终于正寝,高宗葬以王礼,分明是五福全享,寿终永命,把这一部《感应篇》和佛法阴曹,岂不一笔抹倒,又说什么福善祸淫! 怪得小人不肯全信因果二字。 今日做书的,要遵奉《感应篇》做一部劝世,如何到此不反驳一番。 依这佛经因果、三教的圣人,都是一般说话,偏是到秦桧杀岳飞一案,全不明白。 难道昊天上帝和阎罗地主,岂是个没有主宰的。 又道是杀盗淫妄,算得丝毫不爽,就是鸡儿鱼儿杀多了也要还它,心里口里害人,也要记他。 暗室亏心,倒不肯饶,白日杀人,反不去问,等到他行尽恶,杀尽人,死到阴司没人见的所在,才去算他的后帐。 那受害的好人已不可再生,那受刑的恶人谁得亲见? 且休说是杳冥幽远,就是实实有此冥刑,那君子到底是先吃了亏,恶人到底是后受了报,也便宜了他生前的享用,落得做好人的现在凄凉。 天地鬼神,既要劝善惩恶,岂是凡人测度的,继没有这等装聋推痴,和死人才算帐的理。 如今讲因果不来,就是说到前世的冤业,一似大海寻针,没影处谈空,或是说他来世的罪报,又是隔靴挠痒,终不得个畅快。 那铁铸的秦桧,石敲的到底是铁。 青史上的鄂王,枉杀的毕竟是杀。 要论凡人智量,原是不能测天的。 毕竟上帝的刑赏,再没有错的。 或者是宋朝大劫,不许他恢复,或者是金朝数旺,不许他剪灭。 这是文人讲理不来,多将劫数二字遮掩,已与因果不合。 还有一件可疑的,枉杀冤魂,古今多有显报。 那彭生变豕,如意为祟,匹夫尚为厉鬼报冤,死归还要衔索追命,休说岳武穆一个堂堂烈烈少年的英雄,牛皋、张宪一班同死的忠鬼,就不能上天告状,入地伸冤,缠也来缠死了秦桧,叫他见神见鬼,哪容他活到十年。 因什么一死之后,杳无灵应,倒把个义士施全气愤不过,伏剑刺秦桧不中而死。 真乃亘古不报之仇,阴阳不明之案。 这是天下人心至今不平的事,不提。 单表苏州府太仓州有一个秀才的儿子,因夫妇吃斋无子,在佛前祈来的,起名佛舍。 幼年胎素,不吃荤酒,到了十八岁进学,为人忠诚朴直,从不会打诳语。 忽一日得了一梦,是玉帝敕旨,召他为第五殿阎罗,限百日为满。 从六月十四日起,在他学堂前半夜升堂,鬼判对审。 不见人声,只闻得佛舍判断公事,各样刑具,堂前一片声响,却不见迹。 徐秀才惊得夫妇起来悄听,俱是佛舍说话,却看佛舍在房里正睡。 因此异事,明日叫佛舍细问,才说每夜做阎王断事,全不记得什么言语。 徐秀才惊惧,将佛舍迁入寺中,传得满城朋友都知。 每夜有秀才们悄悄来听审狱,伏在壁后,取纸笔暗记。 只听得佛舍一人言语,及至鬼来对簿,却寂不闻声,只好听这佛舍的断词,想出那鬼犯的话来。 因此记了四十二案,刊行劝世,名曰“活阎罗公案”。 有一等不忠不孝,欺人害物,邪淫贪暴,或是官吏小民、僧尼妇女,生前的积恶,不差分毫,遍受毒楚异刑,俱是阳世不曾闻见的刑狱。 有等忠孝廉节,持斋敬佛,布施放生正人君子、仁人清官,王必拈香下拜,敬礼赐坐,自称为小子。 各案不能尽载,录其大者于后:第一案殷威,山西太原人:———起来! 你廿四岁阳寿就该绝了,怎么活到八十有九? ———嗄,你廿四岁上曾行好事么? ———十二月十八日施粥,拾地上米一万九千六百五十九粒。 设牢。 平时又斋僧,放生,布施,供养西方圣人。 ———还有么? 可共是八十五节? ———取椅过来,我自然与你申奏。 第二案尧田都,李氏:———不必言! 你是黑胆人。 ———取他的斛嗄称嗄斗嗄来较一较。 ———先把他称儿较起来! 十九两为一斤么? ———取那斗上来! 十一升为一斗么? ———取斛来! 五十五升为一斛么? ———取那戥子上来! 九分七厘为一钱么? 快说! ———妒忌嫉贤,先去了他的双指。 把指儿煮起来! 把他的舌儿取出来! ———剖心! 谁唤你作那些狠事! 把心取出来! 发于酆都。 第三案戴忠倚官灭法焚经事:鱼鳞剐! 发于北无间。 第四案董氏守节行孝事:———你夫死时二十二岁么? ———足不出闺门,又减了衣食行李,节孝两全,可谓女中丈夫。 依你所为,来世当为宰相。 取椅过来! 请坐。 ———你要往生净土么? 这却不能,必要真实工夫的,随我面地藏菩萨去。 第五案潘法圣不孝不廉不义事:———鬼判算起来,大小有恶一千八节,善心有九十五节。 ———你有誓在前。 取脑箍来,把红铁杵刺他心! 去舌,灌烊铜汁,挫去膝盖,发上下火彻狱! 第六案黎宽假宦害人事:———奴才,你是姚宦家人么? 诈害了几家? ———九家。 开膛,发入钉身狱。 第七案杨氏,应天府人:———大善士,请上坐! ———建放生池,打铳的都化转了,这是大功德。 ———又简藏,往生咒持了一百万,这是大菩萨了。 ———取香来我拜,弟子亲送西方。 第八案李长源贪官害众事:———你是某年中进士么? 既然为官,心该有利国利民的事。 ———还要遮掩,你要冤家对面才说么? ———俱带上来! 这一班可是得了银子陷害的么? 你手录的招稿俱在这里。 ———焚起香来看气! 气有九种,青黄白黑,黄白上怎么又黑了? 真是不忠不孝虐民恶官。 ———将功斩罪也折不了许多,取铁杵来钉心,从脑门上打! 谁叫你做的! 发于砍骨狱。 第九案洪制之屠户受报事:———宰了五百零七口。 ———取铁叉来,也在喉咙里叉进去,也要打气,头也剖开,手足五脏也都取出,发在油锅铁臼墨绳狱。 第十案陆世廉,云南景东人,念佛生西事:———请上面坐! ———一生淫杀盗妄,并未受戒,怎么到此地位? ———只有念佛,念到天花乱坠,天地山川都不见了,便是大悟彻了,自然往生极乐。 ———童子彩女都送陆善人去。 第十一案王氏娼妇为善事:———你为善时可断淫心么? ———取流水簿来我查。 