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 第一章 少年的油纸伞 第二章 品色服之制 第三章 纳履决踵 第四章 西风吹起一湖血 第五章 威逼急 第六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第七章 自愿上钩的鱼 第八章 吁咈都俞,相得无间 第九章 刺杀 第十章 反击 第十一章 军法森严 第十二章 猎人与猎物 第十三章 死局 第十四章 六天治兴,三教道行 第十五章 五将军、七夫人 第十六章 闻欢下扬州 第十七章 一语道破百将身 第十八章 夜星寒芒冷如水 第十九章 可怕之极 第二十章 身死灯灭 第二十一章 晋陵城外五更鼓 第二十二章 门阀 第二十三章 将合两姓之好 第二十四章 双赢 第二十五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二十六章 韵外生韵,香外生香 第二十七章 站在此亭观此园 第二十八章 大小狐狸 第二十九章 五言打油诗 第三十章 何为忠 第三十一章 纠纠葛屦,何以履霜 第三十二章 如此境界 第三十三章 舌如利刃 第三十四章 暗度陈仓 第三十五章 如真似幻 第三十六章 易容易骨 第三十七章 居白屋,葬万余 第三十八章 男儿生在天地间 第三十九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四十章 有美相约 第四十一章 慕佳人 第四十二章 儒道之辩 第四十三章 诡异杀机 第四十四章 情场战场 第四十五章 千里江水东流去 第一章 枫桥夜泊人无眠 第二章 清乐难清平 第三章 五色龙鸾张不疑 第四章 上策杀人 第五章 扬帆南下 第六章 雪泥惊鸿 第七章 抄贼 第八章 借面吊丧,监厨宴客 第九章 天下至霸 第十章 扬州之重 第十一章 密信 第十二章 挥手道别 第十三章 参差十万人家 第十四章 鹿脯失窃之谜 第十五章 破衣难抵万金脯 第十六章 倾家荡产只为信 第十七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十八章 阴符四相 第十九章 你有故事我有酒 第二十章 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二十一章 巧舌如簧 第二十二章 光与暗的距离 第二十三章 新寡文君 第二十四章 人情债 第二十五章 牵一发动全身 第二十六章 宋神妃 第二十七章 指尖起惊雷 第二十八章 不濡其翼 第二十九章 旬月之约 第三十章 相见争如不见 第三十一章 全都是套路 第三十二章 飞卿 第三十三章 大言炎炎 第三十四章 故家乔木 第三十五章 红纱步辇踏月来 第三十六章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 第三十七章 君刀太利 第三十八章 各安心思 第三十九章 巴蛇涂白 第四十章 私会 第四十一章 疗伤 第四十二章 租米钱税 第四十三章 十百千万,琴棋书画 第四十四章 天下、佛道与你我 第四十五章 有计才 第四十六章 遥知东宫惊变起 第四十七章 宫中府中 第四十八章 漫把青泥汗雪毫 第四十九章 车遥遥兮马洋洋 第五十章 明玉山中偷余闲 第五十一章 追更 第五十二章 谁可杀人心 第五十三章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第五十章 明玉山中偷余闲 第五十四章 居心叵测 第五十一章 追更 第五十五章 欲换青铜沽雪酒 第五十六章 绝崖偶遇 第五十二章 谁可杀人心 第五十七章 扑朔迷离的山中奇事 第五十三章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第五十八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第五十四章 居心叵测 第五十九章 泉井 第五十五章 欲换青铜沽雪酒 第六十章 名教的未来 第五十六章 绝崖偶遇 第六十一章 阋墙 第五十七章 扑朔迷离的山中奇事 第六十二章 荒山丑狗 第五十八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第五十九章 泉井 第六十章 名教的未来 第六十一章 阋墙 第六十三章 摘桃子 第六十二章 荒山丑狗 第六十三章 摘桃子 第六十四章 那一触碰的温柔 第六十五章 山间夜话动心弦 第六十六章 以力服人者 第六十七章 无奈人行无情事 第六十八章 九泉之下 第六十九章 夜不能寐 第七十章 故烧高烛照红妆 第七十一章 不可逾矩 第七十二章 皆为利来 第七十三章 引君入瓮 第七十四章 死亡之门 第七十五章 惊闻 第七十六章 突变 第七十七章 透骨白 第七十八章 知人未易,相知实难 第七十九章 月色迷人眼 第八十章 釜底抽薪 第八十一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八十二章 为永世之定法 第八十三章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第八十四章 开场 第八十五章 迨其谓之 第八十六章 七言至此,吾道不孤 第八十七章 意乱 第八十八章 捧杀 第八十九章 见血不见刀 第九十章 船阁 第九十一章 火上浇油 第九十二章 松排山面,月点波心 第九十三章 可惊可怖 第九十四章 白蛇现世 第九十五章 入骨杀机 第九十六章 互不退让 第九十七章 借你头颅一用 第一章 老聃瘦金书 第二章 五石散 第三章 垂死挣扎 第四章 各安心思 第五章 暗室 第六章 君子不欺 第七章 司隶府 第八章 定金丹 第九章 贵与贱 第十章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第十一章 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 第十二章 人间乐事唯有此 第十三章 醉不成欢惨将别 第十四章 追思君兮不可忘 第十五章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第十六章 静苑 第十七章 骗局 第十八章 真相 第十九章 乌白马角生 第二十章 抚剑一扬眉 第二十一章 吴宫女儿腰似束 第二十二章 君子九思 第二十三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二十四章 火中取栗 第二十五章 迎合上意 第二十六章 王道霸道 第二十七章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第二十八章 归案 第二十九章 风门 第三十章 佛门北宗 第三十一章 家无余财 第三十二章 大德寺 第三十三章 白发朱提 第三十四章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第三十五章 山中名纸 第三十六章 赐你名姓 第三十七章 寻故人 第三十八章 从地狱到人间 第三十九章 娉纳以德,防闲以礼 第四十章 阴阳鱼脸 第四十一章 钱不是万能 第四十二章 援手 第四十三章 鬼影 第四十四章 不请自来 第四十五章 故人重逢 第四十六章 走投无路 第四十七章 丧尽天良 第四十八章 何以为报 第四十九章 以伪乱真 第五十章 涅槃重生 第五十一章 欠君一命 第五十二章 死人开口 第五十三章 角生鼻上中作弓 第五十四章 先手 第五十五章 鸢堕腐鼠,虞氏以亡 第五十六章 柏舟贞,南山乱 第五十七章 审讯 第五十八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五十九章 壮士断腕 第六十章 处处机心 第六十一章 人间贵贱有别 第六十二章 将军明月 第六十三章 权与势的对峙 第六十四章 山阴公主 第六十五章 吴中细布 第六十六章 自此无心爱良夜 第六十七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六十八章 大贼小贼 第六十九章 圣哉斯言 第七十章 御意至得无为 第七十一章 惊蛰三候 第七十二章 画眉墨 第七十三章 志之所向 第七十四章 改良 第七十五章 冗食浮费 第七十六章 天工开物 第七十七章 藋籊竹竿,以钓于淇 第七十八章 卧虎司来人 第七十九章 三尸五鬼紫乱朱 第八十章 紫花树下,阿弥陀佛 第八十一章 大好头颅,我来自取 第八十二章 见官 第八十三章 造佛以弘法 第八十四章 搬石砸脚 第八十五章 与女子辩 第八十六章 世事如盘人如棋 第八十七章 奔者不禁 第八十八章 贵者乘车,贱者徒行 第八十九章 漫流横渡 第九十章 吹梦西洲 第九十一章 观壶吟诗 第九十二章 三层楼,三层人 第九十三章 长短派 第九十四章 唇舌 第九十五章 论诗 第九十六章 神相观人 第九十七章 上座取人,远胜三圣 第九十八章 六字之师 第九十九章 道人有道山不孤 第一百章 千言万语,不如一鱼 第一百零一章 心鬼既生,禅心安在 第一百零二章 无漏 第一百零三章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第一百零四章 如是我闻 第一百零五章 七言从此贵 第一百零六章 看似犀利的反击 第一百零七章 三都赋 第一百零八章 幽夜逸光 第一百零九章 定品 第一百一十章 围观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女同车 第一百一十二章 闲来饮酒 第一百一十三章 深谋远虑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夜暴富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结社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简之内,音韵尽殊 第一百一十七章 碧眼鲜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人救己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谓虎於菟 第一百二十章 位卑不敢忘忧国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女曰鸡鸣 第一百二十二章 暗夭再现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计中计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山门开,见宗师 第一百二十五章 慕容仅存的公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师 第一百二十七章 青鬼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枯杨生华,无咎无誉 第一百三十章 孵化山长的将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知息遍身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吃玉 第一百三十三章 除夕夜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看人间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洞中初见 第一百三十六章 言不虚,天大雨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闻香识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乱起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谈判 第一百四十章 鬼蜮不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尽力而为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扬州纸贵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元良夜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偶遇佳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吃一口阴差阳错的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执子之手 第一百四十七章 锦泛畔,候郎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突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杨乙之死 第一百五十章 铲除异己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与虎谋皮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们中 出了个叛徒 第一百五十三章 竞争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抢客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水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经玉算 第一百五十七章 西湖易名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旧事重提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君在阴兮影不见 第一百六十章 愿君安好,我亦安好 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湖八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竹纸 第一百六十三章 鬼道妖邪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香浴佛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如寺内雪堆柱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光明所及,尽是暗色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生从何来,死往何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五月鸣蜩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六月振羽 第一百七十章 七月流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朽木和金石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清梦和惊雷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反 第一百七十四章 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困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守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天下尽仰一天师 第一章 谁是诱饵 第二章 无双国士 第三章 杀鸡儆猴 第四章 背后乾坤 第五章 红袖添香 第六章 生而畏死,死不可畏 第七章 夜战 第八章 流血 第九章 妙计 第十章 应对 第十一章 娇羞偏向眼眉知 第十二章 女儿心思切莫猜 第十三章 拨开云雾,不见月明 第十四章 逃离 第十五章 鱼龙击 第十六章 龙入海 第十七章 绽放梅花似血 第十八章 宁玄古 第十九章 道心玄微 第二十章 求之不得窃之可 第二十一章 孤身入金陵 第二十二章 六天故气 第二十三章 鹑鹊诗 第二十四章 清明 第二十五章 青衣血魃 第二十六章 不败之名 第二十七章 玉树临风 第二十八章 讨贼檄 第二十九章 诸葛与人屠 第三十章 拖延日久 第三十一章 中校署令 第三十二章 雷霆砲出天下惊 第三十三章 破城 第三十四章 覆灭 第三十五章 水仙兵解 第三十六章 再遇佛子 第三十七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第三十八章 得来人头送公主 第三十九章 如约而至 第四十章 讹诈百幅画 第四十一章 世间男儿皆如此 第四十二章 十幅画的心动 第四十三章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第四十四章 地狱中仰望天堂 第四十五章 三万两白银 第四十六章 香消玉殒 第四十七章 明月在,人不在 第四十八章 道之谋,食之谋 第四十九章 红衣红马 第五十章 新任祭酒 第五十一章 入道 第五十二章 手书 第五十三章 授箓 第五十四章 借饭 第五十五章 祛病 第五十六章 可怜 第五十七章 反切 第五十八章 重回溟海 第五十九章 雨夜 第六十章 斩蛟 第六十一章 背叛 第六十二章 再会 第六十三章 秀色掩今古 第六十四章 生死来去,皆不由己 第六十五章 宫商角徵羽 第六十六章 崛起之路 第六十七章 若耶溪畔自登台 第六十八章 有情众生 第六十九章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第七十章 盘螭将飞 第七十一章 真真假假 第七十二章 入主林屋山 第七十三章 左神幽虚 第七十四章 猎鹰 第七十五章 大典 第七十六章 勾搭 第七十七章 青龙现 第七十八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第七十九章 谋算 第八十章 约定 第八十一章 对手 第八十二章 青云 第八十三章 鹤鸣 第八十四章 朝真 第八十五章 人头 第八十六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第八十七章 大雪将至 第八十八章 洞里乾坤 第八十九章 调虎离山 第九十章 清明见清明 第九十一章 步步惊心 第九十二章 环环相扣 第九十三章 戒鬼井 第九十四章 玉桥三界 第九十五章 鹤鸣惊天下 第九十六章 挥手别成都 第九十七章 重回钱塘 第九十八章 分赃大会 第九十九章 万物皆数 第一百章 郑君草,徐郎豕 第一百零一章 青天有月来几时 第一百零二章 不负飞卿不负心 第一百零三章 笑柄 第一百零四章 清谈细腰台 第一百零五章 以夏时冠周月 第一百零六章 玄机书院 第一百零七章 仓鹒 第一百零八章 暗夜杀机 第一百零九章 驱狼群以吞虎势 第一百一十章 轶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蒸青 第一百一十二章 婚宴与混乱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起时,谁补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将至,血未燃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对弈 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起幽府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诱敌和围猎 第一百一十八章 胜负瞬间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凤凰六象 第一百二十章 白衣雪,恨长绝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中秋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寄与爱茶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闭关问生死 第一章 道为三一 第三章 寻门不入 第四章 道法大成 第五章 人间变,人亦变 第六章 宴无好宴 第七章 九息之间,你我无距 第八章 潜龙起于渊 第九章 叶仙芝 第十章 风清舟在鉴 第十一章 红妆贼 第十二章 自从一见徐郎后 第十三章 江东独步 第十四章 神品书 第十五章 立若碧山亭亭竖 第十六章 旁门入府 第十七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十八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十九章 心若磐石 第二十章 越辩越明 第二十一章 嘴炮无敌 VIP章节 第二十二章 犹为离人照落花 VIP章节 第二十三章 箜篌引 VIP章节 第二十四章 谁是猎人 VIP章节 第二十五章 流言四起 VIP章节 第二十七章 人之将死 VIP章节 第二十八章 面圣 VIP章节 第二十九章 太极殿夜话 VIP章节 第三十章 大毗婆沙 VIP章节 第三十一章 尊号加身 VIP章节 第三十二章 夫为道者,如牛负重 VIP章节 第三十三章 东宫圣女 VIP章节 第三十四章 爱恨交织 VIP章节 第三十五章 五天主 VIP章节 第三十六章 不负相思意 VIP章节 第三十七章 娥皇女英 VIP章节 第三十八章 礼物和礼物 VIP章节 第三十九章 争风吃醋 VIP章节 第四十章 饥饿营销 VIP章节 第四十一章 雀舌虽好 VIP章节 第四十二章 狐朋狗友 VIP章节 第四十三章 挑拨 VIP章节 第四十四章 官子(补昨天) VIP章节 第四十五章 巫蛊玉像 VIP章节 第四十六章 父子对决 VIP章节 第四十七章 宗师之战 VIP章节 第四十九章 陨落 正文 第五十章 何为明主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何为道 正文 第五十二 无情最是台城柳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走蛟拦龙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恩威并施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受命于天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朱草生,白龙现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山鹞捕食 正文 第五十八章 长生盗 正文 第五十九章 穿云见 正文 第六十章 姐弟重逢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文武 正文 第六十四章 观石钟而遇故人 正文 第六十五章 草木荣枯,自有定数 正文 第六十六章 苍老的郭勉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旧时明月旧时身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不入虎穴 正文 第六十九章 男儿不负恩 正文 第七十章 枯鱼过河泣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幕后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游说 正文 第七十三章 离别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初见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连手推舟下扬州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备战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八大姓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回钱塘 正文 第八十章 水远烟微白鹭飞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折翼钱塘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别去十年头已白 正文 第八十三章 相逢一日眼尤青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借如来一叶菩提 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一指破万法 正文 第八十六章 细说从头 正文 第八十七章 黯然销魂者 正文 第八十八章 铁衣刀光满帐寒 正文 第一章 轻悍尽吴风 正文 第二章 军法何足持 正文 第三章 末法 正文 第四章 云动 正文 第五章 月痕 正文 第六章 军魂 正文 第七章 枫营 正文 第八章 金玉策和虎钤堂 正文 第九章 各谋各路 正文 第十章 秘府初成 正文 第十一章 今之韩信 正文 第十二章 月黑如墨 正文 第十三章 天圣法难 正文 第十四章 谁家国运可悠长 正文 第十五章 夏夜流唱晓月沉 正文 第十六章 一乘顿教 正文 第十七章 半步山门 正文 第十八章 围杀 正文 第十九章 灭绝 正文 第二十章 上清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人间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回山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无父之国,天下无之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首战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成擒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邪心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秋分归来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北府论兵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巨蟒缠身 正文 第三十章 奠定胜局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人间多苦楚 正文 第三十二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际遇无常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胜负谁知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可有来世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匹夫一怒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獠牙凶猛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瞒天过海 正文 第四十章 劝进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将军钓矶,青鱼负玺 正文 第四十二章 阳关万里,不见人归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船舰盖江,旗甲星烛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三面合围 正文 第四十五章 长安易主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白骨无人收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不怕脏的刀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玄武湖畔鬼夜哭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开国县侯 正文 第五十章 一神一鬼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存亡贵贱付皇天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意在关中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花如玉人点无尘 正文 第五十四章 飞雾流烟江子言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针锋相对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别去经年,人心易变 好男风不是问题,汉魏以来,没有不好男风的皇帝。汉哀帝刘欣把董贤、董贤妹妹和董贤老婆全弄到了床上,时人称为和窠爵;一代雄主苻坚更是把慕容冲姐弟俩同时纳入后宫,长安歌谣传唱: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所以老司机们千万不要以为两女一男是双飞,分明是一男一女一娈童,这才是双飞的由来) 到了楚国,风气大开,达官贵人和门阀世族的家里若是没有几个美貌若妇人的男子,出门都不好意思给人打招呼。可问题是徐舜华主动给安休林找男人,这种贤妻良母的架势,跟她的一贯作风实在搭不上边。 叮嘱李豚奴随时关注江子言的动向,有消息随时联络。目送李豚奴消失在夜色里,徐佑准备离开时,驻足想了想,掉头往本无寺的方向走去。 本无寺的建筑全部焚尽在那夜的大火当中,四周的院墙也被元休明下令拆除,只余下半截子生机断绝的银杏树,乌黑残破的躯干矗立在空旷的石砾堆里,见证了曾经的佛法昌隆。 昙谶圆寂之后,尸身和万佛楼一同被烧毁。他南渡而来,等于说被竺道融囚禁在寺里,没有弟子,更没有人脉,加上乱兵凶残,所以死后无人收集骨灰,就这么烟消云散,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何濡跪在万佛楼原址前的地上,尖利的石头硌着膝盖,浑然不觉,点了三炷香,随意的插在土堆里。离得远远的,隐约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众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菩萨观察妄想,不以心生心,故常在佛国。可若一念心起,则有善恶二业,有地狱天堂。若一念心不起,既无善恶二业,亦无天堂地狱。在凡即有,在圣即无。圣人无其心,故胸臆空洞,与天同量……” 徐佑来到旁边,和何濡并排跪下,恭恭敬敬的叩首,然后望着戒定真香的烟雾缭绕,轻声道:“佛陀说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昙谶大师乃悟道的人,看破生死,跳出轮回,其翼不必过于伤怀!” “我并不伤心师尊之死,只是看到这遍地的断瓦残垣,念及师尊南渡时,唯有师兄清鸾和我陪侍左右,我是冷心冷肝的不肖弟子,可师兄向来心热,最是敬重师尊,若知道师尊圆寂,怕是会痛断肝肠……” 徐佑想起当年刚到钱塘和何濡结识,得罪了游侠儿窦弃,带了几十个兄弟在至宾楼里被左彣打的吐血,所使用的沙门殳法好像就是何濡的师兄清鸾所传授。只是何濡那时不愿意和清鸾相见,并没有刻意寻找,此事也就没了下文。 话音未落,清明猛然转头,道:“什么人?” 西北方的黑暗里缓缓走出来两人,一男一女,男子穿着布衣芒鞋,可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身边跟着的女子青衣窈窕,貌美如花。 清明轻咦一声,没有出手阻拦,附到徐佑耳边轻声道:“郎君……” 徐佑诧异的转头来看,认出两人,竟是几年来不见踪影的沙三青和莫夜来。不过徐佑是以林通的面孔和身份与沙三青相识,现在的真身他应该并不认得。 不过,能够走到这么近的距离才被发现,沙三青的修为比起在钱塘时更加精进,已入五品,成为小宗师。 这个憨厚豪爽的汉子双目血红,泪流满面,扑通跪地,膝行至何濡身边,重重的磕头,悲戚之情,足可让冰川融化,道:“师尊……徒儿来迟了……徒儿该死!” 徐佑突然想通了前因后果,窦弃他们学得清鸾的殳法,而他化身林通第一次登门拜访,差点被沙三青的竹殳打到脑袋,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却是何濡的同门师兄。 世间很大,也很小! 缘分很奇,也很妙! 何濡静静的跪着,等沙三青哭声渐消,道:“师兄节哀!师尊勘破世情,得道飞升,我们身为弟子,该喜不该悲才是……” 沙三青呆呆的看着戒定真香,突然道:“师尊的舍利子呢?” “没找到,或许毁于乱兵之手……” “五色舍利自得佛性,不可能被毁,会不会被人藏了起来?” “或许吧!” “师弟,我们要不惜一切找到师尊的舍利子,再于此地造塔供奉……” 何濡摇头道:“皮相是空,舍利也是空,师兄着相了!” 沙三青默然了一会,再次伏地磕头,道:“师弟说的对,是我着相了!” 何濡扶着他起来,问道:“你几时来的金陵?” “从广州乘船过来,今日黄昏刚到的金陵!” 沙三青望向何濡,眼眸满是血丝的虎目里有和师弟重逢的欢喜,有对师尊的愧疚,有江湖漂泊的沧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道:“师弟,十年了,我们都老了!”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伸手,紧紧的抱在一起。 十年了,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何濡把徐佑和清明介绍给沙三青,说了他现在改名何濡,是徐佑幕府中的谋士。沙三青没有起疑心,徐佑和林通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无论气质还是谈吐,林通热情而细心,但终究出身下层,徐佑温润且矜持,但上位者不怒自威,毫无契合的地方,除了天师孙冠,其实没人可以勘破。 “这是我内人,莫夜来!”沙三青牵着莫夜来的手,道:“夜来,这就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师弟,论才智,我不及他万一,这天下胜过他的人,也不会超过三五之数……” 莫夜来毫无扭捏之意,大大方方的施礼,道:“我经常听三青说起何郎君,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俗。” 何濡笑道:“阿嫂过誉了……走吧,你们在金陵也无住处,先随我们回长干里,多年未见,正好徐徐别情!” 长干里的院子摆好了酒席,因为有女客,沙三青也不是外人,詹文君出来作陪。何濡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叹道:“……我离开师尊之后,辗转多地,一事无成,若非遇到七郎,现在也许还在落魄江湖,蹉跎岁月……” 徐佑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遇到你才是我的幸事!” 这么雅致到无可比拟的言辞,足可撩动世间大多数女子的芳心,可竟然是一个男子对着另一个男子所说。莫夜来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表情,悄悄的看了詹文君一眼,又无声的垂下头去。 在座的不是小宗师,就是人精,她的小动作瞒得过谁去?詹文君笑道:“夫人莫怪,微之喜谑,他和其翼相逢于微末之时,两人托以生死,是良师益友。” 莫夜来这才了然,道:“骠骑将军二品之尊,如此平易近人,住所也是这般的简陋,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别人怎么说都不会信的!” 长干里虽是普通居民区,可徐佑的这座宅子绝不能说是简陋,当然和他骠骑将军、开国县侯的身份比,那是差得远了,毕竟青溪里那片富人区的宅子更加的奢华无度。 徐佑笑道:“功名富贵身外物,吃饱穿暖即可,过于奢靡有伤天和,这点我倒是颇为赞同天竺的苦修之道……不过释迦牟尼认为苦修无用,所以东土佛寺无不大兴土木,痴迷金身造像,累积的钱财堪比世族门阀……” 沙三青解释道:“师尊非这等人……” “我知道!”徐佑正色道:“昙谶大师乃真正的大德高僧,从其翼和沙兄就可见一斑。对了,冒昧问一句,其翼离开佛门,是为了他心中的大志,不知沙兄又为何重入了凡尘呢?” 沙三青露出痛苦之色,道:“我跟随师尊身边多年,在北朝时尚有国师弟子的身份加持,不觉得佛门有何苦楚,反而沾沾自得。南渡后被困在本无寺的万佛楼里不得外出,不得理事,如同囚犯,备受折辱,又见师弟离开,心魔顿生,再耐不住日夜诵经译经的枯燥无味,于是禀告师尊,也想学师弟出去闯荡一番。师尊没有拒绝,找了竺道融,放了我离开本无寺,临行时曾说‘沙门是修行,俗世也是修行,修行皆苦。等你历经九苦而犹未悔时,可不必再回来,若是心生悔意,再回这万佛楼,师父仍在’……我入世之后,不懂营生,又不能以武欺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先后遇到了许多难事,后来受人算计,重伤将死之际遇到了她……”说着看向莫夜来,爱意横生,道:“她救了我,也让我不再后悔以更卑微的姿态行走在这残酷的血腥人间。佛陀度人,为了登西天极乐,而遇到她的那日起,我的极乐世界已触手可及……” 詹文君大受感动,亲手为两人斟满酒,端起杯,道:“《诗三百》以来千年,再无如沙郎君这般动人的情话。谨以薄酒一杯,祝两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徐佑何濡跟着起哄,沙三青和莫夜来对饮一杯,气氛十分的融洽。詹文君又以追更的心态问道:“之后呢?你们就结伴去了宁州吗?” “没有,夜来是钱塘人,我和她回去住了一段时日……” 何濡笑道:“怪不得我瞧那窦弃竟会沙门殳法,定是师兄教会他们的,对吧?” 沙三青和徐佑在东城的义舍里做邻居的时候,并没有和何濡照过面,只是方才听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才知道两人竟同在钱塘生活过,苦笑道:“是,刚到钱塘,我们两人都不会耕作,也没别的手艺,几乎饿死。那天有个不长眼的游侠儿戏弄夜来,被我教训了一顿,恰好被窦弃看到,阴差阳错之下,由他出钱找我教他的手下修习殳法……” “原来如此!”何濡饶有兴致的道:“那又怎么去了广州?” “在钱塘呆了一两个月,教殳法攒了点钱,想着去广州看看有没有机会出远海做点买卖,就和夜来离开了钱塘。你和徐将军抵达钱塘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不在那了……” 徐佑微微笑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否则的话,我早认识贤伉俪,不至于相见恨晚!” 清明负手而立,平静如水的眼眸乍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新群:1049092910,想聊天的可以进来常驻)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春酒一杯,请君入瓮 夜凉如水,更漏声中,暗色蚕食了秦淮河的灯影,精致的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席,喝着宫廷御赐的兰生酒,众人谈兴愈浓。 趁着醉意,何濡击节唱道:“青蒲衔紫茸,长叶复从风。与君同舟去,拔蒲五湖中。朝发桂兰渚,昼息桑榆下。与君同把蒲,竟日不成把。” 沙三青跟着唱道:“金陵三千三,何足持作远。书疏数知闻,莫令信使断。百思缠中心,憔悴为所欢。与君折终始,折约在金兰。” 一人忆起儿时的同舟把蒲,一人遥念多年的音讯断绝,吴歌的曲调萧瑟,听着让人忍不住悲从心来。莫夜来忽然拔剑,倒纵而起,青衣裙摆,摇曳如台城柳,剑走银蛇,光耀庭院,落英纷纷而下,清越的嗓音驱走了屋顶的寒鸦,随着振翅声悠荡左右: “河汉纵且横,北斗横复直。星汉空如此,宁知心有忆?孤灯暧不明,寒机晓犹织。零泪向谁道,鸡鸣徒叹息。” 河汉纵且横,北斗横复直……零泪向谁道,鸡鸣徒叹息。反复数次,歌罢收剑,明月悠悠,玉人亭亭,徐佑何濡争先恐后的鼓掌叫好,哪里还有骠骑将军的威势,哪里还有将军谋主的冷峻,全是市井无赖子的起哄,可此情此景,又是如此的温馨和快意。 莫夜来躬身施礼,入席时脚步有些踉跄,詹文君忙伸手扶住,她不好意思的道:“我不胜酒力,还是先去歇息吧,免得扫了郎君们的兴致。” 沙三青关心的道:“要紧吗?” 莫夜来笑着摇头,双腮浮上少许嫣红,道:“不碍的,可能是刚才起舞散出了酒力。你知道我的,向来酒量不佳,歇息一夜就好了。” 沙三青点点头,对着詹文君歉然道:“又要劳烦夫人……” 詹文君笑道:“沙郎君放心,把阿嫂交给我,保准照顾的妥妥当当。” 莫夜来握着詹文君的手,道:“文君妹妹,我和你一见如故,不如今夜你我同榻做个伴?他们师兄弟多年未见,定有聊不完的往事,就让他们在此间痛饮,好好叙旧。” 詹文君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瞧着她醉意朦胧,想必是常年在外漂泊,除了沙三青,没有什么说得来话的闺中知己,倒也不好拒绝,道:“好啊,我对阿嫂这些年的江湖事也极感兴趣,正好多听你讲讲那些趣事。”说着刚要搀扶莫夜来离席,清明走了过来,道:“我也去吧,有点私事想和夫人商量。” 詹文君觉得奇怪,清明再有私事也轮不到她来处理,抬头望向徐佑,徐佑笑道:“让他跟着吧,安顿好沙夫人,清明还有事情和你禀告。” 詹文君心知有异,不再言语,扶着莫夜来去了后院客房,吩咐婢女准备好梳洗的东西,道:“阿姊先歇着,府内俗务繁多,我去去就来!” 莫夜来的手指轻轻握紧,笑道:“好,我等着妹妹!” 出了房门,站在廊下的清明示意詹文君来到院子正中,远离了客房,低声说道:“这两人有鬼,夫人今夜留在这里不安全,稍后找个由头离开为上。” 詹文君知道清明从不无的放矢,也不问原因,略加思索,道:“若真是这样,我今夜离开反而不妥……” 正在这时,黑衣肃穆的章伦出现在月门口,脸色很是凝重。自秘府成立,章伦主掌业镜司,行踪向来神秘之极,几乎从不出现在外人面前,除过詹文君、冬至等寥寥数人,连业镜司的手下也很少见到这位章司主的踪影。 可谁人都知道,只要章伦露面,肯定发生了大事! 詹文君秀美微挑,和清明前后走了过去,章伦躬身道:“夫人,出事了!” 詹文君敏锐的察觉到和沙三青、莫夜来有关,回头看了眼客房,她此时应该在梳洗,还有时间,道:“走,去密室!” 作为冬至以前花费重金打造的金陵基地,自然不会缺乏密室,章伦带着詹文君和清明来到其中一间,房内跪着一个妇人,二十岁许,长得不算漂亮,可收拾的清爽干净,做得一手好扬州菜,是平时主要负责徐佑、詹文君等主人们膳食的厨娘。 “把你刚才交代的事跟夫人再说一遍!” 妇人虽然身子颤抖着,声如蚊蚋,可说话清晰明白,道:“前天是婢子依府规回家的日子,可回去后发现外子和刚满三岁的稚儿都被人锁住,他们以家人的性命要挟婢子,等郞主待客的时候,将毒药放入膳食里……” 章伦拿出小琉璃瓶递给清明,道:“就是这个毒药!” 清明打开瓶塞,往烛龙剑尖上倒了少许,他以精纯无比的先天之炁裹挟着毒药,形成近乎真空的气团,不惧它遇到外界的气息发生挥散。 “此毒名为春酒,普通人食之会当即暴毙,小宗师食之,为了逼毒和对抗毒性,几个时辰内动弹不得,稍有不慎,也要中招身亡,是天下少有的奇毒!” “春酒……好名字!”詹文君越是遇事,越是冷静,道:“华娘,给你毒药的是什么人?” “是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女郎,戴着幕篱,看不到样子和身形,可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谈吐举止,该是出自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詹文君若有所思,又问道:“郞主总不会只待客一次,若是接连待客,你怎么知道要在何时往膳食里下毒?” 这是问题的关键! 华娘哽咽道:“她说的很详细,若来客是一男一女,男子魁梧,女子娇媚,穿着布衣青袍,颇为简朴。最重要的是,要我听到有女子歌‘河汉纵且横,北斗横复直‘时,就把毒药分成多份放进膳食里去。若是没有按照她的吩咐,放的迟些或早些,我就再见不到家人……” 清明猜得不错,沙、莫二人果然是狼子野心! 詹文君亲手扶起华娘,道:“你这样据实以告,难道不怕那些贼子伤了你的家人性命吗?” 华娘咬着唇,血丝渗入齿间,眸子里满是痛苦之色,口中却还是毅然说道:“我受郞主大恩,哪怕赔上了全家的性命,也绝不能做出这样背主的丑事!” 詹文君紧紧握住她的手,入骨冰凉且僵硬,可知她的心里焦虑到了什么程度,柔声道:“你不负郞主,郞主自不会负你!清明,你去华娘家里瞧瞧,若是贼子还在,全都拿住,且要确保她的夫君和孩子无恙;若是贼人已挟持两人另投他处,即刻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诺!” “离府前先去见秋分,让她悄悄离府,即刻去找山宗,要他封锁长江和秦淮水域,严查所有过往船只,凡有可疑者,不问出身和官位,全部拿下,等候审问!” “诺!” 清明离开之后,詹文君对章伦道:“今夜必定生变!传我命令,所有部曲披甲执锐,守住所有进出的要道,但切记藏好身形,不许闹出任何动静。外松内紧,严阵以待!另派人去车骑将军府,请檀孝祖亲率两千精兵,等到长干里有异变,立刻支援。同时示警台城,锁死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诺!” 这瞬间的詹文君杀伐决断,眉宇间英姿勃勃,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统领船阁的日子。她轻声安抚华娘,道:“若是他们不在家里,满城去找只会引起贼子的警觉,反倒对他们不利。只有等这边的事情解决,抓住了对方的主谋,再逼问出你夫君和孩子的下落。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担保他们不会有事!” 华娘跪地叩头,已是珠泪盈盈,道:“谢过夫人!” 詹文君再回到偏院的客房,莫夜来已经梳洗完,却并没有换上为她准备的宽松衣服,还是穿着来时的紧身青衣,装扮的甚是利落。 “我去厨下要了点青雀舌,此茶清冽可口,正好给阿姊醒醒酒!”詹文君不动声色的解释了去了这么久的原因,为莫夜来斟了杯茶,然后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莫夜来放下杯子,刚要说话,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忙运功,丹田里真气不聚,四肢软弱无力,竟是连动都动不了分毫,唯有眼眸里射出的疑问和怒火,在表达着心里的不满和愤恨。 詹文君淡淡的道:“这是山鬼,中者无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猪羊,虽然没有你们的春酒那么霸道,可对付尔等,也足够了!” 莫夜来先是惊骇,然后是慌乱,似乎拼命的想要说什么,可就是无法开口,眸子里的光逐渐的黯淡下去,分明是心丧若死的模样。 “万棋!” 万棋应声进来,搜罗莫夜来全身,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詹文君道:“你抱着她,随后过来,若院子里情形不对,可以其为质,逼沙三青就范!” “诺!” 万棋经过这些年的潜心苦修,功力大进,已非吴下阿蒙,只是性子更冷,曾经偶然被拂动的心门早已重新紧闭,左手抱住莫夜来,轻飘飘的如同无物。 詹文君再次出现在酒席间,徐佑并不惊讶,神色如常,沙三青微微变色,没有说话,何濡倒是奇道:“夫人怎么回来了?” 詹文君笑而不语,徐佑把玩着手里色泽如玉的白瓷杯,道:“沙夫人安顿好了?” “中了山鬼,已经睡了!”詹文君道:“现在只要招呼好沙郎君,应该可以问出其中的端倪!” 何濡闻言色变,骤然转首,望着沙三青,目光如利剑,道:“师兄?” 沙三青知道事情败露,默默的站起,提起案几边的竹殳,惨然笑道:“师弟,为兄身不由己,只能得罪了。等此间事了,我会自刎谢罪!” 听他话语,似乎别有内情,何濡皱眉道:“师兄,万事好商议,你若有难处,说出来大家参详,定可寻到更好的解决法子。这可是骠骑将军府,闹出事来,不是你自刎就可以平息的,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头要落地,后果你承担不起的。还有,你不惧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莫阿嫂也随你一同去死?” “箭在弦上,顾不得那许多了!”沙三青摇头,竹殳遥指徐佑,显然决心已下,道:“清明不在这里,你们三人没有修为,只需拿住这位徐将军,想来让夜来脱身不难!” 徐佑恢复武功的事,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他也不再刻意隐瞒,比如之前就在谢希文面前露了一手,只是道心玄微大法自有神妙的地方,不运功时,旁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竹殳瞬间抵达面门! 四平式! 徐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举起手中筷子,轻轻的夹住了殳尖。这一招举重若轻,非小宗师不能为,沙三青大惊,左手化掌,击中竹殳的尾部,殳身如蛇般摆脱了筷子的束缚,缓慢刺向徐佑眉心。 跨剑式! 徐佑端坐不动,头部微侧,竹殳和筷子摩擦出的火花,点燃了眉宇间的冷意,擦着耳边飞了出去。沙三青纵身而起,掠过徐佑头顶,足尖点住竹殳,翻身落地,这是骑马式。 然后双手握住,脚步踏地前冲,青石板纷纷碎裂,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如巨浪滔天,疾刺徐佑的后背。 劈山式! 山在前,殳可破! 沙门殳法,谈不上多么的玄奇,可胜在中正刚直,大开大合,勇烈不可沛御。当年窦弃那帮游侠儿只学得皮毛,都逼得六品的左彣几乎收不住手,打残了好几个人。现在由身为小宗师的沙三青使出来,威力何止厉害了千百倍? 徐佑反手竖在后心,两指捏着筷子,不早一分,不晚一秒,仿佛约好似的等候在这个位置,殳和筷再次交击。 如同蚂蚁经过青草,踩断了叶子上的纤维发出的细微声音,竹殳从正中碎成四瓣,抽丝剥茧般被筷子从殳尖洞穿到殳尾,碎成齑粉。 沙三青身子不停,以殳法入拳法,握指成拳,轰在筷子上,却悚然察觉如泥牛入大海,感觉不到任何的反抗力量,耳朵边听到徐佑叹气声,眉心忽的一痛,浑身运转不息的真炁顿时被截断,软绵绵的瘫坐到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沙三青虽师从昙谶,可能够单修沙门殳法迈入五品山门,不说多么的惊才绝艳,至少也是世间难得的天赋异禀,可面对徐佑的那种无力感,仿佛交手的不是小宗师,而是孙冠! 道心玄微大法,单以功法的层次而言,碾压世间所有,连清明的青鬼律也无法比拟。徐佑除了钱塘江畔围杀白长绝倾尽了全力,就是对付三品的元沐兰,其实也不曾真正的无所保留。 徐佑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沙三青,道:“不是我厉害,而是你刚入五品不久,尚不能完全领会山门内的妙义,只知刚,不知柔,所以殳碎而败。等你何时能将腰间素带使出殳法的勇烈,再用竹殳使出素带的阴柔,周身万物,无不是殳,才算真正窥见了武道之上的景致!” 沙三青身子一震,望向徐佑的眼神颇为复杂,道:“若非时机不对,我原本可以和徐郎君交个朋友……” 想起化身林通的那段时日,薄酒数杯,连菜也没有,就能开怀畅饮至深夜,无论脾性还是其他,真正的意气相投。徐佑屈身蹲下,眸子里带着几分沙三青看不懂的恳切,道:“现在还不迟,只要沙兄肯据实以告,到底谁在幕后驱使,我还是可以交了你这个朋友!” 沙三青闭上眼睛,淡淡的道:“背信一次,已足够了!郎君还是杀了我吧!” 詹文君拍了拍手,万棋押着莫夜来走了过来,章伦也带了五十名携带神臂弩的部曲隐藏在院子周边。徐佑屈指弹了几道指风,解了山鬼之毒,莫夜来幽幽苏醒,看到沙三靑被擒,眼泪顺着双颊坠落,哀莫大于心死,道:“三青,是我拖累了你……徐将军,何郎君,今夜的事,是我逼着三青做的,他是男儿丈夫,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出卖兄弟,都是我的错,杀了我吧,放过他……” 沙三青露出悲哀的神色,好一会才睁开眼睛,望着莫夜来,语气说不出的怜惜,道:“夫妻本一体,谈何拖累?人终究要死,我背弃师门情义,诡计图谋无辜,实是罪有应得,只恨……只恨没能救得了你们……” 徐佑再蠢,也看得出沙三青受人所制,不是这场变故的主谋,只不过此人迂腐,短时间内难以探听明白。他想了想,命万棋和章伦暂时看守沙、莫,和詹文君、何濡进了正堂。 徐佑先说了林通和沙三青认识的经过,何濡恍然,道:“巧合之下,必有其因!我回金陵没几日,今夜刚去祭拜师尊,师兄恰好出现,确实引人疑窦……” “沙三青分明在钱塘住了许久,直到杀人之后,为了避祸和莫夜来消失无踪。此次金陵再会,显得突兀异常,何况你们师兄弟久别重逢,正是一诉离情之时,为何偏要遮遮掩掩,刻意避开钱塘生活的经历呢?清明正是因此起疑。” 徐佑道:“而莫夜来也并非不知分寸的人,却拉着刚刚认识的文君要同榻,这更加印证了清明的猜测,所以他跟着文君离去,以防万一。” 詹文君接着说了华娘的事,道:“清明说春酒乃奇毒,等闲根本无从配制,所以极有可能是六天在幕后操控一切!” 徐佑得罪的人太多,想要他命的人也太多,可不管是六天还是天师道,此时都应该偃旗息鼓才是。徐佑正得势,谁敢冒头,必定会是最优先被打击的对象,孙冠也好,鬼师也罢,皆是智者,按照常理,应该不会选在这时布局对徐佑动手。 可从另外角度分析,徐佑刚走上人生巅峰,正是麻痹大意的时候,他的嫡系如左彣等还在青徐两州驻扎,连苍处等贴身侍卫也还没有调回来,唯一可以依仗的是清明这个小宗师。 若是不计任何后果,杀徐佑,正当其时! 六天当中,又有谁会不计后果的来杀徐佑呢? 华娘说了,那人是个女人,其实答案并不复杂! 徐佑道:“其翼,你和沙三青朝夕相处二十余年,应当了解他的为人——我们可以说服他反水吗?” 何濡叹了口气,突然意兴阑珊,道:“曾经的光头僧,如今结发娶妻,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人心易变,谁又真的了解谁呢?” “孩子?” 徐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腾的站起,对詹文君道:“去把华娘带来!”然后来到院子里,走到莫夜来跟前,故意用了诈术,道:“沙夫人,你以为擒住了我,就可以救回你的孩子吗?六天素来心狠手辣,毫无信义可言,你们与虎谋皮,委实可笑!” 莫夜来骇然抬头,惊恐之色溢于言表,下意识的反驳道:“没……什么孩子……我,我没有……六天,我不知道六天……” 徐佑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莫夜来关心则乱,如何是他这个小狐狸的对手,径自解开了沙三青的禁制,让他恢复了武功,道:“沙兄,六天的残暴,你在钱塘时也见过了,今夜哪怕真如了他们的意,你们也没有活命的可能。但是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要你说出所有内情,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引对方入瓮,等拿住首要人物,再想办法交换孩子,成与不成,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沙三青从内心深处对徐佑大为钦佩,不说武力,单单这份通晓人心的智计和对敌从容的气度就非常人能及。可牵扯到六天,还涉及莫夜来的过往,仍然有些犹豫。 这时詹文君带着华娘走了进来,由华娘亲口说了经过。同样是家人被胁迫,华娘区区妇人,却宁死不肯负主,沙三青自诩英雄,相比之下,两者差的何止道里计? 何濡双手抄袖,冷冷道:“师兄,七郎对你仁至义尽,事已至此,就算你不肯合作,六天顶多再次隐匿,七郎更是不伤皮毛。何况,你的孩儿是孩儿,华娘的孩儿就不是了么?当务之急,你和我们联手,抓到了主谋,或可救你全家,也可救华娘的夫君和孩子。若不然,你我师兄弟义绝于今夜,你要死,莫夜来要死,你的孩子自然也得死。三十年青灯黄卷,三十年暮鼓晨钟,你六根不净,贪恋红尘,做不做得成和尚,这无关紧要,可至少不要忘记了师尊教你的道理!” 沙三青大汗淋漓,既羞且惭,几乎无地自容,不再迟疑,说出了前因后果。原来莫夜来曾是司苑天宫的一名夫人,排行第三,最受五天主的宠信。后来她观六天行事越来越诡异暴虐,又厌倦了勾心斗角和亡命厮杀,生了离去之意,于某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故意制造了死亡的假象,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直到偶然遇见了垂死的沙三青,大雨倾盆,一时心软,救了他后两个孤身飘零的男女慢慢的相知相恋,双宿双飞。等回了钱塘,原想要过那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却无意和林通有过一段平淡却又不平凡的交往。再后来,沙三青杀人之后为了避祸,加之莫夜来有了身孕,两人离开钱塘,到江州寻了个山清水秀却十分偏僻的村庄住了下来,半年前生了儿子,取名沙莫,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过着神仙般的美好日子。 然而厄运还是来了,一个多月前,沙三青出门劳作,莫夜来在家里照顾孩子,操持家务,二十多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打伤了她,抢走了沙莫,如同往昔的噩梦重现,她在血泪朦胧当中再次见到了五天主。 其实五天主要找的人是沙三青,当年昙谶南渡,正是借助风门的力量逃出了魏国,双方的渊源很深。之前沙三青只是小人物,生死无关紧要,也没人关注,可是当五天主需要找到他的时候,只要愿意,哪怕天涯海角,无非耗费点人力和时间,总是找得到沙三青的踪迹。 接下来顺理成章,莫夜来和沙莫的存在让给沙三青有了致命的软肋,五天主以之要挟他借师兄弟的名义接近何濡,从而混入防守严密的徐府,再择机生擒徐佑,并通过操控华娘下毒进行双线推进,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人算有时而穷,华娘不过金陵城里最普通的妇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郞主家帮厨讨生活,回自己家相夫教子,她的人生简单的可怕,一眼就能够看穿最后的结局。可谁也不知道,遇到这种天塌下来的大事,她却比五天主想象的更加勇敢,更加无畏,也更加忠义。 当然,徐佑等人的狡诈奸猾也让人头疼万分,总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气不得,怨不得,全都是命! “五天主不是鱼道真么?”徐佑转头去问莫夜来,他当然知道鱼道真只是假的五天主,这是为了再次诈一诈莫夜来,看这两夫妻究竟说没说真话。 “司苑天宫和其余五宫不同,司苑天宫有两位天主,一位是鱼道真,另一位……”莫夜来犹豫了片刻,道:“另一位天主的身份是绝密,我虽然以前很受宠信,但也从来不知她到底是何人……” “六天这些天主,最爱装神弄鬼,可笑之极!”何濡讥讽道:“怪不得被天师道赶到了老鼠洞里,再也见不得天日。” 徐佑没搭理他,又问道:“她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五天主此次要我们混入将军府,其实是为了搜寻鱼道真的下落……” 鱼道真出城时被清明擒获,此事原该鬼神不知,但六天就是这么强大,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很可能只是猜测,但他娘的就是蒙对了这么准! 徐佑目光沉静深邃,道:“搜寻鱼道真是其一;其二,她是为了报杀弟之仇!” 这就说的通了,只有为了复仇的女人,才会不计任何后果的发动对骠骑将军府的攻击。 这个疯女人! 何濡道:“你们得手后如何和五天主联络?” “等你们中毒,我捉住了徐将军,然后发这个火鸣砲,埋伏在附近的五天主就会带人直接杀进来。” 何濡接过来瞧了瞧,笑道:“七郎还记得当年在红叶渚遇险,杀夭临死前射到空中的那个东西吗?原来叫火鸣砲……” 徐佑不用看也大概猜得到其中的原理,不外乎硫磺、雄黄和硝石、松香等易燃物和某些奇怪的物质,火折子引信遇风即燃,然后爆裂发出大量黑烟,凝聚不散。 这时清明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对詹文君轻轻摇头,华娘紧张又期盼的的心瞬间沉到了底,再也建熬不住,昏倒了过去。詹文君吩咐章伦带人抬她下去好生照料,徐佑沉声道:“看来只有请这位神秘的五天主到府内相见,才能问出孩子的下落。沙兄,清明已饮了春酒,我和其翼、文君都被你制服,鸣砲吧!” 正文 第五十八章 香风诗韵,红粉骷髅 火鸣砲飞上高空,在明月的光辉里绽放,凝聚的烟雾惊动了长干里的雀鸟,盘旋在徐府的周边低鸣。 无情最是枝头雀,不管人愁只顾啼。 几道黑影逾墙而入,迅若奔马,却又翩若惊鸿,赶在府卫发现并调动之前,五天主出现院子里,她只带了十五人,全是六品之内的高手。 这不是率兵正面攻打骠骑将军府,何况就算真的想攻打,六天经过多次的内争外斗,今非昔比,实力消弱的厉害,根本不可能在金陵城里聚拢起大规模的兵力。唯有靠奇兵突袭,擒贼擒王,若拿住徐佑,则万事大吉。所以兵贵精不贵多,十五个入了六品的高手,已经是司苑天宫现在能够调动的最强大的武力。 按照他们的计划,竺无尘已回钱塘,清明若再中了毒,没有小宗师掠阵,哪怕徐府有二百名精锐部曲,也足可在群狼环伺之中强势的稳定住局面。 “沙郎君,辛苦二位了!” 沙三青虎目里射出深入骨髓的恨意,站立一旁,没有说话,莫夜来双手抓着裙裾,想要上前,又死死的停住,颤声道:“五天主,求你把孩子还我……我们照你的吩咐,作了这等泯灭人心的恶事,今后再不敢和天主作对,你留着孩子也无用……” “不急!”五天主整个身子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头上戴着幕篱,看不清任何的外部特征,但声音如涓涓春水流过,婉转悠扬,轻柔动听,道:“等我了却心事,再告诉你孩子的所在!” 院子里一片狼藉,清明盘膝坐在远处,口鼻流血,面目忽青忽白,正是中了春酒的症状。衣衫破裂多处,肩头可以看到圆形的伤痕,应该是被竹殳击中留下的痕迹。徐佑、何濡、詹文君等被点了穴道,身不能动,可口尚能言。 五天主在徐佑对面坐了下来,语气轻柔的不像是敌人,反倒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道:“骠骑将军的才名,我仰慕已久,只是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场合,实在是造化弄人!” 徐佑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慌乱,演戏要演全套,以他如今的地位,遇事不崩于色才是正理,道:“五天主大驾光临,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既占尽上风,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五天主轻轻笑道:“哦,将军想瞧瞧我的脸?怕是会大失所望!我容颜丑陋,既不如这位詹女郎英姿飒爽,也不如吴县那位张女郎胸怀锦绣……对了,听闻将军和天师道的宁长意交情莫逆,宁大祭酒出身名门,莹心炫目,姿才秀远,又师从孙冠,备受恩宠,乃至统领扬州治,号左神元君,士民敬仰,小女子更是万万比不得……” “五天主话虽如此,其实听得出来自视甚高。”徐佑言辞犀利,直指本相,道:“只不过身世凄苦,命途多舛,又误入六天贼教,一生见不得天日,所以惯常用自讽来掩盖内心的傲然。其实你容貌如何,我并不在意,今日红粉,明日骷髅,皮相转瞬成空。我在意的是,天主机关算尽,今夜到底为何而来?” “将军爽快!” 五天主以手托腮,袍袖滑落,露出素手芊芊,皓腕晶莹如玉,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透过幕篱可以窥见徐佑的灵魂深处,笑道:“那我就直言了,鱼道真虽然是六天的人,但她并没有得罪过将军,她蛊惑太子,杀死安子道,岂非正合将军的心意?说来无罪,反而有功,不如将军赏我个薄面,放了她如何?” 徐佑的眼神颇为玩味,道:“我很愿意和天主结个善缘,但我确实没见过鱼道真……” 五天主坐直了身子,笑声愈发的温柔,道:“看来将军还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来人,杀了清明,用小宗师的人头给徐将军提个醒!” 清明中了毒也是最大的威胁,先除掉他,可保证大局稳稳掌控在自己手里,这种谈笑间翻脸杀人的做派,和她的吴侬软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身后一黑衣人抽出短刀,毫不迟疑的飞身砍向清明的脖子。刀刃的寒意激起肌肤上的细微颗粒,清明忽然睁目,烛龙剑后发先至,划破了黑衣人的喉咙。沙三青同时动手,竹殳如龙出水,卷起满地的枯叶,缠住另外十四人。 五天主反应极快,玉手如鹰搏兔,闪电般抓向徐佑的头顶死穴。徐佑缓慢的抬起右手,竖起单指向天,极慢和极快的反差撕裂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让眼前的所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天旋地转! 五天主只觉得视野开始模糊,胸口被千斤巨石压着,瞬间就会窒息而死,哪里还来得及变招应对? 指尖正中掌心,朱雀劲瞬间侵入,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浑身如被无数根藤蔓缠住,然后烈焰焚身,从骨骼到血液都痛的无以复加,可偏偏意识清醒,动弹不得。 刚入五品的沙三青还能和徐佑过两招,可五品以下,根本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清明鬼魅般的身影加入战局,和沙三青两个小宗师联手,弹指间分出胜负,剩下的十四个高手被杀了十一个,活捉了三个。 这就是小宗师的威力,江湖搏杀,可以轻易的决定战局的走向!而经过金陵之变的洗牌,江东各方势力,除过深不可测的袁青杞,只有徐佑麾下的小宗师最多,所以想要对他下手,难度极大,必须择机、择地、择时,然后成与不成,还得看天命! “摘了她的幕篱!” 清明应声出剑,幕篱从中破成两半,露出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江南独有的诗韵,完全凝聚在她的眼角和眉梢,从发丝到裙摆,仿佛吹拂着汉魏的风,滋润着楚地百年沉浮的烟雨,掩映着秦淮河的明月,轻轻盈盈,走入你的梦! 只要看上一眼,徐佑就知道她必定是陆令姿无疑。 韵外生韵,香外生香。 若非陆令姿,谁能有这样的天香国色? 名僧昙千的品状从不会出错! “小宗师……你会武功?”陆令姿香汗淋漓,双手艰难的撑着案几,微微扬起的俏脸苍白如纸,道:“那夜袭杀鬼师的人,果然是你……徐佑,你藏的好深!” 徐佑笑道:“那也比不过陆天主,藏身深宫大内,以六天逆贼的身份升任了朝廷的四品掌书使,在下佩服之极! “你知道我是谁?”陆令姿显然很吃惊,她的真实身份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可徐佑无论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其中之一。 “不如我先问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鬼师呢?” “那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人抢走了血诏和玉玺,后来血诏出现在江夏王的手里,当时已经有些怀疑你。不过你掩饰的实在太好,病怏怏的虚不受力,在京城时身边又只有清明一个小宗师,可动手的是两人,功法诡异,修为高绝,所以并不能确定。再后来你从青鱼腹中钓出传国玉玺,这自然是蒙蔽世人的把戏,玉玺早就在你的手里,这才几乎确定鬼师之死和你有关……只是我们仍旧以为,是佛门派了小宗师和你联手,今日方知真正厉害的人是徐将军……” “见笑了!”徐佑淡淡的道:“那也比不过陆女郎,养了你十七年的师父,说捅刀子就捅刀子。由来人心可惧,但心狠手辣如女郎者,纵览史书,却并不多见!” 提到林霜虎,陆令姿的眸子里全是难言的哀伤,终于敛去了柔柔的笑意,声音变得低沉和冰冷,道:“大道之行,断七情,绝六欲,方可跳脱樊笼之外,通炁、通神、通灵,直至通真!师尊与我道不同,杀师证道,于情有罪,于心无悔!你不懂真法,妄加指责,殊为可笑!” 六天洗脑的威力从当初四夭箭的时候就知道了,都明玉兵败,几千信徒以为他兵解水仙,扶老携幼,追随其后,共同赴水而死,比起陆令姿,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徐佑并没有因为陆令姿这可怕的逻辑而动怒,道:“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我虽不是圣人,可也读过《道德经》。老君说大道之行,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你性迷情执,颠倒邪见,是谓盗,而非道哉!” 陆令姿放声大笑,却不小心牵动了经脉的伤势,又吐了两口血,艰难的反驳道:“道在天地,无天人之别,无物我之分,本不难行。只因不能体无为之妙,所以离道日远,而大道废矣。夷路是道,径路也是道,大道从一而来,复归于一,你以盗和道分,才是邪见!” 徐佑叹了口气,真理愈辩愈明是个绝对的伪命题,每个问道的人,都坚定自己的道是对的,可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寥寥无几,等折戟沉沙之时,回头再看所谓的杀师证道,心里真的无悔吗? “既然如此,话不投机,多言无益!”徐佑弹指点在她的璇玑穴,解了朱雀焚身之苦,道:“敢问天主,那两个孩子现在何处?可安然吗?” “孩子无恙,不过想救孩子,将军需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 (我尽力写好每一章,但无法满足每一个人,若真是看着厌烦,好聚好散,寄希望以后能写出得到诸位喜爱的文字。不过呢,这本书应该不会再写太多,也许还有三五十万字就会完本,前文挖的坑,能填的都填了,基本会保证前后的完整和整体的流畅。其实心里确实还有很多想写的东西,魏晋南北朝是个改变、冲突、融合的伟大时代,门阀制度的终结,寒门士子的崛起,佛教的东渐,儒教的复兴,道教的沉浮和革新,以及三教的对立统一,加上南北各族的经济文化军事的剧烈碰撞,这是深层次也很有趣的东西,可惜鉴于各种因素,只能浅尝辄止,加上丸子笔力确实不足,写不出这样的波澜壮阔,堪称憾事。) 正文 第五十九章 遥忆别离人 “放了鱼道真和在场的所有人!” “第二个呢?” 陆令姿神色平静,道:“把左丘守白的尸骨交给我!” 今夜司苑天宫的行动,救鱼道真是其一,杀徐佑是其二,可陆令姿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她弟弟的尸骨。 虽然左丘守白是自杀,但他对这个人间早就没有了任何的眷恋,杀了安子道和安休远,求仁得仁,再无憾事。可在旁人看来,归根结底,他算是死在了徐佑手里,所以陆令姿今夜不顾一切的来复仇,也是预料中事。 徐佑笑道:“就这两个条件?我以为你会要我的人头……” “将军的人头,是我余生最想要的东西。只是很可惜,我想要,将军舍得给么?”陆令姿秀眸微敛,轻轻擦去唇边的血迹,似乎并不在意由猎人变成了猎物,重新坐直了身子,可病恹恹的姿态更加让人心生怜意。这和鱼道真的媚术不同,这是天生的,韵外生韵,香外生香,无人可及。 “我的人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的送给天主。不过,天主能在皇宫里忍耐了十七年,与虎谋皮,从容布局,终于把安氏的天下闹的一片狼藉。可是为何这次设计杀我,却显得这般的急促?你要知道,就算我们中了春酒的毒,沙兄也没有临阵倒戈,取了我的性命,恐怕也不能活着离开金陵……” 陆令姿唇角溢出淡淡的讥嘲,道:“徐将军,你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内有皇帝皇后为依仗,外有扬州门阀为羽翼,据青徐,占淮河,麾下雄兵数万,良将谋臣如雨,出则小宗师躬身为仆,入则名媛良人为伴,故交遍地,高朋满座,自是惜命如金。可我不同,”她艰难的为自己倒了一杯兰生酒,受伤而不停抖动的玉手用力才能握紧酒杯,慢慢的放到唇边,酒水流了出来,点点打湿了前襟,“台城内府之中,人心犹胜鬼魅,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身为女子,遇到的不堪怕是徐将军想也没有想过的,所以我这条命不值钱。如果能杀了将军,藉慰弟弟在天之灵,我死则死矣,又算的了什么?” 这时章伦匆匆走了过来,对詹文君低声道:“府主,外面彻查过了,并没有六天的人。前军将军已封锁了出入金陵的河道,台城同时加强了防备,车骑将军正率兵前来,预计半刻钟可抵达。” 詹文君没有说什么,转头去看徐佑,徐佑沉吟了片刻,道:“去告诉檀孝祖,就说长干里险情已除,不必来这里,且分兵驻守城内各要道,重点看住廷尉狱,以防某些人勾结六天余孽,铤而走险。” “诺!” 等章伦领命离开,陆令姿勉强笑道:“都说幽夜逸光乃天下少有的智者,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今夜我孤身前来,并无援兵,也没什么别的企图,将军大可不必如今紧张。” 徐佑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故意把事情扯到廷尉狱,为得可不是对付陆令姿和六天,拂袖起身,道:“天主既然开了价,我若不允,未免不近人情,但只能允一半,鱼道真放不得,你和你的这三个手下可以离开,令弟的灵柩也可以给你……” 陆令姿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的可怕,道:“看来,将军是不想要那两个孩子活着了……” “别……”莫夜来哀鸣一声,正要跪求徐佑,被沙三青死死拉住,他的眼中固然伤悲,可也不愿再违背良心做事,沉声道:“交给徐郎君处理吧,我们不义在先,万死难恕,不可再让郎君为难。若真的救不回莫儿,那是他性命使然,怪不得谁。” 莫夜来泪流满面,死死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曾经青衣长剑行走江湖、从不在意生死的坚强女子,自从变成了母亲,也就拥有了无法避免的软肋。 为了孩子,她的鳞甲被剥光,虽然痛,可是幸福啊! 徐佑没有受莫夜来影响,冷笑道:“天主别忘了,若孩子的命保不住,你也得给他们陪葬。我知道你不怕死,可就这样死了,看着我好生生的活在世上,死得甘心么?不如各退一步,先带了令弟的尸骸回江州去,安葬在潘阳县的葛溪畔,让他入土为安,再不受世间纷扰的折磨,然后再来杀我不迟!” 陆令姿惊愕的抬头,道:“你……你怎么知道葛溪?”她父母的尸体是由当年父亲的一个故友不知费了多少人情和钱财从司隶府偷出来的,悄悄埋在了潘阳县的葛溪畔,没有立碑,跟荒坟一般无二,除了她和左丘守白,应该没有别人知道才对。 “令弟服毒之前和我聊了聊,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想要杀他,只是他自己没了活下去的意志,死对他而言,或许是个解脱。” 徐佑其实很欣赏左丘守白,同样为了复仇,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比徐佑更残忍,更艰辛,更虚无缥缈,可他义无反顾的走了下去,直到大功告成,又毫不贪恋的自尽而死,死得坦然且从容。 徐佑永远不会忘记,晋陵袁府那个白衣如画、沉默寡言的少年书童栖墨,也不会忘记那个躺在他的怀里,望着窗楹外的星光,说着“徐兄,你瞧,这人间景致太美,可若是真有下辈子,我却不愿来了”的孤独的男子。 “他求我把尸骨运回江州,埋在父母坟旁,生前不能尽孝,死后若能常伴左右,也是幸事……”徐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可以听得出来确实如他所言,对左丘守白并无杀意,甚至还有些惺惺相惜。陆令姿的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晶莹剔透的泪水比初夏的露珠更加的清澈,可在滑落到地面的这段距离,映着月光,照出了人世间的无数血腥和苦难。 落叶满庭阶,秋风吹复起。 遥忆别离人,寂寞何堪此。 久久的沉默之后,陆令姿双手撑着案几站起,道:“鱼道真,将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了,是不是?” “是!”徐佑斩钉截铁,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威压,几乎逼得陆令姿喘不过气,道:“我屠戮沈氏满门,妇人孺子不在少数,你若以为拿两个孩子就可以迫我就范,实在太过愚蠢。陆天主,你是聪明人,若答应了我,留得性命,以后还有报仇的机会;若不答应,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好好想想,鱼道真的命,真的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好,如将军所言,今夜就此作罢!将军的人头,我日后再来取,望你多加珍重,切莫在我之前被别人所趁!” 陆令姿直接说出了藏孩子的地点,并不扭捏,也没有再谈条件。这份果断倒是让徐佑刮目相看,诧异道:“天主不怕我救了孩子之后,再与你为难?”他原本以为陆令姿会让他先放自己走,再留一个手下说出孩子的所在即可,没想到这么直接和爽快。 陆令姿道:“若是我这样的坏人,当然要怕对方出尔反尔,可是徐将军这样的人,虽然狡诈难缠的可怕,却不是卑鄙小人,至少在那些恨你入骨的敌人眼里,徐将军言而有信,真正做出的承诺,还从没有反悔的先例!” 所以说有个好名声对做生意多么重要,徐佑哑然失笑,转头对沙三青道:“沙兄,还不快去救人?” 沙三青虎目泛红,来不及说感谢的话,和莫夜来急奔而去。陆令姿整了整衣裙,对徐佑拱手作揖,道:“徐将军,就此别过,守白的灵柩请你派人送到三山浦岸边的凉亭里,自会有人去接手。” 清明解开那三人的禁制,他们狼狈的跟到陆令姿身后。走到院墙边,纵身其上,陆令姿回眸,嫣然一笑,月光下清丽不可方物,道:“将军可知道,当年你失陷钱塘,落在都明玉手里,是谁请托他对你照拂有加?” 徐佑淡然自立,道:“若非念及当年那份恩情,还有宁真人的面子,岂会这般轻易的放你离开?不过从今夜之后,你我恩情两消,天主好自为之!” “将军错了,我之所以从中斡旋,固然是宁真人为你求了情。可最主要的原因,是要感谢袁公甘冒大险,从黄沙狱运出了我父母的遗体,又在葛溪畔安葬……这是我报答不了的大恩大德,所以那时只有救了你的性命,好让我那个一生只对你一个人动了心的傻妹妹不至于悲痛欲绝……”陆令姿的倩影消失在墙外,柔软动听的声音传来,道:“替我向阿元问好,就说最会画蝶舞双飞的阿姊对不住她。她的意中人,今生注定要死在我的手里,愿她莫怪!” 徐佑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一次在晋陵袁府听袁阶提起陆令姿,他的态度是既惋惜又哀叹,当时还以为这老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风流韵事,没想到竟然和因巫蛊案而衰败的陆家有这么深的渊源。如此说来,袁青杞收留左丘守白也不是什么偶然,对他的身世知之甚深,只是瞒着袁阶而已。 还有,之前安子道病重,台城封锁了金陵内外,连太子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远在林屋山的袁青杞却明确的告诉徐佑,安子道已经岌岌可危,也是她的这句话直接促使徐佑放下一切进京,参与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当中。 那时徐佑还惊叹于袁青杞手里情报网的强悍,今夜才知,通知她的必定是陆令姿无疑! 天下是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丝线构成了自己眼前的生活,殊不知,他的前后左右,每一条丝线通往的终点,都会在某个时刻影响着、改变着并主宰着生活的结局。 徐佑举起兰生酒,弯腰洒地。 敬恩情,敬仇怨,敬已知的过往,敬不可知的未来! 正文 第六十章 明镜倾城 最先赶到徐府的竟是李豚奴,他奉上命来探问徐佑安危。徐佑谢了恩,指着院子里的尸体给李豚奴看,道“六天余孽贼心不死,意欲使毒行刺,台城内极可能有他们的人,你回去后告诉主上,务必小心谨慎。” 李豚奴并没有丝毫惧怕的神色,蹲着身子,仔细翻看尸体的长相和衣着,过了一会站起来,略带点羞赫的道“我瞧的清楚些,回宫和主上禀告也好说的明白。只有说的明白,主上才知道将军为朝廷受了多大的危险” 做事认真,思维活络,还得懂得拍马和迎合上意,以后宫内的前途,就算没有徐佑提点,估计也要平步青云了。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只有到这天地间的炉子里经过炼狱的摧残,方可脱胎换骨,李豚奴小小年纪,可眼眸和笑容都不再是孩童该有的清澈无邪,想来却也有几分可悲。 “我的安危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这些人处心积虑,岂会只为了我一人而来我已让车骑将军带兵去了廷尉狱,看管好萧勋奇等钦犯,并严密监视庾氏和柳氏的动静。” 李豚奴惊道“将军是说,他们和六天勾结” 徐佑压低嗓音,道“勾结与否,并无实据,然而主上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李豚奴心领神会,送走了他,紧跟着回来的是山宗和秋分。山宗由于杀俘太多,封了四品的前军将军,却没有具体实职,仅统领本部水师,暂时驻扎在玄武湖。得到秋分传令后,他立刻封锁了长江入河口,并派了斗舰沿秦淮河巡逻警戒,这是明目张胆的逾矩,几乎可以肯定要触怒负责中军水师的狄勇,不过真打起官司来,有徐佑撑腰,他也不怕。 秋分跨过满地的尸体,来到徐佑身旁,眼睛里满是关心,道“小郎没受伤吧” 徐佑温声道“没事,又不是孙冠亲临,他们伤不到我”这话说的轻松自若,可里面暗含的霸气则不言而喻。 山宗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道“就这样的蠢物,也敢来触军帅的虎须,简直自不量力” 徐佑瞪了他一眼,道“这里面有两个已经是六品巅峰,只差临门悟道,就可以窥见五品山门的景致。你呢,这么多年了,武功不见精进,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晋升小宗师” 山宗舔着脸道“我资质愚钝,五品小宗师是不敢想了。跟着军帅,这不立刻就四品高位了么将来朱紫该也不是难事,仕途比武道走的容易,我何必自讨苦吃” 徐佑拿他没办法,没好气的道“幽都军今夜保持战备,等明日一早我见过主上,再收兵回营。” 说起正事,山宗从来不掉链子,痞赖的笑容顿时不见,俯身听令,道“诺” 留下詹文君和章伦等收拾残局,徐佑和何濡、清明去地牢见鱼道真,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可看到徐佑这么晚出现,猜也猜得到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陆令姿今夜率众闯入此地,想要救你出去。” 徐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看似说的漫不经心,其实神照万物之下,已经脱离了表象,直接窥见本质。果见鱼道真毫不惊讶,只是双眸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仿佛有水光闪烁,要不是徐佑,其他人很可能发现不了。 她轻轻的扭过头去,喃喃道“这个蠢女人,我就知道” 可仅仅片刻之后,鱼道真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低声道“她死了吗” 徐佑点点头。 鱼道真并无太大的反应,显然早预料到了这个结局,道“陆令姿冒犯将军天威,螳臂当车,死不足惜。妾只求将军开恩,收殓她的尸骨,不至于扔到荒郊野外,做了那漂泊无定的孤魂她这一世很是可怜,要是再尸骨无存,怕是下辈子入不得人道轮回” 徐佑突然不寒而栗,鱼道真媚术天成,几乎毫无破绽,若非道心玄微夺天地造化,谁也避免不了会受到她的影响。比如现在,她低首垂眉,言辞哀切,真是我见犹怜,偏偏又无处不透着对徐佑的全面臣服和疯狂崇拜。这最容易让男子放松警惕,并产生征服的快感,然后会把对方视为自己的私有物,从而激起动物本能的保护玉望。 温柔乡向来是英雄冢,多少帝王将相到头来躲不过色相这个关口,更别说鱼道真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妖媚之人,与其留着她,不如杀之,永绝后患 牢房内骤然冰寒 鱼道真缓缓跪地,凝望着徐佑,美眸无声而落泪,唇角凄凉的笑意却是从没有过的真切和温暖,声音愈发的柔和,道“将军若要我死,我可以立刻自尽,绝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徐佑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竟不由自主的走前几步,伸手拭去她的泪滴。鱼道真微微侧头,娇嫩如初雪的肌肤在徐佑的手背上轻轻的摩擦,闭上了眼睛,似是呓语,又似是倾诉,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受尽人间苦楚,被师父收养后入了无为幡花道,从此修习明镜倾城之术,先有欲无情,后有情无欲,至情、欲两忘,方得大成。然而谁知这才是噩梦的开始,六天要我以此身侍虎狼,忘却礼义廉耻,于暗影中踩着刀尖行走,位高者如太子也好,卑贱者如胥吏也罢,无不贪恋容色,供我驱使,直到遇见了将军” 她的眼底深处,异芒乍起,柔胰抱住了徐佑的大腿,以极小的频率蠕动,若有若无的幽香从衣裙包裹着的玲珑娇躯散出来,道“将军俊美,世所无双,文采风姿,冠绝天下。武力雄居四品,龙蛇起陆,引而不发;兵锋兴于扬州,奇谋神运,乃定青徐。救危救倾,扶弱主而承祧;虎啸风生,继霍氏之嫖姚如此伟略男儿,我阅尽南北,只将军一人,尤其你不受明镜倾城之惑,心志清净如莲池,我既无力反抗,又仰慕将军,今后愿洗心革面,甘为将军禁脔,允我生则生,许我死则死,再无二心” 徐佑双目渐渐失去了焦点,神色恍惚,抚摸着鱼道真的秀发,刚想说话,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脑海里轰鸣一声,顿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幻象之中。 旁边的何濡仅仅受了一丝波及,也差点中招失去了自控力,清明拂袖击散那股异香,拉着何濡退出牢门,正要拔剑杀了鱼道真,被何濡拉住,道“别急再等等看” 清明不解,道“等” “对,等” 何濡冷静的道“你难道没发现七郎是故意诱使鱼道真发难的吗明镜倾城,这种媚术我闻所未闻,但危害太大。所谓大道如一,媚术无非以色声香味触法来惑人心智,驭为己用。想要破媚术,必须明心定持,以毒攻毒。只有趁陆令姿的死讯乱了她的理智,逼其拼尽全力和七郎一诀生死,才有可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若七郎赢,则鱼道真受媚术反扑,今后为奴为婢,再无法脱离七郎的掌控” “若是郎君输了呢” “别忘了,七郎初入虚境时,于无边幻境之中度过了多少世鱼道真再神通,也比不过道心玄微,这场争斗,她输定了” 透过牢门,可以看到徐佑紧闭着双眼,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而鱼道真俏脸粉腮,红唇微启,娇嫩如新蕊绽放,旖旎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再不知是真是幻。 又过了一个时辰,徐佑露出痛苦之色,苍白的脸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血气,肌肤里的脉络清晰可见,且在逐渐的膨胀和透明化,杀白长绝都不曾颤抖过的手,此时却在无意识的颤抖着。鱼道真恰恰相反,她的体内仿佛正有业火熊熊燃烧,从脸颊到脖颈到双手,全都呈现出斑点状的大范围的嫣红,柔若无骨的身子紧紧的缠在徐佑身上,就像冬天的冰凌雪柱上插了一株妖艳的梅花,诡异莫测又泾渭分明 何濡和清明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明镜倾城,到底是何等厉害的媚术竟然和徐佑平分秋色,较量了这么久不分胜负,并且从外部看上去,徐佑似乎没有占据绝对的上风。 天光大亮,鸡鸣喈喈,清明数次忍不住想要介入战局,以他乾坤一体的天性,任何媚术都对他无用,可是谁也不敢保证,介入之后,究竟对徐佑有利,还是对鱼道真有利 以何濡的桀骜,都不敢再小看明镜倾城,所以阻止了清明,这个时候,只有对徐佑坚定信心,这是他的战争,生死胜负,一肩担之 “噗” 徐佑吐出一口血,倒退三步,双目睁开,光明照耀斗室。鱼道真浑身出水,衣裙湿透,萎靡不振的样子如同被暴雨摧毁的雏菊,却还是挣扎着屈膝跪地,双手交叠额头,颤颤巍巍的道“郞主” 没有赌咒起誓,没有大表忠心,可这简单的郞主二字,比方才她夸耀徐佑的那番话真诚了无数倍。整个人也变得全然不同,之前的故作臣服,总隔着一层薄纱,内心深处的疏离和防范,瞒不过何濡的鬼眼经,可如今的跪地俯首,赤落落的把身心放开,任由徐佑予取予夺。 世间有无数种征服,因利益,因武力,因情感,因恐惧,鱼道真则是四者合一,又从灵魂层面被刻下了徐佑无所不能的印记,再兴不起任何和他为敌作对的念头。 徐佑扶她起身,微微笑道“我不会承诺什么,但日后你会明白,跟在我身边,或许是你最好的选择” 鱼道真没有说话,回首前尘,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直到现在,梦醒了。可若问平生皆是梦,除梦里,无人知 无边幻境那一章关进去了几个月,最后改的面目全非才重新放出来,所以具体过程只能略写,反正知道这个斗法很牛逼很牛逼就行了,2333未完待续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借力打力 从地牢出来,詹文君看到跟在徐佑身后的鱼道真,正奇怪怎么回事,鱼道真盈盈下拜,道“道真见过夫人” 她虽然愿意臣服,但也是仅仅对徐佑而已,不管是六天的天主,还是曾经的神师,都注定她不会自甘下贱,以婢子的身份侍奉主母。 詹文君还没搞清楚状况,侧身闪过,不愿受她的礼,伸手虚扶,笑道“女郎请起”说着眼角余光望向徐佑,充满了询问的意思。 “鱼女郎今后跟随秘府办事,月例参照清明、秋分,不要约束她的行迹,府内各处皆可出入。”徐佑用人不疑,尤其鱼道真被明镜倾城术反制,近乎全身心的归附,其实比之大多数人都要可靠。 詹文君没有多问,笑容里多了分亲近之意,道“我先带女郎去梳洗一下。微之,你该上朝了” 鱼道真对徐佑微微躬身,跟着詹文君去了。何濡摸着胡须,狭长的眸子精光闪烁,道“昨夜七郎让檀孝祖带兵围了廷尉狱,可是准备今天朝堂上对庾氏和柳氏动手吗” 徐佑迎着霞光迈步出门,轻声道“门阀势大,急不得,先借势把谢希文的嘴巴撬开,再谋其他” 太极殿分左右站满了百官,徐佑位在安子尚之后,在中书令柳宁、尚书令庾朓之前。安休林高居宝座上,关心的问道“听闻昨夜有六天死士行刺,骠骑将军没受伤吧” “谢陛下,臣无恙” “可抓到俘虏” “六天皆亡命徒,口藏毒药,事败自尽,极难抓到活的。不过这次还算侥幸,有一个重伤的没来得及服毒,被臣拿住,经他招供,昨夜行刺臣是其一,勾结萧氏围攻廷尉狱,救出逆贼萧勋奇和萧玉树是其二,在京都各处放火制造恐慌是其三” 柳宁勃然变色,出列道“陛下,萧氏绝无可能勾结六天,哪怕有,也只是萧逆二人和六天素有牵连,所以冒死来救,和萧氏无关。” 由于萧勋奇和萧玉树待罪未决,所有萧氏有排面站在朝堂的官员全都赋闲在家,四大顶级门阀全是过江而来的侨姓,为了和顾陆朱张这样的江东豪族对抗,彼此抱团也比较紧密,更何况怎么处罚萧氏,可以预判皇帝对待门阀的态度,所以哪怕知道会触怒安休林,也绝不能退让。 “中书令此言差矣”谢希文道“萧逆二人,一个没了司隶校尉的权势,只是行将就木的老朽,一个三十年的六品武者,败军之将,对六天而言,毫无利用之益处,若非有人背后推动,且出钱出力,岂会冒这么大的危险来营救” 言外之意,萧氏家族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竟敢勾结六天,这帽子扣的连庾朓也坐不住了,起身离座,跪地道“陛下,臣愿以庾氏全族的性命担保,昨夜之事,和萧氏无关” 安休林忙道“黄愿,去,扶庾公起来。” 庾朓当了多年的尚书令,朝野威望素著,虽然现在以谢希文和陶绛为主的尚书左右仆射几乎把尚书台的职权夺了去,可这老儿仍旧是门阀安在台省里的定海神针,轻易碰不得。连安休林也不能无视他下跪陈情,伤了君臣的体面。 魏不屈却不依不饶,逼问道“尚书令的意思,骠骑将军说谎了” 庾朓在黄愿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没有搭理魏不屈,道“陛下,骠骑将军在都城内遇刺,此乃羞辱朝廷的十恶不赦之举,当严令有司追查,抓到主使之人,再明正典刑,岂有谢仆射和魏侍中这般妄加猜度,以无为有,诬陷重臣的吗” 这是彻底翻脸的节奏,安休林咳嗽了两声,陶绛察言观色,立刻出来打圆场,道“车骑将军也并没发现有贼众围攻廷尉狱的迹象,与其在这里争执,不如请骠骑将军把人犯交给廷尉,等仔细审问后再做决议。” 