有善我自然饶你,不必巧言! ———你曾题七佛赞、吃五净肉,曾造大士像。 娼妇断了淫心,倒也亏你。 ———依你三十岁前该下油锅,幸得善恶相准,免了。 只好做无罪鬼,赶下去吧! 第十二案僧人陆梁贪图名利事:———既出家要离苦海,因何专求名利? ———人家的供养粒米难消。 ———你看卯簿,没得说。 发饿鬼狱! 第十三案华善士:———请坐! ———一生持弥陀经么? ———还受十八戒。 又是俗家,不是僧人,如何持得! 这也是大手段了。 ———敬老慈幼,休说能行的,就是常存此心也是好的。 ———小鬼! 备幡吹手,送与西云亭去。 第十四案净忘老禅师:———请坐! ———平生行什么工夫? ———直念。 ———怎么样境界才万缘俱断? 流转生死总是一个不忍。 ———所谓径路修行,只是念阿弥陀佛。 第十五案倪匡:———不要跪! 你有好处。 你足不履地,必有奇事。 ———你是写状的,原来专好解人冤结。 原是无子,所以晚年有子。 ———不叫做写状,是度人济人了。 你的功该为善士。 第十六案薛士荣,牛方,陶世龙:———你跪上来! 他两个诈你银子不得,就告到官。 官是哪一个? ———是吴忠。 吴忠是死了的了。 快唤来对证! ———你是问过罪的赃官,当初要他多少银子? ———一百五十两么? ———你前任的罪还没结,只这件事发在铁窟狱,打一百! 牛方等发太山府,去了手,活受罪。 第十七案颜青,山东登州黄县知县:———你修志如何漏了烈女林氏? ———善善恶恶,圣人修《春秋》不过如此。 ———建万民仓,这功是不磨的。 取椅来,请坐! ———不妨,使令郎续上林氏,你原非有心。 ———三日前,上帝有诏,请足下明日同往。 第十八案秀才孔尔嘉:———起来! 三教曾涉猎么? ———说一个“涉”字,就是不能深入了。 这也不管,只看你一生所为。 ———任你博古通今,不能明心见性,总属虚妄。 ———不要自夸! 我这里都有证佐。 你还记得到三清殿,揖也不作一个,跳在供桌上坐么? 一部《易经》,扯来搌桌子,可记得么? ———这样人要离生死,可笑! ———不要怕,也有善事在这里,可以准的。 ———算起来,功罪相准,还生于人道,去吧。 第十九案都氏:———你是个贱人,还说什么! 毁谤三宝,干犯天地,不敬公婆,毁骂丈夫,轻贱五谷,鞭挞奴仆,杀害生灵,你都占了。 小鬼把簿子与她看。 ———妇人中有你这样恶人! ———你把眼耳鼻舌去了才枭首。 ———小鬼转来! 开膛,柳叶剐。 ———再吹转来,下油锅,发于酆都。 第二十案刘太:———你是宋宦的家人么? 因何索帐不还,就逼杀他的儿子? 自然要偿命的。 ———他父亲受气不过,煮杀儿子也是有罪的。 免不了你还他命。 也去下油锅! ———你依仗宦势,罪坐家主。 宋乡宦二子也要偿了这孩子命的。 ———乡宦有你这样家人,哪知罪坐于他,下去! 第二十一案雷大:———你是个书手么? ———难道你是个内书,我就让你些? 国王到此也不饶他。 ———实说,假牌签了许多? 钱粮偷了几项? ———如今百姓受官府诈害也够了,你又诈他! ———先挫了指,把眼剜了。 我怪你会瞒官,发于黑暗地狱。 第二十二案臧志道:———施茶、放生、施灯。 羽族放了二千七十九,水族放了一百五万七十七命,又跪诵弥陀经三千卷,这也难得。 ———在家持五戒,非大手眼不能。 ———常发三种心:慈悲心、戒定心、救一切心。 这是上品生的,弟子要拜送,叫画工留下像。 第二十三案高进忠:———你做的好官! 那鬼判取簿来,他自己看。 ———一件件可记得不差么? 你打死的对头都在这里。 发于风刀狱,一件件去受去。 徐佛舍秀才从六月十四起,在寺中夜夜做阎罗审决鬼犯。 这些胆小的人,有走开的,有不信鬼神的,说是妖妄不祥的。 有一等好奇喜怪敬信佛法的人,俱到夜里来听鬼话,一件件众人记在纸上。 内有一生员,姓张名直古,平日极不信因果,只说是鬼神是有的,原无铢铢较量善恶,一毫不爽的理。 三教圣人不过劝人行善,自待他福来,决不可因这些斋公和尚说得天堂地狱恁般活现,就有许多不公的断案出来。 因此自来问道徐佛舍,说这因果不公的事:“盗跖杀人,活到八十岁,吃了一世人的心肝,善终了。 颜回大贤,得了圣道,只享了簟食瓢饮,三十二岁而夭。 季氏富过鲁君,不过是个权臣。 原宪孔门廉士,饥寒一世。 这是寿夭贫富不公的了。 即如古来忠臣烈士定是杀身成仁,俗子鄙夫多有苟免享福的。 就将本朝岳飞被秦桧谋杀,他却享了十九年宰相,封王,终于正寝。 若论福善祸淫,盗跖该死颜子之前。 降祥降殃,岳元帅该享秦桧之福。 岂不是功罪曲直有些颠倒,鬼神佛法天道茫茫! 我孔圣人只说个敬鬼神而远之,分明是不叫人信因果二字。 既然你代阎罗问事,何不将秦桧一案细细明白,使天下人知此大冤?” 徐佛舍说:“我夜间言语如梦一般,不能记忆。 既然如此,你可写秦桧一案来,到夜里我问鬼判,必须有说。” 这张直古是个狂生,果然将岳飞屈死、秦桧善终,细细申求报应不明之故,写一长篇,送在徐佛舍袖中,以备夜审。 到了夜里,张直古也随着众人藏在寺里,三更后看阎罗断事。 众人倒替张直古怀着鬼胎,不知活阎罗如何断决,不提。 徐佛舍收了张直古手本,心中记得明白,也要决疑。 果然到了半夜,依旧打点升堂,鬼判众人罗列于堂下,审了几起事,下狱的,面决的,也有类报的,偏是把手本忘了。 到四更退堂之时摸了一把,袖子里有一手本,忽然想起白日所言,即将手本取出递与鬼判说:“此案善恶报应不明,如何决断?” 鬼判跪禀道:“此乃宋朝第一大案,此案乃上帝玉诏,在地藏王菩萨处,不经阴司断遣。 只有秦桧死后才发来问罪。 因系帝王劫运与本人命数,不在众生小民数内,非一世的因果,俱在地藏王处收掌,只得向地藏王处讨将周天劫数大册来,才得明白。” 鬼判去不多时,只见两个小鬼抬将一扛册卷来,上写“元会劫动册”、“周天因果册”,每一部册约有千余本,俱是黄绫赤印,包裹得整齐,有四方幅大。 阎罗即下殿焚香跪接,取将来,向南拜了。 展开是中元南赡部州大宋一案:赵匡胤伪受周禅一案赵匡美烛影摇红一案太子德昭自刎一案妄造天书崇邪违道一案赵桓父子失国北迁一案南宋德昭嗣立一案崖州寡妇孤儿一案每一案中,分注死难诸臣在下,俱有本人前身冤债,或应自缢自刎被杀等案。 只有岳飞,在南宋嗣立一案:查得金粘罕系赵太祖托生,金兀术系德昭托生,报柱斧之仇;金主买系柴世宗托生,取徽、钦北去,报陈桥夺位;高宗系钱王托生,一传绝嗣,应立德昭之后,以报太祖公传金之约;秦桧系周世宗死节忠臣韩通一转,因报太祖伪夺周禅,故来乱宋天下;岳飞父子、张宪、牛皋等,俱系当日陈桥兵变捧戴太祖以黄袍加身众将,因此与秦桧原系夙冤,以致杀身相偿。 总因大劫在宋,上帝命偏安江南,续赵太祖之后,不许恢复一统。 岳飞虽系忠臣,却是逆天的君子,秦桧虽系奸相,却是顺天的小人。 忠臣反在劫中,小人反在劫外。 岳飞虽死,即时证位天神,顶了关寿亭之缺,做上帝的四帅。 秦桧虽得善终,却堕了地狱,世受阿鼻之苦,至今不得转世。 依旧因果毫发不爽。 只因元会轮回大册,千年一大轮,五百年一小轮,系历代治乱劫数,上帝与地藏王掌管,不属阎罗发放,因此在劫数的忠臣,谓之以道殉身,与佛菩萨一样,不系鬼使勾提,多有不入阴司,直升上界的。 此非做书人妄意强解。 总因那一段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纵然断头截体,如何阻得正直的元神。 所以讲仙佛的,多有以兵解而成圣道者,即是此理。 如今泰山酆都城添了速报司,阎君是岳武穆,管此不平的报应,可见感应一道,不是俗人眼前因果,反落下乘。 阎罗查历一毕,鬼判念得分明,张直古听了,才知轮回大劫不与常人百年因果相同,猛然了悟。 只见地藏王使了一对仙童,捧了一卷《金刚经》到,说众生下根小乘,妄执因果为善报应,反堕愚暗。 不知因果二字从《华严经》讲说,以修证为因,得道为果。 凡人因善求福,因恶得祸,只了得善恶二字。 还有人相我相,毕竟贪嗔未化。 今将《金刚经》一解,自然忘了阿罗汉斯陀含因果,才进得佛法因果。 《金刚经》:须菩提忍辱波罗密。 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即名忍辱波罗密。 何以故? 须菩提,如来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 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何以故? 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恨。 又念过去五百世作忍辱仙人,干尔所世,已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当初如来在歌利王国讲说佛法,被国王听信邪言,将如来支解而死。 彼时,如来不知痛楚,不知怨恨,才证得个忍辱法门,成无上道。 今日从因果处讲了感应,又进一层说,无因果处正是因果,无感应处正是感应,世人定然不信。 但看今日岳武穆的忠名千古同尊,秦桧的恶身人人诛击,也就是报应了。 要从善恶二字完了人道,又从忘善忘恶完了天道,就是成仙成佛,从此无色相处化去,自然可以独往独来,前知前觉。 只因忘了我相,便能入化,既然入化,便得通神。 再讲一段仙家因果,一脉相传,在五百年前的精气,如投胎合体一般,岂不奇怪。 当初东汉年间,辽东三韩地方,有一邑名鹤野县,出了一个神仙。 在华表庄,名丁令威,学道云游在外,久不回乡。 到了晋末,南北朝大乱,辽东为乌桓所据,杀亡大半,人烟稀少。 忽然华表石柱上,有三丈余高,落下一只朱顶雪衣的仙鹤来,终日不去,引得左近人民去观看,它也不飞不起。 那些俗子村夫,还将砖石弓矢去伤它的,它安然不动,那砖石弓矢也不能近它。 人人敬它是仙人托化,来此度人。 果然到了八月中秋半夜子时,长唳一声,化一道人,歌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 城郭知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向街头大叫,说:“五百年后,我在西湖坐化。” 后来南宋孝宗末年,临安西湖有一匠人善于锻铁,自称为丁野鹤。 弃家修行,至六十三岁,向吴山顶上结一草庵,自称紫阳道人。 庵门外有一铁鹤,时有群儿相戏,说谁能使铁鹤飞去就是神仙。 只见丁道人从旁说:“我要骑它上天,等我叫它先飞,我自骑去。” 因将手一挥,那铁鹤即时起舞,空中回旋不去。 丁道人却向庵中沐浴一毕,留诗曰:“懒散六十三,妙用无人识,顺逆两相忘,虚空镇常寂。” 书毕,盘足而化。 群儿见丁道人骑鹤过江去了。 至今紫阳庵有丁仙遗身塑像,又留下遗言说:“五百年后,又有一人,名丁野鹤,是我后身,来此相访。” 后至明末,果有东海一人,名姓相同,来此罢官而去,自称紫阳道人。 未知是否,且听下回分解。 庄严品 第六十三回 玳员外修塔开金藏 空大师奉母上莲台 诗曰: 坐见前身与后身,身身相见已成尘。 