散朝之后,安休林单独留下徐佑,召入后宫赐宴,这是身为外戚的特权之一,旁人羡慕不来。林光殿里,徐舜华担心不已,拉着徐佑几乎摸了个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蹙眉道“六天这是第二次行刺七郎了,不解决这个麻烦,终究放不下心。” 安休林道“这些年每次的动荡,背后几乎都有六天的影子,我准备让廷尉署拿出个条陈,重点针对六天开展围捕,务求在一到两年内,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徐佑道“陛下眼前的难处有三六天、天师道和门阀。然而六天是鼠,天师道是狼,门阀是虎,六天的危害最弱,只能做点行刺的勾当,藏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算不得大患。” 安休林认真的听着,他的资质算不得雄主,可贵在有自知之明,所以很愿意听从别人的谏言,尤其最信得过徐佑,道“七郎继续说” “捉老鼠,不能兴师动众,听到风声,往巢穴里一钻,我们只能是劳民伤财。唯有私下探访,先找到六天的酆都山,遣一刺史领方镇兵即可剿灭;天师道则不然,天师道盘踞益州,二十四治遍及天下,要择机分而化之,砍掉二十四治和益州的联系,然后再合围益州,去此顽疾” “如何分而化之”安休林来了点兴趣,盯着徐佑问道。谢希文等人也给他献过同样的计策,只是孙冠对天师道的统治固若金汤,外人极难插手,想要分化,如何容易可徐佑既然说出来了,肯定有了可用于实际操作的计划,这点是谢希文等人给不了的安全感。 “陛下,天师道扬州治祭酒宁长意虽是孙冠末徒,但此人胸中有大沟壑,因孙冠醉心世间权势,跟随元凶行大逆不道之事,逐渐的不认同孙冠和天师道的教义她私下曾和臣交过心,准备自立门户,以神人所授的上清大洞真经为本,革新天师道,使其内修慈孝、外行敬让、佐时理化、助国扶命,再不至于沦为孙冠之流膨胀野心,犯上作乱的帮凶” 道门自张角率黄巾作乱以来,由于指导思想的很不纯洁,习惯了一言不合就扯旗造反,每每声势浩大,搞的统治者头疼不已,可又不能彻底封禁了之。如果真如徐佑所言,宁长意能让道门的核心思想和朝廷的根本利益结合起来,那么这将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千百年来解决政教矛盾的最伟大的变革之一。 “好”安休林兴奋的起身,于宴席间走来走去,末了重新坐下,拉着徐佑的手,郑重的道“宁长意若真能如此,你告诉她,朕愿封她真人号,尊为国师” 徐佑急忙离席,撩起袍服,跪地谢恩。徐舜华突然冷哼道“听说这位宁大祭酒,就是袁阶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儿袁青杞” 徐佑暗道坏了,徐舜华的性格说好听点那是直爽,难听点叫睚眦必报,当年徐氏败落,袁阶退婚,虽情有可原,但毕竟有些势利眼,徐舜华不可能对袁家的人有任何好感。 “袁青杞是她的俗家名姓,现在既然皈依道门,过往前尘都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阿姊何必跟她一个方外之人计较呢” 徐舜华猛的揪住徐佑耳朵,道“你说,是不是还喜欢人家” 徐佑尴尬的望着安休林,以两人的情分,君前失仪,不算大事,可刚才还指点江山,这会成了被揪耳朵的顽童,反差太大了。 安休林对徐佑眨了眨眼睛,意思说的很明白,揪你耳朵不算什么,急起来连我的耳朵都揪,咱们老大不说老二,忍着吧。 被徐舜华这么一打岔,接下来的正事就没法谈了,徐佑胡诌了两句,逗得徐舜华开心放了手,出宫后带着清明去了庾府,见到庾朓,径自说明来意“六天的俘虏,我稍后会送到廷尉署,不过有谢仆射他们从中作梗,尚书令想要保全萧氏,怕是难上加难。” 庾朓笑道“兰陵萧氏自西汉起就是天下名门,又在江东扎根百年,谢仆射想要杀鸡儆猴,我怕他挑错了对象” “此一时彼一时,萧勋奇附逆,这是诛灭三族的大罪。谢仆射不好相与,尚书令这段时日应该也察觉到了,他认准的事,从不轻易更改,加上这个六天俘虏的口供,萧氏的前景,委实不妙” 庾朓沉默了一会,昏花的眼眸透着老年人的衰气,道“那依着将军的意思” “俘虏昨夜受了重伤,等我回府,很可能已经伤重不治。主上那边,我也可以帮忙说项,杀了萧勋奇和萧玉树作为惩戒已经足够了,杀人太多,有伤天和。” “将军需要老朽做些什么” “很简单,我要庾氏、柳氏、萧氏、袁氏全部赞同出兵西凉” 庾朓奇怪的看着徐佑,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简单了,和他付出的代价完全不成比例,道“好,我会代表四家,在明日廷议上支持将军” 徐佑摇摇头,道“不仅在廷议上支持,庾、柳、萧、袁必须选家族内优秀的子弟加入西征大军,且提供力所能及的钱财粮草以供军需”未完待续 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为国不惜身 徐佑现在的境遇很微妙。 出身门阀,但家族已毁,孤家寡人一个,除了皇后,没有任何的族人可以依仗,相对而言,杀伤力和威胁度都比较小。但他身居高位,麾下有兵,又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重要力量。 这种出身和地位的矛盾,让徐佑可以在各方之间从容游走,而不会受到太多的猜忌。正如他和扬州四姓关系交好,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让其他相关方敬而远之,可放在徐佑身上,对方会想,扬州四姓做到的事,我是不是也能够做到呢? 所以,庾朓经过慎重考虑,答应了徐佑的要求。如果对西凉开战,为了维系朝野政局稳定,皇帝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以雷霆手段处置萧氏,震慑庾、柳,要么做出退让,对萧氏网开一面,对两家进行实质性的安抚。 事关家族延续存亡,和徐佑合作,就能把和六天勾连的屎盆子摘掉,确保皇帝做出一定的退让,哪又何必冒着被打压的风险去和皇帝角力呢?何况徐佑提出要四大门阀出人参战的条件,短期来看,是把诸姓绑在了他的战车上,避免出征之后有人在后方扯皮使绊子,以至于贻误战机;可从长远来看,对门阀的益处更大,既可以立军功,发现和锻炼人才,又可以和新崛起的军方打好关系,何乐不为? 至于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于是当廷尉腾子陵亲自来徐府交接的时候,徐佑很无奈的告诉他昨夜抓到的俘虏已经伤重而亡,线索到此也就断了,查无实据,难道真的就凭徐佑一句话对萧氏全族和庾、柳开刀?腾子陵瞧了瞧徐佑,想好的安慰的话没有出口,局势不明,他还得观望观望。对寒门出身,又在底层熬了太久的他来说,站队慢了,顶多吃不到肉,可要站队太快又站错了,吃饭的脑袋没了,那可是悔之晚矣。 送走腾子陵,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徐佑久等的北魏军报终于由冬至派人送达。同时来的还有苍处和三百名近卫,听说遇刺,苍处瞪大了牛铃眼,骂骂咧咧的要把六天碎尸万段,旋即从詹文君手里接管了长干里的防务。三百名近卫都经过了青徐战场的厮杀,见过血,不畏死,军纪严明,装备精良,又是长年跟随徐佑的心腹,当夜就把府邸经营的铁桶一般,没有一两千人的精锐部曲,根本攻不进来。 徐佑看过军报,大多是预料中事,和何濡商议之后,几名精明能干的仆从拿着骠骑将军的名帖,从府门消失在金陵的繁华和嘈杂当中。 第二天廷议,徐佑遇刺一案转给了廷尉署继续追查,不再提及其他,仿佛昨日廷议说的那个俘虏的供词不存在似的,大家都选择性的做了遗忘。然后大鸿胪卿李松闻启奏,说凉主姚晋再次上表,询问楚廷对早前缔结盟约的答复,大鸿胪无法自专,故请廷议给个章程。 李松闻主掌大鸿胪,由他正式提出议案,合乎朝廷规制,比徐佑直接下场来得高明。谢希文当即表态反对,理由不外乎和徐佑说过的那些,说着还脸色不豫的盯着李松闻,对他没有经过尚书台的审议,就把这样的重大事件拿到朝堂上公开讨论,实在是居心不良。 大鸿胪自汉代起就开始掌管外交事务,和同样负责外交的尚书台实行的是双轨制。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鸿胪的职权有所下降,逐步沦为尚书台的左曹,但仍然是外交专职机构之一。 五兵尚书鲁归彦随即拿出了凌晨刚刚收到的关于北魏和柔然的战报,魏国的战亡、缴获、损失以及魏廷内外对战事的主流认知,内容详尽的让朝廷众臣无不侧目。以前司隶府在时,想从北魏取得情报不难,可这般详尽的不多见,何况现在司隶府已经裁撤,军方通过什么途径获得这样的战报,委实让人觉得好奇。 不过这是军方的机密,皇帝不问,他们没资格问。 陶绛道:“属实吗?” 檀孝祖道:“属实!索虏虽胜,可也死伤惨重,最精锐的虎纹具装损失殆尽,五州三十二郡二百六十七个县受柔然劫掠一空,若魏廷没有强有力的举措,这个冬天,将至少饿死三万到十数万人……” 安休明闻言不忍,可毕竟索虏元气大伤,对楚国大有裨益,没有说什么可怜百姓苦之类的胡话,转头问顾怀明,道:“户部的估算呢?” 顾怀明回道:“经户部初步估计,索虏五年内无法恢复到去年年末的实力,更无力承担再一次大规模战争的粮草兵甲等所需。” 朱礼喜道:“如果西征,魏廷的干预顶多会局限在豫州一州之地,不会掀起双方决战。这是天赐良机,请陛下早做决断。” 安休林犹豫不决,看向徐佑,徐佑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像上次廷议一样,不直接表态。谢希文道:“索虏究竟会如何,现在不敢肯定,可真要是倾国而出,元光又是无敌统帅,我大楚谁可迎战?”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大多避开不敢直视。元光领军以来,魏国的全盘战略失败多次,可他从未输过一次局部战役,自己又是大宗师,武力值强横无匹,安子道北伐三次,和元光交手的将军几乎全部战死,可以说是楚国上下最大的阴影。 薛玄莫道:“元光此次转战数千里,屠尽柔然汗庭,又解了平城之危,百姓称为月光菩萨,声威一时无两。他若聪明,交出兵权,或留得性命,若是不知进退,元瑜非仁主,定容不下他,哪里会再给他领军的机会,和大楚对抗?” 北魏的宗教崇拜比较复杂,虽然现在佛教为国教,但首先祭祀的是天地日月五星等,天地就不必说了,日月五星指的是日、月、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尚书?尧典》中记载道“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所以又合称为七政,也称为七曜。 其中,日月为首,日者,阳之主,月者,阴之宗。《礼记?祭义》说:“日出于东,月出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至天下之和。”因此,北魏对月神的崇拜超乎想象,自魏太祖立国,就于平城外造四坛,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 元光,字明月,称为月光菩萨,已经被推上了月坛的神位。可天子也是神,国无二主,两个神仙怎么相容? 谢希文皱眉道:“元瑜虽非仁主,却是索虏难得的英主,岂会自毁长城?” 御史中丞张籍冷冷道:“大行皇帝也是英主,然而杀何方明,四海鸣冤,魏人讥笑南人自毁长城,余子无复惮矣。况乎元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御史台负责谏言不假,可张籍这番话仍然太过骇人。何家早就死绝了,你和何方明又没交情,怎么敢这样攻讦先帝,给当今难堪? 檀孝祖心头微动,下意识的想要看向徐佑,可他毕竟沉得住气,立刻忍住了,垂着头,手指在袍袖里轻轻的颤抖。 四十年了,何方明的案子,难道真得有翻过来的可能吗? 魏不屈驳斥道:“何方明谋逆案,当年经多方会审后定谳,证据确凿,并无疏漏。鸣冤者大都是乡野愚民,道听途说,牵强附会,故有非议。中丞举劾案章,申明旧典,受上恩实重,怎么和那些愚民似的发这般恶声?” 张籍愤然道:“时年司隶府猖獗,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谈何证据确凿?魏侍中,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清贵之极,然而为人臣者,若主上德行有亏,当拼死力谏,不能罔顾良心,只说曲媚之言!” 魏不屈向来骄傲,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怒道:“主上何曾德行有亏?今日中丞若不说个明白,我要弹劾你不敬之罪!” “当着主上的面,用不着你弹劾!”张籍跪在大殿中间,道:“微臣请陛下恩准,责有司重新审查何方明一案,若有冤,当追复原官,以礼改葬,并访求其后,承继香火。若无冤,则晓谕万方,熄民间非议,还大行皇帝圣明。” “这……”安休林有点傻眼,不是议出兵西征之事吗,怎么扯着扯到何方明的案子上来了?“中丞先起来,此案我知晓不多,等问过有司再议。” 张籍不依不饶,道:“陛下以仁孝治国,何为仁?克己复礼为仁,为仁由己,岂由人乎?事涉先帝,有司谁敢直言?请陛下乾纲独断,明诏复审!” 陶绛脸色阴沉,直呼其名,道:“张籍,你到底是何居心?四十年前的旧案,与今日所议有什么干系?莫非你自恃出身门阀,同气连枝者众,就敢威逼君上?你以为当今是汉献帝吗?” 张籍不屑一笑,摘掉头上冠帽,放在左手旁,淡然道:“我为国事,对事不对人,君来攻讦,对人不对事,且言语中多涉不忍卒听的毒谋,实在是小人,我以和小人同朝为耻。如果陛下觉得臣居心叵测,臣愿辞官归乡,但何方明一案,涉及先帝名声,若是不给个说法,史笔如铁,如何记先帝?主上,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 安休林大为头疼,张籍掌管兰台,谏言是他的本分,若是因此加罪,那就真成昏君了,目光扫过徐佑,见他正襟危坐,还是不说话,再看向谢希文。谢希文其实没拿张籍当回事,何方明被灭了族,而且事情过去了四十年,翻案不翻案的毫无意义,他适才以元光压制了反对的声音,不想节外生枝,徒费时间,急着把议题重新拉回正轨,道:“张中丞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此案确实在民间引起较大的非议,彻查一番,也好给上下交代。” 谢希文赞同,那就再无异议,安休林走下宝座,亲手扶起张籍,赞道:“卿在朝正色,忠亮至劲,乃朕之杨震。此案就交给廷尉署和御史台联手办理,若真是蒙冤,朕自会还何氏一个公道!” “谢陛下!陛下圣明!” 张籍返回座位,浑然不觉后背已经湿了大半,心里苦笑:若非为了女儿,何苦拼上老命受徐佑驱使?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解决了张籍的突发神经,谢希文继续反对出兵,这时,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徐佑突然开口,道:“不知中书令和尚书令对西征一事如何看?” 谢希文愣了愣,心头浮起警兆,庾朓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先咳了口老痰,道:“老臣以为,若陛下想统合南北,成万世基业,西征势在必行;若陛下愿偏安一隅,那凉国的归属,大可不必在意。江东二十二州,享乐是够了的!” 安休林猛然震住,脑海里仿佛有根弦被触动,先是小桥流水的争鸣,然后如黄钟大吕,从九天轰隆而至。 中书令柳宁站起,道:“臣附议!” 徐佑起身离席,走至刚才张籍的位置跪下,道:“陛下,谢仆射阻止西征,哪怕有千百个理由,可臣只有一个理由:欲兴诸夏,关陇之地,虽死必争!” 檀孝祖站起,跪在徐佑身后,道:“臣附议!” 袁灿、张槐、朱礼、顾怀明、张籍等同样跪在身后,道:“臣附议!” 然后是依附在庾、柳、袁、顾、陆、朱、张等门阀的五品以上官员共百人,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道:“臣等附议!” 谢希文微微色变,突然浑身无力,他这时才真正见识到世家门阀的威力,远非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尚书仆射可以抗衡。他所依靠的只有皇帝,可当皇帝也不再支持他的时候,他其实一无所有,连看守宫门的阍者也不如。 安休林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果断下诏,道:“好,朕命徐佑为大将军,持节,开府置佐,统筹西征事宜,自中军到各州都督府,皆听令征调。” 徐佑俯身叩拜,道:“臣,遵旨!”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推心置腹 散朝之后,陶绛、魏不屈来见谢希文,陶绛神色凝重,道“今日太极殿的情形你也见到了,我之前就说过,徐佑的出身决定他绝不是我辈的同路人。现在才过了多久就完全倒向了门阀,气焰已成,跋扈之极。若不想个法子及早应对,恐怕汉魏旧事,将重现于大楚” “他想当霍光,还是想当曹操”谢希文笑道“不用急,天塌不下来。主上的心思你也明白,早晚要对门阀动手,徐佑和他们走得越近,离主上越远,等彻底失了圣心,又缺少真正门阀的底蕴,收拾他如探囊取物。” 魏不屈急道“那就由着他领军西征这次可是真的开府了,不是之前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若再成功占了西凉,兵权在手,声威无人可比,谁能制衡霍光和曹操在徐佑这个年纪,可没有大将军的权柄” 谢希文淡淡的道“徐佑比元光如何” 他的冷静让魏不屈跟着冷静下来,皱眉思考了半响,忽然击掌道“正是元光身为大宗师,又是皇子,战功、威名和根基远胜徐佑,可元瑜想要对付他,却也并不是难事。” 皇权神圣,民心在我,加持的威力非常人可以想象,尤其元瑜是英主,受到八部帅的支持,元光想造反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可问题是,安休林是英主吗和元瑜有可比性吗元瑜能够置五州之地于不顾,以数百万子民的性命家赀为诱饵,忍辱割让河内郡给西凉小国,甘受朝堂内外的不解和非议,终于一战解决了柔然这个世仇大敌。 若易其位,安休林做得到吗 陶绛不愿深思,那样对主上太不敬,既然谢希文心里有数,他也无可置喙,道“那,西征一事,我们该怎么配合” 谢希文沉声道“西征是国事我们反对亦是为了国事既然廷议已决,全都打起精神来,凡军务所需,不许掣肘,谁要是阳奉阴违,主上饶得,我也饶不得他” 陶绛和魏不屈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乐游苑是皇家园林,位于覆舟山西,武帝时建立,算不上奢华,溪涧交过,水石林竹,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和世族门阀的那种单纯的赏心悦目不同,充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内涵。 徐佑尚未回府,就被李豚奴传旨召到此苑,安休林独自一人,站在几株摇曳的梅花前,并无其他宦者跟随,冲徐佑招招手。 “走吧,陪姊夫逛逛” 两人漫步其间,北风呼啸,没多久竟飘洒起雪花,密密麻麻,细碎如盐。安休林裹了裹衣袍,他贵为天子,可穿着很是朴素,贵重点的轻裘都不舍得,仅着普通的麻絮衣,和那些寒门庶族并无二致。徐佑往侧边转了转身子,尽量挡住刮来的冷风,安休林觉察到他的好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徐佑冒着风雪,迤逦在园林盛景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雪开始变急变大,顷刻间如卷席倾泻,弥漫了天地和视野,安休林吐了口白气,终于开口说道“我自幼不受父皇宠爱,骑射不及大兄,聪慧不及十弟,左右逢源,使上下敬服,不及三兄。二十多个兄弟们里,我是最晚封王,出镇外藩后食邑最少,奉诏回京的次数也远远比不过其他兄弟,至于彼此间的情分帝王家,兄弟间总是有几分隔阂,那倒也没什么,江山有太子,社稷有群臣,我无才无德,若非生于安氏,哪来的锦衣玉食这般想,其实心气倒也坦荡” 徐佑静静的听着,没明白安休林的真实意图之前,他不能多嘴,更不能自作聪明。安休林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来路,两人踩出的脚印又被积雪覆盖,万物白茫茫一片,唯有那梅花绽放,倔强的对抗着天地神威,保留着惊艳的鲜明的红色。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做这个皇帝,原是勉为其难,政事千头万绪,总得慢慢去学着来,可总归是学的慢了些。比如廷臣们有争议,所言各有道理,七郎,到底该如何决断,方能称得上明君” “思虑果远曰明,远虑防微曰明,陛下要当明君,就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利弊。” “譬如西征” “正如西征”徐佑声音很低沉,可话语里透着的坚毅不拔,那真是崩雪不能该其志,道“谢仆射的担忧不无道理,西征或许会有危险,或许会有许多弊端,甚至可能动摇国家的根基。可十年二十年后,它反哺江东的益处,将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安休林的目光里满是赞赏,看着徐佑,道“七郎,知道我最喜欢你哪点吗你就像是南飞的领头雁,不知疲倦,却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遇到岔路,做出抉择,而让人心悦诚服,永远不会出错。” 徐佑苦笑道“姊夫过誉了,我曾失陷敌手,曾深陷绝境,也曾让一位知己好友走进幽冥却无法相救,更亲眼目睹一位最欣赏的朋友惨死刀下。我犯过许多错,可这次西征,我敢以性命担保,绝不辜负姊夫的信任” 安休林叹了口气,道“我自是信得过你,可是七郎,你太急躁了。今日朝堂那一幕,谢陶等会怎么想你,会以为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庾柳等会怎么想你,会以为你野心勃勃,足可利用。可以想见,今后必定会有无数明刀暗箭冲着你来,而到了那时,顾陆朱张真的可以信赖吗没了徐氏,终究是飘摇浮萍你是聪明人,要谋国,更要惜身” 这番话从帝王口里说出来,真的是推心置腹,徐佑心中岂能不受感动,正要屈膝,被安休林扶住,道“我们自家人说点闲话,不要跪来跪去的生份。” “姊夫,我是迫不得已啊眼瞅着天赐良机于诸夏,若不抓住,日后肯定要后悔的。为此,我不惜得罪台阁,勾连门阀,宁可受猜疑,也要为将来的北伐一统,打下关中那八百里山川。” “我不会疑你”安休林又重复道“我不会疑你反倒因为体谅你这份为国不惜身的孤直,所以封你为大将军,统六军西征。七郎,我虽然无汉武雄姿,却想让七郎做那霍去病,为大楚立功建号。但七郎切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能再这么鲁莽了。” “再有下次,不等谢仆射的弹章,我自去找廷尉领罪” “何至于到那等地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是支持你的”安休林仔细叮嘱道“接下来几个月至关紧要,你先把大将军府的架子建起来,找那些你用的顺手的人,拟个名单给吏部,户部要囤积粮草,转运牛车,征召劳役,五兵部也要调集军械兵甲,规划行军路线和绘制山河舆图” 他唠唠叨叨和徐佑说了将近半个时辰,哪里像是威风八面的皇帝,反而像是不放心自家子弟出门的长辈。徐佑认真的听着,毫无不耐之色,道“西征必须稳住朝廷,那萧氏就不能真的处罚过重,寒了庾柳的心,也就是寒了门阀世族的心。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姊夫可否开恩,杀了萧勋奇、萧玉树等首恶也就罢了,免了萧氏族人的死罪” “既然你说情,我自无不允的。萧勋奇背叛父皇,万死难辞其罪,萧玉树对抗王师,死心不改,也一并治罪。且过几日,由廷尉宣读其罪状,推到菜市口明正典刑。萧氏余众,牵扯进来的,皆依律酌减一等,老人妇孺赦免无罪” 完成了和庾朓的交换条件,徐佑吃了定心丸,又嬉皮笑脸的道“我还得向姊夫讨个恩典” “你说” “我想去廷尉狱见见萧勋奇” 安休林奇道“你见他做什么” “不敢瞒姊夫,我想问问萧勋奇,当年是不是他故意蒙蔽圣听,栽赃何方明,以至于酿成自毁长城的惨祸” 安休林似笑非笑的道“张籍廷议时借题发挥,不惜去官也要重审何方明一案,是受你指使的吧” 徐佑和张籍的关系近乎半公开状态,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很光棍的道“姊夫可别这样说,张氏的女郎我还没娶到手呢。得罪了老丈人,以后哪里有好日子过” 安休林指着他,摇头失笑,道“要不我给你下个恩旨,把张氏女郎许给你” “嘿,不用麻烦姊夫,等此次战事一了,我准备向张氏提亲” “好,到时双喜临门,我亲自为你主婚” “谢陛下” “怎么又叫陛下,我不爱听,叫姊夫” 两人说着不着调的话,直等到风雪大的骇人,徐舜华久等不见安休林,派了人来问,这才结伴往回走。 派来的禁卫队主是江子言 他穿着戎服,革带束腰,御刀斜挎,俊美中透着几分英气,当真是妖孽再世,连徐佑看的久了,也觉得此人真是极美极美。 “你怎么来了,大冷的天,别冻坏了身子” 安休林听着是埋怨,倒也不突兀。他是出了名的仁义,关心关心身边的禁卫也是常理。可对于知道内情的徐佑而言,差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徐舜华找来江子言,真的是为了讨好安休林的吗 江子言眸光似水含情,笑时粉黛失色,道“陛下尚在冰雪里,节下岂能坐温室而独乐” 安休林显然很受用,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知道你忠心来,还不拜见大将军” 江子言正要躬身行礼,徐佑鬼灵精的人,哪里敢受他的礼,笑着拦住,道“江队主客气了” 江子言只觉得一股轻柔连绵的劲气托住了他的双膝,怎么也跪不下去,抬起头为难的看向安休林,安休林笑道“好了,起来吧,大将军不受你的礼,这是对你的疼爱,以后你们多多走动,缺钱了就找大将军,他那些买卖这些年赚了不少,比我有钱,饿不死你的” 也幸好徐佑了解安休林的脾气,换了别的皇帝说这话,回家他就得把全部家当献出来,现在无非是开几句玩笑,让徐佑关照关照江子言而已。毕竟很多时候,皇帝顾不过来的,徐佑却可以帮江子言的忙。 一行人走到乐游苑出口,江子言扶着安休林上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牛车,然后自去前面骑马开道。此子看似女相,可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腰板端正,倒也不失男子该有的豪迈。 徐佑正要恭送,安休林掀起车厢的帘子,对他招了招手,等徐佑附耳过去,低声道“明天你去告诉王晏,我的赏赐他尽早收了就是,不要再滞留京城。” 徐佑心口猛然跳动了几下,脸色丝毫不变,笑道“姊夫放心,我保证,明天晚上,金陵再无王晏这个人”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勿复相思 离开乐游苑,徐佑直接去找王晏,他留有地址,并不难找。可进门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应门小童说王晏抱病不见客,徐佑亮出了骠骑将军的身份,又经小童通传,得到了王晏肯定的答复,这才引了进去。 等两人见面,徐佑惊诧莫名,道“驸马这是怎么了” 王晏披头散发,双目无神,憔悴的不成样子,鬓角点点银霜,跟前几日见面时衰老了二十岁。他呆呆的坐在蒲团上,看着徐佑,嘴角抽搐了几下,道“微之,你来了”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沙哑的声线如同破败的风箱,听在耳中难受极了。徐佑以目示意带他进来的小童,小童低声道“自昨日宫里来了人,驸马就成这个样子了” “宫里” 小童犹豫不敢言,徐佑面色微沉,道“我和驸马乃故交,还能害他不成直说即可” “是,主上有旨意,授驸马为广州新会郡太守,封关外侯,并赐金十斤、绢百匹、侍女二十人,另有珠玉象牙琉璃笔墨纸砚等恩赏。晚上族内各房都来恭贺,可驸马突然发了癔症,不仅打砸了皇帝赏赐的笔墨琉璃,还把所有的侍女都赶了出府郞主怕惹出事端,命小人在这好生照料” 新会郡大体是后世的江门市那片,立国都数千里,几乎到了大楚的最南端。虽然封了太守和爵位,可王晏是世族贵戚出身,哪里受得了岭南的苦与其说是赏赐,还不如说是流放。 至于其他金帛和侍女,可能在王晏心里还比不上江子言一根头发丝的重量,他自然不是癔症,而是难得的痴情儿,为了争男人连皇帝的御赐之物也敢糟践,传出去就是大不敬,也难怪王家谨慎小心,连徐佑都拒而不纳。 徐佑打发了小童出去,对面而坐,斟酌着词句,直接说江子言被皇帝看上是不行的,可要打消王晏的念头,不用猛药更是想都别想,婉言道“驸马何苦呢今天我在宫里见到了江子言,他已经是禁卫队主,春风得意,备受荣宠。你若真是为了他好,理当放手才是。” 王晏呆了半响,道“他心里是不愿的,只是没法子,强颜欢笑,委屈着自己,日夜盼着我救他出来” 徐佑神照万物,江子言是不是自愿看的分明,人家或许只是把你当成跑友,你却把人家当成唯一,这种认知上的差别会死人的,知道吗 “驸马,广州虽偏远了些,可商旅辐辏,海贸繁盛,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还有那无穷尽的异域风情,更胜我朝百倍。”徐佑苦口婆心,死马权当活马医,道“我曾听过一句谚语不要因为一棵树,而放弃了整座森林”见王晏毫无反应,只好继续加码,道“今天登门,其实是江子言托我告诉驸马一句话” “什么话”王晏双眼里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满怀希翼的望着徐佑。 若非牵扯到了皇帝,也为了救王晏的命,徐佑真不愿意干这种棒打鸳鸯的龌龊事,道“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是乐府诗,翻译过来就是我不爱你了。王晏猛然抬头,上身前倾,死死盯着徐佑,双手抓住案几的边缘,由于用力,指关节绷起青筋,怒道“不会的,他不会的我们发过誓,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榖则异室,死则同穴他不会违背誓言,不会的” 徐佑端坐如山,任由王晏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叹道“其实你心里明白,皇帝的赏赐已经表明了江子言对你的态度驸马,命里有时终须有,该放手时须放手,强求不得” 王晏双目尽赤,掀翻了案几,拔出墙壁上挂着的宝剑,指着徐佑的脖子,状似疯魔的道“徐佑,我当你是知己,把心底的煎熬和盘托出,妄想着求你成全。可结果呢,你竟帮着别人来逼迫我,啊,你和卫田之那狗仗人势的禽兽之徒,又有何分别” 他歇斯底里的叫着喊着,手中的剑距离徐佑的喉咙只有几寸,脸色狰狞,几欲泣血,道“是,你们有天下最大的权势,可以抢人所爱而无所忌惮,可以用官爵钱帛来让我感恩戴德,可你们忘了,这世上总有人不为钱帛,不为官爵折腰,不为权势惜命既然子言不见我,我死便是” 说着横剑于颈,正要自刎,徐佑弹出一缕指风,击落了宝剑,又轻轻拂在他的颈后要穴,顿时软倒昏迷。 徐佑头痛不已,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王晏为了江子言连命都可以不要,皇帝赏的这些东西他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 难办,难办 其实,若真是王晏和江子言两情相悦,徐佑说不定还会想辙帮帮他们。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王晏自作多情,他的深情感动的是自己,感动不了江子言。而江子言很可能只把他看成往上攀爬的备胎,和以前东宫的那群人并没不同。 徐佑无奈之下,只能先见王氏的族长,没有多说,让他今夜之前把王晏带离金陵,若去广州任职更好,确实不愿,就上个表辞官,然后回故里悠哉山林,这辈子都不要再来金陵了。 王氏族长不敢多问,他好歹也是混了多年官场的老油子,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的情况有些诡异,当即保证王晏从此归家读书,绝不踏进金陵半步。 这都什么事 回到长干里,白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早就传遍了金陵,何濡迎出中门,大笑道“恭喜七郎开府,荣升上将军” 徐佑微笑道“同喜同喜” 何濡反问道“我喜从何来” “主上已经答应重审何公旧案,并允我去廷尉狱面见萧勋奇。萧氏想要脱身,萧勋奇总得给我点好处,若是当年负责此案的司隶校尉亲口承认何公冤屈,再说服主上点头,这个案子就翻过来了,岂不是大喜” 何濡的反应却出乎徐佑预料,他面露讥嘲,道“难为七郎这份心,你的情我领了,但你知道我的志向,并不会因为先父翻案与否而改变。若说在北魏寺庙三十年,青灯黄卷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不要在意生死,更不必在乎名声人都死了,要名声什么用他是冤死也好,是该死也好,儿子替父亲报仇,还得看父亲是不是好人吗” 徐佑没打算通过翻何方明的案子来彻底解决两人间的分歧,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够看到略微缓和的迹象,只是听何濡的口气,不到南墙不回头,他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 “你的志向我尊重,但何公不仅仅是你的父亲,他是堂堂征北大将军,是大楚的万里长城,也是百姓心底的信仰,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 何濡沉默了,然后说道“翻案这个事,还有没有难处” 徐佑笑了起来,笑容清俊又温暖,詹文君认识他这么久,该做的荒唐事,在明玉山上被张玄机那个小妖孽撺掇着也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可此时此刻,她竟觉得心跳加快了几分。 商量完正事,詹文君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道“沙三青和莫夜来想见微之道谢,这两天你太忙了,我都忘了这件事。” “嗯他们还没走” 何濡冷冷道“我那师兄自诩侠义,平生行端坐正,犯了这么大的错,岂能一走了之总得找你这苦主求得谅解,才好安心” 徐佑苦笑道“好歹是你的师兄,不要这么刻薄他为了孩子,算是事出有因,并非不可谅解的大错,你也别太在意。” “偏你好心肠” “我连鱼道真都容得下,何况沙三青”徐佑对詹文君道“他们住在哪,带我过去见一见。” 那夜救回来儿子,沙三青自觉没脸见徐佑和何濡,但也不能不顾而去,这两日待在徐府的别院里,真的如坐针毡,彻夜不眠。莫夜来却表现的很自然,该逗弄孩子时逗弄孩子,詹文君吩咐送过来的吃用也不见外,该吃吃,该喝喝,这夜又听到沙三青望月叹息,走过来挨着他身子坐下,摩挲着他掌心那粗厚的茧子,噗嗤笑道“你啊,就是念佛经念的傻了,徐将军救了莫儿,我们夫妇从此把性命给了他就是。我瞧徐将军总有几分亲切,他绝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若无这点度量,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骠骑哦,我日落前出去收衣物,听那小厮说徐将军又升了官,好像是什么大将军他是站在云端的人,不会和咱们这些苦命人计较的,你且放宽心。” 沙三青摇摇头,道“我不怕他计较,我只怕他不计较,越是如此,越觉得自个面目可憎,臭不堪闻” 莫夜来抓起他的手,贴着脸颊,柔声道“三青,你的为人我最是知晓,若不是为了莫儿和我,哪怕身死百次,也不能出卖朋友和良心。但我们错也错了,幸好遇到的是徐将军,过去的不要再多想,只想着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才对。” 沙三青被她这么点拨,脑海里仿佛亮起了一盏青灯,大放光明,把那漫天阴沉的雾霭一扫而空,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夜来,听你的,等将军抽空召见,我就自愿为奴,侍候左右” “沙兄太抬举在下了,收一位五品小宗师为奴,未免对武道太过不敬”徐佑笑着推开了房门,沙三青和莫夜来急忙站起,沙三青心中惊骇,徐佑的修为他是知道的,可怎么也不该到了门口还没有察觉,实在太可怕了。 其实这是道心玄微的锅,和清明的青鬼律相似,隐匿身形和脚步冠绝天下,别说沙三青刚入五品没多久,就是元沐兰的三品之尊,也难以察觉徐佑的踪迹。 “拜见大将军” 沙三青和莫夜来同时跪下,徐佑扶沙三青起来,詹文君去扶起了莫夜来,沙三青满面愧恨,正要开口,徐佑伸手拦住,道“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你是其翼的师兄,那也就是我的兄长,何况昙谶大师对我有恩,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若是无处可去,留下来帮点忙,我自是双手欢迎。若是厌倦了争斗厮杀,寻个僻静的地好生过日子去吧,只是需放着五天主卷土重来” 莫夜来早想的明白,留在徐佑身边,既为报恩,也为自保,更为化解沙三青心里的纠葛,道“大将军,我刚和三青商议过了,就留在将军府打个杂,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夫妇可以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佑其实有心帮帮他们,天下不安,飘零江湖不是长久之计,尤其现在有了孩子,更不能随心所欲,留在府里,至少互相之间有个照顾。 “好”徐佑笑道“正好苍处手下那帮小兔崽子修为不成,沙兄的殳法暗合阵法精义,可否屈就大将军府的七品虎威将军,为我操练近卫部曲” 沙三青俯首叩拜,道“愿从大将军效死” 正文 第六十五章 金陵谍战 册封大将军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要经过正儿八经的授节仪式,太常寺马不停蹄的准备数日,于十一月初三,选定吉时,召徐佑入宫。 安休林面南立于玉阶之上,等中书舍人宣读完辞藻华丽的制文,授徐佑青铜符节和大将军金章,道“社稷安危,一在将军,今委以国事,拜以节臣,中外军民,皆从号令。愿大将军勿以三军为重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而勿坐,士未食而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卒必尽死力。” 徐佑面北受符节金章,跪拜道“臣闻国不可从外而治,军不可从中而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符节,不敢生还,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安休林道“许之” 徐佑辞而出宫,仪式结束。 楚国承魏制,节臣分为三等,使持节、持节和假节。假节最下,只可在军中杀违反军令之人;持节为中,可杀无官位之人,若在军中,则与使持节的权力相同;使持节最上,秩比两千石以下的文武百官,皆可无诏而杀之。 而在三节臣之上,还有假黄钺,假黄钺专杀节臣,不是人臣可以奢望的宝器。 除过符节和金章,还有大将军专属的曲盖麾幢,鼓吹班剑,以及前圆后方的雉尾扇等仪仗。搞完这些,徐佑另择吉日搬进皇帝特赐的大将军府,位在青溪和丹阳郡城之间,前后七进,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依山近水,虽院落有致,可景却无远近,槐荫当庭,插柳沿提,栽梅绕屋,结茅竹里,层次分明,巧而得体。 大门上有鎏金虎头铺首衔环,赫赫生威,入得院内,以纵轴线为中点,东西仿台阁造有若干廊院,分金曹、户曹、兵曹、仓曹、运曹、理曹、车曹、典宾、铠曹、中兵曹、外兵曹、骑兵曹等十二曹。往里绕过月亮门,是司马房、长史房和参军司,再继续往里,是大将军议事的正堂,侧旁有主簿房和记事房,还有校场、马场和武库等。再往后是内眷住的三进庭院,最后是后花园。 整体建筑风格略微不同于徐佑见过的袁阶府和顾陆朱张的府邸,更显得堂堂皇皇,浩然大度,在扬州的雅致风流之外带了点金陵帝都独有的贵气,又因为是大将军府的缘故,刀枪剑戟林立,平添了几分肃穆和萧杀。 “这里如何”徐佑笑着问詹文君。 詹文君抱怨道“太大了点,还不如长干里住着舒服” “其翼呢” “甚佳闲来逛逛,一天逛不到头尾,有益身心。” 徐佑颌首道“你喜欢就好,挑一个吧”他指着二进的司马、长史、参军司等房舍,言外之意,不用细说。 何濡笑道“你知道我不愿做安氏的官” “这是大将军府的僚佐,并不受朝廷统御,你勉为其难吧。” 之前攻略青徐时,几乎所有跟随徐佑的人全都加官进爵,唯有何濡没有接受任何的赏赐,徐佑知道他的忌讳,没有逼他。可这次开府,能用的人不多,必须人尽其职,何濡这样的谋主放在夹袋里未免使明珠蒙尘,太过奢侈。 何濡也知道这次推拖不得,叹了口气,道“长史主政,司马主军,要么繁琐,要么规矩多,都不适合我,瞅来瞅去,还是去参军司吧” 徐佑笑道“军谘祭酒一职,正虚位以待” 紧接着徐佑从徐州调来谭卓为司马,从钱塘调来鲁伯之为长史,加上何濡,三驾马车初步稳固。又调原彭城郡丞王谳为谘议参军,征辟张桐为记室参军,顾昔为户曹掾,朱信的儿子朱相为兵曹掾,庾氏的庾腾为理曹掾,柳氏的柳平为典兵曹。这是给诸门阀留得坑,全都打了招呼,而其余诸曹的曹掾和曹属则由谭卓和鲁伯之举荐,或从翠羽军和枫营里挑选精明能干的寒门子弟担任。 这是平衡之道,徐佑不可能全部选用寒门来充斥大将军府,那样是自取灭亡之道。尽管如此,没有分到羹的陆氏据说相当的不满,不满归不满,徐佑对陆氏不待见,那也没办法。 虽然廷议已经决定支持姚晋,对西凉用兵,三省诸部全都开始围绕这次用兵进行准备,可对外却保持着统一口径,回复姚晋的国书再次拒绝了出兵的要求,只督促他尽快归还梁州,否则大军若至,尸骨无存。 姚晋的回书很快送来,对楚国的恐吓大为不满,声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再逼迫,就率梁州十万锐卒进攻荆州。 双方你来我往,罕见的打起了嘴仗,引得各方瞩目,久违的金陵地下世界又再次热闹了起来。这日,东市的蒲中酒肆来了个熟客赵泥,他是地道的金陵人,祖上三代可查,老实本分,穿梭江南江北,撑船渡客为生,平生最好酒,尤其是蒲中酒。 蒲中酒原产地在北魏蒲中境内,名闻天下百余年,酒香醇厚,入口七日尚有余香,又称为七香酒。赵泥跟往常差不多,叫了三两小坛子酒,掏出家里腌的小黄瓜配菜,坐在门口的胡凳上眯着眼睛小口小口的细品。等喝完了酒,到柜台结账,和肆主说笑了两句,哼着小曲晃晃荡荡的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腿弯剧痛,跪到了地上,旁边是他的老婆孩子,都被绑了手脚,口中塞着破布,当中坐着一人,穿着最平常的衣服,样貌普通,身量不高,乍看去,和赵泥儿没有任何不同。 他笑了笑,亲切的好像多年的好友,道“赵头,坐” 赵泥儿在撑舟人里算是老资格,带了不少徒弟出师,所以行内的都叫他赵头。听这人连诨号都叫得出来,他战战兢兢的半个屁股落了座,嗓子眼似乎要冒出火来。 “不要紧张,这是你家,放松点,我们不是贼人” 赵泥心想拿着利刃,擅闯民宅,不是贼人,难道是善人来送衣食的吗赔着笑道“各位郎君是不是有误会小人从来老实巴交,连街坊邻居都不敢得罪,更别说各位一看就不是常人” “误会赵头,你今天又去浦中酒肆了” “是,只要没工,我都会去小喝两口。” “蒲中酒三百钱一斤,酒价昂贵,你撑舟一日,能挣几文钱单单这个月就去了七次,买了五斤酒,共耗费一千五百钱”那人站了起来,绕到赵泥背后,手搭在他的肩头,声音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的缠绕过来,道“你在两个月前被人诱入柜坊,痴迷樗蒲戏输了万余钱,无力偿还时遇到了蒲中酒肆的肆主,他以三倍之息借了你两万钱,你用一万钱去还了赌债,另一万钱想要翻本,却又输了精光” 赵泥的身子开始颤抖,脖颈后的汗滴冒了出来,强作镇定的道“我,我会还钱的” 背后那人笑了一声,道“凭你撑舟的工钱,何年何月才还得上赵头,也不瞒你,蒲中酒肆乃北魏外侯官的暗桩之一,这个我们早知道了。你被他们设计拉了入伙,这事我们也早查的清楚。之所以等到今天,是因为今天很重要让你传递的情报,到底藏在何处” 赵泥脑袋轰然巨响,浑身抖如筛糠,强撑着道“什么侯侯官,我,我听不明白” 刀光闪过,赵泥妻子的发丝飘落了几缕,她脸色苍白,裙裾变得湿润,吓得昏死了过去。那人若无其事的笑道“下一刀砍得是你儿子,哦,好像你三十岁才有了这个宝贝儿子,向来宠溺的很,如果不小心被刀子伤到了大腿,你赵氏的血脉就这样断了” “别,别,我说,我全招了” 赵泥儿心理防线彻底奔溃,痛哭流涕中说了取情报的地点。自徐佑从楼祛疾那拿到了外侯官在江东的所有名单,交给王复先是铲除了扬州,然后又报给司隶府,把金陵和其他地方全扫了一空。外侯官损失惨重,但正如詹文君所预料的,楼祛疾的名单并非全部,侯官曹应该在金陵还留有暗棋,只是不到最关键的时候不激活动用,连楼祛疾这个负责江东的龙雀都不知晓。 因此,入主金陵之后,詹文君令文鱼司展开密查,经过多次交叉对比之前那些名单上的人员、职业、住所的分布规律,结合他们传递情报的诸多特点,再和那些被拘押在秘府的白鹭官进行验证,抽丝剥茧般锁定了蒲中酒肆。 然后是十二个时辰的不间断监视,赵泥儿慢慢的进入了文鱼司的视野。他是来回两岸的撑舟人,身份卑贱,便于控制,每天出入城关不会引人注目,用来当传递情报的“过桥马”再好不过。 蒲中酒肆拉他下水之后,为了避免之前被连窝端的悲剧,情报不再通过蒲中酒肆直接交接,而是用密语告诉他藏匿的具体地点,再由赵泥儿自己前往取出后,于次日撑舟过江,放到江北一个小村镇的预设地点,然后由外侯官的人来拿。 整个过程相当的隐蔽,没有人和人之间的面交情报,赵泥儿知道的上家只有酒肆肆主,他不知道其他同行,也不知道江北的是谁,就算被拿住,酒肆那边也可以拒不认罪,从而拖延时间,给同伙示警。 这种手段已经初步有了后世单线联系的先进性,跟楼祛疾时代的吃大锅饭截然不同,应该是北魏那边换了个厉害角色准备重新经略江东,只可惜遇到了秘府,比起徐佑多了两千多年的间谍战的熏陶,这点先进性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很好愿意招供,省了大家的麻烦。赵头,你还想活命吗” 赵泥儿拼命的点头,若能活着,谁想死呢他是楚人,又不是魏人,不需要为蛮族抛头颅洒热血。 “我再也不敢了,马上和魏人断了干系,求郎君饶命” “想活命的话,不仅不能和魏人断了干系,还得继续和他们来往,且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懂了吗” 赵泥愣住了 大将军府。 徐佑听了詹文君的详细汇报,摸了摸鼻子,笑道“外侯官这个新任龙雀倒是挺贼文君,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徐佑屁股坐的歪,詹文君可不领情,娇媚的横了他一眼,道“此皆李木的文鱼司之功” 何濡虽精通阴符四相,可对谍报这行不算很了解,忍不住夸道“原来蒲中酒肆的过桥马不仅赵泥儿,还有另外两个人。三人同时传递一份相同的情报。如果秘府稍有不慎,只捉到赵泥儿,以为大功告成,却还是阻止不了重要情报的泄露。或者更进一步,想利用他发假情报欺瞒北魏,也立刻会暴露七郎,依我看这个新龙雀不可小觑,秘府当好生筹谋,尽快搞清楚他的来历。” “那是自然” 徐佑不会告诉何濡,这样搞看似精明,其实把单线又搞成了网状,比如蒲中酒肆暴露,跟他关联的三条线全部跑不了,这对谍报网而言,损失实在太大了。 “缴获的情报呢” 詹文君道“赵泥儿传递的情报已经抄录,和另外两个过桥马的对照过了,一字不错。不过,情报由密语写成,需要阴书司进行破解这个,还是让秋分来说吧” 从来守着婢女本分的秋分很少在众人议事时发表意见,这次回来正式接管阴书司,虽上任不久,可聪颖好学,已经基本熟悉了司务流程。詹文君有意培养她,既然冠了徐姓,总不能一直当个婢女,别说徐佑不同意,宁玄古那边也没法交代。 秋分道“阴书司还在依据之前从扬州和金陵各地缴获的情报寻找这种新密语的破解方法,我估计应该不会太难,毕竟我们手里还有十几个白鹭官,最迟后天就能得出结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破解外侯官的阴书,那就是大功一件。另外吩咐李木,顺着蒲中酒肆这条线继续追查,不可懈怠。” “诺”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粮草为先 金陵的地下战场自有秘府去负责,徐佑没有过多的关注,外侯官经过上次的重创,就算恢复了些许,也只是疥癞之患,并不足虑,等摸清楚他们的活动规律,适当的时候可以给北魏送个大礼。 接下来一段时日,察举、征辟和选拔的人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金陵,大将军府的僚佐全部到位。其中五成是门阀世族,三成是寒门士子,还有两成是从军中选出来的精明强干的庶民白衣,这些庶民只能屈尊佐贰之职。虽然他们的能力或许更强,但出身低贱,这就是原罪,若非徐佑坚持,几乎不可能直接进入大将军府这个帝国的军事枢纽任职。 这个比例不算最优,徐佑并不满意,可目前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好歹各大门阀举荐过来的子弟都是有才干的,并没有尸位素餐之辈。 戊辰日,晴,宜祭祀、祈福、议事。 徐佑身穿朱紫,衣画华、虫、藻、火、粉米、黼、黻之象,谓之七章,头戴繁冠,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鼠尾为饰,腰佩山玄玉,斜挎玉具剑,在节堂正中升座,堂下左右分立,三十二名僚佐躬身下拜,齐呼大将军。 他没有长篇大论,简单的说了两句,道“我和你们中有些人相熟,有些人还不太熟悉,不过能入得府门,皆是当世俊杰,今后当戮力同心,勇于任事,负起守境安民之责,外御索虏,内慑贼逆,尽忠职守” 之后徐佑又进行了一对一的单独谈话,除过以前的老熟人,又有三个人引起他的关注。一个是庾腾,秘书丞庾白的儿子,尚书令庾朓的侄孙,出身门阀,年方二十出头,可不知怎的,性子极为老成持重,徐佑问他的问题,往往想上半天才回答,但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回答完之后立刻闭嘴,绝不肯多说一字。 另一个是魏白容,会稽寒门,家人死于白贼之乱,流落钱塘后加入了翠羽军,进虎钤堂七期培训,在青徐战场立过多次战功,长于应变,素有急智,被齐啸举荐给了鲁伯之,成为大将军府外兵曹属。他和庾腾完全相反,徐佑每问一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虽称不上尽善尽美,但是已有几分统筹全局的样子了。 还有一个是金曹掾蔡喜,金曹掌内外库藏、权衡量度事,十分重要,原本金曹掾的合适人选是计青禾,但鲁伯之离开枫营,计青禾需要留下来配合韩宝庆的工作,所以祖骓举荐了蔡喜。蔡喜是他多年前收的弟子,颇有经济之才,徐佑和他深入聊了聊,确定此子不再计青禾之下,好好历练历练,将来未必不是户部度支司的备选之一。 谭卓和鲁伯之都是领军的人,秉承徐佑的意志,以军法治理大将军府,每日准时点卯,三通鼓不至者开革出府,并奏报朝廷,永不叙用。又精简了朝廷诸衙署那些繁琐的议事、办事和反馈章程,实行垂直管理,划分责任到人,不许扯皮推诿,奖惩分明,很快就让这个新诞生的军府完美的运转起来。 何濡领着参军司的众参军,效仿翠羽军旧例,通过沙盘推演,排兵布阵,计算敌我兵力,加上天气、地形、人心、河运等各种因素,制定多套战略战术方案。徐佑则出入内朝,和安休林以及诸台臣们就用兵事宜进行讨论,此次对西凉是灭国之战,如何调动优势兵力,形成雷霆一击,并尚有余力应对北魏可能的干涉,成为内朝最为关切的问题。 直到十二月初,朝议终于达成共识,决定于明年三月,黄河解冻之后,调集青徐三万人,中军十万人,扬州军三万人,荆州军五万人,水军两万人,梁州和姚晋麾下两万人,共计二十五万人,号称八十万,分四路西征凉国。 二十五万正兵,加上辅兵和役夫,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虽然以楚国国力之盛,府库充盈,如南阳、襄阳、寿县、汉中和彭城等战略重镇都造有常平仓,可要确保这么长战线的充足供应也颇有压力。为了减轻后勤补给的折耗,徐佑整日介的泡在户蓸和外兵曹,又从军中召来了随军十年以上的老伙夫,从城里召来面食手艺出众的厨子,准备仿造后世搞出一些方便携带的军粮的制作方法。 比如明军的穿孔烧饼,酥脆咸香,中戳小孔,以绳串之,方便士兵携带食用,很受明军的欢迎。徐佑曾读过明初刘伯温的多能卸事,里面记载的很清楚,用两斤白面加入一盏酵汁,和成面团,上面再嵌入一块软面,放在温暖地方醒发。持面起发时,将四边的干面加温汤和好。掺入发面中,再发酵时,添加干面,倒入温水和匀,醒片刽后,即可揪剂蒸用。 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酵汁,古代的面团发酵技术大概经过了五个阶段,第一是东汉时的白饼法,用酒酿和面;第二是魏晋时作饼酵法,用玻浆加粳米等煮熬成粥,得饼酵,再用于和面;第三是宋代的酵面发酵法,相当于现代食品添加剂里鲜酵母;第四是元代的碱酵发面法,用酵、盐、碱加温水调匀后,掺入白面,和成面团,相当于现代食品添加剂里干酵母;第五阶段是明代的酵汁发面法,相当于现代食品添加剂的液体酵母。 想要作穿孔烧饼,必须把面发好,否则的话就是死面,只能做时人常吃的汤面和面疙瘩糊糊,无法长时间保存和长距离运输,更无法行军携带。徐佑知道用葡萄可以作液体酵母,但是具体的比例和适宜温度以及存放时间都需要试验,所以当他说出想法后,金陵一家老字号食肆的肆主侯长民赔着笑道“大将军说的这个穿孔烧饼跟餢鍮有些相像” “餢鍮” 徐佑还真没听过,经侯长民解释才明白,原来所谓的餢鍮是用发好的面揉成一个巨大的圆环,下锅煎炸金黄酥脆捞出来晾干。等外出远游的时候挂在马车上,饿了取下来吃两口,吃完再挂上去。不过这玩意太脆,一碰就断,充作军粮是不行的。 但有了餢鍮为例子,对徐佑描述的烧饼大家理解起来不难,尤其侯长民对液体酵母大感兴趣,巴不得赶紧造出来。 除此之外,在明朝,伙夫们将熟米饭脱水晒干,制作成干饭,用餐时热水一泡,就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食,可以最大程度的缩短用餐时间,紧急作战时相当的实用。不过这种方便米饭早在汉代就出现了,当时称之为“糗糒”,不算稀奇物,现在需要研究的是如何提高干饭的保质期,并且加入适当的盐和副食。 只吃米饭不能保证士卒拥有足够体力和战斗欲望,必须搭配合理的副食来调节口感。徐佑的设想,是以大酱和腌菜为主,用三升豆豉掺和五升盐,捣烂成泥,做成饼状,曝晒成干,食用时剥指甲盖大小,足以满足调味需求了。这样做的好处仍旧是方便携带,且比惯用的醋布和盐布要卫生和美观,成本也更低。 解决了米、饼、盐和菜,如果可能,徐佑还想提供肉食,当然肉食不可能保证顿顿都有,也不可能保证所有作战部曲都有,但至少如拔山都这样的重装步兵,还有镇海都这样的特种作战部队得有不是 这个倒是好办,徐佑直接照搬蒙元军队的做法,杀一头供食用的麟牛,将上百斤牛肉风干一个月,脱水后重量会明显减轻,生成约一二十斤的肉干,再把这些牛肉放进一个晒干的牛膀胱袋子里,随身携带时食用方便,营养丰富,最难得的是卡路里充足。 此外还有个军中的老伙夫提出效仿汉朝韩信和魏王豹作战时发明的踅面,他是从北方逃过来的侨民,祖上世居汉中,学会了踅面的手艺,可江东不怎么吃面食,所以好多年没有做过了,要不是听徐佑寻着法子的找那些方便携带的食物,他也想不起来。 踅面可以算是国内最早的方便面,大概是用荞麦和小麦混合制作,煮成几成熟的大面饼,冲水就能吃了,具体做法后世早就失传,而陕西那些卖踅面的店其实都是经过改良和再创作的赝品,徐佑听闻这人竟然是祖传的手艺,顿时大喜。 聚在一起进行了好几轮头脑风暴,徐佑很快定下来调子,由侯长民全权负责军粮的研发,户蓸和外兵曹协助。这种工作方法直接打破了人们的固有认知,贯彻了专业的人作专业的事的准则,而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府诸曹则成了提供服务和支援的角色。 刚开始还对徐佑的不务正业颇为不满的谭卓接到户曹的禀报时彻底服了,私下里对鲁伯之道“昔年宣皇帝司马懿劝曹睿说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况深入敌境,飞挽不通,粮远难继,行军之大忌今若依大将军的计策,人持干粮三斗,可用数旬,大大缓解后方的压力,可称善策” 鲁伯之笑道“这对大将军而言不算什么,我听闻祖骓先生在天工坊造了两种新式舟船,不管是运兵还是运粮都比现在的这些船只更加的迅速和稳健,好似也是听从了大将军的建议方得以成型。” 谭卓叹道“大将军真神人也” 被称为神人的徐佑正在内室接见吴善从明玉山派来的心腹,他送来了吴善的密信,言及佛宗有异动,竺无漏想要带人回金陵面圣,重开本无宗山门,和部分僧众起了争执,望徐佑示下,如何解决。 开春之后,大战在即,徐佑觉得有必要回钱塘一趟,许多事需要他亲自安排,并且得和张玄机见见面。旋即向皇帝乞假,留沙三青这个小宗师坐镇大将军府,配合苍处的三百精锐,足可保护詹文君以及何濡等人的安全,他独自带着清明,轻车简从,出金陵顺江而下。 正文 第六十七章 聊赠一枝春 抵达吴县后,徐佑先去刺史府见了顾允,顾允满面春风,刚准备下拜行大礼,徐佑忙拉住他的胳膊,佯怒道“飞卿,你这是要和我绝交不成” 顾允笑嘻嘻道“大将军麟趾驾临,下官自得礼数周到,这不为朋友之谊,是全朝廷的体面” 徐佑拉着他往府内走去,没好气的道“还不带我去见见嫂夫人说来是我礼数不周,自你成婚后,竟还没有来专门拜见过,只是今日来得急,没准备礼物,容后补上。” “礼物不必容后了,等会你给我写几个字,徐大将军的神品书,如今在扬州可是千金难求啊” “嗯”徐佑停住脚步,诧异道“什么意思” 顾允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反手拉着徐佑走,道“自你入了金陵,除骠骑将军,整个扬州士林就彻底沦陷在幽夜逸光的盛名之下。等到拜大将军,更是一发而不可收,连孤山顶的雨时楼也因为你曾在此参加雅集成了比西湖更受士子佳人们青睐的名胜之地,每天都有很多人沿着你曾经走过的足迹去观摩,据称这样可以沾染些许才气。当年三都赋造成扬州纸贵,现在的扬州是欲求大将军一字而不可得” 徐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娱乐匮乏的这个时代最容易搞出来形形色色的个人崇拜,容色、文章、诗赋、战功,哪怕会说笑话也行,一旦出名,立刻就能传唱天下。 “还有,你是不是给赵信留过字” 徐佑想了想,道“好像有过对了,青天有月来几时就是在他家喝酒时戏作” “对,就是这首青天有月来几时有官宦之家出五十万钱求赵信割爱,后又有人出价到百万钱,全被赵信婉拒了。这原也没什么,赵氏船坊如今在扬州首屈一指,财力雄厚,日进斗金,百万钱虽多,可对他而言九牛一毛,为这点钱舍弃了大将军的墨宝不值当。谁知紧接着从赵家后宅传出来消息,说并非赵信不卖,而是赵信的女儿,一痴迷你的字,一痴迷你的诗,两个妙龄女郎已到了嫁人的年纪,说亲了多家郎君都看不上,日日夜夜抱着你的字入睡,所以坊间传闻,这幅字自带女儿香,价值千金” 徐佑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寻个时间让计青禾冒充商人去要了回来,别为此误了人家女郎的终身。 说话间来到内宅,陆未央出来见客,她一如那日婚礼上的美貌,只是身子变得稍显圆润,脸颊隐约流动着母性特有的柔和,委身施礼,道“妾拜见大将军” 徐佑瞪了顾允一眼,冲着陆未央拱手作揖,道“不知阿嫂怀了身孕,今日两手空空,实在是失礼,莫怪莫怪” 陆未央笑了笑,眼神充满了爱意,温柔的望向顾允。顾允笑道“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不过,若是男孩,将来可要拜入你的门下,若是女孩,就拜入玄机的门下,怎样” “顾尚书开了金口,我岂敢不允”徐佑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随后陆未央招呼着置办了家宴,顾允陪着徐佑同饮,酒至酣时,徐佑让顾允屏退左右,道“飞卿,你要早做准备,过了年或许就要进京,扬州刺史干系重大,朝廷不可能让它久握于外姓之手。你以吏部尚书兼领扬州刺史,只是时局纷乱的权宜之计,如今新主在位,最好主动提出辞呈,免得” 后面的话不必说的太直白,顾允点点头,虽酒意上涌,可眼光愈发的清明,道“我听你的过年后朝廷要改元,要大赦,各州也要上祥瑞,我不屑搞那些神鬼之事谄媚君王,以扬州刺史作献礼,估计也该够了” 能这样解决扬州的问题,自然皆大欢喜,徐佑和顾允碰了一杯,道“廷议已定,明年西征凉国,我估计战事要延续五个月到八个月,在此期间,扬州绝不能乱,不管哪位殿下接手扬州,应该还是留在金陵遥领,扬州长史和司马的人选你有没有合适的举荐” 顾允心领神会,道“鲍熙可为长史,李二牛可为司马李二牛好说,他虽是元凶任命的扬州司马,可毕竟一早就投靠过来,由他继续担任,朝廷不会有异议。鲍先生这个人,微之是知道的,才具自不必提,以前气度略欠缺了些,这些年磨砺的也差不多了,任扬州长史,我是放心的,只是怕尚书台那位谢仆射不会太放心” 鲍熙是老朋友了,何濡对他也很是推崇,让这样一个人主政扬州,西征不必担忧后方生乱,徐佑想了想,道“鲍熙的任命我来想办法。” “那感情好”顾允犹豫了会,道“未央有事想求你微之,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他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实在经不住家宅不宁” 相识至今,顾允从不曾因为个人私事求过徐佑什么,这次破天荒的开口,徐佑无论如何不能拒绝,笑道“你我之间,谈什么求字我和陆氏其实也说不上太大的矛盾,就因为陆绪想要杀我才生了芥蒂。既然阿嫂开口,好,以前的恩怨就此揭过不提,若陆氏有子弟想进大将军府历练,或者要谋军功晋身,把名单交给谭卓,他会酌情处理” 顾允大喜,命人请来陆未央,说了徐佑的意思,陆未央同样大喜过望,盈盈下拜,道“妾替青符兄长谢过大将军恩典” 若不是陆未央提起,徐佑几乎忘记了陆绪的小字叫青符,说明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陆氏麒麟儿,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视野之内。 酒尽兴,人尽欢,顾允抬眼望见窗外一枝寒梅摇曳,文人的痴气发作,伏案泼墨,顷刻而就,一幅梅花诗意图跃然纸上,笑道“梅花有了,却没诗意,岂不是憾事微之,该你了” 徐佑拗不过他的纠缠,挥毫写了两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顾允瞧的双目发光,道“以前你的字锋芒毕露,剑气纵横,现在做了大将军,却又光华内敛,不见了杀气,可偏偏无处不捭阖,自有万千气象,韦世南品鉴当世大家,以徐郎书为神品,果得其妙” 徐佑自道心玄微大成,书法一道已经无人可及,不过他志不在此,这两年已经极少给人写字。顾允喜字,陆未央则喜诗,纤纤素指轻轻摩挲着两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大将军,这是残句,还是有整诗的” “偶得两句,不值一提” 徐佑扭头看时辰不早,欲辞别离开,顾允笑道“怎么,准备直接回钱塘,不去见见佳人” 徐佑低声道“心所愿尔,无奈不好登门” 张玄机既然回了张府,重新认祖归宗,没有由头,这么直接上门去见太过失礼,尤其他已贵为大将军,难免给人以势压人的感觉。张氏就算明知两人情投意合,苟且也不知道苟且多少次了,可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吴郡门阀的脸面总是要的。 陆未央抿嘴轻笑,命人取来一把卖相极佳的折扇,以象牙为骨,金玉为坠,比起当初徐佑粗制的那一把华丽了无数倍,道 “月前我和玄机约定,由我作画,请她题诗,正合大将军和夫君今日之雅意。只是我最近身子不适,无法出门走动,可否麻烦大将军代劳” 徐郎扇已经风行江东,又经无数能工巧匠的艺术再创作,扇骨有用象牙的,玳瑁的,檀香的,沉香的,粽竹的,以及各种木料的,工艺则有螺钿的,雕漆的,漆上洒金的,退光洋漆的。还有镂空边骨,有镂空通身,更有空圆钉铰中,藏着极小骰子的。 徐佑大笑,接过了折扇,道“谢过阿嫂成全”心里暗道,都说陆未央是镂雕座屏,容貌甚美,腹中空空,可今日所见,她心思灵巧,温柔似水,进退不失气度,原是个极聪明的人。 等来到张府,报了名字,不一会就听到里面急切嘈杂的脚步声,中门大开,张景隆带着府内上得了台面的诸多子侄全体出迎,场面隆重且盛大。徐佑笑着应酬了一会,无非是些没营养的恭维话,张景隆瞧他颜色,心知马屁拍错了地方,不动声色的让众人散去,只留两个儿子作陪,其中就有张桐的父亲张岳。 张岳看上去很是沉稳,说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不知怎么养出张桐跳脱飞扬的性子。又说了会闲话,徐佑从怀里掏出折扇,道“刺史府的顾夫人因故无法出门,托我给贵府的张女郎带来这把折扇,张公可代为转交” 这可真是掩耳盗铃的典范,但对面的人是大将军,兵权在手,圣眷正隆,谁敢多嘴张景隆摸着胡须,笑道“玄机不在府内,说是去春江畔赏冬雪,大将军若是有闲暇,不如去那里直接给她就是。” 识趣的人总是可爱的,徐佑脸皮的厚度也不可小觑,面不改色的收回折扇,道“恰好无事,那我就去春江走一趟”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各有造化 锦泛江畔的桃花落尽,光秃秃的枝叶尽显凄凉的冬意,唯有数亩梅花傲骨凌霜,绽放着娇艳的粉红色,还是那扇似乎永远不上锁的柴扉,轻轻一推,就走进了另一个清寂又明媚的世界。 破阵如今已不需清明出手,徐佑神照万物,自然轻而易举可以找到生门所在,出了阵,走过小桥流水,轻叩院门,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声音“谁呀来了哎” 开门的是清珞,这个小丫头向来牙尖嘴利,可自从张玄机从明玉山转了一圈回来,她心里清楚自家女郎怕是逃不出徐佑的毒手,而她作为贴身婢女,按惯例免不得要通房承欢,乍然看见徐佑,脸红的胜似院子外的梅花,哪里还刁蛮的起来 “徐郎君啊,大将军” 清珞赶紧让到旁边,正要回头大声通禀,徐佑轻轻嘘了一声,道“玄机呢” “在后院逗鹅” “别做声,我过去瞧瞧” 徐佑悄无声息的来到池水旁,听张玄机正和两只呆头鹅说话“白水,你何时才肯点头嫁给阆风呢它苦候了你十年,痴情若此,铁石也该动心了吧” 徐佑听得有趣,故意不打扰她,又听张玄机道“阆风,你是好男儿,可惜白水不是你的良人。她高傲又冷,你热情且躁,南辕北辙,怎么合得来要不然就听我的,从此结义为兄妹,各自安好” 徐佑噗嗤笑出声来,这是牵的哪门子的线,愿天下有情人皆成兄妹吗张玄机闻声回头,眼眸里乍起的惊喜,几乎把钻过枝丫的阳光都变得黯然了。她提着裙裾,从池子边的石头上跳起来,连鞋履都来不及穿,仅着白袜跑向徐佑。 “你来了” 徐佑微笑着张开双手,张玄机咬着唇,微微垂头,发丝从眉角垂落,似有些羞涩,还是被徐佑轻轻一拉,这才紧紧的抱在一起。 “我来了” 两人自徐佑跟随临川王起兵举义开始,将近大半年没有见过面,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徐佑突然明白了詹文君为何要他不能再拖下去,如果真的等到詹文君三年服孝期满再成亲,确实对张玄机太残忍了 詹文君主控秘府,每日忙碌的要死,又没有家族和亲眷所累,能够时刻陪在徐佑身边,可张玄机不行,她是张氏的子弟,还要顾及张氏的名声,不能随意出入府邸,所以她只能在桃轩和两只呆头鹅聊天,心里苦苦思念着远在金陵的良人,寂寞和孤独,最能蚕食人心,那是无法形容的痛苦。 徐佑的目光停留在那晶莹剔透的耳垂上,俯过去轻亲了一口,柔声道“等我安顿钱塘诸事,返程时请顾长雍做媒,到你家里提亲” 张玄机耳朵敏感之极,被他亲了口,浑身微微颤抖,突然听到提亲两字,先是一僵,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伏在徐佑怀里,双手搂紧腰身,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的道“嗯” 徐佑抬起张玄机的下巴,炽热的眼神似乎要融化了彼此的身子,道“想好了从此嫁作徐氏妇,不听话可要打屁股的” 张玄机轻啐一口,眼波流转,吃吃笑道“夫君又不是没打过”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如此佳人,如此情趣,徐佑的道心玄微顿时失守,把张玄机打横里抱起,轻点水面,飞掠入院,惊的两呆头鹅振翅分飞,嘎嘎嘎的叫个不休。 只可惜阆风逃得比白水还快,没有展现英雄救美的那一面,想要学徐佑抱得佳人归,估摸着还得再等个十年,呜呼哀哉。 到了日落黄昏之时,红红的如绸缎展开的霞点缀着天空,像是情人的唇,张合之间,吞吐着远处的群山,徐佑和张玄机在春水畔依依惜别,乘舟连夜前往钱塘。 明玉山的冬天没有别的地方那么的凄凉,山川起伏间的常绿植物触目皆是,香樟、枇杷、女贞、木莲、白兰、赤松应有尽有,山腰各处漫出来的庭院的檐角,在烟火缭绕当中若隐若现,曾几何时,徐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 义兴属于过去,金陵属于将来,唯有明玉山,承载了他的过去和将来,把他托到了青云之上 简单的梳洗之后,吴善在外面候着,等清明叫他进来,立刻跪下喊大将军。徐佑眉头微皱,道“起来吧,你也是跟了我近十年的老部曲了,还不知道府里的规矩么” 吴善忙站了起来,道“也不知怎的,这次见到郞主,腿弯直打颤,禁不住就跪下去了。”心里却美滋滋的,骂几句算什么,这是自己人才有的待遇,越客气越透着生分。可话说回来,谁知道郞主当了大将军,以前的规矩还作不作数跪一跪或许会错,但只是小错,可要是不跪,真是错了,那就完蛋了。 徐佑忍不住笑道“不要学外人胡闹,瞧着生厌说说吧,竺无漏近来都做了些什么” 自竺道融身死,大德高僧要么罹难,要么圆寂,六家七宗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实际上都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再到徐佑收拢残余,江东偌大的佛宗,只有玄机书院的尺寸之地可以容身,互相之间同病相怜,虽佛法要义不同,可毕竟都是出自于般若经,以竺无漏的手段和心性,趁徐佑不在钱塘,说不定真能重新整合,把散乱成沙的佛宗融合一体。 然而徐佑早防着竺无漏,故意搬出华严经为诱饵来分化佛宗,这本经中之王不仅可以和般若经分庭抗衡,世界观之宏大无匹,甚至犹有过之。只要有人禁不住诱惑去读去钻研,注定要和竺无漏分道扬镳。 吴善所禀告的大事,就是基于这个背景。 “郞主可还记得心无宗的智现法师” 徐佑点点头,道“记得”那夜在玄机书院讲法,智现是最认真也最虔诚,曾受他摩顶加持,彼此间已有师生之谊。 “智现法师研习华严经,欲自创新宗,有大批和尚追随,和竺无漏日渐不和。然而竺无漏有佛子的身份,又是竺道融的钦定的接任者,还有竺无尘这样的小宗师为羽翼,智现力敌不过,双方已分东西院居住。前段时日,我听说竺无漏准备率跟随他的和尚们上京面圣,再造本无寺,复佛宗旧观” 对竺无漏而言,钱塘不是久留之地,寄人篱下,难免受制于徐佑。尤其智现受华严经的启发,佛理日益精进,双方多次论难,竺无漏已经居于下风,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本无宗要断绝在他的手里。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竺无漏瞧的分明,不离开钱塘,终究没办法重振旗鼓,他打算趁徐佑无暇顾及佛宗的机会,先斩后奏,离开钱塘赴京,京城里还有许多信仰佛宗的居士,他们有权有钱有势,虽然短时间不大可能恢复竺道融在世时的盛况,可至少龙入大海,前程无量,何必困在玄机书院这个小小的樊笼里,和智现那个背师弃宗的家伙争当徐佑豢养的狗呢 计划很是严密,除了他和竺无尘并无其他人知晓,对外只说带人去周边村子里宣讲佛法,只是他没有想到,最该信任的竺无尘却心神不宁,觉得不该这样不告而别,更不该脱离大毗婆沙的领导,自去金陵谋求生路。所以他把此事悄悄告诉了吴善,由吴善通过秘府告知徐佑,静等徐佑的谕令。 可连竺无尘也没有料到,因为佛宗的异动,徐佑竟放下金陵的军务,亲自回来了 “方斯年呢” 回山后没有见到方斯年,徐佑还觉得奇怪,吴善干咳一声,犹犹豫豫的不敢说,这就让徐佑更加奇怪了,道“怎么了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斯年她这几个月整日夜的呆在佛宗那边,说是听智现讲法觉得有趣,可每次我去,都看到她躺在莲池里睡觉” “嗯”徐佑扬了扬眉,道“在莲池里睡觉夜里也是么风雪无阻” “对”吴善哭丧着脸,显然对方斯年这个行为操碎了心,道“我劝了她几次,可她就是不听,并且已经七天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我问了竺无尘法师,他说让我不要管,斯年是在修行” 可以肯定的是,菩提功和受想灭定不需要躺在莲池里修行,唯一的可能就是徐佑从昙谶那拿回来的悟自华严经的新功法。 清明心中微动,望向徐佑,道“我去看看” 徐佑笑了笑,道“不急,这是她的造化,我们帮不了什么。” 接着吴善又汇报了近期明玉山的各种事务,张玄机回家,詹文君入京,目前他是明玉山的大管家,负责方方面面,处理的有条不紊,甚是得力。徐佑夸奖了两句,让吴善带路去见萧药儿。 萧药儿来钱塘后一直居住在东边的偏僻小院里,很少出门,也不和人来往,磨得没了棱角,性子更是判若两人,漂亮的脸蛋全是憔悴,眼神麻木又无神。 徐佑柔声道“萧氏附逆案马上可以了结,再过段时日,萧家会有人来接你回京”他这次回京原本可以带着萧药儿同行,可回京之后萧勋奇就要问罪处斩,这对萧药儿何其的残酷所以再迟延一段时日,由萧氏派人直接接回东海郡望为好。 “阿父他,他要死了,是吗” 萧勋奇必须死,这没得商量,也不由徐佑做主。可看着此时的萧药儿,他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道“朝廷自有法度庾氏、柳氏倾尽全力,也只能保住萧氏不被族诛萧女郎当节哀” 萧药儿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而落。其实她心里早有预感,阿父罪重,又不肯屈膝,死是早晚的事,良久良久,突然道“我想写封信,麻烦郎君带回金陵交给阿父,可以吗” “好”徐佑毫不犹豫的答应。 “请郎君房外稍后,我马上就可写完” 徐佑出了屋子,站在天井里,仰头望天。天上玉兔高悬,又是清凉的夜,寒风习习,吹动着柳枝来回摇摆,倒影拉出长长的线,仿佛凝固了青石板的霜,也凝固了满院的月色。 吱呀 房门打开,徐佑应声回头,然后满目的惊愕之色 正文 第六十九章 犹如莲花不着水 月光之下,萧药儿青丝尽去,缁衣罩身,将手中的信递了过来,柔声道“这是给阿父的信,劳烦郎君代为转交” 徐佑接过信,以他的急智,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萧药儿微微颌首,欲关房门,忍不住喊道“萧女郎” 萧药儿低垂着眼睑,轻声道“好叫郎君知晓,从今以后,再无萧氏的女郎,道容师父已同意收我为弟子,明日就可受具足戒。” 徐佑默然,道容是佛门著名的大德女尼,因寺庙被毁,也托庇在玄机书院容身,由她亲自受戒,足见对萧药儿的重视。 不过,萧药儿应该早存了此志,只是等着京城里的消息,如果萧氏被皇帝族诛,她必定会受牵连,就算徐佑肯保她,估计也不会苟活于世;如果家人得以保全,仅是萧勋奇等数人获罪,她身为女儿,无法身替,只好遁入空门,替父祈来世,这是孝心。 徐佑心中不忍,可劝不得,也阻止不得,曾经那么飞扬跋扈却又心底善良的门阀女郎,终于被这乱世逼成了今日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道“你想好了吗” 萧药儿抬起头,目光柔和且平静,道“郎君,不必为我忧虑,比起那些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凭借双手辛勤劳作,可还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女郎们,我实在幸运太多。前半生有家族依仗,相逢意气,系马高楼,后半生有沙门寄托,青灯黄卷,诵经礼佛,这一生不惧寒暑,不畏饥惫,已是佛陀佑护,何敢再有贪念今夜既见了郎君,听了金陵的讯息,此心从未像这般的安宁” 徐佑点点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萧药儿骤然放下过往,颇得后世禅宗的顿悟之妙义,倒也不必纠结于入世还是出世。 他拱手作揖,道“愿女郎求安则安,终悟至道” “借郎君吉言” 萧药儿轻轻一笑,缓缓关门,两人四目交接,光影流转,好似又回到了长干里,那红衣如火的女郎纵马急奔,回眸之间,又是那么的娇美动人。 门合。 隔绝了视线,隔绝了你我,也隔绝了俗世和俗世之外 徐佑转身离开,前往灵秀山的玄机书院,刚推开院门,听到智现在讲经“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此句何解卢舍那佛坐千叶大莲花中,化出千尊释迦佛,各居千叶世界中,其中每一叶世界的释迦释迦佛,又化出百亿释迦佛,坐菩担树,此为花花世界,也是一真法界,处处是佛,人人成佛,法法相通,法法平等” 院子里黑压压的僧众跏趺莲坐,静听经义,徐佑跟着侧立细听,智现确实是得道高僧,研习华严经仅仅数月,可对此经的认知已经登堂入室。他眼神逡巡,找到方斯年,正如吴善所说,斜斜躺在衰败的莲花池的枯茎之上,单手托腮,好似卧佛。 那些枯茎虚不受力,就是婴儿也难以承重,可方斯年闭目而睡,稳稳当当。紧接着又听智现道“世界大海无有边,宝轮清净种种色,所有庄严尽奇妙,此由如来神力起。摩尼宝轮妙香轮,及以真珠灯焰轮,种种妙宝为严饰,清净轮围所安住。坚固摩尼以为藏,阎浮檀金作严饰,舒光发焰遍十方,内外映彻皆清净” 这是华严经里的华藏世界品,后来武则天当朝时请法藏大师开讲华藏世界品,地面发生了六种呈现吉兆的巨震,徐佑正想着此间世会不会也有异象的时候,方斯年突然动了,从头到脚,奇怪的六次扭曲,然后狂风乍起,身子旋转着腾空,满池的根茎夹杂着无数的水滴随之拔地而飞,月华映射,光影流转,如同万千莲花绽放,说不尽的炫目。 方斯年双手合什,脸上顿时化出百种慈悲相,先天之炁夺日月之精,入奇经、连八脉,除尽尘心污垢,脱胎换骨。 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内转大 法伦, 方斯年入武道十年,终于迈过五品山门,成为小宗师 智现的声音持续传来“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菩萨摩诃萨菩提心灯,亦复如是;入于众生心室,百千万亿不可说劫,诸烦恼业,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清明震撼莫名,道“郎君,昙谶法师到底从华严经里悟出的何等神功” 徐佑喃喃道“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斯年她以菩提功炼佛心,以七身、七手、七安般的受想灭定之法炼佛身,再以华严经的功法炼佛相,自此方得大成。” 不管是菩提功、安般守意法、还有出自华严经的尚未命名的神功,都是世间最为精妙的上上品功法,若得其一,即可问道大宗师。方斯年三者齐集,又有何濡这样精通佛法的天纵之才为指点,有清明这样身怀青鬼律的无所不知之人为导向,有左彣这样凭一己之力踏进三品山门的小宗师领着上路,加上徐佑方方面面的照顾和支持,耗时十年之久,才于今夜听智现讲法而破开五品桎梏,可知武道之难,实难于上青天。 既入五品,耳目聪明立时成几何倍数的增长,方斯年心有所觉,扭头看过来,登时宝相消散,水势回落,枯茎入池,足尖轻点借力,轻灵如烟的站在徐佑偶面前,双手负后,歪着头,澄净明亮的眼神比月色和莲花更加的无暇,嘻嘻笑道“小郎,我厉害吧” 徐佑刮了下她的鼻尖,道“比小郎厉害多了” 清明跟着笑道“也比我厉害” 方斯年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抱着徐佑的手臂跳了跳,道“那我是不是可以下山去闯荡江湖了” “嗯”徐佑奇道“你不是向来不喜欢热闹的吗为何会这样想” “我也不知道”方斯年苦恼道“就是最近突然觉得心绪烦躁,眼前所见无不憎恶和丑陋,似乎有什么声音总在耳边告诉我要去远方走走,看看世间万物” “这个” 徐佑毕竟不是修得佛门武功,何濡应该更加清楚,可他人在金陵,远水解不了近渴。智现走了过来,先给徐佑以弟子礼拜见,然后说道“我虽然不通武学,可方居士从佛法入武道,可厚颜略作分析,若是有不对的地方,再请大毗婆沙释惑” 徐佑正色道“请法师赐教” “不敢”智现对徐佑份外恭谨,道“华严经要修止观,修惠,再修出世禅,方居士以止观定心,以惠悟道,接下来要出世修禅,才能开一真法界,让心圆融无碍。所以她要下山游历,不入世,又如何出世” 徐佑沉吟片刻,道“谢法师指点”转头望着方斯年,当年的黑瘦少女已经长成了风姿翩翩的玉人,可她的心却仿若佛陀座下的琉璃,始终晶莹剔透。 “好,我准了。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下山” “小郎最好了”方斯年欢呼雀跃,乐不可支。 清明问道“你想去哪里” “北魏” 方斯年没有半分迟疑,道“我想去看看天山的雪,然后再去见一个人” “谁” “元沐兰” 直到方斯年先行离开去休息,徐佑的脑海里还在思考她为什么要见元沐兰,可惜的是问了她也没有答案,只能说佛法神妙,和道心玄微各有千秋,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要方斯年和元沐兰再次相遇。 西院涌进来不少人,领头的是竺无漏和竺无尘,他们得到了消息,过来迎接大毗婆沙,一时满院黑衣, 热闹非凡。 竺无漏和智现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当着徐佑的面也不加遮掩,这样也好,徐佑可以直接插手,不用再拐弯抹角。不过没等他开口,竺无漏这方的僧人出来问道“请大毗婆沙明示,佛经以何者为大” “哦法师为何有此问” “因智现法师倡议罢六家七宗,独尊华严,说华严见无量门,诸大乘经,犹华严无量门中之一门耳,华严、天王也,诸大乘经、候封也,诸小乘经、侯封之附庸也。我以为此言大谬” “谬在何处” “般若经凡六百卷,不敢称大,华严经区区六十卷,岂敢称尊” 徐佑笑道“智现法师如何说” 智现不缓不慢的道“华严法界,具一切门,于一门中,可演出大千经卷,般若经乃华严宗一门,别说六百卷,就是六万万卷,也是出自华严门内” “你狂妄” 僧人怒目,徐佑摇头道“法师动了嗔戒这样吧,理不辨不明,我准备十日后正式开玄机书院,可请智现为都讲,专讲华严经,再请这位僧人为都讲,专讲般若经,谁大谁尊,自有天下人品评” 智现对徐佑的吩咐从来不打折扣,应诺道“遵大毗婆沙法谕” 僧人则吓了一跳,忙推辞道“我何德何能,敢为都讲该请无漏法师才是” 这个提议引来竺无漏一方的僧众们大力支持,见势成骑虎,若是不同意,难免会被认为临阵脱逃,不敢和智现争论何为正宗,那样一来,他怎么在以般若经为根本的六家七宗里立足 竺无漏心头滴血,可又看不出徐佑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只能暂时放下回金陵的计划,先想方设法把智现驳倒才是。 另外一方面,徐佑造玄机书院的目的天下皆知,可正因如此,若是能借此扬名,对他整合佛宗也有莫大的好处。 徐佑随口一言,就把竺无漏的威胁消弭于无形,这不是他的智慧胜过竺无漏百倍,而是大势已成,借势而为,自然轻松之极。 智者谋势,能者谋局,然局成于一隅,难敌泰山压顶之势,竺无漏想和徐佑弈棋,可他的赌资实在太小了 正文 第七十章 三教原来一祖风 秘府强大而有力的情报传递系统发挥了作用,两天之内,徐佑的请柬发送到所有需要的人手里,同时以钱塘为中心,积极筹备开院仪式。 第一个来报道的是魏无忌,他自细腰台辩诘输给徐佑,甘愿执弟子礼,徐佑也答应他来玄机书院做都讲,主释春秋。只是中途恰逢金陵发生剧变,书院的事务陷入停滞,此次重启,魏无忌接到徐佑手书后安顿好家人,迫不及待的连夜赶往钱塘,他真的是一刻钟都不愿意再等了 让徐佑没想到的是,第二个竟是袁青杞。 迎出书院门外,袁青杞没有穿天师道祭酒法衣,而是一袭普普通通的青裙,素净雅致。她是名誉山长,又要做都讲宣扬上清大洞真经,和徐佑的关系更不必提,早点过来支持其实也不算意外。 “宁祭酒,一别数月,贵体无恙否” “劳大将军挂念,尚安” 袁青杞带了宫商角徵四个贴身婢女,还有谷上书、封南山、洛心竹三个灵官以及徐佑化身林通时的老熟人白易。 徐佑眉头微皱,招了招手,让白易近前来。白易低着头,不敢和徐佑对视,好似颇为羞惭,袁青杞柔声道“去吧,让大将军给你瞧瞧” 白易扭扭捏捏的走过来,伸出了手,徐佑没有给他搭脉,又不是老中医看病,屈指如飞,点了他阴脉海、阳脉海和血海三处,突然变掌猛击关元穴,白易猝不及防,噗的吐出大口的鲜血。 谷上书勃然变色,他身高八尺,目如铜铃,跟苍处颇有几分相似,手里的连珠三节鞭噼里啪啦的响了数声,正要动手,白易噗通跪了下来,道“谢大将军救命” 徐佑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请袁青杞同行,等两人结伴上山,谷上书纳闷的抓了抓头发,洛心竹咯咯笑道“师兄,大将军是给白小弟疗伤呢,你啊,真要是敢动手,也不怕祭酒她老人家揭了你的皮” “灵官慎言” 宫一低声斥责,虽然在扬州治没有职务,可她全权代表袁青杞,五大灵官也要听令行事。洛心竹吐吐舌头,太玄除鬼剑俏皮的横在腰后,不再八卦自家祭酒和徐佑的那点事,脚步轻盈的跟了上去。 “白易是怎么回事” 袁青杞的语气有些无奈,道“朱家的那个女郎定亲了,大概今年十月要出阁,白易知道了消息,独自坐在林屋后山的悬崖边三日夜,元炁紊乱,坎离失序,经络郁结,差点爆体而亡。” 人一生要遇到很多迷障,其中最难过的是情障,白易小小年纪,初开情窦,遇到了朱凌波后再也无法自拔。 这未必是爱,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可偏偏是这种执念最容易产生心魔。 心魔生,则元炁浊,别说破五品山门,再持续下去,只怕要掉出九品之外,从此陨落尘埃,再无复起的可能。 白易修习的是青龙劲,徐佑以道心玄微的无上玄功冲开他的郁结经络,正在恶化的伤势为之一滞,但这治标不治本,心魔不除,再难以在武学上有任何进境 “朱凌波定亲了” “你不知道” 徐佑摇摇头,朱凌波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定亲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以他和朱礼的交情,又同在金陵为官,怎么着应该通知一声才对,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定的顾、陆、张哪一家” 百年来吴郡四姓互通婚姻,这是保持门阀血脉和家族繁盛的根本,朱凌波作为朱礼最疼爱的女儿,选的夫婿不会离开这个范畴。 袁青杞道“不是门阀子,甚至连普通士族都不是,她自选的郎君,原是朱义的门客” 由于白易的缘故,袁青杞把朱凌波的事打听的清清楚楚。她的意中人叫梅笑古,据称是宁越之地的土著,家中数代经商,资财巨万,然而始终是庶族地主,没有地位,县衙里的胥吏都可以让他们家破人亡。 到了梁笑古这一代,从小请了名师悉心教导,倒是培养出来了,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善画梅,宁越人称梅君子,声名很响亮。 半年前又不知怎的和朱义拉上关系,远来富春做了朱家的清客,这是很多寒门和庶族子弟改变固有阶层的必经之路,投身门阀为僚佐,若是才干受到赏识,未必没有鱼跃龙门的机会。 梅笑古长得风度翩翩,和朱凌波年纪相当,异性之间互相吸引,这是天道之常。不过庶族和门阀之间的鸿沟实在太大,两人能够定亲,中间肯定经过了旁人不知道的磨难和挫折,朱礼不愿告诉徐佑,想必正是这个原因。、 门第婚虽有历史和现实的因素,可违背人性,固化阶层,早该废除。徐佑脑海里浮现那个追着他叫微之哥哥的小女郎,转眼间也已经长这么大了,唇角禁不住溢出笑意,道“不论出身如何,只要凌波喜欢就好,到了成亲那天,我得送一份大礼” 袁青杞转头看着徐佑,美眸透着淡淡的柔光,道“大将军要亲自道贺是不是怕朱礼受到弹劾”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南朝齐的王源因家贫嫁女给富商满氏,就被弹劾“高门降衡,蔑祖辱亲”,要把王氏逐出士族。朱氏乃吴郡四姓,嫁女给宁越庶族,朝堂之内,必有反对之声。若徐佑亲自出面道贺,以他的身份,可以极大的减轻朱氏的压力。 “男女贵在知心,两情相悦,应该优于门第之别”徐佑笑道“当然,画虎画皮难画骨,究竟对方是不是良人,不到白头偕老的那天,谁也不敢肯定。所以说门当户对也有它的道理,至少到了伤心欲绝的时候,只是没了爱情,不必再愤愤然的觉得为了这份爱放弃了太多东西。比如卓文君,被司马相如骗财骗色,吃着老丈人花着老丈人的,一朝成名就想休妻,这种人该死,若不是最后幡然悔悟,其实还不如找个同样大户人家的郎君” 袁青杞和徐佑并肩拾阶而上,噗嗤笑了起来,徐佑奇道“祭酒笑什么” “我笑你最爱提卓文君和司马相如” 徐佑这才记起当年在风絮亭和袁青杞有过关于男女自由婚娶的辩诘,他曾调侃过卓文君私奔的事,还没来得及笑回去,听袁青杞悠悠的道“风絮亭聆听大将军高论,至今言犹在耳男子可以自由的择妻,女子也可以自由的择婿然而终你我此世,应该见不到这样的场景。所以,如果梅笑古真是朱凌波的良人,大婚那日,我当和大将军一同前往,为世间有情之人,以壮声色” 说话间到了书院门口,大门正中是“玄机”二字,两边是徐佑写的对联,上联是“求实事之是者是,离实事之非者非,备物致用,以为社稷器;”下联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明理存心,须在少年时。” 对联最早出现于宋代,明清而盛,在如今的大楚还是新鲜玩意,袁青杞驻足细看,忍不住赞道“大将军之书,十年前,我尚可望其项背,十年后,当世再无人可及了” 徐佑轻咳道“重点不在书法” 袁青杞抿嘴轻笑,道“我正想问,于门侧两旁留字,到底是何意” “这是对联,讲究对偶、韵脚、格律和立意,是从过年时家家户户贴桃符得来的灵感”徐佑大概讲了一下对联的规则,引得袁青杞大感兴趣,再仔细审视,笑容渐渐收敛,浮现庄重之色,念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道家要出世,佛家要度人,儒家要济苍生,这两句言简意赅,真如黄钟大吕,说透了儒家的全部精义,若我是士大夫,到此地当痛哭长跪不起” 她顿了顿,目视徐佑,道“大将军欲借玄机书欲重振江东儒宗,以这对联来开篇明义,自是无有不当。可这般直白,我道门和佛门在书院之内,又该如何自处” 徐佑摇头道“祭酒依旧没有明白,儒道佛三教同归于善,并无二致。儒曰存心养性,道曰修心炼性,佛曰明心见性。心性者,本体也。儒之执中者,执此本体之中也;道之守中者,守此本体之中也;释之空中者,空此本体之中也。本体之中,本洞然而空也。道之得一者,得此本体之一也;释之归一者,归此本体之一也;儒之一贯者,以此本体之一而贯之也。天得此而天,地得此而地,人得此而人,而天地人之大道,原于此也。本天道立人道,以人心合天心,三教同旨,道同器殊” 这是徐佑自化身林通入天师道,化身昙念释义佛卷,又撰写五经正义以来,首次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他的真正野心 三教同旨,道同器殊,故,三教归一 若是当初,天师道百年威名,佛宗借安子道强势崛起,儒门彻底式微的时节,说什么三教合一只会惹来无数的耻笑和嘲讽,可现在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天师道盛极而衰,佛宗朝不保夕,原本最虚弱的儒门由于远离是非而变得生机勃勃,三教再次回到了相同的。徐佑选择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介入,再以大将军的权势、在儒家的声望、佛宗大毗婆沙的身份以及与道门宁玄古、袁青杞的交情为粘合剂,逐步开展三教合一的宏大计划。 这个计划不争一时,甚至不争这一世,促使三教在观念和思想方式上不断地进行交流和融合,从而减少摩擦斗法引起的社会动乱和一教独大引起的专横和窥视世俗权力的野心,最终实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和谐三赢之局面,让道门不造反,让佛门不敛财,让儒门不绝迹,如鼎三足,身同于一 此正是释门儒户道相通,三教原来一祖风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决裂 “三教归一?” 袁青杞愕然了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大将军当真?” 徐佑笑道:“不必紧张,玄机书院只是为三教提供一个辩诘交流的地方,并不会动用任何辩诘之外的权术来强行整合,何况有宁祭酒在,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量……” 正如陆令姿所言,徐佑的信誉向来极好,他做出的承诺,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都很放心。袁青杞好看的眸子再次变得柔和,似笑非笑的道:“是吗?我怎么听人说,你可是胆大包天的很呢!” 徐佑叫屈道:“谁诬蔑我的?祭酒,我这人向来老实,老实人容易受欺负,那些小人欺负我的话,千万信不得!” 袁青杞噗嗤失笑,如梅花盛开于寒雪之中,又如漫天星光璀璨了大地,让人瞬间陷落在那美不胜收的意境里。 “德性!” 徐佑突然想起后世很流行的那句情话:你的笑容里没有酒,可我为何醉的人事不省,刚思索着这样调笑是不是不太好,袁青杞却不再搭理他,轻抬玉腿迈过院门。 首先入目的是一座照壁,也就是俗语祸起萧墙之内的“萧墙”,普通的堆砌,简单之极,没有白玉须弥座,没有精美的花卉鸟虫砖雕,也没有歇山顶和斗拱,只用红漆篆刻着四个醒目的大字: 达者为师! 作为两世为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认知深入骨髓,科学精神则是科学技术的灵魂,然而什么是科学精神?科学不是信仰,不能迷信权威,科学是在不停的质疑和探索中实践出来的符合当时社会文化职能的一种形式,而这种形式就叫做科学精神。 简而化之四个字:怀疑一切! 哪怕是这个礼崩乐坏、风气大开、各种思潮激烈碰撞的乱世,徐佑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把这四个字列为玄机书院的治院之本。君权神授要不要怀疑?