亦知华表空留语,何待西湖始问津。 丁固松风终是梦,令威鹤背未为真。 还如葛井寻圆泽,五百年来共一人。 庄严品第六十三回玳员外建塔开金藏空大师奉母上莲台诗曰:三十二相遍圆通,五百由旬过化城。 一粒粟中藏世界,大千海里转光明。 黄金满地随时现,白玉为台踏步行。 嚼破虚空还色相,不知无灭亦无生。 却说月娘、了空辞别雪涧禅师,母子、玳安、小玉和老师姑出海,同这一起东京进香女眷到了淮上分别,因去辞别玉楼。 玉楼也要回山东。 闻知山东路上大乱,盗贼太多,妇女不敢独行。 又搭了一个河南客船,从徐州起岸上汴梁,才回清河县。 那时金朝与南宋讲和,因此南北通行,无人盘诘。 玉楼把淮安宅地典卖,葬了公公、丈夫,痛哭一场,别了老师姑,和月娘上山东路上。 不消化斋,走了半月,到得汴京。 正是金主亮登极,粘没喝、兀术太子久已死了,燕京大乱。 金主亮大杀宗室,将他伯叔兄弟姊妹姑侄尽行奸乱。 因此中外离心,大臣反叛。 金主凶淫异常,要来汴京修造行宫。 不日南侵淮上,造船千只,东昌临清一带河路乱成一块。 这月娘不敢回乡,只得同玉楼赁个小房,在东京住下。 在那汴河西沿烧的大觉寺旁边,靠西一带空园,几间大瓦房,都烧了一半,多少几个穷兵住着。 外面门上写一贴是“内有闲房赁住,不争房价”。 玳安、了空看了道:“如今大娘出家,和三娘小玉住在一个屋里,你我是一僧一道,路上行走还怕人盘问,这个京城如何好一处同住。 不如寻个闲房,咱两人安身。 白日在外化斋,夜间同宿。 这个破房子写着“不争房价”,一月给他三四百钱,住不上两个月回清河去了。” 了空道:“说得有理。” 问了问住房的,道:“是几间官房子,没有正主,闲了二三年,不拘多少,你们出家人有甚贵贱? 只是一件,房子破了,里边砖石门窗还多,不可作践。 又有些古怪,夜里丢砖弄瓦的,不甚安静。 你但不惊恐,尽你住几年,房钱不消论。” 玳安道:“且讲一月三百铜钱罢。” 众兵道:“随便吧,不消讲。” 说毕,玳安、了空去禀知月娘:“俺在河西沿几间破房住下,各人取便来往看问,倒也不远。” 月娘点了点头道:“随你们便吧。” 说着各人去了,玳安买了一把锁,将他和了空的破衲裰、扁担、蒲团、一套儿行脚衣装,锁在一间破楼底下。 白日了空往城里化斋,玳安在巷口打坐,时常照管月娘屋里薪水。 玉楼的家资渐渐地消乏,月娘的首饰久已费尽,只一个了空化斋在外,哪得养五六口人。 月娘、玉楼也常使小玉在街上揽些女工,多少换钱糊口。 却说玳安一日在破楼下睡着,梦见西门庆进门来,披头散发,手拿着一个金砖送与玳安,道:“我东墙下有四窑金砖留下,等你和孝哥。 你只在这古井旁青石下,看有火起处找去。” 玳安醒了,听听正打四更。 叫了空几声,全不答应。 原来了空做梦到了清河县毗卢庵,筑起一座七宝塔来,都是黄金,安上舍利放出佛光,把山门都罩了。 忽然惊觉,玳安叫他,说他的梦,了空也说他的梦,两梦相合,不知主何事。 玳安起来撒尿,只见东墙根下起来一块火,其色非红非青、半黄半绿,绕着墙脚往地下去了。 玳安道:“此事甚奇,正应梦中言语。” 叫起了空来,照着火起处细找,原来一块石板压着井口,塌了半边。 玳安使扁担一试,全然无水,离地有八尺多深,一层层石磴下去,内堆满金砖元宝,不计其数。 但见:井通四面,石压三层。 金砖上黑漆光明,元宝上印文镌就。 不数邓通之金穴,何用猗顿之铜山? 有财无命,原从奸巧各将来;易散难消,偏向好人挥不去。 大福神财星助旺,守财虏孽帐随身。 莫将坞斗豪华,好向给孤修佛地。 玳安取出一锭金砖来,俱是黑漆裹就,退出金色,每锭元宝有两行大字,是“沈越家财,天赐忠义”八个大字刻在上边。 计四井相通,每井有一丈余深,不止百万。 了空说:“此乃无故之金,不可轻取。” 留下一锭,依旧用石板埋了。 在乱砖破墙之下,多年古井,谁人来理? 到了次夜,玳安又梦西门庆来说:“此乃我家旧物,留此等你多时,取回去做些佛事,超度我也好。 天与你的,如何辞得?” 醒来时,玳安和了空说知:“这些金银如何取得去? 多少取些来,回家替爹做些善事,也见他的灵应。” 但此金砖如何敢去卖,遇着公人盘诘,惹出祸来。 次日悄悄报与月娘得知,吓得个月娘面如土色,道:“玳安,你不记得当初,来安因金子险不把我母子丧命,快快送回去! 今日大家修行,受了南海菩萨的戒律,还起贪心!” 把玳安喝回去了。 也是天理人情报应不爽,玳安将金砖藏在膊内,出得门来,见了一个人骑着白马,兵官打扮,走来看着玳安道:“你不是西门老爹家玳安,如何在这里?” 抬头一看,但见这个人:稀稀几路白须,淡淡一方老脸。 窄袖箭衣,久在金营称幕客;皂靴缨帽,还存师相止旧家风。 有缘歧路遇恩知,无限离情悲故旧。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翟云峰。 一向东京投在金捻室家营里,做个书办官,今年已六十岁了,还认得玳安是西门庆家人。 马上问道:“你如何做了道士? 也不到我家看看。 快随我来。” 玳安正带着金子,没法摆布,见了翟大爷是通家恩人,如何不喜! 说道:“小的忘了大爷的宅子,正找不见,随大爷家去磕头吧。” 跟在马后,不一时到云峰门首,下了马。 玳安随进去,磕了四个头,站在一边。 云峰便问:“你奶奶好么? 几时找见你家哥哥,如今在哪里?” 玳安把月娘从东京去,上了淮安,不得回乡,孝哥做了和尚,月娘已出了家,今年在南海才得母子相逢,如今在这西河边暂住,小的因家主不见,也找了十年,才遇在一处。 云峰听说,叹道:“这等一家财主,不料人亡家破,子母分离,到了这等流落处。 如今也少有你这样家人。” 叫人快安排酒饭给玳安吃。 玳安道:“小的也吃了长斋,久不吃酒了。 倒有一件事和大爷商议,不可使外人听。” 云峰忙把手下家奴赶开,两人在厅上悄悄言语。 好个玳安,他不肯说这金子的原因,只道:“这几年家产净尽,片瓦不存,只有当初主人藏下的一个金砖。 如今要卖了,回清河县去,赎出卖的宅产来,给孝哥度日。 正然没处去卖,遇着大爷,就是当初主人一样,把这金子卖了,打发他母子还乡,也是大爷和家主相好一场,足见死生不变其心。” 说毕,向膊底下取出一锭金砖。 虽然漆过,两旁金色光发,十分好看。 云峰将金砖接来道:“可见是大家,在外流落十年,还有此物。 你大娘怎么收得这样紧密?” 取天平一对,足有四十八两。 云峰道:“这样乱世,也不便去卖,我兑四百两银子与你吧。” 玳安道:“大爷吩咐,有什么多少,这还多费了大爷的。” 即时叫玳安吃了饭,忙叫家下去接西门庆大娘去。 翟云峰夫人又是个好人,从那年别了月娘至今十载,听得月娘到京,恨不得一时相见。 问了玳安,知有玉楼都在一搭,连慌抬了三顶轿子,使丫鬟莲香领着,到了寓所,把月娘、玉楼、小玉一齐请将来家。 又使管家请将孝哥来,蜜食素菜,里外摆了两三桌,吃了三日不放。 月娘急要辞回,云峰道:“如今有上临清解米的回船,起一路官批。 既是我的亲眷,再不消费事,送恁去吧。” 不二日,兑出四百两银子,月娘还不肯受。 怎奈一路盘费了玉楼许多银子,回家又没路费,玳安劝着,只得收了。 次日登舟,一家人口上船,不消半月到了清河县,在毗卢庵住下。 雪涧禅师早已先在庵上,修得山门、大殿、禅堂、配殿,一进五六层,内外有五六十僧众。 挂了接众的磬板,似大丛林里规矩。 月娘暂在后方丈独宿一宵。 早有王姑子知道,请在王杏庵家新舍的尼庵暂住。 明日,玳安到城里旧宅子一看,倒得只落得一座高房,前楼和花园、翡翠轩俱拆成一片平地,也没墙垣,做了个大路往来人屙屎的去处。 问了旁人,已换了三个主子。 张监生、尚举人死了,卖与刘学官公子刘进士,招人住着,通没修理。 玳安走到刘进士家,正遇在家,进去见了,说主母、相公一向在外,回来要赎这旧宅居住。 刘进士公子乃天理人家,又系旧交,即查原契是三百五十金,情愿许赎,就少些也不妨,日后补完。 玳安谢了回来,禀知月娘,将前日云峰的银子取出,一天平兑了三百两,待搬过去再完。 原来玳安心里记的,当初沈乞儿讨饭,西门庆托梦一项银子,久埋在高房上,取出来可以完事。 刘进士收了银子,玳安请月娘、玉楼过狮子街旧宅来。 月娘不肯,道:“等收拾完了,过去不迟。” 使小玉、玳安先上宅子里支锅盘炕去讫。 到了半夜,玳安叫小玉起来点灯:“我这门坎下有一窖银子,是我当初埋下的。” 小玉不信道:“天生扯谎的精,有银子你还等到今日哩,不知几时拿去另寻老婆了。” 玳安道:“你跟我来。” 小玉提着灯,把前后门关了,玳安才使铁钉一剜,取起大方砖来。 哪有当初埋的银子,只叫得苦,想是被人掘去了。 取将铁锹来用力一铲,只听扑通一声,是一个大井口。 把玳安吊下去,有三尺深,都是金砖元宝,一层层排满,取出一锭来,八个大字,即是汴梁所埋之物。 夫妇二人才向天拜谢,说天赐财神,情愿舍了修塔建寺。 依旧掩埋了,不提。 到了次日,叫将土工来,把花园、翡翠轩一带分为两院,做一观音庵,另造起檀香像来。 请月娘、玉楼过来住。 贲四家两口闻得月娘回来,买礼来看。 隔了十年,都老了,时常做伴。 问道老冯死了,月娘别招了两个贫婆做饭服侍。 玳安取了几筒白蓝布来,换了月娘、玉楼的衣服。 自己买个驴儿,也换了一件布道袍。 常到毗卢庵看了空,听些佛法。 叫将贲四来,把狮子街旧典当铺开起,油漆得一时崭新。 一县亲友闻得西门官人母子回家,又赎回宅产,修理一新,不知家里还有多少银子,才取出来用,就有李智、黄四等一班儿来行贺,引诱玳安做些生意。 玳安俱辞了去,却上东京谢了翟云峰一分大礼。 云峰说:“你家没有主子,寡妇孤儿又都出了家,这乱世如何支得住? 还该做个小小前程,撑持门面。” 因此叫他纳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在东京锦衣卫里做个旗牌官,还顶着西门大官人的缺,只不管事。 因此玳安随了姓,满县人敬他忠义,又有家事,都呼为小西门大官人。 从此度起日月,富倍于前,又修起西门庆的坟墓。 那日,和月娘、玉楼、孝哥、王姑子、小玉,随着一同上坟,回到毗卢庵来参雪涧长老。 月娘说起当初曾舍一百八颗珠在这里,薛姑子死了,寺上两遭了火,不知落在谁手里。 雪涧禅师大笑道:“珠子倒也有,可惜连我一件衲衣偷去了。” 了空看着雪涧又笑道:“有了珠子就有了衣,有了衣也就有了珠子。 只在眼前,不消寻觅。” 说毕话,取出一件破补衲裰来,道:“可是老师父的衣么?” 雪涧长老道:“正是了。” 接过衣来用手一捏,那缝的衬布儿依旧完全,上面却添了一个金针。 长老拔起金针,抽出一个黄袋来,一百八颗明珠溜亮光圆,递与月娘,低头一看,正是自家故物。 诗曰:珠从罔象于何求,不是明人莫暗投。 赤水归来还独照,牟尼顶上起重楼。 又:赵州八十犹行脚,须信心头未了然。 及至得珠无一事,始知虚费草鞋钱。 月娘看珠已毕,忙把金针取看,不似人间铜铁,只见金光明亮,照得一殿都是佛影。 了空细说“是南海婆婆送我缝衣的”,才知是菩萨的显应。 将这针和珠依旧送与长老,叫了空收在身边。 月娘想了想道:“我有个愿力,了空你可成此孝心,日后化出钱粮来,寺后修一座七层宝塔,安放金针珠子,供养为舍利之塔。 