三纲五常要不要怀疑?以孝治国要不要怀疑?随便被人搞一搞,书院都办不下去。 所以徐佑退让半步,不能宣扬怀疑一切,但至少要保证玄机书院的学术独立。学术在本质上必然是独立的、自由的,不能独立自由的学术,根本上不能算是学术。然而儒学要卖与帝王家,佛学也说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道学更别提了,天师道以合气术走高层路线,方立教百年,好生兴旺。儒佛道三学的局限正在于此,他们为了发扬壮大,抢夺信徒,只能俯首为统治阶级服务,这就违背学术的初衷,徐佑希望玄机书院可以做到真正的兼容并蓄,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慢慢的实现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听徐佑仔细讲解他的野望,袁青杞负手而立,倩影被照壁的阴影遮掩,良久之后,突然道:“微之,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总是支持你的!” 徐佑拱手,作揖,正色道:“得祭酒一诺,大事定矣!” 转过影壁,可以看到书院采用传统的左庙右学的结构,东侧是孔庙,穿过仰圣门,可以看到依周礼旧制,建了庙宇三间,但又为了尊崇至圣先师和复兴儒家,徐佑特意扩建了庙宇外观和院落,采取当世最新的建筑手法,缭垣云矗,飞檐翼张,重门洞开,层阙特起,回廊复殿,但凡入得此间,无不感叹蔚为壮观,敬慕之心,由衷而发。 正中是明道院,设有明道堂,可容纳三百余人,是各家都讲讲经明义的地方,堂前也有对联:以德育人,千秋示范;因材施教,四海传经。除过正堂,东廊五间精舍,供都讲休息喝茶议事,西廊五间精舍,供学生交流研讨。这是采取“讲于堂、学于斋”的教学方针,再往后是御书楼、晚晴楼、双溪楼、万荷池等等等等 走西侧是求真门,多座大小不一的院落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分别是儒院、道院、佛院、天经院、玉算院以及百家院,这是供诸家子弟求学苦读诵经习艺的地方,有竟成堂、虎变堂、知过堂、朝闻堂、焉知楼、藏渊楼、星焕楼、养气楼等。 引着袁青杞参观完毕,她忍不住感叹道:“当世肯以这么大的财力物力建造书院者,唯大将军一人而已!这是千秋之功,圣人之举,不为三教,当为天下苍生谢大将军!” 徐佑笑道:“我不敢居功,钱物和人力,都是陆氏负责。以后我准备在孔庙边再设一个报功祠,凡对书院有大功者,皆可入祠内供奉。” 袁青杞冷冷道:“陆绪要杀你,这是陆氏费点钱财可以消弭的小过吗?别人我不管,陆宗周绝对不能入报功祠!” 我都不介意了,你还没有释怀…… 徐佑苦笑道:“可我很久之前已经邀请陆宗周担任玄机书院的名誉山长……” 袁青杞淡淡的道:“哦?” 不能不服气,不管什么时代,女人的语气助词永远能够那么精确无误的表达出任何她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徐佑立刻表态,道:“那时我的想法还不成熟,没有充分认识到名誉山长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和特殊性,为了更好的推动玄机书院的发展,我决定把名誉山长永久定为五人,除非是各家各宗的领袖,余者皆不能入选!” 袁青杞乜了他一眼,道:“小女子人微言轻,发发牢骚,当不得真,大将军可千万别勉强……” “不勉强!感谢祭酒的金玉良言,简直振聋发聩!”徐佑表情严肃,道:“为表谢意,今晚万荷池设宴,祭酒务必赏光!” “都有谁出席?” “没有旁人,只有佛宗的几位法师……” 袁青杞明白徐佑的用意,只有趁他还在钱塘,压得住阵脚,把佛道两家的冤仇当面解开,否则的话,一旦他无暇东顾,书院这边还纠缠不休,怎么安心? “好!” 袁青杞答应的很爽快,既来之则安之,徐佑想把佛道两门的争论局限在书院之内,长远来看,这对朝廷、百姓和两教的发展都是好事,她没有理由不顺从,甚至打定主意,哪怕要道门做出一定的让步,也要帮徐佑达成所愿。 当夜万荷池的宴席以戒荤为主,荤指的五辛,葱蒜韭薤等,而肉类属于腥食,楚国的和尚都是可以吃的。真正的荤腥全戒,要到萧衍号令佛门吃素开始,这货自己不喜欢吃肉,害得和尚们也吃不得,良心大大的坏,最后被宇宙大将军侯景困死在台城里,不知道是不是被和尚们诅咒的多了。(常见的说法,萧衍是被饿死的,其实不然,侯景曾送给萧衍几百个鸡蛋,其他的应该也不缺,饿死不可能,重病而死的可能性更大。) “诸位法师,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天师道扬州治的祭酒宁长意,人称左神元君,颇受扬州百姓爱戴,想必诸位亦有耳闻。……” 话音刚落,座内半数僧人赫然变色,竺无漏阵营的一僧腾的站起,道:“大毗婆沙,沙门和天师道势不两立,今日请宁祭酒来此,敢问为了何事?” 徐佑还没来得及解释,又一僧跪地痛哭,道:“天圣法难皆因天师道而起,诸寺湮灭,不可目见,师尊被乱兵刀斧加身,刮尽骨肉而死,凡沙门尚有一息存者,见天师道众,当如仇雠,彼死我亡,不共戴天!” 徐佑任由两人喊的慷慨激昂,施施然倒了杯茶。智现虽然也不解徐佑把袁青杞推出来的意图,但他对徐佑有着强烈的个人崇拜,认为此举定有无穷玄机,只是他看不透而已,使了个眼色,师弟智见立刻站了出来,斥道:“天圣乃元凶僭越的年号,今新主继位,岂可再提天圣?况且大毗婆沙早有明断,佛无末法,何来的法难?” “智见,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我看你的佛经读成了三天正法经,不如还俗去吧!” “如是我闻,万法皆成,三藏十二部经,贯通佛法与世间一切法。区区三天正法经,岂有遗漏?你以为我是道士,以为我的法是三天正法,实则还不懂‘如是我闻’四字,差之远矣,切莫复言!” 接下来徐佑大开耳界,和尚果然是精通因明学的辩论达人,舌灿莲花,不带半点污秽,若不是为了正事,听上一夜也不会觉得厌烦。 徐佑轻轻拨动茶杯的盖子,发出清脆的低鸣,智现心领神会,站出来道:“别争了,大毗婆沙面前,有尔等争辩的余地吗?且细听法旨,再发声不迟!” 众人闭嘴,就算心有不服者,也不敢真得触碰徐佑的虎须。若大毗婆沙的威慑还不够,加上朝廷新上任的大将军,所营造出来的压力,远比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大无数倍。 徐佑淡淡的道:“沙门自天竺时,已有二十多个派系之别,后来佛陀涅槃后第一次结集,又分了上座部和大众部,再后来是大乘和小乘,大乘又分空宗和有宗……佛法东渐之后,仅仅从般若经就分化出如今的六家七宗……无非对佛法的认知不同,可六家七宗都是沙门同道,诸位可有异议?” 这谁敢有异议? 徐佑轻而易举的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微微笑了起来,道:“天师道亦是同理,孙冠要灭佛,那是他的邪见,自然是沙门仇雠。可宁祭酒却并不赞同孙冠的所作所为,她孤身前来,已经足够表明了诚意,诸位法师不如先听听她怎么说?” 满院皆惊,甚至比刚才听到宁长意的身份时更加的震惊! 若是照徐佑所说,宁长意无疑是背叛了师门,正式和天师道决裂!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分崩 这下连一直没有言语的竺无漏都忍不住瞧了过来,心里暗道宁长意选择这个时机和天师道剥离,实在是高明的很,眼看着新主稳住了局势,麾下兵强马壮,早晚要跟孙冠算总账,就算大宗师再厉害,那也不过是个人武勇,但天师道二十四治势大,真闹腾起来,不会比白贼之乱的后果小。 所以,作为上三治之一的扬州治如果投诚,天师道失了财税和人口重地,如同断了羽翼和四足,宁长意可以说功在社稷,乃朝廷的恩人,皇帝怎能不赏识,不器重 怕是从今而后,道门要以眼前这个女子为尊了 “华夏自春秋战国伊始,诸子百家,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虽小有争执,却与世齐鸣,未曾见有如今日佛道般成为宿仇的。”袁青杞站了起来,于一众黑衣僧之间,翩翩如仙子出尘,道“诸位大德高僧,无不文理会通,经义克明,却不知想没想过,天师道会同元凶灭佛,到底是何因结成此等恶果” 先前质问那僧人冷笑道“祭酒如此说,定觉得全是沙门的错。我辈比丘,与人为善,被杀被刮,纯属咎由自取,是也不是” 袁青杞淡然道“我闻竺道融宗主曾说过,修行之法,在于雷霆不能骇其念,火燋不能伤其虑,法师这样的焦躁,不如先回去多读几卷佛经,再来问难可好” “你” 僧人面红耳赤,正要发怒,“阿弥陀佛 ”竺法识口宣佛号,道“慧明,退下”然后目视袁青杞,神态祥和,道“请祭酒赐教” 竺法识现在的辈分最高,那叫慧明的僧人虽然不服气,却不敢顶撞,愤愤然住了口,可眼眸却死死盯着袁青杞,几欲喷火。 “贵教之寺庙,皆务宏博,竞崇环丽,大则费一、二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略计都用资财何止千万之数又依附国主,占金陵内外之良田沃地,谷麦烂仓,奴婢满坊,钱帛金绣,积聚不可胜计”袁青杞正身似法界临凡,清丽不可直视,道“这样肆无忌惮的敛财、占地、蓄奴,天下财十有其七,却不纳税,不服役,我斗胆问一句法师若为人主,容得下否” “融佛焚经,驱僧破塔,宝剎伽蓝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人主容不得啊然而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顽僧任役,未足加兵;寺地给民,岂能富国宁祭酒,数十万比丘,百余万托庇佛祖座前的可怜人要安身、要吃饭,无寺无地,放出去作了流民,就于国有利吗” “法师的辩驳,当初自有人说过同样的话,可结果如何”袁青杞摇头道“元凶不肯听,灭佛诏出,四海哀哭,又于事何补呢” 竺法师轻叹道“天师道分江东为二十四治,设祭酒,置道官,收租米钱税,每岁聚敛的财物想必不是小数。沙门礼佛度人,受香火供奉,乃经不轻授之意,和贵教的法信如出一辙” “故两教皆要革新” 袁青杞的声音清澈如水,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发出铮铮剑气,响遏行云,道“天师道要革除陋习,佛宗也要返归清俭,如若不然,佛门之昨日之难,天师道之今日之灾,就是日后佛道两教的下场” 竺法识默然良久,忽而莞尔一笑,口宣佛号,低首垂眉,不再言语。但他的态度无疑表明了支持袁青杞的提议,这让很多原本对道门充满敌意的和尚变得摇摆起来。 其实天圣法难的降临,佛门里也有不少人在进行深刻的反思,如果不是竺道融牵扯朝局太深,以至于脱身不得,岂会引来天师道的疯狂反扑可若是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这又是抉择的问题,一时半会辨不清怎么是对,怎么是错 竺无漏突然发问,道“大毗婆沙,不知你意下如何” 徐佑哪里会上他的当,他如今过了亲自下场撕逼的阶段,稳坐钓鱼台,充当的是裁判的角色,道“佛宗的路该如何走,我做不得主,需要佛子和诸位高僧一起商量。但佛陀曾说我法非外道天魔能破,而僧人不守戒律,破坏僧团,不守清规,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方有大劫。宁祭酒要革新天师道,佛宗到底该不该革新想必各位自有见解” 竺无尘双手合什,满面慈悲,道“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佛宗沦落至此,怨不得他人,不除尽己身之虫,就算没有天师道,早晚也有这一场劫难我同意宁祭酒的高论,佛宗亦当革新” 竺无尘的表态让竺无漏彻底陷入了被动,他城府森严,并不会公开和自家师弟翻脸,想了想,道“敢问宁祭酒,你口口说要革新,然而兹事体大,该如何革,又如何才算得上新呢” 他到底是聪明人,想借此断了袁青杞的后路,如果她只是夸夸其谈,实则毫无见地,那不用驳斥就没了说服力,可要是真的有备而来,敢革天师道,势必要自绝于孙冠,也为将来埋个不好的种子。 袁青杞笑了笑,道“佛子不问,我也要说的”她大概讲述了改革天师道的几大核心法则,制订乐章,诵戒新法,规范斋醮科仪等等,不仅言之有物,而且革新除弊的力度之大,展现出非凡的决心和魄力,应该是思虑布局了许久,这也正说明她确实有和佛宗修好的诚意。 竺无漏此时的想法没人知晓,但智现深受触动,当他们这些幸存的僧众还沉浸在仇怨里无法自拔的时候,天师道里竟然有宁长意这样的人已经开始筹谋进行革新,境界之宏大,谋略之深远,让人敬畏。 “阿弥陀佛若宁祭酒真的要脱离鹤鸣山,另立道门,贫僧不敢为佛宗作保,但至少我个人愿意和道门重归于好” 智现的心思徐佑最清楚,他苦研华严经,隐约中有了脱离般若经之六家七宗的想法,只是并不成熟,今夜听袁青杞一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孙冠尚在,余威不倒,宁长意就敢背师叛教,自创新宗,而竺道融已死,六家七宗名存实亡,他以华严经之浩瀚,怎么不能效仿宁长意呢 有了智现为榜样,众僧对袁青杞的敌意稍减,基本达成了徐佑今夜万荷池设宴的目的让双方坐下来吃顿饭,聊聊天,互相说说理念和分歧,求同存异嘛,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不可能立刻解决佛道之间的问题,以后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但从长远来看,它拉开了佛道和解的初幕。 是夜,袁青杞一行人宿在道院的精舍里,离开时她送徐佑到院子门口,漫不经心的问道“方斯年呢这次来怎么没有见到” “斯年数日前破了五品山门,要感悟世间种种,已下山修行去了” “恭喜大将军麾下又添凤翼”袁青杞并不惊讶,笑道“那夜我看她围堵白长绝时颇有章法,天资卓绝,不同凡俗,说不定孙师之后,她是我辈当中最有希望晋升大宗师的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位女子大宗师” 徐佑的脑海浮现出元沐兰的绝美容颜,女子大宗师,其实未必只有方斯年,口中却道“祭酒何必妄自菲薄我倒是最看好你,旦夕之间破五品、升四品,李知微定九品以来,怕是破天遭的第一人” 袁青杞修行至今,位高权重,几乎很少喜怒形于色,唯有面对徐佑,总会时不时被他气得露出小儿女的姿态来,这次也不例外,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你还笑我这才多久,我怎么觉得你又蠢蠢欲动,要入三品了呢” 徐佑练成道心玄微时破五品,观孙冠和竺道融决战,杀鬼师时突破了四品,之后又和元沐兰交过手,更在领军北伐西征的过程里感悟良多,况且他的修行方式和世间所有武者都不同,仅仅化炁的效率就在别人的十倍之上,积累数年,要破三品并不算夸张。 “侥幸,侥幸” 徐佑打个哈哈,袁青杞松开了手,眸光透着几许无奈,微微叹道,道“方斯年心志无暇,是她该有的造化,可白易白易行差踏错,实在可惜” 徐佑沉吟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放不下朱凌波的劫,他今生的成就将止步于此,要不然让他和朱凌波再见一面少年情思,终归由于求而不得才变的痛彻心扉,说不定真正的接触了,会发现那股执念份外的可笑” “可我答应过朱礼和朱信,不会让白易接近朱凌波周遭十里之内” 当年白易试图偷窥朱凌波洗澡,打伤了朱信的儿子朱相,袁青杞付出好大的代价才平息了此事,不让他再接近朱凌波,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正当防范。 徐佑苦笑道“我来想办法吧” 正文 第七十三章 于斯为盛 接着抵达的是西湖社的周雍、巫时行、王戎、杜盛、沈孟、鲍虎,六人一个不拉,接到请柬后悉数相聚钱塘。他们这些年各有际遇,王戎和巫时行经过察举入了仕途,不过由于出身,担任的大都是郡县里的浊官,周雍居家讲学,门生过百,已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儒家,鲍虎则闭门苦读,不为名利所动,学识愈加的精进,沈孟四处游历,观山水、见世情,读万卷书,亦行万里路,精华内敛,举止沉稳,杜盛却还是那个曾经的少年,保持多年前的纯真和开朗,没有多大的变化。 见面后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热情,只是如今徐佑和他们的身份差别巨大,不同的性格表现出来的相处方式也不一样,如鲍虎难免显得拘谨,周雍反而略觉疏离,王戎和巫时行赔着小心曲意奉迎,沈孟则谈笑如常,杜盛是最自在的,嬉皮笑脸的道“大将军有什么好关照小弟的” 其实他无心仕途,要什么关照只差上来搂住徐佑的脖子喊一声兄长你混的不错,这股子发自内心的亲切让徐佑笑了起来,道“听说你要成亲了需要什么告诉我,千万别跟我客气。” 杜盛和同乡士族家的女郎定了亲,双方知根知底,脾性合得来,明年迎娶过门,也算是幸事,闻言大喜,道“大将军若肯拨冗来喝杯酒,寒家上下,必定铭感五内” “你我自家兄弟,成亲怎能不去”徐佑笑着应承下来,心里却知道杜盛极有分寸,不会拿着他的许诺信口开河,这样的朋友交往的放心,也比旁人更加的可靠。 把六人安排在书院的斋房里,这些是徐佑微末之时的知己,和别人待遇不同,由他亲自设宴款待,并特地邀请了袁青杞作陪。佛道和解起来很困难,但儒道之间同源同种,彼此没有什么世仇,倒是可以先结个盟,联络联络感情。 见到左神元君,杜盛激动的脸蛋通红,站起来不敢落座,问了才知道,杜氏一门笃信天师道,杜氏家主对袁青杞的道法神通推崇备至,每次见到都执礼甚恭,以杜盛这个辈分根本没有凑到跟前说话的资格,更别说像今日这样对坐共饮了。 徐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袁青杞,这个在他面前从来保持不了高冷形象的女郎,面对外人时却是飘然尘世之上的仙风道骨,强烈的反差很容易给当事者一种骄傲的错觉和独占似的快感。但徐佑道心玄微已成,不会像普通人这样的俗不可耐,只是觉得很有趣,或许人世间所有的高高在上,都源于自我伪装和所要扮演的身份角色,帝王有无奈,贵人有凄苦,道士无清净为却要争锋,和尚四大皆空可求财求地,这是仰望的那些人看不到的另一面。 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袁青杞平易近人,说笑不忌,给足了徐佑面子。杜盛得以和心目中的女神近距离接触,简直乐得三月不知肉味,悲惨的喝多了酒,直接吐在了衣服上,被人抬下去休息。王戎和巫时行对袁青杞并无多少热忱,因为他们知道天师道和朝廷的那些龌龊事,又刚进仕途不久,顾虑的是自个的前程,若不是徐佑招呼起来的饭局,根本不会和袁青杞坐在一起。至于周雍全程兴致不高,鲍虎寡言少语,唯有沈孟察觉到了徐佑的意图,每每恰到好处的插入话题,引经据典,把儒家和道家的源泉和相同之处点评的十分精彩。 散席之后,徐佑也宿在了书院的斋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听到了敲门声,果不其然,周雍推门进来,闷闷不乐的道“微之,你召我们前来,只是为了给三教归一摇旗呐喊的吗” 徐佑笑道“元和看出来了” “佛宗在灵秀山住了大半年,这不是秘密,宁祭酒又突兀出现在书院,且屈尊我就是再蠢,也该猜得到”周雍何止不是蠢人,他是真正的聪慧,看似呆拙,实则通达,只是不喜欢揣摩人心那些破事,沉醉于自我的世界里,不染尘埃。 徐佑道“三教归一现在还谈不得,玄机书院只是提供一个让三教可以和平共处的地方,互相问难、辩诘、学习,然后再融会贯通。此是后话,不急一时,请你们来,只是为了四声切韵” 周雍这些年讲学时不忘大力推行四声切韵,只是他人微言轻,影响力局限于一郡一地,并没有太大的进展,每当念及这是张墨未尽的遗愿,无不痛彻心扉,连带着对徐佑也有了点不满,所以今天表现的疏离了些。不过听了徐佑的话,所有的不满立刻抛之脑后,兴奋的几乎眼睛都在发光,道“真的” “我还欺瞒你不成”徐佑目光深邃,似乎想起了往事,低声道“这是西湖八子社成立的宗旨,也是不疑兄的梦想,无论如何,都要推行下去。” 周雍重重的点点头,道“为了不疑” “为了不疑” 五日后,玄机书院正式开院,大典仪式搞的无比的隆重,扬州刺史、大中正、诸姓门阀、诸太守、诸令以及各郡的小中正和知名的文人士子尽数前来,山上山下,人头攒动,几近千余之众。 近三十年来,钱塘从未有这等的盛况 顾长雍、张景隆、陆宗周和朱仁等四姓宗主亲临祝贺,庾朓、柳宁也派最受器重的子弟们送了不菲的礼单,而袁氏来的人不是袁阶,这是为了避免和袁青杞见面后尴尬,来的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袁蔚。当初为了进京见崔元修,徐佑找袁阶求了袁蔚的荐书,结果差点被坑惨了,袁阶说袁蔚的性情有点古怪,这次见到真人,除了不苟言笑,却没发现有什么古怪的,宽袖青衫,白面长髯,可以看出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卓尔不凡。 袁蔚代表袁氏,而袁氏代表天下儒宗,所以这个名誉山长必须要给,不过以袁蔚的才学,做个名誉山长倒是名副其实。 另外的名誉山长分别是袁青杞和竺法识,袁青杞代表了道门,竺法识代表了佛门,这两人的当选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最后一个名誉山长祖骓。 祖骓虽然也算是世家出身,可他常年混迹在将作监,主掌舟车、兵械、厩牧、农器等奇技淫巧,和书院这样高大上的氛围格格不入,很多人不怎么理解,徐佑的解释是祖骓只负责天经和玉算两院,凡不喜皓首穷经的学子,或者说没有读书天赋的人,又对术算和杂学感兴趣,可以选择进入这两院修习。这似乎在说别人不要的废材,祖骓要了,读书不成的笨蛋,可以去学学不入流的杂学。其实周王朝开始官学要求学生必须通五经贯六艺,六艺乃礼、乐、射、御、书、数。 数,从来都不是杂学 只是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千百年来,儒家慢慢的以四书五经为上品,六艺已沦为杂学,徒呼奈何 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儒佛道三院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天经和玉算院在徐佑心里的重量他要通过玄机书院,在十年之内,把天经玉算拔高到显学的地位,就算不能凌驾诸学之上,也要并驾齐驱 明道堂里挤得几乎没有空隙,徐佑高站在讲经台上,开始发表他身为山长的第一次公开演讲“今日,玄机书院开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鄙人德薄能鲜,蒙诸君厚爱,推举为山长,实在是备位充数,当之有愧现海内向平,文风日起,曾有人问,玄机书院之于其他书院,可有异同我回说书院者,教书育人之地,大同小异。唯有的区别,玄机书院不再是世家门阀的私学,复古礼,尊孔圣,秋夏读书,冬春狩猎,以有教无类为根本,无论门阀子还是寒门庶子,皆可入院求学。学什么立言、立功、立德,需先立志有猷、有为、有守,学必有师。因此,玄机书院广邀鸿儒、大德和真人们法驾莅临这山水灵秀处,不拘一教和夷夏,不拘显学和末学,兼容并蓄,传道受业解惑然而又有人问,该如何传道呢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净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诗书礼易乐春秋,虽富贵不易其心,虽贫贱不移其行,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此即是道” 徐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全方面的阐述了玄机书院的核心教学思想、教学方法以及教学目的,以复古礼为旗帜,搬着孔孟为靠山,悄无声息的把数百年来门阀世族牢牢控制的学习文化知识的铁幕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整座明道堂鸦雀无声,有人皱眉,有人张目,有人激动万分,有人敬服不已,只听到徐佑清越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道“玄者,道也,机者,变也玄机书院之立,将变革旧制,弘道江左,欲培植非常之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天平,希翼诸君协力,凭吴会灵秀,聚四海英杰,于斯为盛” 正文 第七十四章 轻轻一语若初年 开院仪式结束,灵秀山大宴宾朋,宋神妃亲手酿造的雪泥酒重见天日,酒香弥漫山野,人人痛饮狂歌。徐佑的玄功日益精进,几乎千杯不醉,无论谁人敬酒都来者不拒,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衣袂翩翩而起,恍若天上人。 兴尽而散,各归来处,徐佑抓紧时间安排书院的各项工作,以袁青杞为道院监院,以竺法识为佛院监院,以袁蔚为儒院监院,以祖骓为天经玉算两院的监院,监院以下设有各堂的堂正,堂正以下是管干、典谒和学录。再效仿春秋时的会盟制度,由徐佑和四大监院组成玄机书院监务会,凡重大事宜,若山长不在,由四人与会协商处理,并另设监办一人,负责学院的日常行政事务管理。 可以预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四大监院的精力主要放在讲学上,监办将成为书院的实际掌控者。所以此人必须得是徐佑的心腹,能够完美执行徐佑的意图,并有足够的应对处理各种琐碎事务的能力,但这个人又不能出身太高,背后不能有明显的靠山,不然会对监务会形成牵制,尾大不掉。 就这样沈孟进入了徐佑的视野,袁青杞对沈孟的观感不错,支持他担任监办一职。所以当沈孟被徐佑叫到房内,说了让他担任监务会监办的打算,沈孟小吃一惊,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然后颁布了玄机书院规约,就入学资格、书院礼仪、专业教学、成绩考核、违规惩罚、休假制度等条例均被纳入规约之内,齐志趣而端士品,全仰仗于此。后世司马光曾写文章把规约的存亡作为学院兴衰的金标准,朱熹的白鹿书洞书院学规更是被视为书院教育的巅峰之作,所以玄机书院规约制定的十分详尽,对不率师教、学业无成、假违程限、作乐杂戏等十七中行为作出了相应的惩罚,却又特别注意不能禁锢学生的思想独立和创新精神,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需要日后在书院的发展壮大过程中随时的删减和修正。 通过天工坊无比强大的印刷能力,徐佑著作的五经正义装订成千余册,发给各院师生。同时对所有愿意担任书院都讲的各宗各学的大家,由天工坊免费开印对方的著作,并通过骆白衡在全国进行推广和售卖,所得收益尽归著作方所有。 人活在世,无非名利,谁也逃不出这个真香定律,所以玄机书院很轻易的就笼络了大批饱学鸿儒,师资力量急剧膨胀。 开院后的第二天,徐佑亲自给首批入学的三百五十三名学生上课,讲的不是五经正义,而是妙趣横生的天文地理知识。 东汉时期蔡邕的天文志中说“言天体者有三家一曰周脾盖天,二曰宣夜,三曰浑天”。盖天说就不必提了,朴素的不好意思讨论,浑天说相比盖天说有点点的进步,但也基本属于知识分子的美好臆想,只有宣夜说吸收了道家关于气的思想,提出“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故各异也”的见解,它认为宇宙是无限空间,日月星辰漂浮在气体里,这具有相当大的突破意义,但它又认为星辰发亮是因为有质有精的元气自带光耀,却又拘泥在了时代的框架里。 “地是圆的,类似一个球体” 这样的说辞其实算不得惊世骇俗,毕竟在楚国比这个更过分的言论都不知有多少,然而有意思的是,徐佑以屈原的天问为切入点,解释了天是怎样,地是怎样,潮汐是怎样,太阳月亮如何发光,宇宙如何形成,星辰如何运转等等等等,听着匪夷所思,偏偏又能够自圆其说,这就很了不得 明道堂里坐着的三百多人几乎大半数听的很懵逼,可也有少数几个人陷入了认真的思考。徐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作为山长第一次讲学,不讲经义,不讲诗赋,甚至连佛道都没有提及,却讲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东西,必定会带来最强烈的冲击力,国人已经远离科学太久了,沉疴要用猛药,不用怕会药死人,药死再多没关系,只要能救过来几个,那就是星星之火的种子,是未来的希望。 “山长”有人举手喊道。 徐佑把虎钤堂那套规矩搬了过来,课堂可以发问,发问要先举手,笑道“好,请起” 那人站起来,五短身材,肥胖不堪,说话时脸上的肉堆积一起,把原本还算大的眼睛糟蹋成了小小的缝隙,寒冬之日,可能由于堂里的人太多,或者是由于紧张,额头隐约还有汗滴,道“弟子庾策,敢问山长,方才你说的这些既不见人诸圣经典,也不见于稗官野史,若是真的,又该怎么验证呢” 言外之意,空口无凭,这是当众开炮,堂内顿时哗然,以徐佑今日的文名和权势,敢于这样公开质疑,莫不是疯了吗 堂内有认识庾策的,知道他是庾法护的第六子,可全然没有继承父亲任何的优点。据说是庾法护某次夜里醉酒马厩,兴之所至,和最卑贱的养马女发生关系生了这个儿子,要不是后来庾法护还算磊落,干脆的认了这个事,他可能根本来不到这个世界上。 不过,敢于质疑,这是徐佑最喜欢看到的场面,道“天经院和玉算院即可验证,但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一人一家之力。你若有兴致,可去两院好好学习,我期待你自己找到答案。” 为了刺激天经和玉算两院的就读率,玄机书院毫无悬念的采用了两年毕业的学分制,各院之间不设门槛,你可以在儒院,也可以去道院,只要时间充足,精力充沛,且饱含求知欲,甚至可以从早听课听到晚。 学的课程越多,学分赚取的越容易,最后通过考核毕业,成绩优异的可以优先得到扬州十二郡的察举机会这是徐佑动用了大将军的特权,联合顾允和张紫华为玄机书院开的后门。 后来曾有学生问徐佑山长,玄机书院要给予所有人公平接受教育的机会,并保证考核过程的公正和公开,然而这样明目张胆的把朝廷的公器拿来私用,对那些没有进入玄机书院的学子公平吗 徐佑回答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人要有独立思考的精神,树立崇高的理想,教会你们的第二课,那就是理想要结合现实,公平从来不是绝对的 其实察举制根本没有给寒门庶族任何的机会,反而是玄机书院有教无类,把属于门阀世族盘子里的饭分了点出来,比起之前,反倒更加的公平许多。 庾策想了想,掉头离开了明道堂,直接往天经院走去。堂里不少人发出了笑声,这份痴气,倒是和庾法护很有几分想象。 徐佑记住了这个名字,至于日后会给他多大的惊喜,那要看庾策到底有多大的造化了 第一节课的效果很显著,下课后去天经院和玉算院旁听的人多了不少,但相比儒院还是少数。至于道院和佛院,儒生都愿意去兼听,毕竟世风如此,清谈必谈玄理和佛法,多学多看多听,以后聚会装逼也好装的到位。 可仅仅四五天之后,袁青杞的课取代徐佑成为书院最受欢迎的课,徐佑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袁青杞的课堂质量更高,酸溜溜的说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太美其实美只是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袁青杞讲解的上清大洞真经别出机杼,提出了“上登上清”的概念,意思是上清之上还有太清,从境界上高于天师道的上清,然后结合传统的百脉关窍,认为各窍皆可通神,提出存思日月二十四星之法,达到精神内守,神不外驰的至真至道之境。 而最重要的是,袁青杞的新道法注重于个人精、气、神的修持,不重符箓和金丹,贬斥合气术,宣扬通灵达神,洞观自然,养神炼气,然后乘云飞仙。 这从根本上解决了天师道因合气术而带来的恶劣影响,赢得了这些胸怀广大、豪气干云的年轻士子的心。不过后来何濡曾暗中吐槽说,主要还是因为年轻人身子骨好,没有到需要合气术来重振雄风的年岁,所以对这些污秽东西嗤之以鼻,对这个说法,徐佑不置可否,虽然他也想送给何濡两句诗,年少不知那啥,老来那啥流泪,可天师道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合气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弊大于利,袁青杞能够果断割舍,不仅有大魄力,也有大智慧。 又过了两三日,朱凌波和崔英娥结伴来到明玉山,这是开院大典时徐佑和朱仁提到,借口秋分想见朱凌波,这才把她邀请来此。等见了面,徐佑惊觉朱凌波真的长大了,自永安十一年两人初遇,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十年,曾经的小丫头变成了窈窕动人的女郎,以她的年纪到现在才嫁人实属太晚了些,不知是朱礼太过宠爱,想多留几年,还是中间出了别的什么岔子,如果梁笑古确实是良人,真该好好祝福她才是。 “微之哥哥,好久不见” 正文 第七十五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这一声微之哥哥,让徐佑心头生出几分温暖之意,说来他和朱凌波仅见过四五次,完全算不上熟悉,但彼此间却又像相处了多年的家人,没有任何的隔阂和疏远,好似真的多了个妹妹,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自在和轻松。 “听说你要嫁人了”徐佑笑道“谁家郎君有这样的福气” 朱凌波娇憨不减当年,不依的道“微之哥哥笑我” “哪里会” 徐佑转头和崔英娥打了招呼,领着两女去了山腰的田墅。昨夜刚刚一场大雪,明玉山如同穿了白裙的仙子,到处都是看不完的美景,田墅的后面挨着悬崖造有一座漱石亭,亭子四角围着暖障,潺潺山溪水从旁边流过,把一块三尺方圆的青石板冲刷的如铜镜般光可照人。 这是漱石亭的来历 朱凌波蹲在溪水边,兴奋的撩着水花,崔英娥心疼的道“小心点,别受了凉” “咦,那是什么” 朱凌波猛的抬头,指着前方一闪而逝的白色的影子,继而眼睛睁大,叫着跳了起来,道“是狐狸微之哥哥,是白狐” 说着往山那边追了过去,崔英娥顿足道“哎,别乱跑”刚准备跟上,徐佑笑道“夫人不必担心清明,你去看着凌波” 清明点点头,鬼魅般的身影掠过雪地,如同一缕青烟,真正的踏雪无痕。有小宗师作扈从,崔英娥放了心,无奈的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童心不改,是好事”徐佑侧身,礼让道“外面冷,请夫人入亭内小坐” 崔英娥长得千娇百媚,体态动人,闻言犹豫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徐佑不是那些孟浪的好色之徒,再者以他的权势什么样的女郎得不到,只是瓜田李下,若被别有用心的人传出去,朱义未必高兴。正在这时,宋神妃从厚厚的暖障里走出来,素净的冬裙,清汤寡水,不施脂粉,可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似乎比这雪还要白腻,两点如墨的眸子平静如渊,笑起来浅浅的酒窝,道“崔夫人,刚温好的雪泥酒,不进来尝尝吗” 崔英娥俏脸微红,这才知道徐佑安排了人陪同,忙笑道“久闻宋夫人的雪泥酒妙绝天下,今日有幸,不如你我姊妹痛饮三百杯” 宋神妃的神色登时飞扬起来,刚准备答应,徐佑淡淡的看过来一眼,她撇了撇嘴,拉着崔英娥道“有瘟神瞧着,喝多了酒伤身,还是算了等阿姊有闲暇,单独来山里找我,到时候不醉不归。” 崔英娥不敢接话,谁知道这个看上去漂亮的不像话的宋神妃和徐大将军到底什么关系,抿嘴笑道“其实我只有三杯的酒量,适才胡说呢,妹妹别当真” 入得亭内,熏香缭绕,温暖如春,崔英娥尝了口雪泥酒,腮边如抹了桃花,忍不住好一番夸赞。徐佑又看了看宋神妃,结果她只是安静坐着,眼鼻一线,专心致志的温酒,仿佛之前交代她的事不存在一样。 徐佑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只好亲自出马,问道“崔夫人,那梅笑古何许人也” 崔英娥愣了愣神,瞬间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暗道坏了,莫非徐佑竟对朱凌波有意一时忐忑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又不敢迟疑太久,斟酌着词句,道“家世清白,虽是庶族,但为人上进,颇有才华,可为良配” “世族以门第为重,朱公如此开明,难道不惧朝野非议吗” 崔英娥苦笑道“凌波喜欢,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三叔还关了她三个月,禁足在家,结果差点闹出人命来” “小东西,还往哪里跑” 朱凌波纵身落在白狐前面,娇笑着去抓它的后颈,不料那白狐狡猾的很,四足蹬地,凌空转向,生生越过了朱凌波,眼看要跑进树林子里,一人突然出现,闪电般伸手,轻松的擒住了白狐。 朱凌波停下脚步。 那人抱着白狐慢慢走了过来,隔着五六尺的距离踌躇不前,眼睛里似有期翼,又满是羞惭,唯唯诺诺的望着朱凌波,鼓足了勇气把白狐递了过来,道“你喜欢送给你” 朱凌波歪着头,奇怪的道“我好像认得你,你是谁” 那人涨红了脸,道“我,我是白易” “原来是你啊”出乎白易预料之外的是,朱凌波并没有露出戒备或者厌恶的神色,轻轻笑道“这么多年没见,长高了不少” 白易见她态度和善,略微放心了点,说话也没先前那么的支支吾吾,再次把白狐往前递了递,道“送给你” 白狐呲着牙,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朱凌波噗嗤一笑,低头看着,眸子里浮现出几分温柔,过了一会,道“还是放了它吧,我只不过好奇追过来瞧瞧,它皮毛太美,活着不易,若是豢养府中,何如在山林里快活” “嗯” 白易自是不会反对,松了手,白狐嗖的窜出去老远,忽的停下,扭头回望,似乎在感谢朱凌波,然后钻入林子里再也看不到了。 “谢谢你啦” 朱凌波转身欲走,白易急忙喊道“女郎” “嗯”朱凌波回眸,笑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我 我” 白易猛的咬牙,道“我喜欢你”说完之后,直觉得心口要炸开似的,大脑里空白一片,像是等待着神灵审判的罪人,又像是奢望登上天宫的凡夫俗子。 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点点金鳞,如梦似幻,朱凌波先是讶然,然后想了想,终于转身,很认真的看着白易,满是歉然的道“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天宫崩塌,凡人皆罪 白易的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爱情啊,总是没道理可言,白易生性跳脱,不受拘束,可遇到朱凌波后变得浑浑噩噩,日里夜里,心底脑海,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她的一颦一笑。所以那夜潜入大营,其实只是想看看朱凌波,没料到她正在洗澡,实际什么也没看到就赶紧闭上眼退了出去,却还是被人发现后大打出手,以至于不慎伤了朱相。 由此闹出的轩然大波,袁青杞亲至朱氏赔礼道歉,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勉强让朱信不再追究伤子之仇。 悔恨和自责折磨着身体和心灵,但越是如此,越是忘不了朱凌波。白易知道,自己入了魔, 修为再无寸进,反而经脉开始淤塞,若不是徐佑出手解决,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彻底成了废人。 白易失魂落魄的站在那,朱凌波似有些不忍心,可她也知道男女情事绝对拖延不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给了他虚假的希望,将来伤得更加的痛苦。 她柔声道“白易郎君,我生在朱家,自小见到的无不是通晓拳脚的武人,他们好勇斗狠,意气任侠,虽别有豪迈之情,可我偏偏不喜欢,所以那时就想,以后若是嫁人定要嫁那些博才美望、清雅倜傥的书生文士所幸老天对我不薄,今得遇良人,已将此生托付,郎君美意,只好辜负了” 说完后退两步,对白易躬身施礼,转头飘然离去。直到她的背影再也看不到,白易呆呆的立在那,如同旁边悬崖石头里钻出来的孤单的赤松,噗的吐出大口鲜血,溅洒在朱凌波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显得凄美又凋残。 是夜,狂风怒号,卷起胳膊粗细的树木,夹杂着白天的积雪,横飞直撞,像极了末日里的场景。安顿好崔英娥和朱凌波,徐佑来到半山,清明迎了过来,低声道“我看他情况不妙,袁祭酒寸步不离的守着,只是五感六识已自行封闭,轻易不敢碰触” 说话间到了近前,袁青杞的俏脸满是忧色,徐佑宽慰道“我观白易面相,不是早夭之命,该当命中有此劫难,君于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定能逢凶化吉。” 袁青杞幽幽道“自古情劫难过,何况白易少不更事,尚没有来得及历尽人间,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事已至此,不求他破山门,证大道,只要人无恙,我便知足了” 她和白易如师如姊,从小养着长大,情深义厚,徐佑怎么也不能坐视白易陨落,他走了过去,并指如剑,缓缓指向白易的眉心。 神照万物,洞幽察微 白易体内郁结的经脉,前些时日已被徐佑冲开,可现在的局势比当时更加的凶险,先天之炁四处乱窜,时而倒转,时而逆行,随时都可能爆体而出。所谓炁聚则生,炁散则死,他灵台尚存一丝明智,唯有以多年练就的道心苦苦自守,以阴交、气海、石门、关元四穴固住黄庭这藏精之府。 破而后立,这是好事 道心玄微大法以一化五,潜入五脏,又五脏化五炁,收拢白易体内失序的青龙劲 白易口鼻无息,眼睑微合,八风不动,于雪地站了两日夜。朱凌波得知后找到徐佑,不安的道“微之哥哥,都是我的错我真不是有意的” 徐佑温声道“这与你无关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不喜欢他,是你的事,没有谁对谁错,不用放在心上。还有,我听崔夫人说,你和梅笑古情投意合,不以门第为鸿沟,愿结为连理,我很欣慰。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方便对令尊说的,可以来找我,我定能护你周全” 朱凌波美眸溢出泪光,道“微之哥哥,十年前你救了我,十年后还是你说着护我周全,妹妹愚鲁,却没什么能帮到哥哥的” 徐佑笑道“你这次能来,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最近突然不会写东西了,摸着键盘脑海里空荡荡的,场景无法再现,也就无法形成文字,手感实在太差了,见谅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正文 第七十六章 浮云一别后 朱凌波离开之后,也是白易封闭感知的第三天的深夜,风停雪住,星辰漫天,徐佑运指如飞,顷刻间点中周身一百零百处要穴,然后一指在眉心,一指在丹田,厉声道:“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或曰天一,或曰太阴,青龙所居,不可背之……盗天地虚无之机,接天地真阳之炁,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内不见我,外不见人,一无所见,则我通天地,天地通我,我与天地,似契似离,同于大道……” 时光凝滞,不知过了多久,白易终于睁开了眼睛,眸底里清净如冰雪,深邃如临渊,恍若脱胎换骨,再见不到曾经那个迷路而仓皇的少年,为情困,为情苦,度过了情劫,也终于在徐佑的引导和疏通之下,叩开了尘封太久的五品山门。 白易缓缓屈膝,俯身下跪,以额头触地,道:“谢大将军再造之恩!” 徐佑轻笑道:“该是你的造化,与别人无干!起来吧,都说情劫难过,你小小年纪,却能勘破虚妄,放下执念,以后专注武道,南北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是!” 白易起身,望着袁青杞,双眸微微泛红,道:“弟子不孝,这段时日害得祭酒担忧,请祭酒重重责罚!” 袁青杞冷冷道:“既然知错,回山去闭关清修,涤荡元炁,稳固境界,非我谕令,不得出关!” “诺!” 白易冲宫一和五灵官等人抱拳施礼,纵身跳落悬崖,长啸声中,足尖轻点赤松,压弯了一个弧度,然后弹射而起,如蛟龙入海,转瞬不见。 清明轻咦道:“好身法!” 白易的轻功卓绝,多年前已可凌空缚鹰,现在入了五品,更是迅若奔雷,无人可及。 徐佑笑道:“宁大祭酒,了却心事,那该怎么谢我?” 袁青杞白了他一眼,道:“大将军位极人臣,富甲江东,我修道之人,贫寒交迫,怎么好意来讨要酬谢?” 宫一很果断的对五灵官使了眼色,洛心竹难掩娇笑,和众人默默退了下去。至于清明,他早把自己当成了工具人,你们该调情调情,该干嘛干嘛,他都不在乎。 “大祭酒此话说的不地道,你在广州那几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海贸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比我辛辛苦苦卖纸墨糊口,可不要富裕太多了。” “哦?”袁青杞奇道:“你认真的啊?怎么,手头拮据了?若是急着用钱,多了不敢说,一两千万钱总还是有的……” 财大气粗莫过于此了,徐佑很辛苦才把吃软饭的念头打消,道:“那倒不是,我是想问问,你的船队在南海诸多海域和天竺那边活动,大抵都在西边,有没有想过往东边走走?” “东海?多年前听闻有大胆的商贾率船队去过,历时一月有余,说是那边除了茫茫大海和一些无人的小岛,并没有发现大规模人群聚集的踪迹……没有人,自是不能做买卖,无利不起早,后来也就无人再尝试了。” “如果我说,从会稽郡的句章港出发往东,跨越一万海里之外,有广阔的陆地、繁茂的物种、和奇特的文明,你信不信?” 句章港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宁波港,秦汉时就开凿出来,现在还是属于楚国水师独有的军港。 袁青杞越发惊奇,道:“你当真的么?” 徐佑笑道:“你以为我在书院讲的那些天文地理都是胡说么?” 要不是太了解徐佑的为人,袁青杞真的以为他在梦呓,道:“就算是真,还是庾策问你的那句:如何验证?一万海里,沿途可有补给,风信水文状况如何,怎么确定航向,又怎么防范远海航行的各种突发灾难和疾病?这些不解决,终究只是胡说罢了……” 徐佑也知道现在还不可能重演地理大发现的壮举,哪怕再眼馋美洲大陆的玉米红薯马铃薯辣椒和陆地棉也得忍着,等天经玉算院发展五到十年,储备足够这方面的人才,然后以国家注资,组织船队远航,定可提前几个世纪占住美洲这个巨大的宝库。 毕竟华夏的航海技术一直都是世界老大的地位,汉代就打通了广州到印度的航线,六朝和唐代已经直达波斯湾,宋代更是呈现碾压式的跨越发展,现在的楚国承前启后,正是大有可为的时期。 “这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不急……我是想拜托你,可否从林邑运五千斛占城稻回来?” “占城稻?我对这些不太懂,反正广州那边负责海贸的人过几天要回来复命,你可以见一见,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她就成了!” 袁青杞突然觉得不对,道:“你不是也有几艘船在广州那边做买卖吗?还有骆白衡他们的船队,规模比起我的毫不逊色,为何不自己去运呢?” 徐佑故作淡然,道:“主上对你革新天师道很是支持,似乎有意敕封你真人名号,但为了防止朝廷内有人阻扰,还得再额外加点筹码……若是把占城稻运回来,这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大事,也好堵住他们的嘴……” 袁青杞神色微动,她再不好名利,也知道能得朝廷敕封,必定对宣讲新教大大的有利,只是心里诧异,道:“区区稻种,竟有这等的神妙?” 占城稻有几大优点,耐旱,耐瘠薄,不择水,不择地,且成熟早,可以完美的避开秋旱这个大坑,适应性广,宋代引进中国后经皇帝亲自下令推广,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是,此稻种和咱们的不同,运五千斛回来试种一季,明年就可看到效果。正好那时奏请主上为你加封,天时地利人和,无人敢有异议!” “好!”袁青杞处事果决,道:“等人回来,我即刻让她来见你!” 徐佑皱眉道:“我最近事多,你直接吩咐就好了……” 袁青杞神秘一笑,道:“那不行,这个人你还是见见吧!” 玄机书院的各项事务逐渐走上正轨,徐佑转头把精力投入到枫营。经过这大半年的操练,韩宝庆不负重托,又练出来将近一万五千雄兵,随时可以派上战场。不过现在枫营练兵已经不用徐佑掏私人腰包,大将军府有军费开支,足够枫营再练三万人出来。 经过两天的忙碌,徐佑从中挑选出一万人,立刻安排战船送到徐州,奏请朝廷成立了赤枫军,由叶珉担任军主,独立于翠羽军系统之外,而叶珉所部的镇海都则交给了征伐青徐时表现突出的唐知俭。 然后徐佑一头扎进了天工坊,和祖骓以及他带出来的几十名弟子没日没夜的不知在研究些什么。当清明禀告说袁青杞的人来找他的时候,徐佑正黑头灰脸逃出所谓的实验室,没好气的道:“真会挑时候……带人进来吧!” 清明笑道:“郎君心里要有数,来的可是故人!” “哦?” 徐佑立刻反应过来,怪不得袁青杞非得让他见一见,笑道:“既然是故友,还不快请人家进来?” 再次见到履霜,她变得和以前大为不同,皮肤黑了些,也粗糙了些,眼神没有以前那么的柔弱,反而透着几分坚毅和凌厉,穿着淡青色的戎服,双手磨起了老茧,显得干练之极。 “履霜……噢,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羽五?这些年在广州四处奔波,辛苦了……”徐佑从清明手里接过面巾,扔到水盆里打湿,然后拧了拧,一边擦拭一边笑道:“瞧我这邋里邋遢的,失礼了……” 徐佑温和的笑容仿若昨日,羽五却不知为何手脚轻轻的颤抖起来。这些年她在广州那鱼龙混杂之地,和当地的游侠儿,和海域里的抄贼,和同行里的恶客勾心斗角,双手沾染了不少的血腥味,早练得处变不惊,心如磐石。可此时此刻,看着徐佑那被烟火熏的狼狈的脸,内心深处的柔软骤然融化,竟忍不住想要过来,接过沾了水的面巾给他擦拭污迹……可脚下却仿佛扎了钉子,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原以为跟着袁青杞,学本领,长见识,甚至不惜性命的磨砺自己提高自己,或许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她可以拥有足够的实力来为徐佑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也是支撑着她走过那么多艰难险阻的信念和动力所在。 可真到了这日,重新站在徐佑面前,他已经是大将军,权倾天下,举止间的威严,就是笑着时也让人心惊胆战,而她哪怕连给他擦脸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的挣扎和打拼,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时光不会倒流,失去的也不会再得到! 她曾经被视为叛徒,从此只能是羽五,不会再成为履霜!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也不是原谅不原谅,而是当初的因,结下今日的果,只是她明白的太晚了。 “羽五拜见大将军,我奉祭酒之命,前来听候吩咐。”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北国风光 和履霜的匆匆一会,并没有在徐佑心里引起太多的波澜,瞧着她从身份卑贱的歌姬变成称雄一方的巨贾,又有袁青杞这棵参天大树遮风避雨,未来可期,总比留在徐府做个伺候起居的婢女要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这一生里遇到的许多人,或许会有短暂的交叉,或许会有短暂的同行,但终将分离,然后走向各自的终点。 没有什么比人格独立更大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值得追求的人生,所以奴隶制在多年后轰然倒塌,所以家天下的帝王最终烟消云散——当然了,哪怕到了后世,隐形的阶层依然存在,绝对的自由是没有的,可至少总有那些勇敢无畏的人们以鲜血和生命推动着社会的进步。 临近年关,徐舜华的书信顿时频繁起来,语气也越来越严厉,作为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若缺了徐佑,让她觉得特别的不自在。 徐佑复信说尚有要事未能完成,若是赶得及,将会回金陵和她共庆新春。随后,在赵信的船坊,徐佑见到了鲁伯之说过的祖骓新发明的那两种战船。一是方头平底船,类似于后代的沙船,方头方尾,宽、大、扁、浅,增加了抗纵摇和横摇的阻力,不易倾覆,又创造性的采取了榫卯接合和铁钉钉连的先进技术,稳定性为天下之最。且多桅多帆,顺风逆风都可飞速行驶,吃水又浅,不易在浅水和沙滩搁置,载重在四千石到六千石之间,可以在内河和外海作为主要运粮船使用。 西征在即,有此船为助力,后勤补给的压力将大大的减缓,徐佑十分高兴,当场表态要为祖骓记功,并把此船命名为稳龙舟。 另一种是快速运兵船,和明初的马船相似,命名为骊龙舟,八桅十一帆,长二十七丈,宽十五丈,船速极快,可载八百人,中间有隔板,上面容兵,下面放粮储器仗,并且在舭部两侧位置加了两根梗水木。这种梗水木就是后世的减摇龙骨,比起唐代海鹘船两侧的浮板更加的适用,也更加的经济,风浪再大,也无倾侧之危。 同时,祖骓还展示了很多黑科技,大都是徐佑曾经提出过的构想,都被他一一变成了现实。比如船舵杆上加舵叶,也叫平衡叶,使舵运转省力。比如升降舵,深水航行时将舵降下,既可以提高舵效,又可以提高抗漂移能力;浅水航行时,则将舵升起,以保护舵不被水底礁石碰坏。另外,还发明了一种开孔舵,就是在舵叶上打一些小孔,不仅使转舵省力,而且由于水的表面能力的作用,不影响舵的性能。还改进了船锚,此前,铁锚的锚齿排列在同一侧,投放后不一定能抓住地面或水底,往往不能起到碇泊作用。将锚齿改为按圆周均匀排列,无论如何抛掷,总有一部分锚齿能抓住地面或河底。 不过,最黑的黑科技,也是最伟大的发明当属水密舱壁。其原理是用隔舱板把船舱分成若干个互不相同的独立船舱,用麻筋和桐油灰艌密,扁铁和铁钉钉连,坚固无比。当船舶发生触礁、碰撞等造成船体破损时,即使某一间船舱进水,也不会波及其他船舱,从而提高船舶的抗沉性。 单此一项,就把当世的造船技术前推了数百年! 接下来就是按照之前约定的成例,由赵信船坊和扬州官坊联手造船,务必在三个月内装备军队。等搞定这些船务,眼瞅着已到了年关,徐佑辞别众人,途径吴县时去见了顾长雍,拜托他充当媒妁,前往张氏纳采提亲。 能为当朝大将军做媒,这情份可遇不可求,秦汉以来,除了霍去病,又有几个未婚的大将军?顾长雍痛快的答应下来,亲自着手开始筹备。 所谓纳采者,谓采择之礼,故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也。虽说现在普通人家提亲多用大鹅来代替大雁,可对顾氏门阀而言,寻个雁作礼还不是难事。至于其他礼物,也都不需要徐佑操心,顾家全给包圆了。 徐佑赶在大年二十七抵达金陵,这是新主登基后的第一个盛大节日,太常寺原想大肆操办一番,被安休林给拒了。不仅如此,他还亲自下诏,向臣民解释“政在节财,礼为宁俭”的道理,号召国民崇尚节俭,并以身作则,穿布衣,盖布被,宫室不作任何雕饰,也不用金银玉器,善心焦思,克己励精,为新朝的治国理念开了个好头,并改元为元兴,宣布大赦天下。 几乎同一时间,凉国的姚吉也正式改元金雀,只是国内暗流涌动,忠于老皇帝和太子姚晋 的人时不时的搞出点动静,让他疲于应付,又大为恼火。好不容易挨到过年,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借改元之际,大赦了许多官员来施恩拉拢,并进行了频繁和密集的人员调动,曾经忠于姚琰和姚晋的官员被大批清算,外放的外放,降职的降职,核心和关键位置都放在自己人,然后听从温子攸的建议,额外加征三年赋税,强征兵户之外的百姓从军,并大肆囤积粮草,扩充军备,以随时征讨姚晋和应对任何国外内可能会发生的干涉和战争。 北魏帝都——平城。 平城分三部分,皇城、京城和郭城。皇城位于北部,是帝王居,灵台山立,壁水池园,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比起金陵台城不遑多让。 皇城南面是京城,方圆二十里,分置市里,经涂洞达,里宅栉比,人神猥凑,歌台舞榭,月殿云堂,并且士族和庶族严格分开居住,不得杂居,违反者予以重处。 而郭城则绕宫城南,周回三十二里,悉筑为坊,坊内开巷,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寺院、市廛、园林、籍田、药圃、明堂、祭坛,应有尽有。 一月的天气还如同婆婆的脸,总是冷的让人心悸,大街上没了往日的热闹和繁盛,年味早在呼啸的北风里消散不见,和柔然的大战虽然过去了三个月,可满目的断壁残桓,户户白衣,仍旧深刻的影响着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于忠穿着狭领窄袍,外罩貂皮,阔腿紧口裤,塞进马靴子里,头戴圆顶的鲜卑风帽,前沿位于额部,脑后及两侧有垂至肩部的披幅,双手很北方的笼在袖子里,慢悠悠的从京城的某条小巷子往郭城的里坊走去。 他跟随元沐兰回京后,先在家赋闲了一段时日,然后被调入侯官曹升职做了内侯官的一名龙雀。而曾经主掌江东白鹭的龙雀楼祛疾则相反,他彻底厌倦了侯官曹的生涯,通过楼氏的关系转隶去了军府,眼看着要外放上郡成为地方戍主,可以预见,未来的两人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午后的天阴沉沉的,二十多匹快马奔驰而过,激起的尘土蒙了于忠一脸,他悻悻然的吐了口吐沫,倒也没去生事,只瞄那两眼就看出是元克那个纨绔殿下,作为元瑜的第五子,向来跋扈的很,惹不起还躲不起,最好的办法是视而不见。 来到郭城东郊,于忠先找酒肆喝了几杯酒,然后借撒尿的时候从后门出去,穿过了两三个街道,闪身进了一个毡帐。 拓跋氏立国之后,胡汉交融,平城内的建筑风格也遵循了这个特色,既有汉族木构式屋宇建筑,也有胡族穹庐式的毡帐。 毡帐分为圆形和方形两种,如于忠进的这个就是方形毡帐,顶部开两个天窗,天窗上系一条绳索,一头系在天窗上,另一头系在后壁的圆环上,可以控制天窗的开启和闭合,左右两侧、前壁门两侧,均开长方形窗用来透气和采光。整个毡帐结构是用木条或柳条编成的伞状支架,又以绳索绑缚、结扎,再用毡或其他织物覆盖其上。 毡帐的容量大小不一,小的可容四五人,大的可容百人,魏国著名的百子帐,其形制以绳相交络,纽木枝枨,覆以青缯,形制平圆,也颇有华美宏大之处。 毡帐里坐着一个汉人,名叫霍覆海,现在的身份是胡家布坊的普通伙计。布坊属于胡九离的产业,胡姓原是北魏大族纥骨氏改的汉姓,胡九离和于忠相交莫逆,他编造了霍覆海的来历,推举到布坊谋生。 看到于忠进来,霍覆海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胡人最爱的酪浆,警惕的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转过来坐好,道:“龙雀有什么吩咐?”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讹兽不真 霍覆海是秘府的人,最突出的优点是稳重,由冬至亲自安排到于忠身边作为他和江东这边的联络人。于忠出身于氏,又在侯官曹身居高位,有他策应,霍覆海几乎没有任何暴露的危险,只要够稳,就足可完成任务了。 “去岁司州霜旱,又遇兵灾,今春平城将有大的粮荒,太史令王亮观天象说有异兆,提议迁都,要把兰京从平城迁往邺城。崔伯余极力阻止,立陈三可三不可之议,主上的念头如何,现在还不清楚……” “今日廷议,主上任命崔伯余为太常令,准备改革礼制和官制,进一步推行汉化。不过,改革里最重要的是,崔伯余提出在全境实行均田制和三长制,废黜宗主督护制,这将从根本上消弱鲜卑大姓和地方豪族的权力与利益……” “嵩山道人康静屡次显现道法神妙,又清整道门,自号天师,废除三张伪法,讲经论道,施术弘教,主上越发宠信,欲赐其真君名位,近来与大和尚灵智有并驾齐驱之势。此人胸怀锦绣,颇通权谋,又得崔伯余鼎力相助,道门兴盛可期,然而若我所料不差,和佛门的冲突也将愈演愈烈……” “白鹭从南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楚帝对姚晋大为不满,意欲兴兵收复梁州。对此,魏廷内外并不在意,也没有过多的关注,就算想关注,也有心无力……” 于忠不愧是外侯官出身,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最近魏国朝野发生的几乎所有大事概括无余,然后由霍覆海再复述一遍,确认字句无误,这才轻松的笑了笑,拍了下霍覆海的肩头,道:“霍老弟,北边还住得惯吗?” 霍覆海憨厚的笑了笑,道:“挺好的!” 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于忠已经摸透他的脾气,道:“若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只管告诉我。去国千里,提着脑袋做事,可别委屈了自己。” “知道了,有劳龙雀关心。” 霍覆海把手里一枚做工精致的铜鼠递了过来,这是秘府用来传递消息的小玩意,尾巴有机关,开的方法不对,会流出镪水销毁里面的纸张。 他打开后取出来,情报用反切码写成,连于忠也看不懂,翻译出来只有两句话:北疆生,明月照平城。 于忠眉头挑了挑,反复念叨了几遍,道:“府主的意思是?” “尽一切努力,把这两句谶谣传遍平城,小儿会唱,朝野俱闻!” 于忠沉吟了一会,道:“若是为了对付元光,其实大可不必。元大将军已上表辞职,似是无心军务……主上当然殷切挽留,但也不会让他继续担任大将军,估计等新官制实行之后,就会任命他为三公之一……” 霍覆海静静的道:“府主让我告诉龙雀一句话:活着的元光,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懂了!” 于忠点了点头,烧了纸,把竹鼠交给霍覆海,掀开帐篷走了出去。霍覆海等于忠走远,以反切码把他刚才说的情报整理好,装进竹鼠里,然后趁着去买酪浆时交给店里的伙计。伙计又把竹鼠放进和楚国来的白乌商交易的货物堆里,顺利的通过了城防和边境的检查,于二十天之后,落到了秋分的手里。 秋分的阴书司负责把情报翻译出来,再交给冬至,等到了徐佑的案头,映入眼帘的文字就如同于忠站在面前,一言一词,丝毫不差。 附在情报后面的还有各级负责人的批示意见,秘府詹文君重点关注的是粮荒对老百姓的影响,长史鲁伯之重点在推行汉化可能会引起的胡人高层的不满和朝局动荡,谭卓则对迁都之议大感兴趣,参军司何濡只写了四个字:西征无忧! 徐佑正在审阅兵曹报上来的新军衔改制方案,这个方案由兵曹掾朱相牵头,中兵曹和外兵曹等佐助,目前来看,尚有很多缺点,考虑也不完备,但是这个事不急,贸然改制影响各个方面,徐佑的打算是等灭了西凉,他的威望抵达顶峰之后再来推动,那时反对的声音不会太大, 鱼道真坐在他旁边轻声读着这份情报,听到何濡最后的四字,徐佑笑了笑,道:“你怎么看?” “去年北虏和柔然一战伤到了元气,加上天灾,原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给国家和民众喘息的机会才对。可元瑜这么乱来,恐怕一着不慎,就把奄奄一息的魏廷给彻底搞死了……” 徐佑笑道:“元瑜岂是蠢人?他也知道该休养生息,但是相比休养生息,对魏国最大的威胁是鲜卑贵族和汉人高门之争,不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难题,魏国将不复存在。所以元瑜要趁着大胜柔然的声威,强行推进全面汉化,将手握重权且占据了太多土地和利益的鲜卑贵族们打压下去。俗语说的好,错过了这个村,再也找不到这个店了……” “大将军说的是!元瑜这些年的皇帝不好当,受各部族和八大姓掣肘太多,所以想提拔汉人立于朝堂,来形成平衡的力量,让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崔伯余正是利用元瑜的这个心思,极力逢迎,大肆倡议汉化,才有了今日的青云直上!”鱼道真好歹做过神师,对国家大势颇有见解,尤其对人性悟得通透,俏脸带着几分讥嘲,道:“只可惜崔伯余能谋国,不能谋身,鲜卑贵族岂是好对付的?我怕他重蹈商鞅覆辙……” 这番话极有见地,徐佑夸赞道:“都说崔伯余的才智尚在张良之上,你我能瞧破的危局,他却深陷其间,不能自拔,虽有神国之谋,实际差子房远矣!” 说话间詹文君走了进来,鱼道真忙站起行礼,恭敬的道:“夫人!” “道真也在呢?坐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礼!”詹文君对鱼道真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会因此露出厌恶的神色,徐佑要成大事,又是急需用人之际,她有才干,那就人尽其才。 徐佑注意到詹文君手里拿着卷宗,卷头插着三支墨羽,意思紧急等级在三品以上,在秘府的规章里需要立刻处理,道:“什么事?” 詹文君把卷宗递了过去,道:“文鱼司找到酆都山的所在了!” 鱼道真低垂着头,束手躬身,道:“大将军,夫人,请容我先行告退……” 徐佑收服她后,两人曾约法三章,凡与六天有关的事,鱼道真若不愿意,可以置身事外。徐佑点点头,道:“去吧!” 等鱼道真离开,徐佑打开卷宗,仔细看完,平静的问道:“确定了吗?” “文鱼司跟随苦泉等人到了湘州零陵县,此地三面环山,潇湘二水汇聚,河川溪涧纵横交错,都庞岭、萌渚岭、九嶷山、四明山等山脉绵延千里,他们入山后失去了踪迹,文鱼司耗时半年之久,潜行打探,终于确定酆都山应该就是位于群山之中的紫阳山。此山高八百余丈,周遭三四百里,东为惊浪之峰,西拒奔牛之垄,南则驱羊之势,北起走蛇之峭,人迹罕至,正是藏匿六天的好地方……” “湘州……” 徐佑眉头微皱,指节轻轻的叩了叩案几,道:“湘州刺史庾瀛这些年政绩如何?” 詹文君的案头早摆满了江东各州刺史的详细卷宗,不假思索的道:“无功无过,平庸之辈!” “若不是平庸之辈,也不会坐视六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搞风搞雨!”徐佑道:“主上在新亭继位时,庾瀛曾献祥瑞劝进,算是有大功……这样吧,我会和庾朓商议,把庾瀛召入金陵,另择地安置,湘州刺史改由张槐接任。” “夫君信不过庾瀛吗?” “庾瀛治湘多年,正是六天发展壮大之时,由不得人不起疑。”徐佑提笔在北魏的情报卷宗上批了几个字,递给詹文君,道:“先召他回来,再慢慢查吧,真金不怕火炼,要是没做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况且对付六天,庾瀛远不如张槐,张槐聪明绝顶,去了湘州暗中布局,别打草惊蛇,等我西征回来,再和这群贼子算总账。” 詹文君接过卷宗,见上面圈阅了一行,是关于楚国即将对梁州兴兵的消息,后面批示了细密的蝇头小楷: 讹兽计划继续深层推进,三月之前,保持计划的完整和绝密…… 讹兽,《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异兽,主欺诈和谎言,言东而西,言恶而善,食其肉,言不真。 詹文君道:“在和外曹官的对抗中,秘府已经完全占据上风,白鹭在金陵的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内,凡是从长江以南传回长江以北的情报,没有我们的认可,别想有片纸只字进入平城。” 以姚晋和梁州为幌子,遮掩伐凉的真实意图,这是属于这个时代最大规模的一次战略欺骗行动,秘府只手操控,翻云覆雨,呈现出强横无比的力量。 詹文君身为府主,注定要从此战中响彻南北各方,成为被人敬畏、被人厌恶、被人憎恨甚至被人杀之而后快的重要角色。 她尚未准备好以耀眼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但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经准备好站在徐佑的身旁,并随时为他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如鹿在园 张槐出任湘州刺史,对付六天,将无法参加西征。这是徐佑故意给谢希文等人吃颗安心丸,顾长雍的提亲,张氏已经准了,接下来还要走流程,但基本上可以对外挑明,徐佑和张氏的联姻成型,如果张槐再立大功,继续提拔高位,徐佑的势力膨胀的无以复加,到了那时,别说谢希文坐卧不安,安休林会不会也要在台城里辗转反侧? 与其惹来猜疑,不如自断臂膀,借围剿六天的良机,把张槐剔出西征的行列,如此上下安心。只是对张槐略不公平,但大局面前,个人的牺牲微不足道,日后再弥补就是了。 张景隆对徐佑的建议全力支持,亲自给张槐下令,让他上表自请外放湘州,内府提前得到徐佑的通气,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来。庾瀛调回金陵任光禄卿,清贵又显名,张槐以卫将军出镇湘州,即日起行交接。 当江东的各项事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当中,北魏的朝堂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起因是突然传唱开来的两句谶谣,几乎不加掩饰的指向了大将军元光。 坊间流言四起,说元光出生时青龙附体,五色光芒照耀斗牛,因而先帝起名为光,又说北疆六镇密谋串联,欲拥立元光为主,还有说先帝曾有遗诏,若元瑜背叛鲜卑祖制,可由八大人官联手废黜,以元光取而代之。 侯官曹近日焦头烂额,内侯官几乎全体出动,平城随处可见白鹭们翘首瞭望,没日没夜的抓了数百人,搞的人心惶惶,却始终追查不到源头。 太极殿,东堂。 侯官曹主官之一皇鸟跪地请罪,元瑜冷冷的道:“七日之内,平息物议,做不做得到?” 皇鸟如金属般沙哑的嗓音,永远那么的不急不缓,道:“流言是发自人心的瘟疫,除非杀尽平城百姓,否则,臣做不到!” “你!” 元瑜大怒,手里的如意直接砸到了皇鸟头上,道:“你也要造反是不是?” “臣为陛下举罪纠非,纤介具闻,朝中权贵得罪的不知凡几,就算要反,”皇鸟伏地,额角渗出血迹,面无表情的道:“又有谁会愿意和臣同谋呢?” 这倒是实话,皇鸟出身来历向来成迷,无根无基,在北魏唯一的靠山是元瑜,这么多年下来,把鲜卑大姓和汉人高门全数惹了个遍,元瑜若第一个死,他就是第二个死。 元瑜看着皇鸟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想起了前尘往事,突然怒火全消,掉头回到龙椅上,沉声道:“高腾!” 内行令高腾一直在殿外候着,听到皇鸟被训斥后竟还敢顶撞皇帝,正心头暗喜,他对这个眼高于顶又总是看他不起的侯官曹主官,简直恨之入骨,再听到皇帝召见,以为是要处置皇鸟,顿时兴高采烈的走进殿里,没想到受到当头一棒。 “高腾,由你负责,出动三郎卫士,全城搜捕敢传谶谣者,一人伏法,全族同罪!我给你七天时间,若是不能压住这道邪气,你的内行令也不要做了!” 高腾心里骂娘,可又没有皇鸟那样的胆子,只好捏着鼻子认了,道:“奴婢领旨!”他是阉宦,虽位高权重,可当着皇帝面,也只能称奴婢,不能称臣。 “召崔伯余!” 崔伯余入宫的时候和高腾打了个照面,恭敬的向这位内行令施礼。高腾冷哼一声,手里的鞭子抽打马臀,没搭理他疾驰而去。崔伯余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高腾,可脸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任何的不满,站在道左,目送高腾的背景不见,这才快步往太极殿走去。 大将军府。 元光一身青衣,垂钓池塘,旁边坐着於菟,远处假山的凉亭里,妙龄少女正捧着一本书在细细的品读,瞧那封面,赫然写着《五经正义》。 她的肌肤白的耀眼,窈窕的身段已经露出少女该有的峥嵘,双腿在裙下显得笔直又修长,棱角分明的脸蛋保留着鲜卑人的特色,却又浸润了多年的江南烟雨,透着几分秀丽的温柔。 纥奚丑奴,这个生在北朝,长在南朝,流着胡人的血液,却跟在徐佑身边听着诗赋、学着经义长大的女郎,或许,就是日后胡汉融合最好的例子。 微风吹拂,冬日和煦,没有战马嘶鸣,没有刀枪刺目,元光的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他转过头,和於菟相视而笑,再抬头望着凉亭,正好丑奴兴奋的跳起来,趴在石栏上冲着他们挥了挥手,高声喊道:“阿耶,这是小郎的书,我太欢喜了……” 元光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宠溺,轻声问道:“徐佑……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啊……” 元沐兰曾经问过同样的话,那时於菟回答说徐佑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现在元光再次问起,於菟微微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打在她那半侧如恶鬼的脸,却仿佛沾染了佛陀的慈悲,看不到一丝的狰狞和丑陋。 钱塘的那些年,她已忘却了太多的恨,最后得以和元光团聚,消磨了心里最后的不甘,伤害过她的人,虽然不曾原谅,却也不再处心积虑的去想着报复,道:“徐佑会是最好的朋友,他温和,善良,有情有义,能给人温暖,也能给人依靠,可他也是最可怕的敌人,聪明、机敏,似乎无所不能,楚主以之为大将军,假以时日,必成大魏的心头之患……” “有了!” 元光的眼眸深邃如海,似乎包含着无穷无尽的智慧和人生阅历,拉起鱼竿,见一尾青鱼上了勾,微微一笑,道:“今晚我下厨,给你和丑奴作鱼羹……”然后取了鱼钩,把青鱼放进鱼篓里,突然道:“徐佑这么厉害的吗?要不我现在去金陵杀了他,也好为朝廷除此大患?” 於菟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怕女儿和你拼命,那就去杀好了!” 元光搓了搓手,将焐热的掌心贴在於菟的手背,道:“徐佑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你放心吧,若真的有难,我会救他一次……不过,他现在贵为楚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听闻身边还有不少能人异士为部曲,等闲也遇不到什么大的危险……” 正在这时,元沐兰前来求见,远远的看到两人郎情妾意,心里也为元光由衷的感到高兴。她这个叔叔兼师父孤苦了这么多年,有情人终成眷属,老天总算没有彻底瞎了眼睛。 “沐兰来了,快松开!” 於菟有些不好意思,元光不以为意,握着她的玉手,对元沐兰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们了?” “师父好雅兴!”元沐兰站在鱼篓边上,往里面瞅了瞅,笑道:“青鱼在手,其乐天伦,却不闻城里因为两句谶谣,已闹翻了天么?” “北疆出真龙,明月照平城?”元光淡淡的道:“如此直白的离间计,皇兄不会在意的。” “可父皇在意的,是北疆六镇里有人密谋,想要以拥立你的名义起兵造反……” “哦?”元光反问道:“侯官曹掌握实据了?” “嗯!尉迟提婆已星夜出京,赶往武川镇善后,不出意外,镇都大将贺拔荣将会问罪下狱。乱是肯定要乱一阵子的,但是问题不会太大。师父,武川镇下一任镇都大将的人选,你可有合适的人吗?” 就算听到这样的消息,元光还是神色如常,对他而言,世间已经很少有事情可以乱了他的心志,松开於菟的手,轻松的甩出鱼钩,静静的看着水面上破开的涟漪,道:“六镇生事,拥我为主是假,反对鲜卑全面汉化和迁都邺城以及重用汉人高门是真。皇兄欲立万世功,崔伯余便投其所好,可是,太急促了啊……” 元沐兰显然也是反对者,道:“先帝曾说过,接受汉文化,好比抓园子里的鹿,你一急,它就跑了!为大魏社稷着想,确实该当革新除弊,可药石太猛,会死人的,崔伯余当真该死!” 鲜卑族入主华夏之后,对汉化一直保持着既不抗拒,也不冒进的谨慎态度,直到冯太后主政,她个人极其仰慕汉人的文明史,也为了适应当时的政局需要,开始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朝纲。再到元瑜,因自幼受冯太后影响,精通儒家五经,涉猎诸子学说,加上雄心勃勃,要开创万世基业,傻子也知道靠鲜卑族那些土得掉渣的制度和文化是不成,必须得汉化,也必须得地接纳汉人,可问题在于,元瑜没有功成不必在我的牺牲精神,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要活着看到一个强大的魏帝国,他要活着看到南朝的岛夷跪伏在大魏的铁蹄之下,他要活着君临万方,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 所以,挟大胜柔然之威,以强横和铁血压制所有反对的声音,把需要几代人完成的事压缩在区区数年之间,不出问题才怪! 元光摇了摇头,不愿意在此事上深谈,哪怕当着元沐兰也不行,道:“武川镇都副将赵规可为镇都。不过,沐兰,皇兄绝不会遵循我的提议,甚至不会从武川镇的镇将里选才……” 元沐兰沉默了一会,道:“是,高腾正在游说父皇,想要让他的弟弟、幢将高远接替贺拔荣。” “高远?”元光似乎在回忆高远是何许人也,末了放弃的自嘲一笑,道:“老糊涂了,这些年轻一辈的俊杰全都不认得了。沐兰,武川镇的位置十分要紧,镇都大将草率不得,若高远合适,倒也不必忌讳他是内行令的弟弟,可若是他不合适……” “我必死谏,请父皇收回成命!” 元光摇摇头,道:“你出头不合适,奚斤和长孙狄还没死呢,让他们去劝谏,你最近的精力,要多放到南面……” “南面?”元沐兰细长的黛眉微微蹙起,道:“楚廷正和盘踞梁州的姚晋打嘴仗,而天师道虎踞益州,如鲠在喉,比起咱们更加不堪,何惧之有?” 元光收杆,又钓起一尾青鱼,轻声道:“你难道还没察觉,小诸葛朱智蛰伏的太久了,久的让人心惊胆战……” 正文 第八十章 有凤来仪 秀容公主府。 元沐兰的封地在肆州秀容郡,所以又称为秀容公主,她的府邸坐落在京城北郊,毗邻北苑和白杨泉,隔着院子可以看到永宁寺高达三百多尺的七级浮屠塔,又引如浑活水流经假山池沼之中,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 元瑜为了补偿她自幼离京受的苦,不惜物力人力,将公主府建造的雅致又堂皇,远超秀容公主该有的规制,还一度受到御史台的诘问。而元沐兰习惯了戎马倥偬的北疆生涯,一张床,一条被,安稳的睡一觉足矣,对公主府的奢靡无度相当反感,但也无法拒绝来自父亲的善意,回京后落脚于此,到现在除了她自个的院子和后花园,其他地方去都没有去过。 离开大将军府,元沐兰立刻派人召来于忠,漫步在后花院的兰花丛中,盛开的墨兰或桃绿、或粉红、或洁白,正如孔子说的那样,兰,是王者香,也是元沐兰心头最爱。 “最近南边有什么异动?” “没有,平安无事!” “金陵的白鹭,可都尽职?” 于忠笑道:“灭蒙,这是外侯官的事,我怎么知道?” “外侯官的情报还不是要报给内侯官归档,你已是内侯官的龙雀之一,岂会不知?” “灭蒙可真是冤枉,我在内侯官只是凑数的,别人不给我小鞋穿就是好的,哪里会让我接触到机密情报,尤其……尤其和南边相关……” “嗯?”元沐兰容色微冷,道:“还因为早前那件事,皇鸟对你不太信任?” “那倒不是,侯官令明白我和祛疾只是听命行事,要怪罪也是怪罪灭蒙,不会拿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撒气。”于忠嬉赔着笑道:“主要是内侯官里职责分明,不是我负责的部分,绝对不能打听。灭蒙较少在侯官曹里走动,可能不知侯官令对多嘴多舌的人处罚之严厉,没人敢违犯的……” 元沐兰之所以在侯官曹担任灭蒙,是元瑜亲自点的将,也是破例以公主之身在内朝安插了重要职务,说来说去,皇帝这是愧疚,也是对女儿的偏宠,太子元泷和诸王子如元克等对此颇有微词。 见元沐兰不吱声,于忠小心翼翼的道:“灭蒙突然问起南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元沐兰摇摇头,道:“知道朱智现在在哪吗?” “朱智?”于忠诧异道:“他是江州刺史,肯定在浔阳啊!” “那可未必……” 元沐兰沉吟片刻,道:“于忠,你手里有可靠的白鹭吗?替我往江州走一遭,若能打探出朱智的下落,我禀告父皇,拔擢你为灭蒙!” 于忠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平城内外的动荡持续了整整七日,高腾以残酷的血腥手段压住了流言,并杀了一百多个号称是岛夷奸细的汉人,终于杀的人人闭口,再不敢恣意谣传。同时,元光也没办法继续躲清静,宫中内侍每天都带着元瑜的口谕来问安,他只好出门上朝,表态支持新政,元瑜降阶下迎,携手入太极殿,兄友弟恭的场景倒是让很多百姓大觉安心,无形中平息了高腾的滥杀造成的恶劣影响。 随后,武川镇的镇都大将贺拔荣奉调回京,旋即下狱治罪,如无意外,他恐怕再也见不到狱外的天日。高腾凭借这次的突出表现,成功说服了元瑜,由他的弟弟高远接替镇都大将,掌控武川镇军政大权。 元瑜借贺拔荣杀鸡儆猴,震慑了群臣,又借流言逼得元光无法置身事外,哪怕不同意,也得支持汉化。然后以崔伯余为首,开始跨越式的推进汉化:第一,废除了鲜卑文字,凡奏请、国书、表章和信笺全部改用汉字;第二:废除胡服,变左衽为右衽,变披发为束发,宫中府中,全部改穿汉服;第三,废除诸北语,全部改说洛阳正音,三十以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以下,见在朝廷之人,敢说北语,当加降黜;第四,胡汉通婚,为太子元泷纳范阳卢氏的女郎为妃,将乐安公主嫁给太原王氏的子弟为媳,以此为样子,鼓励;第五,厘定门第,以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为高门四姓,地位和待遇如同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进一步将鲜卑贵族和汉人高门融合; 第六…………第七……第八…… 仅仅是汉化,就多达十九条,细则更是数不胜数,凡此种种,无不彰显元瑜彻底汉化的决心和勇气,他无视了鲜卑贵族的不满,无视了可能会引起的朝局动荡,甚至无视了长远来看对北魏造成的严重的负面影响。击败柔然帝国的前所未有的大胜,让他的雄心壮志再也按捺不住,如同脱缰的野马,不管前面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悬崖,只顾着往前狂奔,甚至都懒得停下来探出头去看一眼。 元光自那次上朝之后,再也没有露面,不时的有鲜卑贵族私下求见,都被拒之门外。事成定局,谁也没有劝阻皇帝的能力,尤其他身处嫌疑之地,开口只能适得其反。 “父皇变了……” “嗯?” 元沐兰略显沮丧,道:“柔然溃败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得进别人的谏言,内朝和外朝皆成了摆设,除了崔伯余和那个嵩山道人康静,连大和尚的话他都置若罔闻,此次汉化,族人怨言颇多,下一步还要实行均田制和三长制,我真怕惹出事来,贺拔荣在前,未必不会有人效仿于后……” 元光叹了口气,道:“皇兄自有伟略,奚斤和长孙狄等人也劝不得,那就不要管了。” “这些我可以不管,但崔伯余力主改革官制,吸取南朝的经验,立九品,分正从,设三省六部,废除八大人官和内曹议事,有传闻说也将不再设大将军之职,改设为领军将军,由师父接替长孙狄,担任太尉。太尉虽属三公之列,可是虚职,并无带兵之权……”元沐兰美眸透着几分愧疚,道:“这样明升暗降的伎俩,等而下之,不该是帝王所用,师父,全赖那崔伯余……” 元光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元沐兰的青丝,很多年了……也许从元沐兰入了五品,他就很少再有这样宠溺的举动,轻声道:“你我都是军人,刀口舐血多年,活下来已经万幸,功名利禄,比得过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吗?太尉便太尉,不带兵就不带兵,你知道我的心思,若有可能,连太尉我也不要当,只是……” 元光没有说的太明白,元沐兰心里清楚,只是元瑜不肯放他离开,拿掉了大将军的军权,还要把他控制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兄弟猜忌至此,这皇家,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崔伯余,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对付朱智,尚需仰仗他的神谋,你切莫得罪了他,也千万别寻他的麻烦。” “师父!” “听话!”元光收回了手,目光悠远,道:“沐兰,还记得你在襁褓之内,我被柔然突袭,抱着你杀出重围,鲜血滴到了你的唇角,你却不哭不闹,那时我就知道,大鲜卑神在上,你是神赐给我族的礼物,所以无论如何,这次纷争,你都不要轻易涉足!” 元沐兰沉默了许久,道:“我知道!”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门外有一女郎要见纥奚丑奴,手持玉诀为信物,元光让下人请来丑奴,一看玉诀,她兴奋的跳起来,直接往门外跑去。 元沐兰奇道:“什么人让丑奴这么开心?” 元光笑道:“想必是南边来的故人……” 元沐兰想起了南朝那段不算很愉快的经历,玉石般璀璨的眼眸闪烁着异彩,道:“那我也瞧瞧去!” “还有,沐兰,让侯官曹别去招惹丑奴的朋友,她在平城一日,护住她的周全!” 元沐兰回眸笑道:“我这个挂名的灭蒙还说得上话,师父放心吧!” 元光一猜即准,来的正是方斯年。她看似天真,其实不傻,来平城直接去找元沐兰,后果难料,可要是先找上丑奴,元光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家徐郎君几分薄面,那就安全无虞,再通过丑奴去见元沐兰,也就十拿九稳了。 两女见面,抱着好一阵哭笑,好不容易等她们平静下来,元沐兰唇角含笑,道:“方女郎,咱们在明玉山曾经见过……” 何止见过,还间接过了一招,也是那时元沐兰记住了方斯年这个小小的女郎,只是没料到这才过去两年,她已踏入了五品的山门。 “斯年见过公主!” 方斯年的笑容不染尘埃,透着天地自然的灵秀,道:“真是巧了,我此来平城,一为想念丑奴,看看她在平城过得好不好;二来,正是为了公主……” “哦?”元沐兰笑道:“为了我?” “是!” 方斯年随意的拱手作揖,可举止间却暗合不可言说的玄妙,肃然道:“请公主赐教锦瑟!”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折梅一刀 听说南边来的女郎要和元沐兰切磋,元光少有的产生了些许兴致。要知道元沐兰位列三品,除非像上次那样被徐佑设伏暗算,否则年青一代里单打独斗无人可敌,方斯年怎么敢千里迢迢打上门来叫阵? 等见到方斯年,丑奴正欢喜的想给双方做个介绍,元光轻咦了一声,道:“来,伸手!” 面对天下仅有其二的大宗师,又是敌国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方斯年毫不迟疑也毫不防备的伸出手去。 开玩笑,再傻也知道元光不可能用这种法子来偷袭,或者说世上需要元光偷袭的对手,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元光握住她的手掌,浩然无匹的真炁如塞北风沙席卷全身经脉,把方斯年自身的真炁压在丹田里一动不敢动。 “果然,你修习的是昙谶大师的菩提功,只不过如此精纯,似乎还在灵智之上,莫不是昙谶大师亲授的弟子?” 方斯年只觉得五感六识被那沛然莫御的狂风压制,想要开口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元光微微一笑,道:“我曾受过昙谶的恩德,既然遇到,也是缘法,不如还在你身上吧……” 话音刚落,方斯年旋转着凌空高飞,元光指出如闪电,从公孙、内关、临泣、外关到申脉、后溪、列缺、照海,任督、带冲、阴阳跷、阴阳维再转入十二正经,转瞬之间,疏通她周身一百零八处要穴。 “自来任督为桥,丹田为基,呼吸吐纳,生先天之炁,武者最多只通九窍。我助你开全身经脉,将来能否多通几处气穴,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元光攸忽停手,如缩地成寸般,拉开十丈,伸手虚抓,折断旁边一株梅花枝,等方斯年从空中落地,刚刚站稳,笑道:“看刀!” 此时方斯年浑身上下的经脉暴涨,真炁充盈丰沛,双眸精光四溅,仿佛烈日当空,让人不敢直视,整个人就跟要裂开似的,听到元光的声音,千百道纵横交错的刀气已到了近前,几乎下意识的手结不动金刚印,以七身、七手、七安般幻化出大日如来降魔伏妖的法相,试图硬接这一刀。 咚! 如惊雷闷响三万里! 方斯年面如金纸,张口吐血,双足陷入地面尺许,沛莫能御的巨大压力如山岳扑面,再动弹不得。 “佛说寂灭轻安,不生不灭!你欲以金刚法印破我刀气,可这刀气不生不灭,连绵如江河,又能撑到几时?” 压力突然松弛,方斯年似有所感,周身气机跳动,好似受到牵引般拔地而起,于空中变金刚印成无畏印,再变莲台印、外缚印、阿陀定印、三昧耶印……几乎眨眼的工夫,变化了三百四十三道佛印,和那漫天飞舞的千百道刀气苦苦交锋,原本那封闭不可开的气穴似乎动摇了一丝,真炁的流动更加暗合天地玄理,各式法印结的更快更具威力。 “佛说断障去念,了了见佛!你以手印、身印、口印合为安般守意,已到观无常之境,可又被手身口所遮目,目不见佛,怎能观出散、观离欲、观灭尽?” 方斯年心神剧震,大脑轰然声中全数忘掉了七身七手,散去无上佛印,微合双目,身形犹如枯叶,随着刀气漂浮翻腾,然后浮光掠影般破阵而出,两指轻轻往前方虚空探去。 咚! 佛号响彻寸心知! 刀气尽敛,光华消逝,那株梅花枝夹在两指间,几朵粉嫩的花瓣溢出淡淡清香,随着微风摇曳。方斯年眸光纯净无暇,擦去唇边血迹,屈膝跪下,心悦诚服的道:“多谢大宗师指点!” 千江无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方斯年再次破开四品山门,单从境界而言,已超越了清明,和徐佑并驾齐驱! 元光折梅轻挥,只出了一刀,连花瓣都没有震落,就把方斯年带入了四品玄境。 大宗师之威,又是何等的可怕? 想当年徐佑偷看孙冠和竺道融对决,由此破了四品,可那种感悟毕竟比不上元光这位大宗师亲自下场指点,这是方斯年莫大的造化,别人求不来,也羡慕不得! 世上芸芸众生,又有谁敢说能接住元光这一刀呢? 元光凝视着方斯年,如同看着这世间最瑰丽的珍宝,良久之后,他转身离开,温声道:“今晚且住下,和丑奴叙叙旧,明日让沐兰带你去永宁寺,听灵智大和尚说法。” 方斯年愕然,简直佩服之极,冲着元光的背影喊道:“大宗师,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灵智的?” 元光没有回答,消失在远处的树影婆娑之中。元沐兰走了过来,笑道:“你身怀菩提功,来了平城若是不见灵智,怎能安心?” 方斯年点点头,忽而很呆萌的问道:“公主,咱们还打吗?” 元沐兰噗嗤笑道:“你连我师父都敢打,我怎么敢和你动手?你刚刚突破四品,不可妄动真炁,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找你。” 当夜方斯年和丑奴连榻而眠,两人说不尽的悄悄话,当然大多数话题都和徐佑有关,当得知徐佑已经向张玄机提亲,丑奴开心的差点跳起来,她可是记得冬至阿姊曾经的担忧,怕小郎不爱女色,断了徐家的血脉呢……直折腾到了五更天,丑奴才意犹未尽的沉沉睡去,方斯年闭目禅定,以御意至得无为巩固今日所得,等到鸡鸣东方,天光乍亮,元沐兰准时出现在大将军府,带着方斯年前往永宁寺。 作为南北两朝最大的佛寺之一,永宁寺成长方形﹐南北一百零三丈,东西八十余丈,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 入得山门,径自映入眼帘的就是七层浮屠塔,以青金石为基座,全部为木结构,举高九十丈,塔顶建有金刹,复高十丈。浮图塔共七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四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工,穷造形之巧。每逢夜里大风起,宝铎和鸣,铿锵之声,十里可闻。 塔北边不远有一佛殿,里面供奉着多尊金佛、玉像、绣珠像,其余僧房楼观将近千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极尽奢靡。 此时佛殿前的场地坐满了信徒,白玉莲台坐着一人,正是大和尚灵智,他每逢三七日,登坛说法,听者少说千余,多则上万,元沐兰和方斯年没有惊动寺里的僧众,待在人群里,静听佛经妙义。 “……法有二种:一者出家,二者王法。王法者,谓害其父则王国土,虽云是逆,实无有罪,如迦罗罗虫,要坏母腹然后乃生,生法如是,虽破母身,实亦无罪。治国之法,法应如是:虽杀父母,实无有罪……” 方斯年虽和佛宗有莫大因果,可她对佛经从来不感兴趣,也就耐着性子听智现讲了几个月的《华严经》,今天来插队旁听,并不知道灵智说的是哪一部经藏,奇道:“杀父母也无罪?” 元沐兰不像太子元泷那样痴迷佛宗,可毕竟生长在魏国皇室,对这些东西倒也知晓一二,解释道:“大和尚今日说的是《大般涅槃经》,里面提到阿阇世王,他三毒盛炽,喜欢残杀无辜,甚至为了夺取王位,弑父囚母,是一个犯有五逆、罪孽深重的一阐提。而一阐提人只要真心忏悔,向善信教,也能立地成佛……” 又听灵智说道:“王若忏悔,怀惭愧者,罪即灭除,清净如本。连王者此罪,佛陀可度,尔等哪怕略有小恶,只要皈依佛门,岂有不度之理……” 方斯年道:“原来如此!” “世间之人,乐中见苦,常见无常,我见无我,净见不净,是名颠倒。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槃义,净者是法义。而何故为我?大自在故名为我……” 灵智说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把《大般涅槃经》的主要思想讲解的颇为通透。从般若性空,到涅槃妙有,这是大乘思想的巨大进步,而后由这两大流派汇聚而成的禅宗,更是历经千年,尤为兴盛。 涅槃妙有,讲常、乐、我、净,讲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讲如何成佛。 想要成佛,则要断障,要了了见佛,方斯年正是听了元光的“了了见佛”才入了四品,而灵智讲涅槃经,更胜过元光。 众生成佛,最重要的办法,是在心里确立“一子想”,什么是“一子想”,是要护念一切众生,当于子想,生大慈大悲大喜大舍。 当年何濡描绘的菩提功的十六重境界,知息遍身可入九品,观无常成小宗师,元光教会了方斯年观离散,从而晋升四品,再然后是观离欲、观灭尽,可到三品和二品,唯有最后的观弃舍,方能迈入武道至境,成为大宗师。 方斯年因《般若经》开始修习武功,因《华严经》突破五品,再到今日听《涅槃经》,终于找到了抵达巅峰的路! 这条路依旧艰辛,可终究在那里,在脚下,比起那些没有方向的同道中人,何其的幸运? 此乃造化!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望断天涯路 听完说法,众信徒有序散去,元沐兰道:“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 “好啊!”方斯年显得很兴奋,左顾右盼,道:“智现法师天天念叨着想看看永宁寺,夸赞此寺精丽,阎浮所无,极佛境界,亦未有此,以不能亲眼目睹为大憾事。等我回了钱塘,可得好好给他分说分说。” “智现?恕我孤陋寡闻,敢问是六家七宗的哪位大德?” “公主,南朝佛宗日后必定会以智现法师为首,他说法《华严经》,可不比灵智大和尚的《涅槃经》逊色。” 元沐兰笑道:“你就敢这么肯定?我听闻竺无漏身为佛子,佛法精湛,似乎更适合接替竺道融的衣钵……” “竺无漏算得什么?智现可是小郎赏识的人,亲自为他摩顶授法,指引他开悟华严经,论德行,论佛意,论辩才,远胜竺无漏那个假佛子。” “是吗?”元沐兰唇角上扬,道:“难怪徐佑能成为佛宗的大毗婆沙,等有朝一日,我擒他来平城,倒也不急着杀了,可囚于这永宁寺,为众生说法。” 方斯年并不着恼,嘻嘻笑道:“你有本事擒得住小郎,那自然你说了算,比起丢了命,来永宁寺做个和尚也不错。可若是你再被我家小郎擒住,公主,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怎么也没上次那么容易脱身,说不定还得留下来和我为伴,在明玉山做个服侍小郎起居的婢女……” 元沐兰吃亏在多年从军,习惯了打打杀杀,而方斯年好歹和冬至那个毒舌认识了十年,又见识了太多徐佑他们唇枪舌剑辩诘的场面,看着人畜无害,可真的耍嘴皮子,也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主。 不过元沐兰这点气度还是有的,笑道:“以我们鲜卑人的规矩,被俘为奴,天经地义。不过我被徐佑抓了一次,再有第二次,宁肯以身殉国……”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僧人出现在面前,合什施礼,道:“公主,大和尚有请!” 灵智的邀请,连元沐兰都不能拒绝,一道前往佛殿,在精舍见到了灵智。近距离观看,这位北魏僧主白白胖胖,不似昙谶和竺道融那么瘦弱,当然也不像孙冠那样呈富贾之态,他颇具佛家宝相,满目慈悲,单从皮相看,那是绝对的大德高僧。 “见过大和尚!” “公主可是稀客,今日过寺,不知所为何来?” “闲来无事,带我这朋友四处逛逛,正好她对佛法感兴趣,故来永宁寺聆听大和尚说法。” 灵智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方斯年,目光留在她的脸上,道:“居士从何处来?” 这样的机锋,方斯年从徐佑那学的多了,一本正经的道:“从来处来!” 灵智莞尔,道:“那若是我再问往何处去,想必居士要答,往去处去了?” 方斯年摇摇头,道:“我心中尚有疑虑,还没找到去处!” “哦,居士心中有何疑虑?” “我昨夜听窗外风吹落了梅花,转瞬消亡,突然想到万法归一,那一又归于何处呢?” 元沐兰震惊当场,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方斯年竟会问出这样玄妙不可言的佛理。灵智比元沐兰对佛法的精湛何止超过了百倍,对这一问更是直接触动到了心灵深处。 久久无言。 灵智摇头道:“老僧愚钝,无法为居士解惑!” 方斯年双手合什,道:“其实……大和尚的沉默,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灵智先是愕然,继而仰头大笑,从蒲团上站起来,绕舍三匝,又停在方斯年面前,道:“居士与我佛有莫大的缘法,可愿留在北朝,出家修行么?” 他卡在二品巅峰十多年了,无论如何努力,却始终差了点什么,但方才那一瞬间,体内的真炁莫名的发起了共鸣似的震荡,似乎触摸到了一品的山门。 元沐兰眉心微蹙,灵智已经知道方斯年从南朝过来,或许昨晚在大将军府由元光出手指点方斯年武功的事也泄露了。 大将军府埋着各方的眼线,元光知道,但从不去管,他是故意为之,以对皇上展示坦荡。可这不代表元沐兰可以容忍谁都能无所顾忌的把大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泄露出去。 该杀人了! 方斯年道:“小女子六根不净,眷恋红尘,入不得佛门!” “六根可断!” 灵智越看方斯年越是欢喜,但他的欢喜和元光不同,元光那是看到世间瑰宝自然而然的欣赏赞叹,而灵智的欢喜里却暗暗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狂热和贪婪,道:“我出家之前先学儒,每寻畴昔,游心世典,以为当年之华苑。及见《老》、《庄》,便悟儒家是腐朽之虚谈,继而学道。等遇到师尊,则知沉冥之趣,尚不及佛理之万一,故断六根、灭六尘,皈依我佛,至今已三十有二年。” 他叹了口气,道:“眼见时日无多,证道亦难,深悔当年没有尽早觅得佛门通极乐之大道,而居士妙龄年华,却执迷于外物,重蹈老僧之覆辙,偏又生具无上慧根,殊为可惜。不如留在寺里小住三年,三年后若居士仍旧不愿礼佛,老僧愿赔礼道歉,并亲自送你回江东……” 方斯年笑了笑,站起身来,道:“大和尚厚爱,我受不起,告辞!” “阿弥陀佛!” 灵智口喧佛号,轻甩僧袍,雄浑的真炁如同江水拍岸而来。方斯年手捏法印,身如坐鹿,同时吐佛家真言咒:“南无离怖畏如来!” 手印、身印、口印合归于一,金姿玉相,自有莲华绽放! 袍袖交击! 灵智心中大定,果然如他所料,此女的菩提功精纯的可怕,正好从她身上找出突破的法子。方斯年没被击退,反而被强大的吸力拉扯着往灵智飞去,眼看着要落入他的手里,锦瑟五十弦组合成枪,破开丈余,准确无误的刺在灵智和方斯年气机牵引的最薄弱处。 锵! 灵智还做不到无视三品高手的攻击,尤其元沐兰的功法霸道凌冽,和佛门功法天生相克,只好放开方斯年,袖袍一舒一卷,荡开锦瑟。 元沐兰抓住方斯年,退回了原位,锦瑟枪尖指地,仿佛千军万马聚拢其后,随着一声令下,踏平眼前的任何阻碍。 杀气凛然! “公主,这位居士天生佛骨,对佛门至关重要,你真要插手不成?” 元沐兰沉声道:“师父要我带她来永宁寺听大和尚说法,可不是要给大和尚留下当徒弟的……” 灵智垂眉,道:“老僧非是要强留,只是怕她沉溺俗世,沾染了尘埃,误了这百年不遇的道心佛骨,岂不可惜?” 元沐兰冷笑道:“我看不是她对佛门重要,而是对大和尚很重要,对不对?” 此言直至本质,灵智正是看中方斯年身怀最纯粹的菩提功,在这个年纪突破四品,若无受想灭定功为辅佐,那绝无可能。他当年偶然得到安般守意经残卷,从里面悟出御意至得无为的真诀,这才在那么多修习菩提功的同门中脱颖而出,架空昙谶,独掌佛门,成为北魏的国师。 然而残卷毕竟是残卷,他的受想灭定之法并不完善,先天真炁就像白玉微瑕,总是无法功行圆满,徘徊一品山门外,至今无法比肩元光,更遑论超越。 如果以前,他还不算急切,可自从嵩山道人康静被崔伯余举荐入朝,妖言迷惑圣听,使得皇帝这些年逐渐的开始偏重道门。再看看南朝佛门的遭遇,这让灵智如坐针毡,夜不能寐,所以方斯年的突然出现,就像佛陀赐给沙门的礼物,以助他突破大宗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着元沐兰的面,固然吃相难看了点,可总比将来没得吃好! 既然撕破了脸,灵智也不再客气,道:“公主,她从南朝而来,或许是奸细,你如此维护,别给大将军招惹祸事…… 元沐兰收了锦瑟,护着方斯年缓缓后退,道:“知道为何父皇愈加重用康真人,而疏远大和尚吗?像这种离间天家骨肉的蠢话,绝无可能出自康真人之口!大和尚守着天下无双的永宁寺,以为释教独尊,高高在上太久了,竟为了一个小小的女郎得罪大将军和我,岂非不智?” “阿弥陀佛!”灵智道:“公主有没有想过,为何大将军让你带她来此?正因大将军知道,她对本寺太过要紧……” “哈哈哈!”元沐兰飒爽英姿,玉立之时,犹如松柏挺拔孤直,终于对灵智露出不屑的笑意,道:“大将军何许人?若要问山门,一刀可破,哪像你处心积虑的求借外力?” 灵智默然。 退出精舍,元沐兰低声道:“快走!”两人不敢迟疑,出寺后纵马直回大将军府,元沐兰说了遭遇,元光正在写字,叹道:“灵智的菩提功有缺陷,远没有方斯年这般圆润无碍,我让你们去永宁寺,既为成全方斯年,让她听灵智说《涅槃经》,找到成为大宗师的路;也为了成全灵智,让他从方斯年身上有所悟,以破开桎梏……只是没想到灵智身为僧主,竟卑劣至此……” “可见他被康静压制的多么厉害,早失了镇定和气度。只有成为大宗师,才能重新得到父皇的青睐,所以不择手段,连颜面都顾不得了!” 元光摇摇头,似乎不愿再过多的评点灵智,转头对方斯年道:“平城你不能待了,现在就离开,路上小心,南归之路不会平坦。”说完随手写了个字,折叠起来交给元沐兰,道:“派人送给灵智,你送方斯年出城,告诉她该注意的地方。” 元沐兰接了过来,道:“师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方斯年再次跪拜,道:“此次北上,承蒙大将军点拨,斯年感激不尽。”她和元光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跪拜理所应当。 元光目光柔和,道:“去吧,好生活着,这江湖,以后是你们的了!” 离开大将军府,元沐兰吩咐随从把元光的字送到永宁寺,亲自护送方斯年到平城郊外,叮嘱道:“有了师父的手信,灵智不会再出手,可佛门势力庞大,大抵有三到五个小宗师,最可能出手拦阻你的应该是灵智的第七徒,名为左溪,此人的武功大开大合,伏虎搏鹰,最有杀伐意,你要千万小心。” “嗯!”方斯年满不在乎的道:“我记下了,公主不必担心!” 元沐兰指着前方的并州大道,道:“别走水路,太容易被找到,你沿着此道南下,多走山野荒僻之处,更方便避开追兵。” 北魏立国之后,大力修缮道路,其中最主要的是往南的并州大道,可直达中原腹地,和往东去的定州大道,贯通河北平原。 “告辞!” “保重!” 元沐兰目送方斯年骑马消失在夕阳的尽头,心里突然觉得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当年在钱塘生死相搏的双方,会有这番奇怪的际遇呢? 徐佑,这次算我还了你的人情, 下次再见,切莫忘了,请君为我阶下囚! 正文 第八十三章 虎啸江淮 “成了?” “成了!” “走,去校武场!” 祖骓展示的是三弓床弩、千钧弩和元象弓,这是徐佑之前给他勾勒出的大概意向,涉及简单的物理和数学原理,由天工坊苦心研制而成的破阵守城的远程神器。 三弓床弩自不必提,后世威名赫赫,可射千步,具装也好,巨盾也罢,连人带马直接插成串串,没得商量。也可发射踏橛箭,直接钉入到城墙里面,成排成行,攻城兵士可以藉此攀缘而上。万钧弩更接近宋代的神臂弓,属于蹶张弩的一种,用腰力和脚蹬上弦,射程可达二百多步。元象弓则是融合了明弓和清弓的特点,区别于现在的汉弓,采用了长弓梢反曲弓的结构,拉距大、储能足,可射重箭,用来破甲。又因为反曲,可以用较小的力开更大石的弓,并加装了凹槽状的皮革弦垫,以减轻弓弦反弹回来的力量,增加了易用性和稳定性。 不过,弓弩之强,强在于箭,比如清军有披箭、刺箭、哨箭三大类,天工坊这次分别造了平棱箭、三棱箭、破甲箭等轻、重箭多达二十余种,可以根据战斗单位和战斗对象的不同采取不同的箭支,力求把投入产出比最大化。 试射的效果非常惊人,三弓床弩堪称大杀器,一支重矢加七支箭,如雷坠地,中者立毁。万钧弩也表现不俗,二百步内穿透重重札甲,上弦简单,达到一定规模后,比三弓床弩更适合野战。至于元象弓,六十步内可穿透锁子甲,最主要的是精准度堪比长了眼睛,如果装配镇海都,战场上几乎可以做到指哪打哪,想想被五百个狙击手瞄准的可怕画面,简直不要太难。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震撼莫名,谭卓兴奋的道:“大将军,有这等利器,魏军铁骑再不足虑!” “决定胜负的是人,而不是兵器!”徐佑给众人泼了冷水,道:“魏军具装尽毁于和柔然一战,短时间内虽恢复无望,但重骑和轻骑的数量仍旧占据绝对优势,我们很可能要在黄河流域和魏军作战,天时地利在彼不在我,参军司还是要多做针对性的谋划,结合多兵种之间的配合进行不间断的训练,做到有备无患。” 众人心中凛然,收了侥幸,再不敢麻痹大意,道:“诺!” 国家机器一旦全力运作起来,效率和规模都变得十分惊人,经过紧锣密鼓的连月筹备,楚国上下一心,调集兵力,筹措饷银,囤积粮草,赶制军械,扩建船坞,沿江淮线的军事重镇堆积粮草如山,刀枪弓弩箭矢甲胄船只雷霆砲等各种军械更是不计其数。天工坊和五兵部、将作监深度合作,参考当初赵信船坊和扬州官坊的故例,承担了各式武器的规制、设计和铸模等方面的工作,算是合理的发了一大笔战争财。 其实以徐佑现在的身份地位,对钱财的需求不算很大,但该收的钱必须得收,否则的话,家事和国事不分,怕是会引起某些人的反感和弹劾。 要知道,只有帝王的家事,才是国事! 在这数月间,台城内也接连发出旨意,命左彣为豫州刺史,移镇陈留,齐啸为兖州刺史,移镇高平,朱智为梁州刺史,移镇汉中,张槐为湘州刺史兼南蛮校尉,移镇夷陵,魏不屈接替朱智,出任江州刺史。由护军将军狄夏坐镇中枢,魏不屈兼丹阳尹,联手拱卫金陵。 另外,顾允不日赴京,正式履职吏部尚书,而空缺的扬州刺史由山阳王安休渊兼领,并以鲍熙为扬州长史,李二牛为扬州司马。 李二牛的任命通过的波澜不惊,鲍熙的任命则在廷议时被卡住,谢希文希望以临川王府的旧人来出任这个职位,不过徐佑以西征需要维持扬州局面稳定为由,说服安休林暂以鲍熙为长史,若才干不足,可等西征结束之后,再依着谢希文的意思,另择良臣代替。 谢希文接受了鲍熙任命,但以父子不能平级为由,让顾怀明辞掉了户部尚书之职,升三品,改任侍中,户部尚书由户部侍郎范淮之接任。范淮之出身中等士族,和诸姓门阀素去牵扯,全凭着才干一步步升官至户部侍郎,原本以他的品第,侍郎就是做官的终点了,可他也是聪明人,积极的向谢希文等人靠拢,所以这次也得到了积极的回报。 三月七日晚间,春雨细细,方斯年突然出现在大将军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昏迷了过去。经过检查,她的肩头和后背有多处刀伤,有些结了痂,有些是新创,不过并不打紧,没有伤到筋骨和要害,否则也不可能活着回到金陵。徐佑以无上玄功为她疗治了内伤,然后交由温如泉调理了外伤,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常。 真正让徐佑惊讶的是,方斯年不仅破了四品,且进境极快,想来该是在北魏另有奇遇。秘府稍前传来的消息,方斯年入了平城后去找纥奚丑奴,之后离城就再找不到踪迹,她也没有主动跟秘府联系,生死不知,倒让徐佑他们好一阵担心。 “斯年没事吧?”詹文君还是担忧,低声埋怨道:“你也真是的,干嘛答应她孤身去魏国,从没经过江湖险恶的小丫头,千里迢迢的前往敌境,说出来还以为你虐待孩子呢?” 徐佑苦笑道:“斯年只是心思纯净,其实人极聪明的,当年跟着山宗一路杀抄贼,遇事沉稳……” 詹文君白了他一眼,威风八面的徐大将军立刻服软,道:“是是,我的错,应该派个人跟着她,以防万一。” 说话间方斯年悠悠醒来,看见徐佑,俏脸露出璀璨的笑容,道:“小郎,那臭和尚追杀我了两个月,辗转千里,终于被我抓到机会砍了他的脑袋。” “臭和尚?”徐佑眸子里露出几分冷意,道:“灵智的人?” “是,他说他叫左溪,是灵智的第七个徒弟,看似瘦弱,手底下可真有几分硬气!”方斯年猛烈的咳嗽了一阵,道:“可硬没有用,他的真炁不够纯,不能持久,被我带入大山里硬生生的拖死了!” 等方斯年断断续续说了她的经历,徐佑才知道这一路多么的惊险和神奇。先是被元光亲自点拨,从而破了四品,又被灵智看重,强行留下不成,反倒受元沐兰的庇护,逃出了平城。然后就是灵智派了徒弟欲动手擒拿,幸好方斯年足够机智,边打边逃,她自幼就在山村里长大,精通狩猎技巧,又有和山宗厮混的那段经历,对山川河流的走势以及野外生存能力都强过左溪太多,所以故意引他入山,最后设了陷阱困住后,一刀砍断了脖子。 左溪是四品巅峰,单以境界论,和徐佑不相上下,可他吃亏就吃亏在和尚当的太舒服了,有灵智罩着,没被社会狠狠的捶打过,丢了性命不亏。 又过来几天,等方斯年恢复元气,徐佑详细问了她和元光交手的经历,是夜忽有所感,正式迈入三品之境。他已在三品山门外徘徊了许久,去年年末玄机书院开院,袁青杞见到他就曾说过似有破门的征兆,这次受元光所激,算是水到渠成。 倒是清明已经困在五品多年,他比徐佑还早一年成为小宗师,如今多年过去了,始终没有突破的迹象,这让他有些苦恼,尤其看到方斯年后来居上,虽说不会羡慕,可也觉得该努力了。 三月十六日,万事俱备,安休林登坛拜将,发《征讨凉国檄》,痛陈姚吉大逆不道之九大罪,愿应凉太子姚晋之请,吊民伐罪。然后以大将军徐佑为三军主帅,都督荆、江、梁、兖、青、徐、豫和扬州等八州内外诸军事,仍兼任徐州刺史,统率二十五万精锐悍卒,誓师西征。 自安师愈践祚以来,楚国从未有人臣达到如此可怕的权位,安休林对徐佑的信任,或许超出了世间太多人的想象。 徐佑随即以大将军的名义给魏国新任豫州刺史穆梵致信,说他欲借黄河水道,经豫州、洛州至潼关征讨西凉,为了避免双方发生误解,特手书一封,愿魏国念及彼此友邦之情谊,慷慨借道。 穆梵曾跟随元光千里奔袭柔然,毁了鹿浑海的绝户计就出自他的谋划,因战功刚刚调任豫州,刺史的位置还没坐热,接信后大惊,立刻飞马上报平城,并严令豫州各郡严防死守,在得到平城的谕令之前不得妄动。 三月十七日,几乎在徐佑的信发出去的同时,中路以左彣率两万翠羽军和山宗的两万幽都军为主力,共计四万人,兵出陈留,经颍川北上,进攻许昌。 东路以齐啸率一万翠羽军和叶珉率一万赤枫军出高平,乘船经巨野泽入黄河,然后逆流而上,逼近滑台,作为左彣军的羽翼和后续支援。卜天率两万青州军出历城,虎视眈眈,做出强渡黄河的姿态,看住冀州、济州的守军不敢合兵去抄齐啸后路,并救援豫州。 而西路由檀孝祖、薛玄莫、澹台斗星率五万荆州军从襄阳出南阳,直逼阳城。姚晋带一万御朵卫和朱智率梁州一万锐卒出武关,牵制关中的凉军,为中路攻打潼关创造机会。朱睿带着一千白马铁骑出子午道,绕到长安后面,作为疑兵,利用骑兵的机动能力,纵深迂回穿插,彻底搅乱西凉的大后方。 三月二十一日,徐佑亲率十万中军从彭城乘船沿汴水,出石门,入黄河,兵锋直指仓垣。 东路、中路和西路齐头并进,在从洛州阳城到东郡凉城,八百多里的战线上,摆开了二十五万大军,号称百万,天下震动!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宫掖杀机 楚国纠集百万大军犯境的消息传到平城,引起了北魏内外朝极大的不安,谁也没料到楚主刚刚坐稳皇位,就有这么大的魄力发动如此空前规模的进攻,偏偏现在魏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别说战而胜之,甚至连组织有效的防御都做不到。说句不好听的,和柔然的大战掏空了魏国的身子骨,而正在发生的大饥荒却几乎要了它的老命。 要稳住边境局势,至少需要出动十万到十五万中军,光靠豫州的镇戍兵根本没戏。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没有粮,中军远征,总不能空着肚子,而负责后勤的庞大辅兵和役夫在吃完自己运输的粮食之前,也是绝对不肯饿死自个的,每天消耗的数字不需要户部提供,单单想一想,就能让元瑜和诸多王公大臣的头皮发麻。 于是廷议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干脆答应徐佑的请求,允许借道,诏令沿黄河两岸的几大重镇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只要楚军不上岸,就礼送他们出境;一派认为这样太伤国体,损耗国威,无法向臣民交代,还是得想法子解决粮饷,派兵出征。 双方从早上吵到晚上,眼看着再耽误下去,楚军要直抵洛阳城下,元瑜在内朝召见崔伯余问计,高腾、李冲、游濯等作陪。 崔伯余还是老毛病,想不明白的事不开口,和皇帝对坐到了子时,这才慢悠悠的说道:“陛下犹豫不决,是因为何故?” “欲战,力有不逮;不战,又恐徐佑行假道伐虢之计,名为伐凉,实则觊觎北土……” 崔伯余又问道:“陛下可知徐佑为何许人?” 元瑜看过侯官曹递交上来的关于徐佑的所有情报,道:“隐忍,多智,伪善,精通权谋,将兵……尚可吧,观他经略青徐,也就是中人之姿,差檀孝祖远矣!” 崔伯余摇头道:“我看不然!徐佑之能,不在将兵,而在练兵,他于钱塘立翠营和枫营,短短时日,打造出翠羽军这样的天下强兵,以数千人的弱势全歼徐州军三万余人,堪称悍锐!陛下也知道,楚国可战之军,唯有荆州和徐州,若是兵甲齐备,粮饷充足,上下用命时甚至可以胜过金陵中军——这百余年来,我们多次和他们交手,未曾占到多大的便宜,就是明证!” 元瑜神色凝重起来,道:“你说的有理!然而徐佑越是能臣,岂非对我威胁越大?桃月的意思,是要出兵相抗了?” “恰恰相反!”崔伯余道:“徐佑将数十万大军虎啸而来,绝不是一朝一夕可成,楚国定是从去年就开始谋划,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豫、洛、济、相、冀各州只有五万余镇戍兵,无力抗衡徐佑,与其损兵折将,失人失地,还不如坚壁清野,允他们借道伐凉!” 元瑜还以为崔伯余能有什么高见,听了这和刚才那两派的意见没有太大区别,不由的失望道:“廷议时你也听了,这样的屈辱,别说国人反对,就是朝中也无法通过!就算我强压争议,若徐佑伐凉是假,攻魏是真,岂不是要贻笑天下?” “假道伐虢之计,重点在虞、虢皆弱于晋!我敢断言,徐佑此次兴师动众,目的仅在于凉,只是怕大魏干涉,故而摆出不惜决战的姿态,其实他心里清楚,西凉可算是虢,但我们并不是虞,楚国也不是晋!想要国战,我们准备不足,楚国同样准备不足,时机未到!” 崔伯余谏言道:“依臣愚见,我军先机已失,粮草又难以为继,不如放楚军西去。等徐佑入关,和姚吉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胜负,我们都将赢得喘息之机,则可从容调兵,以洛阳为依托,构筑坚固的防线堵住楚军的归路,再根据当时的局势变化,或可效仿卞庄打虎,坐收渔翁之利。至不济,也可趁机从西凉手里收复河内郡,安抚上下民心!” 这确实是上上策,崔伯余没有空负神谋之名。然而元瑜正享受着击败柔然带来的巨大威望,朝野的歌功颂德之声犹在耳边回响逡巡,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圣君四海,让他对徐佑这个小儿俯首相让,委实丢脸,也委实心有不甘。 崔伯余看出了元瑜的心结,但这个心结不能劝,于是闭口默不作声。高腾瞄了他一眼,突然道:“太常令言之有理!当初为了配合大将军偷袭柔然汗庭,陛下连河内郡都割让给了西凉,这次忍让徐佑一时,其实也不是没有先例……” 这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元瑜阴沉着脸,道:“好了,都先退下吧,容朕再好好想想!” 离开了台城,天光未亮,崔伯余回到府邸,嵩山道人康静正候着他,道:“廷议如何?” 崔伯余淡淡道:“主上明知现在的局势不可出兵,可又拉不下颜面,更担心徐佑的真实意图,争吵一日夜,尚在进与退两难之间!” 康静饮了口青雀舌,怡然自得的样子,颇有仙风道骨的真人相,道:“徐佑炒的这茶,倒是真的余味悠悠……” 崔伯余皱眉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品茶?” “茶中有真意,更可观人心!比如徐微之,恰似这青雀舌,初看时简单,无趣,可入口却别有仙家气韵,等滚入腹中,又是别样的酣畅淋漓。” 康静为崔伯余添了小半杯,歪头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再添了点,大大方方的推了过来,笑道:“尝尝!” 崔伯余乜眼看着他这顿骚操作,接过来一口喝光,啪的把杯子重重放在案几上,道:“如此寡淡,也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野道人喜爱……” 康静心疼的差点叫起来,道:“桃月,你好歹也是世代书香,能不能斯文一些?我好不容易才托那些白乌商人搞来三五斤青雀舌,你这般牛饮,简直暴殄天物!” “吃你一口茶,要听你唠叨三年,真是晦气!”崔伯余冷冷道:“赶紧想法子,如何劝得陛下改变心意?” 康静仍旧慢条斯理的品茶,道:“连那寻常百姓一朝得势,尚且目无余子,听不得人言,况乎自诩文韬武略的帝王?主上刚刚击败了柔然这个鲜卑族数百年来的最大敌人,完成了道武帝和神武帝都做不到的丰功伟业,你让他再像之前割让河内郡那样对徐佑低头,根本是痴心妄想!” 崔伯余望了望门外,低声道:“慎言!”又道:“主上并非刚愎自用的人,若非高腾插手,我已经几乎说服他了……” “又是高腾?”康静笑道:“你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阉狗?” “阉人的心思和你我不同,或许只是因为我的相貌不合他的眼缘……” 崔伯余突如其来的戏谑让康静笑的前仰后合,好一会才气喘吁吁的道:“如果这样说的话,我是支持高腾的……哈哈,你这相貌,估计天下大多数男子都嫉妒憎恶的要死,刻意针对你理所应当。” 崔伯余瞪着他,康静笑的愈发大声,只好摇摇头,叹道:“高腾不死,我们始终难以左右圣心!” 康静收了笑意,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瓷杯,若无其事的道:“杀高腾,其实不难!” “嗯?”崔伯余眼睛微微亮起幽深的光,高腾身为内行令,深受元瑜的信任和赏识,又曾是皇后冯清宫里的老人,更和很多鲜卑贵族交往颇深,在魏国属于真正的权势熏天,这样的人物,康静竟然说杀之不难? 可康静的话,崔伯余从来没有怀疑过! 西凉,长安。 宫里乱成了一片,皇帝姚吉的癔症似乎又加重了,他从睡梦中惊起,挥刀杀了十三个侍者,把前来劝慰的皇后砍伤了手臂,最后还是温子攸带着内廷侍卫赶过来制服了他,又请那位从民间寻来的精通药石的隐士裴兆明,灌了三大碗药汤才勉强回过了魂。 自从造反得了这西凉的基业,姚吉就得了疑神疑鬼的病,先是说夜里看到姚琰的无头尸体来索命,后来又说有无数厉鬼绕柱飞舞,还能听到凄惨的哀鸣。日夜的失眠和焦虑,把这位新任的金雀天子折磨的苍老了十岁,后来由温子攸引荐了裴兆明,接连用药多日,逐渐的好转,虽然还会梦中惊醒,但至少睡得着,入了梦,只是再也离不开裴兆明的药石。 救命之恩,何等的功劳?裴兆明因此大受姚吉赏识,因他不愿受朝廷官位牵绊,特许可随意进出台城无碍——这个恩典,可是连温子攸都没有,随意进出台城,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和亲近,虽然仍是白衣,可权势已不再朱紫之下。 “陛下,好些了吗?” 姚吉躺在软塌上,额头的惊汗还没有褪去,嗓音略显沙哑,道:“好多了,又是裴先生救了朕的性命……” 裴兆明三十多岁,乍看面目平常,可细看时秀拔天骨,清臞玉立,不似池中之物。他没有居功自傲,只是静静的道:“陛下心神受困,还当自行宽解才是。药石乃外因,可救一时,救不得一世!” “是啊,主上且莫太过忧心,如今朝局稳固,四海升平,纵然有些许鬼魅,成不了气候!” 温子攸不开导还好,这一开导,姚吉登时色变,望着寝宫周围,每一根殿柱,每一张帷幕,每一个角落,还是都随时会冲出来凶神恶煞的厉鬼,抓住了温子攸的手,急急问道:“新殿造的如何了?” 现在的宫殿还是姚琰在二十多年前修建的,姚吉觉得这里闹鬼,不愿居住,又听温子攸建言说新朝当有新气象,壮丽的新殿可以壮天子威严,于是令温子攸另外择地开造宫殿,为此征发了全国近二十万役夫,耗费国帑和官粮无数,于是增收关市之税,盐竹山木,无不有赋,民间怨声载道,快要成鼎沸之势。 “刚刚奠基,再快也得一两年方能完工。” “太慢了,太慢了!”姚吉两颊泛起潮红,道:“再给我征十万人,今年冬天,我要在新殿里大宴群臣!” 温子攸垂着头,道:“臣马上就去办,陛下放心,今年冬天,新殿完工,如若不然,臣愿以死谢罪!” 姚吉摆了摆手,道:“你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退下吧,折腾彻夜,你也要多多休息!” 这时,宦者骆训匆匆走进来,呈上了尚书台的奏章,姚吉伸手接过来,看完后突然大笑,翻身坐起,神奇的连病态都不见了,道:“好!梁主想为姚晋那个乱臣贼子张目,我就挖了徐佑的眼睛,悬在潼关的城墙上,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这大凉的疆域,究竟跪伏在谁的马蹄之下!”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算则胜 元瑜没有犹豫太久。 他毕竟是一代雄主,拿定主意,立刻雷厉风行,没有采纳崔伯余的计策,而是让太常寺发国书给南楚,措辞严厉之极,称若不退兵,由此引发的严重后果,由楚国全部承担。 然后令黄淮沿线的州郡进入战时状态,对所有犯境之敌予以迎头痛击,不得畏敌避战,违者以军法处置。 同时抽调中军三万人为先锋,由斛律提婆为左卫将军,抛却辎重,允许沿路就食,日夜兼程,疾驰救援洛阳。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由于楚国前期的战略欺骗,保证了行动的隐蔽性和突发性,加上来回请示耗费的时间,等斛律提婆率兵赶到,豫州定然保不住,唯有寄希望于洛阳城坚,粮草武备充足,应该可以抵挡一段时日。等中军一到,前后夹击,或可扭转战局。 不过,三万人委实太少,等斛律提婆离开平城,元瑜又开始下诏征调六镇精锐往平城汇聚。只是六镇在柔然入侵时受创太过,至今没有恢复元气,据度支部和七兵部估算,顶多只能再征调五万人,超出这个数字,后勤补给跟不上,怕是会酿成可怕的兵祸。 原本这支军队的主帅非元光莫属,可发生了谶谣那样的事,元瑜怎么敢放心起用他?选其他人又恐镇不住六镇那群无法无天的骄兵悍将,正犯难间,高腾瞅准机会进言,推举武川镇镇都大将高远为主帅。 内行令举贤不避亲,元瑜却没有彻底昏聩,当即驳了此议,召大和尚灵智入宫卜算吉凶,谁想派去的人回禀说灵智还在永宁寺闭关参禅,无法入宫面圣。 之前大将军元光送给灵智一封信,据皇鸟探查,信里其实只写了一个“佛”字,不成想灵智览信后直接吐了血,然后宣布闭关至今。他非是怠慢皇帝,而是实在出不了关,元瑜虽然很是不悦,但也没有太过计较,改召康静问对。 康静入了太极殿,端坐如松,身姿似鹤,美髯无风而微动,好一派仙风道骨,和在崔伯余府中时的戏谑无常,简直判若两人。他从容回道:“昨夜臣观星象,太白犯南斗,主有国战迸发,且有大将会叛变,征兆不吉。陛下当慎重挑选领军之人,则战局尚有转机!” 元瑜叹道:“真人所言甚是!国难思良将,满朝文武,竟无堪用之才……” 康静笑而不语。 元瑜又问道:“以真人之见,谁可为朕分忧?” 康静道:“戎马之事,非修道之人可妄言,然而臣昨夜亦见京城北面上空有将星摇动,陛下可派人寻觅,解南线之危,天命正应在此人!” “北面?” 元瑜沉吟良久,猛然惊觉,道:“秀容公主府,岂不正在北郊?” 楚魏两国的战斗先在最东线的碻磝打响,碻磝位于济水南岸,是北魏济州的州治,领五郡十五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济州共有镇戍兵一万两千人,驻扎碻磝的有六千人,济州镇主尉迟鹯勇而无谋,自恃有六千控弦之士,并不把翠羽军和刚刚成军不久的赤枫军放在眼里,幸而谘议参军屈竑死命劝阻,以平城还没有决定是否和楚国开战为由,打消了他立即出兵迎战的念头。不过尉迟鹯并不死心,先派五名斥候前去侦查,观其兵甲军容,再判断该如何应对。 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报说赤枫军全在战船上驻扎,没有登陆,而翠羽军军容不整,队伍散乱,上岸后安营于城南二十里外的长星坡,营寨扎的不得章法,防御更是稀松,士卒一个个满面倦容,尚在周边的森林里伐木采石,制造攻城器械,私底下颇有怨言。 尉迟鹯大喜,道:“敌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又不知惜力,导致部曲怨愤,军心不聚,今夜正是败敌的良机!” 屈竑还是劝阻,要他谨慎行事,出战不如守城,等待皇帝的诏令。尉迟鹯嫌其聒噪,拔出刀劈在案几上,怒道:“蠢货!主上不会罪责打了胜仗的将军,那些卑贱的岛夷只不过是我们鲜卑人养在圈里的猪羊,就算杀光了也无妨!”遂留屈竑带一千人守城,等到夜幕降临,亲率五千精骑袭营。 奔至营门,尉迟鹯张弓搭箭,一箭射中辕门,身后千余支火箭跟着齐射,眨眼间遍地火光,噼里啪啦的柴木和帐篷燃烧,夹杂着喊杀声和马蹄声,直冲了进去。 “不好!中计!” 营寨内空无一人,尉迟鹯急忙勒马,正在这时,茫茫夜色里突然响起战鼓的轰鸣,四面八方似有无穷无尽的伏兵出没,竭力嘶喊着快撤,前队慌慌张张的调转马头,后队不知所以,还在前行,前后碰撞到一起,队形顿时大乱。 埋伏在坡后森林里的三千翠羽军仰天齐射,这种新式的反曲弓第一次应用于实战,结合远超这个时代的炼钢技术造出来的破甲箭,效果立竿见影,仅穿着皮甲和裲裆甲又挤成一团的济州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纷纷中箭坠马而亡,短短数息之间,连续三波箭雨夺走了将近一五百多人的生命,尉迟鹯不敢恋战,重整队形,领兵仓皇逃去。 疾驰五里,回头看后面没有追兵,尉迟鹯稍稍安心,正寻思是就此回城,择日再战,还是迂回一下,绕到长星坡后面去寻找敌军主力,忽然前方燃起无数火把,蔓延千余步,犹如火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翻腾游弋。他刚才偷营不成,吃了闷亏,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见素来羸弱的南人竟然敢野战,登时气血上涌,怒吼道:“跟我杀!” 虽然刚刚经历了伏击,但魏人毕竟善于马战,剩余的四千精骑迅速调整马步,摆出冲锋的阵型,高喊着鲜卑人的口号,骑枪以绳环背在身后,枪鐏插在马镫里,保持全身稳定,然后取弓搭箭,准备进入射程后先放一波再挺枪突阵。 三百步! 嗖!嗖!嗖! 仿佛火蛇的獠牙从黑暗里探出,密如蝗虫的弩箭夹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冲锋的骑兵,从夜空俯瞰,魏军的阵型突兀的往里凹进去一个巨大的扇面。 尉迟鹯彻底被打蒙了,按照以往和楚军作战的经验,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受到弓弩的打击,就算偶尔有零碎射过来的箭支,那也是强弩之末,射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所以没有提前撑起傍牌,导致伤亡惨重。 “举盾,举盾!” 骑兵盾也叫傍牌,西汉以来就是骑兵的制式装备,《太白阴经》和《武经总要》里都有记载,魏军的傍牌是六十公分厚的圆木盾,正面裹着熟牛皮,防御能力甚佳,可以有效减少骑兵在冲锋到接刃这段死亡距离里的伤亡率。 二百步! 又是一波弩箭,比刚才更加的密集,魏军如风吹稻田,成排成排的倒下,不少人是被同一支弩箭洞穿,这样强横无匹的弩机简直闻所未闻,装备的轻甲和傍牌根本毫无用处。尉迟鹯咬着牙,心里默念着顶住,顶住,只要冲到三十步内,以骑兵的力量,这将会是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作为万钧弩的初次亮相,注定不会给尉迟鹯这个机会。到一百五十步时,似乎可以听到弩机扣动悬刀的声音,千万支箭遮蔽了夜空,从容又冷酷的收割着鲜活的人命。尉迟鹯幸运的躲过了死神的眷顾,肩头中了一箭,穿透了甲胄,把他凌空带起后飞,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幸好被亲卫匆忙救起,换了马匹,他也终于从盛怒里清醒过来,再继续冲下去,恐怕还没有看到敌人,全军就要因为可怕的战损率而溃败。 有人劝道:“镇主,楚军强弩环伺,正面不可能突破,不如绕行左右两翼,诱使他们变阵,变则生乱,可趁隙大破之!” 这是骑兵对付步兵的经典战术,分袭绕后,转向突击,敌人变阵则必乱,不变就是人肉靶子。可恢复了冷静的尉迟鹯果断的表示拒绝,下令全体左转往西去,催马脱离战斗。只要保存有生力量,等到天明,再来寻这帮杀千刀的岛夷报仇。 他的选择某种程度来说是正确的,因为楚军的左翼是大片大片的洼地,摸黑冲过去保证再也出不来。左翼燃起的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只是数十名敢死之士每隔十余步点了多支火把,制造出列阵以待的假象。 魏军当然也知道附近有洼地,只是他们匆忙撤出长星坡,还没喘口气又发起冲锋,加上被那些火把迷惑,很难准确的估算距离洼地多远,而人的潜意识会以为敌人可以列阵的地方,肯定不是洼地。但尉迟鹯毕竟是戎马多年的老将,以敏锐的触觉避开了这片死地,断尾求存,称得上果决和明智。 站在高台的齐啸看到尉迟鹯撤离,笑道:“我还真想让他冲过来试试看……” 骑兵对步兵拥有巨大优势,一是机动性,可以从容进退,袭击、骚扰、切断补给、制造混乱,并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战场;二是冲阵时庞大的冲击力和压迫感。虽然步弓的威力和射程都大于骑弓,混合花阵的杀伤力也不可小觑,但是为何往往在对阵骑兵时败多胜少,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兵员素质和军事训练都远远不足。人心容易恐惧,恐惧会成几何倍数的传染,当视野内可以看到的骏马踏着飞扬的灰尘排山倒海的袭来,握得住枪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兵,更多的是两股战战,一触即溃,根本不可能进行预估当中的完美抵抗。 翠羽军从成军的那天起,接受的就是脱胎于后世的严格的科学军事训练,和这个时代那些所谓的强军并不相同。比如队列变换,只是翠羽军基本的训练科目,可以保证不会在面对骑兵的变向袭扰时发生足以导致败局的杂乱无序,而监军司的存在,更是加了层双保险,所以齐啸渴望尉迟鹯失去理智的冲过来,让翠羽军在占据有利地形的先决条件下和魏国精骑交交手,为以后可能发生的决战提供点有价值的经验教训。 可惜,尉迟鹯没有上当! 不过,齐啸之所以选择长星坡安营,就是因为那里居高临下,后有大面积的森林可藏伏兵,前面有洼地和河槽地来限制骑兵的运动范围,只需要堵住洼地旁的归路,就能让对方按照我们的意图往西逃窜。 西边,自然不是好去处! “擂鼓,佯作追击,送尉迟将军一程!” 叶珉的赤枫军早就在入夜之后通过战船沿水路输送到前方二十里外登陆,然后急行军绕了回来,在一个叫高家沟的地方埋伏。这是倒v型的河道冲击沟,因干涸成了车马必经之路,从这里往北,可以渡过马夹河最浅的地段撤回碻磝城,也是尉迟鹯最有可能选择的路。 五百辆偏厢车为外围,五百持山刀的披甲士在第二道,三千枫枪架在第三道,五千弓弩在后,而最里面的是五十架三弓床弩。这是常见的步兵防御骑兵的车阵,并不出奇,然而山刀之崩裂,枫枪之坚锐,元象弓、万钧弩之凌劲,还有三弓床弩的无坚不摧,以最优秀的步兵装备最先进的兵器,面对的又是连战皆疲的逃逸之军,胜负不言而喻。 随着天幕溢出第一道光亮,高家沟前满是魏军的尸体和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打扫完战场,清点伤亡,自济州镇主尉迟鹯以下,魏军死伤三千余人,加上之前阵亡的人数,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叶珉旋即挥师和齐啸会合,发兵碻磝城,留守碻磝的参军屈竑接到尉迟鹯兵败身死的消息,立刻弃城渡过济水,远遁而去。 楚军占领了碻磝,初战告捷! 此战看似赢得容易,其实背后牵扯到无比复杂的谋划和筹备,这也并不是某位将军的个人智慧,而是改革军制后量变引起的质变。 碻磝位于黄河下游的平原地带,千百年来黄河多次改道冲刷,形成了独有的岗、坡、洼相间地貌,参军司根据秘府搜集的情报事先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把天时、地理、水文以及魏军主帅的性格等等因素全部列为必要的计算条件,如何诱敌,如何阻敌,如何困敌,如何破敌,仿佛商贾做生意一般,锱铢必较,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虎钤堂的学员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战争是数字游戏,敌我双方的人马、装备、补给、士气和其他种种,都可以精确的提前预估并进行沙盘推演,从而算出胜负。 正如这次碻磝会战,尉迟鹯被算的底裤都露出来了,焉有不败之理? 正文 第八十六章 火烧滑台 济州多是汉人,平时被鲜卑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心里早就憋着满腔的怒气,所以屈竑知道以他仅余的一千兵力守不住碻磝,毫不犹豫的带兵逃往位于碻磝以西的东平郡。 东平郡是个小郡,辖内只有范县一个成规模的县城,屈竑以为他已经足够的快,可没想到叶珉曾经统领镇海都,那属于特种作战范畴,最注重兵贵神速。留下齐啸开仓放粮,收买民心,并把武库的军械铠甲以及缴获的马匹归拢收整,而他则率赤枫军乘船而上,和屈竑前后脚到了范县。 范县只有常规的三百戍兵,城池不过一人高,怕是坚持不了半日就得失守,屈竑被尉迟鹯的战死吓破了胆,刚看到敌船上照耀的赤色枫叶形状的旗帜,再次放弃范县,退往邻近相州境内的元城县。 叶珉没有追击,他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和侵占城池,而是保证东路黄河河道的畅通,以便青徐两州的粮草可以不受影响的送往豫州和洛州前线。他在范县驻扎修整一天,等齐珉处理完碻磝的手尾赶到,两军分成前后队,浩浩荡荡的进攻滑台。 滑台位于黄河南岸,地当冲要,是南下北上的交通枢纽,临河筑城,内外三重,高峻险固,最近的城墙距离黄河仅仅二十步。千百年来,这里发生过无数次至关重要的战斗,比如官渡之战,曹操和袁绍就曾在这里大打出手,最后施计由关羽斩颜良而结束。 眼看滑台在望,齐啸召叶珉问策。两军的协调问题,出发前徐佑有过交代,以齐啸为主,但要他听取叶珉的意见,不可独断。这是因为叶珉崛起太速,威望尚不能服众,所以需要齐啸扶持着带一带。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等西征事毕,叶珉肯定要独当一面,到时候除了徐佑,再无人有资格节制他了。 叶珉道:“滑台地处平川,虽无险可守,可它与别处城池不同,里外三重,高低层叠,纵横交错,就算有雷霆砲破开外城,我军能够强攻入内,若敌军负隅顽抗,那么付出的伤亡必然很大,不如先三面围城,再谋良策。” 攻城从来都是下下策,叶珉这是效仿弈棋,先围城落子,试探敌人的应对,从中观察对方的战意和决心,然后再随机应变。 “滑台是豫州刺史穆梵重点防守的要津,根据探报,驻扎了豫州镇戍兵三千精锐,粮草充足,食用数月无虞。单单围城的话,恐难以奏效。”齐啸脸色沉重,道:“大将军命我们四月初九之前,必须抵达荥阳,若无法尽快攻克滑台,这延误军机之罪……” 此言一出,斗舰的主舱室内鸦雀无声。翠典是人人都背熟了的,徐佑治军没有情面,赏功罚罪,只按军法从事,若四月初九无法按时赶到荥阳,王士弼的监察司可不是用来哄小儿说笑的。 “军帅,明日一早,我愿率千余敢死之士攻城,如若不克,提头来见!”说话的是翠羽军校尉司马怜之,他家祖上原是河内郡司马氏的偏支,后来衣冠南渡,家道中落,到了他这辈已沦落为寒门。少自好学,弓马娴熟,称得上文武双全,加入翠羽军之后突出,被齐啸看重,于第四期进虎钤堂学习,逐渐拔擢为一部校尉。 齐啸当然不会让爱将这样去送死,道:“怜之忠勇可嘉,一旦时机成熟,定命你为先锋,只不过现在不能着急,越是紧迫,越是要谋定后动。” 齐啸的厉害之处在于审时度势,绝不蛮干,若非如此,又怎能盘踞十万大山多年,把长生盗从无到有,发展的好生兴旺?最后商议的结果,还是按叶珉的意思,先把滑台围拢的水泄不通,再筹谋后算。 两军于下游三里的渡口登陆后安营扎寨,取围三阙一之法,以战船在城北河道上游弋,封死北门,以翠羽军封死东面,以赤枫军封死南面,放开西面来瓦解敌军的顽死抵抗之心。 是夜,下弦月发散着朦胧的光,叶珉带着三十多个亲卫绕南城巡视,想查看对方的防御有没有薄弱点,突然南门大开,两百多精骑人衔枚马摘铃,直冲叶珉而来。 亲卫队长魏虎斑耳目聪明,先听到马蹄声,立刻护卫着叶珉撤入大营。留下断后的二十五个亲卫皆是从镇海都调过来听用的骁勇之徒,人人悍不畏死,先竖起盾牌结阵,以弩机射杀三十多个魏兵,再仗着新式山文甲的坚固,不惧短弓散射,挺起枫枪和锐刀拼死周旋,拖延时间,最后全部壮烈在马刀之下,可也换了敌人将近八十余条性命。 以步兵对骑兵,一比三的交换比,这在以往的野战里根本不可想象。所以说骑兵并非不可战胜,只要装备领先,训练严苛,战术配合娴熟,狭路相逢勇者胜,又何惧之有? 尚未开战,差点折损一军之主,直接威胁到东路军的战事大局。齐啸因此怒不可遏,准备严惩赤枫军的军副董大海,治他没有规劝军主以身犯险之罪,但是被叶珉保了,甘愿自请处分。 赤枫军的监军梁孝德对齐啸不卑不亢的道:“军帅,此事该如何处置,你无权干预!监察司会进行全面调查,形成结论后上报监察使裁决,再由监察使通报回馈军帅,程序如此,请军帅不要让我为难。” 齐啸身为兖州刺史,正四品的将军,又是徐佑嫡系里的嫡系,可也不敢越界挑战监察司的权威,道:“是我的错,不该干预贵司执法。不过,叶军主也是为了勘察敌情,这才不顾自身安危,违犯了行军条例,尚属情有可原。我的这个意见请贵司加进去上报,若有需要,我可签名画押……” 梁孝德道:“好,军帅的这番话,我会报给监察使……毕竟上至军主,下至兵卒,聆听每个人的意见是监察司的职责所在。” 齐啸闻言点了点头,监察司的公正毋庸置疑,他转向叶珉,略显忧虑,道:“索虏如此猖狂,竟然在重围之中,敢于出城攻击,这是向我们表明不惜血战到底的决心,再想以最小的代价逼迫他们弃城逃跑或者投降怕是不可能了。我建议,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不计伤亡,务必在三日内,结束此次战斗!” “不必了!”叶珉凝神眺望远处的滑台城,道:“我已有破敌之计!” 滑台的城池建造的比较有特色,但更有特色的是城内的建筑,当地原住民的习惯多是茅屋,而鲜卑人又多住毡帐,密密麻麻的鳞次栉比,秘府的情报里曾捎带着提过只言片语,在厚达数十页的卷宗里如灰尘之于大海,很容易被忽略,但叶珉却牢牢的记在心里——这是成为名将的要素之一,不放过任何细节。 楚军连夜在东、南两个方向垒起比城墙还高的斜土堆,十架巢车成扇形分布左右,可以把城内布局尽收眼底,将近五十具雷霆砲交错放置在后方的平地上,刀枪林立的军伍摆好了阵势,飘扬的旗帜遮天蔽日,纵横奔驰的传令兵准确的把命令传达到各个作战单位,监察司的人握紧锐刀,紧跟在队伍的左侧,他们既要作战杀敌,也要时刻关注管辖范围内的每个人的战功,并在必要时行使督战权。 等到凌晨时分,浓郁如墨汁的夜色被东方初明的那缕贯穿了天际的光撕开了小小的口子,滑台城慢慢的露出完整的轮廓,突然中军擂鼓,声震四方,登上土堆的数千名弓箭手随着巢车上的斥候挥动的旗语,万余支火箭先后离弦而起,飞升到三十多米的高空,然后以更加凌厉的速度往城池内坠落。 灌注了胡麻油的易燃物碰到城内的茅屋和毡帐,几乎瞬间,火势吞没了整条街道,然后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的蔓延到周边各地。同时,雷霆砲在轰鸣声中准确无误的砸向了城墙和墙头,防守的魏军来不及躲避,被巨大的石砲犁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很多人尚未感觉到疼痛,就被碾压成了肉泥。 在坚持了三波打击之后,外城墙轰然倒塌,若是以往,守军并不惊慌,可以从容撤退到第二道城墙里去,重新构建防线。可现在城内火光漫天,浓烟遮盖了视线,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冲上了街头,开始往西城门涌去,各部之间的配合和调派也成了难题,当司马怜之率领死士穿过倒塌的城墙的缺口,把铮亮的刀锋插入敌人的后心和胸膛,这些并不善于守城的鲜卑人彻底崩溃了。 溃败的军队还比不过生死边缘挣扎的平民,当数百魏军骑着马挥着刀,想要在拥堵的人群里杀出血路,却被愤怒的汉人们用竹竿用钩镰用斧头和农锄纷纷打落下马,有人纵身扑过去,张口撕咬着鲜卑人的耳朵,甚至和着鲜血把咬掉的肉吞入腹中,而那些侥幸冲出西门的骑兵,迎接他们的是久候多时的赤枫军一部,又是蝗虫般的弩箭雨,宣泄着让人绝望的死亡气息。 …… 战斗持续到了午后,滑守军自戍主以下,死伤殆尽,只逃走了百余骑,整座城池被大火焚毁,变成了人间地狱。叶珉入城后脸色沉重,他其实早盘算过多种攻克滑台的计划,火攻放在最后,或者说火攻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豫州故土是孕育华夏文明的圣地,被胡人侵占之后,千年衣冠零落成泥,任由奴役和践踏,可这些跟城里的汉人们无关。火攻固然可以轻易的破城,但城中的百姓将不可避免的遭遇灭顶之灾。杀戮太过,有伤天和,也不利于徐佑战前制定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既定战略,然而昨夜巡视时被魏军精骑大胆的出城突袭,让叶珉意识到魏军坚守孤城的强大意志,若是再犹豫和妇人之仁,别说己方要死多少人,误了徐佑的大略,那才是遗祸无穷,远远不是滑台一县的百姓死活所能够比拟的。 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火攻,结局如同所料,不费吹灰之力攻克了滑台,然而看着眼前的血淋淋的景象,又岂能无动于衷? 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这是所有将军的宿命! 东路进展顺利,左彣的中路也不负所望,用三弓床弩发射百余支踏橛箭插入城墙,在东西两侧堆土用弓弩压制住墙头守军,飞桥、云梯、望楼车、轒讟车、临冲车依次登场,明敬率部先登,血战两日夜,攻克豫州的南部重镇许昌。 许昌是从颍川郡进入洛阳的必经之地,西控汝洛,东引淮泗,舟车辐集,转输易通,拿下许昌,豫州、雍州乃至扬州、江州的各种资源都可较快的运到这里,作为前方大军的后勤补给点,配合青徐的黄河水道,至少可以支撑起八个月的战事。 打仗,永远打的是后勤! 徐佑不会重复桓温伐关中,因粮不足而功亏一篑的教训,粮道必须自河运,而不是翻越秦岭那茫茫无边的山岭。 留下两千人固守许昌,左彣彻夜行军,出其不意的包围了荥阳。不料荥阳守军五千人依洛州刺史贺文虎的命令提前收割完周边粮田后,挟持百姓后撤进入虎牢关内,然后和虎牢守军一道,准备据险以守。 左彣遂屯军荥阳修整,加固城防,赶造攻城器械,并加派斥候探查周边地理环境,以待徐佑的主力中军前来会合。 于此同时,西路的檀孝祖也攻下阳城,阳城有洛阳八关之一的轘辕关,道路险隘,有弯道十二,回环盘旋,将去复还。澹台斗星率部强突而破,死伤了千余人,也是截止目前西征诸军里伤亡最大的一次战役。 克阳城后,荆州军继续北上攻占新城、临汝,沿伊水抵达伊阙关。伊阙位于洛阳之南,龙门山和香山夹道而成阙口,伊水中分而过,春秋战国以来就是要塞之一。此地地形奇特且险要,南北两端地形开阔如平原,可供数万大军展开对阵,可两山之间极其狭窄,又被伊水横隔,长达六里的甬道易守难攻,又被称为“天阙”! 澹台斗星因轘辕关伤亡惨重,急于争功来补过,在大帐军议时进言道:“军帅,今朝廷四路攻打洛阳,齐啸、叶珉部尚在滑台,鞭长莫及;左彣、山宗部已到荥阳,却没有再接再厉攻克虎牢,而是坐等大将军的中军,这岂不是贻误战机?唯有我部进展最速,伊阙在望,只要攻破此关,洛阳失了屏障,旦夕可下!” 檀孝祖无可无不可,望着薛玄莫,笑道:“彦章以为如何?” 薛玄莫,字彦章,闻言沉思片刻,道:“以我荆州军的战力,想要破伊阙关不难,但要克洛阳……军帅,洛州刺史贺文虎是鲜卑八姓子弟,也是打仗打老的善战之辈,有他在,恐怕不是易事。” 澹台斗星脾气焦躁,道:“怕他耶耶个卵!打了伊阙,贺文虎就是没有了爪牙的病猫,洛阳城坚不假,可再坚再固,又能受得了雷霆砲射几砲?等大将军到了,中军十万,左彣部还有四万骁勇,下虎牢,克洛阳,还不是易如反掌?到了那时,咱们荆州军可全成了陪太子读书的摆设了!” 自有了雷霆砲,天下坚城不再被楚人放在眼里,这是科技跃进带来的底气。檀孝祖再望向其他人,见大家跃跃欲试,显然澹台斗星的话代表了大多数荆州将领的意见。 徐佑为大将军,众人都是服膺的,大将军府的军令也向来无所偏颇,军需补给从不会紧着嫡系的翠羽军,而是荆州军和梁州军优先,这份气度,任谁也挑不出一个不字。 可军人提着脑袋打仗,为的是战功,是封赏,是身前荣耀,是身后美名,既然大将军事先没有吩咐荆州军在伊阙关前待命,更没有规定洛阳由谁来攻打,那么真的破了关,再克洛阳城,西征首功是再也跑不掉了。 这是无比强烈的诱惑! 檀孝祖要统领荆州这群虎狼,就不能违背大多数人的意志,何况从他而言,打仗立功,那是理所应当,没有理由拒绝。 唯一可虑的是,打伊阙关,要死多少人?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箭定仓垣 四月初二,徐佑率中军主力沿着汳水抵达仓垣城外,此时齐啸和叶珉尚未抵达滑台,许昌失守的消息也刚刚传到穆梵耳中。 仓垣是北魏豫州的州治所在,曾是仓颉造字的地方,也多次作为王国的都城繁华一时,金代李汾曾有“夷门自古帝王州”的名言,夷门指的就是仓垣。 豫州刺史穆梵心急如焚,他明知单靠豫州的三万镇戍无法抵御楚国的各路大军,所以收拢兵力集中防御许昌和仓垣等地。 许昌失守,穆梵并不意外,但他意外的是许昌仅仅坚持了两天就沦陷了,按照他的计划,许昌至少应该坚守一个月才对,可没想到…… 南人攻城和守城的能力向来在北人之上,这毋庸置疑,可再厉害也不该突然之间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百余年来双方多次交手,对彼此的优势和缺点心知肚明,毛毛虫变成蝴蝶,那叫有章可循,可要是直接变成了凤凰,岂不得好好想想为什么? 据许昌逃回来的部曲说,楚军攻城用的那种威力巨大的床弩,射出的箭矢比马槊还要粗壮,成排插入城墙,踩踏可上,若是城墙不够坚固,单单这些弩箭就能将之摧毁,简直闻所未闻。 而楚军训练之精良,也是见所未见。他们军纪严明,进退有度,每接战,少则三人,多则五人,彼此配合默契娴熟,有人攻,有人守,互托生死,信任有加,几乎没有一个人临阵退缩,看到敌人,则眼泛红光,勇猛如虎狼,跟多年前印象中的楚军根本判若两人。 此外,还有他们的铠甲,箭射不穿,刀砍不动,除非用钝器锤击,连甲带人锤成碎泥,否则很难杀死,他们的刀制式别致,却锋利无比,长枪更加了得,刺入骨头,可以不费力的抽出,枪杆连杀多人而不易折断,用的弓射程远,射速快,准确度也高…… 总而言之,楚军对魏军已经形成了全方面的优势,无论是训练还是装备,都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穆梵默默想了很久,南人之所以发生这些超乎想象的变化,唯一的推断,只能是那位新上任的大将军徐佑。 左彣的翠羽军是徐佑一手打造的嫡系,山宗的幽都军也和徐佑脱不了干系,而徐佑自己的经历堪称传奇,凄惨的摔入最低谷,却又彗星般的崛起,这在门阀时代,简直不可想象——没有人能够在失去家族的庇佑,且被贬为庶民之后,还能重新列为士族,再次屹立于门阀的巅峰。或许正是这种不可能,才造就了今时今日楚军的强悍无匹。 站在仓垣的城头,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大军,还有那游弋在多条互相连接的内河之上的数百斗舰,铮亮的盔甲和刀枪反射着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那矗立在山岗之上的徐字帅旗,仿佛无形中凝聚着无法言述的威严和压力。 穆梵是参军出身,长于谋划,却疏于决断,所以当得知楚国西征,又被其借道的说辞迷惑,心里打算的是先观望观望,等朝廷的旨意,然后再定是和是战。可旨意还没等到,等到的是楚军毫不遮掩张开的獠牙,南人狡诈,以借道之名,行功伐之实,调整部署已来不及了,所以只能果断的放弃外围,重点防守许昌、仓垣和滑台三城。 这三座城市,从北往南,处在一条贯通了整个豫州的纵线上,几乎遏制了从东、南两个方向进出中原的要道。他打算集中兵力守住这三座城,以中心开花的战术,拖住楚军的脚步,把他们牢牢的钉死在豫州,等平城方面的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可谋大胜。 穆梵这个人很有战略眼光,仓促之间,能够断尾求生,存人失地,以空间换时间,并积极准备着反败为胜的计划。若非天工坊这几年把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说不定还真被穆梵耗死在豫州。然而这注定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从雷霆砲伊始,科技生产力将逐渐主宰战争的胜负。 “镇主,徐佑派了使者,要不要放他进来?” “带他来这里见我!” 过了片刻,使者来到城头,早有亲卫拔刀横架脖颈,道:“跪下!还不叩见我家镇主?” 使者佁然不动,面无惧色,双目清澈如平湖,既不下跪,也不答话。亲卫愣了愣,他原是照惯例给使者下马威,又不能真的杀了,要杀也得听他说明来意,再由镇主下命令才成。可此人是不是傻子,硬挺着脖子,却一句话不说,这戏接着怎么唱? 正犹豫着是放下刀,还是再继续恐吓,听使者慢悠悠的道:“听闻魏主复周礼,尊孔孟,以黄帝后裔自居,莫非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浅显道理都不懂得?”他掷地有声的道:“刀斧加颈,吓得住那些不知春秋大义的夷狄,却吓不住承继华夏正统的衣冠士族,尔等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亲卫被他凛然不可轻犯的姿态所慑,竟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醒悟过来时恼羞成怒,刀刃往脖颈里压了寸许,厉声道:“杀你如杀猪狗,当耶耶不敢么?” 使者又是不言语,把亲卫搞的不上不下,再次愣住,心里气得差点就把佩刀劈砍下去了。幸好没等太久,使者说道:“足下色厉而内荏,看似威风,实则丢得是魏主的颜面。穆刺史,你还想看贵属的丑态到何时?” 穆梵轻咦了声,挥手示意亲卫退下,道:“观郎君气度,不像是只会传话的无名之卒,可否通报姓名,现在楚国任何职?” 又是让人难堪的停顿,使者袖手作揖,道:“在下庾腾,忝为大将军府理曹掾!” “哦?”穆梵算是明白了,这人是说话慢,笑道:“理曹典司法刑狱,算是霸府的紧要之职,看来庾理曹很受徐大将军的器重……” 庾腾少年老成,每次回别人的话都要斟酌,所以显得迟缓,道:“腾百无一用,蒙大将军不弃,为理曹掾实属勉为其难。” “是吗?” 穆梵话锋一转,淡淡的道:“或许是因为理曹出自庾氏,徐大将军如今的声势可比曹操,却又身如浮萍,不得不拉拢门阀以固其权位,故而滥发朝廷名器以遗足下……是也不是?” 这番话挑拨离间的味道很足,若遇到昏聩之主,说不得临阵换将的破事都干得出来。庾腾双手负后,微微笑道:“我大楚今有圣天子在位,明齐日月,道合四时,大将军蒙殊常之眷,外闻政事,内谋帷幄,正当君臣同心,济复中原,润万里以风雨,震肆逆以雷霆,岂会受谗言所蔽?反倒是贵国的大将军元光,功高盖主,上下相疑,我恐阋墙之祸,殷鉴不远!” “大胆岛夷!” “放肆!” “岛夷多舌,当杀之!” “我来!” 庾腾一席话说的城头上的披甲将军们人人色变,竟等不及穆梵的命令,要把他挫骨扬灰。庾腾自若道:“久闻鲜卑人自号勇士,却没想到只敢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者。不过,我楚人不同,你们的人头,自有十万精卒在阵前凭武力去取!” 他身在敌营,四处杀机,却又镇定如常,穆梵心生敬意,拦住众人,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真的要给主上蒙羞吗?还不退下!” 众人眼冒怒火,可不敢不听将令,手按刀柄,缓缓退后。穆梵请庾腾移步刺史府,这才正儿八经的把他当成了使者,问及来意,庾腾道:“大将军深知刺史乃北朝栋梁,不想交战伤了两国和气,只要刺史让开去路,大楚愿以七万匹布帛为借路之资……” 这个价摆明没有诚意,穆梵笑道:“不如我私人给大将军七万匹布帛,请大将军越秦岭而伐秦,岂不两全?” “秦岭难越,舟车劳乏,大将军只走仓垣道!若刺史肯让路,除七万匹布帛外,城里的守军和财物、粮草、军械皆可带走,我军分毫不取。” 这哪里是借道?分明是逼我逃命去呢。穆梵摇摇头,眼神坚毅如磐石,道:“请转告大将军,穆某恕难从命在!” 谈判宣告破裂,庾腾起身,拱手告辞,道:“大将军有令,从我出城之时起,六个时辰内攻克仓垣,夜里风凉,请刺史自备寝具,免得为阶下囚时冻伤了身子。” 穆梵哈哈大笑,道:“也请理曹转告,有我在一日,仓垣城牢不可破。等到我中军来援,为阶下囚者,定是徐佑!” 庾腾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的道:“刺史若是指望埋伏在东南三十里外的那两千骑兵,我不妨告诉刺史,领军的戍主叫楼祛疾,昨夜已被我军擒获,两千精骑尽皆被俘!” “什么?” 穆梵浑身剧震,呆呆的望着庾腾的背影离开,久久说不出话来。 双手被铁链反缚住的楼祛疾也很苦闷,钱塘的经历让他倍感耻辱,所以回国后疏通关系离开了侯官曹,外放到豫州汝阳郡做了戍主。刚刚到任,还没把郡守府的丫鬟们认识全,遇到楚军来袭,受穆梵统一调派,放弃了汝阳郡,率兵赶赴仓垣协防。 穆梵善用奇兵,心知困守孤城是自寻死路,所以大胆给予楼祛疾两千精骑,以驰援滑台为名,先往北,又转往东,最后藏在东南三十里外的刘庄。 刘庄的村民早被迁移进城,且地处荒僻,没有河道,并不在楚军的行军路线上,备好的粮草足可供两千人十日之用,只等仓垣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点燃城头的烽火,楼祛疾看见烽火立刻出兵,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楚军后方,说不定可一战奠定胜局。 可谁能想到,徐佑刚刚抵达,甚至还没有发起进攻,楼祛疾就已束手就擒。别说穆梵被打了闷棍,连楼祛疾自己也是浑浑噩噩,到现在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昨夜正如前几日一样平安无事,入了夜便上榻休息,安在村口的哨位也没发出预警,恍惚中惊觉清明出现在他的卧室,偷袭不无耻,无耻的是清明还猥琐的用了山鬼。楼祛疾没怎么反抗就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这是他第二次栽在了清明手里了,那一瞬间,楼祛疾真的很想问问,你他耶耶真的不是大鲜卑神派来折磨我的吗? 没有主将的军队如同没了头的蛇,而没来得及上马的骑兵更是折断了翅膀的鸟,经过短暂的交战,杀了三百余人,余众被唐知俭率领的扩编后的一千名镇海全部俘获。 穆梵预设的奇兵,成了仓垣之战的第一波牺牲品! 吱呀! 舱门打开,五名成小队建制的部曲押着楼祛疾来到海龙舟的顶层甲板上,他虽然被清明用秘术封死了全身筋脉,无法运用真气,但毕竟是小宗师,还是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目光所及,尽是彪悍威猛的甲卒,看到楼祛疾过来,纷纷让开一条道,可眼神却都很不善。换了其他人,被这样盯着,不说心惊胆战,至少也得两腿发软,可楼祛疾是鲜卑大姓出身,多年来执掌江东外侯官,自有临危不乱的气度,施施然走过人群,来到徐佑身旁。 “龙雀,又见面了!” 徐佑笑着打了声招呼,歉然道:“现在该称呼戍主才对,清明,不得对贵客无礼,给楼戍主松绑,看座!” 清明解开铁链,又有近卫搬来椅子,楼祛疾安然落座,不发一言。徐佑不以为杵,笑道:“楼戍主放弃侯官曹的大好前程,跑到豫州这四战之地做小小的戍主,委实忠心可嘉。” 旁边的鲁伯之叹了口气,道:“只可惜……” 楼祛疾终于开口,道:“可惜什么?” “只可惜穆梵不知韬略,若以戍主的两千精骑,绕到后方滋扰我军补给,岂不比窝在刘庄,被人瓮中捉鳖的好?” 楼祛疾抬头凝视着徐佑,他穿着月白色的戎服,没有披甲,青色的布巾束着乌黑的头发,腰间的革带上挂着玉诀,英俊的脸颊闪烁着比玉泽还润的光,随意的靠坐椅背,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贵介郎君。可他不仅文名冠绝当世,修为深不可测,权谋和智计更是超乎寻常,要不然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年间,从庶民爬升到大将军的高位。 这样的人,北朝是没有的,或者南北天下,也只有这么一个! “我既为大将军所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说这些无用的离间之语,惹人嗤笑?”楼祛疾冷冷道:“穆刺史跟随元光大将军多年,献计定谋,无有不从,怕是远比诸位懂得韬略。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庄之败,其罪在我,麻痹大意,疏于防范,这才给了你们可趁之机。若摆明车马厮杀,不用诡计,南人如何是我们的对手?”说着还看了眼清明,显然对两次被他偷袭得手份外的不服。 “是吗?”徐佑微微笑道:“所以我请戍主登船作陪,和我一道看看,南人的血勇之气,到底是如何远胜北人的!” 楼祛疾心头颤动,受他身上散发的杀气所迫,竟不敢反驳! 正在这时,有人飞奔禀告:“禀大将军,理曹掾庾腾已出水门,正回往我军阵前。” 徐佑点点头,道:“传令下去,三军准备,闻鼓而进,六个时辰之后,我要在豫州刺史府的大堂里为你们庆功!” 众将纷纷抱拳,铁甲碰撞声响彻斗舰,齐齐高呼:“诺!” 等庾腾回到跟前,称穆梵拒绝了和谈,还说自来只有战死的魏人,没有投降的徐佑下令所乘坐的斗舰沿河道开至距离城墙三百米外,起身站到舟头,道:“弓来!” 清明递上紫玉金胎弓,这是天工坊为徐佑特别研制的超强压层双反曲复合弓,拓木弓背里加入了比例适中的弹簧钢,可以极大的增加拉力,用的佩箭也是特定的挠度,牛角和麻绳扎丝弓弦涂抹了多层生物胶秘料,寒暑力不变,有效射程可以达到四百五十米开外。只是大多数人拉不开,勉强拉开的也射不准,且造价成本太高,不适宜保养,基本不具备大规模推广的价值。 徐佑独立舟头,开弓搭箭,道心玄微神照万物,周边的景致和声音攸忽远去,眼神里倒映着的,唯有那天地间聚焦的一点 啪! 箭去如流星,迎着烈烈北风,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正冲仓垣城头矗立的穆字白纛飞去。城头上的守军放声哄笑,这么远的距离想射将旗,真是自不量力,可眨眼间,箭矢并没有想象中的无力垂落,反而更快更疾,顿时无不骇然色变。 这一刻万众瞩目,鸦雀无声,无数人的目光随着箭矢的轨迹屏住了呼吸。眼见着要射中旗杆,穆梵身边一个幢主自恃入了七品,怒发冲冠,纵身凌空而起,挥刀砍去,却判断错了箭速,这刀砍在了空处,被箭矢透胸而过,夺的插入手臂粗细的旗杆里。 先是咔嚓,然后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纛杆皲裂出不规则的龟纹,然后在守军惊恐又不知所措的眼神里轰然折断! 未战而纛折,大凶! 楚军的欢呼声遥荡百里,士气迸发到了巅峰,而魏军则垂头丧气,茫然失措,斗志全无。 徐佑将弓箭扔给清明,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椅子,道:“攻城!” 百余架雷霆砲摆放在后方,上面盖着层层的干牛皮作为伪装,随着令旗往东挥舞三次,射声校尉张槿大喊道:“起砲!” 左彣攻打许昌,只动用了三弓床弩,并没有动用雷霆砲,就是为了保持此刻的出其不意。作为楚军最机密也是最核心的军工技艺,雷霆砲一直是司隶府乃至后来的秘府最高级别保护的对象,所以魏军只是风闻,却并没有确切的情报来验证这一点,并且他们也不相信天底下有什么器具可以破坚城,至少对魏人而言,迷恋的是强大的骑兵,是进攻,而不是据城池以自守! 众兵卒迅速撤下牛皮,绞盘上弦,放置石砲,调校好角度,然后随着张槿的刀锋竖劈,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比牛还大的石砲如天降陨星,雷霆万钧的砸在城池之上,连大地都在跟着颤抖。 各艘战船的床弩齐射,还有弓箭手的漫天箭雨,近五万人同时从四面八方对仓垣发起了呈梯次的进攻,黑压压的人头如潮水,如蝗群,冰冷无情的吞噬着所有的生机。 作为楚国的中军,号称战斗力的巅峰,虽然配合、服从以及整体的军事素养比不上翠羽军和赤枫军,但胜在都是老兵,知道如何在规避伤害的前提下打击敌人,尤其是这种兵力占优的顺风战,更是为了功劳奋勇当先,打出了所向披靡的气势和尊严。并且在徐佑出任大将军后,有意从翠羽军调来多名骨干充实到中军的基层队列,大多担任什长、屯长这个级别的军事主管,以点带面,慢慢的进行中军改造计划,今日来看,成效比预想的要显著。 毕竟这是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只有靠着勇气和血肉,比拼双方承受死亡的能力,谁先崩溃,谁就接受残忍的失败。 因此徐佑告诉楼祛疾,让他看看,南人的血勇,丝毫不必北人差! ……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雷霆砲击碎了正南面的城墙,露出四五丈宽的缺口,破虏将军柳铎率部争先突入了进去,却被魏兵及时的用铁栅栏堵住,拼死夺回了失地。 柳铎也是这次作为徐佑和庾朓的谈判条件,加入西征的四大顶级门阀子弟之一,起先相当的桀骜,摆门阀的臭架子,被徐佑送进枫营,在韩宝庆手底下锤炼了三个月,天天被监察司洗脑上课,三个月后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个人,然后又经过多场实战演习,表现突出,入虎钤堂学习了两期,毕业后封了八品的杂号破虏将军。 这对顶级门阀来说,沉沦下僚,其实属于羞辱了,但柳铎并不以为意,他接受了翠羽军的思维逻辑,军人以战功为荣耀,家世门第只是,而不是依仗,所以他悍不畏死的带着百人持刀盾突入城内,由于后续部曲的脱节和守军的反扑,无奈退了出来,可有一就有二,他就不信,城墙都塌了的仓垣,到底能坚持多久…… 仓垣的城池高大,可是战事发展到现在,就是傻子也知道再高大的城池在雷霆砲面前也是不堪一击,想要依托城防来坚守已经不可能。魏军的厉害之处在于野战,但仓垣又被称为水城,黄河、济水、颍水、汳水以及金河、蔡河、惠河、明河组成了纵八横九共十七道水系,其他支流小河更是数不胜数,穆梵麾下的水军其实不算弱,船只不论大小总计三百二十艘,可跟楚军一比,还不够那些庞大的海龙舟塞牙缝的。骑兵出城的话,在这样的地形根本组织不起来大规模的进攻和迂回穿插…… 穆梵突然发现,他犯了兵家大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竟然因为错估了楚军的实力,导致现在进不得,退不得,守不得,也攻不得,仓垣已成了死地! 侯官曹到底干什么吃的? 每年耗费百万资财,对楚军的变化一无所知,更连雷霆砲这样的攻城利器都没有打探到任何的消息,此次若能活着返回平城,定要弹劾侯官曹上下无能误国之罪。 穆梵决定突围。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杀一人而三军震 鏖战到了下午,太阳开始西斜,原本背对着光线的楚军占着便宜,因为正对着太阳几乎睁不开眼的魏军至少需要分出三成的精力去躲闪对面的刀枪反射过来的金属光芒。 现在形势对调,楚军得眯着眼,而魏军则看得清晰,幸而光线不再那么的夺目,影响微乎其微。可战况也越发的激烈,南、北两面的城墙都已破坏大半,若非穆梵组织民力提前在内城造了第二道矮墙,现在的仓垣已经失守。 尽管如此,他也心知守不住了,雷霆砲的威力超乎想象,天下坚城彻底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仓垣可以丢,反正日后还夺得回来,但麾下仍活着的一万五千多名镇戍兵却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突围,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过,在重兵层层围困的绝境里,如何突围,很是考究统帅的能力。穆梵的法子很简单,却很有效,他直接洞开四面城门,驱赶城内的十数万汉人百姓冲向楚军的阵营,妇孺老幼在前,青壮男子在后,且允许自带细软和牛羊牲口。敢迟疑不前者,当众砍头剖心,再不动者,杀其子,逼其母,杀其儿,逼其父,血腥至极的杀戮手段彻底让这些平日里为鲜卑人做牛做马的卑贱汉人们崩溃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惨不可闻,然后疯了似的,踉跄着、争抢着、仿佛从山顶倾泻的磅礴泥流,互相夹裹着彼此,绝望的冲向楚军。 他们不知道楚军会不会念在汉人同脉而停止攻击,可现在明摆着留下来必定要死,冲出去或许还有活路——对这些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可怜人来说,乱世之中,或许可以活命,已经是老天爷难得的开了恩。 徐佑接到奏报后,毫不迟疑的命令全线停止进攻,攻城的各部让开出城的道路,以水师舟船为掩护,持续用强弓劲弩压制城头的魏军,然后由步军分出人手帮助逃出城的汉民有序的离开战场。 可这毕竟是十几万人,又处在完全惊恐的状态,不听指令,肆意乱跑,好几次差点冲散了楚军防线,前面负责的各级主官的抱怨流水似的呈上来,大都主张封堵三门,只开一门供汉民逃命。否则的话,兵力无法集中使用,魏军必定趁势突围,恐会放虎归山。 封三门开一门,对战争的胜负来说可能是上策,可对百姓而言,也是灭顶之灾。十数万人从一门涌出,踩踏不知要死多少,拥挤掉进水里还不知要淹死多少,这样的胜利,不要也罢! 徐佑冷冷道:“区区穆梵,算得什么虎?镇戍兵又不是北魏的百保鲜卑,全放走了又如何?不过为了争战功而已!传我将令,敢伤及百姓者,剥夺此战所有功劳,移交军正论处!” 中军的结构庞大,又牵扯到朝廷根基,是各方焦点所在,因此徐佑没有急着仿照翠羽军对中军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军法还是由军正掌管,没有另设监察司。 可没有监察司,对军队的掌控就无法做到如臂使指,更没办法洗脑做到统一思想。若今日率领的是翠羽军,徐佑之前的命令会得到坚决彻底的执行,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受到下面的强烈反弹。 传令兵刚要离开,谭卓喊住了他,对徐佑道:“我亲自去一趟吧!”他是担心下面人产生抵触心理,或者阳奉阴违,到时候伤及百姓太过,怕是会惹来徐佑雷霆之怒。 行军法杀人不要紧,然而中军的这些将领谁的背后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可能一个小小的军侯,背后坐着的是朝中某位重臣。徐佑要振兴大楚,需要各方面的大力支持,不能做孤臣,不能做直臣,所以得罪人的事,还是由他这个大将军府的司马来代劳。 徐佑想了想,容色稍霁,道:“你去看看也好!苍处,带百人队跟着司马,千万别有闪失!” “诺!” 苍处瓮声瓮气的应了声,提了提手里的巨斧,道:“谭司马,请!”他虽然只是八品武烈将军,可是徐佑最为腹心之人,连谭卓也不敢托大,客气的欠了欠身子,领着众人去了。 谭卓的能力毋庸置疑,有他出马,很快搞出了应对的法子。先用盾兵排成两排,架上枪,留出供三人可行的通道,凡不听号令冲阵者,直接绑了扔到后面看守,并安排了上千人齐声宣讲归附政策,听令者可活,不听令者生死由天,效果立竿见影,不仅变得井然有序,而且速度快了许多。 但北门负责主攻的五品建武将军、齐兴郡太守柳渠自恃门第,不屑于听从谭卓的命令,等传令兵离开,呸的吐了口吐沫,道:“司马?狗司马!给我堵死北门,别说人,就是猪羊也不许出来。”结果手下的部曲杀了不少百姓,被混在人群里的北魏奸细鼓动道:“胡人不让我们活,那是种不同,咱们怨不得。可汉人也不让我们活,大家心甘吗?反正是个死,人死鸟朝天,不如跟我冲过去,看他们杀不杀得尽?” 人到绝境迸发出来的求生意志可以超越一切,北门的防线竟被这数万逃民呼啦冲开了一道大口子。倒不是他们比魏军还厉害,毕竟同根同种,很多兵卒杀了几人后终究还是退缩了——这不是敌人啊,而是黑发黄肤的同袍,妇人的哀哭,幼童的血泪,怎么下得去手? 候在城里的穆梵迅速察觉到北城外的变化,再不迟疑,留下五千死士断后,带着一万骑兵抛却所有粮草辎重,从北门狂奔而出。 以步对骑,全靠事先摆好的阵势,被逃民冲乱的北门再难以抵御万骑裹张的威力。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魏军仿佛黑色的利箭,一往无前的往北进行凿穿。 柳渠急得眼底都是血丝,拔刀督战,甚至砍了几个畏缩不前的兵,却还是回天乏力,被敌人反身疾射一波,伤亡了数百人,余者胆颤,况且两条腿怎么追赶四条腿,只能呆呆的看着魏军突出了层层重围,消失在远处。 仓垣之战持续了三个多时辰,轮流进攻的兵力达到了八万人,徐佑手里还握着两万的预备队没有动用。战后统计伤亡数字,楚军战死一千一百人,伤了三千六百人,魏军战死了一万一千人,主要是被穆梵留下来当成炮灰的五千人,以及他突围时伤亡的四千多人,也就是说守城其实只伤亡了两千多人,这还是在楚军的武器装备全方位碾压的优势条件下,且魏军率先丧失了斗志,放弃了巷战,由此可知攻城之难。 豫州刺史府成了临时的大将军节堂,左右站着数十名尚未脱甲的将军们,无不腰刀沾血,满面尘灰,杀气腾腾,此刻没有任何庆功的欢悦,人人神色沉重,默不作声。 徐佑看着堂前跪着的柳渠,道:“你可知罪?” 放走了穆梵,柳渠自知有过,但起因还不是徐佑心慈手软,偏要收拢那些墙头草似的老百姓,以致于贻误战机? 他撇过头,气呼呼道:“节下知罪,临战不力,让索虏逃了!” “那不是你的错,为十数万百姓计,穆梵的死活微不足道,他无非率残部逃往滑台,我方才接到齐啸的捷报,滑台已克,他去了也是送死。你的罪过,是不听司马的号令,纵容属下虐杀无度,激起民变,导致北门防线出现漏洞,给了穆梵可趁之机……” 柳渠梗着脖子,很不服气,径自打断徐佑的话,道:“谭司马那是乱命!两军阵前,容不得菩萨心肠,若是怕杀人,别穿这身戎服,干脆去庙里当和尚好了……” “是吗?”徐佑平静如渊的眸子里泛起冷冽的光芒,道:“谭卓奉我的将令,你是说,我也是乱命了?” 柳渠嘴皮子颤了颤,刚准备回答是,被广武将军周石亭从后面一脚踹翻在地上,斥道:“柳渠,还不闭嘴?给大将军认个错,保证绝无下次,大将军不会和你计较的!” 折冲将军曹擎也赶紧道:“是啊是啊,穆梵就算跑了,他也过不去黄河,等兄弟们追上去,还不是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柳建武素来骁勇,我们都是知道的,请大将军再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两人和柳渠关系不错,冒着触怒徐佑的危险开口圆场,柳渠反倒不干了,腾的站起,怒道:“我没错!耶耶是柳氏的嫡亲子弟,我看谁敢给耶耶头上胡乱栽赃罪名……” 徐佑淡淡的道:“请节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大将军的节杖岂能轻动,动则必杀人。周石亭和曹擎扑通跪地,拼命的叩首道:“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 其他人面面相觑,柳渠家世显赫,平常和同僚相处时趾高气扬,除了周石亭和曹擎并无别的知己,可这会情势所逼,若不求情,大将军未必真的要杀人,那就被柳渠记恨上了。 “请大将军开恩!” 众人纷纷跪下,徐佑的声音如冰刀直刺人心,道:“此次西征,我们的目的是伐凉,和魏军作战,既为借道,也是想治一治你们的恐魏症!自先帝三次北伐失败,多年来军中上下,谈魏色变,连什么‘南人不及北人善战’的狗屁话都说的出口,所以带尔等来豫州瞧瞧,那魏人照样是血肉之躯,会逃跑,会恐惧,会死——死在你们的刀下!” 他站了起来,接过清明递来的节杖,缓缓走到柳渠身旁,道:“这是其一!其二,魏以鲜卑人为尊,汉人为贱,三个青壮汉人的性命连一头牛都不如,更别说那些妇人和老者。百余年来,这些汉人一直逆来顺受,任由鲜卑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被压榨、被奴役,鲜卑人习以为常,以为汉人都是天生的贱种,不会反抗,不会愤怒……” 堂内不少人握紧了拳头,眼中喷出熊熊烈焰,似乎要把那些胡人烧的粉身碎骨,只不过徐佑在说话,他们不敢做声,死死的憋着怒气。 徐佑举起节杖,朝南三拜,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又道:“北魏现有六百万户,合计三千万人口,其中鲜卑人不过三五百万,其余两千多万的汉人流着和我们同样的血。而他们之所以陷入如此屈辱的地狱里,是因为前魏负了他们,主昏臣庸,文官贪财,武将怕死,把黄河以北拱手让给了索虏。今日我们来,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些被遗弃的可怜人:大楚,没有须臾忘记百年国耻;楚军,是堂堂正正的仁义之师!我们不为名利,不为战功,只为拯救万民于水火,驱除索虏复河山!” 自神州陆沉,衣冠南渡,安师愈以残兵败将艰难的维系住江东半壁。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人都知道楚、魏是生死之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魏作为胡人建立的国度,已经逐渐的被楚人所接受,乃至北伐失败之后,防守江淮,平分而治,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既定国策,没有人再惦记江北那数千万汉人,没有人再喊着恢复华夏衣冠正统,徐佑的话,是近些年首次有朝廷重臣明确的提出对魏国的战略目标,那就是: 拯救万民于水火,驱除索虏复河山! 周石亭跪在地上,听得心潮澎湃,仰着头大声道:“节下愿随大将军杀尽胡狗!”众将跟着齐呼:“杀尽胡狗,复我河山!” 柳渠瞠目结舌,感受到这些同袍对徐佑的敬服和顺从,突然间浑身大汗淋漓,再无丝毫桀骜,伏地不敢稍动。 徐佑等他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道:“杀胡狗,以后有的是机会,但这次不成,是的,这次不成!豫州、洛州、济州,你们流血牺牲打下的土地和城池,仍旧会被魏军夺回,或者会因为和谈而主动撤出……这不是懦弱,也不是无能,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不是全面北伐的良机……但是,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我们必定会重新站在黄河以北的所有土地之上,不再是商人、使者、奸细、俘虏或者入侵者,我们会是这片大好河山的真正主人!” “所以,我要借西征之际,把善意的种子播撒在这里,让老百姓看到大楚和索虏的不同。等这粒种子在他们的心里慢慢发芽,到了真正北伐的那一日,他们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时,我们可以就地得到补给、得到兵源、得到线报、得到需要的任何东西,那时,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击败索虏强大的骑兵,我们可以攻城略地,可以驱马入兰京……你们可知道什么样的战争是注定要胜利的?那就是民心所向……” “然而柳渠狂妄尊大,不听将令,滥杀百姓,坏我大计。我饶得他,军法须饶不得!”徐佑把节杖交给清明,返回正座,肃然道:“柳渠,建武将军、郡太守,秩两千石,因触犯军法,故请节杖杀之。来人,拖出去,枭首示众三日,为藐视军法者诫!” 柳渠脑海轰的一热,身子瘫软在地,等被两名近卫抓住手臂,如大梦初醒,哀声求道:“大将军,大将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不敢了!求大将军给我戴罪立功,戴罪立功……” 徐佑神色平静,目送柳渠挣扎着被押到了刺史府外,一刀砍下,哀嚎声立止,堂内众将无不心惊,自此再不敢稍有逾矩。 散堂之后,谭卓苦笑道:“是我办事不够周全,搞到如今的局面,害得大将军为难!” 徐佑揉了揉太阳穴,道:“没什么为难,杀一个柳渠,柳宁还敢跟我翻脸不成?” 鲁伯之忧虑道:“可柳渠毕竟是齐兴郡太守,我朝从没有督军主帅不经奏报,临阵斩杀一郡太守的先例,主上和谢仆射那边,会不会?” “中军这群骄兵悍将,不杀人,怎么镇得住?主上虽不知兵,却洞察事理,你们放心。至于谢希文……”徐佑的手轻轻摸过节杖,青铜部件传来淡淡的凉意,道:“杀了柳氏的人,他只会暗自高兴,不会自找麻烦。我只是心烦,刚才那些话原该由王士弼告诉他们才是,出征前从上到下咸使闻知,哪里还会出这样的纰漏?” 监察司现在已经搞出了成熟的洗脑程序,先晓以大义,再构建理想,然后把个人的前程和国家民族的前程勾连一起,让军队知道为什么而战,又如何去战,这样才能顾全大局,不至于因为战术需要而拖累了战略大局。 徐佑决然道:“等西征结束,必须把中军改制的事提上议程,你们两人心里要有数,中军要动大刀子,要得罪很多人,但是不管遇到多么大的阻力,必须参照翠羽军的成例,规范操练制度,健全军法条例,打烂这些门阀子弟的旧习气……” 谭卓和鲁伯之同时起身,郑重其事的道:“诺!” 正文 第八十九章 会师 穆梵突出重围,马不停蹄的往北疾驰,楚军只有少量骑兵,他并不怕对方追上来,可问题是要去滑台,必须渡过济水。麾下的幢主李委恭满目忧虑,道:“镇主,咱们没船啊,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到天黑伐木为舟,再找时机渡河?” “不必!” 穆梵行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早在聚州郡之兵、掠州郡之民于仓垣时,就已准备好了退路。在距离济水下游二十多里的东明县附近的枣口村囤积了五十多艘小船,水战没什么太多作用,用来渡河却是足够。当即略带得意的说给李委恭听,李委恭佩服的五体投地,道:“徐狗怎么也想不到,镇主有此妙招……” “哼,徐佑!”穆梵回首遥望远处那不可见的城池,道:“豫州,我会回来的,并亲手剐了他!” 夜幕降临之前,魏军抵达枣口,李委恭奇怪的道:“这里的村民呢?”穆梵没有接话,李委恭立刻明白过来,为了保密,不管枣口村原来有多少村民,定然被暗中屠戮干净,这对他们鲜卑人来说不算什么,汉人嘛,猪狗不如的东西,杀便杀了,反正比猪狗还能生,杀不完的。 谨慎起见,穆梵自领三千骑兵游弋村子四周负责警戒,让李委恭带了三千人,留下马匹和弓矢长枪,仅带了短刀进村里去取舟船。 沿着村口的小路,果然能看到当初劫掠杀人的痕迹,多个村民家里的门窗洞开,杂物扔了遍地,白墙上还有风干的乌黑血迹,只不过没看到尸体,想必都被处理掉了。李委恭没有时间停留,更没有时间入房内查看,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渡过济水,径自按照穆梵的指示来到藏船的晒谷场。五十多艘半旧的蒙冲舰密密麻麻的摆放在地上,旁边还有数百根造好的滚木,揭开船上面铺着的麦秆和稻草,招呼部曲把滚木间隔数米放置,再抬着船平放到滚木上,刚准备推动,突然从那些看似废弃的民宅里冲出千余楚军,点燃火箭铺天盖地射了过来,顷刻间晒谷场燃起大火,魏军乱成一团,李委恭拔出腰刀,高呼列队,列队,声音却戛然而止,一支流矢透过他的喉骨,在脑后洒了满地的血雾。 唐知俭的镇海都在刘庄俘虏了楼祛疾部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往枣口,事先做了布置,以逸待劳,又是刀甲弓弩装备齐全,和李委恭这群下了马的骑兵比,简直属于以大欺小,此战胜负,没有丝毫的悬念! “镇主,你看!” 村外的穆梵猛的回头,看到半空翻腾而起的火光和浓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旁边的人正要勒马往里面冲,被他抽了一巴掌,骂道:“蠢货!我们中计了,快走!” “可李幢主他们……” “马留下,他们如果杀的出来,自会觅路回国!” 穆梵已被徐佑的神出鬼没吓破了胆,只觉得处处都是伏兵,要是真的冲进去救李委恭,怕是所有人都得死在枣口。 他一马当先,继续沿着济水往东跑,又跑了数十里,忽见此地河段收窄,忙勒马停住,从不远处的森林里砍了浮木,一人牵一马,泅渡过了济水。 等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如水鬼夜出,连他跟随元光纵横万里偷袭柔然汗庭都没有此刻这么的狼狈不堪,穆梵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马奶和干粮,刚吃了一口,眼眸里射出阴狙的可怕光芒,道:“不对,有内奸!” 亲卫愣住了,道:“内奸?” “是!”穆梵恨恨的揪住马的鬃毛,道:“楼祛疾埋伏于刘庄,为何徐佑能够未卜先知?再说了,我给了他两千精骑,自身又是入了五品的小宗师,哪怕改变不了战局,有数百亲卫拼死保护,如何突围不得,岂会全军覆没?”他不知是清明先暗算了楼祛疾,所以依据常理,主将确实突围的可能性最大。 亲卫哑然了半响,支吾道:“或许是楼戍主忠勇,和敌人血战到底,不愿突围……” “血战到底,该当战死,又怎么会成了徐佑的上宾?之前攻城时你也看到了,他坐在徐佑的斗舰之旁,既没镣铐,也没束缚,为何不趁机杀了徐佑?” 亲卫张了张口,没敢再替楼祛疾说情,单看徐佑一箭射白纛的修为,楼祛疾怎么可能杀得了他?自家镇主在气头上,估计是想找个人为此次战败背黑锅,他要再不识趣,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当然,凭这些不能确定楼祛疾通敌!”穆梵扬起马鞭,指着枣口村的方向,那边的火光早灭了,到现在还没看到有人马跟上,李委恭和那三千人的下场不问可知,道:“枣口,是我预先安排的后路,连你们都不知晓,而带兵屠村的人正是楼祛疾,屠了枣口后,他没回仓垣,直接去了刘庄埋伏,军令森严,不可能有官兵可以外出,那么有机会和徐佑联络的人,只能是他!” “啊?”亲卫恍然大悟,怪不得镇主会怀疑楼祛疾,如此说来,他的嫌疑确实最大,道:“伏兵刘庄,是镇主和楼祛疾的密谋,藏船枣口,也只有镇主和楼祛疾参与,偏偏这两个地方都出现了问题……” “楼祛疾!”穆梵咬的嘴唇流了血,道:“任你楼氏权势滔天,我也要究治你通敌卖主之罪!走!” 又跑了半夜,五更时分终于抵达滑台,还未来得及松口气,瞧见滑台城墙多处塌陷,还有大火焚烧后的黑灰色,穆梵心生疑窦,匆忙止步,正犹豫不定的时候,墙头忽的竖起上百面大旗,黑暗中影影倬倬看到无数人头攒动,司马怜之身穿甲胄,拔出锐刀,指着城下放声大笑,道:“穆刺史,奉大将军的将令,我在此等候多时了!放箭!” 又是密集的箭雨呼啸而来,夹杂着从城墙缺口射出来的巨大的弩箭,近在咫尺的魏军登时伤亡了三百多人,穆梵是又累又饿,又急又怒,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再次掉头急奔,跟上次唯一的不同,此次是沿着黄河往下游逃跑。 不过穆梵不知道的是,司马怜之同样的战战兢兢,齐啸和叶珉攻克滑台后只给他留了一千人,主要任务是带领滑台的老百姓重新加固城防,而他们则率着主力前往荥阳和左彣会合。没想到前脚刚走,穆梵的溃兵后脚就到了,如果被敌人发现城内防守空虚,纵马从城墙上的缺口攻入,滑台危矣。 所以司马怜之当机立断,多竖旗帜和草木人,再放箭惊走了穆梵,保住了滑台这个扼控南北的要津,表现十分亮眼,被徐佑特别关照,通令全军予以嘉奖。 也幸好东路军逆流而来时只重点攻克具备战略价值的城池,黄河下游还有几个魏国的小县正瑟瑟发抖的躲在城里,穆梵到了后强征所有船只,终于渡过了黄河,直到进入相州境内,遇到提前撤回来的屈竑,这才把吊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可回头看着灰头土脸堪比乞丐的部曲们,再想想当初赴豫州上任时何等的意气风发,立时悲从心来,扑通栽倒下马,人事不省。 仓垣之战,徐佑缴获甚丰,豫州囤积多年的粮草没来得及损毁,共计三十五万石有余,其余钱帛织锦宝器折算也有两千多万钱,更重要的是,此战让徐佑新得了八千多匹训练有素的军马,焦孟苦逼的虎耳都终于不用靠着那五十匹具装来装神弄鬼了。 虽然得了马匹,可要形成战斗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这次西征不用想了,徐佑留下了二百匹马给各军的斥候和充场面用,剩下的全部送回荆州马场好生养着,这可都是宝贝,若非跟北魏开战,拿着钱都没地方去买。 留下五千人镇守仓垣,徐佑率中军于四月初六抵达荥阳城外,左彣、何濡、山宗、齐啸、叶珉等翠羽军、赤枫军、幽都军的大小将领共两百余人全部出城迎接,短暂的寒暄之后,徐佑正式入主荥阳。 城主府,内堂。 “檀孝祖呢?” 徐佑净了手脸,吃了几口饭填填肚子,抬头问起何濡。何濡这次行军随着左彣的中路军一起,并没有遇到太大的战事,许昌一战而下,荥阳不攻而克,倒是意料之外。 “檀孝祖还在伊阕关外,像是吃了瘪,估计不好意思来见七郎。” “哦?”徐佑放下筷子,他还没看西路军的军报,皱眉道:“打了败仗?” 左彣厚道,措辞为檀孝祖开脱,道:“也不能说败仗,只是他强攻伊阙,虽用雷霆砲轰碎了关门,可倒塌的落石仍旧堵住了甬道,血战一日夜,没能叩关!” 伊阙其实不算雄关,只是胜在地形险要,兵力无法正面铺开,任你一万还是十万人,每波次能够站脚的地,只有那三里宽的狭窄河畔,如果守军真的拼了命,荆州军确实拿他们没办法。 徐佑挠了挠鼻子,雷霆砲不是万能的,遇到伊阙这种特殊地形,蛮干不行,最后还得拼智商,道:“其翼,你可有破敌之计?” 何濡笑道:“唐知俭来了么?” “找他做什么?”徐佑道:“这小子此次立了大功,先把楼祛疾捂在盖子里,又钻进穆梵的肚子咬了他一大块肉,俘获和杀死的魏军近五千人,且赚了四千多匹马,监察司记着功,日后要好好封赏。” “欲破伊阙,唯有唐知俭可以办到!” “嗯?” “七郎莫非忘了,周赧王二十二年,白起如何在伊阙击败韩、魏两国的联军?” 正文 第九十章 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人类从历史里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里学到任何教训。 何濡献计之后,徐佑连夜命令唐知俭带着镇海都赶赴伊阙关前,见到檀孝祖后,交给他徐佑的手谕。檀孝祖拆开一看,立刻心领神会,翌日大早,再次以雷霆砲狂轰乱炸,亲自督战,用三千兵力发起猛攻。 可伊阙坚若磐石! 同一时间,徐佑兵发虎牢关,连营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然后投书进虎牢关内,言楚军之雄壮,投鞭于黄河,足断其流,促守军早降,否则破关之日,恐伤两国和气! 这不要脸的操作把镇守虎牢的魏将王承恶心的差点隔夜饭都吐出来,你率四路大军合围洛阳,取碻磝、占范县、烧滑台,许昌、荥阳、仓垣、阳城、新城先后沦陷,那时你怎么不怕伤了两国和气?如今济州丢了大半,豫州全境失守,十几万大军围住洛阳,你来给我说伤和气? 旋即挥毫写信,又射了回来,徐佑很无耻的当着王承的面,把信给烧了,根本看都没看。王承气得差点开城门冲杀出来,不过被左右拉住,最后还是忍了,铁青着脸,严令全军准备防守,誓死抵御楚军进攻。 何濡轻笑道:“大将军为何不看呢?说不定王承想要归义……” “不必看了,无非詈言骂我而已!”