可惜我们年老,不能成此愿力,将此功德留与你做吧。” 长老向月娘道:“佛法愿力,不是轻口许的。 凡有愿力,一世不完,来世苦修,才得圆满的。 七层宝塔乃数万金银的布施,清河县一个小小地方,如何满得这愿。” 一言未毕,只见小西门员外玳安,向长老月娘前跪下说:“此塔不难,我替母亲、孝哥完结此愿吧。” 长老大惊道:“你一人如何有这等福力?” 玳员外因把天赐黄金的事说了一遍。 月娘才知向来赎产兴家、另立门户,原来天报忠义之仆一段因果。 玳安回家把宝藏取开,一面兴工在毗卢寺后筑起七层高塔,层层是佛,安放金针明珠在上。 塔成之日,金光夜现,远近善信男女,上千万的人随喜,俱道:“玳安忠义,了空行孝,所以天赐黄金,完成佛事。” 那日,做了七昼夜道场将毕,忽然来了一支人马,前后红旗,黄伞罩定一个年少将官,只有二十多岁,却是生得齐整。 来到寺前,下马便问道:“可是清河县毗卢庵了空长老的禅林么?” 了空慌忙迎出去,一见了空,将偏衫袖子扯住道:“师兄,你好快活,撇得我在苦海,就不慈悲我了。” 月娘、玉楼、王姑子都躲避在后斋堂去了,只落得雪涧、玳安,都出迎来。 你道这小将军是谁? 鸳鸯帐里谈经伴,龙虎巢中罗刹娘。 柳叶已抛珠勒马,梨花新弃绿沉枪。 摩登不破阿难戒,天女来登弥勒床。 阿闪国中还觅婿,蜜成蜂老又寻香。 原来是淮西大寇李全寨中梨花枪杨夫人女儿锦屏小姐,原招了空为婿,两人谈经说法,不肯破戒,许下结伴修行。 因李全亡后,杨夫人投在大金麾下做了土官夫人,领她的兵马镇守淮西。 如今夫人又死了,小姐将后事付与营将,却来找寻了空,今日才得相见。 了空迎上殿来,只见这小将军行了五体投地三参的礼,却与了空平拜了,才和雪涧长老问讯。 卸了戎装,却是幅巾道袍,挂了一串数珠,一双小小方头禅履。 雪涧长老甚是纳闷。 了空请进方丈,请出月娘一行人来相见。 细说前因,才知月娘是婆婆,这小将军是干媳妇儿。 锦屏又拜了月娘两拜。 大家坐在一团,摆上斋来吃了。 只见锦屏小姐唤家将捧出一盘金银来,约有千两,送与了空助寺上功果,自己却将头发分开,跪在佛前,求月娘剃发。 长老大喜,原是有了法名,是了缘,与了空叙兄弟的。 自己做就一套禅衣僧帽,即时一个新比丘尼,满口经典,久已受了菩萨戒。 先拜佛像,后拜长老、月娘,即时发遣营将人马回淮上去了。 从此,在观音堂与月娘作伴,晨昏焚诵。 过了数年,玉楼不在了,葬在茔边。 月娘享年八十九岁。 一日,唤将了空来,念了四句偈言,无病坐化。 坐化之日,满天瑞彩,一屋香云,冉冉向空而去。 偈曰:八十九年梦,天空月又来。 不圆也不缺,夜夜照莲台。 了空自与玳安整理后事,谨遵遗言,不许回茔合葬。 火化了,安龛在新塔下,做了七昼夜道场。 那时雪涧长辞回泰山去了,了空在寺里住持十年。 辞了玳安,也朝落伽,住在普陀岩紫竹庵里,不回山东了。 日后坐化成佛。 锦屏却在观音堂住十年,也回东海得道。 毗卢庵做了禅林,高僧卓锡谈经,俱是小西门玳员外管理。 后来生子二人,世享富厚,夫妇偕老,八十而终。 这是天报忠义,一家正果处。 正是:历遍恒沙,若海有波皆净土;随缘宝刹,火池无地不莲花。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六十四回 三教同归感应天 普天尽成极乐地 仙人马湘诗: 太乙初分何处寻,空留历数变人心。 九天日月移朝暮,万里山川自古今。 风动水光吞远徼,雨添岚气没高林。 秦皇漫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 这八句诗是仙人马自然所作。 太乙,即是太极图,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未有阴阳之前,不曾分破的胚胎。 到了太极分了两仪,两仪分了四象、五行,为生生化化之始。 在天有了阴阳,在人有了善恶,在世有了治乱,在物有了胎卵湿化。 渐渐浇离剥落,哪得还有无始? 本来一点真性,完得这个太乙的,就可成佛作圣。 饶你参天赞地,也不过还他一个太乙,添不出一点色相。 因此说,太乙初分何处寻。 自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有了三才,原是个混沌世界。 盘古时,这些人们蠢蠢痴痴,和鱼鸟草木一般,不知春夏秋冬,也无忧愁烦恼,不识不知,随生随化,何等快乐。 这昊天上帝恐这些人多了,生乱生淫,不免争夺相杀,只得生出几个圣人来,叫他做这人的头领。 一边养他的生,一边教他的礼,世界才可以长久。 生下燧人氏来,以饮食养他。 生下有巢氏来,以房室安他。 神龟现出八卦,龙马献出河图,生下天皇、地皇、人皇三尊神圣,画卦知道阴阳,尝药辨人生死。 只有人皇是轩辕黄帝,他却制了衣服。 有一位娘娘名曰螺母,教人养蚕,开了万古衣裳、君臣上下章服,又能服牛乘马、驾车作船,立了君臣上下、父子人伦、衣冠礼制。 又闻得凤鸣,使伶伦制了六律五音,奏起乐来。 那时凤凰麒麟百兽率舞,是何等太平世界。 这是几万年的事,谓之上元历数。 当时没有史官文字记其岁月,只说各活一万八千岁,说了个尽数。 到了尧舜禹汤,渐开了文明,治平了水土,有了文字礼乐,就有了是非赏罚。 因此,有了夏桀商纣无道之君,生出刀兵征伐来,汤灭了夏,周又灭了商,那文武周公一家圣人,又开了一等礼乐的制作,人心的机巧,比那三皇五帝时已自不同。 况到了今日,遍历了二十三朝,这是上元的历数将共到五千年。 