徐佑不屑道:“王承出自太原王氏,也算得上我华族世代名门,结果以身事贼,当奴才当的甘之如饴,这样连祖宗都不要的人,铁了心跟着鲜卑走到头,岂会归义?不过,看他方才那般失态,不像是有城府的,传令,让思筑都上前挑战!” 思筑都是楚军特有的建制,原是说越州有个思筑郡,土地贫瘠,百姓困苦,然人人善骂,任何鸡毛狗屁的小事都能对骂不休,关键是词还不带重复的, 后来特招了三百个嗓门大的孤老、泼妇和青年痞子,组建思筑都,教他们学了官话,又精研魏人的各种喜好和忌讳,每逢战争需要,都会先派思筑都出战。 这次也不例外,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王承据虎牢以自守,哪怕用雷霆砲破开城墙,也会重蹈伊阙关的覆辙。 所以,先让思筑都骂一骂,若能引王承主动出战,则要省事许多! 思筑都骂了整整半日,甚至当众脱衣,以男子扮演王承,以女子扮演王母,效仿夷狄那些兄终娶嫂、父死娶母的污秽家事,把王氏名门的情爱演绎的生动又血脉贲张。王承先是脸色苍白,继而泛红,竟仰天吐血,抬手颤巍巍的遥指徐佑,道:“徐……徐佑,两国交战,你……你辱我家门,真是禽兽……”说完直接摔落城头,就此死去。 徐佑也没料到思筑都能建此奇功,至于王承是骂他禽兽,还是禽兽不如,这都不重要,若能靠骂人攻克虎牢,不用拿着三军将士的血肉去填,他不仅愿意做禽兽,也愿意禽兽不如。 将旗摇动,发起总攻! 王承的死,给虎牢守军造成的影响很有限。因为从荥阳撤退到虎牢的戍主贺勿驭是洛州刺史贺文虎的亲侄儿,他是鲜卑人,八姓子弟,可比王承这个王门子弟要根正苗红,因此,王承一死,短暂的混乱后,贺勿驭接管了虎牢的防务,命守军按照预演的计划,各司其职,竟依托虎牢天险,暂时抵住了楚军的进攻。 为了日后应对北魏中军的长远考虑,徐佑没有动用雷霆砲,对虎牢的攻势其实也三分真,七分假。若能趁王承之死,一鼓作气攻下虎牢那是最好。可要攻不下来,只需要保持对虎牢守军的正面压力,使他们无暇分心就足够了。 正如何濡所言,克洛阳的关键,不在虎牢,而在伊阙! 此时的伊阙关,形势发生大变,唐知俭带着镇海都从西侧翻越了常人翻不了的龙门山,绕过了伊阙关的险峻,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守军的背后,然后趁着天黑,他们又和檀孝祖发生激战,置多面鼓,造出主力在北的声势,奋勇当先发起了袭击。 镇海都的战斗力远在楚国中军之上,甚至连翠羽军和赤枫军都比不过,夜战和偷袭又是他们的基本训练科目,正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 发现后方遇袭的守军顿时大乱,被澹台斗星光着膀子突上了关口,并牢牢的稳固了阵地,随着越来越多的楚兵跟了上来,被誉为天阙的伊阙关终于守不住了。 关门洞开,荆州军长驱直入,守军首尾不能兼顾,纷纷各自为战,只坚持了一个时辰,随后惨败,大约六千多人被杀死,三千多人被俘,逃掉的不过三五百人。 突破了伊阙关,檀孝祖果断分兵两万给薛玄莫,由他逼近洛阳城,让贺文虎不敢出城,亲率两万人突袭虎牢关的背后。 贺勿驭接到奏报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逃跑回来的伊阙守军的衣领,怒道:“我以八千人守虎牢,而虎牢尚在,你们一万兵力守伊阙,伊阙却给耶耶丢了?” “神兵……神兵天降,楚军有神人相助,我们顶不住……” “放你的狗屁!” 贺勿驭拔刀砍死了这名侥幸逃过伊阙之战,却惨死在自己人刀下的倒霉兵卒,双手紧紧按住城垛,盯着关外的楚军,脸上全是不服。 可形势比人强,他只好率部撤出虎牢,想赶在荆州军之前进入洛阳城。然而回师中途遇到了檀孝祖,两下匆忙交战,不能力敌,又想转身退回虎牢,却被叶珉率赤枫军追了过来,前后夹击,尽歼虎牢军,生擒了贺勿驭。 洛阳城的镇军仅余三万人,这也是为何贺文虎不敢出城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堂堂大魏,竟然害怕和羸弱不堪的楚人野战了呢? 别说他想不明白,尉迟鹯、穆梵等人更不明白! 伊阙、虎牢俱失,洛阳已成孤城,仰仗着城坚墙固,粮草充足,足够坚守到中军来援。然而贺文虎也听闻楚军有攻城之利器,霸道无比,可毕竟未曾亲眼目睹,似信非信,心里还抱着侥幸——洛阳城不同于其他城池,许昌、仓垣虽是重镇,比起洛阳只是萤火之光,许、仓顶不住的,洛阳未必顶不住! 四月初八,楚国中军、荆州军、翠羽军、赤枫军、幽都军五军会师,共计十五万之众把名都洛阳围堵的水泄不通,周亘三十里,旗甲鲜明,蔚为壮观。徐佑根本没有给贺文虎喘息之极,以中军主攻南门,荆州军攻西门,翠羽军攻东门,幽都军率水军逡巡河道,斩断河阳桥,封堵北门,赤枫军为预备队,然后直接下令发起了进攻。 这次集中使用了超过三百架雷霆砲,只攻南城,周边的山石几乎被辅兵采光,连续轰了半个时辰,如雷神震怒,大地颤抖,南城墙摇摇欲坠,守城的兵将全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不能站立。 贺文虎也被雷霆砲的威力所惊呆,任由这样轰下去,怕是连一天都守不住,命麾下悍将贺冲果断出击,大开西门,试图以五千精骑冲过荆州军的防线,绕到南门的中军阵地之后,摧毁那些雷霆砲。 “来得好!” 看着魏军骑兵冲向自己的防区,澹台斗星大喜,前排竖起巨盾,长枪如林,严阵以待,后排元象弓疾射一波,中者无不翻身落马。魏军毫不气馁,纵马狂奔,等冲进骑弓的射程,还射过来,可大多被盾挡住,荆州军伤亡不过十数人,微不足道。 “握紧枪杆,枪尾扎地过尺,眼不要平视。” “左侧刀斧手半蹲,只盯着马腿去砍,不要管头顶。” “右侧注意防范箭矢,凡有落马的索虏,没得说,谁的手快,谁得战功!” 眼看着群马奋蹄,汹涌降至,贺冲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数千骑兵齐刷刷的掉转马头,忽的往澹台斗星的侧翼跑去。 “不要动!” “不许转身!” “这是敌人的诡计,守好各自的位置!” “擅动者,斩!” 督战队拿着鞭子死命的抽打,甚至行军法杀了几个人头,这才勉强维持住正面的防线没有随着敌人骑兵的突然转向而转向。贺冲又不是傻子,以轻骑冲阵,最主要的是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然而方才几乎要冲到阵前,可楚军纹丝不动,防守严密,布阵合理且坚锐,所以掉头转向,做出攻击侧翼的姿态,诱使敌人变阵。 能够在骑兵的重压之下娴熟变阵而不生乱的军队,贺冲从来没有遇到过,变阵时做到五成,已经是天下强兵,他不认为荆州军具备这样的能力。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转到侧翼,才发现这里事先布置好了大量的床弩,黝黑的箭头仿佛阎王爷的注视,透着刺骨的狰狞和杀气,吓得他再次调转马头,继续冒着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利用骑兵强大的机动性,游弋寻找破绽。 忽然,贺冲发现谈澹台斗星部和薛玄莫部之间在配合调动的时候露出了一条狭小的缝隙,这条缝隙可能转瞬即逝,若非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当下再不犹疑,发出号令,尚存活的四千余精骑张弓分射两侧,疾冲而入,如同破锥的利器,把一块完整的巨木从中劈成两半。 荆州军显然发现了这个疏忽,拼命的往中间挤压,想用绝对数量的优势把魏军压死在两部之间。贺冲再次发令,收起骑弓,手挺长枪,狠狠的把胆敢挡在眼前的所有阻碍撞飞起来,再凌空刺个通透。 不知杀了多少人,骑枪断成两折,贺冲拔出腰刀,突然从侧方刺过来一把长枪,他伸手抓住枪杆,顺势下劈,把那楚卒的脑袋砍得滚出去三五尺远,周边的压力忽的一松,定睛看去,原来竟冲出了澹台斗星和薛玄莫的结合部,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发现正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摆成扇形的车阵。 檀孝祖已恭候多时了! 贺冲惊觉中计,想要率军后撤,可后方的缝隙重新闭合,三面合围,骑兵的机动性完全丧失,他陷入了死地! 西门这边短兵相接,南门也开始鏖战,中军由各部校尉率队分梯次轮番进攻,军旗招展,如潮水奔腾,一个个悍不畏死,喊杀声遮掩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贺文虎亲至城头指挥防守,不到两个时辰,就把预备队调了上来,好不容易把楚军赶了下去,还没喘口气,又是一波攻了上来,敌我双方就这样展开了拉锯战,从城头到城下,绞杀了漫天的血肉。 然而诡异的是,东门的翠羽军始终没有发起进攻,与西门和南门的残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这种沉默的诡异让贺文虎忧心忡忡,丝毫不敢调动东门的守军,反而把手里可怜的预备队派了近半数过去,加强那里的守备。 “镇主,贺冲部五千人全部阵亡,贺冲身中数箭,被檀孝祖亲手砍了首级,正挑在旗杆上向我示威。” “报!西门快守不住了,荆州军攻势凶猛,请镇主速派援手……” 贺文虎怒道:“我哪里还有人手派给他?让蔡通死守西门,若是放一兵一卒上了城头,我先杀了他!” 这时听到轰隆巨响,众人皆呆了呆,贺文虎急忙上前查看,眼睛一黑,差点晕倒。 南墙终于抵不住,从中间塌陷,形成了山字的缺口,广武将军周石亭率所部百余人沿缺口突入,贺文虎目光转向东门,那里还是毫无动静,把牙一咬,道:“去,让陈伯宗带两千人赶来增援,务必把缺口给我堵住!” “诺!” 传令兵狂奔而去,片刻后陈伯宗率兵赶到,和南城的守军联手,硬是堵住了缺口,把周石亭重新赶了出去。而与此同时,翠羽军终于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所部三万人没有留预备队,一鼓作气攻上了城头,领头的是明敬,他惯例不穿甲胄,光着上身,长发简单的用发带束在脑后,胸口和肩膀都中了箭,并不见骨,行动无碍,双刀翻飞如落雪,挡者披靡。有一魏将自觉悍勇,钢刀从后侧劈来,明敬听到风声,头也不回,刀从肋下反刺,准确无误的刺入心脏,那魏将口吐鲜血,萎靡倒地。 另一边举枪的魏将心胆俱裂,掉头欲跑,被明敬追上,刀光闪过,后背撕开一道口子,扑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明敬浑身浴血,横刀四顾,俊美的脸庞宛若杀神在世,守军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求饶,遂克东门! “镇主!镇主!东门失守了……” 贺文虎看着南门的缺口再次被楚军突入,又听东门传来噩耗,颓然坐地,如丧考妣,正要拔刀自刎,被左右抢下,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传令各部,放下武器,向楚军投降!” 血战一日,傍晚时分,夕阳从崇山峻岭的边缘缓缓垂落,漫天的红霞把天际间渲染成了美丽的画,画卷之下,是尘烟滚滚的洛阳城,堆积如山的尸体,血和着泥土汇流成河,凄凉的风呜咽着征人不归的吴曲—— 战争,不是胜利者和失败者的争锋,而是活人的荣耀,是死人的哀鸣!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名扬天下 徐佑以天纵之资,率虎贲之旅,智取伊阙,攻占虎牢,勇克洛阳,进军之快之猛,黄淮沿岸诸镇皆惊。而斛律提婆自奉王命,率三万骑兵,一人三马,昼夜不息的疾驰南下,可还没到黄河,就接到情报说徐佑已入洛阳,豫州刺史穆梵逃回相州,洛州刺史贺文虎投敌,顿时心急如焚,不顾麾下部曲撑不撑得住,死命的赶路,终于在四月十八日夜,抵达黄河北岸的河阳县。 盟津渡口之上的河阳桥被徐佑斩断,想要过河,必须有足够的船只,斛律提婆再着急,也只能先从周边各郡县征收船只,或者搭建浮桥,可看河对岸驻扎着的五千楚军,就知道这不是易事。 最要紧的是,斛律提婆的粮草不济,从平城到黄河北岸,将近两千里路,全靠沿途强征百姓口粮来勉强维系,皇帝不差饿兵,没有粮草可打不成仗。 往年想要三万人的补给简直不要太容易,可从去岁至今,魏国爆发大面积的饥荒,百姓没有隔夜粮,官府的正仓和常平仓几乎见了底,不过晋州刺史陆希德向皇帝保证,会想尽一切办法保障斛律提婆的补给不断,至于他是搜刮百姓,还是别的什么法子,君前无戏言,自有他这个州刺史去解决。 安营扎寨,斥候四出,接连三五日,打探到徐佑率主力已离开洛阳西去,留守洛阳的主将叫叶珉,名不见经传,麾下不过才两万人,需要分别防守虎牢、盟津和洛阳等各处关隘,兵力捉襟见肘。 斛律提婆大生骄慢之心,魏军上下要求速战速决的言论也甚嚣尘上。接着又收拢了部分从豫州、洛州各地溃逃出来的数百名败兵,对楚军现在的战斗力和武器装备大致有些了解。 斛律提婆满是不信,道:“雷霆砲真的无坚不摧?” “是!射程还远,它打的到你,你打不到它,且威力惊人!” “弓也厉害?” “弓更了不得……” “还有那什么三……三弓床弩?” “嗯,一弩三箭,劲若奔马,洞穿二三十人不成问题!” “甲呢?” “甲坚固无比,刀箭不入!” “来啊,把他拖出去砍了,胡言乱语,惑我军心!” 斛律提婆看着这些跪地发抖的溃兵,冷笑道:“尔等畏敌怯战,败给那些比妇人还不如的岛夷,却为了给自己开脱,编造这些虚有其实的谎言,简直该死!不过,我不杀你们,全部入敢死都,允你们戴罪立功,到时候多杀几个岛夷,用他们的血,洗清你们身上的耻辱!” 处置了败兵,斛律提婆突然叹了口气,他的心腹之一、南中郎将高泰问道:“左卫将军为何叹气?” “贺文虎受主上恩遇之重,却不知奋勇报国,反倒降了徐佑,这要传回平城,还不知主上会如何震怒……” 高泰笑道:“我觉得主上早已有所准备,应该不至于震怒。左卫莫非忘了康真人?” “哦?”斛律提婆乃粗鄙武夫,只懂得愚忠皇帝,对朝局其实关注不多,道:“康真人?” “是!节下听闻康真人曾观星象,说太白犯南斗,会有大将叛变,岂不正应在贺文虎身上?” “好个贺贼!” 斛律提婆怒道:“原来老天爷也知道你会叛变……待我破了洛阳,必取他的人头为溺器!” 高泰劝道:“左卫息怒,贺氏多在朝中盘踞要职,当心被人听去,对左卫不利!” “哼!”斛律提婆只是粗,却不是傻,知道贺氏招惹不得,当即闭嘴,转移了话题,道:“如何破洛阳之敌,你有没有良策?” “欲破洛阳,节下有一计!” 高泰出身六镇豪族,为人熟稔军伍,又善于钻营,不知怎的攀上了侍中穆寿的门路,多方打点,从六镇那苦寒之地调回了京城,入中军当了中郎将,再刻意逢迎,投其所好,对上了斛律提婆的胃口,此次出兵,特地把他要来麾下,既是谋主,也是独当一面的悍将。 “快说!” “洛阳城坚,急切不能下,而我军又缺粮草,难以久持。不如左卫率主力在此结营,吸引楚军的注意,等陆刺史送来舟船和粮草,我以五千精锐,往东到白马津,偷渡黄河后迂回至敌人身后。若有机会,趁隙夺了虎牢,占据盟津渡口,再接应左卫过河。” 魏军从北方来攻打洛阳,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河阳县经盟津渡过河,要么从白马津或滑台过河,不过滑台已失,楚军必定重兵把守,且有坚固的城池为依托,相比之下,还是偷渡白马津更容易些。 走盟津渡的好处是可以直接避开虎牢关,却要受洛阳和虎牢两面夹击的危险,而从白马津过河,需要突破虎牢天险,伤亡必大。 斛律提婆斟酌良久,黄河东出潼关,在洛西峡谷中奔腾呼啸,水流湍急。至盟津,河道渐宽,流速骤降,便于船渡,也是北攻洛阳最好的途径。但是盟津渡历来是兵家重地,易守难攻,虽然之前经过侦查,没有发现楚军的水师踪迹,可楚人善水战,天下皆知,如果藏在某处,趁他们渡河时突然出现,恐怕大事不妙。 所以由高泰带兵从下游潜渡,迂回包抄,很有可能出其不意的攻克虎牢,如此,则洛阳可破。 “先不急!”斛律提婆对打仗还是在行的,不然也不会受到元瑜的重用,道:“立刻派斥候前往白马津,探明情形,若对岸无楚军把守,那就允你此计!” 当夜往下游派出三股斥候,天明后回报,白马津并没有发现楚军重兵,只有四五名骑兵的巡逻队伍沿着河道不停的来回巡查。 “这就是了!”高泰兴奋的道:“楚军兵力不足,守得滑台,守不了白马,只好以游骑巡查河道,等摸透他们的行动间隙,五千人马很快就能过河,我军马快,足以在虎牢守军发现之前发起突然进攻,大事可定!” “好!”斛律提婆拍了拍高泰的肩头,道:“若能克洛阳,我奏请主上,以你为头功!” 李白曾在白马津写诗云: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此地作为百战之地,数百年来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高泰带兵抵达,果见无人,放舟载马,短短两个时辰尽数过了黄河,然后马不停蹄的直奔虎牢。 河阳北岸的魏军主力突然发现对岸的楚军似有异动,并分兵一千往虎牢方向赶去。接到汇报,斛律提婆料定是高泰偷袭虎牢建功,楚军军心不稳,正是渡河良机,马上组织部曲开始强渡,数百艘大小形制各异的船只看上去颇像是渔民打鱼,不过想想陆希德差点白了的头发,也就能理解了。 楚军阵地果然发生了混乱,各种火箭弓弩不成章法的乱射一气,几乎没有受到太大损失,斛律提婆麾下的猛将达礼第一个跳上了岸,从盾阵后刺过来两把长枪,一攻肋下,一攻心口,他揉身闪过,手提骨朵锤如山盖顶,重重砸在盾上,持盾的楚兵口吐鲜血,往后倒飞,接连撞翻了四五人,被达礼追入阵中,抡起骨朵横扫大片,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几十名魏军,很快就把缺口扩大,然后稳稳在岸边站稳了脚跟。 后续的船只靠岸,源源不断的魏军加入了战斗,楚军的战阵逐渐顶不住了,边战边退,可不知是谁带头先跑,于是从撤退变成了大溃败,如无头苍蝇般往邙山方向跑去。 斛律提婆冷哼道:“果然不堪一击!岛夷素来羸弱,也就能和镇戍兵交手,遇到我中军骁勇,还不望风而逃?” 左右大声称是,斛律提婆接着下令全军追击,务必把这数千敌军消灭在坚城之外,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只有野外尽可能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攻城时就会大幅度的减轻伤亡。魏军纷纷上马,准备追击的时候才发现沿着河岸的地面上被挖出了深浅宽窄不一、纵横交错的沟壑,当即让每人挖土入袋,纵马经过时扔土填沟,很快就变得平整,足够骑兵通过。 此时楚军已在数里开外,不过以骑兵的速度,足可在进入邙山后衔尾追上他们。 “左卫,还是暂缓追击,以防有诈。”有参军心生疑虑,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攻掠名州重镇,楚军不该表现的这么弱才对。 斛律提婆闻言勒马,仔细观察敌军,只见刀弩扔了满地,旗帜东倒西歪,最主要的是有大部分人盲从的往东边的邙山跑,可还有脑袋清醒的数百人却是往南边跑,这哪里是诱敌,分明是真正的溃散。 斛律提婆大笑道:“凭这些妇人,如何敢来诈我?你们这些书生,不懂战场之上全凭着一股子血气,气衰则力竭,力竭岂能不败?儿郎们,不要贻误战机,给我杀!” 魏军追至邙山里的太和谷,却见之前溃败的五千楚军已在谷道尽头重新列阵,偏车成排,巨盾成墙,长枪森森,斛律提婆急忙停住,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突然从南侧山顶的茂密树林里冒出无数楚军,巨弩、火箭、滚石如蝗而至,事先堆放在谷道里的枯木草堆松香胡麻油等易燃物遇火爆涨,浓烟弥漫开来,顿时乱作一团。 斛律提婆大惊,不过他久经战阵,此时若慌忙撤退,被敌人追杀,那就一败涂地,遂命骑兵下马,让达礼带万余人往山上冲去,自带万人顶住谷道里的敌军,想要凭借魏军的强横战力攻占山顶,还可反败为胜。 叶珉全身戎装,出现在山顶边缘,他此次用计很是行险,只在洛阳城里留了三千兵力,虎牢两千人,用五千人在盟津诱敌,一万人埋伏于邙山。他算准了魏军缺粮,追求速战,而斛律提婆成名已久,对阵他这个无名小卒,必生骄矜,如此可一战而定大局。 否则的话,就算斛律提婆攻不下来洛阳,若他发现楚军今夕不同往日,不再急于决战,而是分兵南下,劫掠后方粮道,造成的后果甚至比丢失洛阳更加的严重。 校尉裴叔夜舔舔干燥的嘴唇,道:“军主,下令吧,看我怎么把这群北蛮子的肚肠给剖出来下酒吃!” 此次留守洛阳,除了叶珉的一万赤枫军,徐佑还拨给他一万翠羽军,由校尉裴叔夜率领。按惯例,虎钤堂会给每期毕业的学生一个字的评语,给裴叔夜的评语是:勇! “不要急躁,等!” “等?” 叶珉没有解释,冷静的观察着往山上冲来的魏军。达礼率众冲至半腰,人皆疲惫,速度显然慢了下来,锐气已失。叶珉淡淡的道:“就是现在,裴叔夜!” “节下在!” “率本部五千人,从中路突入,务求多造杀伤,把魏军赶下山去,并将其逼到河边。” “诺!” “董大海!” “在!” “率赤枫五千人,从右翼突入,不必恋战,冲进谷道的魏军后方,断其退路!” “诺!” 应诺声响彻山谷,裴叔夜率众冲至,和达礼正好碰了照面,两人过了一招,裴叔夜的枫枪被厚重的骨朵直接荡开,震的双手发麻,他大喝一声“好!”扔掉枫枪,拔出锐刀,双手握柄,当头劈下。 达礼以骨朵横架,砰的火花四射,侧身抡起,砸向裴叔夜腰间。裴叔夜来不及抵挡,急忙后退闪过,脚步踉跄已乱。达礼顺势追击,暴喝声中,骨朵从天而落。 裴叔夜横刀在肩,膝盖一软,单腿跪地。 两军交战,前后左右都是敌人,生死只在一瞬间,根本不可能像江湖过招那样打上几百个回合,达礼得势不饶人,虎跃而起,骨朵直冲裴叔夜的脑袋,要是砸中,就像砸碎熟透了的西瓜,再无活路。 裴叔夜浑然不惧,正欲拼尽力气再挡他这锤,一支箭从旁边悄无声息的射来,精准的穿过了达礼的喉咙。 达礼双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推金山倒玉柱的翻身滚落山坡,死的不能再死了。 裴叔夜吁了口气,转头看去,是号称百步穿杨的耿布。耿布是虎钤堂第一期的学员,算是他的老前辈,如今为积射校尉,统领中军的弩手和弓手,被徐佑留下来协助叶珉,当即行了军礼作答谢,转头又如鹰搏兔,冲向敌阵。 达礼既死,上山的魏军胆气惧丧,部分欲进,部分欲退,浑然不成章法。叶珉瞧得分明,知道时机到了,翻身上马,魏虎斑跟在身侧,在他身后是五百轻骑,这是徐佑把中军看家的家底分给了叶珉五分之一,拔出锐刀,斜指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斛律提婆的将旗,道:“随我破敌!” 谷道里的魏军被切割成了三段,挤在这里,骑兵完全无法施展,南侧是山,北侧是黄河,山谷前后又都是楚军,先被箭矢和滚石杀伤了数千人,再被楚军不要命的全线逼迫,如下饺子似的掉进黄河,淹死无数。 鏖战至天色渐暗,魏军两万余人死伤殆尽,斛律提婆仅剩千余骑兵逃回盟津渡口,却发现岸边停放的舟船都被凿穿了沉在河床,而之前佯装往虎牢支援的那一千部曲出现在岸边,正是唐知俭的镇海都。仓惶之间,魏军士气沉到谷底,如何是镇海都的的对手,无不跪地投降,引颈受戮。 眼看回天乏力,斛律提婆仰天长叹,连呼三遍,道:“高泰误我!高泰误我!高泰误我!”然后横刀自刎于黄河畔。他受元瑜恩隆太重,不可能像贺文虎那样投降,等待北魏的赎买,只能以死全君臣之情! 而奇袭虎牢不成的高泰正在关隘前进退两难,得知斛律提婆兵败身死,如受惊之鸟,逃至白马津欲渡河北归,刚刚上船,却发现船上被人倒了胡麻油,底舱全是柴草,司马怜之率部出滑台而来,早等候多时,又是火箭齐发,舟船尽数烧毁,仅高泰善泳,得以身免。 是役,斛律提婆身死,魏军三万中军精骑尽没,叶珉之名开始传扬天下,威震海内!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困于潼关 徐佑之所以没在洛阳迎战斛律提婆,是因为接到朱智从西凉传来的军报。梁州军和姚晋的御朵卫经过血战,终于攻下武关,进至上洛郡(这个地跟洛阳没关系,属于今陕西商洛县)。 武关正卡在洲河湍急的水流与少习山的相遇处,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有“一夫守垒,千夫沉滞”的美誉。守关大将叫曼佛高,羌人,善战,深受老皇帝姚琰的信任,赋予镇守陇南之重任。在他的严密防守下,梁州军叩关十数日,伤亡数百人,不能寸进,而御朵卫又不善于攻城,除了射射箭,更是无法可想。最后由朱智的谋主祝元英献计,写了千余封招降书射进关内,里面写着凡献曼佛高头颅者,赏钱千万,封关内侯,官升四品,凡生缚曼佛高者,赏金百两,封开国县侯,任镇南将军。 曼佛高看了招降书,不屑一顾,他坦荡为国,麾下又是跟随他多年的肱骨兄弟,为了以示上下不疑,没有依照军法全部没收,而是任由部曲自愿传阅。所谓财帛动人心,谁料有个名为梁国尔的幢主,前些时日被曼佛高训斥,怀恨在心,带着五百手下趁夜翻墙而入,摸到曼佛高的卧室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然后点火烧了镇守府。 关内由是大乱,朱智顺利占据武关,依照承诺给予梁国尔及其所部以重赏,然后由姚晋出马,亲手装殓了曼佛高的骸骨,当众涕泪齐下,大赞其忠贞,叹其为逆贼姚吉所惑,以至于有今日之劫,并许诺复帝位之后,厚待曼佛高的后代。这番作态感动了被俘的西凉守军,纷纷主动请求加入御朵卫,愿为姚晋前驱。 闻听武关失守,声威卓著的曼佛高身首异处,上洛郡守将不战而逃,楚军沿着州河河谷急行军抵达商县,收编郡兵后就地驻扎。 西凉紧急派了辅国将军、东原公姚辛率三万人马屯兵青泥以阻击梁州军。朱智就是在这个时候给徐佑发送紧急军报,让他尽快行军,兵迫潼关。 得到军报后,徐佑知道事态紧急,若是不给潼关施加压力,朱智将成为深入敌境的孤军,让姚吉缓过神来,调集重兵,恐有不测之祸。 所以召见叶珉,打算留他坚守洛阳,问其需要多少兵力,叶珉只说两万人足矣。左彣齐啸等人倒是不意外,毕竟对叶珉的能力知之甚深,可荆州军那边就不一样了,檀孝祖还算矜持,有分寸,只在拜见徐佑时委婉的提出,可以让中军留两万人协助翠羽军和赤枫军防守洛阳,澹台斗星就直白的多了,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当着很多人的面讥嘲叶珉大言不惭,若丢了洛阳,导致东来的粮道被切断,再被北魏从后夹击,几十万大军怕是全要折在凉国。 叶珉的脾性,从来都是只做不说,静静的喝酒,权当没听到澹台斗星放屁。倒把檀孝祖吓得够呛,偷偷看看主座上徐佑的脸色,见他并没有着恼,这才放下心来。等到散席之后,把澹台斗星关到房间里,狠狠的鞭笞了十下。等他酒醒,自个也吓得半死,颤颤巍巍的去找徐佑请罪,到了刺史府却没有见到正主,只是谭卓和他见了面,笑着安慰了两句,道:“依据翠典,开战之前,言者无罪。你担忧叶珉失职,以免连累三军,这是好事。只是以后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找大将军陈说己见,不可再酒后多言,知道了吗?” 对比檀孝祖的鞭笞,谭卓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如沐春风,而他的态度就代表着徐佑的态度,这让习惯了旧军法的澹台斗星特别不习惯,但也特别的有所触动,回去之后直接厚着脸皮找翠羽军的明敬讨了本翠典,翻看到半夜睡不着,披衣起床去找薛玄莫,道:“九石,你说咱们要是也按这翠典来练兵,是不是就能练出天下最强之军?” 薛玄莫自幼能吃,其父戏谑说除非亩产九石米,否则日后会饿死的,当时楚国的平均亩产大约为三石,可知生一个能吃饭的儿子给了家庭多大的压力,因此他的小字就叫九石。 不过薛玄莫深以这个小字为耻,荆州军里也只有澹台斗星敢喊,听他聒噪没完,薛玄莫没好气的道:“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就为了翠典?我告诉你,翠典看着简单,可操练起来复杂之极,你要真的想学,等西征回国,去求求大将军,让你进虎钤堂待上一段时日……” “虎钤堂……”澹台斗星捅了捅薛玄莫的肚子,茫然道:“那又是什么稀罕东西?” 薛玄莫翻了个白眼,道:“等你有幸去钱塘转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是吗?”澹台斗星挠了挠头,道:“等西征结束,我就去求大将军!” 在洛阳休整三天,最后徐佑还是决定尊重叶珉的意见,给了他两万人,兵贵精不贵多,翠羽军和赤枫军两军如一体,若加个中军,一群骄兵悍将,就像甜豆腐脑里加了一勺子盐,叶珉不好指挥,反而生乱。 另外给了澹台斗星五千中军,由他单独带领,沿雒水攻打弘农郡,占领之后就地驻扎,保护从洛阳到潼关这条线路的侧翼安全。 这是明摆着把澹台斗星调出荆州军集团,往中军集团里嵌入了一颗钉子,要是往常,估计要遇到不小的阻力,可现在徐佑挟大胜之威,没人敢有异议,且攻打弘农郡的功劳远远比不上破潼关、克长安的野望。有些人甚至还暗中偷笑,没了澹台斗星这个争功的勇将,分摊到自个头上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四月十二日,以左彣、齐啸等为先锋,从陆路攻掠陕郡,沿途各县无不望风而降。徐佑则于四月十四日,率主力乘舰船沿黄河西进,舳舻翳川,旌甲曜日,军容甚盛。乃至潼关东面的阌乡,潼关守将冠军将军弥婆触站在城头,观楚军前队已到眼前,可后队尚不见尽头,绵延数十里,骇然变色,久久不能言语。 当夜安营扎寨,帅帐聚众议事,针对潼关的易守难攻,檀孝祖提议,分兵三万渡河北上,进攻蒲城。若克蒲城,或可绕过潼关天险。谭卓反对,道:“蒲城太守尹兆将兵多年,有精卒万人,外加城坚险固,若久攻不下,于战事无补,又伤及士气,还不如集中兵力攻克潼关,则蒲城必降。” 徐佑问何濡的意见,何濡道:“潼关难克,若学曹操战马超之计,走蒲城过河西,虽略有风险,耗时日久,但胜算较大,伤亡也会减少许多。可问题正在于此,”他顿了顿,回望洛阳,面露忧色,道:“接秘府线报,北魏三万中军即将抵达黄河北岸,如果叶珉没有成功守住洛阳,而我军又分兵两路,正如谭司马所言,当潼关未下、蒲城未克之时,又被魏军铁骑从后夹击,这阌乡小县,恐成我们葬身之地。” 左彣也道:“当务之急,必须集中兵力攻克潼关!若分兵蒲城,就算能破,再绕道河西,没有月余根本不可能抵达渭南。时间上来不及,孤军深入,也太冒险了!” 归根结底,潼关之战的胜负其实在于洛阳,只要叶珉守住洛阳,让徐佑没有后顾之忧,不管采取哪种方略,都可从容应对,何至于现在骑虎难下,一筹莫展? 最后徐佑还是采纳了谭卓的意见,第二日一早,由周石亭和曹擎率部发起攻击。潼关占尽形胜之利,南靠秦岭,北依黄河,要攻潼关,必须先经过黄巷坂,再攀上一段隆起的高地,高地中间有唯一可通过的孔道,宽仅数米,称为五里暗门,两侧制高点极易安排伏兵。周石亭一马当先,以盾兵结阵抵挡飞石,曹擎在后用强弓射出箭雨进行压制,再组敢死士三百人,用飞钩援土壁而上,死亡近半,才把这个高地拿下,成功登上了麟趾塬。 只是麟趾塬和潼关距离太近,若摆放雷霆砲,未及展开就会被守军的石砲和弓弩火箭摧毁,所以只能采取常规攻城的法子,拿着人命去填。 这是徐佑最不愿意打的仗,然而不是每场战役都可以取巧、用智而胜,该拼命时须拼命,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也必须勇往直前。汉人的血气,在五胡乱华时被惨无人道的虐杀浇熄了大半,唯有用这样的恶战,用无数人的鲜血为炼狱,才能重新锻造出汉人不屈的骨头,和不败的民族魂! (最近一直看南北朝战史,很多时候一言难尽。比如北周和北齐的邙山之战,北周攻打洛阳,占尽先机,自觉兵强马壮,不把北齐放在眼里,战前计划说了要切断盟津渡口,实际到了洛阳,盟津渡却没有派兵把守,以至于北齐高长恭和斛律光的援军轻易渡过黄河,并把邙山作为据点,居高临下,大胜北周。) (还有刘裕伐后秦,潼关这样的险地,姚绍大权在握,将兵五万,却不肯据险坚守,非得出城野战,结果一战而败,连潼关都不要了,直接退到了定城。我曹,人家哥舒翰好歹是被玄宗那老糊涂蛋逼出关,你这主动的送……) (历史充满太多的奇怪和偶然,明君突然的昏聩,良将突然的犯浑,聪明人办蠢事,简直不要太多。或许这才是历史的真正魅力吧!)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山河表里 鏖战半日,连潼关的女墙都没摸到,周石亭和曹擎两部伤亡惨重,退回修整,无力再战。徐佑再派左彣率翠羽军进攻,至傍晚仍旧不克,挑灯夜战,各军轮流上阵,只有明敬悍勇,登上了潼关女墙,只可惜没有站稳脚跟又被迫了下来。 喊杀声竟夜不息,战至天明,楚军伤亡近一千余人,只好退到麟趾塬边。受地形所累,前军在塬上,后军在黄巷坂,徒有二十万大军,却每次只能万余人展开攻势,形不成合力,寸步难进。 强攻不成,思筑都故技重施,上前骂阵。弥婆触直接命凉军回骂,关中千年底蕴,詈言之丰富多彩更胜思筑都,把这帮曾骂死王承的嘴炮达人们气得半死,情急时用宁越方言骂了起来,凉军也用关中方言、羌族语开骂,双方谁也听不懂谁的话,鸡同鸭讲,整整骂了一天,见不分胜负,约好来日再战,鸣金收兵。 谘议参军王谳献计,羌人最重武勇,可送去妇人衣服以示羞辱,诱他出关决战。谁想弥婆触做了个草人,把女服套上,有写了徐佑之身四个字,摆在城楼上,任由三五个傻大黑粗的彪形大汉摸来摸去,时不时的还配上几声猥琐的笑容,就差现场直播开车。 这番没诱出凉军,反倒把楚军将士气得半死,自檀孝祖以下,纷纷请战,不破潼关皆愿提头来见。王谳更是羞惭不已,请徐佑治罪,徐佑却浑不在意,大笑道:“没想到弥婆触还好这一口,是个有趣的。等破了潼关,不要杀他,就让他穿着女服来给我牵马垂凳,也为史书留段佳话!” 主帅的言行直接影响着部曲们的心态,徐佑如此镇定自若,把众人因破关不利而来的烦躁和焦虑也消散殆尽。 知耻后勇,翌日大早再战,个个奋不顾身,等到了午时,几乎破关成功。可不知发什么疯,数百名凉军竟不躲避刀枪,以骨肉夹住兵器,然后抱住登上城头的楚军不要命的跳了下来,落地后犹自狂吼抓咬不止,直到鲜血流干方才罢休。 几乎是眨眼间,攻势逆转,楚军再次被赶了下来,人人垂头丧气,面对这个矗立千年的雄关,真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嘴。 王谳再献计,和朱智克武关如出一辙,写了招降书投进关内,许以高官厚禄。弥婆触立刻做出反应,让督战队应收尽收,敢私藏传阅者斩,把危机消弭于无形。 如此对耗了四五日,楚军毫无建树,徐佑召来鸣篪司司主杨顺,问及弥婆触此人可有弱点。杨顺为了此次西征,年前就秘密潜入了西凉,安插、收买、离间,做了不少事,但他也拿弥婆触没有办法。此人是姚吉的心腹,也是金雀王朝的既得利益者,戎马多年,治军严明,作战沉稳多谋,所以姚吉很放心的给了他五万精兵镇守潼关,真真是知人善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正无奈时,接到叶珉从洛阳传回的捷报,斛律提婆三万大军尽没,得良马五万匹,洛阳之围已解。就算魏廷再派兵前来,至少也得两个月后。也就是说,叶珉以区区两万兵和一己之力,为西征赢得了两个月的宝贵时间。 徐佑大喜,上奏朝廷,封叶珉为洛州刺史、左军将军,令他继续加固洛阳城防,统领洛州、豫州以及后方诸州郡的防务,保持粮道畅通。 洛阳大捷的消息让止步潼关的楚军主力精神大振,但高兴之余也自感脸面无光,徐佑召集众将再议,何濡道:“既然洛阳暂时得保,潼关凶险难下,不如依着前议,择一良将,渡黄河北上攻打蒲城。” 徐佑沉吟良久,道:“张桐,你来分析一下敌我双方的兵力和优劣。” 张桐被征召入大将军府,作了记室参军,跟着何濡他们学的飞快,当年的跳脱已经脱去大半,经过这段时日的行军操练,皮色黝黑,身体健壮,和往常判若两人。听徐佑点名,立刻拿着长杆,指着帐内的大型沙盘,道:“西凉全国大约有步骑十五万人,骑兵在十万左右,其余皆是步卒。目前五万人在潼关,有四万骑兵,一万步兵;两万人在蒲城,多是步兵,骑兵少许;两万人在青泥,和朱刺史他们对峙,这两万人全是骑兵;其他各州郡分散有一到两万人,大半是步兵;而姚吉手里的中军主力五万,原是他麾下的左部兵扩充而来,皆西凉大马,装备精良,作战勇猛,必须要给予足够的警惕。” “而我军现有二十万人,兵力占优,步、骑、车、水师齐备,刀甲弓弩强于凉军,又处在攻势,占据主动。可粮草转运不便,利速战,而不利久持!” 徐佑夸赞了两句,突然转头看向何濡,道:“若分兵北上,参军司以为何人能当此重任?” “薛玄莫!”何濡斩钉截铁的道。 徐佑笑了笑,道:“薛将军固然是福将,但北攻蒲城,事关重大,”说着目光停留在檀孝祖身上,道:“不知车骑将军能否为我解忧?” 檀孝祖毅然抱拳,道:“节下愿往!” “好,许你带荆州军五万人,备好粮草,即刻北上!” “诺!” 当夜檀孝祖率部由幽都军悄然送过黄河,又过了七八日,檀孝祖传来消息,已克蒲城。 蒲城太守尹兆曾在姚吉谋反时和其交战,后来姚吉成功登基,尹兆别无选择,只能归顺,其实心里对这个篡位的金雀天子很是反感。所以檀孝祖大军刚到,雷霆砲还没架起来,他自知单以手里的兵力无法抗衡,如果兵打光了,变成孤家寡人,在这乱世死的比谁都惨,因此果断投降。 尹兆是汉人,祖上也是青州望族,五胡乱华时流落关中,慢慢立足,最后成了凉国的属臣,这下重新投靠汉人阵营,也算是认祖归宗。 接到消息,参军司重新部署了作战计划,交给徐佑批示后,核准实施。先是故意散播尹兆献城投降,檀孝祖率十万主力渡过蒲坂津,让弥婆触惊疑不定,急忙派斥候前往查探,没几日接到长安的谕令,姚吉要他迅速击败潼关外的楚军残部,再率兵北上,拦阻檀孝祖,并严令对尹兆这个叛将杀无赦。 五月六日上午,被潼关阻隔整整二十天后,再次声势浩大的发起攻城,徐佑亲至麟趾塬擂鼓助威,楚军如同吃了灵药,如凶神恶煞,战至正酣,遥见一骑从东而来,急驰进了大营,随后数人慌慌张张前来禀告徐佑。徐佑正在擂鼓,手里的鼓槌掉在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战场。 随后楚军流水般退去,再无动静。弥婆触心知有变,派出暗探趁夜色摸进楚营打探虚实。探子回报说是魏军围困洛阳,切断了楚军粮道,而楚军的粮草只能供二十万大军三日之用,似有撤兵前往解救洛阳的意图。 等到天明,果然见麟趾塬已无兵马,弥婆触命人再探,得知楚军正掉头回转洛阳,阵型杂乱无序,兵卒行色匆匆。几名将领联袂要求立刻追过去好杀敌建功,弥婆触冷笑道:“此乃徐佑诡计,想要诱我出城,沿途定有埋伏。不要理他,只管守好潼关,谅楚人插翅难入关中半步!” “军帅,机不可失啊!楚人远道而来,粮草本就不济,又在我关城下挫尽锐气,二十万人,每日消耗多少?徐佑哪里顶得住?今被魏军围困洛阳,断了粮道,仓皇撤退,正是我们立此不世之功的天赐良机。” “是啊,军帅,下令吧!楚人何曾放在我们眼里?我西凉五万人,足可当百万之师,区区二十万猪羊,不过让儿郎们多砍杀一会。” 众将苦苦哀求,眼瞅着立功受赏的机会,谁能忍得住心头的贪欲?弥婆触就是不允,这时他的心腹参军密室进言,道:“檀孝祖兵锋强劲,已占数郡,渭河以北,近乎沦陷。主上要军帅速决,言辞愈发凌厉,若这等良机还不抓住,恐怕……” 弥婆触不由有些心动,于是再派探子,得知楚军抛弃了辎重和营帐,已撤离阌乡,当真是要回援洛阳,终于受不得长安的压力和部曲蛊惑,留五千步卒守关,带着四万骑兵尾追而去。 一路追到灵宝西塬,南侧是高山,北侧是黄河,中间是个细长的峡谷,长约七十里,忽见楚军已扎好营,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令骑兵冲锋。 说到底,凉军还是看不起楚军的野战能力,就连吹了多年的楚人善攻守城池,这十几天在潼关前也见识了,不过尔尔。所以弥婆触固然用兵谨慎,但连续多次打退楚军进攻,心里难免生了骄气,没有及时勒马回转,而是打定主意,要借此战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再回头收拾檀孝祖。 列阵防守的是明敬率领的一万翠羽军,他善打硬仗,敢拼命,能效死,用在此地阻击再合适不过。监察司的同僚正在各屯各伍鼓舞士气,道:“都打起精神,握紧枪,赢了这场,大将军说了,今晚酒肉管够!” “砍马腿,刺马腹,割人头!不许抢,也不要管冲到你身后的敌人,只看着前方,前方!” “想想关中百万汉人父老,被羌人压榨多年!我们赢了这一仗,就能救无数人的命!” “好了,敌人开始送死了!兄弟们,活着见!” 众兵卒放声大笑:“活着见!” ”弩手准备!放!” “弓手准备!放!” 骑兵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黄河的翻滚呼啸,正前排的枪兵吴乞感受最为强烈,瞳孔里的敌军由小变大,几乎可以看到带着笼嘴的战马鼻子呼气时的颤动,弓弦的响动似乎只有一声,然后是撒豆子似的从天上落下来无数的箭矢,耳朵听到伍长大声嘶喊着蹲下,蹲下,他死死的把身子藏在盾兵的遮掩下,然后来不及反应,手里的长枪和敌人轰然撞击到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膝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钻心的剧痛差点昏迷过去,不过吴乞也是上过多次战场的老兵了,能感到疼就说明还活着,急忙抬眼看去,发现敌人的这个骑兵没有正面撞上他的枪,只是从侧翼深深插进了马腹,而马腿也被旁边的斧手从下面探出去砍断,减缓了冲击力,那骑兵一头从马上栽倒,落进了队伍里,吴乞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心里却十分平静,拔出锐刀,干净利落的砍断了他的脖子。 血花四溅,吴乞退后,立刻有枪兵补位,战时的队列变换是翠羽军的最强项,这是每天每月千万次的严格操练形成的身体反射,几乎变成了本能,而在战场上,这是活下去的护身符。 咚! 又是马身和枫枪碰撞,双方绞杀一团,战况惨烈。弥婆触心惊于楚军的野战水平,亲冒流矢上前督促前军力战,只要击溃这批断后的锐卒,穿过西塬峡谷,前面到了开阔地带,就可展开全军,凿穿楚军阵线,那时再进行分割包围,大胜可期! 突然,南山上出现一支万余人的伏兵,由齐啸率领,先以弓弩疾射,再砸以巨石,然后俯冲而下,从中间把凉军拦腰切断。接着分成两部分,一部结阵阻挡后半截的骑兵,一部从后方夹击前半截,和明敬合力,战至天色渐暗,吃掉了这部凉军近两万余人。 等掉转枪头,后方凉军已胆怯不敢战,溃散而逃,弥婆触弹压不住,被乱兵裹着无奈逃向潼关。 徐佑清楚夺关在此一举,将手里仅有的两千骑兵放了出去,每人背三面旗帜,装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尾随追赶,务必让凉军惶恐不安,而齐啸明敬紧则率步卒紧跟其后。 原本退回潼关,及时重整,还可以挽救败局,然而守关的五千步卒看有数百骑兵狼狈逃回,又看后面烟尘滚滚,瞧不真切,以为全军大败,竟也弃关不要,匆忙往关中撤退。刚入了关的骑兵自然有样学样,后面的自不待言,等到弥婆触回到潼关门前,左右已无几人,不由老泪纵横,以头触碰关门三下,被亲卫强拉着离开。 占据潼关,八百里秦川已尽收眼底,徐佑踏着被鲜血染透的马道,登上城头,眺望黄河之水从天而落,那夕阳黯然沉入山头,这正是: 露布更传原上捷,王师早晚下潼关!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姚晋之死 得知徐佑破了潼关,朱智立刻挥师北进,逼近青泥。姚辛于青泥西南摆开阵势,一万步军居中,一万骑兵居左翼,一万骑兵居右翼,欲和楚军决战。 自他领兵进驻青泥,卡死了楚军从商县北上的路。双方对峙二十多天,楚军不进攻,他自然也不会前去挑衅,朱智的名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心里来讲,他其实有点怕面对姚晋。 说千到万,姚晋才是正儿八经的凉主,姚吉不管篡位后怎么粉饰,得位不正就是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长安群臣难免会觉得腰杆不硬气,面对姚晋时,天然被压制。 姚晋骑马来到阵前,道:“十叔,当初我尊父皇遗训,以你为右部帅,不可谓不器重!后来你被沮渠乌孤偷袭,无奈而降,罪不在你,而是我无识人之明!但姚吉忤逆犯上,国法不容,今日我协王师讨贼,只问你一句,要不要帮我?” 姚辛默不作声,脸有惭色。他深受姚琰信任,领右部帅,姚琰去世前曾交代他要帮助姚晋,不要让姚吉做傻事,可后来战事逆转,只好投诚。姚吉也待他不薄,封东原公、辅国将军,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儿老小都在长安,若是归顺姚晋,怕是会被姚吉那个暴主杀的一干二净。 “姚晋,烧当羌以力强者为王,事已至此,何必同室操戈,让楚人渔翁得利?朱智号称小诸葛,又号人屠,何等的心思歹毒,你与虎谋皮,就不怕被这只虎吞进肚子里吗?若肯放弃仇怨,重归大凉,我以人头担保,主上定不会难为你,封王采邑,安享富贵……” 姚晋大怒,马鞭指着姚辛,道:“你的人头都是暂且借住在颈上,还敢为我作保?众将士听着,潼关已被大楚的王师攻克,徐大将军正率数十万雄兵进入关中,你们现在投降,放下兵器,等我夺回帝位,每个人都封侯赏爵。若是冥顽不灵……”他勒马回阵,率领御朵卫在右翼,厉声道:“那要看看是你们的头颅更硬,还是御朵卫的刀更快!” 御朵卫原是西凉的禁卫军,全副披甲的具装骑兵,论战斗力尚在西凉大马之上,只不过当初姚吉兵变,两万御朵卫随着姚辛投降,被打乱建制编入了各军,算是彻底退出了金雀王朝的历史舞台。而姚晋逃离长安后接手了留在梁州的那一万御朵卫,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鞍具及镫,真正武装到了牙齿,对付姚辛这两万轻骑,心理上占据着巨大的优势。 听了姚晋的话,凉军阵营里不少人面面相觑,面对具装的威压,不是人人都有勇气正面硬扛,可又不敢放下兵器,更像是盼望着别人带个头,自己好跟上去沾点便宜。 祝元英站在朱智身边,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况,晓得凉军军心已乱,道:“是时候了!” 朱智点了点头,梁州司马,也是有名的战将齐难生开始有序的下达作战命令,弓箭手张弓搭箭,刀盾手缓慢前推,同时左翼从武关和上洛郡收编的两千轻骑往敌人的右翼移动,御朵卫原地待命。 姚辛这才发现梁州军的步弓射程比己方的远,要是站着不动就是活靶子,立刻命令右翼的五千骑兵出击,先以绝对数量优势驱赶对方的两千轻骑,然后再以剩下的五千骑兵绕到侧翼集中消灭那些威胁较大的弓箭手。若能吸引御朵卫发起冲锋更好,等这些跑不远的具装骑兵没了力气,再用重装步兵正面掩杀过去,左翼的一万骑兵同时攻击御朵卫后方,必能大败敌人。 右翼骑兵刚刚出动,对面的两千骑兵一边胡乱射箭一边迅速往外围逃跑,根本没有交手的意思。姚辛大喜,这两千骑兵是刚刚收编的,显然不是甘心归附,临阵脱逃再正常不过。想那朱智妄称小诸葛,排兵布阵竟露出这样大的破绽,胆敢以新收编的敌军来护卫自家左翼,真是可笑。若让他来布阵,可以把御朵卫一分为二,放在两翼,再把这两千骑兵留为后备,一旦御朵卫冲阵成功,占据了上风,这两千骑兵岂会放着到手的胜利逃跑吗?肯定会仗着轻骑的机动性疯狂的抢功劳,而经过此战,手上沾了凉人的血,没有了退路,那才是真正的收归己用。 “传令,前军不必追赶,绕到腹后,从侧翼以弓箭扰乱敌阵!” 五千骑兵娴熟的转向,领军的人叫杨恶地,发现梁州军的后方侧翼虽然围着五百张巨盾,但没有枪兵,只有千余刀手作为后援。而位置稍稍靠前的弓箭手也来不及转向,对骑兵的恐惧让他们发生了混乱,这正是突入的好时机。 杨恶地果断作出决定,战机稍纵即逝,他擅自改变了姚辛的作战计划,选择以轻骑直接突入,即可把弓箭手屠戮殆尽,彻底冲散步兵阵型。 没有了步兵掩护,具装的御朵卫就是轻骑的箭靶子,左右夹射,定能大获全胜,而大胜之后,首功舍他其谁? 强大的诱惑让可以蒙蔽住看破真相的眼睛,杨恶地不再浪费骑兵的体力射箭,而是全部拔出骑刀,呼喊着口号,如水银泻地,俯冲而去。等相隔三十多步时,已经肉眼可见楚军步阵里面烟尘四起,乱作一团,杨恶地脸上露出狞笑,兴奋的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突然那五百张巨盾同时坠地,身后密密麻麻的跪伏和半蹲着千余人,皆持万钧弩,张弦以待。 齐难生一声令下,万弩齐发,五千骑兵顿时死伤无数,杨恶生冲在最前,身中十余箭,带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进了黄泉,余众四散而溃。 姚辛骇得半响无语,等醒悟过来,正要命左翼的五千人前往支援,先前逃跑的那两千骑竟从西边的低矮起伏的山丘绕到了阵后,旋即发起了攻击。 凉军来不及反应,步阵大乱,朱智还没开口,姚晋命令等候多时的御朵卫开始冲锋,祝元英站在旁边,看了看朱智的脸色,低垂着头,眸子里闪过冷冷的笑意,却没有做声。 虽然阵前说好两军合力,听从朱智统一指挥,但是御朵卫没有不遵从姚晋的道理,随着御朵卫的军主刘恢发出号令,先是略带杂乱的马蹄声随着步伐和速度的调整变得一致,冰冷的具装反射着太阳炙热的光,从慢到快,仿佛漫天烈火席卷而来。 具装骑兵,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力量,那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先把右翼的一万骑兵冲散,然后切入步兵方阵,如砍瓜切菜,疯狂的收割着人头和敌人的信心。 朱智同时命令齐难生发起总攻,凉军被分割成数段,处处各自为战,眼看着撑不了多久了。 祝元英笑道:“姚国主,胜局已定,不去练练手吗?” 姚晋虽是羌人,可自幼养在深宫,沐浴汉化,身上并无多少羌人的武勇,甚少亲自骑马冲锋陷阵,这也是姚吉瞧不上他的原因之一。 “这……”姚晋有些犹豫。 祝元英低声道:“为何姚吉那叛贼举兵之后,凉国臣民,并无多少甘心为国主效死的忠贞义士?恐怕他们觉得,姚吉是马上将军,杀人无算,更容易获得敬畏,也更容易受到拥戴……” 言外之意,姚晋听得明白,心里颇为恼火,望向朱智,没想到朱智淡淡的道:“国主想要收服凉人之心,不能只枯坐于深宫之内,为人主,当争雄!若此战不畏生死,降尊纡贵,亲率御朵卫获得大胜,凉人闻之,岂不跪迎国主入长安?” 姚晋历来信服朱智,听他也如此说,心里动了念头,当即率着八百近卫,扬起曾经的凉国白虎大牙旗,直入阵中。 此时凉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御朵卫看到大牙旗,像磕了五石散,更是所向披靡。姚辛知道再抵抗不住,带头往长安方向撤退,凉军顿时崩盘,甲械丢了满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姚晋高居马背,睥睨四顾,看那狼烟起,满地尸横,众将欢呼,何等的志得意满?朱智果然没有骗他,为人主,不该总是畏缩于后,长刀遥指,大喝道:“随我追!”说完一马当先,衔尾追杀,猛然从争相逃命的败军里诡异的射来一箭,疾若闪电,角度刁钻,身边亲卫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那箭矢透过坚固无比的胸甲,直接扎进了心脏。 姚晋保持着跃马横刀的姿势,茫然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疼痛感并不强烈,可口里一甜,扑哧吐了大口的血块,眼睛逐渐失去了焦点,耳朵听着杨恢等人的怒吼和惊呼,却不知为何这么久以来紧绷的脑海变得无比的轻松,或许死,就能卸下肩头的重担…… 父皇,你疼儿子,想让我接你的帝位,我很感激,也很惶恐,我或许是一个好儿子,但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皇帝…… 姚晋摔在扑过来的近卫怀里,甚至没有交代遗言,就此气绝身亡! 正文 第九十五章 不惜一切 徐佑以潼关为基地,转运粮草,留三千人看守,然后率军进入关中平原,于五月十日抵达定城。同日,檀孝祖率荆州军征服了冯翊郡等数郡,前来定城和徐佑会合。 尹兆负荆跪在帅帐之前,徐佑亲自来迎,解了束缚,扔掉荆棘,笑道:“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这是汉诗,借妇人思良人迎娶,来表达对尹兆归降的殷切期盼之情。尹兆见徐佑态度和蔼,又幽默风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峻威严,心里稍宽,汗颜道:“罪将惶恐,归义来迟,还请大将军治罪!” “将军肯弃暗投明,是楚之幸,也是凉之幸,更是百姓之幸,何罪之有?”徐佑挽着手同进大帐,请尹兆上座,道:“定城城坚,弥婆触又顽固不冥,将军可有破城之计?” 弥婆触失了潼关,重整部曲退到了定城,手里还有一万五千骑兵,外加建制完整的一万步卒,与原定城守军五千人,共三万兵力。若是硬攻,不说耗时,伤亡也大,徐佑的打算,最好还是能够智取。 尹兆忙道:“定城原守将唐墨是我的至交,他也是汉人,由我手书一封,送入城内,或许能说服他献城投诚。” “好,就这么办!清明,取笔来,我为将军磨墨!” 小宗师奉笔,大将军磨墨,尹兆受宠若惊,细细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又说了徐佑不少的好话,让他放心来投,定不会亏待云云。等他写完,徐佑吩咐檀孝祖好生安顿前去休息,何濡伏案览信,讥笑道:“知道为何历朝历代的降将都喜欢再去招降别人吗?” 帐中除过徐佑、谭卓和鲁伯之没有别人,谭卓端坐不语,全当没听到何濡的话,鲁伯之圆滑一些,笑道:“恭听祭酒高论!” “降敌总归是不光彩的事,拉拢越多人降敌,越可以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秽,这就叫小人!” 鲁伯之有点后悔接何濡这个话,见徐佑面色如常,实在猜不透这位大将军的心思,苦笑道:“尹兆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名声素佳,不至于像祭酒所言……” 何濡斜着眼,道:“长史可能误会了,我说小人,乃是夸他,知利弊,懂进退,其实可堪大用。然而据秘府的情报,唐墨虽颇有勇略,却是迂腐之人,行事优柔,接到这封信只会把它交给弥婆触以示清白,而不会如尹兆所期盼的偷偷献城。” 这时听徐佑笑道:“你腹中已有定计,别卖关子了!” 鲁伯之这才明白何濡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说尹兆的劝降书无用,而徐佑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这种信任和默契,是多年同生共死结成的缘分,别人羡慕不来。 “离间,只是权谋小术,可对付世间大多数人已足够用了!”何濡另外展开一张纸,挥毫写了几个字,甚是满意,然后另换一张,挥毫立就。鲁伯之凑过去看,发现跟尹兆的字迹一模一样,就是放在一起也分辨不出,内容却大相径庭,只是很寻常的叙述之前两人交往的趣事和情谊,别的全然不提。 然而正是这样,才会引起聪明人的疑心,鲁伯之大为佩服,道:“祭酒神谋,定城旦夕可破了!” 第二日大早,由尹兆亲至阵前,大声宣讲姚吉的不仁不义,号召定城将士明辨是非,改换阵营,迎接姚晋回长安重登帝位。弥婆触懒得听这番聒噪,直接命弓箭手放了一波箭,把尹兆逼退。 清明拍马出阵,疾驰至城前,挽弓劲射,正中望楼上的大鼓。凉军两股战战,竟不敢回射,等清明离去,方取下箭,发现箭头上有封信,急忙送交弥婆触。弥婆触见信封上写着唐兄公叔亲启,落款是弟尹兆,眉心微皱,召来亲兵,道:“你去交给唐将军,看清他的脸色速来回报!” 亲兵在城守府见到正在处理粮草调配的唐墨,把信递过去,唐墨疑惑的接过去一看,手微微发颤,只觉喉咙干涸,似有千金之重,短短瞬间,脑海里转过了无数念头,把牙一咬,道:“带我去见军帅!” 城头之上,唐墨双膝跪地,把原封未拆的信交还弥婆触,道:“军帅,我和尹兆确实有些交情,可他背主叛国,失了大义,我和他已是生死不两立的仇雠,不管这劝降信里说得如何,我自不予理睬,还望军帅明察!” 弥婆触笑道:“如此简单的反间计,我岂会上当?将军放宽心,尹兆奸诈之徒,我心如明镜,不会冤枉了将军的!” 唐墨眼神里透着几分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只能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等他离开,弥婆触拆了信,全是闲话家常,身边的亲信慨然道:“看来唐将军尚知忠孝二字,不会像尹兆般无君无父……” “那可未必!”弥婆触冷冷的目光似乎要杀人,道:“尹兆信里半点没有提及劝降,那他怎么看也没看,就知道这是劝降信呢?” 亲信反应极快,惊讶道:“军帅的意思,唐将军和那叛贼尹兆暗中还有别的途径联络,这封信只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唐墨若心里没鬼,何不在府里就拆了信?拿来给我,故作姿态,是因为他知道信里的内容不会对他不利!只不过,尹兆确实在偷偷的劝降于他,所以刚才不慎说漏了嘴……” 弥婆触潼关败于徐佑之手,对这位年纪不大的楚国大将军很是忌惮,知道他爱使诈,这封信真真假假,或许是反间,也或许是障眼法,可他不敢赌! 先是失了潼关,要是再失了定城,长安无险可守,大凉就要灭国了。何况他已经接到了长安的谕令,要他坚守五日,姚吉亲率三万西凉大马和一万卢水胡前来救援。 为了以防万一,确保定城五日不失,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你们都过来,秘密传我将令,今夜……” 唐墨回到府邸,急得绕厅疾走,双手猛搓,他的夫人邱氏奇怪的问起缘由,道:“尹兆误我!他贪生怕死,投了些徐佑,却故意写了封信,引得弥婆触对我生了疑心。我料这羌狗是枭狼心性,今夜必定对我动手。我死不怕,可还有你呢,孩儿们呢?” 邱氏也是长安名门,自幼读书,闻言眼泪婆娑,回房换了诰命之服,盈盈跪下,道:“夫君是男儿丈夫,当建功立业,今姚吉失德,南人逐之,大势不可违,愿夫君顺天应命,循尹将军之先例,不求功成名就,至少可留得住孩子们的性命……” “啊?你……夫人……” 邱氏嘴角溢出鲜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短匕,死死的刺入了腹中,道:“我邱家有祖训,生为凉人,死为凉鬼,不可附逆!夫君,愿有来世,你我,你我……再为夫妻……” “夫人!” 唐墨抱着邱氏的尸体,仰头无声的哀嚎,指尖刺入掌心,血流如注,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来人,披甲!” 唐墨双目尽赤,领着府内三百近卫杀了出去,又把原属定城的五千守军召于麾下,四处放火后,直奔南门而去。 弥婆触正在城头关注楚军的动向,他对唐墨知之甚深,就算其勾结尹兆生了贰心,轻易也下不了决断,今夜再动手收拾他,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可他没有料到,唐墨的夫人邱氏竟是这样的奇女子,直接把唐墨给逼急了。 “军帅,不好了……唐将军……唐墨他反了!” “什么?” 弥婆触猛然回头,看到城内升起的冲天烟柱,双眸全是无法言表的绝望。如果说丢失潼关,他是受到了长安方面的压力,导致功败垂成,可这次定城……这全是他的责任,要是刚才在城头就把唐墨抓起来砍了脑袋该多好…… 其实弥婆触心里明白,刚才还不能杀唐墨,没有做好事先准备,杀了他只会逼得那五千守军造反,结局都是一样。 “军帅,快下令吧,现在平叛还来得及!” 弥婆触凄然笑道:“来不及了,你以为徐佑会错失这样的良机吗?” 话音刚落,楚军的山呼海啸声震天而动,数万人从南门蜂拥而入,弥婆触再次狼狈逃离定城,不过这次只有百余骑突出了重围,所部两万五千人折损殆尽。 正在赶来途中的姚吉听闻定城已失,进退两难,最后听从温子攸的建议,无奈退回了长安,准备集中所有兵力,进行最后的决战。 唐墨跪迎徐佑入城之后,找到尹兆,冲上去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其他人正要去拦,谭卓摇了摇头,众将面面相觑,却不敢妄动。尹兆打不还手,硬是受了他十余拳,鼻血污了脸面,等他累的气喘吁吁,苦笑道:“公叔,我没想到嫂夫人她会……” 唐墨重新恢复了理智,颓然坐地,泪流满面的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错了……” 是夜,徐佑独自坐在城头,望着漫无边际的平原深处的稀疏星光,身后响起脚步声,何濡轻声道:“怎么?因为唐墨那番话,心生不忍?” 徐佑的背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若隐若现,淡淡的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不用计诈开城池,死的将是无数楚人的命!唐墨的夫人固然可惜,但是以她的命换唐墨的反,这笔买卖做得来!” “那……” 徐佑抬起头,微微叹了口气,道:“其翼,人活一世,不能什么事都是买卖!不过,唐墨有句话说的很对,这世道错了……既然世道错了,我辈就用尽全力,去把这个错误的世道给终结了,哪怕这个过程需要死很多人,哪怕死的会是我们,可也在所不惜!” “乱世,实在太久了,太久了……” 正文 第九十六章 照罪天宫 青泥之战后,由于姚晋的突然身死,朱智屯兵距离青泥不远的峣柳城,着手解决御朵卫的问题。 几乎所有御朵卫的官兵都相信姚晋突中流矢,为贼所趁,属于一场悲剧性的意外,毕竟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朱智发表了极具蛊惑人心的讲话,宣称要不惜一切为姚晋复仇,彻底点燃了御朵卫的怒火和士气,叫嚣着冲进长安,活剐姚吉的呼声震于九天之上。 但统领御朵卫的军主刘恢却不这么想,他深切怀疑这是针对姚晋的阴谋,因为那支箭绝对不是普通兵卒射出来的,时机、角度、力道,非小宗师不可为! 这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意外,而是处心积虑的刺杀! 至于幕后主使是谁,看上去姚吉的可能性更大,他派了小宗师伪装成普通兵卒,潜伏在姚辛的中军,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唯一一次机会,给了姚晋致命一击。 然而战斗结束之后,刘恢私下询问了姚晋的亲卫,得知姚晋是听了朱智的说辞才临时决定亲自带兵上阵,虽然听起来这番说辞很有道理,但这也给后面的刺杀埋下了伏笔,要不然好好的留在中军,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仅仅凭这个怀疑朱智,未免显得太草率,刘恢并不敢确定。按说现在还不到过河拆桥的时候,姚吉仍旧盘踞长安,麾下精兵数万,没了姚晋这杆大旗,楚军的入侵失去了大义,西凉六州之地,还有多少尚在观望的凉军会因此转投姚吉,想要平定西凉,需要付出的代价数倍于姚晋活着之时。 朱智号称小诸葛,何等聪明,应该不至于做这等的蠢事,这也是御朵卫大多数人的想法,。可刘恢始终难以拔出心里的那根刺,他决定找朱智谈谈,看能不能从言语里发现什么破绽。 峣柳县衙很简陋,更简陋得是朱智的起居,他不爱美食,不穿华衣,更不好女色,攻城所得的钱财美女尽皆赏给了手下。刘恢从梁州起兵开始,从没见过朱智因为生活方面享有任何的特权,虽然吃穿用度不至于和底层的兵卒们完全相同,但也没有相差太多。 这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可怕。刘恢其实对姚晋和朱智合作向来持反对态度,可形势比人强,留给姚晋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楚国吞并梁州,身死灯灭,要么和楚国合作,剿灭姚吉,而选择第二条路,还有继续谋划将来的可能性,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他竟会死在征伐的半途当中。 “坐吧,找我何事?” 朱智的神色很冷,很淡,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刘恢稳了稳心神,刚准备说话,见御朵卫的副军主姚昉从朱智身后的偏室里走了出来,望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姚昉是姚晋的义子,原名叫孔昉,后被赐了姚姓。此人奸猾成性,唯利是图,和刘恢不怎么合得来,但姚晋特别喜欢他,不仅收为义子,还让他在御朵卫里大肆培植亲信,要不是这次出事,等打下长安,刘恢可能升官去了别处,而姚昉必定会接管御朵卫,成为台城禁军的实际掌控者。 “怎么,只能军主来见朱刺史,我来不得?” 他当然可以来,但刘恢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了,姚昉和朱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的不合常理,就好像两人之间没了上下之分,没了阵营之别,姚昉的脸上带着刚刚达成某种密议的洋洋自得,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自投罗网的死人…… 死人? 刘恢马上决定离开,道:“既然刺史有客人,我改日再来!”说完躬身作揖,转身欲走,听到朱智淡淡的声音:“你不想知道谁杀了姚晋?” 刘恢的脑海登时炸开,几乎瞬间拔出腰刀,刀尖指着朱智,失声道:“真是你干的?” 朱智点了点头,道:“不错,是我干的!” 刘恢只觉得浑身冰冷,不过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权力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非对错,愿赌服输,可国主此仇不能不报! 他凌空而起,挥刀劈向朱智,刀风烈烈,看似拼尽全力,实则是虚晃一招,身子在空中诡异的倒翻,斜斜的往门口投去。 县衙外面还有他带来的二十个部曲,只要出了此门,奋力拼杀,或许还能活着回到军中。有一万御朵卫在手,就算不能杀了朱智,也能把这路楚军搅的天翻地覆。 管他什么凉国,管他什么大业,无论如何,朱智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眼看就到门口,刘恢吐气开声,张口准备大喊朱智杀了国主。如果他出不去,还可让手下把消息带回御朵卫,以免这万余具装被姚昉利用,成了朱智手里砍向凉人的屠刀! 门外突然亮起比太阳还耀目的刀光,快逾奔马,嗖的划过喉咙,气息乍断,然后现出细细的血线,双膝缓缓跪地,垂头死去。 来得是穆珏,他曾和左彣联手闯入钱塘救出了安玉秀,是朱氏豢养多年的小宗师,刀法绝妙,不过还停留在五品,差左彣远矣。 姚昉走过去踢了脚刘恢的尸体,道:“冥顽不灵,跟耶耶斗了这么多年,这样死便宜你了!” “好了,死者为大,不要羞辱他!”朱智吩咐道:“把他尸体带走,好好布置,对外就说刘恢觉得没保护好姚晋,愧疚自杀。衙外那二十个部曲已全部擒住,知道该怎么做吗?” “护卫军主不力,留着何用?全杀了便是!”姚昉嘿嘿笑道:“刺史放心,我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等姚昉离开,穆珏低声道:“这样无耻的小人,郞主为何要和他虚与委蛇?” 朱智说了和何濡同样的道理,道:“清水可予人饮,浊水可予牛饮,清浊不重要,重要的是,适当的时候,用在适当的地方!” 穆珏若有所思,朱智又问道:“人关好了?” “关在县衙地牢,只有一个入口,若有人来劫狱,定让他有来无回!” 朱智沉默了一会,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他!” 地牢之内,祝元英被铁锁穿过琵琶骨,死死的钉在了木桩子上,双手双脚的指甲被扒光,指缝里插着薄薄的竹片,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无不展示着受到了何等可怕的刑罚。看到朱智,几乎裂开的嘴角还能露出笑意,道:“郞主,衣衫不整,失礼莫怪!” 朱智叹了口气,道:“虽然不知道你在六天的身份,但想来不会太低,郞主之称,我受不起!” 祝元英艰难的摇了摇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六天的人……” 朱智忽然笑了,道:“祝先生,你我认识有十年了吧?” “自永安十二年至今,整整十年!” “我记得那年,正是都明玉在钱塘起事,祸乱了扬州,你投入我的门下,从此献计献策,无有不中,我敬你如师如兄,却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郞主……” 朱智的目光骤然变冷,拿起火炉上烧的通红的铁钎,重重的按在了祝元英的胸口。 “啊!” 皮肉炙烤的白烟升腾,鼻端闻着刺鼻的味道,祝元英发出凄厉的惨叫,道:“郞主,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六天?不教而诛,元英不服!” 朱智的手稳定的可怕,等祝元英被烫的昏死过去才收了铁钎,穆珏端了盘凉水泼在身上,冷热的强烈交替,把他又激醒过来。 “证据?你故意激姚晋上阵,再由事先安排在凉军里的小宗师射杀,还需要什么证据?”朱智笑了起来,道:“祝先生,你跟了我十年,看来并不了解我的为人。” 他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祝元英低头吐出一口血沫,虚弱的道:“姚晋最后肯上阵,主要是听了郞主的劝,要这么说,郞主的嫌疑最大,不是么?” 朱智失望的摇了摇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可现在发现和世上那些蠢货没有什么不同。我当时不过是助推一把,看看你玩什么把戏,姚晋死在青泥,和死在长安,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你以为他一死,御朵卫必乱,却不知道御朵卫的军副姚昉早就是我的人,我答应他,攻下长安,让他作西凉的皇帝,还不拼了命的效力?” 祝元英愣了愣,道:“姚昉……你什么时候和他接触的?” “很早,姚琰未死之时,姚昉就收了我将近千万的钱财了,他最宠爱的那几个歌姬,几乎都是我给他物色的。” 祝元英失神了良久,苦笑道:“原来你很早之前就已经怀疑我了……” “那倒不是!”朱智道:“狡兔尚且三窟,为我做事的人很多,每条线都有不同的人负责,互相之间不干扰,这不是疑你,而是避免出现太多泄漏。哈,这还是微之教会我的法子,果然管用的很!” 祝元英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脸,可眼神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淡淡的道:“照罪天宫四天主祝同尘,见过朱刺史!”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真假难辨 “祝同尘,四天主?” 朱智的神色颇为玩味,道:“那就是承认姚晋是你布局杀的了?” 祝元英摇摇头,道:“我是四天主不假,可姚晋的死确实跟我无关……青泥之战,姚晋无视刺史的军令,擅自让御朵卫出击,我揣度你的心思,这才鼓动姚晋上阵,原是想着看他出丑,略作惩戒,没料到却把命丢了……” “哦?” “不管刺史信或不信,姚晋活着,楚军可以尽快平定西凉,然后把姚晋当傀儡,两到三年,就能实现对关中的有效统治。而有了这八百里秦川沃土,往东,虎视三川河谷,往北,势压汾河谷地,西得胡域之利,南有巴蜀之饶,只要内不生乱,君明臣贤,不需十年,楚国将形成对北魏的绝对优势。而楚国越强大,对六天越有利……所以我没理由选择这个时候杀姚晋……” 朱智揶揄道:“当初白贼之乱,都明玉甚至称帝立国,任我怎么看,六天也不像是会好心希望楚国强大的?” “都明玉目不及三尺远,虑不及隔夜谋,乃十足的蠢材。且妄自尊大,早和六天其他天宫闹翻了,若不是他执意起兵,现在的六天,将会强大到让世人战栗的地步,刺史想要抓我,也未必这般容易!”祝元英咳了口血,他伤得很重,说话太费力气,缓了一会,道:“何况此一时,彼一时,六天主要目的是对付天师道,安休林和天师道势不两立,早晚兵戎相见,那么如今的楚国自然是越强大越好!” “所以你故意投靠在我的门下,献计掘开三江口,把会稽郡置于洪水泽国之中,彻底破了了千叶的铁壁合围,也给我安了个人屠的名号。祝先生,你倒是好狠的心,用白贼的数万人头来赢取我的信任……” “若非如此,我岂能在刺史身边潜伏十年?”祝元英笑道:“谁都知道,小诸葛不是轻易可以愚弄的人……” 朱智微微笑道:“既然知道我不好愚弄,就不要再说这些鬼话了!其实你并不是照罪天宫的四天主,对不对?” 祝元英双眸瞬间凝聚,又舒展开来,道:“刺史还是不信我吗?” 朱智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彻底失去继续谈话的兴趣,转身往牢房外走去,道:“念在过去这么多年的情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就在这县衙里,任由你的同党前来营救,你若逃得掉,那是你的造化……若逃不掉,三天之后,我会把你送给大将军!大将军府高手如云,进去了别想活着出来,而且听闻秘府之内,哪怕铁打的骨头也要哭着只求一死……至于你的真实身份,估计大将军会更感兴趣……” 听到徐佑的名字,祝元英首次露出惧意,好像他比眼前这个人屠更加的可怕,急呼道:“刺史难道不好奇吗?我为何处心积虑的非要来你身边为间?” “不管你来我身边到底有什么图谋,我都不在意!”朱智头也不回,道:“你故意装出贪生怕死的样子,只不过想要诱我听你的理由,很可能听了这个理由,我就舍不得把你送出去……祝先生,朱某能活这么久,不是因为我厉害,而是我只管自走自路,从来不为外物所动。六天要做什么,要图谋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你的理由与其蛊惑我,还不如说给大将军听吧!” “朱刺史……朱刺史……” 关上牢门,走过阴暗狭窄的甬道,沿着台阶踏上地面,穆珏忍不住问道:“郞主,我还是觉得怪,祝元英都肯承认他是四天主,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姚晋是他杀的呢?” 朱智神色平淡,道:“因为姚晋,是我杀的!” 穆珏呆在当场,好一会才结结巴巴的道:“可那箭……那箭只有小宗师……” 朱智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道:“你不会以为,堂堂吴郡朱氏,就只有你一个小宗师吧?” 穆珏心底微寒,这么多年,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朱信号称万人敌,可他游历天下,常年不见踪迹,没人知道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而朱礼现在还停留在六品上,尤其他的官越做越大,更不可能潜心武道,眼见着今生止步于此了。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朱氏明面上真的只有他一个小宗师…… 整整等了三天,并没人来营救祝元英,但朱智知道,六天应该得到了消息,因为祝元英不可能一个人来做间谍,肯定有下线,也肯定约好了紧急情况的应对办法,比如几天不联系,就代表暴露等等。 这说明祝元英已经被六天放弃,也更进一步证实了他不是照罪天宫的天主——六天再冷血,也没有奢侈到把一宫之主当成弃子! 而朱智之所以选择这次让祝元英背锅,是因为由六天杀了姚晋,姚昉只会暗中庆幸,然后全力配合,掌控御朵卫,做那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可是若告诉姚昉,是他亲手杀了姚晋,姚昉可能会感到恐惧,陷入恐惧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朱智都无法掌控。 所以杀了姚晋,收服姚昉,顺带拔出祝元英这颗暗棋,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刘恢被自杀后,亲卫全以保护不力的罪名砍了头,御朵卫里虽有少数人心生疑虑,可在姚昉的高压控制下只能噤声,因姚晋之死差点引起的分裂成功的消弭于无形。 朱智也得到徐佑攻克定城的消息,这天晚上,他站在山岗,目送穆珏押着祝元英前往定城,拍了拍手,黑影里走出来一人,恭敬的俯身,道:“郞主!” “朱睿到了何处?” “前日接到军报,朱将军已出子午关,他准备绕道长安,纵兵劫掠始平郡和扶风郡,就粮于敌,飘忽不定,最大限度扰乱凉国的大后方。” “很好,很好!” 朱智双手负后,青衣被微风吹起了袍摆,遥望着黑夜里的满月,平静如渊的眸子里少见的露出几分痴意,喃喃道:“容婴,二十八年了,我答应你的事,要不了太久就会成功……黄泉夜冷,等着我,等了却人间事,我就去墓前结庐陪你作伴,往后余生,再也不分开了……对了,我老了许多,脸上全是皱纹,也不知你还认不认得出来……” 定城。 “姚晋死了?” 徐佑听到消息,大为震惊。姚晋不是不能死,可死在这个节点,对之后的很多布局都大大的不利。 “是!” “死于凉军流矢?” “是!” 穆珏的回答很是简洁,若是往常,或许还会多说两句,可经过了朱智给他的敲打,无论如何都不会多嘴。 “那,祝先生这是?” “郞主命我把祝元英捆了送给大将军,别的一概不知!” “好吧!”见问不出什么,徐佑吩咐左彣道:“穆郎君跋涉而来,多有辛苦,你们曾联手对抗都明玉,称得上生死之交,且去好生招待,别怠慢了!” 左彣笑道:“当年多亏穆兄帮我拦了都明玉一剑,这可是救命的恩情。走,今夜定要喝的酩酊大醉,痛诉别情!” “不敢,左刺史言重了!” 穆珏忙谦让起来,心里岂能没有感触?之前的两人同为五品,同在别人府中为门客,可如今左彣贵为豫州刺史,修为更是破开了三品山门,追随徐佑南征北讨,闯出了赫赫威名,而他仍旧停留在五品,仍然是别人的门客,并且这个门客似乎也没有他以前认为的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或缺…… 世间最伤感的,不是一事无成,而是回望来时的路,却发现曾几何时和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已经远远的把自己甩到了身后! 目送左彣和穆珏离开节堂,徐佑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谭卓见状,把节堂内的其他人都驱逐了出去,又加派了两队近卫守在节堂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何濡冷笑道:“朱智真是好大的胆子!” 鲁伯之叹了口气,道:“还是先审问祝元英吧,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或许,真的是流矢……” “你们不了解朱智,如果他不想姚晋死,姚晋就不可能死在青泥!”徐佑打断了鲁伯之的话,道:“冬至到了何处?” 站在身后的清明回道:“正从安定郡往这边赶,大概后日可到定城。” “速速派人截住她,让她在长安附近等候,不必再来定城!” 谭卓听了,心头一惊,道:“大将军可是要即刻发兵?” “不错!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进军长安!” 行军诸事,自有谭卓和鲁伯之处理,徐佑带着何濡和清明来后院的厢房里见祝元英。他浑身血迹斑斑,瘫软在地,琵琶骨被穿透,又受了酷刑,几乎成了废人,看到徐佑,兀自笑道:“大将军,别来无恙?” 徐佑坐在椅子上,让清明把祝元英的身上垫了一块厚厚的蒲团,道:“祝先生,早年在江州刺史府匆匆一会,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是啊!”祝元英叹气道:“早知大将军非池中物,却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你的阶下囚!” “看你在朱四叔那受了不少的罪,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请直说吧。我这人不爱动刑,可非要动的话,怕是会比朱四叔残酷的多。” 祝元英显然对秘府所知甚深,双手无意识的抽动了两下,低垂着头,道:“还是那些话,姚晋之死,和我无关,也和六天无关。朱智怀疑是我密谋布局杀人,实在是找错了……” “六天?”徐佑平静的像是在听他闲话家常,道:“敢问祝先生,在六天里所居何位?” “照罪天宫四天主祝同尘!” “哦?”徐佑笑道:“原来是祝天主,失敬,失敬!” 正文 第九十八章 祝元英心里有点发憷,道:“莫非大将军不信?” 徐佑的笑很温和,可不知为何又让人不寒而栗,道:“祝天主这么敏感,看来之前被人质疑过,难道……朱四叔也信不过你?” 祝元英当即闭嘴,他自认并没有露出破绽,照罪天宫十余年来没人见过四天主,按理说冒充绝对没问题,可徐佑、朱智皆是世间最顶尖的人物,在他们面前,很多时候,阴谋诡计起不了任何作用,就像会某种鉴别人心的法术,勘破假象,直指本质。 “姑且信你是四天主吧,不过,一宫之主,何等的重要,到底朱智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你甘心潜伏十年?” 祝元英犹豫了一会,道:“大将军可知道曹陵?” “你说的是魏灵帝?” 五胡乱华之后,安师愈稳住江东半壁,立曹陵为帝,延续魏祚,又养望二十年,逼其禅位,这才建立了楚国。 “正是!曹陵禅位之后,被封为长乐公,两年后诡异死去,谥为孝灵皇帝。然而更诡异的是,曹陵七岁登基,二十七岁去位,始终无所出……” 这没什么诡异的,曹陵是被安师愈毒死的,普通老百姓以为病死,可以徐佑的出身,足够接触到这样的机密。至于没有后代,深宫之中,不管是真的生不出来,还是发现嫔妃宫女怀孕立刻处死,操作起来没有一点难度。 “但是,在曹陵死的那年秋天,负责看守他的人受其仁爱和高义感召,动了恻隐之心,偷偷把一个刚刚怀孕的宫女送出了府,藏到偏远的山村生了个儿子。之后又传了两代皆是独子,直到三十年前,司隶府不知怎么知道了此事,立刻出动高手前往,然而天佑曹家,在黄耳犬抵达之前,有人得到了消息,抢先一步赶到,把刚刚出生、尚在襁褓里的男童带走……而带走男童的那个人,经过六天多年的追查,很可能就是朱智……” 祝元英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徐佑的神色,却见他对这样惊天的内幕毫不惊讶,甚至表情还有点想笑,于是很明智的再次闭嘴。 他感觉有点憋屈,也有点忐忑,早知道徐佑难缠,可没想到比朱智更难缠。朱智尤善策谋,随意落子,却能伏线千里,可一招一式毕竟有迹可循,徐佑则不同,你看不透他的路数,猜不到他的心思,比如练兵的那些法子,比如军粮的那些做法,比如各式奇奇怪怪的战船,朱智胸中沟壑属于人间的巅峰,徐佑的奇思妙想,如同真的是天上下凡的谪仙。 “所以,六天想从朱智入手,找到曹氏的遗孤,然后以拥曹复魏为名,与南北两国共同逐鹿天下?” 祝元英眸子里亮起了光,语气也兴奋起来,道:“元氏乃戎狄,为了标榜正统,尚且延续了曹魏的国号;安氏乃篡逆,为了堵悠悠众口,忍让二十年,才敢逼迫灵帝禅位。由此可知,曹魏仍活在天下人的心里,若六天得到曹氏遗孤,造反,不,打出复国的旗号,远比冒然起兵更容易成事!” 徐佑拍着手道:“合乎逻辑,谋局甚大,牵连百年,纵贯三国,很符合你们六天的行事风格,再加上你声情并茂的演绎,换了别人,肯定也就信了你。但是我不一样,你说的这些话,其实……我一个字都不信!” 祝元英傻眼,他自加入六天,凭借一张嘴,无论对内还是对外,几乎无往不利,很少出现纰漏。可先是朱智,意志坚定,根本不听他的说辞,徐佑倒是光棍,你说他就听,可听了就是不信,你耶耶的不信倒是给个理由啊? “祝先生,你想知道理由是不是?” 祝元英心生寒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徐佑突然收敛了笑容,道:“六天之人,冷血、残忍、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说畜生不如,但有一点,哪怕我和六天深仇似海,都觉得由衷的佩服。” 祝元英颤声道:“哪……哪一点?” “上至身为天主的都明玉,下至最普通的鬼卒,都是世间最硬的骨头……他们不怕死,更不是等闲的刑讯可以屈服的……”徐佑终于带了点淡淡的讥嘲,道:“照罪天宫主管六天刑律,若是受了点微不足道的刑罚,就把如此核心的机密全盘招供,怎么可能服众?所以你既不是四天主,也不是为了寻找曹魏遗孤接近朱智,更不像现在表现出来的那么贪生怕死……你真正想从朱智那得到的东西,还藏在别人没有触及的内心深处,所谓的照罪天宫天主,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让别人相信你抛出来的曹魏遗孤这个诱饵……这样一来,你不仅可免去皮肉之苦,保住性命,更可让我对朱智的忠诚生出疑心,继而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还能重现三国时姜维离间钟会、邓艾的旧事,坏了我和朱智两条性命……祝先生,真不愧有智者之名,身处绝境,首先想的不是逃命,而是反击……” 祝元英有点懵,徐佑的推断不能说不对,可,可也太草率了吧?那可是曹魏的遗孤啊,是能够搅动天下局势的重要人物,不是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谁得到他,谁就有了正统之名,适逢乱世,但凡有点野心的人,又有几个能扛得住这样的诱惑?就算徐佑心系大楚,可顺藤摸瓜找到曹魏遗孤,岂不也是天大的功劳?你怎么能连追问都不追问,一口咬定我是撒谎的呢? 祝元英干瞪着徐佑,饶他巧舌如簧,这时候也觉得无语凝噎,好一会才支吾道:“这个……六天……也不是人人都视死如归……” 徐佑大笑道:“当然,比如会稽贺氏的那个贺捷,挨了几下打,立刻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祝先生放心,进了秘府,三木加身,再硬的骨头也顶不住。等到了长安,交给罗生司的司主,会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跟秘府比起来,朱智折磨你的手段,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祝元英近乎绝望,望着徐佑离开了房间,颓然坐地。自被朱智突然翻脸擒住,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死中求活,用计杀出条血路。可徐佑油盐不进,不吞饵、不上钩,你欺他年少得志,定然骄狂,却不料比那些浸淫世道多年的老狐狸还要狡诈百倍。 徒呼奈何? 出了厢房,清明问道:“郎君是真不信他,还是诈他呢?” 徐佑笑道:“其翼怎么看?” 刚才一直没言语的何濡道:“他当然在撒谎,三十年前朱智不过十六岁,正在巴蜀一带游学,声名不显,就算朱氏要救曹家,也得朱仁和朱义出面,怎么也轮不到朱智……” 清明道:“会不会是朱智瞒着朱家,自己前去救得人?十六岁不是问题,郎君初至钱塘,也不过十六而已,以朱智的能力,应该完全做得到……” “是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极低,司隶府想要抓的人,很少失手,单凭朱智年轻时的人脉根本无法和司隶府抗衡,最后还得借助朱氏的力量。然而讽刺的是,只要动用了朱氏的力量,就无法瞒过司隶府的耳目,曹魏遗孤是安氏绝对无法容忍的头等大事,司隶府怎么可能追查了三十年还让他悠哉于世间?”何濡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如果真如祝元英所说,朱智和曹魏遗孤有关,他绝不可能活着送到我们手里……” 清明被说服了,道:“朱智确实不会犯这样的错!” 徐佑不置可否,望着头顶的微弱的星光,道:“是真是假,见到朱智,一问便知!” 翌日大早,兵锋直指长安,数日后抵达长安郊外。朱智率梁州军随后赶到,于中军大营左翼扎营,然后衣不解带,立刻来拜见徐佑。 徐佑迎出中军大帐,朱智疾步上前,屈膝下拜,口呼大将军。徐佑忙伸手扶住,责怪道:“四叔和我讲什么礼数?之前我们如何,之后还是如何,不要生份了!” 朱智直起身子,笑道:“大将军虎威日盛,我又在军中听调,岂敢再同从前那般没有尊卑上下?” 徐佑拱手作揖,苦笑道:“四叔快饶了我吧,真有虎威这东西,我也犯不着和北魏连打数场恶仗,把虎威一抖,还不吓得他们掉头就跑?” 朱智大笑,和徐佑并肩走向大帐,道:“我听闻中军那些骄兵悍将,平日里可是阎王爷都要让三分的主,偏偏见了大将军如鼠见猫,可知虎威确实是有的……” 徐佑何等样人,自然明白朱智在说什么,道:“杀柳渠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回了京,怎么应对柳氏的怒火,还请四叔指点一二。” “将以诛大为威,柳渠违抗军令,该杀!但柳氏势大,也不能不安抚……此次从军西征的柳氏子弟,可有表现出众的吗?” “有!八品破虏将军柳铎骁勇善战,数次先登,准备拔擢为七品中郎将。” “直接升为六品建忠将军,这时候不要吝啬……” 徐佑摇头,道:“军中自有法度,不能因为柳渠是柳氏的人,该杀而不杀,也不能为了安抚柳氏,不该赏而重赏!有司合议,定柳铎为中郎将,就是我也不能擅自更改!” 朱智眸子里露出赞赏的神色,道:“七郎如此治军,焉有不胜之理?是我失言,公则生明,谅柳氏无话可说!” 他终于不再称大将军,而改称七郎,两人对视而笑,徐佑亲手为朱智掀起帐门,道:“四叔请!” 正文 第九十九章 何至于此 中军大帐里站满了人,翠羽军、幽都军、中军、荆州军各部校尉以上的将军济济一堂,足足近百人,高矮胖瘦不一,门阀庶族出身不同,可在此时此地,这些都不再是约束彼此的鸿沟,人人身披铮亮鲜明的铠甲,脚穿雁羽厚底皮靴,腰杆挺拔笔直,无须作态,百战余威的煞气在帐篷里悄然弥漫,尽显威风凛凛。旁边站着的几个参军很少直接上阵杀敌,这会竟被骇的大气都不敢出,乖乖的站在角落,聆听这些将军们低声聊着天,时不时的发出笑声和争执声。 “大将军到!” 随着帐门打开,记室参军张桐猛的并脚敬礼,大声喊道。 “大将军!” 几乎瞬间,帐篷内变得鸦雀无声,齐刷刷的脚步并拢,铠甲的铁叶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铁血之音,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异口同声的发出宏亮的呼喊,震得帐篷都在轻微的颤抖。 徐佑笑着伸手,道:“四叔,请上座!” 朱智当然不会这么的不守规矩,这是中军节堂,可不是家里的后花园,刻意落后半步,躬身道:“请大将军上座!” 徐佑不再推辞,从中间留出的通道缓缓走过,数百道炙热的目光跟着他的身形移动,直到坐在主位,淡淡的道:“点卯吧!” 今日的军事会议是给全军打打气,兵临敌国京都城下,眼看着胜利在望,难免会有些人生出骄纵情绪,然而骄兵必败的例子史不绝书,所以集中起来敲打敲打很有必要。参军司先对比了敌我态势,姚吉以姚颂守北边渭桥,弥婆触守东北石积,姚湛守灞水东,全常翼守城西逍遥园,总兵力在八万到十万之间,其中最精锐的还是姚吉的五万西凉大马,其余大都是临时征调的杂兵,不值一提。 而楚军兵力占据全面优势,皆是精兵,又是主攻方,可以从容挑选进攻方向,拥有战场主动权,唯一可虑的是西凉大马的强悍战斗力,可能会给己方造成比较严重的损失,因此参军司的建议,还是分化离间攻心招抚为主,最好能够诱使敌军将领阵前投降,足可摧毁对方的士气,兵不血刃克长安。 若姚晋活着,这无疑是最佳的战略,然而姚晋已死,就算有人想投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毕竟向楚人投降和向姚晋投降是两码事。不少人看向左排首位的朱智,眼神颇为不善,要不是徐佑刚才对朱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尊重,这会就有人敢向他出言质询——姚晋好歹曾是凉主,也是此次伐凉最大的道德依仗,结果突兀死在了朱智的军中,这简直骇人听闻,就是闹到皇帝面前,也说不过理去。 然而朱智面无表情,全当这些投射过来的眼神是温柔的春风,徐佑不会公开为难他,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 接着徐佑聆听了多位将军对战局的意见和建议,又对某些人的散漫情绪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最后统一思想,统一力量,统一调度,决定于五日后发起总攻。 主攻方向为灞水东部的姚湛,中军三万人为先锋,翠羽军护卫左翼,防止弥婆触率西凉大马突袭,由幽都军浮水而进,伺机攻打渭桥的姚颂,朱智则防御全常翼。 安排已定,各将依次回营,徐佑留下朱智,来到休息的帐篷,早准备好的酒菜摆在案几上,温好的兰生酒散发着醉人的香,两人对面而坐,徐佑举杯,道:“四叔,一路辛苦,请满饮此杯!” 朱智笑了笑,端起酒杯仰头而尽,手里把玩着酒杯,突然问道:“七郎是不是派了人去策反沮渠乌孤?” 徐佑对朱智的神通广大已习以为常,闻言并不惊讶,点了点头,道:“自从四叔决定对西凉用兵,秘府就开始暗中和沮渠乌孤接触,不过一直以来进展不大,直到我军攻克洛阳,沮渠乌孤这才松动了口风,表示愿意谈谈看。为了以示我方诚意,秘府罗生司的司主冬至冒险亲赴安定郡,和他面谈多次,终于达成了盟约。” “沮渠乌孤答应出兵袭击凉军后方,但沮渠家要永镇凉州,祭祀典章军政赋税等,大楚皆不得干预,是不是?” “是!”徐佑又倒了杯酒,笑道:“四叔,冬至昨夜方到营中,盟约的内容我也是刚刚知晓,你到底哪得来的消息?” 朱智微微笑道:“七郎放心,秘府组织森严,如同铁壁,别说是我,就是合前司隶府与内外侯官之力,也未必斗得过。我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为沮渠乌孤的府署里有我的人……” 徐佑端起酒杯,放在唇边轻轻一抿,低垂的眼睑遮住了平静如水的目光,道:“我对四叔岂能不放心?不过,四叔既然提起,可是觉得沮渠乌孤靠不住?” “卢水胡为钱财卖命,何时靠得住?”朱智显然对沮渠乌孤的人品相当的鄙视,道:“他可以为了张掖公出卖姚晋,自然也可以为了永镇凉州而出卖姚吉,只是七郎心里要明白,日后若有人再出更高的价码,他同样会露出獠牙,把七郎吞噬的干干净净!” “日后的事,日后再议吧,当务之急,先以最小的伤亡攻克长安,结束凉国战事。北魏那边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顶多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给我们做准备,等天气转寒,黄河结冰,魏军定会大肆南下,越快稳住关中局势,我就能越快抽身赶往洛阳……” 徐佑太了解卢水胡了,历史上这支胡人就是战场上的著名雇佣军,从东汉开始跟随政府军出征西域和匈奴,多次镇压其他支胡人的叛乱,谁给的钱多给谁卖命,就像后世那些活跃在中 东战场的雇佣军一样,极具超前的赚钱意识。他们没有归属感,没有民族认同,唯有利益可以打动,也唯有强大可以让他们臣服——如同这几十年来他们臣服在姚氏的威权之下,为奴做狗,丝毫不敢异动。 这样的力量,用得好,是披荆斩棘的好刀,用得不好,是背后刺来的暗箭,但不管怎样,徐佑有把握将沮渠乌孤牢牢的掌控在手里,说句狂妄的话,若连区区卢水胡都不能降服,他又哪来的勇气和胆量,去对付元瑜? 说起北魏和洛阳,朱智忍不住赞道:“叶珉究竟是七郎从何处找来的?对斛律提婆一战,堪称奇才大略,再稍加磨炼,将来不可限量!” 徐佑哈哈笑道:“当初在钱塘屯田立营,广招流民入伍,他没地方吃饭,来营里混饭吃的……” 朱智也是一笑,似有所指的道:“这也算是难得的际遇,韩信受食漂母,能屈能伸,终成大事,叶珉有韩信之遗风,但愿……没有韩信之遗恨!” 徐佑凝视着朱智,渐渐收了笑容,淡淡的道:“刘邦量小,容不下一韩信,今上器大,别说区区叶珉,就是四叔,未请上命,擅杀姚晋,只要情有可原,想来主上也不会怪罪!” 朱智没有丝毫的慌乱,自顾自的倒了酒,望着酒杯里摇晃的影子,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七郎……不错,姚晋是我杀的,跟祝元英无关。” “我不是问罪,只是想听听四叔杀他的理由!”