从开辟算来,共十二会,一会中该三十运,一运中该三十世。 这是元会运世,算在皇极书内甚明白的。 只是你我看书的人问上天借不出这几岁寿来,算算这本大帐,且在这百年以内,去较量天地的因果,也就是夏虫去讲那冰,蜉游算那甲子,岂不一场好笑? 因此说,空留历数变人心。 那盘古也是这个山川日月,今日也是这个山川日月,日月东西,升沉不息,山川上下,今古不改,只有这人心一日坏似一日,世事一朝不及一朝。 那圣贤古道淳厚风俗,又随时而变,不知江河日下到于何处。 因此,中间四句说,日月山川虽然如旧,那风雨飘淋,陵谷变迁,去那太乙开天之初,岂不是几千万里之遥。 那末句说到人心贪毒不尽,争强的就要一口吞尽须弥山,斗智的要一心算到娑竭海,哪肯留得下一点退步。 那势力虽强,心思虽巧,到底打不出这天地的轮回。 因此说“秦皇漫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 天命人心有个太乙为之主宰,一切众生贪淫盗杀俱是无用的。 这就是圣教的天命,佛的个空字,仙教的太极。 今日讲《金瓶梅》的感应结果,忽讲入道学,岂不笑为迂腐? 不知这《金瓶梅》讲了六十四回,从色字入门,就是太极图中一点阴精。 犯了贪淫盗杀,就是个死机。 到了廉净寡欲,就是个生路。 生处不在长生,只此寻常日用逍遥自在,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自然享那清净之福,说什么成佛成仙,死也不在轮回,只此黑心烂肚,不是谋财害人,就是贪淫昧己,分明活现的地狱,却说是行乐,分明是害人的强盗,却说是时局,自然要罪满灾生,心劳力尽,不是落了王法,必然暗有天刑,又说什么三涂六道。 这一部《续金瓶梅》替世人说法,做《太上感应篇》的注脚,就如点水蜻蜓,却不在蜻蜓上。 又如庄子濠梁上观鱼,却意不在鱼。 才说因果,要看到大乘佛法,并因果亦作下乘。 才说感应,要看到上圣修行,并感应也是妄想,才是百尺竿头进一步的道力。 若论儒者的圣教,孔仲尼只讲了个中庸,不曾说着轮回。 子路问事鬼神,只讲了一个事人。 眼见得尽了人事,五伦中没有欠缺,并阎罗老子也不怕的。 南宫适说,禹、稷躬耕为善,子孙后世做了夏周的帝王。 羿、是两个大恶人,一个有神射之巧,能射九日并落;一个有拔山之力,能使陆地行船。 岂不是一代的绝力,篡了夏太康的天下。 后来羿为寒浞、逢蒙所杀。 寒浞生下来,灭了夏后相,自为天子,勇力绝伦,谁敢近他。 只因夏后妃有一遗腹子少康,生在民间,后来兴兵报仇,将寒浞、荡舟诛灭,兴复夏禹的天下。 南宫适分明讲一段因果,福善祸淫的报应,正与《易经》中“积善必有余庆,积恶必有余殃”相合。 我夫子默而不答,不知是何主意。 总因我夫子一部大易的道理,看得浑沦沦太极图一般。 善恶报应不过太极图中一点阴阳影字,如何尽得太极中变化。 要依南宫适说来,就如龙逢比干一等君子,剖心断首,死于非命,难道也是羿、恶报? 伯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难道不是禹、稷一样的圣人? 因此夫子不答处,只说了个尚德君子,尽了人事,便是不得天下,人人也该做禹、稷救世的圣人。 便是免于刑诛,天下人也不该行那羿、的奸恶。 这是不讲感应却是大感应处。 和如来所说《金刚经》一样,内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所谓佛法即非佛法,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佛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非微尘是名微尘,非世界是名世界,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实相者即是非相,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所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故名一切法。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若人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须菩提。 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看官总参此处,不宜着相讲解。 引诸导师语录,重结上文,三教俱空,因果不宜执着处:宝持禅师悟心容易息心难,息得心源到处闲。 斗转星移天欲晓,白云依旧覆青山。 本净禅师见闻知觉无障碍,声音味触常三昧。 如鸟空中只么飞,无取无舍无憎爱。 若常应处本无心,始得名为观自在。 又善既从心生,恶岂离心有? 善恶是处缘,于心实不有。 舍恶从何处? 取善令谁守。 伤嗟二人见,扳缘两头走。 心境两相忘,因果于何受。 《般若经》九类众生,一身具足,随造随灭。 故无明即是胎生,烦恼即是卵生,爱水浸淫即是湿生,妄起颠倒即是化生。 一念心疑便堕了地劫,一念心爱便堕了水劫,一念心嗔便堕了火劫,一念心喜便堕了风劫。 地水风火随人转,不在于境。 三世诸佛,一身具足,能于心无心便是过去佛,寂然不动便是未来佛,随机应物便是现在佛,清净无染便是离垢佛,出入无碍便是神通佛,到处优游便是自在佛,一心不昧便是光明佛,道念坚固便是不坏佛。 