徐佑的眼角悄然聚敛,道:“无论我如何为四叔思虑,可就是想不明白,姚晋活着总比死了好,为什么非要在青泥杀了他?” “理由很简单,姚晋现在死,看似为平定西凉增添了些许麻烦,但这些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小麻烦,无非多死一些人,无非多费一些钱粮,却能一劳永逸;如果他现在不死,等攻克了长安,我们仍要尊他为凉主,哪怕是摆在台面上的傀儡,也毕竟是一国之主,你杀还是不杀?杀了,必定四海生疑,不杀,凉人望之,心有所归,大楚要耗多少年才能把这八百里秦川真正的收拢麾下、纳为己用?七郎想过没有,万一姚晋卧薪尝胆,成了气候,莫非还要兴师动众的再来一次西征不成?” 朱智猛然击碎酒杯,他不会武功,碎片扎入掌心,血迹横流,却恍若不知,决然道:“所以青泥之战,姚辛的兵力在我之上,两军对垒,什么意外都会发生,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若是等到和七郎会合,十数万大军环绕,再来阵前刺杀这样的把戏,谁也瞒不过,必定贻笑天下,也会累及七郎……” “杀姚晋之罪,我愿一力担之!疑我谤我,知我罪我,悉听世人!为国谋局,岂能顾生前名、怕身后事?” 徐佑默然! 清明无声的出现在门口,烛龙剑露出黝黑的刃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的朱智绝不是徐佑的对手,可小诸葛之名实在太过响亮,谁也猜不透他的手段,说不定藏有针对三品小宗师的杀器,小心点防范总是对的。 徐佑挥了挥手,清明消失,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朱智的案几前,屈膝跪地,撕掉袍襟为他包扎手掌,叹道:“四叔,何至于此?” 正文 第一百章 谋在局外,人在戏中 认识朱智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和淡然,可这也正表明,杀姚晋之事,他绝不会认为自己做错,那么多言无益。 徐佑果断结束这个话题,温声道“四叔的苦心,我已尽知,自会密奏主上,想来主上圣明,不会因此事而横加怪责。只是四叔也要心里有数,谢仆射不是好相与的,为了西征获得朝议通过,四叔曾假我之口,大大的得罪了他。姚晋的死,授人以柄,他不会善罢甘休” 朱智似乎把满腹的委屈借着打碎酒杯发泄了出来,重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姿态,道“谢希文土鸡瓦狗,不足为虑。只要主上和七郎体察我的不得已,于愿足矣” 徐佑点点头,道“四叔手受了伤,要不先回营去歇息” 朱智笑道“些许小伤,不碍事。”他是聪明人,知道徐佑不想再谈姚晋的事,跟着也转了口风,道“祝元英招供了吗” “祝元英” 徐佑漫不经心的道“不过是个满口胡言的无胆鼠辈,他不是照罪天宫的四天主,榨不出太多油水。” “这一点,我和七郎所见略同。”朱智道“但祝元英在六天的身份不会太低,说不定可以从他口里得到酆都山的所在,等西征结束,发兵剿了这股贼人,除去心头大患。” 徐佑道“酆都山诡秘之极,祝元英如果不是四天主,那他不一定知道酆都山的位置。哦,忘了和你说,祝元英在你身边潜伏多年,据他招供说是因为你三十年前偷偷救走了曹魏的遗孤,养在身侧,居心叵测,似乎想要图谋不轨” 徐佑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朱智微微变色,道“好一个祝元英,这是想要置我于死地” “六天想从你入手,得到这个曹魏遗孤,然后以复魏灭楚为名,起兵谋逆”徐佑安慰道“不过,这样的妄言,无人会信,四叔不必忧虑。” 朱智摇头道“幸好遇到七郎,换做他人,可未必不信,就算心里不信,为了功名显达,罗织蔓连,邀宠于上,倒也是麻烦。” “查无实据的事,今上乃明主,元兴朝也没有司隶府,谁敢罗织治罪,不用四叔动手,我先取了他的脑袋” 徐佑看似随意的话,却透着浓浓的杀气。如果何濡在这里,肯定老怀大慰,他一直觉得徐佑心太善,虽通晓权术,却懒得用,缺乏让人颤栗的威严和霸道,十余年来,与天斗,与命搏,充满血腥和杀戮的青云之路,终于把徐佑逐渐的变成了他心目中理想的样子,这说不好是对是错,只是到了某个位置,自然而然的要做某个位置该做的事,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要是往常,朱智并不在意别人的罗织,以他的家世和地位,只要不是实锤谋逆,别的罪名根本伤不了筋骨。但是在这个节点,他很在意徐佑的看法,既然杀了姚晋,必须给这位手握重兵的当朝大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因为徐佑的支持,对他的谋划至关重要。 所以把祝元英直接送给徐佑以示坦荡,更想用祝元英的六天身份作为补偿,以此来抵消徐佑对姚晋之死可能引发的不满。可没想到的是祝元英竟然捏造出了这样一个离奇却杀伤力十足的谎言,正如他所说,眼下正是最关紧的时候,若不是遇到徐佑,再被其他人扣上心系曹魏的嫌疑,必然得上表自请辞官,然后回京候查,那样一来,三十年的心血前功尽弃,说不定他就得铤而走险,结局如何,可不好预料了 不能不说,朱智心里确实有几分后怕,若早知祝元英会有这样阴毒之极的手段,实在不该冒这个险,还不如继续留他在身边潜伏,另想别的法子去熄灭徐佑的怒火。 “祝元英或许是鼠辈,但不是蠢货,他用所谓的曹魏遗孤来惑人视听,只怕是为了掩盖其真正的用意。”朱智将错就错,既然丢出了祝元英,不妨把利益最大化,尽量把徐佑的注意力引到六天那边,道“七郎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尽早逼出他的口供为好” 徐佑笑道“冬至正在审问不急,一日问不出,那就十日,十日问不出,那就百日,再硬的骨头也怕熬磨,他撑不住的” 罗织经里有句名言“死之能受,痛之难忍,刑人取其不堪,士不耐辱,人患株亲,罚人伐其不甘”,意思是很多人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但疼痛的折磨却实在难以忍耐,刑讯要主攻他们的弱点,读书人不愿受辱,普通人则畏惧株连亲族,惩罚人就要惩罚他们不情愿的地方。 这是千古以来刑讯的至高法则,不仅祝元英撑不住,就是徐佑落到了这步田地,只求速死,何敢奢望保守秘密 “你心里有数就好”朱智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姚晋和祝元英这事算是暂时过去了,道“七郎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四叔可有破长安之计” “破长安,其实易如反掌” “哦”徐佑上身前倾,露出喜色,道“四叔请说” “自姚吉登基,不过一年,奢靡无度,大兴土木,滥征徭役,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现在长安城内就有将近二十万役夫没日没夜的伐木采石,为姚吉营造新的金雀殿,这些役夫里有我事先安插的五十名死士,经过这大半年的发展,他们可以掌控的力量大概增加到千余人,要是冲锋陷阵,这千余人毫无用处,可要是在长安城内煽风点火,引发骚乱,堪比数万雄兵。” 不愧是小诸葛,果然思虑长远,徐佑赞道“大善外有卢水胡,内有死士,姚吉的金雀天子梦也做到尽头了” 四日后的深夜,从西北安定郡方向掀起尘烟滚滚,沮渠乌孤率两万骑兵赶到长安,这是卢水胡几乎全部可战之兵,算得上倾巢而出。他来不及解甲,入宫求见姚吉,宦者骆训亲至宫门,迎他到偏殿等候,赔着笑道“张掖公稍待,主上劳累两日未曾安枕,这才刚刚睡下,奴婢已让人去请” 沮渠乌孤欠着身子,毫无桀骜之色,手里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个小小的锦袋,道“实在是臣下的不是,此番救驾来迟,再不敢延误,故而深夜入宫觐见,既不合规制,又惊扰了主上,死罪死罪” 骆训接了过来,随手颠了颠,听里面发出哗啦的声音,打开袋口,摸出一枚圆形的金币,正面印着拜占庭帝国新皇帝的头像,橙黄透亮,端的是好货色,应该是最近刚从安息国那些商人手里淘换来的。黄金自西汉末突然大幅度减少,价值自然节节攀升,西汉时一斤黄金才值一万钱,到了魏晋,一斤黄金值十万钱,飙升了十倍。而在此时的凉国,一斤黄金更是高达十五万钱左右,关键是有钱未必买得到,真正的有价无市,属于皇族贵戚们收藏的稀罕物。 沮渠乌孤送的袋子,粗估有两斤,这可是难得的大手笔,骆训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道“张掖公这种时候能带兵勤王,忠昭日月,主上岂会怪罪” “是是,还要仰仗大长秋多多美言” “好说” 城外的楚军大营绵延数里,姚吉如何睡得着,他正和温子攸在太极殿里密议,听闻沮渠乌孤到了,疑心顿时大起,道“我没有下诏让张掖公勤王,他为何擅自领兵来京” 说到底姚吉对卢水胡不放心,毕竟姚晋前车之鉴,沮渠乌孤反复无常,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安定郡,守住通往河西走廊的门户为好。若长安战事不利,至少还可走安定郡撤回凉州、雍州和河州等地,据险休养生息,以图将来。 温子攸道“陛下莫要忧虑,沮渠乌孤应该没有异心,要不然怎会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这是把性命托付陛下” “这倒也是”姚吉心绪略安,道“那,我见是不见” “自然要见”温子攸道“我观楚军的动静,要么明日,要么后日,就会大肆攻城,卢水胡骁勇善战,手里多了这两万精锐,我军和楚军的兵力差距进一步缩小,胜算可再添三成,所以主上不仅要见,还要重赏” “沮渠乌孤已贵为张掖公,还能怎么赏赏财物的话,没有万金如何酬功国库空虚,连造个金雀殿都捉襟见肘,赏无可赏啊” 姚吉以前任左部帅时,为了积极表现,赢得父亲的青睐,赏功罚过,颇为英武。可篡位之后,面临各方面的压力,既惶恐于得位不正,又忌惮姚晋未死,更被国内外反对和批判的声音逼得快疯了,加上温子攸时不时的撺掇,就跟变了个人了,沉迷女色,耽于享乐,国库里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花,怎么肯拿出来赏赐臣下 温子攸笑道“沮渠不贪财,只贪名位,封他凉州王,想来也该知足了。” “什么”姚吉差点跳起来,道“依祖制异姓不能封王此议绝对不可,绝对不可” 温子攸苦劝道“等徐佑打进长安,陛下连皇位都不保,凉州归属,还重要吗当务之急,千金买马骨,重赏沮渠,收卢水胡之心,然后以裂土分封激励众将士效死用命,方可败中求胜,解了长安之围。至于以后,陛下想对付这些异姓王,可缓缓图之” 姚吉怒道“我怕了徐佑不成待明日率铁骑突阵,取他的首级悬于阵前,又有何难” “陛下神武无敌,徐佑自然不是对手,但楚军胜在势大,可围城数月而不急不躁,我军输在粮少,只能速战速决。若求速战,则须上下同心,殊不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什么样的赏赐,能比封王更重呢” 这时骆训走了进来,道“陛下,张掖公风尘仆仆,兵甲未解,只为国事担忧,当真是忠心赤胆,让人敬佩” “嗯他说了什么” 骆训添油加醋的把沮渠乌孤描绘成世间独存的忠臣,温子攸又吹了吹风,姚吉终于摇摆起来,犹豫了一会,道“可依祖制” 温子攸冷冷道“陛下登基,依了祖制吗” 姚吉先是惊怒,可看温子攸毫不退缩的和他对视,颓然靠在椅背上,道“好吧,宣沮渠乌孤觐见” 急切又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沮渠乌孤出现在大殿里,双手匍匐于地,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既然拿定了主意,姚吉还是很会演戏,亲自走下玉阶,挽起沮渠乌孤的胳膊,道“张掖公带了多少人马” “国难当头,臣不敢藏私,尽起麾下两万精骑,愿为陛下死战” “好好好”姚吉连说三声好字,慷慨允诺,道“等灭了徐佑小儿,我封你为凉州王,世世代代,沮渠氏永镇凉州,如违此誓,天人共诛” 沮渠乌孤心里冷笑,将死之人的封赏没有任何意义,楚军坐拥数十万雄兵,徐佑、朱智、檀孝祖等又是南北天下少有的智勇双全之辈,凉国地小人少,姚吉又不得民心,怎么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关中胡人分匈奴、月氏、赀虏、杂胡、秦胡、羯族、氐羌等数十个大小种族,能够繁衍至今的屈指可数,就说单单茹水和葫芦河这两条干流流域形成的五戎义渠戎、郁郅戎、乌氏戎、朐衍戎、彭卢戎,也只有卢水胡的前身彭卢戎活了下来,而卢水胡这数百年来的生存之道,就是没有忠诚,没有对错,不惜为奴做狗,永远站在强者的身旁。 永远 他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继而涕泪齐下,猛然叩首谢恩,语气掷地有声,道“请陛下命臣部为先锋,明日大早,如果攻不克徐佑中军大营,愿提头来见” 论起演戏,一百个姚吉也不是他的对手 毕竟演戏这种事,不仅要天赋,还要岁月的沉淀,姚吉,太年轻 注洛阳衡山路的北魏大墓里曾出土过沮渠送给骆训的金币,专家考证应该是北魏节闵帝元恭的墓,估计是这位傀儡皇帝瞧着金币好,时常手里把玩,后随墓下葬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或生或死 回到距离台城不远的住处,温子攸也不去休息,坐在院子里的凉亭,抬头望着明月,双眸露出亢奋的腥红。月痕陪在身侧,视线始终落在他的侧脸,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想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有点怪”温子攸笑的时候很有男人魅力,眉弯浅浅,唇瓣紧抿,眼角几道微不可见的皱纹,蕴含着久历尘世的风霜。 “是” 月痕忍不住道“郎君既有经世之才,辅佐主上登基,应当励精求治,清本源,振纲纪,复兴凉国。然而自金雀建元以来,主上横征暴敛,造金雀一殿,竟掏空了国帑,役数十万,尽去民心,郎君非但不劝谏,反而暗中推波助澜,以至于楚军破潼关、武关,克定城、商洛,如探囊取物” 温子攸静静的品着茶,笑道“还有呢” “有” 月痕干脆把心里的疑惑全部说出来,道“弥婆触镇潼关,以他的才干,只要据城不出,楚军万难攻克。郎君却多次在主上面前指责弥婆触畏敌避战,拥兵自重,最后迫使他出关,中伏而大败” “还有吗”温子攸放下茶杯,笑容不改,宠溺的望着月痕。 “有” 月痕眉心蹙成了川字,道“我和沮渠乌孤打过交道,此人贪婪、狡诈、卑鄙,没有羞耻心,更不会对任何人有半点的忠诚。当初先帝和姚晋对他不薄,可该背叛时毫不犹豫,这次无诏进京,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和楚军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这么明显的局,郎君不会看不出来,却故意误导主上,放了卢水胡入城。若两军对垒,他再次阵前反叛,我军必败,败则国亡,郎君身为谋主,岂能身免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 温子攸轻轻握住月痕的手,柔和的目光几乎可以融化满庭的月色,笑道“闭上眼睛” 月痕乖乖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抖动着,耳边传来温子攸充满磁性的声音“很多事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相信我,跟在我的身后,不管是阴冷的刀箭,还是脏污的泥沼,再也伤不了你分毫,就如同那夜” 月痕浑身发出不规则的颤动,噩梦般的回想起那夜,她和温子攸联手毒杀了昝支禄全家一百零三口,老幼妇孺,没有放过一人。两人拿着锋利的厨刀,从正房开始,挨着院子,把那些口吐白沫但还在挣扎的人一刀刀的割断喉咙,流出的血从门缝渗到院子里,汇聚成涓涓不息的血海,她扔了刀,浑浑噩噩,神魂尽失,是温子攸牵着她的手,踏着满地的尸体,从这地狱般的景象里踯躅着走到了今日。 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是好是坏,认定了这辈子,那就跟着他吧,上刀山也好,下火海也好, 哪怕明日死,此生已无憾 翌日正午,楚军发起进攻,灞水的姚湛里栅设营,指挥有度,步军坚守,骑兵两翼滋扰,来去如风,互为犄角,中军三万人轮番次的冲击,可始终打不开局面。 双方胶着不下时,山宗的幽都军以三十艘骊龙舟溯渭水而上,没有桨橹,甲板上也看不到人,可速度极快,沿岸的凉军没见过这种船,以为是神物,竟不敢阻止,等船到渭桥,两万人从藏兵室里突然登岸,姚颂军大惊,慌乱不成阵,山宗厉声道“我辈家在江南,此为长安北门,去国万里,风餐露宿,只为功名而来此战若胜,我保你们这辈子荣华富贵。不胜,则尸骨尽埋异乡,欲求一抔故土而不得。告诉我,你们想不想要钱要地要女人” “想想想” 山呼海啸声如巨浪汹涌,山宗狞笑着拔出锐刀,道“杀光羌狗你们想要的,凭自个手里的刀去抢” 幽都军是溟海盗出身,作战没翠羽军那么讲究各兵种和各队伍之间的协同配合,全仗着凶残的野性和亡命徒的骁勇,只用了一个照面,就把慌乱不堪的姚颂军凿成了筛子,然后各自为战,分割包围,再把敌人成片成片的吃掉,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得知姚颂危急,姚吉忙命沮渠乌孤带卢水胡前往支援,这是再次试探沮渠乌孤的忠心,同时密令手下大将樊疆率一万西凉大马在后,只要沮渠乌孤露出反意,马上围而歼之当初姚晋就是败在沮渠乌孤的临阵倒戈,他不能不防一手。 沮渠乌孤丝毫没有耽误,接到命令立刻出兵,赶到渭桥南岸,却被姚颂的败兵冲击,骑兵无法展开,无奈只好边战边退,掩护姚颂残部退入城内,紧闭了平朔门,暂时稳住了局势。 姚吉由此对沮渠乌孤彻底放心,命他守好平朔门,务必拦住幽都军。再由温子攸和樊疆带五千人坐镇长安,随时准备支援四方。自带三万西凉大马和一万精骑出南面的安门,让弥婆触领兵一万西凉大马缠住朱智和御朵卫,他则利用骑兵的强大机动能力,绕到楚军左翼,发起突袭。 负责左翼的翠羽军早有防备,左彣立好车阵,架起长枪,严阵以待。姚吉驻足高地,勒马观察,见翠羽军虽布阵有方,可战车之后没有重甲,弓弩兵和步卒距离间隔太近,且战线摆的又长又弯,纵深不够,只要攻破第一层防线,就能撕裂一道口子,从侧翼袭击徐佑的中军。那时以西凉大马的战力,配合姚湛部形成夹击之势,胜利在望。 赤色的令旗上下翻转,清晰的发出各种作战指令,姚吉麾下镇东将军莫律浑和镇西将军李璧各率三千轻骑从首尾两个方向冲阵而去。 战场如弈棋,这两人其实是放出去的诱饵,可以探探翠羽军的虚实姚吉虽然接到关于楚军的大量情报,但多年来瞧不起楚军野战能力的认知岂能轻易改变,那些所谓的强弓劲弩,山刀铁甲,大抵不过是手下人战败后的推诿之词。决定战争胜负主要还是人,单靠军械器甲之利,若无精良的训练,面对具装的威迫,不会有任何用处。 说白了,姚吉根本不相信,短短一两年间,楚军再怎么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具备在平原地带和具装骑兵正面对抗的能力 左彣先示敌以弱,用普通弓弩抛射,密集的箭雨无力的落在距离西凉大马三十步外的地方,偶有零散的几箭射中,也穿不透轻骑所穿皮甲的防御。 这第一波射箭,不仅暴露出楚军的弓弩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而且远远算不得百战精兵,连骑兵冲阵的距离和射程都预判不准,可想而知战斗力之低下。 其实仔细想想,潼关之败,弥婆触败在轻敌冒进,蒲城之败,是尹兆倒戈投敌,而青泥之败,败给了御朵卫御朵卫可是凉军,和楚军没有半点关系。 姚吉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嗜血的渴望在心里翻腾,那是饿狼看到猎物时的冲动,也是羌人在这乱世立足的依仗。但他硬是忍住了兽性的本能,因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战马疾驰如电,耳边的风隔绝了远处的厮杀声,莫律浑身高不过五尺,属于胡人里的畸形儿,可骑射功夫高绝,能藏于马背和马腹射箭,深受姚吉的喜爱。他此时已突入到骑弓的有效射程,所部在傍牌的遮掩下,减员不过百余人,心中大安,双脚夹住马腹,身子凌空悬挂于侧,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穿过战车和盾牌间的狭小缝隙,扎进了后面枪兵的左眼,透颅脑而出。 他的箭就是进攻的命令,身后三千骑同时放箭,肉眼可见的,楚军阵中不时有人倒下,但是有盾兵防护,效果不太显著。莫律浑左右开弓,手法极快,连续射杀了五人,再收弓于后,和所部三千人齐齐拔出腰刀,在头顶挥舞着,如狼群般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这样做大半是为了对敌人形成心理上的逼压,若对方开始惧怕,战线必定会松动,那时就可以长驱直入,可楚军不为所动,长枪如林,架的又稳又密,眼看到了两军间隔二十多步的时候,莫律浑大喝道“转” 三千骑兵同时右转,操控之术,神乎其技,和楚军防线成外弧线,往东边跑去,而另一个方向的李璧同样没有达成战果,掉头马头往西边跑来。两军似对向而行,却擦肩而过,不仅马不减速,人不收刀,而且交错之时,高呼金雀金雀,以提振士气,瞧得楚军目眩神迷,匆忙中射出的箭根本无法跟上快速移动的战马,纷纷落空,中者寥寥,无不胆气尽丧。 莫律浑和李璧合于一处,不等喘口气,重整阵型,再次发起了冲锋,进入射程则开弓,被反击就拍马走远,如此反复滋扰,楚军左翼防线的后半段终于有人抵不住了,精神崩溃,弃枪后撤,仓惶中撞乱了弓弩兵的队形,让这个无处下嘴的刺猬阵露出了破绽。 莫律浑抓住了机会,领百余精悍之卒,策马当头冲入。他五短身材,可力大无穷,手持长槊,所过之处,横扫十数人飞起,再摔落地上,全身骨头尽断而死。 “陛下,快看,莫将军破阵了” 姚吉仰头大笑,道“不愧是朕的昆仑山擂鼓,为将军助威” 莫律浑人小但器大,每逢战,勇往直前,从不后退半步,被姚吉戏称为昆仑山,以赞其巍峨,宛如西凉大马里的定海神针。 激昂又迅捷的鼓点响彻渭河平原,莫律浑如有神助,连杀两名前来阻挡的百将,死在长槊之下的兵卒更是多达数十人,麾下轻骑受莫律浑鼓舞,仿佛闻到了血腥味,争先恐后的往里拼杀,李璧率兵在阵外来回劲射,意图造成更大的骚乱。 眼见着缺口从丈余变成十数丈宽,左翼似有崩溃的风险,在正面艰难抵抗楚国中军的姚湛部备受鼓舞,由两名悍将带五百敢死士发起反冲锋,竟然成功遏制了楚军的进攻态势,并把战线往东突出了百余步。 徐佑坐镇中军,一面调兵谴将,加强对姚湛的围堵,一面发出旗语,紧急分出一万兵力前来左翼增援。然而翠羽军的左彣也同时往缺口这边调派了两千兵力,前军和后军驳杂交缠,在运动中发生了碰撞,兵不见将,将不知兵,连带着各军的旗帜歪歪扭扭,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的角落里出现了小小的漩涡,不起眼,却显得很突兀。 “是时候了” 姚吉的耐心只允许他等候到现在,楚军已经乱了阵脚,但这种程度的混乱转瞬即逝,可能稍后片刻,就能恢复如常。 所以,他必须抓住战机,果断出动,把楚军的局部混乱变成整个左翼防线的骚乱,再蔓延到中军,最后变成大溃败 “全军杀” 姚吉没有留余力,长安无险可守,内里缺粮,外无援军,拖延下去只能坐以待毙,所以今日是初战,也是决战。他全身披甲,手握骑枪,率所有骑兵冲向楚军左翼防线,这次蹄声雷动,黑甲一望无际,如乌云蔽日,夹杂着电闪雷鸣,扑面而来。 西凉大马是天底下最精锐的具装骑兵之一,不像莫律浑手下的轻骑那么爱嚎叫,冲锋时身子前倾,目光冷冽,嘴巴紧闭,虽然不发一言,可沉寂的姿态营造出来的声势更盛,好似钢铁堆成的巨大战车,霎时席卷了天地。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姚吉这边刚动,翠羽军也随之一变,混乱的队伍踏着碎步,听着各级主官的口令,迅速归整成列,被莫律浑追逐的败兵也返身参与围攻,枫枪上刺骑士,刀斧下砍马腿,配合的利落之极,像是那干惯了几辈子杀猪宰牛营生的屠户。莫律浑正追的起劲,忽然感觉压力倍增,扭头回望,刚刚冲开的口子又被密密麻麻的巨盾堵住,他和身旁的千余轻骑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哈哈哈,凭你们这些两脚羊,也想困住大凉的昆仑山” 莫律浑丝毫不惧,大喝声中,猛夹马腹,双手持槊顺势前冲,寒光闪烁的枪尖刺中了楚兵挡在身前的圆盾,砰的四碎,透过他的胸膛再往后穿,竟接连穿透了三人的尸体,然后挥槊抡了半圈,尸体撞进人群,砸倒了一二十人,周边露出好大的空旷,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不过,莫律浑心知肚明,重围之中,最要紧的是不能停留原地,要借着骑兵的机动性左突右冲,牵着敌人的鼻子走,一旦停下来被团团困住,就距离死期不远了。目前给他的有两个选择,一是掉头回去,冲开方才的缺口和李璧会合,但将失去这次难得的破阵良机;二是继续往里冲,只要能够凿穿楚军方阵,既能留住性命,又立了大功。 这时耳边听到鼓角齐鸣,正是凉军全军冲锋的号令,莫律浑脚踩马背之上,人立而起,如履平地,远远瞧见徐佑的将旗,中间全是林立的刀枪,隔了不知多少层的防线,心头热血翻涌,厉声道“儿郎们随我冲北,取了徐佑的首级” “呜嗷杀徐佑” “杀徐佑,取首级” 俗话说虎将带狼兵,莫律浑如此骁勇,激得部下更不畏死,他率众豕突猛进,连破数道防线,人莫能当。忽而前方来一赤膊的秀美男子,手握双刀,大声道“我来会你” “就凭你长得这么美,不该拿刀,当来暖床” 莫律浑满脸讥嘲,策马冲近来人,连槊都不用,俯身伸手去抓。这不仅是轻敌,还是彻彻底底的羞辱,那来人正是明敬,面色潮红,显是被气得不轻,竟腾空而起,刀随声至,从头下劈。莫律浑大惊,挥槊上拦,哐当一声,火花飞溅,只觉得双臂剧震,腰臀以奇怪的姿态扭曲着,座下的骏马顿时失速,前腿踉跄几下,栽到了地上。 莫律浑尚来不及反应,刀锋已到脖子,忙就地翻滚,仗着身短灵活,弃了长槊,拔出腰间的弯刀,如猿猴偷桃,从下反撩明敬的胯间。 明敬怒吼,双刀交错,刚挡住这一刀,身后两名骑兵冲了过来,长枪分别刺向肋后和背部,他只好放过莫律浑,足尖点地,倒翻而起,恰恰从枪杆和马头的缝隙掠过,双刀横扫,人头暴起数尺高,血流如柱。 莫律浑踢开骑兵的尸体,翻身上马,欺明敬不会马术,追不上来,扬蹄冲开周遭的步卒,率还活着的五百骑,改向左彣所在的翠羽军大旗冲去。 也就他被明敬阻击落马的这短短一会,所部千余人阵亡了过半。正是蛇无头不行,轻骑失去了速度,敌众我寡的重围之中,只能任人宰割 幸好他足够坚决,不再和明敬纠缠,果断掉头往西。至于杀徐佑,还是算了吧,楚军非是无人,单单一个明敬就几乎取了他的性命,莫律浑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是蠢货。 杀不了徐佑,还杀不了左彣 不信这个邪 左彣已经无暇顾及莫律浑,后方的战事全权交给明敬,他的所有注意力放在对面的西凉大马身上。这是翠羽军第一次面对西凉大马的具装冲锋,虎钤堂里的千言万语,无数战例的分析解剖,参军司的战术布置,监察司的心理抚慰,哪怕事先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真正面对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兵种,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惊恐,仍会不受遏制的占据你的大脑,模糊你的视线,酸软你的双腿,然后瓦解你所有的斗志和勇气。 这就是为何北魏和西凉都要花费天文数字的钱财来大量装配具装骑兵的主要原因,若非翠羽军有来自千年后的军事训练体系和近乎完美的洗脑操作,敢在平原地区正面硬抗具装冲锋的军队从来都不存在。 漆黑的甲,吞噬着太阳的光,让那原本就沉重无比的甲胄似乎更添了千万斤的重量,马蹄每次的翻腾,都会带起大范围的泥土和草皮,大地的起伏从远及近,仿佛行驶在海浪中的舟船,随时都有被淹没的危险,轰隆的蹄声掩盖了所有一切,耳边的轻风竟也仿佛幻觉似的在烈烈而鸣。 李璧的轻骑放弃了继续袭扰翠羽军,往两翼散开,让出了中间的路,勒马稍作休息,准备等具装冲开了防线,再跟上收割人头。 呜呜呜 苍茫又悲凉的号角声响起,翠羽军的五千弩手端起了万钧弩,破甲箭从战车后呼啸而出,威力比起刚才的软绵短弱几乎是天壤之别,当头的魏军铁骑纷纷落马,眨眼间死伤不计其数。也幸亏具装冲锋要分几个波次,前后间隔百步,阵型并非那么密集,万钧弩的威力虽然可怕,但射出后装填过慢,只要再有数息,就可以冲到敌军阵前,到时短兵交接,再厉害的弩机也成了废铁。 然而弩箭射完,这些弩手立刻换上了元象弓,重箭,铲箭,月牙披箭,依次上场,飞矢似蝗,如雨倾盆,杀伤力比起万钧弩毫不逊色,加上仰天抛射,覆盖面积更大,更不好防范。三轮箭雨过后,西凉大马的冲锋阵列明显出现了成片成片的缺口, 姚吉目露凶光,心知被楚军愚弄了,他们真的有劲弩强弓,却故意藏拙,但是楚人太过托大,敢在这样的平原列阵,靠弓弩就战胜所向披靡的西凉大马,简直可笑 近了,近了, 五十步 旗手猛然挥出旗语。 “放” 每辆战车后面都藏着一架三弓床弩,负责三弓床弩的弩手同时捶打机括,巨大又坚硬的弩箭从车前竖立的大盾的箭孔里穿出,仿佛一大片森林和地面平行疾飞。这样的场景既魔幻又壮观,凉军骑兵的脸上少见的露出惊恐神色,甚至来不及反应,箭支重重刺入前胸的盔甲,从后背透射而出,就像宿铁刀碾砍豆腐般容易,然而这不是终点,弩箭再次穿过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试想,射程高达七百步的三弓床弩在五十步的距离才开始发射,这不仅把翠羽军的兵磨练成了钢铁般的意志,而且造成的有效伤害扩大了数倍甚至十数倍。 左彣看似弄险的布置,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第一波次的具装伤亡大半,却还是有三千具装急速撞了过来,最前排的枪兵咽了口吐沫,干燥充血的喉咙火辣辣的疼,手心流汗并没有让特制的枪杆变得润滑,还是那么牢固的紧紧握住,只等着下一刻, 或者生,或者死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埋骨异乡终有伴 最新网址ddku 嘭 闷雷从胸膛炸响,长枪准确的刺入马腹,就像平日训练时刺出的数以万计的动作一样,但他并没有因为勤奋刻苦而被神灵多分了眷顾,身子被骑枪刺中,强大的惯性让他凌空飞起,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落地时变成了西征战役里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是最早死的,也不会是最后死的, 埋骨异乡终有伴,十里扬州尽白幡 短短十数息之内,翠羽军死伤五百多人,西凉大马更是有近两千人死在了战车、巨盾、长枪构建的立体防御圈内。很多凉军临死之时,脑海里回荡着同样的念头为何楚军的枪杆质量这么好,不仅轻易的能贯穿马腹,而且破甲如破竹,最重要的是,骑枪都断了,它奶奶的还不断 在徐佑疯狂利用黑科技武装翠羽军之前,包括北魏在内,南北各方并没有实战意义上可以对付具装的长枪兵,普通兵卒们配备的枪捅无甲的敌人还可以,捅披甲士力小则无用,力大则杆折,更别说枪尾入地,组成枪阵硬抗具装的冲锋。 哪怕你的兵勇猛不惧死,可你的枪就跟脆皮似的,怎么可能杀伤敌人若是连自己都知道手里的兵器不耐用,军心士气又怎么凝聚 然而这就是战争,需要考虑投入产出比,长枪固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取材简单,成本低廉,上手容易,大多数地形标配,列阵时进退适宜,除了对战具装时形式大于实用,其实还是这个时代最好用的冷兵器之一。 不过,经过天工坊冶炼技术的突飞猛进和对枪杆工艺的秘法改良,翠羽军的枫枪完全和魏、凉两国的长枪不是同一概念,自西征以来立下了赫赫战功,可始终没有和具装交过手,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所以这次对阵西凉大马,也带着检阅装备的目的,意义重大。 初次碰撞的结果,让位于中军高地密切观察的参军司众人都很满意,谭卓更是对何濡兴奋的道“有这等神兵,北魏虎纹,再不足虑。” 具装冲阵的恐怖,至少笼罩了江东百年之久,如泰山斜倾,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直到今日,方有大松了口气的解脱感。 不过,人马披着重甲的具装还是以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把莫律浑撕裂后重新封堵起来的防线再次撕开了口子,虽然最终突进去的只有千余人,伤亡太过惨烈。 可对姚吉而言,这意味着楚军的阵列完全可以被击垮,徒有甲械之利,依旧抵不过西凉大马的冲锋。 只要他们能够在敌阵里坚持不退,再来一个波次,就能彻底摧毁对方的意志,那时不管是对崩溃的步兵进行凿穿分割,还是直冲徐佑所在的中军大营,胜利都已近在咫尺。 姚吉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睛冒着炙热的烈火,他甚至在心里想好了要活捉徐佑,剥光了衣服吊到长安东市,为天下敢犯金雀天子龙威者诫。双脚猛的夹住马腹,和主人相通的骏马随之改变了步伐,从相对较快的駈步变成了跑速最快的袭步,对角两蹄分开落地,实际上应该有四蹄音,可由于速度太快太快,耳中只能听到一个声音。身后的万骑也同时改成了袭步,骑枪挺直,风驰电掣,夹杂着急促的鼓点,如惊雷而至 可那千余铁骑的遭遇却没有姚吉想象的那么乐观,只见阵中的弓弩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下迅速往后退开,穿好步人甲的两千名拔山都交错而出,单看这样娴熟的队列互换,如庖丁解牛,举重若轻,翠羽军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 严阳站在最前,山刀高举,迎着渐渐西斜的日光,高声道“拔山” “拔山” 声动山河,刀光闪过,人马俱碎 “进” 齐头跨步,成排并进,宛若一人。 “拔山” 顷刻之间,突进阵里的西凉大马纷纷翻身落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那机灵的,翻身而起,拔出弯刀准备负隅顽抗,也被跟过来的枪兵一通乱刺,轻轻松松的割了脑袋。 力拔山兮气盖世 壮哉 拔山都 清理了这股凉军,大量中军的枪兵立刻补位,又堵住了缺口,只不过这次没有了巨盾和战车为依仗,他们将以血肉之躯,直面敌人。 而这时,西凉大马第二个波次的具装集团紧跟着到了,前后不过七八息的时间差,可谓惊险之极。 如果拔山都没有干脆利落的解决战斗,补缺口的枪兵慢上片刻,让凉军接连冲进了阵,虽然楚军早有针对这种状况的训练和演习,未必会败,可伤亡必定要成倍数加大。可一上来就摆出拔山都及其他重装步兵,姚吉很可能不会这么盲目的选择正面冲阵。 战争无非三要素,一是算,二是骗,三是战。参军司算准了姚吉骄傲自大的心理,又以佯败骗莫浑道入阵,再以莫浑道的勇武,营造出楚军战力低下、防线即将崩溃的假象,这才诱使姚吉自以为抓住了战机,率兵孤注一掷,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的发起了冲锋。 算得准,骗得狠,可归根结底还是要作战,打不过人家,前面的计策就成了笑话。不过拔山都没有辜负徐佑往他们身上砸的钱财,完美的达成了作战目标,既歼灭了来犯之敌,也掐着时间点,让姚吉一头钻进了陷阱 不错,这个波次领头的正是姚吉,位于锲形队列的最前端,当他发现缺口被封,且多了两千名全身披甲、手持长刀的重装步兵,就算想要转向也来不及了,五十步的距离,呼吸即达,旋即发出怒吼声“冲过去” 为将者,于生死之时,敢奋勇当先 姚吉身长臂长,前探马头过半,双手平端骑枪用力横扫,竟抢先了半秒把眼前的个枪兵挑飞向两侧,同时以脚控马,胯下的骏马凌空而越,闯入了阵中。 这下神乎其技,激的麾下将士群情奋发,勇猛的撞上了翠羽军的防线,瞬间喷涌的血浪将天空都染成了红色,无数的断肢和人头随着战马的哀鸣开始起伏飞舞,仿佛死神在用最冰冷的曲调演奏着惨绝人寰的乐曲。 杀杀杀 冲垮一排,还有一排,长枪如林,似乎无有穷尽,更可怕的是翠羽军的兵卒们似乎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冷静的以伍为单位,枪、刀、斧等配合使用,或战或退,或围或散,根本不用主将的指挥,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处在什么位置,把后背给队友,把左右给袍泽,只管往前刺、劈、砍、削、撩、拿等军中六技,终于把西凉大马再次逼停了下来。 阵中鏖战不休,后排密密麻麻的弓手拉开了元象弓,对着远处第三个波次的具装进行抛射打击。其实剩余的这一万具装骑兵完全可以选择停止冲锋,他们尚在慢跑阶段,有余力转向和后撤,可偏偏姚吉在第二波次的冲锋中陷进了敌人的阵里,西凉大马是他最为忠诚的部曲,这时候除了紧跟着杀进去,不会有别的选择。 三轮波次的冲阵,代表着姚吉是真正会用骑兵的统帅,要知道后世成吉思汗最爱用的也是这一招,称为排阵如潮水的波浪战术,横贯欧亚,无往不利。然而奇怪的是,面对西凉大马的冲阵,这道楚军的防线摇摇欲坠,每一刻都似乎要崩塌,可总是在最后坚持了下来。 眼看着伤亡数字继续的扩大,姚吉干脆勒令全体下马步战,这是聪明之举,当骑兵受挫,速度的优势没有,身居高处,四面临敌,还不如变成重装步兵。双方再次厮杀起来,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视线转回莫律浑,身边的轻骑仅剩三十余人,马皆战死,只能徒步而行,但距离左彣的将旗还有七八丈远。他这一路冲杀,看似顺利,其实心里震惊不已。楚人并不和他缠斗,堵截不住,就放开去路,任由他往里突入,可队形阵型,纹丝不乱,他就像是钻进来的老鼠,破坏力委实有限。 这是莫律浑从军以来绝没有经历过的诡异,而跟随在侧的部曲没有他这么骁勇,不断的有人倒下,到了此刻,连他自己在内,全已是强弩之末,双手酸软无力,袭杀左彣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让他绝望的是,左彣的将旗安然矗立,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接近而发生任何轻微的骚乱。这种羞辱,莫律浑自诩昆仑山,如何能忍鼓起最后的血勇之气,正要继续前行,只见那高台的将旗之下,左彣缓缓站起,挽弓搭箭,箭若流星,直奔面门而来。 莫律浑全身汗毛乍起,双脚用力弹起,就要匍匐到旁边的人群里,可那箭似乎长了眼睛,预判了他的轨迹,从后心咄的一声,把他整个人钉到了地上。 左彣放下弓,根本连看都没看莫律浑的尸体一眼,目光炯炯,冷静的下达命令,务必要把姚吉牢牢的困死在阵里。 长安北门的幽都军故作声势,摆出了即将攻城的样子,唬住了姚颂,却由凤东山带着两千人,悄然摸到了灞水东的姚湛部的背后,等到了五百步开外,亮出旌旗,人手几乎两三面,造出上万人的声势,喊杀声震彻十里,猛的冲了过去,把姚湛惊得三魂丢了六魄,再也坚持不住,连大司马的仪仗都不要了,丢盔弃甲,骑着马仓皇逃窜。 兵败如山,中军趁势掩杀,正面战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然后从东面包抄过来,摆明了要对姚吉形成合围之势。 李璧见势不妙,率五千轻骑拼死救出姚吉,往长安方向退却,残余的三千具装留下来断后,意味着三万西凉大马将全部覆没于此。 还未安全脱离战场,长安城里突然冒出了多处浓烟,瞬间遮蔽了天空,亲卫手指着惊慌喊道“陛下,长安走水了” 注旧唐书 北狄传突厥兵先合辄退,延陀乘胜而逐之。勣兵拒击,而延陀万矢俱发,伤我战马。乃令去马步阵,率长槊数百为队,齐奋以冲之,其众溃散。 最新网址ddku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带你去杀人 长安。 温子攸在府内摆酒,请樊疆过府一叙。樊疆身形高大,面目粗犷,恰似猛张飞,被誉为西凉虎。接到温子攸相召,他不敢怠慢,吩咐副将梁锐坐镇营中,警惕北门异动,随时候命支援,匆忙骑马赶到军师将军府,入内拜见后,问道“军师召节下前来,可是有紧急军务” 温子攸现为军师将军,正二品,其实行使的是宰相的权力,深得姚吉信任,上上下下对他很是敬畏,樊疆也不例外。 “主上出城侧袭楚军,胜负尚未可知。我想问问将军,若主上胜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主上不幸落败,将军该怎么办” 樊疆心头一惊,这是不放心他是主上不放心,还是军师不放心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危难之际,人心浮荡,难免会有人抱着另投新主的异志。 他愤然离席,双膝跪地,字字泣血的道“我受主上荣宠太重,自知德不配位,惶恐终日,深怕负了主上识人之明。适逢国难,唯有一死以报皇恩,岂会效那尹兆等猪狗之辈,临阵背主,苟全性命于南人乎” “好果然是大凉之虎” 温子攸扶起樊疆,亲手为他倒了杯酒,推心置腹的道“愿将军满饮此杯,你我二人携手,为主上守住长安” “谢军师” 樊疆接过酒,豪饮而尽,一时间胸怀激烈,壮志凌云,恨不得披甲上马,割了徐佑的人头以夸勇武。 温子攸叹了口气,道“樊将军,路上好走,恕温某不送” “啊” 樊疆不明所以,还没得及询问,突然腹中绞痛,头晕目眩,踉跄坐到椅子里,左手紧紧抓住扶手,右手指着温子攸,噗的吐出大口的鲜血,紧接着双目和鼻子也有血流出,几乎顷刻之间,气绝而亡。 月痕出现在门口,走到樊疆的尸体旁边,摸了摸呼吸,然后拍拍手,四个黑衣人低着头进来用袋子装好,清理干净血迹,又默默的退了出去。 “郎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温子攸双手拢在袖里,笑的温柔,道“走,我带你去杀人” 平朔门的气氛相当紧张,幽都军在城外摇旗擂鼓,调兵遣将,伐木造车,分明是要准备强攻。姚颂正在城头观察,被亲卫们杂乱的脚步声惊动,扭头刚准备训斥,发现城内多处冒出了浓烟,隐约能看到火光闪耀,愕然道“怎么走水了” “不,不像是走水”亲卫队长结结巴巴的道。 “不是走水”姚颂脑子转的慢,一时没反应过来。 “永昌公说的对,这不是走水”沮渠乌孤大踏步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百余名披甲的精锐,道“是有人谋逆” “谋逆”姚颂吓了一跳,道“谁这么大胆子” 沮渠乌孤满是褶皱的粗糙脸庞露出几分阴森的冷笑,道“这可要问问永昌公” 姚颂愣了愣神,奇怪的道“问我我哪知道” 他那名亲卫队长察觉不妙,往前一步,手握刀柄,斥道“张掖公,你想干什么” 扑哧 刀尖直接划破了亲兵队长的喉咙,血溅了满地,把城砖的青苔都染得变了色,他捂着脖子,不甘心的死去。其他亲兵纷纷拔刀,准备冲过来拼命,两把长刀架在了姚颂的脖子上,姚颂头皮后的汗毛吓得竖了起来,支吾道“张掖公,有话好说,你这是做做什么” 沮渠乌孤淡淡的道“奉主上口谕,姚颂勾结樊疆,欲献城投敌,故命我擒之,下狱交有司论罪。凡不愿附逆者,若弃械投降,皆可赦免” 听说奉了皇帝的口谕,城头上的凉兵面面相觑,加上姚颂被刀逼住,投鼠忌器,不敢稍动。姚颂感觉到脖颈处的冰冷,更是胆战心惊,道“好好,我随你去见主上,和樊疆对质,到底是不是谋逆,一问便知” 听闻只是下狱,他也没了反抗的心思,至于沮渠乌孤是不是假传圣旨,这个时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顺着沮渠乌孤的意思才能活命,反正这天下是姚吉的,又不是他的,卢水胡两万精锐,他手里仅有八千残兵,这八千人还不是他的嫡系,只是为了防守北门临时调派给他指挥,打又打不过,能抵得屁用 “很好现在命令他们全部放下兵器,到城下的集结” “那,那这城头” “守城的事不劳永昌公费心了,交给我的人负责” “听你的,听你的全都放下兵器,放下” 夺权的过程并没有悬念,姚颂能力平庸,打打顺风仗还可以,遇事没有急变,更没有魄力,所以让沮渠乌孤三下五除二解了兵权,所部兵卒被缴械看管了起来,再构不成任何威胁。 然后沮渠乌孤打开了平朔门,放幽都军入城,自己带着两万卢水胡押着姚颂前去中军大营,那里还有姚吉留给樊疆的五千西凉大马需要处置。 幽都军冲进了城内,看到了手无寸铁的八千残兵,就像看到了脱光了衣服的女子,甚至不听他们高喊着投降的哀求声,山宗直接下令全部杀死,割了脑袋在平朔门堆成了京观,尔后带兵直奔西门逍遥圆而去。 温子攸早半个时辰来到中军大营,他只带了月痕,召副将梁锐和五名校尉节堂里集合,宣布了樊疆谋逆的罪状。 梁锐震惊道“这不可能” “冥蝶司已查明,樊疆和姚颂密谋勾结,准备趁主上在城外和楚军决战,于城内煽动那些造金雀殿的役夫们四处放火,然后趁乱偷袭沮渠乌孤和弥婆触部,再打开城门迎接徐佑入城。” 楚国有司隶府,魏国有内外侯官,凉国负责谍报的机构叫冥蝶司,一直都是由温子攸统领,虽然没有司隶府和内外侯官那么厉害,但要说监察百官,正是职责所在。 仿佛为了验证温子攸的话,透过节堂没有闭合的大门,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被浓烟弥漫,梁锐再说不出话来,可他无论如何不相信樊疆会谋逆,双手紧了紧,毅然道“我要见樊将军” “他被关押在南狱,等主上得胜回朝,你可以奏表请见。” “不行我现在就要见” “梁将军,”温子攸眯着眼睛,道“我现在任命你接替樊疆的职位,前往城内平定那些役夫的叛乱,不知你愿意吗” “我,我”梁锐猛一咬牙,道“军师,我不愿除非我见到樊将军,否则这营中的五千人,谁也无法调动。” “好我给过你机会了”温子攸的目光掠过梁锐,落在后面五校尉身上,道“你们五人,谁杀了梁锐,樊疆的职位就是谁的” 梁锐露出不屑的神色,道“军师,他们和我一样,都受樊将军知遇之恩,乃换过命的兄弟,没人会听你的挑唆” 话音未落,一把钢刀从透心而出,梁锐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艰难的转过头,望着那个偷袭的校尉,道“乙弗行,你竟敢,竟敢” 乙弗行狞笑着拔出钢刀,再次狠狠的捅进去,附到梁锐耳边,低声道“你这个汉狗,也配和我正儿八经的参狼羌当兄弟” 他是羌人,无奈参狼羌不得势,只好屈居樊疆和梁锐这样的汉人之下,平日里曲意逢迎,溜须拍马,心里暗恨,这次得到机会,正好把这些年受得委屈发泄出来。 梁锐扑通趴在了地上,乙弗行竟还不收手,挥刀下砍,剁了他的首级,用衣襟裹了,赔着笑送到温子攸跟前,道“军师,我杀了这逆贼” 温子攸看着死不瞑目的梁锐,伸手抚平了他怒睁的眼睑,道“瞧,他们和你不一样” 这话带着点讽刺,乙弗行的笑容迟滞在脸上,吓得后背都渗出来汗,温子攸却笑道“乙将军,我说话算话,你现在是军主,马上把所有人召集到校场,不许披甲牵马,也不许拿刀拿枪,由你向部曲解释樊疆谋逆一事,办得到吗” 虽然温子攸的要求有点奇怪,可想来是为了节省时间,真要是人人披甲执锐,没大半个时辰也集合不起,忙不迭的点头,道“办得到,办得到” 校场内的五千人听到樊疆谋逆,梁锐已伏诛,乙弗行已接管了指挥权,一个个茫然无措,但又不知该怎么办,温子攸坐在高台中间,他代表这皇帝,大家都信得过,可樊疆不也是皇帝倚重的大将吗,怎么会谋反呢 正在这时,营外传来轰鸣的马蹄声,包括乙弗行在内的所有部曲同时扭头看过去,温子攸淡淡的道“不用惊慌,那是张掖公来了,他带着逆贼姚颂,来给大家好好讲讲,到底是怎么和樊疆同谋,干出这背主求荣的无耻行径” 乙弗行定睛一看,果然是张掖公和被绑在马背上的姚颂,忙令全军不得妄动,又让守门的斥候兵主动打开大门,恭迎张掖公入营。 眼见着到了门口,沮渠乌孤不仅没有减缓马速,反而拔出了弯刀,直接冲了进来。校场的五千西凉大马,无不是当世一等一的精悍之卒,可没了马和甲,没有枪和弓,就算再有勇力,面对卢水胡,又于事何补 这是一场无情的屠杀 乙弗行站在高台,看着战马践踏着部曲们的尸体,弯刀划过长空的光,几乎把血和死亡同时照亮,双腿剧烈的颤抖,裤子一热,萎靡于地,竟控制不住的尿了出来。 温子攸静静的坐着,身后是面无表情的月痕,良久良久,等台下再无活着站立的西凉大马,他默默的握住月痕冰凉的手,道“起风了,走吧”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宫阙参差落照间 沮渠乌孤拦住了温子攸的去路,黑色的战袍满是血污,以他的身份和年纪,原可不必上阵杀敌,可胡人就是如此,荣耀来自马背,声名显于敌国,哪怕是统帅,逢阵不敢冲,就会被人瞧不起,主要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姚吉以金雀天子之尊,亲率具装冲锋,旁人都习以为常,沮渠乌孤自然不会例外。 “军师可否解答在下一个疑惑” 温子攸客客气气的道“凉州王请说” 凉州王三个字,真是让沮渠乌孤从脸上爽到了心里,要不是多年当狗的隐忍经验,这会都要笑出声来,他也不否认,说话更直接,道“我投靠徐大将军,是为了卢水胡的利益,不得已而为之。军师却不该是这样的人,你跟随主上将近十年,从普通皇子而左部帅,从左部帅而南面称尊,君臣恩遇之奇,朝廷内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曾以为,哪怕天下都背叛了主上,军师也会以死全节,没想到竟和在下这样的三姓家奴一道,归顺了南人” 能这么没脸没皮的自称三姓家奴,可想而知沮渠乌孤的厚黑学修养已经凌驾于道德和星空之上,怪不得多次改朝换代都能够屹立不倒,这是别人学不来的真本事。 温子攸并没有因为沮渠乌孤把他贬低的和对方相同的层次而着恼,道“管子云,尊君卑臣,非计亲也,以势胜也。今徐大将军得势,势大象,天下往,凉州王顺势来归,我岂能逆势而为” 管子说没什么君权神授,没什么忠孝仁义,维系君臣关系的实质是利害。沮渠乌孤听懂了温子攸话里的意思,大喜道“如此说,我们这样做,是圣人允许的了” 姚氏立国之后,崇慕汉化,尊儒礼佛,仅长安城内就有儒生一万六千多人,言必称圣人说,并不突兀和难以接受。 沮渠乌孤虽然自嘲三姓家奴,可内心深处未尝不想有个好名声,没人喜欢在臭污泥沟里打滚,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既得了利,又得了名。 “人君失势,君制于臣,臣虽不忠,君不能夺。你我身为臣子,不得已而为之,圣人也会体谅三分。” 沮渠乌孤顿时觉得温子攸亲近了不少,往年这位军师将军高深莫测,手段也毒辣的骇人,他不经常来京,保留着表面的尊重,实则敬而远之。今日拦路,本想戏谑一二,没料到谈天颇为相得。 “是是,军师解的好,圣人体谅的也好” 其实人同此心,自个投降了,会下意识的找同类抱团取暖,反正都是凉奸,羞耻感没那么浓烈。 又听温子攸道“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龙蛇于蚯虫何异今后你我之间,还当多多往来,同为降臣,总比楚人知心” 这就有点开诚布公的架势了,沮渠乌孤是缺根筋的戎狄里难得的聪明人,以后楚国统治关中,必定要分成两大派系,一是楚人,一是凉臣,若能和温子攸结成同盟,他在朝中,自己在凉州,互通有无,很多难题都不再是难题。 沮渠乌孤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今生最为诚挚的笑容,道“全听军师的” 接下来沮渠乌孤还要去南门解决弥婆触,温子攸留在城内负责善后事宜,两人惜惜作别。弥婆触与朱智交战正酣,小诸葛滑不留手,结阵固垒,又有御朵卫和两千轻骑左右游荡,弥婆触示弱诱敌,佯败诱敌,可怎么都不好使,一时也没办法破阵。后来发现灞水战局逐渐不顺,为了给姚吉打开逃回长安的通道,不再和朱智彼此试探,直接短兵相接,等察觉城内火起,心知有变,却陷在阵中,脱身不得。 也是这时,沮渠乌孤带着卢水胡出现在弥婆触的身后,他以为援军来了,大喜过望,可来的却是断送了西凉最后一点希望的死神。 弥婆触猝不及防,被沮渠乌孤掩杀,朱智趁势夹击,兵败如山倒,一万西凉大马死伤殆尽,他也成了朱智的阶下囚,然后由御朵卫和卢水胡联手,拦住了姚吉的归路。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左是灞水,右是秦岭,已是四面楚歌,姚吉策马而出,遥指沮渠乌孤,咬牙道“张掖公,我自问对你不薄,为何背主投敌,坏我姚氏社稷,岂不心中有愧么” 沮渠乌孤大笑,道“姚吉你昏庸无道,登基一载,搞的民不聊生,凉人苦之久矣我顺天应时,背昏主,投明君,天下称道,何愧之有你扪心自问,坏尔家社稷者,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吗不是是你们姚氏子孙自作之孽,先帝尸骨未寒,二子夺嫡,一逞威于内,一邀兵于外,山河在德,姚氏既失德,当失社稷,于他人何干” 这番话浩然正气,掷地有声,姚吉连反驳都反驳不得,气势输了大截,道“军师将军安在你”说到这停顿了片刻,显然很怕温子攸已经遭了毒手,“你把他怎样了” 沮渠乌孤露出奇怪的神色,道“军师也投诚了” “什么”姚吉难以置信,厉声道“老貉子,以为我会受你离间吗” 沮渠乌孤摇头,道“真的,事到如今,我又何必骗你樊疆是军师亲手所杀,要不长安城内必然还要恶战一场,弥婆触也不会败的这么快” 姚吉听出他说的是真话,硬是忍着把喉头的血咽了下去,左右四顾,楚军已经围了上来,麾下轻骑人人惊慌,士气低迷,心中生出英雄末路的哀叹,道“降了吧” 李璧劝道;“陛下,今日唯死战而已我投降,尚可为将,不丢官品,可陛下投降,天无二日,楚主怎么容你不如死战突围,再谋后算。” 姚吉突然放声长笑,道“称孤道寡,何乐之有想我纵横天下,从者如云,国破之时,还得李卿这样的忠臣为伴,此生足矣这场国战,我们败了,败了就认命,可这数千部曲都是大好男儿,不必随我葬送在这里,你带着他们向徐佑投降。徐佑为人坦荡,处事敦厚,不会难为你们的”说完趁众人不备,拔刀自刎。 “陛下” 李璧翻身落马,抱着姚吉的尸体仰头痛哭,撕心裂肺之声,让那天际掠过的雁也不忍卒听,绕着灞水数圈,振翅高飞而去。 身后的数千轻骑也跟着下马,跪地悲泣,不知谁人先唱“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千人相和“长安十二门,八水绕城郭。征战三千里,白发枉蹉跎。” 然后是数千人的悲歌“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渭水东流,鸣声幽咽,似为这天地间的尸山血海而鼓角横吹,斑驳的夕阳西落,徐佑听着耳边传来的男儿将死之声,也不禁心生感慨,无论胜负,这都是值得尊重的敌人,道“传令,凡凉军弃械投降者,皆可免罪。欲归家,发放路赀,欲从军,可接受改造后编入翠羽军为卒。” 随后,李璧放下武器率众投降,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不得凌辱姚吉的尸体,妥当安葬,徐佑接受了这个条件,并对李璧大为欣赏。 而与此同时,守西门逍遥园的全常翼未发一矢,乖乖的向山宗投降,逃跑的姚湛也被薛玄莫带兵捉住,至此,凉国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全部被摧毁,只有偏远各郡尚有数百或千余州郡兵,已不足为虑,传檄可定。 “拜见大将军” “张掖公请起” 这是徐佑第一次见到沮渠乌孤,他身量高大,鹰目炯炯,苍老又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刻着无数道深深的褶皱,仿佛每道褶皱里都写着卢水胡在各方强大势力中挣扎求存的不易。 他陪着小心,诚惶诚恐,可徐佑知道,一旦失势,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胡人就会变成嗜血的恶狼,第一个扑上来把他撕咬成碎片。 正如这次的盟约,沮渠乌孤也是见姚吉在灞水之战里败局已定,才真正决定投降履约,收服这样的老狐狸,不能急于一时。 “此次我军能够顺利攻克长安,张掖公居功甚伟,稍后我会奏报金陵,为张掖公请功”言外之意,答应你的,会赏给你,先不要急。 “不敢,节下只是略尽绵薄,若非主上圣明在御,大将军神武命世,单凭节下,怎能立此大功” 这是当仁不让的把功劳占住,并附送两顶高帽,众目睽睽,再不能反悔了。徐佑笑道“张掖公太谦逊了走吧,今天鏖战竟日,大家都疲惫不堪,先在城外宿营休整,等明日大早,随我一道入城” 是夜,赏三军酒肉,城外的营地里十数万人痛饮狂欢,城内却风声鹤唳,几家欢乐几家哀,朱智奉徐佑令,先行带梁州军入城,和山宗的幽都军分别看管凉国贵戚和百官不受滋扰,并封禁了所有府库,宫阙里也派了重兵看守,不得让乱兵进内。 当然,这一夜山宗杀了不少人,只为肃清所有的隐患,导致十余年后,此间闻山宗大名,小儿不敢夜啼 第二天,辰时,东门外鼓声大振,百战余生的精锐兵卒全身披甲,手执枫枪,夹道而立,徐佑骑马率众将缓缓而入,在他身后,旌旗蔽日,铠甲耀光,迤逦近十里之遥。 川原缭绕浮云外,宫阙参差落照间, 长安, 这座铭刻在华族血液里的伟大城池,在失陷于胡人百年后,再次回到了汉人的手里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是属于孟郊的长安,徐佑眼里的长安远远没有盛唐的风华绝代,缩小了将近一半的城池面积,人口密度、建筑数量和市坊规模更是无法相提并论,但长安依然是长安,自西汉建都以来的千年底蕴还是深深的感染着每一个初次踏入此间的人。 徐佑缓缓而行。 这是陆机诗中“飞馈缨虹带,层台冒云冠”的长安,这是沈约笔下“高阙连朱雉,方渠渐游殿”的长安,这里饱经战火,这里备受摧残,前燕、前赵、后赵、秦、北凉以及现在的西凉,五胡乱华以来,长安历经了六个朝代,可每当他拥有了短暂的安宁,哪怕只有数年的时光,长安就会以惊人的生命力重新焕发出浓郁的生机。 勒马暂住。 右侧是明光宫,左侧是长乐宫,正对面是北宫和桂宫,山宗很狗腿的请徐佑入台城落脚,被徐佑瞪了一眼拒绝。最后还是朱智提议,选定大司马姚湛的府邸为大将军行台。等入了府,先问朱智关于姚氏皇族以及宫内女眷的情况,朱智道尽皆严密看护,等候大将军发落,不过,他顿了顿,道:“钜鹿公主自杀了……” 前凉主姚琰有七女,先后夭折,钜鹿公主是最小也是唯一尚在世的公主,年方十六,据说美貌动人,知书达理,素有西凉神女的称誉。 徐佑声音骤冷,道:“怎么死的?”他担心有乱兵不守军令,闯入台城玷污了公主。 朱智忙解释道:“未央宫正殿前悬梁而死,地上写着两行血书:凉有降敌将军,却无降敌公主!” 徐佑叹了口气,道:“好生入殓,葬在姚吉墓旁。” 至于其他人,徐佑没那么多的考虑,直接全部打包送往金陵,反正金陵已经早早的造好了归义侯府,用来安顿姚氏的宗亲,至于到了金陵是囚是杀,全看皇帝的意思。 不过,以徐佑对安休林的认知,姚氏只要不惹事,安度余生应该没有问题。 “听说姚吉的皇后长得天香国色,比钜鹿公主尚美三分,七郎要不见一见?” 这是朱智的玩笑话,徐佑别说不好色,就是再好色也不至于把敌国的皇后收入床榻,谢希文正挖空了心思找把柄,贻人口实的蠢事,他向来不做。 不过朱智的话也提醒他,自古财色动人心,能把一国之母压在身子下面亵玩,对很多人都是爽到可以不顾生死的诱惑,所以该敲打时得敲打敲打。 总是干脏活的山宗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未经请示,擅杀数万战俘,并砍了脑袋筑京观,把整个北城弄的血污遍地,臭不可闻,然后纵兵劫掠了数十家豪富的商人还有部分士族大臣,直接由大将军府发文夺了破城的功劳,官降两等,以观后效。幽都军暂时交由凤东山统率,凡是参与劫掠的兵卒勒令一日内上交所得,过时不交的,由军正追查,不管涉及谁,都要依法严惩。 很多人心怀侥幸,不愿意交公,当兵打仗,去国千里,为的不就是财货吗?再说了,破城后劫掠三日是军队的惯例,不管胡人还是汉人,大家都这样干,他们已经收敛很多,只劫掠了几个时辰而已,没人相信徐佑会真的大开杀戒。 可徐佑的决心让所有人感到惊讶,约好的时间一到,军正带人进入幽都军营地,按照事先查明的名单开始绑人,点一个绑一个,最后总共抓了七百四十三人,这些人劫掠的财物大都在万钱以上,押到东市,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全给砍了头,劫掠的财物原路奉还。 随后,大将军府贴出了安民告示,在东西市之间设衙,指定谘议参军王谳为主,接受百姓举报楚军的不法情事,但经查实,参照前例,严惩不贷。 这下三军震撼,长安民心尽收,尤其是那些儒生,向来仰慕徐佑江东文宗的名望,又见他领兵秋毫无犯,颇有古仁人之风,甘愿俯首称臣,推举某位宿耋写了《贺大将军平凉表》,那叫吹得花团锦簇,没脸没皮,文人拍起马屁来,委实要命。 至于赏功罚罪,是统兵之道,棒子打过了,接下来该论功行赏。幽都军以为自己要吃亏,可没想到先受赏的就是他们,不仅没有被大将军府歧视,反而加倍赏赐先登破城之功,某些立功大的部曲到手的钱财,甚至比那些因劫掠死去的袍泽还要多。 早知如此,还抢什么抢? 幽都军上下感恩戴德,被徐佑这一边杀一边赏的手段给彻底折服,洗去了大半的匪气。趁此机会,权四车亲自坐镇,领了数十名骨干,把监察司体系完美的嵌入到了幽都军,然后没日没夜的进行洗脑改造,提高思想觉悟,激发军人荣誉,坚决防止再次发生严重的劫掠事件,也从这时起,徐佑真正掌控了幽都军,成为和翠羽军、赤枫军一样的绝对嫡系。 其他自檀孝祖以下,也都有赏赐,具体升迁名单已奏报朝廷核准,这夜朱智单独拜访,直接问道:“七郎,谁来担任秦州刺史,不知可有了适当的人选?” 西凉灭国之后,楚国要在关中设立秦州,统治凉国六州八十七郡之地,这是出兵前就确定的国策,只是秦州刺史一职事关重大,不仅要军政全才,还要有担当有魄力,足以面对魏国的庞大压力,并秉承朝廷的意志,将关中经营成西北的屏藩和后勤基地。 这样的人,委实难找,朝廷方面提供了几个候选人,徐佑还没有点头,听朱智问起,道:“四叔是否有贤良举荐?” 朱智笑了笑,道:“七郎觉得我如何?” 徐佑愣了好半天,摇头苦笑,道:“四叔别捉弄我了!此次西征,全仰仗你掌控大局,可以说没有你的谋划,就不可能有今日的胜利,加上之前讨逆的功劳,主上对你的去处早有安排……” “哦,进中书,还是去门下?” “中书省,先任中书侍郎,柳宁的中书令做得太久了,久的大家都不放心,等你熟悉了中书政事,再接替柳权……” 朱智淡淡的道:“主上扔出来一块肉骨头,想让我朱氏和柳氏去争夺,当真是好主意!” 徐佑觉得奇怪,这样没轻没重的话,以两人的关系,不是不能说,可以朱智的城府,不该这般的直白才对,包括今晚他突然询问秦州刺史的人选,都显得不同寻常。 “主上是龙,四叔是虎,正要借四叔的虎威逐柳氏之犬。中书令无论在任何朝代,无论对任何门阀而言,都不单单是一块肉骨头,而是足以荫户家族百年的参天大树。四叔若想让朱氏更上层楼,这次必须抓住机会,你要明白,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和柳宁正面争斗,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入得主上的法眼,获得上台争斗的资格……” 朱智想也不不想,道:“我拒绝!” 徐佑默然,直直的望着他,意思很明确,这是军国大事,不是过家家的儿戏,你要是不给个合适的理由,皇帝那边没办法转圜,说不得台省诸位宰辅还以为你不满意中书侍郎的职位,甩脸色给朝廷看,到了那时,好事变成了坏事,何苦来由呢? “七郎,关中胡汉混杂,虽汉人为众,可被奴役近百年,怕是对大楚没几分归属心。若无霹雳手段,再被那些注定不会安分的羌人鼓动,今日杀官造反,明日抢粮夺城,如何还有余力应对魏国?如何遣使沟通西域?更别提什么练兵养马,以图将来……” 朱智双目射出坚毅的光,道:“我如果想做官,当初何必去梁州?朱氏绵延数百年,兴衰自有命数,我做不做中书令,对家族的影响没七郎以为的那么大。可秦州刺史若所托非人,多少人殚精竭虑,数十万大军拼死搏杀打出来的大好局面,将会功亏一篑……我绝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绝不会!” 他用力的挥了挥手,用重复来强调语气,在堂内来回踱步,显得激动又兴奋莫名,道:“不管朝廷怎么看我,我此来特向七郎表明心志,中书侍郎谁爱当谁当,可秦州刺史一职,舍我之外,无人可以胜任。” 徐佑何尝不知秦州刺史干系重大,五胡乱华以来,汉人的尊严和自信被彻底的践踏到了尘埃里,直到魏、楚隔江对峙,国势始终维持在相对平衡的状态。然而三次北伐失败之后,胜利的天平逐渐往北魏倾斜,长此以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国赢得南北一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这次西征灭凉,是朱智以无上智慧和惊艳的谋局,硬生生的把倾斜的天平再次压了回来,并在纠缠百年之后,首次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他不允许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朱智愿意屈尊,谁又能比他更合适当这个秦州刺史呢? “好吧,我考虑考虑,毕竟要说服主上和台省不是易事……” “我等七郎的好消息!”朱智离开时道:“七郎,给我五年时间,还你一个堪比秦汉的关中沃土!” 送走朱智,徐佑随即召见何濡,何濡听闻之后,深思了一会,道:“此事大有蹊跷!”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惊闻故人来 “朱智像是为国不惜身的人吗” “不像” “朱智像是为了大局而牺牲自己和家族利益的人吗” 徐佑笑道“更不像” “可这样一个人,却为了区区秦州刺史的方伯之任,放弃了旁人梦寐以求的宰辅之职,舍大而就小,实在惹人疑窦。”何濡兴奋的道“更怪的是,朱智明明知道这样急切求任秦州刺史会惹来郎君的猜疑,但他仍然选择拒绝了朝廷的重用七郎,你想,这八百里关中之地,究竟有什么吸引朱智的东西呢” 他的双眸闪烁着难以遏制的璀璨的光,双手摩挲着茶杯,由于用力而发白的指尖显出内心深处的激动,那是棋逢对手的迫不及待,也是见猎心喜的踌躇满志,大脑霎时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试图从目前掌握的信息去揣度朱智的真实意图。 “吸引他的东西” “不错,正如朱智所说,秦州固然十分的要紧,可江东之大,英杰辈出,挑几个文武兼备的干练之才也不是难事。为大楚计,为朱氏计,为朱智个人计,他都更应该去中枢,而不是待在偏远的关中,除非,这里有什么东西足够的吸引他” 徐佑沉吟了一会,道“若姚晋未死,有姚氏这杆大旗杵着,无非是捧一批,拉一批,打压一批,稳住局势,收买人心,逐步蚕食,从江东找出具有这样手段的人选不难。可现在姚晋已死,关中面临的局势徒然复杂了百倍,等闲人进来根本压不住场面” 他拿起做工精湛的越州青瓷茶壶,亲手为何濡把杯子里的茶续上,低声道“秘府今早接到线报,有效忠姚氏的死士准备在太仓放火,烧了里面储备的数百万石粮食。还有从宫里逃跑的三个小宗师,现在还找不到下落,若是对我方主要将领进行刺杀,敌暗我明,防不胜防。更甚者有数百汉人联名上血书,要我们杀光羌人,以示胡汉不两立,报累世之仇诸如此类,我大军在时,自然不怕这些跳梁小丑,可一旦大军离开,秦州刺史要应对的方方面面太多太细,可不仅仅是军政民政那么简单,一着不慎,真的有可能前功尽弃要想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最安全的方式把关中六州融入大楚的疆域,并在年内恢复元气,争取十年内成为大楚北伐的粮仓、马厩和兵源地,我认真思量,竟发现除了朱智,别人确实无法完全胜任” 何濡杯子里的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感受着新注入的热水透过瓷面传递过来的温度,猛然抬头,惊道“所以,朱智故意于青泥之战时擅杀姚晋,理由堆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为了搅浑关中的水,让朝廷觉得安定秦州非他不可,至少在他提出这个请求时,朝廷和郎君无法轻易的搪塞过去” 徐佑的神色很是凝重,沉声道“刚才送朱智离开,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他千辛万苦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如果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楚国能够有机会统一南北,而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秦州这个地盘呢” 两人目光交叠,都被这个可怕的猜测震得久久无言。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何濡仰头把杯子里的茶水饮尽,断然道“当务之急,必须查明朱智到底要秦州干什么我建议,秘府从现在起,把监视的重点放在朱智和他身边的所有人身上,必要时可以扩大到整个朱氏乃至他任江州刺史时的旧部” “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答应他这几日就给答复,来不及了况且,朱智的厉害,你我都明白,秘府去查,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导致两家交恶,与国不利。” “嗯七郎的意思”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好计” 何濡击掌道“朱智既然这么想要,那就把秦州给了他接下来不管他想做什么,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秘府派人暗中盯死了,棋布设网,会露出马脚的” 和何濡的血脉贲张不同,徐佑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笑容,他站了起来,道“走吧,陪我去院子里逛逛。” 姚湛的府邸修得很雅致,沿着九曲廊过了红鲤池,钻过假山里的洞,眼前豁然开朗,月色好似水银泻地,漫步其上,让人如坠梦中。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朱智享有盛名多年,可是他并不热衷仕途,白贼之乱前,只是小小的散骑侍郎,又是荫封的虚职,没有实权,仅备皇帝顾问,且不常在京。白贼之乱后,主动外放江州刺史,可他在江州得过且过,不钻营、不媚上、不寻求政绩,以致多年未曾升迁” 何濡接过话道“现在想来,他执意去江州,恐怕是因为临川王府正在江州辖内我都能谋划的局,朱智没理由想不到”当年在钱塘至宾楼投靠徐佑,敲门砖就是等朝中有变,勾搭临川王,谋取最大利益,朱智论嘴皮子刻薄劲没法和何濡比,但论起大局观,却不会逊色多少。 “是,可当时岂会这么想只以为朱四叔深通明哲保身之道,可这样看似淡泊名利的智者,对经略关中的执念未免太深了些,几乎超出了臣子该有的程度为了说服谢希文同意西征,甚至不惜对当朝最有权势的尚书仆射发出死亡威胁这样的疯狂,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关中大地对他的重要性超过了一切,包括他的性命在内” “不过,我仍然说服了自己,这肯定是因为朱智忧国忧民,想以一己之力为楚国、为汉人、为天下苍生赢得一线生机,不在乎名利,不在乎权位,甚或不在乎生死,无惧无畏,这是真正的大仁大勇大爱直到,直到他在青泥突然杀了姚晋” “杀姚晋,尚有可谅解的地方,但他不该把祝元英送过来,朱智何等人物若非心虚,哪里需要用祝元英的六天身份来堵住我的嘴” “若是到此截止,攻克了长安,平定了西凉,他愿意回京接任中书侍郎,那前面的所有猜疑都只是猜疑罢了然而,他偏偏又来索要秦州” 徐佑出掌劈在了身旁三人合抱的槐树上,淡黄色的花纷纷洒洒,落了满地的芳香。何濡从后面看,他的背影莫名的有些孤独。 接下来两日,徐佑忙着接见李璧、弥婆触、全常翼等降将,还有原西凉台省的主要官员以及地方名宿和儒佛道三教的大德。其中还有个小插曲,弥婆触被擒后惶恐不已,徐佑让李璧前往劝降,弥婆触支支吾吾,始终不松口,李璧受不了问他到底担心什么,弥婆触说了在潼关用木人穿女装羞辱徐佑的事,李璧大笑道彼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大将军雅量,必不会计较,弥婆触这才放下了患得患失之心,正式向徐佑下跪吻靴,以羌人最高礼仪表示臣服。 徐佑最后召见的温子攸。 对这个姚吉最信任的谋主,徐佑闻名已久,亲自迎出中门,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温子攸表现的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因为徐佑的降尊纡贵而纳头就拜云云,躬身施礼,道“小人特来向大将军辞行。” “温兄为何欲去甚急,是不是有人恣意怠慢” “大将军治军严明,楚军乃仁义之师,自谭司马以下,对我等降臣礼数周备,并无丝毫怠慢之处” “那,是你否因为我见面来迟,惹得温兄心生不快如此,我愿诚心向温兄致歉” “大将军折煞小人” 温子攸怎肯平白受徐佑的礼,闪过身子,双手作揖到地,恳声道“并非任何人的缘故,只是小人倦怠了尘俗里的纷扰,想要悠哉山水之间,读书写字,安度余生,还望大将军成全。” 徐佑沉吟不语,虎目凝视着温子攸,见他神色自若,平静如渊,并没有纹丝的慌乱,微微笑道“莫非温兄信不过在下,怕我无容人之量,日后盘算总账,坏了温兄的性命” 温子攸也是一笑,道“大将军何许人,我其实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清楚” “哦”徐佑扬了扬眉,心中一动,道“温兄似乎对我颇为了解并且这种了解不像是冥蝶司打探出来的消息,而是只有我最亲近的人才能够掌握的内幕” 温子攸低垂着头,无人可察觉的眸子里露出由衷的赞叹之意,仅从他普普通通一句话里推测出接近于真实的结论,徐佑走到今日,岂有幸至 “冥蝶司不是秘府的对手,连北魏的白鹭官都在金陵栽了跟头,区区几只冥蝶,又怎么可能打探到大将军的私隐之事不过,我有幸从另外的途径知道了大将军的部分过往,对大将军的为人极为仰慕” “是吗我倒是好奇极了,究竟是谁在背后说我的好话” “大将军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被詹府主逐出明玉山的可怜人吗” 徐佑勃然变色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半生不易,好好活着 百画的下落, 冬至一直在追查,然而最后能追踪到的信息,还是她跟着商队进了关中,应该是被当做和牛羊等价的南人女郎卖给西凉的某个富贾或者官吏。只可惜刚刚入境,遇到山匪劫掠,整个商队死的死伤的伤,谁也说不清楚百画究竟哪里去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冬至没有放弃。 可秘府成立后方方面面的事情太多,主要应付国内和北魏,对西凉的辐射范围不够,恰好这次西征要对关中进行渗透,寻找百画的计划再次提上了日程,但让冬至失望的是,时至今日,还是一无所获。 “你认得百画” 温子攸笑道“果然,大将军有情有义,一个犯错被逐出府的卑贱婢女,十年了,竟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在哪里” 月痕走进大堂时,给徐佑的感觉 ,就像是从冥府走出来的幽魂,没有人间气,没有烟火味,摘掉幕篱,单手托着,脚步轻盈却稳健,穿着西凉最常见的青色戎服,左侧脸颊上留着一道又深又狭长的刀痕,目光透着几分近乡情怯的犹疑,她屈身下拜,道“贱女见过大将军” 徐佑伸手拦住,挽着她的手臂拉起身,仔细打量了片刻,柔声道“他对你好吗” 没有问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也没有问这些年过的是否如意,生在乱世,连他自己都多次九死一生,何况百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生而为人,艰难、困苦、折磨和起起伏伏都不算什么,至少,和那些死去的人相比,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不是吗 月痕低垂着头,道“挺好的” 再没下文。 时间能够改变很多,容颜,阅历,思想,自然也包括彼此的情感。徐佑想了想,又问道“离开长安,打算去哪” “还没决定,四处走走看看。或许走到一个地方,喜欢那里的山水和人,也就留下来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真能如此,未尝不是修行圆满了。”人生是一场修行,有人修得贪嗔痴念,有人修得苦乐悲欢,有人修得酒色财气,有人修得万物皆空,也有人修得返璞归真。 什么是返璞归真 世间繁华,不如归去 徐佑顿了顿,道“对了,你母亲的坟就建在离你家不远的田地里,我请村正照看着,每逢祭祀日,都有香火和祭品,并时常清扫,你若经过钱塘,可前去磕个头。” “嗯” “你哥嫂做了错事,我原想关他们在牢里,等你回去再处置,可白贼之乱,钱塘失陷,你哥嫂也死于乱兵之中,尸骨无存” “嗯” 交代完这些,似乎再无话可说,徐佑知道双方缘分已尽,强留无益,最后问道“离开长安,还有别的难处吗钱财够不够” “这些年我们两人的俸禄还有各种赏赐,加一起足够后半辈子用了,别的应该也没什么难处。” “那就好”徐佑笑了笑,想要伸手去揉月痕的头发,可抬起又放了下来,道“几时走,我去送你们” 温子攸旁边道“今晚和几个老朋友喝过辞行酒,明日一早就走,不敢劳烦大将军玉趾。只是长安及周边郡县还在管制当中,可否请大将军赐一手谕,让我们出行无碍” “这么急”徐佑道“冬至此刻不在城内,过两日就回,她向来最记挂你,不见一见么” 月痕沉默,摇头,道“不见了相见争如不见,她安好便好” “也罢” 徐佑写了手谕,盖了大将军印,递给月痕,面对面站着,终于还是抬起了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半生不易,以后,好好活着” 离开了大将军府,温子攸松了口气,道“幸好有你在,否则这位徐大将军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脱身,更别说求得这张护身符。” 月痕转过头,似乎还能看到站在门厅之外目送他们离开的徐佑。他贵为楚国的大将军,麾下数十万精兵强将,可以说在这西凉之内,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天,然而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对她这个跌落在尘埃里的小婢女,却还是如同当年初遇时的温柔可亲。 温子攸握紧了她的手,道“等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带你离开这些肮脏恶心的争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心心的过完这余生。” 咬着唇,无声的泪落如雨。 半生不易,愿郎君从此风云在握,无往不利 百画别过了 张掖公府位于明光宫西侧,紧邻华阳街,是达官贵人们的居住区,沮渠乌孤虽然不常驻长安,但姚吉还是赏了他这所宅子,以彰显在驱逐姚晋的战事里做出的突出贡献。 温子攸登门时,月挂中天,蛙鸣片片,盛夏时节的夜总是这么的具有吸引力,沮渠乌孤正和部下在院子里饮酒,来不及穿鞋迎了出来,高兴的道“军师来的正好,大将军赏了雪泥酒,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美物,赶紧来尝尝” 温子攸笑道“军师将军是前朝的事了,凉州王可别称呼错了,给在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怕个鸟以子攸的才具,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岂止军师将军卫将军、车骑将军也当得谁敢找你麻烦,我扭了他的脑袋下酒” 话虽说的豪放,可毕竟不再称军师,而唤起了子攸。沮渠乌孤别的不成,见风使舵,规避风险的能力真是绝妙。 “不敢瞒凉州王,我刚才已正式向大将军提出辞官归隐,大将军怜我心意,已然准了,明日就要离京” “嗯辞官”沮渠乌孤大吃一惊,道“大将军竟然准了” 温子攸使了眼色,沮渠乌孤心领神会,忙领着他进府,边走边问起详情,温子攸宽慰道“凉州王不必疑虑,这不是大将军对我等西凉降臣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温某素来以诡谋侍君,做了太多恶事,如今手里无兵无权,若久留长安,恐有不测之祸。凉州王则不然,你手里雄兵数万,安定郡又是卢水胡的根基,就算飞鸟尽良弓藏,也轮不到凉州王引颈受戮,且安心吧” 沮渠乌孤生性多疑,温子攸不宽慰还好,这一番宽慰,心里登时想得复杂起来温子攸多智善谋,西凉人又敬又畏,连他都要逃离长安,可知此地实在凶险,还是尽早向徐佑讨了凉州王的封号和印绶,返回安定郡为上。 “明白明白子攸既然要走,我也留不得,今晚就由我为子攸践行,咱们不醉不归。”沮渠乌孤相当热情,打算从温子攸口里再套套话,不琢磨透徐佑的心思,他心里委实难安。 温子攸点到为止,见沮渠乌孤的神色,就知道他上了勾,很多事不怕你想,就怕你不想,想得多也就错得多,笑道“好” 等入了府,众人围着食案把酒言欢,温子攸曲意逢迎,谈起往昔的戎马岁月,无不搔在了沮渠乌孤的痒处,你来我往,连喝了十几坛酒,徐佑赏的雪泥酒喝完,又上了西凉特有的凉州春酒,别听名字雅韵,实际很容易上头。 这样喝到子时,其余众将喝趴下了七七八八,沮渠乌孤的舌头发僵,脸面红透,却还是频频举杯劝酒,温子攸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做出佯醉疏狂的模样,以筷子击打酒杯,放开嗓子唱了曲悲壮苍茫的西凉民歌,勾的沮渠乌孤动了思绪,起身舞刀相和。 一曲终了,两人相对大笑,温子攸突然垂泪道“明日远行,请凉州王送我贴身之物,使我睹物思人,若来日静极思动,当往安定找凉州王叙旧” 沮渠乌孤随手拔出腰间那把名贵之极的碧玉紫金短刀,酒气上涌,身子摇摇晃晃,说话也没了那么多弯弯绕绕,道“我仰慕子攸多年,若他日不再悠哉山野之趣,请务必来安定一晤你我同为西凉一脉,若不互相扶持,还不让南人看了笑话” 之前不敢妄想收服温子攸,那是因为两人的地位相差不大,并且知道人往高处走,他也不敢跟徐佑抢人。可现在温子攸要走,徐佑也放了人,大家同为西凉旧臣,天然的亲近,于是动了收为己用的心思。 卢水胡虽善战,却不善谋,如果能够得温子攸为助力,文武相济,如虎添翼,既可固守安定以自保,也能虎视河西,扩张地盘,壮大实力以谋将来。 沮渠乌孤拿最爱的玉刀相赠,虽然是借着九分的酒劲,没有平日的自控力,但也隐晦的表达出招揽之意。 温子攸醉眼朦胧,伸手接过,轻轻抚摸着刀背,道“见刀如面,足慰此心” 离开时更是百般相惜,万般不舍,好不容易到了目光不能及的街道拐角,早等候在旁的月痕牵着两匹马,道“成了吗” 温子攸亮出碧玉紫金刀,双眸清凉如明月,哪里还有半点的酒意,笑道“得之不易,不过,总算从沮渠那老狐狸手里骗来了至关重要的信物。”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细软都准备了吗” 月痕拍了拍马屁股托着的两个大包裹,里面全是金银珠玉,价值无算,哪怕挥霍无度,也够他们下半辈子的花销了。 温子攸翻身上马,道“立刻出城夜长梦多,免得那老家伙明日酒醒,再来讨要这把刀。” 月痕点点头,踩着马镫,轻巧的落在马鞍子里。 温子攸勒马回头,再次凝望夜色里的长安城,决然的夹了夹马腹,道“走,去安定,会一会沮渠乾归”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一分为二 翌日酒醒,沮渠乌孤穿戴停当,习惯性的准备悬挂腰间玉刀,手往床头摸了空,皱眉思索半响,猛的拍下大腿,道“速去查探军师将军何在”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军师将军府已遣散所有奴仆,温子攸于昨夜出城,趁黑隐匿形迹,彻底不知去向。 沮渠乌孤暗自琢磨,长安夜里宵禁,没有徐佑的手谕谁也出不了门,由此可知温子攸确实没有说谎,他的离开得到了徐佑的恩准。至于离开之后是不是真的像他所说归隐山林,那都不重要,再聪明的人,没有了足够他发挥才智的地方,如龙游浅海,也就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不过,说实在的,有点心疼那把价值连城的玉刀,然而能用一把刀和温子攸结个善缘,沮渠乌孤觉得这笔买卖还是赚的。他始终相信只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放下那种站在顶端,俯瞰众生,随意掌控别人贵贱、荣辱和生死的强大,温子攸年纪轻轻,绝对熬不住乡野间的寂寞,早晚还得去安定找他,到了那时,收其心、仰其智、用其谋,卢水胡势必风生水起,越发兴盛。 正在这时,接到大将军府的传令,沮渠乌孤前往拜见,大堂候了约有两刻钟,谭卓施施然走了进来,很热忱的拱手道“让张掖公久等了,失礼失礼大将军巡视西城,因为点小事耽误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怕怠慢了张掖公,特意吩咐由我代为赔罪” 作为大将军府司马,徐佑的主要心腹之一,谭卓目前在西凉的地位和权势无人可及,明面上甚至连参军司的何濡都比不过。 对这样的人,沮渠乌孤岂敢托大,急忙站起,道“谭司马言重了,大将军军务繁忙,节下等一会是应该的,没什么打紧。” “话虽如此,可大将军让我赔罪,我岂敢违逆张掖公,坐”谭卓坐到主位,摆好了袍襟,道“来人,奉茶” 穿着戎服的部曲端上茶后退下,瞧沮渠乌孤用眼神打量,谭卓解释道“大将军府内全是这些粗手粗脚的军中健儿,并没有养着丫鬟婢女,若是照顾不周,张掖公不要嫌弃。” 沮渠心中微凛,大将军的自制力当真可怕,进城后没踏入皇宫半步,让那些觊觎皇后美色的人包括他在内全都收敛了心思,可没想到连府内起居竟也如此简陋位极人臣,不爱财不爱色,那还能爱什么呢 沮渠乌孤的后背霎时渗出了汗珠,他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脸面没有异常,应和道“大将军实是我辈楷模”心底深处对徐佑反倒更加畏惧。 谭卓笑了笑,没接他这个话头,道“今日请张掖公过府,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节下静听。” “朝廷有意分原西凉六州为两州,一为秦州,辖下有陇西郡、汉兴郡、安定郡、天水郡、陇东郡、新平郡、长安郡、白水郡、上洛郡、义川郡等二十七个郡,郡治在长安;一为凉州,辖下有武威郡、酒泉郡、金城郡、敦煌郡、临松郡、武都郡、安定郡、北地郡、张掖郡等十八个郡,州治在武威城。大将军想让你担任凉州刺史,为大楚守好河西之路,安定郡仍然作为沮渠氏的郡望,房屋田产以及宗族祀庙等皆原封不动,还由沮渠氏持有,你意下如何” “这个” 沮渠乌孤犹豫不决,按照事先的盟约,徐佑允诺他永镇凉州,祭祀、赋税、典章、律法等概不干涉,形同割据,是事实上的凉州王。可那个所谓的凉州只是西凉的六州之一,辖内不过三郡,但地形险要,水草丰美,又是卢水胡的根基和兴旺之地,经营数百年骤然舍去,无疑背祖叛宗,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不过,徐佑规划的新凉州几乎囊括了河西全境,看似只有十八郡,但面积大了何止十倍,权势也何止大了十倍对沮渠乌孤的诱惑力,远远大于名不副实的凉州王三个郡的王,还没有朝廷的册封,有什么好当的 当然,在今天之前,能够把卢水胡的控制力从安定一郡扩大到整个凉州三郡,对沮渠乌孤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为此他不惜受世人白眼和痛骂,再次背叛姚吉,投入徐佑的怀抱。可现在一旦听闻会有机会成为河西那片广袤又富饶的土地的统治者,三郡的功业就不是很放在他的眼里了。 所以说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面对诱惑,很少有人能做出足够理智的判断,沮渠乌孤坚定认为,与其窝在三郡之地称王称霸,还不如跳出这个窠臼,往河西去打出更大基业。 “不急,兹事体大,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 沮渠乌孤当机立断,道“节下只听从大将军的军令,大将军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要是大将军觉得我适合凉州刺史,那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替大将军守好河西” 谭卓笑道“好,你有这个心,我会禀告大将军。不过,张掖公可要想明白,做了凉州刺史,就是朝廷的方伯,万事首要想着朝廷,可不如以前在安定时那么的自在” 言外之意,前约作废,给了你凉州这么大地盘,就不要想着做你的草头王了,赋税该交得交,徭役该服得服,大漠戈壁滩也不是法外之地,朝廷的旨意比天大,牧守一方,要牧更要守,最主要的是,凉州姓安,不姓沮渠 “是是节下心里明镜似的,绝不辜负大将军厚爱”沮渠乌孤想的很明白,以卢水胡的实力不可能吞下凉州,可要是背后依托着大楚,身为刺史,军政一把抓,很多事也好办,过过手都是数不尽的资源,日积月累,沮渠氏的发展怎么着也比窝在安定郡强的没边没界。 还是那句话,草头王终究是草,凉州刺史却无疑给卢水胡镀了层金,纵然没有恢复祖宗当年建立北凉南面称尊的荣耀,可也比这么多年跟着姚氏当奴才风光的多了。 “那就好,等大将军回来,可能还要找你谈,你回去后先拟个章程,把对凉州的见解和施政方案写个简单的条陈,有备无患嘛,是不是” 沮渠乌孤感激的道“多谢司马提点” “谢就不必了,以后同在大将军麾下做事,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张掖公多多体谅。那,我提前恭喜沮渠刺史喽哈哈哈,请” 谭卓挽着沮渠乌孤的手臂,亲自送他到府门外,直到离去很远,沮渠乌孤猛然惊醒,这位谭司马看似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却让他心生无数好感,全程都按照对方的节奏进行对话,既没有问为何朝廷突然要分化秦州和凉州,也没有打听秦州刺史由谁担任这个人很重要,从地形上看,秦州直接掐着凉州东进的咽喉,从经济上看,西域来的商队抵达长安才能赚钱,一旦封死,抽税的门路就断了,至于政治上,长安的地位就不必提了,凉州固然重要,可秦州掉根头发也凉州重,所以这个人必定是大将军的心腹,或许,也是悬在他头上的碧玉紫金刀 见了鬼了 谭卓能在大将军府脱颖而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果然有几分诡异的本事 还未回到公府,有心腹驰马而来,翻身滚地,道“郞主,出大事了大将军,大将军在西城遇刺了” “啊” 沮渠乌孤浑身剧震,下意识的想往西城跑,上司遇刺了不去表忠心,日后被穿小鞋也应该,可转念一想,刚才谭卓轻描淡写的说徐佑是因为点小事耽误了,这是委婉的告诉他不要掺和西城那边的事,老老实实回府,等着走马上任。 “回府” 心腹急了,道“郞主,不去西城瞧瞧吗我听说鲁长史和何祭酒都去了” “既然都去了,我们这时候过去也没多大用处。”沮渠乌孤越想越觉得谭卓深不可测,用力拍了拍马臀,道“走,回府” 骏马嘶鸣,疾奔而去。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西市 长安西市。 徐佑确实遇到点小麻烦,他被刺杀了,之所以说小麻烦,是因为刺杀者和刺杀过程有点有点像是过家家。 长安分东西市,店铺毗连,商贾云集,不过也有区别,东市是酒肆、青楼、赌坊、珠玉、锦缎等奢侈品和大宗买卖交易市场,西市则多是肉铺、食肆、脚店、牙行、药铺、衣烛、凶肆等满足日常生活所需的场所。东西二市,几乎满足了大多数人的一生,后世“买东西”的说法,就起源于此。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徐佑视察西市,就是要借此地看看长安城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否恢复如初,若是没有,受兵灾的影响又有多大,然后现场办公,循因施策,发现问题,尽快解决。 稳定,压倒一切 没有兴师动众,没有全套仪仗,只带了寥寥数十人,接连转了七八道街,徐佑不按市令的事先安排,随机选择店铺进入,直接和老百姓对话,得知他们内心真正的恐惧和不安,以及最需要的帮助和扶持。每每发现问题,就交给身后诸曹的负责人去和六部对接处理,简单的当场给予答复,复杂的承诺日期,及时反馈,大将军府也会派人来回访等等。 “大将军,这等琐碎的杂务,交给有司处理就是,何必亲力亲为”问话的是原凉国户部的一个侍郎,赔着笑想要拍徐佑的马屁来表忠心。 徐佑笑道“庾腾,你说说看,我为何来西市” “管子曰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长安市是不是安定,粮货是不是充足,都可以通过西市得出初步的判断。” 徐佑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庾腾老成持重,看问题直至核心,道“你们不要小看了市,更不要低看货殖带来的裨益,更不要把商贾视作贱役末流,关中土地肥沃,可也养不了太多人,养不了太多兵,将来要想成为朝廷的鼎足,尚需在货殖上做文章” 庾腾若有所思,似乎从徐佑这番话里捕捉到了朝廷未来五到十年的对待关中的政策方向。同样,身后的随从队伍里有大把的聪明人,心里各自泛着思绪,把徐佑话里的每个字都掰开嚼碎了去分析,生怕错失了重要的线索。现在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利益,可只要走对了这步,至少能够给家族带来一二十年的兴盛,这样的诱惑,没人抵抗得了。 官员们注重的是徐佑行为背后的深意,而这种现场办公的风格独树一帜,从来无人见过,所以引起了百姓们极大的好奇。先是小心翼翼的围堵在远处偷看,后来见徐佑的亲卫并不赶人,对某些拥挤太厉害的百姓也都很客气的先行军礼,再进行适当的阻止。除了那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五溪蛮苍处,其他一个个身材挺拔,精神抖擞,穿着大将军亲卫特有的制式戎服,紧抿的唇,铮亮的眼,坚毅又高高扬起的骄傲的脸,干净利落,赏心悦目,跟平时见到的那些兵痞子们全然不同。无论是精气神,还是给人的观感都无比的震撼。这样他们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走的更近些,也跟的更久,紧张又八卦的脸,兴奋又忐忑的眼,时不时的互望,然后对徐佑发出各种小声的议论。 “这就是大将军” “肯定的,衣裳简朴了些,可你瞧瞧,还有比他这气势更像大将军的吗” “画里人似的” “咱长安可没有这样的人物,果然是江东多俊秀” “大凉国也不差,至少长的雄壮” “嘘,现在不能说大凉了,咱们都是楚人” 正这时,突然听到有妇人焦急的压抑着嗓子的喊声“翠奴,别跑,别乱跑”一个小女孩咯咯笑着从人群里飞快的钻了出来,跑进亲卫队的防御范围内,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人的腿上。 小女孩懵懵的站着,旁边的人都吓傻了,冲撞大将军的仪仗是什么罪,大家都很清楚,女孩的母亲更是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想要冲过去救女儿,被好心人死死的拉住了手,折一个够可怜了,别母女俩都折进去。 那亲卫却没有像百姓们想的那样把小女孩抓起来,而是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头,笑道“别怕”然后拉着她的手,交给了悲痛欲绝的母亲,啪的双脚立正,行了个军礼,道“人多,照看好孩子” 众人彻底惊呆了,活在乱世,谁见过这样的兵那妇人紧紧抱住孩子,目睹亲卫归队的背影,感动和后怕交织,呜咽着哭了起来。 “老弟,我早说了,大将军的部曲秋毫无犯,入长安后连民宅都没进过,你还不信” “哎呀,都怪我,自楚军入城,关在家里几天没出过门,怎么会想到世间会有这样的军队” “要是天底下的兵都这个样子,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谁说不是呢” 徐佑走在前面,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个小插曲,鼻子里闻到浓郁的香味,停下脚步,抬头看到飘摇的旗帘子,黑底赤字,写着刘家食肆。 这叫市招,古代朴素的广告表现形式,徐佑走了进去,道“掌柜的,最近生意好吗” 掌柜是个老头,原西凉绥州上郡人,早年来长安谋生,带着老婆和儿子儿媳撑起了这家店,在西市小有名气。 “还还好,”老刘头有些紧张,道“贵人可是要用膳” 他常年混迹西市,不是没见过世面,眼光毒辣,见徐佑穿的粗布青袍,可气势非常人所及,再看后面乌压压的随从,连平日见到得使劲巴结的市令也离得远远的,根本没资格凑到这人的近前,哪还不知来了惹不起的贵人 “你这都有什么好吃的” “小店主要做的是瓠羹。” “哦正好,走得乏累,来一碗尝尝。” 瓠羹就是汤面,搭配各种浇头,比如只要肥肉的膘浇、只要瘦肉的精浇,只配菜蔬的造齑,热面、冷面、细面、面片等等。到了后世,宋代的吴氏写的菜谱吴氏中馈录里记载,一碗普通的瓠羹面,浇头已相当丰盛,大概包括芝麻酱、杏仁酱、咸笋干、酱瓜、糟茄、姜、腌韭菜、黄瓜丝和煎肉等十几种,可想而知那些精雕细琢的面又该如何的美味可口。 刘家的面出自绥州民间做法,没江南吴氏那么的细腻,用羊肉带骨剁成大块,加入草果为佐料,熬一大锅高汤,再捞出羊肉切片,取瓠瓜挖瓤削皮,也切片,同羊肉、细面条下锅爆炒,加姜、葱、盐、醋,起锅添入肉汤。 这简直就是后世著名的绥德羊肉面的前身,徐佑闻着扑鼻而来的香味赞不绝口,刚要吃却被清明拦住。虽说刚才老刘头做饭时有两名亲卫全程监督,可为了以防万一,清明还要重新验过才能放心。 徐佑其实觉得不必这般小题大做,但清明坚持,他也没办法。等清明轻车熟路的搞定,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拿起筷子,笑道“掌柜的,凉了不会影响这碗瓠羹的味道吧” 老刘头咧着嘴道“贵人听过关中有句俗口吗” “哦还有说道”徐佑招了招手,道“近前来,坐” 清明等都散到旁边,老刘头走到距离徐佑两三步的距离,佝偻着身子,道“贵人当面,小人哪里敢坐” 徐佑也不勉强,笑道“什么俗口,说来听听” “关中有四宝,银州的婆姨,绥州的汉,积粟县的金麦,折家坪的面。这说的折家坪就是小人的乡里,祖祖辈辈靠这碗面讨生活,热吃是天上龙肉香,凉吃是地上驴肉香,贵人大可放心。” 徐佑大笑,道“有趣有趣” 刚准备动筷,老刘头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徐佑奇道“怎么” “贵人第一次吃,小店的浇头藏在腹中,得这样搅拌搅拌”老刘头赔着笑,道“要不我来帮贵人调好” 徐佑放下筷子,笑道“那有劳了” 老刘头又走两步,和徐佑几乎肩挨着肩,他弯着腰,态度恭谨之极,右手去拿筷子,左手突然从衣服里拔出一把剔骨刀,对着徐佑的心口狠狠刺了过去。 徐佑面不改色,两指轻捏,夹住了刀尖,不见如何用力,老刘头踉跄退后,滚到了地上,浑身脱水般无力,直愣愣的躺着,神色却如释重负。 铮铮 寒光四闪,宿铁刀出鞘,八名亲卫如狼似虎,把店里的其他人全部控制住,包括老刘头的老婆子和儿子儿媳。清明同时出现在老刘头身边,屈指封死他全身经脉,心里有点恼火这个店家没有半点修为,要不然也不可能让他接近徐佑咫尺之内,可没想到偏偏就是他出了问题。 苍处挥了挥手,二十名亲卫成扇形散开,把食肆外面的入口守住,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的状况,还当徐佑正在吃饭,倒是兴致勃勃的等着,没有发生骚乱。 随从的官员们大都惊得面无人色,市令更是双腿发软,差点萎靡于地,庾腾面沉如水,打量着老刘头,眉心皱起,有些想不明白,以老刘头的身手,杀猪可以,杀人却差得远呢,为何明知必死,还要冒险行刺 “清明,不要对掌柜的无礼,请他过来坐” 徐佑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拿起筷子,吃了口面,折家坪的面果然名不虚传,油而不腻,香嫩滑润,接连吃了几大口,这才望着老刘头,笑问道“掌柜欲杀我,可是想为姚吉报仇” 老刘头坐在对面,脸上的慌张慢慢平复,可手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道“姚吉昏庸无道,老百姓都巴不得他早死,小人犯不着为他来刺杀大将军。” “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徐佑又吃了面,道“刚才满口的贵人叫着,倒是把我也瞒过去了” “大将军攻克长安,骑马入城时,小人也在夹道的人群里望着,有幸见过大将军的容貌。” “既然不是因为姚吉,莫非是楚军滋扰百姓过甚,你铤而走险,要为民除害” “小人虚活半百,从未见过楚军这样的仁义之师,” “那,”徐佑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汤,肚腹间热腾腾的,那舒爽真是来个神仙都不换,道“掌柜和我有私仇” 老刘头道“我生于西北,大将军长于东南,身份地位更是差的天上地下,不配和大将军结仇。” “那就怪了,掌柜的莫不是怕我吃饭不给钱所以先捅几刀出气” “大将军说笑了”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小人多年前曾受一个人的大恩,今早那恩人突然出现,交代小人说,如果大将军进店吃面,那就不惜一切行刺大将军” “不惜一切包括你全家老少的性命” 老刘头扭头望着被擒住的老婆和儿子儿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浊泪横流,道“我全家的命都是恩人给的,恩人要拿去,那就拿去好了我知道,大将军来了,关中父老才有好日子过,既然我杀不了你,没负了恩人,也没负了乡亲,只我全家的人头,那再好不过” 徐佑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这碗瓠羹当真是地道,掌柜的好手艺庾腾,吩咐下去,今日的事就这样算了,不许任何人来为难刘掌柜,他想继续做生意,就让他在这里开店,想回乡去,也由着他离开,不得阻扰。” “诺” 庾腾答应了声,又问道“大将军,不带回去审一审吗” “不必了幕后主使者,我已知道是谁,刘掌柜轻生重诺,慷慨赴死,有古之高贤遗风,别折辱了他走吧,继续巡视,西市这么多家货行,总得一一看看才行。庾腾,切记我一句话为政,一定要做好调查研究,否则的话,朝廷发布的决策只是空中楼阁,长远不了的。” 庾腾大声道“诺” 本书首发在,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来支持下点击和推荐票,有余力的订阅一下。我几乎很少谈及这些,只是默默写文,想着不要太麻烦大家,不过接近完本了,能追到现在的应该都是铁粉,不和你们见外,当然也不强求,致谢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藏宝图 何濡和鲁伯之得到消息后先后赶来,徐佑已经把整个西市走了大半,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不拘小节,真正的和广大民众打成一片,展示了非常正面和积极的形象,可以说仅仅这次巡视造成的影响力,足以大幅度的缩减楚人和凉人之间的鸿沟,也抵得上大将军府成百上千的掾属们辛辛苦苦工作数年的成效。 得民心难,得民心也易,老百姓不是傻子,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老百姓就会把他高高的举起,任风吹不倒,任雨打不伏 这是最强大的力量 “七郎,遇刺无小事,不可掉以轻心。我建议把刘氏全家秘密抓捕,交给冬至审讯,对外则宣称回乡去了,可避免引发朝野物议。” 何濡觉得徐佑亲自出马收买西凉人心的做法很妙,但那都是做给百姓看的表面文章,现在该演的戏演完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老刘头全家抓起来,威逼他开口供出幕后主使即可。 “我既然允诺放了他,再食言而肥,失信于人事小,失信于己事大,况且从来没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只要做了,必定会反受其咎,千万别忘了,民心不可欺,民亦不可欺” 这是徐佑和何濡最大的区别,何濡为达目的可以没有底线没有原则,行事肆无忌惮,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但徐佑更有所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正是这种坚持让两人形成奇妙的互补的关系,一个可为人主,一个可为谋主,不至于走向对立的极端。 鲁伯之道“那人既然敢指使老刘头行刺,就不怕他会受刑招供,估计对所谓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审之无益,反而贻人口实,埋下祸端。” 何濡耸耸肩,道“所谓雁过留痕,只要老刘头供出他们交往的细节,总有法子找到蛛丝马迹不过,七郎所言不无道理,说不定这人正等着咱们把老刘头抓起来,再故意散布风声来污蔑七郎的名声罢了罢了,算他命好,遇到七郎这样爱民如子的大将军,饶了他就是” 这话听着揶揄,徐佑也不和他计较,道“其实不需要老刘头的口供,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转头去问清明,道“冬至那边有消息了吗” “截至昨夜,祝元英还没松口” “真是铁打的骨头” 徐佑赞了句,虽是对手,可祝元英能熬到现在当真让人意外,尤其他还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这份忍耐力没几个人比得过,道“派人去通知冬至,今夜带他进城,我也该和这位祝先生再好好谈谈了” 回到大将军府,谭卓问起遇刺的事,徐佑打趣道“吃了碗合口味的好面,见了个不怕死的凉人,算是不虚此行。对了,沮渠乌孤怎么说,答应了没有” “以大将军给他开出的条件,实在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谭卓很难得的说了句笑话,道“并且张掖公听话的很,出府后直接回家去了,连西市都没敢去凑热闹。” 众人大笑,鲁伯之抚须道“卢水胡毕竟也有刺杀大将军的嫌疑,他还是别去的好,这个关头,容不得半点闪失” 其实真要栽赃,去或不去,都没有意义,但低调些不张扬总归是好的,徐佑打算让沮渠乌孤接手凉州,必定会引起朱智的反弹,博弈之中,把柄更少的那方才能获胜。 当夜冬至从定城秘密押解祝元英进入长安,之前留他在定城,是想在那里布局设伏,吸引六天的人前来营救,毕竟长安守卫森严,可能六天有心无力,谁知在定城等了这么久,六天还是没有动作,反倒是长安这边出了乱子。 “祝先生的气色还不错,比我预料的要好些” 后堂之内,祝元英换洗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到了脑后,没有捆绑,跪坐在蒲团上,单从脸上看不出动过刑的痕迹,但只要仔细观察,就知道这个人的心志已经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随时都可能决堤。 “托大将军的福,吃得香,睡得着,自然气色差不到哪去。”祝元英的嗓子由于受刑太过完全毁了,如锈迹斑斑的斧头慢慢的划过皲裂的铁板,听着让任抓心挠肝,很不舒服。 “如此就好,我还怕冬至手重,伤到了祝先生。”徐佑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来祝元英的嗓子出现问题,水刑的后遗症,避免不了的。 祝元英听到冬至的名字,眼眸不经意的聚敛,可想而知,这短短几日,冬至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白日在长安西市,我遇到了刺杀”徐佑突然直奔主题,凝视着祝元英,观察他任何细微的变化。 果然,祝元英的身子在那瞬间紧绷起来,只是幅度极小极小,若非徐佑明照万物,也基本难以察觉,他淡淡的道“所幸大将军无恙” 徐佑心里有底,道“刺杀我的人,是个老态龙钟的厨子,不会武功,家世清白,他知道杀不了我,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拿着全家老少的性命来冒险。祝先生,你可否告诉我,他背后是谁人指使的呢” 祝元英漠然道“身为阶下囚,如何知道天下事” “祝先生谦虚了这样吧,我来说说推论,如果不对,请祝先生指正” “大将军请” “西市,普通民众聚居的地方,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我又多带掾属和近卫,并随意选择沿街的店铺入内,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刺杀的良机,可偏偏我被刺客摸到了跟前,并成功的刺出了那一刀。” “这其实不是刺杀,而是警告警告我六天无所不能,这次派一个老厨子,下次就能派一个小宗师,我在明处,始终防不胜防” “为什么要警告我自然是为了祝先生你在我的手里,六天想救你,可也知道强攻定城只能坠入秘府事先布置好的陷阱,所以用这样的法子来示威,示威之外,还有想要谈判的意思,实在是绝妙之极” 祝元英沉默。 “不过,六天百密一疏,正因为这次刺杀,让我惊觉祝先生原来如此的重要,重要到六天不惜刺杀楚国大将军也要救你出去你纵然不是照罪天宫的四天主,地位应该也不低” 徐佑顿了顿,略带调侃的道“祝先生不反驳,说明我的推论还算可以。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是乖乖的和六天谈和,再把祝先生交出去换个平安呢,还是摸着黑走路,继续留着祝先生,等六天来自投罗网呢” 沉默,依旧沉默。 “祝先生,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清楚,我军务缠身,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耗着。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你还不开口,那就对不住了,明日一早,我会命人把你押解到西市,赤着身子绑在旗杆上曝晒徐某别的不成,可就是胆子够大,六天想要杀我,尽管来杀就是。我倒要看看,你这么重要的人物,赤身在众人眼前受辱,他们忍不忍得住不出手” 徐佑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掉头离开,他言辞如刀,又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给祝元英造成的压力甚至大于遭受冬至的酷刑。当他走到房门口时,听到后面祝元英的声音“我是风门的两大供奉之一” “风门供奉” 徐佑停住脚步,唇角溢出笑意,道“祝先生想通了最好,免得闹得斯文扫地。夜色这么美,不急,我们慢慢聊。” 祝元英能想不通吗他自家知自家事,就算今夜徐佑不来,他也顶不了几天了,早晚都得招供,与其被绑到西市备受羞辱,成为捕杀同伴的诱饵,还不如和徐佑合作,换一线生机。 六天和他有大仇,风门却没有 何况,他的手里,还有一张底牌没有亮出来,关键时候,应该可以保命 “风门受哪一宫的天主统领” “风门名义上和五大天宫并列,受绝阴天宫的统领,实际上从二十年前就独立于六天之外。不过,大天主的命令如果没有和风门产生太大的利益冲突,可酌情听从” 风门一直很神秘,徐佑在钱塘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原以为是六天的下属情报机构,可听祝元英解释,才知道有点想当然了。 六天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几大天主心怀鬼胎,各行其是,类似于共同信仰组成的松散联盟,而不像天师道那般由孙冠绝对的集权。 “供奉属于什么品阶” “风门有风主一人,其下有供奉两人,再其下有” 也就是说祝元英是风门里除过风主的二把手,怪不得会有人筹谋来救,要是换了别的小角色,看理不理你的死活 “风主是谁” 祝元英道“风主姓葛,名松乔,绰号小仙翁,乃丹阳葛氏的子弟” “葛松乔他不是死了吗”徐佑听过这个名字,丹阳葛氏也是江东高门,道家最重要的分支之一,百年来名士辈出,这个葛松乔精研丹术,被称为小仙翁,后来据说中了丹毒而死。 “葛氏信奉天师道,葛风主则入了无为幡花道,只能诈死离家,免得遗祸宗族。” “原来如此” 前前后后又问了七八个问题,把风门的底子摸的差不多了,徐佑问道“你潜伏在朱智身边,到底为了何事” 祝元英犹豫了片刻,道“为了一张藏宝图”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可怜痴情人 藏宝图 不会怎么巧吧 徐佑故意作出耻笑的样子,道“风门兜售着南北天下的生意,日进斗金,积财巨万,怎么会觊觎藏宝图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古往今来流传的藏宝图多不胜数,大部分都是无稽之谈,然而这张图不同。”祝元英神色无比的凝重,道“此图乃天公将军张角病死前所留,藏着黄巾军席卷天下所搜刮的无数财宝的秘密,别说小小的风门,就是六天加上天师道、佛门以及江东四大顶级门阀的累世家资,与之相比,也不过九牛一毛。” “张角” “对,此图名为天公神祝万方图,大将军试想,太平道传道数十年,上至公卿,下至庶民,多少人散尽家财,千里投奔入教,再后来黄巾乱起,攻城夺邑,劫掠八州,聚敛的财物如恒河沙数,全藏在这一张图里” 徐佑代入幻想了一下,呼吸都开始有点急促,他固然不贪财,可当财富数字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圣人也得动心,怪不得祝元英以风门供奉的高位,竟甘愿潜伏朱智身边十年之久,若藏宝图是真,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恐怕也值得。 “张角的藏宝图,怎么到了朱智手里” “风门追查藏宝图多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终于梳理出大概的脉络。东汉中平二年四月,张角病重,自知天不假年,开始为太平道安排后路,秘令义子张独步率亲信部曲前往某地掩藏巨额财物。张宽完成任务后杀尽部曲,准备回去复命的时候得到了张角病死的消息,紧接着短短两月之内,张梁、张宝也先后战死,黄巾军覆没,张宽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回去,而是孤身一人,带着藏宝图流落江湖,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暴毙,从此藏宝图辗转落入多人之手,可山高云深,九州万里,始终没人能够真正找到宝藏的所在。” 徐佑叹为观止,中平二年,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风门竟然还能查的这么细致,甚至精确到了张宽这样一个毫无名气的小角色身上,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天公神祝万方图再次出现,是在天师道第四代天师邵景仙手里。那时曹魏已经统一天下,天师道被朝廷打压的奄奄一息,期间将近一百二十年没有公认的天师出现,大都是自称天师,布道数郡之地,直到邵景仙横空出世,重新整合四分五裂的天师道众,再次立二十四治,延续了三天伪法的所谓道统。也因为这样的威望,正平十一年,益州治有道众敬献天公神祝万方图,邵景仙从此无心教务,开始痴迷于发掘天公遗宝,可惜蹉跎毕生也没找到,临死留下遗言,凡天师道之人,不得再寻觅宝藏。随后,此图在天师道又传两代,到了第六代天师裴庆手里” “裴庆就是那个登上天师宝座仅仅五个月就被行刺而死的河东裴氏子弟”徐佑想起当年从鹤鸣山盗宝而归,分赃时从六代天师裴庆的神龛里拿到了一块刻着“槿”字的普通石头,别的神龛要么是丹经、功法,要么是金冠、神兵,只有裴庆陪的陪葬品是块不值一文的石头,让他印象深刻。 “是风门也是从这时起,才首次得知天师道有一张天公神祝万方图” 徐佑恍然,道“裴庆的死,是不是跟你们六天有关”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想来,裴庆之死,藏宝图很可能是直接原因。 “不错裴庆出身高门,文才武功当世无人可及,但他自诩风流,生性多情,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恰逢六天司苑天宫的五天主慕槿以容色冠绝江湖,受大天主指派故意接近裴庆,准备伺机窃取天公神祝万方图。裴庆果然为情瘴所蒙蔽,对慕槿迷恋之极,两人琴瑟和谐,凤凰于飞,时人称之为神仙眷侣如此过了大半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慕槿却也对裴庆动了真心,和盘托出六天的计划,裴庆惊怒交加,失手错杀了慕槿,后伤心欲绝,数夜白头,竟抱着慕槿的尸体于戒鬼井里坠落殉情而死。” 原来,那座似乎可以吸人魂魄的戒鬼井里还埋葬着这样一对用情至深的苦命人 祝元英虽寥寥数语,但徐佑几乎可以感受到裴庆杀了慕槿之后心丧若死的惨烈和凄凉,忍不住叹道“可惜” 祝元英奇怪的看了眼徐佑,心想你一个杀人无数的大将军,听这样的男女情事竟然还心有戚戚,是不是脑子有病 徐佑瞧破他的腹诽,笑道“人间有三可惜者,月下无酒,雨中无诗,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祝先生以为然否” 祝元英摇头道“此二人或许有情,但裴庆身为天师,持三天正法,反被女色所惑,慕槿身为天主,受六天教义,却因敌背信,这样的人,算不得英雄,更算不得可惜” 徐佑没和他争辩,道“后来呢” “天师道深以此事为耻,严令不得对外传扬,只说裴庆是遇刺身亡,准备由他的大弟子接任天师。谁想当时的阳平治祭酒陈泷暗中也对慕槿情根深种,恨裴庆杀了她,单人只剑独闯鹤鸣山,将裴庆的三个师弟、五个亲传弟子全部杀死,踏着血海登上了天师宝座,而引起这一切的天公神祝万方图更是遭陈泷所恶,公开设坛,当众把图烧毁” 现在徐佑能够肯定的是,他和清明从戒鬼井里偷出来的那张藏宝图就是天公神祝万方图。陈泷根本就没有找到真图,烧毁的只是用来糊弄世人的假图。因为裴庆吸取四代天师邵景仙的教训,对宝藏毫无兴趣,早早的把藏宝图放进了为邵景仙打造的神龛里,又在慕槿身死之后,怕此图再引起纷争,用玄铁铁链将神龛锁死,且没有对后人留下只言片语。 这也符合徐佑当年的推断,用铁链锁神龛的主意出自裴庆,所以连孙冠也不知道晓藏宝图的下落,可为何时至今日,风门还在继续追查藏宝图,且查到了朱智身上呢 祝元英解释道“六天也以为藏宝图毁于陈泷之手,并且以一个背叛了信仰的五天主引发天师道如此血腥的改朝换代,怎么说都是划算的买卖,对此没有再过多的关注。直到三十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风门在云梦泽深处救了正被天师道鹤堂追杀的妙龄女郎这是风门经常干的事,只要天师道不高兴,我们就高兴女郎名叫秦容婴,被救时受伤太重,已经奄奄一息,就是大罗金仙也活不了命,为了让风门帮她传递消息,拿出了所谓的天大的秘密作为交换” “哦这个天大的秘密就是关于藏宝图的下落” “大将军料事如神,秦容婴拿出了陈泷成为天师后写给好友的书信,里面明确提到他没有找到藏宝图,只是恨世人重宝而轻诺,所以佯称毁去,以断痴念,而真正的藏宝图应该还在鹤鸣山某处,不过他懒得找,也不会让任何人再去找。秦容婴就是以这封信为据,偷偷潜入了鹤鸣山,想要寻找藏宝图,却不慎行踪暴露,逃跑途中被风门所救” 徐佑沉吟道“三十年前,正是魏元思身死,孙冠接任天师的时候” “对,那时孙冠刚刚接任魏元思的天师之位,虽貌不出众,可修为已深不可测,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藏宝图,秦容婴死的不冤” 祝元英说了这么久,口干舌燥,徐佑为了他斟了茶,道“歇一歇,慢慢来”祝元英喝光了茶,休息了片刻,徐佑问道“秦容婴要给谁传消息,舍得拿这么大的秘密来交换” “朱智” “朱智”徐佑脑海里轰然炸响,道“朱智和秦容婴什么关系” “秦容婴临死前,让风门传给朱智的只有简单的四句话赤水初识,沧海遗珠,无人可托,莫辜莫负。” “三十年前,朱智只有十六岁,秦容婴彼时多大” “二十有三” “差了七岁风门把话带到了吗” 祝元英仿佛受了侮辱,声音都高了几分,道“风门做生意全凭一个信字,答应了苦主,岂能反悔何况那时也不知道这四句话有什么深意,隔日就派人到富春县告诉了朱智。” 徐佑眉头紧皱,道“那秦容婴什么来历风门肯定查过她吧” “查过,秦容婴家住益州,自幼在蜀郡长大,其父打渔为生,老实巴交,并无奇特之处,其祖据说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大将军也知道,百年来南北纷乱,千里无人烟处数不胜数,益州受战火最少,所以逃来的流民也最多,很多人三代以上查无可查。不过,她拿出来的那封信,验证后确是陈泷真迹,也就是说八成的可能性,天公神祝万方图仍然藏在鹤鸣山” 祝元英苦笑道“三十年前,天师道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时节,此消彼长,为了六天自身发展,这笔庞大到神佛都要动心的黄巾遗宝无论如何不能放过。可奇怪的是,经过风门多方打探,鹤鸣山从上至下,似乎对藏宝图毫无所知,并且秦容婴的话也有问题,她并不是因为偷入山中寻图被发现后遭到鹤堂追杀,应该另有缘由反正前前后后耗费数年时间,六天死伤了多人,钱帛流水似的花出去,最后却发现鹤鸣山里根本没有什么藏宝图,如果陈泷的书信没有胡扯,秦容婴很可能早把藏宝图盗了出来,所以那夜将死之时,假借传递消息,用这四句似是而非的话告诉了朱智隐匿藏宝图的地点。也就是说,风门亲手把藏宝图送给了朱智,还徒费了数年的精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由此,风门开始重点关注朱智,可小诸葛何等人物,这么多年,始终找不到他的马脚。直到十年前都天主在钱塘起事,我才奉风主之命,混到了朱智身旁潜伏” 徐佑和祝元英密谈彻夜,直到凌晨时分,东方泛白,才走出了房间,清明站在台阶下的树旁,冬至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小郎,你怎么没留住百画呢”冬至双手抱膝,仰头望着破开夜幕的那缕晨光,幽幽说道。徐佑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同样的抬头望天,柔声道“人各有志,她走的道和我们全然不同,强留下来,不仅于事无补,连以前的情分也彻底断绝了。冬至,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良久之后,冬至咬着唇,清泪顺颊而下,道“是我对不住她当初,当初要是我早点发现她哥嫂的心思,何至于流落江湖,受那么多的苦楚” “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她是,你是,我也是” 徐佑揉了揉她的脑袋,两人一站一坐,一抱膝一负手,初日绽放,疏影斑驳,遥望着亘古以来永存的天。 天亦无言 这章可结合第四卷第九十八章分赃大会一同看,很多坑压缩在这一章填上,时间线逻辑线都要前后呼应,可能要看得细致点,鞠躬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放虎归山 “大将军,府外有人递拜帖求见” 清明接了过来,古雅质朴的黑色拜帖上只有一个端端正正的“风”字,和别家拜帖满满当当的姓名籍贯出身官职爵位等等比起来,简直低调的过分。 不过,聪明人都知道,低调才是真正的高调 徐佑笑了笑,道“谈判的人来了,请他进来吧冬至,再去请其翼也过来,祝元英点名要见他。” 冬至从台阶上站起,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若是被秘府其他人知道罗生司司主刚才那种小女儿的情状,估计都得吓掉怀疑人生。 风门派来谈判的人很平凡,平凡的和你打个十次照面都记不住他的长相。这人自称段江北,风门另外一个供奉,和祝元英职位相当,还没开口,直接奉上了长安东市一间规模很大的锦缎行,地契房契和货物加一起,市价将近六百万钱,出手相当大方。 “贵主客气了”徐佑笑道“无功不受禄,不如段供奉先谈谈你们的条件,做得到呢,这钱我收下,做不到呢,我也不占你们的便宜。” “这点小钱只是为了犒劳楚军远道乏累,并不在谈判之列,大将军尽可收下。”段江北表现的相当谦卑,和祝元英的受刑不屈完全不同,道“无论成与不成,风门都想和大将军结个善缘。” 敞亮 徐佑心里赞叹,难怪风门能把生意做成百年老店,果然出手就没得说,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段江北笑了笑,看着冬至收了地契房契和货物清单,静等徐佑开口。徐佑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何濡接过话头,道“祝先生在大将军府做客,来去是自由的,”先定基调,人,可以放,“但大将军和祝先生一见如故,还有许多事情想要请教,”放人可以,必须得拿东西来交换,“风门若是无紧要的事,也不必急着召祝先生回去,大将军再留他几日”交换的东西不合心意,人你还是带不走的。 段江北听出话外之音,赔着笑道“确实门中有急务非祝供奉不能解决,大将军若有想知道的任何事,问小人便知。论起消息灵通,小人在风门主管四方情报,比祝供奉更合适。” “是吗”徐佑道“酆都山在何处大天主是何人” 段江北露出无奈的神色,道“祝供奉的命加上我的命,都不值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大将军若是这么做买卖,那小人无话可说,只能甘愿领死” 徐佑知道段江北不会说,只是故意给他一个错觉,那就是到目前为止,官府还不知道六天酆都山的真正所在,这样可以为回京之后的官子阶段放出迷雾,以骄六天之心。 徐佑淡淡的道“既然六天不能提,我对风门又不感兴趣,段供奉,你请回吧” 段江北也不急,笑道“大将军要价,我还钱,做买卖,总得慢慢来才对。除过六天,难道大将军就没有别的感兴趣的事吗” 徐佑摇头。 段江北又道“大将军立霸府,灭西凉,所谋在家国天下,六天不过区区江湖教派,又和天师道世代为仇,龟缩沟渠,难成大器,实在不劳大将军过多的费心。小人以为,大将军下步必定要北伐索虏,正好风门在魏国做了多年的生意,知晓一些旁人无法探知的秘闻大将军今日若肯由小人接祝供奉离府,风门愿告知大将军一件足以改变魏国局势的大事” 徐佑把玩着杯子,过了一会,和何濡交换下眼神,笑道“段供奉是会做买卖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应你什么,先讲来听听,若是当真重要,该你的,自不会昧了你。” 段江北还是那个谦恭的样,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够心动魄的味道,低声道“北魏号称内相的内行令高腾,原是皇后冯清宫里的大长秋,此人是个假宦者,且和冯清有苟且之事。” 何濡冷笑两声,徐佑淡然如故。 段江北诧异道“两位以前知道此事不可能这是风门标注三个绝字的情报意思是除过风门,尚未被其他情报机构所掌握,而且在风门内,也不超过五个人” 何濡讥嘲道“楚国号称上承华族衣冠,照样有兄妹乱德之不忍言,魏国原是索虏,妄篡神器,皇后秽乱后宫又有什么稀奇” 段江北无言以对,尴尬的望着徐佑,敢这么公开讽喻楚国皇室的人不多,尤其当着大将军的面,不过就算他听了去对何濡也没影响,身为六天逆贼,说出的话没人信。 徐佑的神色颇为玩味,道“风门可有实证” “宫闱之间,杀机四伏,何况牵扯到内行令和皇后,若非机缘巧合,风门也难以得知这样的秘闻,怎么可能会有实证”段江北苦笑道“但我敢以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魏主元瑜还不知道自己的后宫已经被人鸠占鹊巢,大将军如果北伐,或许可以想些办法从中取栗” 听到这里,何濡的眸子突然冒出炙热的火焰,阴符术最擅长搞风搞雨,几乎顷刻间就有七八种足够让北魏大乱的谋局,段江北的这个情报,远远大于那几百万钱的锦缎行,甚至远远大于刚才徐佑问的关于六天的那两个问题。 和庞大又强势的北魏比起来,六天不过是沟渠里的老鼠,不值一提 “除此之外,风门可以退出日后大将军和六天的所有争斗,保持绝对中立,互不相帮,并且大将军若是有财货、运送等方面的需要,风门也能鼎力相助” 徐佑不置可否,站起身,道“走吧,先去见见祝先生。” 祝元英的状态让段江北彻底放心,他是见惯生死的,落入敌手,被如何折磨都可以接受,何况祝元英只是穿了琵琶骨,其他肢体没有残缺,这已是侥幸之极。 “大将军,小人刚才的条件” 何濡摇头道“还不够六百万钱的锦缎行,不知真假的魏国宫闱秘事,一个无足轻重的两不相帮的承诺,听起来似乎不错,其实并不具备多大的价值。” 段江北犹豫了下,和祝元英四目相对,咬咬牙,刚要开口,祝元英打断了他,盯着何濡,道“何祭酒可还记得当年怎么从北魏逃出来的吗” 何濡笑了笑,道“多亏了风门襄助,铺沼泽九十里,不收分文,我和师父师兄三人才得以逃离北境,这份恩情,我一直记挂心头。” 这是糊弄鬼的话,他是记着这件事,可从来没把这事当成必须回报的恩情,何况昙谶圆寂,沙三青跟了徐佑,风门没有任何凭此要挟他的手段,只能取决于各自的人品。 人品 这玩意何濡什么时候见过 祝元英一字字道“如此,是何祭酒还恩情的时候了”这就是他保住性命的底牌,风门货殖南北,广结善缘,有钱的收钱,没钱的收一个未来可期,为的就是这种当钱和物都没有用的时候,人情,会成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何濡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徐佑熟悉的刻薄,不过没等他开口,徐佑微微笑道“好,就这样说定了” 段江北松了口气,祝元英的眼底重新浮现了生机,他们都不认为徐佑是个好说话的主,可正如风主所料,以利益打动徐佑很难,可以人情来约束他,他就会变得不那么的可怕 祝元英被段江北用马车接走,何濡提议让清明尾随跟踪,看能不能找到风门的所在,然后一网打尽。徐佑拒绝了,道“风门似乎想和六天进行割裂,我们不招惹就是,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何濡眯着眼,道“祝元英身上还有继续压榨的价值,不该为了当年南渡的旧事放了他,反正骂名我来担着,七郎何苦答应他们” “不仅仅为了你”徐佑沉声道“昙谶大师与我有恩,若他老人家尚在,岂会昧了风门的这个恩情祝元英放就放了,无关大局,也无足轻重,其翼,你的目光,应该在南北天下,而不是风门或六天”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甲白马 送走祝元英之后,朱智前来拜访,问及秦州刺史一事考虑的如何,徐佑笑道“我正要请四叔过来商议,这是庾腾给朝廷的奏疏,我命人摹刻了一本,你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朱智接过来,只看题目就觉得心中不妙,轻声念道“为朝廷议分秦凉二州疏”翻开来看,内容赫然是请朝廷分西凉六州为秦州和凉州,理由洋洋洒洒,不仅条理分明,而且极有说服力。 良久,朱智放下奏疏,轻轻的揉了揉太阳穴,道“七郎以为呢” 徐佑苦笑道“四叔也清楚,大将军府里有各方势力安插的人,庾腾是庾朓的亲侄孙,他的上书并没有经过我的许可,而这究竟是他个人的政见,还是受了庾氏的指使,鲁伯之尚在查。要把西凉分二州,干系重大,台省里的诸位宰辅必定还要商议,四叔先不要急,静等朝廷的旨意” 朱智默然不语,徐佑也停下来没有再说话,房间内的气氛陷入莫名的难堪。疑心就是生长在沙漠里的千年兰,只要点点风雨就能够贪婪又倔强的存活下去,拔之不尽,毁之不绝 不知多了多久,朱智叹了口气,道“谢希文拿了庾腾送去的这把刀,正好对着西凉动手,台省诸公们的眼光永远盯着身前三尺地,看不到山水之遥的景致。我想,等是不必等了,朝廷会允了庾腾的奏疏,身为臣子,自当遵旨行事,但是七郎,”他顿了顿,站起身,目光幽深又平静,道“秦州刺史,是我最后的底线” 受了这样的愚弄,没有怒而弃官,不愿回京任职,仍旧坚持要当秦州刺史,哪怕现在的秦州已不是他盘算里的秦州 究竟为什么 徐佑沉吟道“只是委屈了四叔” 朱智笑了笑,道“为国而已,死且不惧,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徐佑同样笑了起来,道“是啊,为国而已” 望着朱智离开的背影,知道两人自从相识至今的蜜月期彻底结束,彼此间已经产生了深深的隔阂,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的信任无间,至于会不会走向对抗,并且反目成仇,那要看朱智到底走的多远 这是徐佑无法掌控的事,他固然念着旧情,可也不能陪着朱智站在悬崖边上跳舞,关中八百里秦川,可能是朱智毕生所求的目标,可对徐佑而言,这里只是途中的驿站,是短暂的停歇,他的终点在黄河以北,在平城以北,在阴山以北。 向北,向北 汉人的根被戎狄挖断了太久,久得连北地的汉人都忘记了身上流淌的血液,徐佑没有时间再和那些心怀异志的人虚与委蛇,同道则行,分道则别 只是希望,这种分别,不要变成刀兵相见的生死之别 何濡从后面的偏室走了进来,道“既然和朱智挑明了,我看就由大将军府行文,要朱睿速速带兵回长安,不许再在外郡游荡就食若推诿不来,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朱睿率白马铁骑出子午道,说是袭扰西凉大后方,也确实把数郡之地搅的天翻地覆,可对长安方向的大战局并没有产生多么重要的作用。毕竟西凉的雄兵毕集长安,粮草也填塞太仓,不需要再从其他地方调兵调粮。 攻克长安之后,谭卓以大将军府司马的身份向朱智询问朱睿军的位置,并要求他尽快归队,朱智答应的爽快,可到现在还不见朱睿的影子。 这是朱智绝对控制的部曲,又游离在大将军府的指挥系统之外,属于言不清道不明的变数。何濡的意思很明白,之前那是给朱智面子,现在面子里子都撕开了,干脆严命朱睿回师,不听从则法办,至少得把这个变数消灭在萌芽状态,然后杀鸡儆猴,让朱智仔细想想利弊。 徐佑也有点奇怪,根据秘府的情报,朱睿的白马铁骑此时应该在西北陇东郡和平原郡之间,按说朱睿没有滞留不归的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点了点头,略显疲惫的道“让谭卓去和朱智交涉,七日之内,我要见到朱睿,对了,还有白马铁骑” 安定郡,治所在高平县现宁夏固原,不是山西的高平,县城东南是名声遐迩的萧关。萧关依托泾河谷地而建,山势险峻,景色秀丽,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千百年来,见证了无数白骨和征人泪。 温子攸勒马关前,青袍锦绣,目若朗星,轻吟道“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堠多。五营屯北地,万乘出西河月痕,你瞧,这就是诗里所说的烽燧,它们筑在高处,呈品字,既能和关内遥相呼应,又能俯瞰泾河河谷,里外五里方圆,尽收眼底。这样的险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何可破” “破关难,破人心易”月痕抿嘴笑道“郎君莫非忘记了,萧关守将胡稼可是收了冥蝶司近百万钱,连他身边最受宠爱的姬妾,也是冥蝶司安插的绢蝶” “哦,是了,刚把冥蝶司交给秘府那位很不好打交道的冬至司主,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温子攸大笑,猛夹马腹,道“走吧,入关” 从萧关进高平,早得到消息的沮渠乾归迎出公府大门,利索的屈膝跪地,道“不知军师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沮渠乾归是沮渠乌孤的五子,也是唯一活着的儿子了,卢水胡做得是马背上讨生活的买卖,死人只是平常事,沮渠乌孤七个儿子,两个没长大,四个战死,只有五子熬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战争,成为他最信任也最重用的接班人。 此次沮渠乌孤带两万骑兵前往长安,给了沮渠乾归三千人马守住安定老寨,温子攸扶起他,低声道“遣散不相干的人,找个隐蔽的所在,我有话和你说” 沮渠乾归愣了愣神,对着身边的几名亲兵挥了挥手,急忙领着温子攸往府内走去,来到后院一间密室,问道“军师,到底怎么了阿父在长安可好前些时日他来信说军师也归顺了大楚,曾和他多次把酒言欢,甚是相得,让我以叔父之礼侍之,若是长安发生了变故,军师万万不可瞒我。” 温子攸从怀里掏出碧玉紫金刀,郑重其事的交到沮渠乾归手里,道“徐佑假仁假义,骗了我们,他根本信不过凉国的降臣,张掖公已被秘府抓了起来,两万卢水胡也让山宗引到城外的山谷里屠戮殆尽,我幸得有冥蝶司及时探知了情报,这才侥幸脱身,只可惜没有救出张掖公。不过,事发当夜,他命死士突出重围,带给我这把刀,说是信物,你见刀就如见父面” 沮渠乾归惊怒交加,手抚宝刀,目呲欲裂,吼道“徐佑小儿,竟敢这般下作,欺我卢水胡无人耶” “兔死狗烹,何况胡汉之别”温子攸趁热打铁,道“张掖公让我转告你,马上举兵造反,割据安定,声势闹的越大,他在长安反而越安全,若是能据萧关之险,打败来征讨的楚军,他的命也就保住了” “啊这是为何”沮渠乾归学得了胡人的武勇,却没学得其父的狡诈,眼巴巴的看着温子攸,请他指点。 “徐佑为何现在动手,是因为他觉得长安已经渐趋稳定,不再需要我们这些凉国的降臣来帮他收买人心,可若放归地方,又怕反受其害,所以囚禁张掖公,屠戮卢水胡,为的是永绝后患。然而你在安定郡还有三千兵马,沮渠氏根深蒂固,深得民众爱戴,又有萧关为屏障,易守难攻,徐佑之所以不杀张掖公,就是留着以防万一,只要你掀起声势,再败楚军,他必然要请出张掖公来招降你” “呸入他娘”沮渠乾归骂道“上了南蛮一次当,还上第二次不成” “降肯定不能降,但是可以和徐佑慢慢的谈条件,你守的越稳,其他郡县难道就甘心被南人骑到头上我只需让冥蝶司四处游说,至少能够再拉拢七八个郡共同起兵,局面越乱,徐佑越急,那时就能想办法救张掖公回来” 温子攸的口有苏秦张仪之利,沮渠乾归手捧宝刀,在密室里来回踱步,辗转了十余圈,唇都被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想来思去,也只余温子攸指得这条路走,猛地停住,道“军师,不是我信不过你,兹事体大,我还是再派人前往长安打探,若当真阿父被抓,我立刻起兵反了他耶耶的” “来不及了”温子攸无奈道“朱睿已经带兵前来抓你,估计两个时辰之后就能抵达萧关,你若不反,他以大将军的钧令为由,要求入关修整,你放是不放” “什么朱睿他的白马铁骑不是还在陇东郡就食吗” 温子攸摇头道“那是欺你呢白马铁骑应该昨夜就过了乌氏,抵达凡亭山脚下,算算脚力,今天也该来了” 沮渠乾归冲出密室,大声道“来人,令胡稼闭关,不许任何人进出。再派斥候,速探明凡亭山方向可有骑兵前来”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果然有千余铁骑鬼鬼祟祟的往高平而来,多走小道和隐蔽处,若非斥候仔细,差点错过了。 “好贼子好贼子徐佑,我入你娘” 沮渠乾归再无疑虑,当即命人搭台竖旗,斩羊头立誓,以光复凉国为号,起兵造反。同时接受温子攸的建议,派了使者将讨徐檄文送往长安,好让徐佑投鼠忌器,不敢动沮渠乌孤的毫发。 “我认为将军还是前往萧关坐镇,朱睿的白马铁骑是楚军建制里最厉害的骑兵,只要大败之,定可大大的震慑徐佑。” “好听军师的”沮渠乾归作战骁勇,并不怕打仗,闻言正合心意,当即把高平城托付给温子攸把守,自带了一千骑兵往萧关增援。 午后,阳光刺目,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地平线传来,白甲白马,头戴红缨,在朱字大旗的招展之中,如白练滔天,汹涌而至。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平定 沮渠乾归站在萧关城头,望着白马铁骑悠哉悠哉的停在弓箭射不到的安全地带,随即散乱了阵型,骑兵纷纷卸甲坐地,放开缰绳,任由战马随意的吃草和饮水,丝毫不把卢水胡放在眼里。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女墙,脸上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目光几欲喷出火来那欢腾的奔跑着的马蹄,扬起和落地的每一下起伏,都是朱睿的蔑视和羞辱,狠狠践踏着沮渠氏的尊严和荣耀 守将胡稼怒而请战,道“将军,朱睿欺人太甚,我愿率五百兵马,定取朱睿的人头献上” 其他偏将校尉也受不了楚军的狂妄,跟着胡稼要求请战杀敌。沮渠乾归牢牢记着出发前温子攸给他说的话朱睿骑兵前来,兵力不足,又不善攻城,只能使诈诱我军出关,将军切莫上当,须严令众将固守关隘,示弱以骄敌,待楚军师疲气竭,再用夜色为遮掩,趁敌不备,出关袭击,则大局可定。 “闭嘴你们仔细看,关前散乱的战马有多少匹” 胡稼探着脖子看了一会,道“七八百匹总是有的” “白马铁骑是楚军里少有的配备一人双马的骑兵,如果说这里有一千匹,那另外千匹在哪里” “这个”胡稼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道“将军的意思,朱睿还有伏兵” “不错”沮渠乾归的视线越过关前数里的平整谷地,再往南去五里,是都卢山,山的拐角会不会藏着伏兵 虽然看不见,但肯定有 “可白马铁骑只有千余人” “你敢保证眼前这些人是真正的白马铁骑” “啊” “朱睿劫掠数郡,收编一些郡县兵夹杂在里面冒充白马铁骑不是难事,若我估计无误,他至少还有五百精锐骑兵藏在都卢山后的山坳里,只等你们这些蠢猪带兵出关,再佯败退走,引入伏击圈后割了你们的脑袋请功” 卢水胡是雇佣兵出身,和那些只知道挥舞着马刀嗷嗷冲的胡人不太一样,他们打仗会动脑子,沮渠乾归的推断不仅符合逻辑,而且也符合大家普遍的对朱智那个老狐狸的认知朱睿既然是朱家的人,深得朱智的真传,这般诡诈用谋,正是他的手段。 “将军英明” 胡稼做恍然状,道“幸得将军识破了朱睿的计策,否则节下们吃亏事小,失了萧关可就事大了。” “听闻那朱睿用兵了得,纵横数郡,打了十几仗,还没败过,这次倒要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家将军的厉害” “朱睿只是啖狗粪的竖子,焉敢和将军相比” “对对,论统兵,论兵略,论厮杀,无不是将军更胜一筹” “朱睿小儿,今日死在萧关” 众人颂词如潮,马屁翻涌,沮渠乾归心中得意,不由自主的腰杆挺拔,暗暗思忖是不是得给自己勇将的名声再加一个智将的前缀却忘了能有这样的见识,全仰仗温子攸的提点。 人贵自知,无自知则必定自辱 见关内不为所动,关外的楚军开始破口大骂,各种江东詈言层出不穷,好几次沮渠乾归都被骂的心态崩了,差点不管不顾的带兵出关和朱睿决战。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楚军放弃了诱敌,果真有五百铁骑从都卢山后转了出来,之前那些脱甲散坐的部曲也重新披甲,收拢战马,在关前安营扎寨。 这下可好,沮渠乾归料事如神,从胡稼起,众人又是一波连环马屁。他也逐渐的得意忘形,失却了谨慎之心,再听胡稼献计“朱睿白日想要诈将军出关,可将军不为所动,朱睿肯定以为我们胆小怯战,加上楚军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今夜防守不会太严密。以节下拙见,不如趁夜色掩杀过去,端了楚军的大营” 沮渠乾归奇怪的打量胡稼,道“汉人有句话怎么说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胡稼,看来这段时日你也没有闲着,长进不小。” 胡稼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节下这点出息,还不是从将军的鞶囊里偷拿的吗” 沮渠乾归倒也不疑有他,手摸着下颌认真思索起来。温子攸给他的建议是先依托关隘,虚耗朱睿几日,等楚军攻城受挫之后再实施夜袭,胡稼的想法则是趁敌初来乍到骄傲自满,干脆利落的毕其功于一役。 两人都有道理,温子攸稳扎稳打,老成持重,胜算更高,胡稼勇猛无畏,速战速决,更利军心,相较之下,沮渠乾归喜欢后者 “好,就依你之计今夜子时,由我亲率一千五百人出关袭营,你率五百人留守萧关” 胡稼忙道“还是节下率军袭营,杀鸡何用牛刀,将军亲自出战,未免太给朱睿面子” “听令就是”沮渠乾归叮嘱道“朱睿善用骑兵,又号称武痴,马背上的修为不在咱们卢水胡之下,可不是仰仗父荫的等闲之辈。袭营若成,一切好说,袭营若不成,还得靠你派兵接援我入关,旁人我放心不过,由你守着,万无一失。” “是,节下领命” 夜里静悄悄的,月光被乌云遮盖,时不时的听到山间的树林里传来各种鸟兽的低鸣,沮渠乾归率千五骑兵,偃旗裹甲,钳马衔枚,成功摸到了楚军大营左近,他拔出腰刀,重整队列,狞笑道“冲凡穿白袍者,一个不留” 萧关城头,虽然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可胡稼心里委实纠结,他对沮渠氏有感情,也感激沮渠乌孤的提携和重用,可再大的恩情也比不过自己的命,连天天睡在一起的宠妾都是冥蝶司的人,温子攸想要杀他,实在太容易了。 何况这些年他中饱私囊,收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钱,只要温子攸把来往的账簿交给沮渠乾归,以这位少主的多疑,定容不下他,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把命握在自己手里,胡稼当即叫来心腹数人,分析当前利弊,楚国二十万雄兵,据关中数百座城池,而沮渠乌孤身死,单靠沮渠乾归,如何抵抗他愿拿出所有家资犒赏军士,弃暗投明,等事成之后,大家共享富贵,岂不美哉 财帛动人心,加上这些部曲皆是跟他多年的兄弟,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立刻达成共识。此时的沮渠乾归还不知道萧关已经成了埋葬他性命的虎口,志得意满的率众冲进了楚军大营,谁料营内堆满了柴薪草木,并无人马,心知中计,刚准备撤退,听到左后有朱睿的笑声“沮渠小儿,乃父等你多时了” 乃父就是你爸爸我,从刘邦开始,就是骂人的不二法门,和入你娘堪称詈言界的两大神器。同时三面擂鼓,火箭点燃了草垛,喊杀震天,尘烟滚滚,竟不知有多少人,沮渠乾归奋起余勇,手持弯刀,向朱睿冲去。 擒贼擒王,只要拿下朱睿,尚能反败为胜。 “来得好” 朱睿使得长约丈六的马槊,凌空一击,四周的空气仿佛塌陷,凝聚在枪尖那方寸的点,如泰山压顶,呼啸而至。 沮渠乾归大惊,侧身闪过,马槊狠狠砸在胯下的骏马头部,发出刺耳的凄厉惨叫,轰然倒地,连挣扎都没挣扎,瞬间死去。 沮渠乾归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双脚脱离马镫,弯刀劈中马槊,借力倒翻升空,然后把紧跟在侧的亲卫撞落马背。朱睿虎目圆睁,道“再吃我一槊”他哪里还敢接话,拉着缰绳,调转马头,道“撤,撤” 力拔山兮气盖世,西楚霸王转世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仅仅交手片刻,沮渠乾归就彻底失去了继续和朱睿鏖战的勇气,狼狈不堪的杀出重围,身边仅余五百多人,心里很是懊悔,不该不听从温子攸的建议,导致今夜大败。 不过,胜负是兵家常事,只要萧关还在,任朱睿有霸王之勇,也破不开这浑若铁壁的天险 仓皇逃至关前,沮渠乾归大呼“胡稼,快开门” 嗖 突兀一箭射来,沮渠乾归挥刀劈落,胡稼出现在城头,身后竟竖起了楚国的大旗,道“沮渠乾归,你为了逞弄个人野心,竟要拉着安定郡数万百姓为沮渠氏陪葬,今大楚王师在近,民心依附,你若负隅顽抗,终究难逃死罪还不下马受降” 沮渠乾归气得差点吐血,道“胡稼,我誓杀汝不,杀汝全家,杀汝全家” 胡稼冷冷道“放箭” 城头射出密集的箭雨,关前没有遮掩,顿时有百余人中箭落马,攻城是不用想了,后方朱睿也追赶过来,前后夹击,毫无意外的全军覆没,沮渠乾归被朱睿生擒,从敞开的关门,驰骋入内。 接到萧关失守,沮渠乾归被擒的消息,高平县内人心惶惶,几名副将问计温子攸,温子攸沉默半响,道“降了吧大势如此,我们顶不住的徐佑杀的是沮渠氏,和你们无关,现在投降,既能保全妻子,还不失官禄” 众将面面相觑,全无主意,由着温子攸安排投降事宜。等朱睿率兵抵达县城,城门洞开,留守的千名部曲自缚双手,跪在道路旁边,等候发落。 温子攸站在最前,朱睿缓缓驱马来到身边,四目交叠,竟同时笑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脱身 将投降的卢水胡集中安置,收了武器铠甲和马匹,又派人送去好酒好肉,该吃吃该喝喝,但是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出营。朱睿表现出来的姿态相当和善,亲自接见了什长以上的各级主官,对他们说暂且委屈两日,等确保城内诸事顺当,再让大家各归其职,朝廷的封赏也不会吝啬,但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听话,不得心怀二志。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大多数人逆来顺受,倒也甘之如饴,不过还是有部分聪明人心中忐忑,怕被秋后算账,隐隐有串联暴乱的迹象,这时胡稼主动站出来为朱睿背书,和这些曾经的同僚们谈心打气,拍胸口保证朱睿和楚军绝对信得过,让大家稍安勿躁,日后还在一个锅里讨饭吃,互相照应云云。由于胡稼现身说法,这才打消了俘虏们的疑虑,安心在营房内喝酒吃肉,没得节制,很快就醉倒了大半。而朱睿则趁着夜色让温子攸带他来到沮渠乌孤的家宅,望着高门重楼,目光似有不忍之色,道“全在这里吗”“是,沮渠氏九族统共六百七十八口,全关押在这里”朱睿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着门口的气死风灯的余光,闪烁着明与暗的独特魅力,他沉默良久,低声道“没得商量吗”温子攸淡淡的道“朱公的原话沮渠氏,夷九族”“可是这些都是上不得战场的老弱妇孺”温子攸神色平静的可怕,道“老者有岁月凝聚的智慧,妇人会孕育和延续家族,孺子也会悄无声息的长大,变成马背上最凶狠的狼崽子”朱睿压抑着声音,听起来似有怒火在胸腔间翻腾,道“我们自诩英雄,还怕妇人孺子不成”温子攸笑了笑,道“子愚,项羽英雄盖世,结局如何呢刘邦痞赖游侠,结局又如何听我的劝,乱世不要学那英雄气,朱公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做你该做的事,千万别让朱公失望”朱睿手握刀柄,巨大的指关节蹦起青筋,就这样枯立了大半个时辰,猛然转身离开,冷然道“动手吧”早有准备的五十名亲卫四散开来,点燃数百支火把扔进院子里,院内各处早已泼上胡麻油,顷刻之间,烈火熊熊而起。幸好沮渠的豪宅是独栋,周边没有和老百姓的宅院相连,可就算这样,大火也烧了将近三个时辰。正门、偏门、小门和后门全被铁链锁死,凄厉的惨叫声和撞门声此起彼伏,有那侥幸的妇人抱着幼子爬梯逾墙而出,被候在墙外的亲卫一刀一个,砍死了重新把尸体扔回去,个中惨状,犹如人间地狱。朱睿翻身上马,温子攸叫道“你去哪里”“先生守在这,我去做我该做的事”当朱睿带着武装到牙齿的白马铁骑冲进兵营的时候,胡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死死拦住朱睿的马,哀求道“将军,我拿性命担保,他们都诚心归附大楚,但凡将军有令,冲锋陷阵,绝无二话”朱睿低头俯视着胡稼,眼神如同刺骨的寒风,道“你全家四十九口已被我保护起来,今夜要么跟着我进去杀人,要么你和你全家一同陪葬。我给你三息的时间,好好考虑”“将军开恩,将军开恩”胡稼双膝跪地,咚咚磕头,迸射的血迹流淌了满脸,惨不忍睹。朱睿摇了摇头,低声道“胡稼,我没得选择,其实你也没得选择。起来吧,拿着你的刀,带着你的人,跟我走”胡稼浑身颤抖,脸色苍白的可怕,挣扎了三息,无力的松开了朱睿的马缰,道“我我听将军的”朱睿毫无操弄人心的快意,国字脸平静无比,拔出百炼刀,斜指前方的营帐,发号施令道“杀”是夜,在营里醉生梦死的一千三百名降兵被坑杀,其中将近三分之一死在胡稼和他的亲信部曲手里。这可以理解,不管哪个朝代,对自己人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高平县的百姓听着喊杀声和看着满天的火光,担惊受怕了彻夜,翌日醒来,突然发现屹立安定郡百余年的沮渠家烧成了断壁残垣,城郊的兵营里也空无一人,整座城的街道都能看到白马铁骑来回巡逻,就是再蠢笨的榆木脑袋也明白安定郡,天变了“卢水胡有三姓门阀,沮渠氏已族诛,胡氏收归麾下,还有彭氏盘踞朝那县,可让胡稼带兵前往征剿,他杀的胡人越多,越是对将军忠心,可以信任并且重用。”“安定郡最重要的是萧关,要继续加固关隘,派心腹之人防守。兵力不足,可召当地汉人入伍,稍加训练,守关足够了。”“朱公谋秦州刺史之位,如无意外,将以你为安定郡太守,要尽所有努力,把此地经营的固若金汤,成为你的臂膀和羽翼。”“沮渠氏搜刮多年的财物堆积如山,这是你赏赐部曲、招募新卒和收买人心的底气。”“汉人被卢水胡欺压久了,只需略施恩惠,就能效死用命,这是你在此地立足的根本。”“高平西北有红崖马场,卢水胡的战马皆出自那里,好生经营,至少可养出万余精锐骑兵。”温子攸又详细交代了关于怎么治理安定郡的大致方略,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子愚,我就要走了”朱睿惊诧道“啊这么快,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向先生请教”“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温子攸背对着朱睿,眸底深处不可见的地方闪过了几分可惜的神色,似有某些话想说,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朱睿沉默了会,笑道“也好,长安那边更需要先生”温子攸站起身,推开窗户,闭上眼睛,全身心的沐浴在清晨的空气里,道“不回长安我打算云游四海,去看看各地的山川景致。”“这个”朱睿犹豫了片刻,道“先生,四叔之前没说你要离开”温子攸轻笑道“朱公交代过你,不许放我走吗”朱睿忙道“怎么会四叔对先生很是敬重”“那就好”温子攸转过身,拱手作揖,道“请告诉朱公,当年富春县死牢里的活命之恩,子攸没齿难忘,只是这么多年忠义两难全,为了朱公的大业,负了姚吉,负了凉国,也负了太多太多的人,今时今日,身心俱疲,只愿和良人为伴,悠悠山水间了此余生,还望朱公成全”朱睿郑重回礼,道“我虽和先生是初识,可从四叔那听过太多关于先生的事,心中仰慕已久,不管再大的恩情,先生用了十年光阴来偿还,早该两清了。先生安心且去,四叔面前,自有我一力担之”“谢过子愚”朱睿孤身送出城外,望着温子攸青衫如画,和月痕策马同行,消失在远处,高大的身子仿佛凝固在了炽热的阳光里,渐渐的朦胧起来。羡慕吗也许吧可他还有他该做的事,男儿丈夫,自当立功名于马背,留清芳于青史,岂可效那小儿女状,终老于床榻之上过了萧关,一路往西,温子攸突然加快了速度,道“辛苦些,今夜要赶到开头山脚下的月支镇。”月痕的眉心露出忧色,道“郎君是怕朱睿反悔么”“朱睿有英雄气,不屑做这等事,但朱智可未必愿意放我归隐山林。我料定他在朱睿军中安排有后手,此时想必正追赶我们而来”月痕惊道“那可如何是好要么郎君先走,我阻拦一阵”温子攸的目光温柔似水,从马背探过去,握住月痕的小手,笑道“没关系,只要不是朱信亲至,别的人尚不放在你家郎君的眼里。”“朱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冥蝶司搜集不到他的任何情报,莫非郎君以前和他打过交道么”“没有”温子攸叹道“可我知道,如果朱信出手,你我必然逃不掉”“朱信真的有那么可怕”“一个正当壮年的门阀子,曾骁勇号称万人敌,可这些年却跟死了似的无声无息,抛却繁华,忍耐寂寞,不计名利,难道还不可怕吗”月痕若有所思,忍不住道“我还以为朱智把郎君当成知己,可没想到堂堂江左诸葛,心胸竟这般狭窄,还是要做那鸟尽弓藏的下作勾当。”“智者谋局,有始有终,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又怕我会被徐佑抓到,如果不死,怎能安枕”温子攸倒是不以为然,易地而处,他也要赶尽杀绝,道“其实论谋略,朱智犹胜徐佑三分,可论格局,却差徐佑远矣徐佑以大将军之尊,仅仅念及旧日情分,就当真放了你我离开长安,没有欲擒故纵,没有口是心非,这是人主才有的气度,哪怕是对手,我也为之心折”月痕认真的道“大将军是好人”能在沉沦浮世,受尽疾苦,窥见人性的丑陋之后,依然给予徐佑这么高的评价,可知在月痕心里,对这位相处其实并不太久,交往也其实并不太深的郎君,始终抱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孺慕之意。温子攸懂得她的心,紧紧的握住那冰凉的手,感受着彼此血脉相连的微微颤动,同时笑了笑,然后回首遥望长安,道“朱智在长安的谋划还需要朱信协助,他应该没时间跑来追杀我们。走,先到月支镇,不管追兵是谁,都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也算是为我和朱智之间彻底做个了断”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涉彼归兮,跃之千里 张掖公府。 沮渠乌孤白天从徐佑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分秦、凉二州的奏疏已呈报金陵,等台省批复后,将由他出任新规划的凉州刺史一职,并允许从卢水胡的两万骑兵里挑选一万锐卒入编凉州镇兵的序列,意味着这些临时征召的私兵会有半数转正,朝廷拨军饷养着,可以省出多少财力物力 这是徐佑的信任和重用,沮渠乌孤心里感概,像他这种反复之人,为上者要么弃若敝履,杀之永绝后患,要么处处限制,架空以防不测,但徐佑量才器使,毫不以过往的那些事对他稍有鄙夷和防范,这份恩情,饶是他心性凉薄,都觉得有些动容。 当然,沮渠乌孤清楚,徐佑并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而是拥有绝对自信的实力,他相信自己能够掌控卢水胡的生和死,而不用害怕遭到反噬。 其实没有人愿意当那被世人唾弃的三姓家奴,可卢水胡毕竟太弱小了,想要在夹缝里生存,必须避害趋利,审时度势,方能勉强维持祖宗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瞧瞧关中消亡的其他几十支胡人,现在还有谁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如今背靠楚国这棵参天大树,又有徐佑大将军的赏识,虎据凉州,大权在握,成一方诸侯,卢水胡的存续有了保障,谁他娘的愿意反复谁反复去,反正沮渠乌孤对徐佑是又敬又畏,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大将军得势一日,卢水胡就不会反了 回府后沮渠乌孤兴奋不已,大摆宴席,召来歌姬,和属下众人饮酒作乐,折腾到天微微亮,这才回到卧室休息。刚刚合眼,突然听到窗外有人低声呵斥“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接着是几声闷哼,沮渠乌孤翻身坐起,斜靠着床头,并不惊慌,因为他知道府内暗中供养的小宗师于涉归从来不会离开左近,以他的修为,等闲刺客根本不值一提。 房门咯吱推开,于涉归站在门口,穿着粗布麻衣,容貌清癯,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目光却仿佛能感觉到大浪滔天的压迫感,他把黑衣人直接扔了进来,淡淡的道“此人说有要事向郞主禀告,我已封了他的经脉,郞主可放心询问,没有大碍。” 沮渠乌孤知道于涉归脾气古怪,跟在身边近五年来,几乎不和任何人接触,平时只是练功打坐,如非必要,连话都不肯多说,脸上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无礼露出愠色,反而和善的笑道“先生辛苦了” 于涉归微微颌首,转身离开。 数名近卫听到动静,匆忙赶了过来,拔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沮渠乌孤披衣下地,来到刺客面前,道“说吧,深夜入府,见我何事” “张掖公,我是冥蝶司的人,以前跟随军师将军,曾和公见过几次。” 沮渠乌孤定睛看去,果然是认得的,知道此人是温子攸的心腹,忙命近卫扶他起来坐到椅子里,只是被于涉归封住的经脉解不开,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问道“是不是军师还有话交代” “军师将军离开长安时曾吩咐我等,要用心多留意公府这边,若是有大难,则不计一切出手相助” “有大难” 沮渠乌孤骤然一惊,顾不得感谢温子攸的有情有义,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将军听信胡氏和彭氏的谗言,在高平县造反,誓师自立,发了讨徐檄文,并派遣使者传檄长安,现在整个安乐郡全乱了,有观望的,有跟随的,有反对的” “乾归,反了” 连问了三次,确认没有听错,沮渠乌孤气得手脚颤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大骂沮渠乾归是蠢猪,可再怎么骂,那也是自己仅余的儿子,血脉相连,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 自缚双手,找大将军请罪 还是趁机逃出长安,进入卢水胡在北门外的驻地,然后再谋良策 “冥蝶司仅仅早了秘府半步得到情报,我赶紧来通知张掖公,但也只争取到片刻的先机。张掖公还是早做决断,迟了,恐有不测之祸” 沮渠乌孤咬了咬牙,他的身家性命不能寄希望于徐佑的慈悲,必须想办法先回到驻地,有两万骑兵在手,心里也有底气,然后再迅速查明高平之变的真相。若沮渠乾归真的造反,那万事休矣,只能率兵赶回高平,先依托萧关守住安定郡,再和徐佑谈条件,真要是没得活路,大不了北上投靠魏国,至不济也能划拨一县之地,给卢水胡安身。 之前还决定不再做反复小人,转瞬就被抛却脑后,大丈夫行事,岂能效仿那腐儒之见 仁义道德 乱世之中,活着才是最大的仁义道德 “走趁现在宵禁刚过,城门大开,正好混出城去” 沮渠乌孤当机立断,带着于涉归以及百余名近卫驰马出城,为了避免引起徐佑的怀疑,全部家当和数百名姬妾全被瞒在鼓里,留在府中成了抛弃的牺牲品。 刚离开不久,徐佑接到了秘府关于高平之变的线报,担心沮渠乌孤闻讯后会惊惧生疑,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急忙命谭卓亲到公府进行抚慰,没成想人去屋空,竟大早上就去了卢水胡的营地。 “大将军,要不要让翠羽军和幽都军做好出动的准备”谭卓略带忧色的道。 翠羽军驻扎在卢水胡右翼,幽都军可以封锁渭水和泾水河道,堵住卢水胡北上的道路,这是防患于未然,可一旦让两军动起来,沮渠乌孤不反也得反了,得不偿失 徐佑也没想到好端端的沮渠乾归造什么反,更想不到沮渠乌孤竟然比秘府还早得到消息,他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有股阴谋的味道,既然是阴谋,就不能照着对方的剧本去演。 “不必大动干戈,沮渠乌孤应该没有反意备马,我单独去营里见他谈谈” “大将军,慎思” “万万不可” 自谭卓以下,节堂内密密麻麻的跪倒了大片,鲁伯之心思灵泛,拉过守门卫卒,低声道“速去请何祭酒、左刺史和齐刺史前来” 卫卒领命去了,鲁伯之跟着跪下,劝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将军一身所系,不仅有这数十万部曲的性命,还有朝廷和百姓的殷盼,岂能孤身犯险” 庾腾也道“卢水胡反复无常,大将军孤身前去实在太过凶险。节下愿代大将军往营中说服张掖公悬崖勒马,如若不成,提头来见” 徐佑态度坚决,道“沮渠乌孤之所以没有马上率兵回转安定郡,就是在等着我给他满意的答复。尔等忠心,我已尽知,只是此事非我亲力亲为不可” 众人苦苦哀求,庾腾更是上去抱住徐佑的腿不肯松手,徐佑哭笑不得“你好歹也是名门子弟,这样成何体统” 庾腾怒道“大将军刚愎自用,关中大计眼看要毁于一旦,还要什么体统” 徐佑一时无语。 正闹腾间,何濡、左彣等人匆忙进来,也加入了劝谏的大军,望着堂下乌压压跪倒的人群,徐佑知道他没办法再像当年单刀赴会劝降卜天那样任性,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庾腾作为全权代表,前往卢水胡营地面见沮渠乌孤。 卢水胡的驻地充满了西凉胡独有的风格,和汉人大有不同,进了中军大帐,庾腾被周遭的铁甲刀枪环绕,面不改色,叹道“张掖公,你犯了大错啊” 沮渠乌孤看到庾腾,心底也有几分佩服,听闻此人曾孤身入仓垣和魏将穆梵舌战不落下风,端的有几分胆气,丝毫不顾脸面的开始痛哭流涕,怒斥沮渠乾归不忠不孝,表态愿带兵平叛,亲手取了儿子的人头向徐佑请罪。 庾腾则转述徐佑的话,沮渠乾归造反之事疑点重重,但他相信此事绝对与沮渠乌孤无关,可请他手书一封家信,劝沮渠乾归投降,然后派有司往安定查明原委,再酌情处置。至于沮渠乌孤,若是不放心,可以暂住卢水胡营中,等真相大白再回城不迟。 徐佑的条件仁至义尽,沮渠乌孤也不是真的傻子,听得出来徐佑确实不想和卢水胡撕破脸,当即就坡下驴,挥毫写了封信,只有三句话尔父还没死呢,兔崽子赶紧投降,自缚双手等着长安派人调查。 庾腾拿了信,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沮渠乌孤亲自送到了营门外,道“劳烦理曹多美言,节下绝无反意,对大将军唯有敬重和效死之心。” 庾腾又宽慰了几句,骑马回城,禀告了会面经过,说了他自己的看法,沮渠乌孤不像是有预谋的样子,且反意不浓,应该能够和平解决这次变故。众人心中大安,这时来自安定郡的讨徐檄文也到了长安,徐佑连看都懒得看,直接令外兵曹属魏白容为使者,持沮渠乌孤的亲笔信,带百余精锐部曲,前往安定招降沮渠乾归。 突然有近卫疾冲入节堂,道“禀告大将军,卢水胡两万骑兵四散而出,似有突围北上之意” 满堂皆惊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灭族亡种 沮渠乌孤送走庾腾,眉心稍稍舒展,虽然还不知道安定郡到底发生了何事,导致沮渠乾归这般不知轻重的举兵造反,但徐佑毕竟不是那些愚昧可欺之主,明白他是追逐利益的人,造反怎么看都弊大于利,绝不会是他的本意,彼此间尚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回到营帐,凝望着悬挂在穹顶横梁的狼头,那是八岁那年卧雪两日夜,设下陷阱,亲手猎杀的黑狼王,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些,就像这些年遇到的无数难关一样,总会让他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且带领卢水胡更加的强盛。 信心和勇气重新回到胸膛,沮渠乌孤坐在主位,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神情严峻的二十余名校尉以上的将领,这是卢水胡的精粹所聚,也是他掌控部曲的爪牙和耳目,笑道“大将军英明,没受宵小蒙蔽,这场仗估摸着打不起来。” 众将齐齐松了口气,跟着拍起了徐大将军的马屁,这在豪横的六亲不认的胡人里很少见。究其根本,楚军经过魏军和凉军的生死检验,赢得了被尊重的资本,不管是数量、战力还是后勤远胜卢水胡,真要开打,那就是鱼死网破,别说什么功名富贵,留不留得住性命都要看祖灵是不是开恩,如非必要,又有谁愿意放着大好前程去送死呢 沮渠乌孤也是看明白这点,知道对抗没有出路,所以真心求和,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平息徐佑的怒火,保住沮渠乾归的性命,他愿意完全放弃安定郡的郡望,献出大半数搜刮的家资来赎刑,且允许沮渠乾归留在长安为人质,替大楚和大将军好好经营凉州以徐佑的心胸气度,应该会同意这样的条件 “吩咐下去,让兄弟们卸甲,先吃饭休息,静等大将军的钧令就是” 传令兵刚出去一会,从不在军中公开露面的于涉归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沮渠乌孤诧异道“先生怎么来了” 于涉归缓步走到跟前,低声道“刚才在外面巡视,发现一件重要的事禀告郞主” “何事” 沮渠乌孤凑了过去,突然心生警兆,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弯刀,喉咙一痛,细微不可见的血线从无到有,迸射四溅。他双目睁大,呆呆的看着于涉归,透着不可置信的光,浑身的力气转瞬逝去,几乎没有挣扎,一代枭雄,就此毙命 帐内众将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于涉归身如鬼魅,没入人群之中,骤起刀光如月洒山河,伴随着阵阵惨叫,顷刻间把这二十余人杀的干干净净。然后趁守在帐外的近卫冲进来前放了把火,从后面划破篷布钻了出去,随手扯掉身上的青袍,露出和卢水胡普通兵卒一样的戎服,悄然转过了几座毡帐,消失不见。 “有刺客,抓刺客” “来人,快来人” “郞主醒醒啊郞主” “救火,救火” 然而一切都晚了,自沮渠乌孤以下,卢水胡的主要将领全部覆没,中军帅帐付之一炬,连带着矗立在大帐旁的玄旄也被火烧毁。 消息传出去后,两万骑兵瞬间炸了营,都以为是徐佑派来的刺客,那紧接着肯定朝廷大军围剿,谁还敢留在这里等死 有人喊着去杀徐佑报仇,有人想着赶紧离开保命,也有人茫然无措,随波逐流,瞅着哪人多跟着往哪蹿,反正营地是不能待了,冲出去再说。 大将军府。 接到卢水胡异动的消息,庾腾愤然怒骂,道“言而无信胡人当真是禽兽种” 徐佑脸色阴沉,事情似乎超脱了他的掌控,这种感觉相当的不好。谭卓及时进言,道“还是出兵吧,若放沮渠乌孤回去,战事连绵,对关中大局不利” 何濡叹了口气,分秦凉二州,再以沮渠乌孤来牵制朱智,这是他的谋划,现在看来要竹篮打水,道“我赞同” 霸府司马和军谘祭酒达成共识,几乎等同于板上钉钉,徐佑深知犹疑不决是兵家大忌,再怎么想保全卢水胡,眼下也不可能了,道“令檀孝祖坐镇中枢指挥,左彣从旁襄助,山宗封锁泾水和渭水,弥婆触守住北门,明敬和薛玄莫合围东西两翼,周石亭和曹擎于外围搜捕逃卒,其余各部把守四方道路,绝不可放走百人队以上的卢水胡骑兵,这些悍卒很容易变成流寇,为祸一方。至于沮渠乌孤,尽量活捉”他顿了顿,战场上刀枪无眼,这样的命令是让将士们绑着手和敌人作战,建文帝的傻事不能在这个时代重演,道“算了,见机行事吧,活不活命,看他的造化” 仅仅过了两个时辰,北郊传来捷报,徐佑和谭卓等面面相觑,卢水胡的战斗力虽然比不上西凉大马,但是作风彪悍,弓马娴熟,也不可小觑,怎么会这么快就奏捷了呢 等到檀孝祖和左彣回城交令,细细询问,才知道沮渠乌孤在开战前遇刺身亡,同时身死的还有麾下诸多将领,卢水胡无人统率,毫无斗志,形如散沙,而率先出兵围剿的也不是明敬和薛玄莫的大军,而是姚昉的御朵卫。 御朵卫全副铁甲,冲入卢水胡营地,简直如砍瓜切菜,且游牧民族擅长捕猎,分割包围、衔尾追杀那套玩的纯熟,两万卢水胡死在御朵卫手里的高达一万三千多人,还有五千人顽抗被翠羽军和幽都军联合斩杀,最终被俘的仅有两千人左右。 可以说,作为西凉国数十年来不容忽视的一方势力,卢水胡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族内青壮尽没于此役,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再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朱智” 徐佑目光深沉,隐约可见里面翻滚着可怖的雷霆,道“谭卓,你立刻召见西凉众降将,说明沮渠乌孤生乱的前因后果,让他们不必惊惧。”之所以动用弥婆触守北门,就是为了这一层考虑,连骂过徐佑如妇人的弥婆触都能领兵,别人自然不会忧虑。 “鲁伯之,你负责安抚长安城内的羌族世家和三教名士,重审朝廷对关中的国策不变。”这些人其实并不关心沮渠乌孤的死活,甚至对这个三姓家奴的死拍手称快,但他们担心大将军府会因此迁怒其他西凉旧臣,适当的安抚很有必要。 “魏白容前往东西市,设高台命人宣读沮渠乌孤的罪状,什么罪状你们自己想,勾结魏人也好,图谋神器也罢,要让百姓明白,卢水胡是罪有应得。” 众人皆俯首领命,徐佑从主位站起来,静静的道“还有,请朱刺史来见我” 朱智来得很快,清明引着他去后花园,湖心岛的凉亭里见到徐佑,笑道“大将军好雅致” “坐” 徐佑为朱智斟茶,开门见山,道“今天的事,四叔怎么看” 朱智摇头,道“听闻卢水胡异动,我尚在南门梁州军营内,没得大将军钧令,不敢出兵。幸好檀刺史威武,及时剿灭叛乱,没有酿成大祸” “此役非檀孝祖之功,而是姚昉率御朵卫杀敌盈野,平了卢水胡之乱” “姚昉”朱智恍然,道“御朵卫驻扎在西城,和卢水胡营地相距不远,他能有这份忠心,倒也是难得” “可我同样没有令他出兵” 朱智笑道“姚昉乃粗鄙之人,性急而躁,又是投靠过来的西凉降将,定是存着立功报效的心思,虽无令出兵,犯了大错,可念他杀敌有功,功过相抵,还请大将军免了责罚吧” 徐佑默然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清明走了过来,递上了秘府的情报,他展开看过,唇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放下情报,突然问道“四叔知道子愚兄现在何处吗” 朱智再次摇头,道“之前接谭司马的照会,要朱睿收到命令后七日内到长安,现在应该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吧” “四叔错了,子愚兄给了你我好大的惊喜,看看吧,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朱智接过去,见上面写着朱睿攻克萧关,兵不血刃收服高平,然后杀了沮渠乾归,族诛了沮渠氏和彭氏以及其余附逆,安定郡诸县皆已归附云云,不由大喜,道“这小子估计是回师途中得知沮渠乾归造反,顺道北上,解了安定之危” 徐佑凝视着朱智,朱智坦然相对,盏茶的时间,两人同时大笑,徐佑道“子愚兄立此大功,四叔以为当怎样封赏才好” “赏功罚罪,是大将军的权柄,我不好置喙。不过,朱睿毕竟是我的子侄,斗胆多嘴一句,既然他在安定,而安定郡刚逢大乱,局面尚不稳固,不如赏了他安定郡太守一职,大将军以为如何” “好就这么定了”徐佑言听计从,道“请四叔这几日做好准备,等朝廷的批复下来,就可正式就任秦州刺史,关中八百里沃土,以后就托付给四叔照料了” “大将军放心”朱智又问道“那,凉州刺史呢”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情之一字 “我准备上奏朝廷,举荐韩宝庆接任凉州刺史,此人稳重内敛,尤善练兵,翠羽军和赤枫军能够有如今的局面,韩宝庆居功甚伟,只是他理政非所长,莅任之后,还望四叔多加提点。” “好说” 韩宝庆一直在钱塘的枫营里练兵,名声并不彰显,没想到徐佑对他这般看重。朱智原以为徐佑会举荐薛玄莫或者明敬,对这两人他知之甚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谁料徐佑出其不意,选了这个根本没打过交道的韩宝庆来主控凉州,倒是颇有些麻烦。 离开了大将军府,回到南郊军营,刚推开住处的房门,却见里面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人,负手眺望着院子里的景致。 朱智随手关门,来到他的身旁,并肩而立,道“五弟,想什么呢” 那人扭过头,双眸平静如渊,竟是直接造成卢水胡覆灭的于涉归,话里话外,暗含禅意,道“我在想,四哥苦心筹谋三十载,终于得偿所愿,灭沮渠全族,夺其郡望,当此时也,不知是欢喜多些,还是哀伤多些” 仁义礼智信,五兄弟撑起了吴郡朱氏的百年基业,而于涉归就是五兄弟里最神秘莫测的老五朱信。他隐藏在沮渠乌孤的身边,有功法方面的原因,需要常年在西北各地经受大漠黄沙的锤炼,另一方面,就是作为朱智安插在卢水胡心脏腹地的毒针,于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没有让朱智失望 “五弟潜心武道,抛却了世间繁华,如今破开二品山门,距离大宗师一步之遥,不知是欢喜多些,还是哀伤多些呢”朱智笑着反问。 朱信莞尔,道“区区二品,何足道哉” 朱智唇角上扬,道“是啊,区区沮渠氏,又何足道哉”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朱信合上窗户,拉着朱智坐到蒲团上,恳声道“四兄,你知道的,从小到大,凡是你决定的事,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要对付卢水胡,好,我帮你,可现在卢水胡死伤殆尽,再无回天之力,秦容婴的家仇已报,九泉之下想必该瞑目了四兄,今上虽是善主,可徐佑世之枭雄,得罪他实属不利依愚弟浅见,还是就此收手吧” 朱智眯着眼,语气冷冽,道:“家仇虽报,尚有国恨” “国恨” 朱信驳斥道“五胡乱华以来,国起国灭,岂非常事仅仅关中这块地,先后有前秦、前赵、后赵、后燕、北凉、西凉六朝,前者不论,后赵刘氏怎么灭亡的还不是氐族的杨伏都背叛了刘氏,变生肘腋,起兵造反,这才建立了燕国而后他重用沮渠成业和姚昶,依为左膀右臂,却被沮渠成业背叛,累及全族被诛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再到沮渠成业建立北凉,只过了三年,再被姚昶以替杨伏都报仇为由推翻,方有了西凉这数十年的国祚延绵。若是他们都像四兄这般记挂着什么国恨,天下哪里还有宁日” 这番话憋在朱信心里许久了,不过以前沮渠氏在西凉势大,世世代代享有尊荣,朱智绝对不会听得进任何的劝告,现在初步目标达成,或许有可能让他回心转意,道“秦容婴,不,或许该称她为杨容婴才是,其祖是杨伏都最小的儿子,侥幸逃脱了那场灭族的劫杀,又过两代,只有她这个独女存续,复国复仇的重担全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这是疯子似的妄想和执念,怎么可能成功” “当年耿弇献策平山东张步,光武帝以为落落难合,可结果呢有志者,事竟成也”朱智的心志何等坚韧不拔,自杨容婴死后,为了完成她复仇的遗愿,三十年来夙夜达旦,别说朱信,就是大兄朱仁亲来,搬出家主的架子,他也不会摇动分毫。 朱信也没打算这么容易说服他,叹道“四兄,你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赌上所有,值得吗” 朱智笑了笑,似乎想起了往事,眸底里柔情似水,道“你不懂的” 朱信确实不懂,在他看来,情爱之事,诗经写的很明白,思春、苟合、私奔、宣淫、负心、弃妇、见色起意,这些才是情爱的常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碌碌众生渴求的不存在的完美,女子之于男子,一为繁衍后代,一为联姻借势,一为宣泄纵欲,何至于这般的情深似海,只因死生一诺,三十年须臾不忘 “我虽然不知道杨容婴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但我知道徐佑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做好承担大将军府的怒火的准备了吗” “徐佑现在不会和我明面上翻脸的”朱智的神色轻松自若,道“他崛起太速,根基不稳,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都需要吴郡四姓的大力支持。我要做秦州刺史,顾、陆、张乃至朝廷都乐见其成,徐佑驳不得,也不敢驳,只能分秦、凉二州作为牵制,但沮渠乌孤和他的两万精锐葬送在长安,手里丢了最大的筹码,他又不可能在凉州驻扎太多的楚军,征人思乡,久必生乱,我却有一万御朵卫在手,此消彼长,若想关中安定,他必须小心的笼络我,而不是赫然和我翻脸” “徐佑年少气盛,忍得住吗” 朱智流露出赞叹之意,道“五弟,江东百余年来人物,各逞风流,然而我纵观南北,只有徐佑当得起不世出三字此人不仅能忍,相反,还会对我愈发尊重,骄我之心,磨我之志,等到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发出致命一击” “可毕竟大势在彼,徐佑有朝廷的正朔,兵力雄厚,麾下谋臣良将无数,相持下去,我看不到四兄有丝毫胜算” “所以,徐佑不会在长安停留太久” “嗯”朱信奇道“为什么” 朱智的目光越过窗楹,看向遥远的北方,道“徐佑最大的错误,就是攻陷洛阳后,又大胜斛律提婆,从而低估了北魏反击的决心。他以为魏廷粮草不济,兵力折损过大,肯定要休养生息,等到冬季黄河结冰才会大举南下,可兵者诡道,元瑜是知兵的人,岂会如了敌人的意我料定魏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徐佑必率大军前往增援叶珉,无论怎样猜疑,关中的防务,除了交给我,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朱信接过话道“等徐佑离开之后,以四兄的手段,整合关中诸多世家,收拢汉人和胡人而为己用,哪怕徐佑战后腾出手来,也只能望洋兴叹,徒呼奈何了” “不错” 朱智道“索虏和我,谁是真正的敌人,徐佑心里分的很清楚。他的当务之急,是击退魏军,或者以战促和,给大楚和他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发展壮大,否则的话,坐拥关中又能怎样,瓮中之鳖尔” 朱信叹了口气,道“四兄神谋万里,算无遗策,可有没有想过,这是汉人对胡人的战争,不是一家一姓的得失” 朱智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和容婴的遗愿比起来,夷夏之争,他已经顾不得了,然而生在江东,受诗书礼乐熏陶,又怎能隔离的干干净净,道“等徐佑带兵赶赴洛阳,我会送他最后一份大礼,帮楚军度过最危急的关头。此后,各安天命吧” 朱信放弃了劝说,苦笑道“然而这些都是四兄一厢情愿,睿儿一无所知,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复这个虚无缥缈的燕国,他愿不愿意做这个注定要承担太多的皇帝” 朱智愣了愣,淡淡的道“这是他生来就要担负的责任,他没得选” 大将军府内,何濡分析道“结合冬至搜集的各方情报,几乎可以确定,温子攸和朱智暗中有来往,怪不得作为西凉的军师将军,却无一良谋奉上,甚至蛊惑姚吉穷奢极欲,温子攸离开长安,前往安定郡,随即沮渠乾归造反,外面滞留月余不归的朱睿突然率白马铁骑赶到萧关,这里面的勾连,不问可知。” 冬至恶狠狠道“温子攸找死念及百画的情分,小郎好心放了他离开,没料到竟然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要不要让秘府往西去寻找此贼下落” 徐佑没有答应,道“能瞒过我,是他的本事,咱们答应放人,岂能言而无信何况,朱智不会放过他的,吩咐下去,若是恰好遇到,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酌情帮一帮” 冬至急道“小郎,不找他麻烦就好了,何必再搭救这种小人” “温子攸没什么要紧,可他是百画后半生唯一的依靠,不是帮他,而是帮百画”徐佑叹道“如果两人能安全逃过朱智的追杀,日后有缘,我倒是想喝一杯他和百画的喜酒” 何濡冷笑道“七郎有没有想过,温子攸正是算准了你的心态,所以把百画带在身边当护身符” 徐佑微微笑道“你的鬼眼经可以窥破人心,却窥不透一个情字,温子攸对百画情根深种,两人早已互托生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这辈子,分不开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以势胜 “好,不说温子攸,我们再来看朱智” 何濡对男女情爱没有半点兴趣,温子攸愿意为爱抛开名利和权位,那是他的选择,虽然愚不可及这人世间的血腥沼泽,是那么容易退出去的吗君不见朱智的追杀在后,逃不逃得过尚在两可间,但不管怎样,温子攸的勇气,还是让人刮目相看。 “朱智图谋关中,可以定论。至于他为何图谋关中依我看,不外乎两点一,他的最终目的,只求担任秦州刺史,凭借关中的地形险要,又远离金陵中枢的优势,关起门来独自尊大,逞弄个人私欲。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只要关中还在大楚的统治之下,以朱智的聪明,必然清楚无论朝廷还是七郎,都不会坐视他把关中搞成自家的后花园。二,第一点若不成立,那么很明显,他想割据关中,造反自立” 冬至骇然,道“不会吧朱氏自汉武帝以来,世代盘踞吴郡,出将入相,显赫至极,从未表露过称帝的野心” “人是会变的之前没有,不代表朱智没有,更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何濡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道“朱智为了夺取关中之地,不知道暗中布置了多少年,但可以确定的是,从白贼之乱起,他终于等到了良机,足足用了十年之久,把天师道、六天、诸姓门阀、楚、凉、魏三国以及你我等全部玩弄于股掌之上,结果我们都看到了,西凉灭国,关中即将落到他的手里,而我们明知这些,却无能为力” 徐佑显然在思索何濡这个看似荒谬的推论,道“如果真的如你所料,你觉得是朱智个人的图谋,还是整个朱氏家族的图谋” “应该是朱智个人,和朱氏无关” “理由呢” “关键在于沮渠乌孤的死” 何濡解释道“如果是朱氏的谋划,应该不会这么急着杀沮渠乌孤,而是任由沮渠乌孤前往凉州,然后再想办法收买和利用他。以沮渠乌孤的为人,关中割据,他在凉州的地位就会变得更加重要,可以暗通款曲,左右逢源,可以要钱要粮,养寇自重。也就是说,哪怕朱氏割据,和沮渠乌孤没有根本上的冲突,相反还对他和卢水胡有利” “所以,朱智布局杀沮渠乌孤,甚至不惜因此暴露出他的真正意图,只是因为他和沮渠氏有不可饶恕的私仇” “不是沮渠氏,而是卢水胡”何濡叹为观止,道“要杀沮渠氏不难,可要杀光卢水胡卢水胡有整整两万精锐骑兵,打不过也跑得了,除非动用超过十万的部曲把他们困在一个无法突围的绝地这听着似乎不可能,但朱智就是做到了” 徐佑叹道“如此大才,不能为国为民,实属可惜” 冬至突然杀气毕露,道“干脆一了百了,派人暗杀了他,再嫁祸给卢水胡的余孽” “朱智厉害就厉害在,他的所作所为,我们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没有证据就没办法通过正当手段罢黜他,可暗杀之类的更行不通” 何濡的语气里充满了钦佩,道“暗杀他,怎么给顾陆朱张交代嫁祸江东有的是聪明人,卢水胡要杀也是杀大将军,怎么可能去刺杀一个看起来根本没出手的朱智杀了朱智,得罪了顾陆朱张,他们再和庾、柳沆瀣一气,七郎率大军在外,后方全是敌人,随随便便给你穿个小鞋,比如后勤补给延缓几日,都有可能导致战败的恶果,那时候就算皇帝护着,皇后保着,七郎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徐佑道“朱智何等人物,身边肯定藏着高手,毕竟清明的名声在外,他不会不防千万别忘了,沮渠乌孤就是被刺杀身亡,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二十余名骁勇善战的将军,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修为了” 何濡扬了扬眉,道“朱信”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是有这个人存在,想暗杀朱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冬至抓了抓脑袋,道“明也不行,暗也不行,那怎么办” 徐佑闭上了眼,揉了揉鼻梁,道“总会有办法的” 何濡笑道“办法是有的” 冬至眼睛一亮,道“郎君快说” “三个字,以势胜” 入了夜,接近初秋,晚间不再那么的闷热,一道黑影闪进了南城的梁州军营,朱智正和朱信在庭院里赏月,看到来人越墙而入,不由站起,忙过去扶住了他,道“穆先生,受伤了” 来的正是穆珏,他的左臂齐肩而断,用白布简单的包扎,渗出来的大片血迹还能闻到刺鼻的腥味,羞惭的道“恕我无能,没杀掉温子攸,还中了他的陷阱” 穆珏是五品小宗师,办事向来干净利落,这次栽倒温子攸手里,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朱信走了过来,握住了穆珏的手,浑厚无匹的真气顺着经脉为他调理近乎油尽灯枯的丹田,大小三个周天之后,穆珏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感激中又透着莫名的震撼,道“郎君这是” 朱信笑道“是,半个月前,忽有所悟,侥幸入了二品” “恭喜郎君”穆珏大喜,可转头看到断臂,又垂头丧气的道“我成了废人,此生武道无望” 朱智虽然号称人屠,但对自己人却不是那么冷血,安慰道“无妨,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不用担心” “嗯” 等穆珏下去养伤,朱智倒了杯酒,手里把玩着,悠悠的道“都说我算无遗策,竟还是小看了温子攸姚氏宫内曾豢养三个小宗师,在攻克长安的前夜消失不见,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温子攸在凉国潜伏多年,岂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派人追杀他吗” “没机会了” 朱智端起酒杯,遥对明月,道“龙游大海,没人能找到他的踪迹,大家恩遇一场,愿他好好过下半辈子吧” 在等待朝廷册封旨意的空窗期,徐佑不辞辛苦,接连拜访关中大儒名家,言必谈孔孟之道,多鞭辟入里,振聋发聩,以此收拢士人之心。然后又在长安逍遥园召集佛众三千余人,普说垂示,洞入幽微,台下白衣尽跪,口呼大毗婆沙,无不折服。 在徐佑发散个人魅力大杀四方的时候,鲁伯之这边遇到了不少的麻烦,最主要的是行政命令的推行延缓。