看官听讲,原来一部佛法的因果感应,只为凡夫淫盗心胜,才将阴阳报应劝化。 若论三教圣人,原无人我死生色相,浑浑沦沦,空空洞洞,无死无生,又说什么因果。 因此说,轮回的胎卵湿化生,俱是生前现在的色相,并三世佛菩萨也是我一念中具的全体。 一切佛法禅机可以尽扫,哪得个阎罗老子、鬼神地狱还来比较善恶的。 况那道家不过从儒佛二教性命双修,不外此理。 了得生死轮回、才能出有入无,与天地同寿。 因此,又将道教总结上文:《清净经》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三者既悟,惟见于空。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所空既无,既无亦无;既无亦无,湛然常寂。 《阴符经》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玉枢经》道者,以诚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 用诚似愚,用默似讷,用柔似拙。 《冲虚经》务外游不如务内观。 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 汉天师诰虚无大道,清净希夷。 不染曰清,不动曰净,不视曰希,不听曰夷,勤此四者,可免轮回。 白玉蟾我有明珠光烁烁,照破三千大千国。 观音菩萨正定心,释迦如来大圆觉。 或如春色媚山河,或似秋光爽岩壑,亦名九转大还丹,又谓长生不死药。 墙壁瓦砾相浑融,水鸟树林共寥廓。 缺唇石女驾土牛,跛脚木人骑纸鹤。 三业三毒云去来,六根六尘月绰约。 此珠价大实难酬,不许巧锥妄穿凿。 若要秘密大总持,寂灭之中闲摸索。 几多衲子听蛰雷,几个道人藏尺蠖。 茫茫尽向珠外求,不识先天那一着。 那一着何须重注脚,杜宇声随晓雨啼,海棠夜听东风落。 丘长春青天莫起浮云障,云起青天遮万象。 万象森罗镇百邪,光明不显邪魔旺。 我初开廓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 有时一片黑云起,九窍百骸俱不宁。 是以常教慧风烈,三界十方飘荡彻。 云散虚空体自真,自然现出家家月。 月下方堪把笛吹,一声响亮振华夷。 惊起东方玉童子,倒骑白鹿如星驰。 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 闲唱壶中白雪歌,静调世外阳春曲。 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 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李道纯性天太察长根尘,理路多通增业识。 聪明智慧不如愚,雄辩高谈怎似默。 绝虑忘机无是非,隐耀含华远声色。 一念融通万虑澄,三心剔透诸缘息。 谛观三教圣人书,息之一字最简直。 能于息上做工夫,为佛为仙不劳力。 息缘返照禅之机,息心明理儒之极。 息气凝神道之玄,三息相须无不克。 莹蟾子抱元守一通玄窍,惟精惟一明圣教,太玄真一复命关,是知一乃真常道。 休言得一万事毕,得一持一保勿失。 一彻万融天理明,万法归一非奇特。 始者一无生万有,无有相资可长久。 诚能万有归一无,方会面南观北斗。 至此得一复忘一,可与造化同出没。 设若执一不能忘,大似痴猫守空窟。 三五混一一返虚,返虚之后虚亦无。 无无既无湛然寂,西天胡子没髭须。 今人以无唤作无,茫荡顽空涉畏途。 今人以一唤作一,偏枯苦执空费力。 不无之无若能会,便于守一知无一。 一无两字尽掀翻,无一先生大事毕。 三教讲了一个空字,并因果感应包藏在内,才知忠臣孝子、烈士贞女,当他一心成仁取义,原没有个想到报应轮回上才去行善的。 那些贼子奸臣忘了君父,淫夫贪吏不怕鬼神,当他行恶之时,定没有个怕那因果轮回,猛然退步的。 总是因果二字为下根人说法。 哪知这龙逢、比干,当下便了得生,死处即是长生。 盗跖、秦桧活时即堕了地狱,生时一团死气。 因此如来世尊未成佛时,被国王割截身体,不生嗔恨,方见他忘了人我众生相。 才知地狱中即有天堂,天堂中亦有地狱,我佛即是众生,众生具有极乐。 讲佛宗的,从上根人便讲了个空,从下根人须讲个果。 到了正果,自然能空,不落禅家套棒。 且说一个典故。 当日唐宪宗长庆年间,杭州刺史白居易访西湖鸟巢禅师问道:“禅师坐在百尺松枝鸟巢之上,所居太险,何不下来上座?” 禅师说:“太守所居尤险。” 白公说:“平生脚踏实地,有何险处?” 师曰:“薪火相煎,识性不停,生死相续,岂非险处?” 白公请问佛法,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白公大笑说:“这两句话,三岁孩儿也道得出来,有什么高处?” 师曰:“三岁孩儿也道得,八十老翁还行不得。” 白公乃为之作礼。 我今讲一部《续金瓶梅》,也外不过此八个字,以凭世人参解,才了得今上圣明,颁行《感应篇》,《劝善录》的教化,才消了前部《金瓶梅》乱世的淫心。 普化度临济而说偈曰: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 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