由于大军征伐,此次入关的多是善战的武将而不是善理政的文官,想要治理这么大的土地,必须依靠原先西凉的大部分官吏,然而这些人习惯了姚氏的治理风格,谄媚于上,威逼于下,更可甚者,小部分人心怀鬼胎,私下串联,对鲁伯之的命令阳奉阴违,大大阻碍了大将军府接管凉地的进程。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徐佑在东市设招贤馆,发出招贤令,人不分胡汉,地不分南北,以才干为先,德才兼备为主,无论自荐或举荐皆可,百官、士族,连普通老百姓都可以上书,举荐成功有奖励,自荐成功也有奖励。他更是在开馆后亲来坐馆三日,招贤良者五人,当场委以郡县之重任。千金市马骨的效应顿时传播开来,招贤馆人头攒动,凡被揭怀玉又醉心功名者,纷至沓来。 何濡被徐佑任命为馆主,他精通相术,又得陈泷鬼眼经的真传,识透人心,神目如焗,删选贤良和庸才,几乎没有错失。 不过,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却对大将军的权术赞叹不已。谁都知道,作为招贤馆的馆主,选贤任能,一言可决,入选者还不感恩戴德这是师生之谊,日后朝堂扶持,自成派系,定然是关中极其庞大的力量。然而何濡的为人刻薄寡情,不会收买人心,也没人愿意归附,所以用他为馆主,既有相人之利,却无结党之弊,岂不是绝妙 大批不得志的士族庶子、低层官吏和寒门人才被招揽,徐佑再以朝廷名义新组建关陇清吏司,直接隶属尚书省,掌秦、凉二州的律令、刑法、徒隶、内外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课程、逋欠之物等等,虽然权限范围极大,可不经州法曹断狱刑讯,但主要职责是监察五品以下的官吏,类似于后世的纪 委。 由此,军中有监察司,州府有清吏司,加上秘府,三大体系 迁王谳为关陇清吏司的法司使,掾属都从军中监察司调人,政治上绝对有保证,然后结合秘府的情报来源,对那些民怨极大,贪赃枉法的西凉官吏进行大规模的搜捕,公审后依法论罪,腾出了大量的空缺,再把招揽的人才安插到这些空缺当中,仅此一计,就彻底瓦解了西凉成立数十年的官僚体系,打压了世家门阀的气焰,赢得了最广泛的群众基础,街巷间皆唱楚曲,已忘了旧时凉音。 随后,大将军府连发十十七道钧令,轻徭薄赋,简省法令,慎断刑狱,奖廉惩腐,尤其在民生方面,由鲁伯之全权负责,发放姚氏皇族和部分受戮的西凉贵戚的田地给无地的流民,大力推广曲辕犁、水车等新型农具,并鼓励开垦荒地,以工代赈兴修水利设施,与民让利,休养生息。 旬月之内,佛儒争相称颂,士民击掌赞叹,小儿歌谣传唱,徐佑的威望升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朱智只能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毫无应对的办法他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梁州刺史,从属于徐佑的大将军府,如果徐佑不愿意分权,他对秦州就没有任何的影响力。 当阴谋诡算已到了极致,唯有堂堂正正的阳谋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让徐佑在长安待几个月,彻底完成权力分配和平衡构架,朱智的秦州刺史将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重新整合的难度呈指数级别上升。 这日,朝廷的旨意和韩宝庆同时抵达,大将军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寒鸦栖复惊 徐佑宣读了皇帝的诏令,拜朱智为秦州刺史,征西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韩宝庆为凉州刺史,安西将军,品阶低于朱智,但相对于他的出身,这已经是破格提拔了。另外,任命朱睿为安定郡太守,宁远将军,余众也皆有封赏。 朱智领印绶之后,终于名正言顺的开始接管秦州大大小小的政务,只是前期能够收买人心的治民方略大都被徐佑无耻的用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不起来,最后干脆上表,奏请免去秦州三年赋税。 这步子迈得太大,不仅扯到了蛋,还扯到了朝廷的方方面面。其一,关中虽然发生了战乱,但由于楚军的军纪严明,对老百姓秋毫无犯,战事也主要集中在渭水沿线,对其他郡县的影响微乎其微,关中又向来富庶,根本没有必要减免赋税。其二,一旦入冬和北魏交战,关中距离洛阳更近,大将军府必定要从这里征收粮草,减免三年,几十万人吃什么其三,减免地方赋税是皇帝的恩典,朱智请旨可以,但他竟在朝廷没有批复之前,擅自召会长安各界,把减税的风声放了出去,夺天恩于己身,收民心为己用,这是大不敬。 大不敬的后果,就是朝廷下旨申斥,拒绝了秦州减免赋税的请求,并要朱智谨言慎行,以大局为重。朱智再次上表谢罪,不过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至少在长安的老百姓看来,这位新任刺史一心为民,为此不惜得罪了楚国的皇帝,悲情牌从古到今都是愚弄大众的最好武器,朱智通过苦肉计,硬是从徐佑经营的铁桶一般的声望池里分了杯羹。 或许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得民心而失圣望,朱智这是大大的失策,但徐佑他们清楚的很,朱智已经不在乎江东对他的好恶。 他要的,是长安,是关中,是整个关陇之地 “药师,凉州面临的局面难度很大,我只能给你两千西凉降兵,安地方,开商路,剿匪患,全靠你了” 房内只有两人,对面而坐,案几上摆满了美食,徐佑亲手为韩宝庆斟酒,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楚人贪恋江南水土,不喜西北黄沙,跟你过去也会闹兵变,不如就地征兵,再严加操练,河西走廊民风彪悍,我盼望着你能再为大楚练出一支百战不殆的精锐之师” 韩宝庆身形消瘦,脸长似驴,因为处事稳重,百事不发一言,可每言必中,枫营里的人私底下戏谑他为不鸣驴,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意思,静静的听徐佑说完,道“两千兵够用了,但刺史府缺人,我从枫营带来了一部分,再向大将军府讨要几个人” “别,我这也缺人,你得自个想辙来来,喝酒” 韩宝庆沉默,拒不喝酒。 “这样吧,凉州多俊秀,等你过去了,让地方举荐,不管出身来历品行,我全应允便是尝尝这道雪霞羹,听说用了七七四十九种花瓣熬制成白色,是西凉姚琰最爱的宫中雅膳。” 继续沉默,继续拒绝。 “怎么,酒菜不合胃口”徐佑笑道。 “不饿” “是真的不饿,还是腹中有气” 韩宝庆讷言,却有胆,道“腹中有气” “好了好了,你这倔性子” 话虽这么说,徐佑也不能当真一个不给,道“明天你去找何濡,招贤馆给你留了七八个尚能用的人,只是得磨练些时日,另外我再把魏白容给你,这家伙精明的很,以后是州长史的好苗子,监察司的人选初步定为原齐啸军中的监军杜昌奇,此人深得王士弼看重,可以做你治军的助力” “还缺粮” “去找鲁伯之,太仓里的储粮拨给你十万石,切记省着点用。祁连山以北,合黎山以南,乌鞘岭以西,将近两千里的狭长平原,可戍兵屯田,以后粮食不会缺” “锐刀、甲胄、弓弩” “去找谭卓,先给你五千人的装备”徐佑头疼,道“药师啊,我乏了,你也赶紧回府休息吧” 慢慢吞吞的从徐佑这讨足了资源,韩宝庆这才表决心,道“绝不辜负大将军厚望,我保证不出三年,凉州军兵强马壮,商路无阻,百业俱兴”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韩宝庆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 徐佑欣慰的点点头,最后叮咛道“别的由你,但焉支山和祁连山之间的大马营草原,西凉在那建有三百多万亩的军马场,据称现有战马七八万匹,这个数目还待查验,但朝廷很快就要成立苑马司,专门负责养马事宜,你要打起万分的精神,对苑马司提供全方面的支持,力争年之内,为大楚养出三十万匹良驹” 自古以来,国内的产马地,大概分为四个地方,有青州徐州、有豫州洛州、有幽州并州、有秦州凉州,而今徐佑已独占其三。 这是日后徐佑北伐的最大依仗,也是攻略西凉最重要的战略目标之一 “我明白,大将军放心” 送走了韩宝庆,徐佑摇头失笑,这也是个妙人。正要返身回房,心头微动,目光如闪电般望向西墙角落外面的那株巨大的百年榆树,清明和他心念相通,被敌人摸到这么近的距离,修为最少也是三品以上,烛龙剑无声的出现在手里,厉声道“什么人” 一道黑影越过树梢,轻若羽毛的落在院子里,同样的满面震惊。他自恃修为,又擅长隐匿之术,根本没料到会被发现,对徐佑的敬畏之心更重了三分。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急忙屈膝跪下,额头伏地,表示没有恶意,道“大将军,在下侯莫鸦明,受故人之托,冒死前来示警,不是行刺的贼子” 这位不速之客碧眸高鼻,眼眶深陷,轮廓分明,深褐色的长发随意披肩,应该是西凉的胡人无疑,修为更是到了三品初期,算得上世间难得的高手。 徐佑转身直接进了房内,笑道“既然没恶意,让清明封了经脉,进屋再说吧” 啊 侯莫鸦明有点懵逼。 他平时喜欢看汉人编纂的志怪传记小说类的民间读物,尤其是班固写的汉武故事,里面不是说身为明主,这时候都应该礼贤下士,亲来搀扶,去我戒心,然后相视大笑,顺理成章的投靠效力吗注,汉武故事其实是魏晋时有闲的蛋疼的人假托班固之名的伪作。 旁边的清明冷冷的眼神让人心悸,侯莫鸦明咬咬牙,徐大将军的名声在外,并不是嗜杀无度的凉薄之人,况且自己确实是好心来报信,总不会被阴了吧 艰难抉择,再次犹豫,进还是不进 清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可怜侯莫鸦明堂堂三品小宗师,天下几乎无处不可去,姚琰当皇帝时更是把他高高捧着,却在大将军府被吓得寸步难行。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徐佑的道心玄微可以明照万物,显得莫测高深,别说同为三品的侯莫鸦明,就是孙冠,若不刻意隐蔽行迹,也未必能够瞒得过去。 侯莫鸦明神色变幻,今夜来此,原就是不甘心失去曾经的荣华富贵,想要豁出去搏一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赌了 走到清明跟前,全身松弛,空门大开,英俊的侧脸微微扬起,骄傲的神态仿佛在接受众生膜拜,然后很光棍的任由清明运指如电,封了经脉,这才进屋见到了徐佑。 扑通 “拜见大将军” 侯莫鸦明跪得干脆利落,额头伏地,腰身下沉,臀部高耸,姿势标准的可以给后世打个样。徐佑以明照万物之强,却没来得及拦住他,心里颇为无语。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跪拜礼,南北各国的朝臣上朝议事,等闲也是不用跪的,更别说平时的会面,拱手作揖完全符合礼数,侯莫鸦明作为从来不爱讲究繁文缛节的胡人,怎么跪起来这么熟练呢 武道漫漫,路阻且长,三品小宗师不多见,这么傻乎乎的让人封了经脉且动辄下跪不起的三品小宗师更是凤毛麟角。 想想三品的元沐兰什么气势,什么风采,再看看侯莫鸦明 徐佑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可面子上仍然平淡,道“你受何人之托来见我” 侯莫鸦明忐忑的抬起头,语气里对提到的这人相当敬重,道“回大将军,是前军师将军温子攸” “哦”徐佑小吃一惊,瞬间猜到了侯莫鸦明的身份,应该就是早前从皇宫逃走的西凉三个小宗师之一,笑道“温先生安好” “托大将军福,军师将军从开头山脚下的月支镇安然脱身” 不用问,朱智安排的杀局失败,从此山高水长,温子攸和百画可以安度余生。徐佑点点头,道“既然是温先生的朋友,那都不是外人起身吧,清明,看座” 侯莫鸦明感动的热泪盈眶,这就这就开始招揽自己了吗军师果然是军师,指点他来投靠徐佑,说这将是远胜为姚凉干活的金光闪闪的立身之路,真的没有骗他 “谢大将军,谢大将军” 侯莫鸦明点头哈腰,连声道谢,坐下来时屁股放了半边,斜侧身对着徐佑,简直卑微的让人心疼。 “说吧,温先生有何吩咐”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浮出水面 侯莫鸦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站起身,双手转交给清明。清明打开火漆,仔细检查,确认无毒,再交给徐佑。徐佑从头读到尾,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叠放好,目视侯莫鸦明,道“你的洛阳正音说的这么好,可是西凉胡的高门出身” 侯莫鸦明羞愧的低着头,尴尬的道“在下,在下” “无妨我从不以出身观人,这段时日招贤馆招募的栋梁材也大都出身寒微,不管你来自胡人哪个部落,只要有本事,朝廷不会吝啬功名富贵” 世间唯有功名富贵可以让三品小宗师这么的卑躬屈膝,侯莫鸦明去而复返,心思几乎写到脸上,徐佑投其所好,稍加蛊惑,拿捏起来不要太容易。 侯莫鸦明要的就是这句话,心底满满的幸福感,赶紧咬住大将军亲手投喂的鱼饵,道“好教大将军得知,在下属于陇西鲜卑的侯莫部,自幼时起就在陇山周边放牧游猎,五岁那年曾有幸随族内一位汉人隐士识字习武,学得洛阳正音他总是教诲,学好洛阳正音,方成人上之人,我须臾不敢忘,日夜苦练,终于没有辜负师父的厚望,只是嘿,现在连鲜卑语都不会了” 陇西鲜卑自曹魏开始,活动于陇山、六盘山附近,和北魏的拓跋鲜卑并不同脉,其下包括鹿结部、吐赖部、勃寒部、匹兰部、密贵部、裕苟部、提伦部、侯莫部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侯莫鸦明所在的侯莫部人少势弱,没存活多少年就被鹿结部吞并,他也随之成了鹿结部的子民。后来羌族姚氏强势崛起关中,把陇西鲜卑逐个平定,侯莫鸦明因为说得一口洛阳正音,修为也不错,被崇慕汉人文化的姚琰纳入宫掖,多年来连破山门,在姚琰死之前已经是四品,再到姚吉篡位的这一年,又突破了三品。不过也正因为感念姚琰的恩德,他对姚吉毫无忠诚可言,只是贪恋荣华,虚与委蛇,长安城破时听从温子攸的建议,拉着另两个小宗师悄然离去,并在月支镇埋伏重创了朱智派去的穆珏。 那两位小宗师信不过南人,也信不过徐佑,甘愿跟随温子攸归隐山林,求田问舍,娇妻美妾,做一富家翁,而他却忘不了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于是成了温子攸的信使,冒死潜入大将军府。 絮絮叨叨了几炷香的时间,徐佑对侯莫鸦明的生平知道了七七八八,当然不能尽听他一面之词,之后还要让秘府去查验,验明无误,再酌情给予该给的信任和安置。 此人出身平平,经历坎坷,骨子里带着点小部落的自卑感,哪怕成了三品小宗师也挥之不去,极度渴望权势和名利,就像尝过美味佳肴的饕客,如何吃得下粗茶淡饭 不过,欲 望越强,越容易控制,能用锦衣玉食和功名利禄牵绊住堂堂的三品小宗师,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徐佑安抚了几句,顺便画了张大饼,吩咐人带侯莫鸦明下去休息,招待规格自然按照最高标准。侯莫鸦明离开时千恩万谢,浑身跟吃了蜜似的又甜又爽,这趟长安来得太值了,大将军果然如传闻中礼贤下士,以后好好跟在身边做事,还怕没了前程 “清明,请其翼和冬至过来” 徐佑盯着手里的信,脸色平静如水,不知在思索什么,等到何濡和冬至进了房间,他还保持着沉思的状态,又过了良久,突然抬头看着两人,道“为一人,灭一国,算不算古往今来第一情痴” 没头没尾的,何濡和冬至哪里听得明白,何濡笑道“果真如此,自然算是痴情人” 徐佑把信递了过去,叹道“瞧瞧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咱们这位小诸葛也不遑多让” 看完了信,何濡彻底无语,怒道“复国氐族杨氏的后燕灭亡多少年了,现在的关陇百姓,谁人还记得曾有个燕国皇帝叫杨伏都朱智空有智者之名,却行此不可为之事,愚蠢愚蠢” 冬至站在何濡身后,跟着看完了这封长达十多页的信,奇怪的歪着头,问道“其翼郎君为何生气呢咱们总算知道了朱智的谋划,以后应对起来有的放矢,难道不是喜事吗” 为何生气 原以为朱智乃枭雄心性,筹谋多年,搅动风云,只为南面称尊,独霸一方。好男儿醒掌天下权,何等的高大上 这让他充满了棋逢对手的旺盛斗志。 可结果呢,你只想醉卧美人膝,还是个死鬼美人,落差大不大 南北为棋盘,三国为棋子,多少人命丧黄泉,起因竟是为了一个死去了三十年的妇人那不切实际的遗愿 何濡觉得,智商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可这种微妙的瑜亮之争无法宣之于口,张嘴欲言又止,闷声道“没什么” 冬至没再搭理他,仔细想了想,道“能不能用这封信作为凭据,取得顾陆朱张的谅解,再通过朝廷下发明诏,把朱智弄回金陵只要离开了秦州,饶是他智多近妖,也是无本之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这倒是可行之计” 顾陆朱张绝对不想造反,开玩笑,四姓在扬州开枝散叶数百年,九族之内老老少少数万人,不可能为了秦、凉这块地,放弃扬州的富饶宜居,只要能把朱智和四姓割裂开来,以双方的实力对比,拿住他不是难事。 问题是,温子攸是西凉叛将,又逃得无影无踪,他的一家之言,很难取信于人。朱智死不承认,再倒打一耙,污蔑徐佑过河拆桥,不想让四姓染指秦州的利益分配,照样能够扳回局面。 徐佑顶天了说,只是张氏的准女婿,朱智可是朱氏的顶梁柱,四姓的屁股靠哪边坐,真是用屁股想都知道。 “不过,光这封信还不够” 何濡敏锐的抓住了问题的重点,道“对对朱智难,可对付朱睿容易” 徐佑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如果温子攸的猜测是真,朱睿是杨容婴的遗腹子,也就是氐族杨氏现存的唯一血脉,朱智所谋,无非要把他推上帝位,只要控制住朱睿,朱智投鼠忌器,还不是任由七郎揉搓” 徐佑沉吟了片刻,再次拿起信,盯着里面的内容,道“温子攸毕竟只是猜测,这等机密,朱智不会和他明说” “但这个猜测合乎情理,七郎可还记得祝元英招供的那些陈年旧事么当年风门在云梦泽救了秦容婴,也就是真名杨容婴的这个女子,她以天公神祝万方图为代价,托风门给朱智带了四句话试想,什么东西,比她寻了这么多年,寄托了复仇希望的藏宝图还重要只能是彼时刚刚出生的朱睿” 徐佑喃喃道“赤水初识,沧海遗珠,无人可托,莫辜莫负”他的眸光亮了起来,道“是了,杨容婴自知伤重必死,不惜用藏宝图换儿子的性命,这是一个母亲最可能做的选择” 何濡抽丝剥茧,思路逐渐清晰,道“赤水,应该是朱智和杨容婴相遇相识的地方。若是秘府能找到赤水所在,三十年不算太久远,或许还有当年的老人活着,说不定对杨容婴有印象” 冬至皱眉道“赤水江东有大小河流三万四千七百五十四条,我从没听过有赤水命名的,天下这么大,怎么去找呢” 徐佑和何濡同时震惊,何濡问道“你这是怎么得出这个数的” “咳”冬至捂嘴干咳了两声,道“秘府手里有江东七个州的河流总数和相应的水文详情,张女郎有次闲着无聊,从中推算出二十二州的具体数量” 徐佑摇头失笑,这是统计学的范畴,还牵扯到水文学地理学等方面的内容,虽然最后得出的数据肯定是不准确的,但至少说明张玄机对天经玉算已经钻研到很深入的地步了。 “对了,我刚刚得到钱塘传来的情报,大概月前,应袁大祭酒之请,祖先生的举荐,张女郎到玄机书院做了玉算院的监院,听闻颇受学子们欢迎,她的玉算课和袁大祭酒的道经课并称书院双绝,去的稍晚,只能站在走廊里旁听” 徐佑差点以手扶额,美女老师的羊群效应不分时代,永远这么的寓教于乐,张玄机自从和他定亲之后,已不再用胎记隐藏自身的容貌,人间灵秀加上江南烟雨凝聚成的美,和袁青杞的仙子清韵各擅胜场,难怪会被那些青春荷尔蒙正浓郁的学子们追捧。 “她在吴县待着烦闷,去钱塘散散心也好” 徐佑露出温柔的神色,之前打算成亲之后,再让张玄机去书院任职,以她在儒学和算学上的造诣,只藏在深闺太过暴殄天物,书院才是真正能够让她实现自身价值的所在。 再说了,玄机书院没有玄机,怎么名副其实 冬至抿嘴笑道“沈监办还担心着呢,怕你不高兴,是袁大祭酒担保,这才在聘任的书契上用了印,还私下给我写信,请我在小郎面前代为转圜两句” “沈孟”徐佑饶有深意的看了眼冬至,笑道;“他是老实人,你们别欺负人家。” 冬至撇撇嘴,道“老实呵呵呵” 何濡似乎也瞧出了端倪,正要打趣,被徐佑用眼神制止了,耸了耸肩,话题重新转回到正事上,徐佑沉吟,赤水应该不是后世那条很著名的河流,因为那条河在这个时代应该叫做大涉水,或者是安乐水,赤水是唐天宝之后才出现的称呼,道“未必是真的有这么一条河,会不会是河水某些时间段会呈现出赤褐色,所以算是两人之间的暗语杨容婴世居益州,赤水应在益州范围内,可从这方面着手”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奇袭 确认赤水的位置,只是第一步,如果能找到和秦容婴有关的线索,就可以夯实温子攸信里的内容。 想那秦容婴能够让朱智痴心至此,容貌气质定然无比出众,这样的人藏是藏不住的,更何况生孩子得有稳婆吧?逃避追杀,把刚出生的婴儿留在赤水,总得雇人照顾吧?平时吃穿用度,要么自己出门,要么养着丫鬟仆人,总不会全没人见过吧? 找得到人证,后续的事就好办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以大将军府的权势,哦不,程序正义,全面压制朱智在秦州的影响力,并想办法在秦州军中推行监察司制度,还要尽量争取姚昉的御朵卫,只要把楚国的烙印深深刻在秦川大地,不管复什么国,没有人,没有兵,没有民心,没有舆论,全是浮云! 幸好距离黄河结冰还有两个月,徐佑的时间尚算充裕,可以和朱智慢慢的过招,势大一筹压死人,这不是谋算可以弥补的差距。 等到天明,还没起床,清明悄无声息的进来,禀告说侯莫鸦明已在院子里等候。徐佑迷惑的看了眼天色,披衣下床,道:“让他进来吧!” 清明低声道:“郎君等会见到他,可要忍住……” 等侯莫鸦明哈着腰进门,徐佑算是知道清明为什么提前预警了,这人竟然重新封了自己的经脉,以神照术查看,好家伙,手法还特别的老道和实在,和昨天清明封禁的别无二致,没留半点后路。 这是,傻的可爱?还是,萌的出血? 昨天封经脉,是初次见面,你不知我长短,我不知你深浅,为了以防万一的不得已的举措。虽然离开的时候忘了让清明给解开,但那是因为禁制一个时辰后自动无效,但凡读过两天书,都知道这并不代表每次拜见大将军都要封自个的经脉。 徐佑被侯莫鸦明的骚操作给彻底震住了,瞧他歇息彻夜,风尘尽去,西凉胡人特有的脸部轮廓,英俊如斧凿而成,宝石蓝的绸缎宽袍,遮掩不住近乎完美的体态,那碧绿的眸、紧抿的唇,虎背猿腰彰显着力量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无处不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咳……” 徐佑正要说话,侯莫鸦明撩起袍摆,扑通跪地,熟练的措不及防,道:“大将军,节下来帐前听调!” 昨天见面还是在下,一夜过去,张口变成了节下,打蛇随棍的本事倒是了得,并且察其言、观其色、听其声,会发现他说节下时那满满的自豪感和荣誉感,就算狐疑成性的曹孟德复生,也得赶紧握住手,夸赞卿忠心可嘉。 徐佑有点头疼,侯莫鸦明好歹是三品小宗师,不好怠慢,更不好训斥,可他这种讨好型人格,越是卑躬屈膝,越能得到安全感,真让他不要跪,说不定还会疑神疑鬼。 “起来吧!以后都是自己人,说话做事不用……嗯,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免得你我生份!” 随手弹出几缕指风,准确无误的解了他的禁制,侯莫鸦明暗自心惊,他自封经脉的手法和穴位出自授业恩师的独门绝技,就算二品小宗师也很难解开,可徐佑似乎连看都没看就找到了关键节点,这……莫非已经接近大宗师的修为? 大宗师好,靠山够硬,腰板才能挺直,正好亲卫从外面端来盆水,徐佑准备净面,侯莫鸦明赶紧走到身旁,从亲卫手里接过巾帕,恭敬的双手托着,打定主意,必须牢牢抱死这大腿,坚持十年不动摇! 徐佑干脆顺他的意,接过巾帕擦了擦手脸,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侯莫鸦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陪着小心,道:“大将军,有什么节下可以效劳的?脏的净的,黑的白的,都行……” 其实徐佑知道侯莫鸦明的心思,这么急着要活干,不是勤快,而是因为主臣名位未定,缺乏安全感,笑道:“我正要命人拟表,奏请你为大将军府征事司的征事,正六品,除朝廷俸禄之外,将军府每月还有例银,君意下如何?” 所谓征事司,是徐佑昨夜灵机一动,准备新成立的机构,主要为了豢养一些不适合抛头露面的文武幕僚,征事并不担任具体实职,遇事听候征召,可建言献策,无事则自由自在,不受点卯坐班的约束。 虽说这与侯莫鸦明侍奉姚氏时的工作内容差不多,但性质却完全不同。以前他是宫中养着的武人,姚琰再恩宠,也只是多多赏赐美人和财物,心里把他当成奴才而不是臣子,不肯赐予一官半职。 究其原因,还不是侯莫鸦明出身太低,又无文采显名,不能通过察举当官,姚琰崇慕汉人文化,对贵贱之别相当敏感,哪里会为了粗鄙的武人开这个口子? 大将军府则没有这些陈规陋习,徐佑直接给了他六品的官阶,这让侯莫鸦明感动的痛哭流涕,再次扑通跪下,准备用西凉胡人的最高礼节去亲吻徐佑的靴子。 三品小宗师的嘴,想躲开也不是那么容易,徐佑走出了道心玄微的精妙步伐,这才很艰难的保住了左脚的清白,道:“以后好好做事,六品只是起步,立功就有封赏,以你的才干,未来不可限量!” “嗯!”侯莫鸦明用力点点头,道:“大将军吩咐吧,干什么脏活都行!” 徐佑满头黑线,你丫的是不是以为大将军府就是做脏活的地方,没好气的道:“行,后面厕内有秽物,去清理干净!” 侯莫鸦明认定这是忠诚的考验,毫不迟疑,坚定的扭头看着清明,道:“厕在何处?” 清明下意识的往右后方指了指,嗖的一声,劲风拂面,侯莫鸦明已纵身而去。徐佑仰天叹了口气,这是个憨憨啊,无奈道:“快去拦住他,别辱没了武道尊严……” 或许在侯莫鸦明眼里,尊严这东西从来不存在! 徐佑真的有点怕了,赶紧出了院子,在大将军府的节堂,和谭卓、鲁伯之、张桐、庾腾等人,一起等着姗姗来迟的山宗。 甫一见面,山宗规规矩矩的行军礼,神色平静,低头不语。 徐佑笑道:“怎么,还委屈着呢?” 之前为了震慑三军,徐佑拿幽都军开刀,山宗官降两等,夺功去职,换了任何人都免不得心生怨尤。 山宗恭声道:“不敢!节下杀俘在前,大将军惩处在后,罪有应得,怎敢委屈?” 徐佑收了笑意,淡淡的道:“是吗,我听闻你在府中颇有不敬之词……” 山宗浑身微颤,缓缓撩起袍摆,屈膝跪地,道:“酒后胡言,还请大将军治罪!” 徐佑冷冷的盯着他,杀气溢出,威严如山岳覆顶,节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无比。谭卓笑着打起圆场,道:“喜爱饮酒的人都知道,酒后的话最做不得数,不过虎威将军身负朝廷和大将军的厚望,还当节制少饮才是!” “是!”山宗垂首道:“司马的金玉良言,节下牢记于心!” “今日召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之前平定沮渠乌孤叛乱时,幽都军严守水道,为全歼叛军立下了汗马功劳,经过有司合议,现官复原职,还是左卫将军,幽都军的军主……” “等等!”徐佑打断了谭卓的话,道:“鉴于山宗尚未反省知错,官复左卫将军可以,但幽都军的军主还由凤东山担任。” “这……”谭卓犹豫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到山宗伏在地上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砖缝,却又不能违逆徐佑的命令,道:“也好,左卫将军,你可有异议?” “节下并无异议,遵从大将军的钧令!” “好!无他事,你先退下吧!” 山宗施礼后离开了节堂,虽然依旧恭敬,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徐佑之间,生出了无法弥补的罅隙。 谭卓求情道:“大将军息怒,山将军毕竟是从溟海盗归附朝廷,不服王化久矣,再给他点时间适应军法……” 徐佑叹道:“正因为他出身溟海盗,沾染了太多的戾气,每战杀俘,筑造京观,影响实在恶劣,若不好好磨一磨他的骄横气,日后怕是难以节制!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目无尊长,心怀不满,幽都军在他手里,我不放心!” 鲁伯之抚须道:“这其实也是为了他好,金陵杀俘,差点累及大将军,长安又杀俘,收拾西凉民心难上加难,别的好说,杀俘的毛病不改一改,做为幽都军的军主不太合适!” 正在这时,何濡和数名参军司的参军前后急步走进院子,何濡脸色阴沉,刚进节堂,道:“大将军,前方有紧急战报!” “嗯?战报?”徐佑心头浮上不安的情绪,道:“何事?” “八月二十七日夜,魏军以五百人翻越山险,奇袭轵关,轵关守将战死,部曲十不存一。随后,因轵关失守,后路被断,九月初三,河内郡太守率八千镇戍兵也投降了北魏。魏军前锋五千人星夜兼程越过轵关西进,占领了河东郡,现屯兵郡治安邑城。若其顺河而下,一日可抵达蒲坂,威胁关中……” 徐佑勃然变色!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议策 徐佑确实大意了,不仅他,何濡也没料到北魏竟然选择这个时候发难! 黄河每年四汛,现在伏汛刚过,马上秋汛即来,连绵暴雨会导致河流暴涨,除过几个天然渡口,其他地段极难行军,这对不善舟船的魏军十分不利。 然而,兵者,诡道! 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节点发难,于是轵关天险无声的陷落,河内郡后路被断,太守要么死战,要么投降,可那河内郡原本就是魏国割让给西凉的地盘,民心在魏,怎么死战? 占了河内郡,清除了插进北魏腹地的钉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掠河东郡,轻而易举的把战火烧到了关中的北部门户:蒲坂城! 若蒲城失守,潼关等于虚设,八百里秦川躺平任铁蹄蹂躏……哦,以楚军的战力,蹂躏倒也不至于,但问题是,中军主力 若被魏军精锐骑兵拖住,无法支援洛阳,叶珉面对的压力或会成几何倍数的增长…… 元氏能称雄北地百年,当真是不好惹! “张桐,传令,召各军军主和五品以上来节堂议事!” 短短半日,接到命令的檀孝祖、左彣、朱智、齐啸、韩宝庆、薛玄莫、山宗、明敬、凤东山、 周石亭、曹擎、弥婆触、李璧、唐墨、全常翼、姚昉等数十名各军将领陆续出现在节堂,一时铁甲闪耀,星光灿灿。 徐佑问道:“魏军主帅是谁?” 何濡答道:“鬼将军穆兰!” “嗯?”徐佑目光幽幽,道:“原来是她……” 冬至向其他不了解内情的人解释道:“鬼将军其实就是公主元沐兰,她自幼随元光在六镇长大,上阵杀敌时总戴着一鬼脸面具,柔然称之为鬼将军,闻名而丧胆。” 众人恍然,庾腾不屑道:“索虏无人矣!军国大事,竟派女子为帅,牝鸡司晨,魏军不足为虑!” 冬至摇头道:“万万不可大意,根据秘府的情报,元沐兰得元光的兵法真传,曾多次独立带兵击败柔然,而前次偷袭柔然汗庭之役,元沐兰就是副帅。此女善用奇兵,如狐狡诈,冲阵勇猛,又如狼凶狠,若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我军必定要吃大亏!” 庾腾自知失言,当着冬至的面说什么牝鸡司晨,那不是指桑骂槐吗?拱手致歉道:“是我不知轻重,司主莫怪!” 换做以前,庾腾岂会这般好说话,跟了徐佑一年,潜移默化,脾性大为转变,顶级门阀子弟的傲气虽然还在,但是已经学会抛高低贵贱与人相处。 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整个江东门阀的一大步! 冬至欠了欠身子,道:“堂前议事,各陈己见,无关是非,鄙司不敢受庾理曹的礼!” 庾腾笑了笑,没再说话。 没有搭理两人的小插曲,徐佑的食指关节轻轻锤敲着案几,问道:“魏军来势汹汹,诸君有何良策?” 谭卓道:“当务之急,需遣使前往蒲坂,稳住太守尹兆,然后加派重兵支援。无论如何,必须守住北面这座门户!” 徐佑点头,道:“庾腾,由你持我手谕,先行前往蒲坂,告诉尹兆,城在人在,不得擅退一步。薛玄莫,你领中军两万,驰援蒲坂,尹兆及其所部归你节制,遇到战事,可临机决断,不必请示!” 庾腾和薛玄莫同时上前一步,道:“诺!”又退回原位。 檀孝祖道:“河东郡这边只有数千兵马,那,魏军主力在何处?是否已到了黄河北岸?还是从下游偷渡,正隐蔽在某处伺机而动?” 徐佑目光转向冬至,冬至站起来,肃然道:“稍前的情报显示,魏廷正从六镇调集兵力,并筹措粮草,准备船只,按进度算,出兵必是十月之后。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元沐兰的疑兵之计,魏军的主力动向,具体尚不明确,我会命文鱼司、鸣篪司携手,尽秘府最大努力,及早查明,以供大将军决策。” 虽然秘府在北魏有所布置,但时间太短,底蕴太差,遇到元沐兰这样用兵不拘一格的名将,失了先机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徐佑笑道:“秘府不要有太大压力,魏军之所以能够袭击轵关,陷河东、河内两郡,主要是用奇、贵精、求快,因此便于隐匿形迹,攻我不备。而元沐兰的主力至少也在五万以上,任她有神仙手段,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逼近洛阳……” 何濡沉声道:“我却没大将军这般乐观,五千人能瞒过秘府,五万人也同样可以,无非化整为零,分头并进,还是急令叶珉提高警惕,必要时可以放弃外围,守住虎牢和洛阳即可!” “好!”徐佑从谏如流,道:“公孙潜计,你速速前往洛阳,告诉叶珉,以守为先,不可轻敌!” 公孙潜计是参军司的参军,出身翠羽军中,入虎钤堂学习被何濡看重,带在身边调 教了两年,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诺!” 公孙潜计貌不出众,鼻子上生红斑,称之为齇,也就是后人说的酒糟鼻,唯双目炯炯,受此重任,并无丝毫激动兴奋之色,显得很是沉稳冷静, 徐佑勉励了两句,又问鲁伯之,道:“粮草如何?” 鲁伯之忙道:“关中粮草储备充足,两大粮仓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加上从关中到洛阳,渭水直通黄河,转运也方便!只是,丢了河东郡,黄河北岸落入敌手,再走河道运粮,恐怕会受敌滋扰……” “魏无水师,就算派兵沿岸滋扰,也注定徒劳无功。”凤东山瞧了眼山宗,见他垂头枯坐,不发一言,只好出面代表幽都军表态,道:“我敢立军令状,确保河运畅通无阻,后方有粮,前方有饭!” 徐佑大笑,道:“好,有凤将军这句话,我无忧矣!”然后神目如电,缓缓扫过当场,难以言述的威压弥漫,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不由的挺拔身躯,心神微凛,只听他说道: “三个月!够了!” “此次和魏军交战,非是两国决战,目标之一,打痛敌人,使其十年内不敢再觊觎江东寸土;目标之二,练兵练胆,解决我军数十年来的畏敌情绪,赤枫军可以做到的事,中军和翠羽军同样可以做到;目标之三,不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重点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如果舍弃洛阳可以歼敌过万,那放弃也无妨;目标之四……” 阐述了六大基本作战目标,徐佑最后道:“你们且回去做好准备,厉兵秣马,修阵固列,不可轻忽。参军司很快会制定对敌的详细方策,再下发给各军领会参悟。另外,监察司从此刻开始,加大对部曲们的宣传和抚慰,鼓舞士气,强化信念。” “择日,我们将挥师东进,灭此朝食。” 众将齐声应诺,动如雷霆,道:“愿随大将军效死!” 散会后徐佑单独留下朱智,道:“四叔可有什么叮嘱的吗?” “关于战事,参军司里都是出自虎钤堂的翘楚,如何行军,如何布阵,如何观天文,如何知地理,如何用兵精微,如何出奇制胜,皆远胜于我,但战事之外,我想厚颜多说两句。” “四叔请直言!” “元沐兰师从元光,擅用骑兵,是个难缠之极的对手,首要之务,大将军决不可因其是女子而轻蔑。” “我知道!骄兵必败,此乃斛律提婆兵败身死之因,我不会重蹈覆辙!” 徐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手握锦瑟、所向披靡的飒爽英姿,这样的人物,北魏皇帝元瑜之女,大宗师元光之徒,堂堂三品小宗师,杀的柔然魂飞魄散,谁敢轻蔑? “其次,大将军切记,魏国正逢艰难,兵不众,粮不多,远道而来,利在速战,而不能久拖。我军则恰恰相反,兵多粮足,城池为靠,要多诱其来攻,集中兵力歼敌于城池之下,而避免野战死伤。”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十六字,我会让参军司作为挈领之词,晓谕三军!” “再者,若真遇到战事不遂时,请遣密使至冀州武邑郡,联络沙门僧法归、法彦和法惧,自有惊喜等着大将军!” 徐佑皱眉道:“沙门僧?” “北魏虽佛法昌盛,僧众地位颇高,然而一门之内,高低悬殊,或在云端极乐,或在九幽地府,逐渐发展成不死不休的局面。灵智大和尚被尊为国师,开坛讲法,听者如云,可冀州这三法僧,自认精研佛理,不在灵智之下,却开坛被阻,讲法获罪,聚徒传教时多经磨砺,已生离心和叛意……” 徐佑眼角微微收缩,道:“四叔竟然和这些不甘落寞的沙门僧还有来往,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朱智轻笑道:“那是别有缘故,故友牵线,算不得刻意绸缪!若以大将军的手段,加上秘府的谋算,可促使这些僧众祸乱北魏腹心,此战胜负也就不难猜了……” 徐佑无言以对,越接近朱智,越发觉他的深不可测,若是能够同心同德,又何愁索虏不破?汉人不兴? 只可惜人各有志,貌合神离,终归走向了彼此对立,徒呼奈何! 徐佑离座而起,躬身下拜,道:“谢过四叔!” 朱智侧身让开,道:“大将军,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四叔请说!” “大将军东进洛阳,潼关交给何人防守?” 潼关按理应该归秦州刺史负责,也就是说,朱智其实可以安排守将负责防务,但徐佑东进后,潼关是联系关中的枢纽,交给他,怎么放心? 但又不能明着拒绝,徐佑笑道:“四叔觉得该由谁来防守为好?” “弥婆触善守,又熟知潼关各处要隘,他为守将,内外可安!” “弥婆触要随我出征,留在潼关,大材小用!” “齐啸威望素著,明敬勇冠三军,择其一,潼关固若金汤……” “齐啸信,明敬猛,为我羽翼,不可轻折。” “那……” 朱智看似漫不经心的道:“山宗如何?幽都军要负责关中到洛阳的河道,潼关处在两地之中位,由山宗坐镇,既可保粮运无虞,又可利用水师的机动性,随时支援前后方……” 徐佑沉吟良久,道:“幽都军现在的军主是凤东山……” 朱智笑道:“凤将军固然是良将,但是无论名声还是战绩,都比不过山将军。无非是前次杀俘之过,我替山将军求个情,让他戴罪立功。大将军,临阵决胜,正是需要人才之时,岂能藏锋于袖中,徒令亲痛仇快?” 徐佑沉吟半响,道:“好,如你所请!”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算计 “将军,朱刺史来访!” 山宗正在府内百无聊赖的饮酒,闻听下人来报,急忙迎出院门,看到一身青袍的朱智立在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斑驳的倒影若隐若现,正要行礼,被他笑着阻止,道:“山将军,我来给你报喜!” 山宗苦笑道:“赋闲无事,何喜之有?” 朱智关心的道:“今天被大将军批评了?” “是!”山宗垂头丧气,道:“怪不得大将军,都怪我自己没有痛改前非,不仅管不住这双手,还管不住这张嘴……” 朱智摇头,拉着山宗进了屋,围着食案对坐,道:“大将军确实太过严厉,山将军纵然有些许小错,前番的处罚已够了,平定卢水胡的功劳,不该这么轻易的抹去。” 山宗默不作声,连着喝了三杯,借着酒意,叹道:“罢了!谁让我是溟海盗出身,世间污秽地打滚,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活该如此!” “哎,其实大将军并非门第之见!”朱智面露犹豫,道:“有些话,为尊者讳,我不便多说……” 山宗抬起头,醉意弥漫,道:“朱公,你是江左诸葛,大家都服你。我现在无路可走,满心茫然,万望公指点迷津,日后定当图报!” “好吧,瞧你我投缘,且妄说一二。不过,今夜所言,出我口,入你耳,莫要被外人知晓!”朱智端起酒杯,和山宗共饮,又默然片刻,道:“君以为,大将军何许人也?” “名高当世,文武双全,容人所不能容之请,行人所不能行之事,立新军,灭敌国,谈笑间我对大将军是又敬又畏……” “你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大将军从尸山血海里而有今日,文才和武道皆是辅佐,最厉害的,乃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权术!” “权术?” “正是权术!”朱智道:“试想,幽都军水战无敌,却尽是溟海盗,大家讲情讲义,铁板一块,大将军怎么放心?所以借着由头打压将军的威信,挑拨你和凤东山的关系,再用监察司收买士卒,长此以往,幽都军上下只知有大将军而不知有山将军,这才是真正的收归己用……” 山宗露出几分激愤的神色,倒了杯酒,仰着脖子倒进嘴里,阴沉着脸,道:“可我并无二心……” 朱智笑了起来,道:“人心隔肚皮啊,说句得罪的话,大将军要是像你这么天真,早就死在了钱塘,何来今日的权势?你有没有二心,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将军信不信得过你的忠诚……现在看来,这里还要另作商量……” 山宗双目腥红,怒发冲冠,重重的把酒杯砸向食案,道:“我替他杀尽沈氏,被主上视为暴虐,被门阀视为仇雠,我为他攻下长安,杀胡人,筑京观,震慑众獠,结果呢?反倒成了他御下以威的垫脚石。朱公,你说,我屈是不屈?” “山将军,你以诚心待人,人未必以诚心待你,如今嫌隙已生,留在大将军身侧,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朱智淡淡的道:“无出头之日事小,等到幽都军被监察司牢牢控制住,凤东山的威望渐渐充足,你这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军主,留不留得住性命,尚在大将军的一念之间!” “啊?” 山宗腾的变色,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道:“大将军不会这么无情吧?”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权术而已。”朱智的声音像是毒蛇,钻到山宗的内心深处,吞噬着他的灵魂:“以前需要借你的手去做那些他想做但不能做的勾当,可现在大仇得报,位极人臣,金陵的政敌虎视眈眈,你就是他的弱点,是被攻讦的把柄,是光明背后的暗影,谁又会留这样一个天大的隐患活着呢?” 山宗猛然停住脚步,脸色阴晴不定,转身对着朱智扑通跪地,哀声道:“求朱公救我!” 朱智轻轻抚须,叹道:“难!” 咚咚咚! 山宗叩头,道:“只要朱公肯指点明路,我这条命,今后任由朱公驱使!” 朱智这才扶起山宗,道:“在院子里时,我说来给将军报喜,此喜何来?大将军已经答应让将军坐镇潼关,领五千幽都军,负责关中到洛阳的粮道……”说完又加了句:“凤东山领一万五千幽都军,随大将军征伐洛阳!” “潼关?” 山宗有些茫然,也有些怨恨,道:“潼关又无仗可打,这是连立功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不做这劳什子的守将!” 朱智笑的轻松且道:“等大将军率部前往洛阳,潼关在手,山将军就能摆脱朝不保夕的命运了……” 回到刺史府,屋子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通过窗户洒在地上,朱信坐在角落里,道:“说服山宗了?” “有野心的人,都不甘于失去手中的权力,说服他并不难!” 朱信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无奈,道:“徐佑马上要和北魏交战,事关国运,胜负难料,你却在背后给他下套,真要是影响了战局,百年之后,不怕滔滔骂名吗?” “身后名?” 朱智仰头,望着星空,莫名的悲伤溢出眉心,道:“她死了,我要身后名,又有何用?” 朱信知道劝也无用,可又不忍心弃之而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道:“徐佑费了这么大心力聚拢声望,又用关陇清吏司威慑州府,还想把监察司制推行到都督府,就是为了防止四兄独大,可现在局势骤变,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经营秦州,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 朱智笑道:“徐佑处事果决,最擅取舍之道。和北魏大军压境相比,我在他眼里,只是疥癞之患,况且韩宝庆镇戍凉州,悬刀于我项背,山宗把住潼关,扼住了我的咽喉。等击退了魏军,我但凡稍有异动,他再挥师西来,还不是任由揉搓?” 朱信皱眉道:“我听着都觉得心惊,亏你还笑得出来!” “徐佑的布置看似天衣无缝,但他终究还是错了,因为他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又顾虑顾陆朱张和金陵方面的反应,所以不敢真的下狠手,只能提前四处落子,以达到日后牵制我的目的。” 朱智语带嘲讽,道:“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徐佑没想到北魏这么早出兵,这局棋刚刚开始,已然下到了终盘……” “就算山宗可以收买,潼关能够封死东面的门户,但韩宝庆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加上凉州物产富饶,人口众多,随随便便就能拉起数万人的队伍,秦州腹背受敌,并不安稳啊!” 朱智眸子里掠过杀意,道:“所以,韩宝庆不能活着到凉州去!” “嗯?”朱信一惊。 “等徐佑大军离开,山宗接管潼关,你亲自出手,在韩宝庆赴任的途中将其暗杀!反正凉州多马贼,我已联络了其中最残暴的滚龙贼,由他们出头劫掠韩宝庆的车队,制造马贼杀人的假象,至不济,还可以推到北魏的外侯官头上……” “这……” 朱信犹豫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朱智向来冷静如渊的脸上少见的露出彻头彻尾的疯狂,道:“徐佑一到洛阳,我们立刻以山宗军封锁潼关,以梁州军和白马铁骑控制秦州,再杀掉韩宝庆,以姚昉军夺取凉州。如我所料不差,魏军此来,必定要分兵深入洛州和豫州内部,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到处烧杀掳掠,从而切断从江东到洛阳的补给线,徐佑想要维持洛阳的二十万大军粮草所需,唯有依靠关中的粮储——到了那时,我公然复国,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为何?” “还是那句话,两害相权取其轻!徐佑看似谦逊,实则自恃甚高,他心头的大敌是北魏,余者皆不足虑,只要击退了北魏,大不了重演一次灭西凉的经过……所以,为了得到关中的粮草,他不会和我翻脸,说不定还会写个贺表,祝新皇登基!” “可,现在复国,会不会太仓促?” “是啊,仓促了些!我原打算慢慢经营秦州三五年,再择机图谋复国之事,但徐佑太难糊弄,已经起了疑心,不会留给我这么久的时间来筹划。这次北魏入侵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只要顺利打出燕国的国号,北魏定然会派遣使者来游说合纵,正好可以利用魏、楚之间的夹缝,为燕国的生存谋一条出路!” 不得不说,朱智不负小诸葛之名,出手又快又狠又准,先是被徐佑压制,几乎露出败相,可巧借北魏的势,掐死了徐佑的七寸。再利用魏楚相争,左右逢源,让燕国重新矗立在关中大地。 看似异想天开的梦呓,就这样被他一步步的照进了现实! 朱信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山宗的潼关守将十分重要,你真的确定说服了他吗?” “这正是我准备让五弟去做的事,山宗刚才酒意上头,答应了和我同谋,但这会酒劲散去,怕是又生了悔意,想要找徐佑坦白。”朱智拿出一封信,道:“你去把信交给他,我保他看过之后,再也不会三心二意!” “信里写的什么?” “这位山将军,出身河内山氏,早些年可是做了些很骇人听闻的丑事……”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揭牌 山宗枯坐良久,酒意去了大半,被窗外的冷风吹拂,浑身打了个颤,如同梦中惊醒,急忙站起冲到门口,大声道:“备马!” 还没回身,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山将军,欲往何处去?” 山宗悚然一惊,他反应极快,脚踩门槛,欲倒飞而出。 “想逃?” 那人发出嗤笑,影如鬼魅,下一刻已来到门边,拦住了去路,屈指成刀,点向山宗后心。 山宗忽然筋骨齐鸣,全身功力凝聚双足,反手击掌,借力横移三尺,重新回到了屋子正中,手做擒龙,挂在墙壁上的宿铁刀脱鞘而至,横在胸前,神色凌厉的望着门口那人。 假装逃跑,诱敌失算,再虚晃一招,反向而进,意图在危机中掌握主动——这是多年混迹溟海,于生死博弈里练出来的本事,和修为高低无关。 “咦?” 那人颇为意外,山宗区区六品,竟能从他手里躲过去。虽说有些轻敌,仅用了两成力,但也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蚍蜉岂能撼大树,再怎么挣扎也于事无补,注定的命运,无法改变! 山宗还没来得及询问来者何人,无边无际的威压如层叠绵延的山峦,自九天之上砸向全身,手腕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双目溢出不可置信的光,又惊又俱的望着那人轻飘飘的来到跟前,似笑非笑的取走了宿铁刀。 “在下受朱刺史之命,来给山将军送一封信!” 山宗只觉那道恐怖的威压潮水般退去,整个人如同刚从大海里捞出的鱼,张大了口,汗透重衣,贪婪的呼吸着口气,耳中继续听他说道:“请将军看过信后,再决定要不要去见徐佑!” 山宗艰难的点了点头,彻底放弃了抵抗,从那人手里接过了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里。 “如何?” 山宗汗落如雨,嘴唇蠕动着,道:“请……请回去转告朱公,我指天立誓,刀山火海,从此唯公命是从!” “好!” 那人笑了笑,道:“沮渠乌孤三姓家奴的下场,想必将军也很清楚。人无信不立,愿将军口心如一,日后自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我取你的人头,就如今夜这般容易!” 那人转身正要离开,山宗斗胆问道:“尊驾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无名之辈,朱家五子——朱信!” 身影消失,余音袅袅,山宗枯坐良久,喃喃道:“朱信……” 翌日,大将军府发出钧令,要求七天之内,秦州大半数郡及凉州距离较近的诸郡太守,全部赶至长安晋见,逾时不至者,军法从事。 朱智心知,这是徐佑出征在即,试图稳定关中局势的最后努力,无非恩威并施,要这些郡太守们只知有朝廷、有大将军,而不知有朱刺史! 无关紧要! 朱智并不在意这点小伎俩,人性之丑陋,当刀斧加颈之时,当名利诱惑之时,都将一览无余,徐佑的努力,只是无能者的徒劳。 所以,他密遣使者前往安定郡,让朱睿尽快来长安,不能给徐佑借题发挥的理由。 随后,在规定的七日之内,各郡太守陆续抵达,徐佑在大将军府的后花园举办宴会招待众人,左手官禄,右手棍棒,谈笑间宣讲大略方针,却显得威严无以复加,参会者深受震慑,私底下提到徐大将军,皆拱手左拜,方敢言语。 第二日,会议开始扩大化,大将军府所辖的司马府、长史府、参军司和十二曹掾属全部出席,再有长安六品以上各级官员、佛儒道三教名士、几大世家门阀的家主、各夷族胡人代表齐聚节堂,徐佑把这次大会开成了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统一思想,坚定信心,太守们深受鼓舞,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充满了必胜的乐观情绪。 到了第三日,散会之后,已是接近子时,徐佑单独留下朱睿,于后院摆酒,笑道:“金陵别后,数载匆匆,子愚神采更胜往昔。” 朱睿比起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的少言寡语,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杀伐气,道:“大将军谬赞!” 徐佑故作不悦,道:“生份了不是?现在没什么大将军,也没有安定郡太守,还像以前唤我微之便是!” “不敢!”朱睿低着头,目光不和徐佑交互,道:“大将军身份尊贵,节下岂敢僭越?” 徐佑眼神变得颇为玩味,道:“子愚,你怕我……” 朱睿身子变得僵硬,道:“畏威怀德,节下敬重大将军,并不是怕!” 徐佑倒了两杯酒,悠悠道:“想当年你我联手诱杀席元达,驱逐杜静之,子愚意气风发,豪气干云,何曾有过这般的扭捏?” “此一时彼一时!” 朱睿语气里透着几许落寞,道:“当年我还想着跟大将军比较,看看谁才是年轻一辈的武道第一人,可如今大将军晋位小宗师,修为深不可测,我却还在五品山门外徘徊不进,往日种种豪气,只是年少无知的妄想罢了……” “既然从军报国,江湖事就该抛之脑后,修为怎样,并不重要。你率白马铁骑,孤军深入,袭扰敌后,为我主力攻克长安立下大功,又在安定郡叛乱时果断出击,不至于因个别人的野心酿成泼天大祸……这些,远比五品山门更让人钦佩……” “不过,”徐佑话锋一转,道:“你能这么及时出现在萧关前,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朱睿默然。 “其实不是为难你,温子攸是朱四叔的暗棋,这件事,他已经给我说过了。” 徐佑这是使诈,惯用的小套路,不值一提,骗朱睿这个直肠子足够用了,只见他明显松了口气,道:“不是我有意瞒着大将军,四叔为国筹谋,殚精竭虑,却不愿博名取利,我做子侄的,自不能逆了他的心。” “殚精竭虑是真,为国筹谋倒是未必!”徐佑笑道:“我对朱四叔的认知,和子愚颇为不同……” 朱睿眸光凝聚,沉声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你可知温子攸的下场?” “温先生功成身退,携良人归隐山林去了……” “哦,看来子愚是真的不知!朱四叔派了穆珏前往月支镇追杀温子攸,只是未能如愿,穆珏断臂逃回长安,此事你稍后一查便知,我犯不着欺瞒。” 朱睿显然被这个消息震的有点失神,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无奈的道:“四叔做事,应该有他的理由……” 徐佑淡淡的道:“用其为间,潜入凉国,立下不世之功,结果兔死狗烹,未免太歹毒了些!不过,古往今来,谋全局者皆是歹毒心肠,又非他一人,不足为怪。子愚,我只是好奇,若当真是为国为民,温子攸并没有取死之道,那么,朱四叔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朱睿不是四体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相反,他外粗内细,精明剔透,听了徐佑的话,立刻察觉到其中的怪异之处,眉头皱成川字,喃喃道:“是啊,为何要赶尽杀绝……” 徐佑突然道:“子愚,你想当皇帝吗?” “嗯?皇帝?” 朱睿满脸迷茫,再看向徐佑,见他向来和善的目光里杀机浓郁,忽而从脊椎后冒出一股冷气,却也知道当下犹豫不得,离席跪地,伏身道:“大将军,节下生为楚人,死为楚鬼,绝无异志。大将军以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试探于我,可是手无实据,却要诛心吗?” 徐佑俯视着他,好一会道:“时势造英雄!先祖武皇帝若不是生到五胡乱华的悲歌之世,怎能有大楚这些年的强大和兴盛?你或许不想当皇帝,可有人给你铺好了路,再以亲情大义之名逼迫,龙袍加身,你从是不从?御极称尊,你动不动心?” “我不从!” 朱睿昂起头,一字字,掷地有声,道:“事君以忠,人臣大节,谁若逼迫不休,有死而已!” “好!” 徐佑轻轻击掌,侯莫鸦明从后面密室走了出来,故意显露修为,身影如雾如风,根本看不到运动轨迹,幽灵般来到朱睿身旁,然后鼻孔朝天,轻蔑的眼神足以让铁人发怒,两根手指夹着温子攸送来的那封信,很嫌弃的递到朱睿的面前,得意洋洋的道: “奉大将军令,请足下好好瞧瞧!” “这是什么?” 朱睿感觉到侯莫鸦明的三品威压,如泰山压顶,几乎连脖子都抬不起来,并没有计较他的恶劣态度——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定然是徐佑的心腹,有资格摆出任何嘴脸。 这就是权势! 连朱氏的子弟也得服软低头! 侯莫鸦明心里爽的跟三九天抱着七八个女娘睡觉,这样的高高在上,岂是跟着温子攸可以体会到的欢愉吗? 徐佑头上划过黑线,以他和朱睿的交情,故意羞辱太落下乘,纯粹是侯莫鸦明给自己加戏,这家伙沾点阳光就能晒干黄河的水,真是防不胜防,笑道:“看过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望你看完之后,还记得刚才那番话!”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落幕 久久无言! 朱睿震惊莫名,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胡人的血脉,还是后燕皇族杨氏的遗孤。说实话,因为面貌近似胡人,和其他的兄弟姐妹大不相同,他也曾心生疑虑,可父亲朱仁和几个叔叔给他的解释是亲生母亲乃西域某小国的公主,在朱仁游历西北时互相有了情愫,后来生育时难产而死,所以过继到朱仁的正妻膝下抚养,等同于嫡子,从未因出身受过任何委屈。 以江东风气大开的现状,这种事在世家门阀里多不胜数,听起来没有任何漏洞,可谁知全都是谎言? 二十多年的人生,被彻底的颠覆,朱睿倒也了得,只恍惚了一柱香的时间,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道:“大将军,此人并不可信……” “自然,温子攸一家之言,虽然合乎因明,但不足以取信天下。”徐佑缓缓起身,凝视着朱睿,道:“所以,我想留子愚兄在府内小住几日,不知君意下如何?” 朱睿看到这封信时,就已知道不管真假,今夜不可能安然离开,甚至连生死都在徐佑指掌之间,他也没有打算反抗,徒劳无功的反抗只能让自己显得心虚,冷笑道:“大将军,就算我真是这劳什子的杨氏族人,那也不过是尘土云烟,复国的大梦,我做不来,更不屑去做!” “有你这句话,总算扬州的水米,没有白养了这么多年!” 徐佑吩咐侯莫鸦明带朱睿去后院休息,实际上是把他软禁看管了起来,然后命下人前去请朱智,就说和朱睿把酒言欢,追忆往昔,岂能无江东诸葛在场? 朱智不疑有他,略作收拾,前往大将军府赴宴。进了院子,被清明领着来到屋子里,偌大的厅堂只有徐佑一人,灯火昏暗如豆,四周的帘幕微微摇动,透着股冷冽的阴风,直冲肺腑而来。 咯吱! 关门声响起,清明默默退了出去,朱智心知不妙,笑道:“大将军,今夜可是鸿门宴?” 徐佑面无表情,道:“是否鸿门宴,取决于朱刺史!”他向来称呼四叔,这是少有的以官职相称。 “哦?”朱智走到徐佑跟前,身形虽然瘦弱,可气势却丝毫不逊色,道:“大将军想好了么?这时候稍有差池,很可能造成洛阳之战的全面崩溃!” “恰恰相反!”徐佑似笑非笑的道:“攘外必先安内,秦州的事不了却,我怕朱刺史用粮草来掐我的脖子,那才是真正的败局已定!” 朱智轻轻抚须,盘算着徐佑突然翻脸的原因,口里说道:“大将军如此罪责节下,可是听了什么谗言?” “哈哈哈!” 徐佑大笑起来,道:“朱刺史,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又何必说这些掩人耳目的言辞?你对杨容婴痴心不改三十年,将其遗孤抚养长大,再以神谟庙算,灭了西凉国,屠尽卢水胡,密谋夺取这关陇王霸之地,复后燕杨氏的国祚……而朱睿,就是杨容婴的遗腹子,也是你计划里即将要登基的新帝,对么?” 朱智的手猛的一揪,掉下来三五根胡须,朱睿的身份,是他内心深处最为紧要的秘密,可以说除过他自己,天地间绝不应该会再有第二人知道。 那,徐佑,又是怎么知晓这一切的? 也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徐佑今夜敢于摊牌翻脸的底气所在。 朱睿! 什么召见各地太守,什么留宴摆酒叙旧,全都是幌子,徐佑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先把朱睿控制住,再诓了他孤身入大将军府…… 好手段! 朱智捻着手里的断须,沉声道:“睿儿人呢?” “喝多了酒,我安排住下了,朱刺史不必挂怀!” 人活着就好,还有补救的机会,朱智冷静下来,眉头微皱,道:“大将军,睿儿乃我大兄的嫡亲子,自幼在富春长大,和那后燕杨氏的遗孤断断扯不上干系。况且,杨伏都被沮渠成业夷族,十七个儿子、三十二个女儿全部死在了台城,数十年来,谁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后人在南北各地活动,突然出现所谓的遗孤,我怕大将军受了奸人蒙蔽,故意离间我等……” “朱刺史巧舌如簧,我所不及!”徐佑笑的温和,道:“今夜,我不和你分辨是非对错,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你到底认,还是不认?” “大将军舌灿莲花,江东无人不知,我只能望之项背!”朱智针锋相对,道:“至于说此事,纯熟无稽之谈,节下该怎么认?就算节下违心认了,闹到朝廷,大将军口说无凭,估计也没人会信。” “好!” “好!” “好!” 徐佑连说三个好字,眉角微微上挑,道:“既然你不肯承认,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眼瞧着和魏军开战在即,经过府中各司商议,准备征调安定郡太守朱睿和其麾下的白马铁骑随大军前往洛阳,刺史可有异议?” 请君入瓮之后,便是狠辣的釜底抽薪,朱智听在耳中,如芒在背,忍不住道:“大将军意欲让朱睿出任何职?” 徐佑淡淡的道:“朱睿骁勇,不惧死,可作三军先锋,为我之利刃,以挫魏军锐气!” 话里威胁的意思很明白,他要把朱睿握在手里,让朱智投鼠忌器,乖乖的在秦州供应粮草,若有妄动,很可能在两军阵前,用合法合理的布局巧妙的送朱睿归西,然后彻底绝了朱智的复国梦。 朱智终于变了颜色。 三十年来,为了杨容婴,他披肝沥胆,苦心把朱睿培育成人,又历尽千辛,几乎背叛了血脉相连的江东父老和家族亲朋,幽暗中踽踽前行,终于见到了成功的曙光,若是在这个时候弄丢了朱睿的性命,九泉之下,哪里还有脸面去和容婴重聚? 和徐佑明里暗里交手至今,他还是第一次陷入了绝境! 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雷霆, 他还是小看了徐佑! “为国征战,马革裹尸,原是我辈该尽之责!”朱智慢慢的低下了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道:“可我还是想厚颜跟大将军求个情,念在睿儿是朱家难得的好苗子,可否允他留在安定郡,再随我历练一些时日?” “战场之上,生死之间,岂非最好的历练?”徐佑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朱智的头顶,没有笼纱帽遮掩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和稀疏,突然心头浮上几许惆怅,却终究还是回归现实,漠然道:“此事已成定论,更改不得,并不是我驳刺史的脸面。” 家国天下的千秋大运,诸夏民族的万世之基,比较起来,人与人间的那点情分,此时此刻,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屋内的空气彻底冷到了极点,沉默了一会,朱智再次抬头,善意、笑意和虚情假意,都在闪烁的明暗眸光里消散远去,拱手,作揖,那就不死不休! “既然这般,请大将军允我告退!” “来不及了!” 徐佑叹了口气,道:“接下来摆在刺史面前的无非两条路:一,以牙还牙,让朱信出手抓了某个我在意的人,使我心生忌惮,不敢动朱睿分毫,甚至礼送他出府,与你暗中做个交换。而你则可以继续当这个秦州刺史,继续和我虚与委蛇,另找时机再图谋你的复国大业。至于何时才算最好的时机?我估计,至少得等你找到天公宝藏,有了钱财招兵买马,才会和朝廷反目;二,铤而走险,今夜回去之后,串联梁州军、御朵卫和幽都军,杀出长安往西去,抢先占据凉州之地。复国嘛,没了长安,还有武威,说不定还打算经略西域那数千里疆域——虽说西边荒僻了些,但也总比一无所有要好得多了……” 朱智脸色数变,心里如惊涛骇浪,但是依旧默不作声,静听徐佑的后话。 “可这两条路,都已经走不通了!” 徐佑好整以暇的道:“沮渠乌孤叛乱一案,疑点重重,据俘虏的亲卫们交代,张掖公府曾养着一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小宗师,此人名叫于涉归,在两军对垒时于卢水胡的中军大帐出没过,后来不知所踪。今日秘府接到线报,于涉归正潜藏在朱刺史的府上,我已命左彣带两千精锐围住了四周,还有清明和另外一位三品小宗师从旁协助,谅他插翅难逃。” 他笑了笑,道:“不管这个于涉归是不是朱信,也不管他是二品还是三品,若想活命,还是乖乖的来秘府把前后经过解释清楚。刺史也不必紧张,杀沮渠乌孤和众多卢水胡将领,兴许无罪,反倒有功,只是走个过场,给上下各方一个交代就是!” 没了朱信,朱智就是无牙的老虎,危险程度急剧降低,他收敛心神,道:“大将军看来是执意要和朱氏为敌了?” 徐佑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道:“纠正一点,我对付的是你,而不是朱氏。朱氏的当代家主是朱仁,你代表不了朱氏,刺史千万莫要搞错了!” “是吗?”朱智故意露出嘲讽,试图激怒徐佑,道:“我谅大将军不敢强留我……” “我当然不会强留刺史,只不过刺史的另一条路,这会也应该被堵死了!” 徐佑转身走向正中高台的主位,道:“城外梁州军营地,檀孝祖已带亲兵进驻,他跟随江夏王坐镇荆州多年,梁州军素服其威,哪怕你收买了大半校尉以上的武将,可那些位在中层和底层的部曲们,只认檀孝祖的帅旗,谁敢跟着你造反?御朵卫倒是有些棘手,姚昉和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铁了心站在你这边,没有五万悍卒和数千人的伤亡,想要尽歼这支部曲,无疑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冬至走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徐佑撩起袍摆,正襟危坐,居高临下,远远的望着朱智,笑道:“幸好,刺史打起了山宗的主意,这段时日,又引着山宗和姚昉多次饮酒作乐,两人厮混的很是投缘。我刚得到的消息,今夜山宗在府内设宴,回请姚昉和他的心腹七八人,又用大手笔邀了长安三大名歌姬中的两位前来献艺,席间宾主尽欢,姚昉酩酊大醉,山宗取了他的贴身令箭,又伪造手谕,威逼其心腹一人投诚,骗开了御朵卫的营门,幽都军和翠羽军联手,兵不血刃的俘获了御朵卫全军!” “你……” 朱智只觉得眼前微黑,胸腔里气血翻涌,差点吐出血来,又强撑着咽了回去,脸色苍白的道:“山宗果然是你放出来的诱饵……” “不错!我知道瞒不过刺史,但我也知道,刺史手里握着山宗的把柄,自以为能够将计就计,把山宗真正的收归己用,还能两面为间,在紧要关头给我传递假情报……殊不知山宗那点陈年旧事,早已完完整整的禀告于我,我也承诺日后为他清洗污名,堂堂正正的重回河内山氏!” 徐佑字字如刀,道:“聪明反被聪明误!朱刺史,你太自负了,诸葛亮尚有街亭之失,你又何德何能,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心腹大将头上?” 朱智讥笑道:“不要假仁假义,山宗这样的刀,用起来伤人伤己,早晚要被兔死狗烹……你敢说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吗?” “哈哈哈!” 徐佑的眼神里满是怜悯,道:“你觉得山宗是溟海盗出身,性情暴戾,酷爱杀俘,总是给我惹麻烦,所以我必定会弃若敝履,杀了他以免后患?朱刺史,人心固然可惧,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没有心!山宗随我征战沙场,死人堆里打出来的情分,哪怕被御史弹劾,被门阀憎恶,被万民所指,他是我的部曲,我就保他平安无恙!而你呢?” 徐佑突然高声,威严不可侵犯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道:“温子攸为了你出生入死,结果求一归隐而不可得,派人衔尾追杀,何等齿冷……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得知你复国的计划,又怎么得知朱睿是杨氏的遗孤?正是因为你的无情无义,温子攸归隐之前,送来一封信,详细告知了你的所有谋划,你今日败北,不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温子攸,败给了你自个的权谋!” 朱智喉头一甜,唇角溢出血迹,虽然不知道温子攸如何得知朱睿的身份,但以他的惊才绝艳,又知道了自己那么多的密谋,从中推算出来也在情理当中。 只恨,只恨棋差一招,没能在高平县把温子攸留住! “徐佑,这一局,你赢了!” 朱智笑的歇斯底里,道:“对,我是要为杨氏复燕国,是要把睿儿推上燕国的帝位,但是所有这些,你都口说无凭,没人会信你的鬼话。明日,我会上表朝廷,言称被你欺凌,无法在长安立足,故辞去秦州刺史一职,然后回到金陵。从今往后,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会好好的看着你,如何从大将军的宝座上摔落尘埃,生不如死!” “朱智,你总是以为,我会忌惮顾陆朱张的威势,会忌惮你在背后捣乱,会因为不误和魏军作战的大计,暂时容忍你的所有大逆不道……你想错了!” 徐佑拍了拍手,从大堂后面走进来三个人,辅国将军朱礼、御史中丞张籍和尚书右仆射陶绛。 “还想回金陵献谗言,挑拨离间,断我粮饷?来不及了!” “四弟,你……哎!” 朱礼痛心疾首,朱睿的身份他是真的不知,还当确实是朱仁在外面和某个西域公主生的儿子,方才听闻了前因后果,顿时对朱智气不打一处来,可又心疼自家兄弟,那种滋味,真是无法言说。 张籍同样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袖里,没有开口。吴郡四姓一体,可朱智自绝于家族,自外于朝廷,又该怎么帮?又能怎么帮? 陶绛却不用留情面,神色冷峻,前跨两步,斥道:“朱刺史,你受皇恩实重,这般图谋,可对得起主上吗?” 朱智惊的几乎失了方寸,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我……我一直派人盯着詹文君,秘府不可能瞒着我偷偷的送你们来长安……” 徐佑笑道:“那得多谢朱刺史给我送来了祝元英,风门因此欠了我的好大的人情,以风门的实力,秘府做不到的事,比如避开你的耳目,秘密运送几个人来此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探囊取物而已!” 满盘皆输! 原想着事不可为,退回金陵,照样可以图谋后算,他的身子尚算康健,朱睿更是壮年,熬下去未尝没有别的机会。 可,可现在…… 徐佑今夜步步为营,以先发制人的先机、天衣无缝的算计和歹毒狠辣的言辞,一点点攻破了他的心防,其实就是为了诱使他亲口承认朱睿的身份,然后由朱礼、张籍和陶绛三人闻知! 朱礼代表着自家,张籍和朱氏亲密,可和徐佑也亲密,陶绛更是代表主上,这三人互相制衡,又互相为证,把朱智牢牢的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再无翻身的可能。 噗! 朱智以手捂心,踉跄后退几步,仰天吐了一大口鲜血,脸如金纸,萎靡倒地。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益州的水,伊人的心 长安的变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由于温子攸的反水泄密,徐佑占据了绝对的先机,果断出手,以朱睿为突破口,逼得朱智坠入瓮中,只能在徐佑选好的战场和时间,揭开了这场博弈的双方底牌。 结局并不意外,徐佑的底牌远远大于朱智,此时揭牌,胜算自然在徐而不在朱。朱智的优势,只在于利用南北的战局逼得徐佑作出取舍,无法全力对付他,再隐藏朱睿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意图,借助朱氏背后的四姓联盟,走钢丝般与徐佑比拼耐心,火中取栗,把利益最大化。 而且,他一直认为,徐佑格局太大,所求太多,吞西凉,战北魏,不计个人荣辱,只想为大楚和汉人的崛起奠定不朽的基石,因此忍耐、妥协、退让,缺乏足够的决绝来面对不可控的后果。 可他没想到,徐佑可以为国为民而显得过于稳健,但也可以为国为民而兵出险招! 先控朱睿,再除兵权,连风门都被拉入局中,暗度陈仓,瓦解四姓,还是那句话,势胜,则胜! 当泰山压顶,黄河咆哮,风卷残云,朱智空负诸葛之名,也只能束手就擒。 何况,这次谋局,徐佑、何濡、温子攸三个智者全部下场,清明、左彣、侯莫鸦明三个小宗师联手围猎,朝廷有皇帝的信任,手里有二十万精兵,朱智输得不冤! 为了避免造成恶劣影响,引发长安动荡,朱智的落马只在小范围内进行了通报,对外则宣称突发重症,无法处理政务,需要回金陵修养,秦州刺史一职,暂由辅国将军朱礼兼任! 这就是徐佑的聪明之处,他没有趁机把秦州刺史揽入大将军府,而是给了朱礼,这样既能安抚朱氏,也能让金陵的那几个宰臣放心。 徐佑身为大将军,开府建牙,都督八州内外诸军事,兼着徐州刺史,而麾下心腹左彣为豫州刺史,齐啸为兖州刺史,韩宝庆为凉州刺史,若再有了秦州,权势太盛,于人于己皆不利。 而朱礼出仕多年,精于民政,又晓通军务,可以在徐佑率大军离开后稳住秦州的复杂局面,确实也是合适的人选。 接着进行了各方面的人员调整,朱智安插的亲信被不动声色的调整,或明升暗降,或架空成了摆设,或找理由贬斥,同时为了清除朱智的流毒,监察司正式进驻秦州都督府,以翠羽军某部监正田革为监军——这将保证徐佑对秦州军的绝对掌控,杜绝出现第二个朱智。 万事俱备,徐佑登台誓师,适逢三五只枭鸟毕集于牙旗,盘旋不去,哀哀而鸣,所有人面色惊变,以为不吉。徐佑从苍处手里拿过紫玉金胎弓,一弓三箭,如电疾驰,将那群枭鸟当头穿过,血洒长空。其中两箭,各洞穿了两只枭鸟。 谭卓见状,立时高呼:“枭鸟授首,索虏必败!” 立刻群情振奋,万语千声汇聚成滔滔江河,在长安内外回荡: 枭鸟授首,索虏必败! 于是约定两日后挥师东进,和索虏一决雌雄。徐佑入夜后单独去见被关押的朱智,短短几天,朱智仿佛变了个人,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双目无神且昏暗,坐在蒲团上,听到徐佑走进来的脚步声,连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如同破败的庙里那挂满了蜘蛛网的沉寂的石像。 “四叔,陶仆射和张中丞明日南归,你届时和他们同行,回去后写个谢罪的密疏,今上仁义之君,不会太难为你!” 若说朱智的罪过,依律应当诛杀,但朱氏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住他的性命,徐佑也不能当真看着皇帝下旨杀了朱智,和朱氏结下解不开的死仇。 所以他暗中向皇帝上书求情,论及朱智与国有大功,与皇帝有故旧,素有贤名,又官居三品,最重要的是,朱智意欲复后燕的罪名不宜对外公开,这样只会引得更多有野心的人效仿。 朱睿好歹货真价实,别人可就不顾那么多了,到时候不仅后燕杨氏有遗孤,前秦、前赵、后赵、北凉、西凉都会有继承人冒出来,遗祸无穷。 还有一点,朱智并非想要颠覆安氏的皇权,这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所以考虑各种因素,最终议定的惩罚是免去朱智的全部官位和品阶,革出门阀,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交给广州刺史吴吟严加看管,不再过问世事。 这样的下场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等了一会,没有等来朱智的回音,徐佑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朱智突然开口,道:“天公神祝万方图,你怎么知道在我手里?” “杨容婴能孤身潜入鹤鸣山盗图,又能让你这样的人如此痴心,做事岂会没有留后手?她给风门的那封信只言说天公神祝万方图藏在鹤鸣山某处,但很大可能她已盗出了宝图,留在赤水和你初识的某个地方……” 徐佑轻声道:“风门应该也是同样的思虑,所以派了祝元英潜伏你身侧十年。四叔,若我所料不差,你从宝图里推出宝藏的埋葬地点恰好就在关中,是不是?” 朱智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道:“就在颌阳!” “冯翊郡的颌阳县?” “对,那宝图画的歪歪扭扭,一看就知是没有画功的人随手而记,另外还有八句不成诗不和韵的童谣,云山雾罩,故弄玄虚,很难破解。我用尽十数年时间,这才大致推算出藏宝地在冯翊郡附近。后来让朱信化名于涉归,到郡县各处探查,又用了一年七个月,最终确认就在颌阳!” “颌阳……”徐佑沉吟不语,道:“四叔真的确认了吗?” “黄巾贼席卷八州,却并没有波及关中,距离关中最近的白波黄巾军也只是在河东郡范围内活动,未曾渡过黄河西进犯境。可怪就怪在,彼时的颌阳县令曹全曾被全县父老刻碑文以纪功颂德,内有镇压黄巾之句,岂非正是和前来藏宝的张宽部发生了战斗?如此,两下佐证,确认了是颌阳无疑……” 徐佑问道:“颌阳素有‘一山一滩川,二沟六分原’之称,县域广袤,地貌复杂,宝藏究竟在哪里?” 朱智笑了起来,道:“微之,我手里的筹码,只剩下这个宝藏,不会这么轻易的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徐佑也笑了起来,那夜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互称大将军和朱刺史,现在胜负已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四叔请说!” “睿儿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子愚兄的出身被陶仆射闻知,朝廷那边怕是瞒不过,他是氐族人,又是后燕的皇族,八议议不到他的头上,想要免死……难!” 这不都是你算计好的吗?故意让陶绛听闻此事,再用朱睿来拿捏住大兄朱仁,朱氏今后还得有求于大将军府,从而免得大家彻底交恶。 但就算明知如此,朱智还是感激徐佑没有赶尽杀绝,给朱睿留了活命的余地! “如果,我献出宝藏地点,换朱睿后半生安然无恙,微之可愿给我一个承诺?” 徐佑目光清澈,道:“四叔想好了吗?就算免了死罪,他在楚国的前程也到头了……” 朱智叹道:“千秋一场大梦,人这短短数十年,弹指而过,前程算得什么?让他回富春去闭门读书,武功也不要练了,娶妻生子,安度余生也好!” “就依着四叔,我会妥当安排子愚兄的去处。”徐佑顿了顿,道:“不过,藏宝地点不用告诉我,回京之后由陶绛禀告主上,再诏令朱三叔率人挖掘……” 朱智凝望着徐佑,好半天说道:“我自负才气,从幼时起,就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里,可也被天公宝藏搅动了三十年的心绪,你却连听都懒得听……微之,我不如你!” 不好意思,这是误会! 徐佑当然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你那是假的,所以才故作姿态,真宝藏当前,神仙也难以免俗,只能轻咳一声,道:“这样的天地重宝非人臣可以享有,献给朝廷,造福百姓,也遂了天公将军的愿。” “微之气量,无人可及……”朱智迟疑了片刻,道:“还有一事,我仔细想想,还是告诉你为好。” 徐佑察觉到他的异样,心知事关重大,正襟危坐,道:“四叔请说!” “你可知睿儿的生父是谁?” “这个……” 徐佑确实猜测过,但里面牵扯到朱智他们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八卦的太多略显鸡婆,也就没有认真查这条线。 “杨容婴能让四叔痴心不忘,必是秀外慧中的绝色女郎,她的……这个,她的良人,自然也是世间绝顶的人物。” “容婴在赤水给我留了封信,所有一切和盘托出,包括睿儿……他的父亲,是天师孙冠!” “啊?” 徐佑内心深处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震惊,杨容婴生长在益州,活动轨迹也在益州,要说益州有什么绝顶人物,能且只能是孙冠一人! “容婴想要在鹤鸣山盗图,必须借助孙冠的势,日后想要复国,更要利用孙冠和他背后的天师道,所以刻意结交,曲意逢迎,他们年岁相仿,以容婴的姿色和才情,孙冠不能不动心……只可惜功败垂成,潜入戒鬼井盗图时被孙冠发现,出手打伤了容婴,她逃出鹤鸣山,潜至赤水,发现珠胎暗结,没办法只能藏身当地静养,等生了睿儿后,可怜又被鹤堂找到,追杀千里,最终死在了云梦泽……” 徐佑暗忖,以孙冠的手段,定是对杨容婴起了疑心,所以用假图设局来试探她。杨容婴毕竟斗不过老狐狸,果然中计败露,孙冠这才下了杀手。 比起那位抱着六天奸细去殉情的前辈天师裴庆,可算真正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不过,朱智并不知道这张藏宝图是假的,所以推算不到这步,真以为是凑巧被孙冠发现。也怪不得这么多年朱智明里暗里帮助徐佑对付天师道,里面竟是这么复杂的关系。 “你是不是觉得容婴不是好姑娘……”见徐佑默不作声,朱智忽然问道。 徐佑摸了摸鼻子,听起来确实有点婊里婊气的,但杨容婴不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去评测她,为了复国,她抛弃了所有,变得不择手段,偏执而可怕。 同样的,看看之前的朱智,他们又何其相似? “是不是好姑娘,别人无法评判,或许,对杨容婴而言,除了复国,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是啊,复国……哈,复国!”朱智仰头笑了两声,目光变得无比的温柔,道:“十六岁那年,我游玩至益州东江阳郡的汉安县,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水旁遇到了容婴,她正蹲在河边净手,裙裾打湿了小半,上游飘来的红叶把溪水映衬成了红色,我记得那时夕阳将落,水波粼粼,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着说了句‘哪来的不知礼数的野小子,盯着阿姊瞧什么呢’……” “后来我们结伴游历益州各地,见山登山,见水戏水,微之,那三个月,是我此生最欢喜的日子……” “再后来,容婴在我床头放了一片红叶,从此不知所踪……我疯了似的找了她八个月,染了重疾,差点死在益州的大山里,被大兄带人抓回了富春……” “你一定觉得,容婴肯委身于孙冠,对我未必有情,也可能只有三分情爱,七分是友情,可那不要紧啊,我的心里,十分都是她,三十年来,从无片刻的减少,这就够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光耀八极,与天相逐 回头见到等候多时的朱礼,他腾的从蒲团上起身,带着几分希翼,又带着几分忐忑的问:“怎样?” “四叔答应献出天公宝藏,以求朝廷法外容恩,保他和子愚兄不死……” “好!”朱礼猛然击掌,喜道:“还是微之面子足,我真怕老四一心求死,不肯听你的劝……哎,这都什么事?” 他实在担心朱智见了自家人,羞愧难当,萌生死意,连进去瞧瞧都不敢,唯有等徐佑劝说之后,这才急匆匆的准备往关押朱智的院子里去。 徐佑忙拉住他,道:“三叔,朱信那边当如何处置,还请三叔给个章程!” 朱信被大军围住之后,知道大势已去,并没有反抗,但也没有束手就擒。现在由侯莫鸦明带着三百重甲围着他住的院落,没有强攻。 毕竟是二品小宗师,厮杀起来,固然可以胜,但死伤也大,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说服朱信主动投降。 其实他的罪名很容易洗脱,认识于涉归的本来没几个,大将军府可以行文确认先前情报有误,至于说朱信会不会和朱智同谋,只需矢口否认就是,徐佑不追究,旁人也犯不着和朱氏过不去。 “五弟不通庶务,是个只知道练武的痴人,这次受了四弟蛊惑,做了这样的错事,还望微之海涵!” 朱信去劝过几次,院子门都没进去,朱信只有一句话,让徐佑来见他,可徐佑这几天多少大事要忙,哪里有时间搭理,只好让侯莫鸦明带兵守住院子,等候处置。 “好吧,我去见见他。” 连朱智朱睿都放过了,也不在乎多一个朱信。楚国这些年武道凋零,小宗师死伤惨重,多保存点气运总归是好事。 远远看到徐佑一行人的身影,侯莫鸦明赶紧直起腰板,右手平抬至胸前,双脚啪的合拢,高声道:“大将军到!” 这是刚跟别人学来的军礼,他觉得特别能表达对大将军的崇敬之情,私底下苦练了许久,今天终于能表现一番,然后转身冲着屋子里大喊,道:“朱信,你何德何能,竟敢劳累大将军玉趾?要是还有半点羞耻心,赶紧出来请降,若不然我手下三百虎贲,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朱信有没有羞耻心不知道,反倒是他们都觉得羞耻。徐佑微笑道:“征事辛苦了,让大家散开,注意警戒,你和清明随我进去。” “诺!大将军请!” 侯莫鸦明抢先两步推开院门,恭敬的请徐佑先行。 清明突然压低嗓音,道:“征事,朱信可是二品小宗师,你就这样把大将军推到前面……” 侯莫鸦明神色大变,双腿发软,脚步踉跄,差点侧身撞到墙上,回过神来忙感激的对清明拱拱手,形如闪电,嗖的的窜到了徐佑前边,拔出腰间新配的宿铁刀,义正辞严的道:“大将军,杀鸡焉用牛刀,把他交给我吧!” 徐佑笑道:“征事忠心可嘉,不过朱信并非穷凶极恶之辈,我来找他聊聊,不用动刀动枪。” “这……” 侯莫鸦明凑到身旁,落后大半个身位,微微弓腰,道:“大将军雅量,不想与他为难,可我估摸着他并不打算领大将军的好意,还是尽量小心为妙。” “哦?”徐佑听出侯莫鸦明话里的意思,停下脚步,道:“怎么说?” “这几日朱信枯坐在院内的古槐树下,观星辰轮转,沐日月光华,祛除烦恼,涤荡尘埃,正在化境入微的巅峰之时,如果不是为了和大将军一战……” 徐佑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侯莫鸦明,道:“征事有心了!” 不管侯莫鸦明为权势折了多少次的腰,但是入了三品山门,眼力和经验都远非其他人可比。按照他的说法,朱信养精蓄锐,把状态调理到最佳,又点名见徐佑,不是为了交手,还是为了投降吗? 受了徐佑称赞,侯莫鸦明就像被撸了后脖颈的猫,舒爽的眯了眯眼睛,当先迈过了院门,又带头往西行走二十多米,拐到了房舍后的小花园,凉亭旁的槐树下,朱信盘膝而坐,得自天竺的古朴弯刀横放在腿上,几乎在徐佑出现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废话,徐佑在五米开外站定,道:“朱四叔已同意把藏宝地点上交朝廷,他和朱睿虽不能免罪,却可免死。你若是厌倦了西北的风沙,我可以安排船只,明日启程回富春去吧。”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自有贵府的家主给予安排,我不过问,朝廷也不再过问!” 朱信轻轻擦拭着弯刀的刀鞘,头也不抬,道:“多谢大将军开恩,放了我一条生路!” 徐佑淡淡的道:“你该庆幸生在了朱氏,该谢你的好兄长,该感恩主上仁爱,至于我,顺势而行罢了,和你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恩情。” 朱信默然,忽而一笑,道:“说的是!” 他站了起来,缓缓拔刀,道:“我暗中观察过多次,却始终看不透大将军的修为深浅,想来修习的是某种了不得的功法。我别无所求,唯对武学见猎心喜,今日想请大将军指教……” 侯莫鸦明冷哼一声,宿铁刀遥指朱信的眉心,道:“凭你也配?胜了我,再挑战大将军不迟!” 朱信扭头看了看他,笑道:“侯莫郎君以前侍奉凉主,在这关陇之内,自有好大的名声,但你重刀不重意,求形不求神,被美酒女色消磨了元炁,此生也就止步三品,再难突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侯莫鸦明被他说的脸上红一片白一片,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能入三品全靠着过人的天赋和运道,富贵之后更是很少把心思放在修行上,二品绝对是没指望了,可人活着一张脸,尤其不能让他在徐佑面前丢脸,登时恼怒道:“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大宗师之下,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可自李知微立九品榜,几百年来,东西南北,大宗师才有几个?我看你这辈子也止步二品,再难突破,大家有何分别?” 朱信长长叹了口气,眼神流露出落寞萧索的意味,但仅仅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道:“是啊,大宗师的境界非我辈痴心可求,但武道之根本,不在一品二品,不在大宗师小宗师,唯有极于此心不垢,常怀问道之志,生死间追逐往复,渐渐触碰到一座又一座的山门,纵然成不了大宗师,可能够得见路上的景致,此生足矣!” 他垂首,作揖,诚心诚意的道: “望大将军成全!” 徐佑凝视良久,笑道:“好!如你所愿!” 侯莫鸦明急的跺脚,正要拼了命的劝谏,清明对他摇了摇头,道:“不要多话,这或许是大将军入二品山门的机缘!”说完拉着他退到一旁,并肩而立。 “机缘?”侯莫鸦明满心迷茫,道:“大将军现在的修为是……” “三品!” “可我总感觉不像,高深莫测,似有大宗师的气机……” “知道大将军入三品多久了吗?” “真炁这般雄浑,五六年总该有的……” “两年!” “两年?”侯莫鸦明彻底惊呆了,道:“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清明注视着槐树下的两人,道:“大将军自有妙法,修习一年,顶你我十年之久。想七年前方入五品,因目睹两位大宗师交手,机缘到来,仅仅一年就破了四品山门。之后却在四品停留了四年,就是没有类似的机缘,这才耗时弥久,后来得闻大宗师元光指点某位后辈的经过,突然有所悟,一夜而入三品,修为更加精进。此后又是两年,大将军征战四方,杀伐中多有所悟,按说早该突破才对,可偏偏卡在山门外无法寸进,正是缺了今日这个机缘……” 清明猜得不错,徐佑的想法和他一致,所以同意了朱信挑战的请求。否则,以他的身份,背负家国之重,怎么可能好勇斗狠,和阶下囚单挑搏命? 刀风骤起! 眨眼间,以古槐为中心的三尺方圆内,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犹如置身无边无际的大漠之中,眼耳鼻舌身意全被暴风和黄沙弥盖遮掩,天旋地转,乾坤颠倒,根本辨不清方位,更遑论找到敌人的踪迹。 “这就是二品领域吗?” 徐佑闭上眼睛,冥神静气,神照万物同时笼罩周边。数息之内,猛然捕捉到一丝迥异风沙的气息流动,脚下横三纵四,走出了禹步罡斗之数,左手捏剑诀,煌煌青龙劲出,点向左前方的某一处。 中正平和,胜以王道! 看你鬼鬼祟祟,藏到几时? 朱信的气息攸忽消失! 又攸忽出现在身后! 凌厉无匹的刀气凝聚成无数的雨线,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能够割裂领域里的天地乾坤! 徐佑微微一笑,脚步左七右九,双手如封似闭,于匪夷所思的角度往虚空中缓缓推出。 玄武善守,厚德以载物! 锵锵锵! 每一下交击,都会在耳边炸出惊雷之声,瞬息间似乎响了千百次,又似乎就只有一次。 雷停雨收, 徐佑不动如山! “好身手!” 风沙里传来朱信的夸赞声,他正待变招,听到徐佑大笑:“来而不往非礼也,朱信,该我了!” 突然身如闪电,双拳砸向朱信所在的位置。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跟惊雷震耳不同,朱信以刀风划出九道圆圈,硬接了徐佑这勇猛绝伦的九拳,每拳都像是直接撞击到了心湖和丹田,从来运转无碍的真炁如同被巨石砸入了溪流,竟然发生了短暂的停滞和断绝迹象。 白虎九劲,以力逞势, 胜以霸道! 可当真是霸道! 朱信收刀,显出身形,可那风沙消失不见,周遭的景致也随之不见,徐佑眼前,只有古槐树,和树下的人。 浑然一体! 刀光再起,却不是雨骤风狂,而是如横练划过长空,升至天地最高,又汇聚成一点星光,轰然坠落。 玄武劲守不住,白虎劲破不开,青龙俯首,朱雀避让,唯有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夫唯不争,故无尤! 古槐树三尺之内,尘土飞扬,青石碎裂,却无声无息,朱信如此厉害的一招,被若水诀以柔克刚的化去,可徐佑接的并不轻松,唇角溢出血丝,幸好仰仗道心玄微的炁,可以百窍相通,心念所动,瞬间恢复如初。 只是朱信并不知道个中玄机,以为徐佑受了伤,足尖轻点,纵身而起,刀光在空中分出阴阳,竟暗合水火匡廓图的真意,当头笼罩而至。 徐佑抬头,身子被气机锁定,无法挪动分毫,眼看要败,口中念道:“所谓大道者,高而无上,引而仰观,其上无上,莫见其首,所谓大道者,卑而无下,俯而俯察,其下无下,莫见其基。始而无先,莫见其前。终而无尽,莫见其后。大道之中而生天地,天地有高下之仪。天地之中而有阴阳,阴阳有始终之数。一上一下,仰观俯察,可以测其机。一始一终,度数推算,可以得其理。以此推之,大道可知也。” 同时手印和身印配合口印,结出先天八卦印、天干地支印,又以五行印最后而成太极印。 如此五劲合一,道心玄微立成! 指尖点中弯刀劈出的水火匡廓图,如剑刺泥沙,毫无阻碍的破了进入,又好似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正中朱信的胸口。 两人一触即分。 相隔三尺,回到了刚开始站立的地方。 徐佑神色凝重,道:“这是什么功法?” “此乃我自创的鸣沙疏雨功,共分三术,一为隐,一为现,一为极!隐为藏身,现为破法,极为阴阳分。” 朱信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弯刀裂出龟纹,微风一吹,碎成了粉末,他连咳三大口血,苦笑道:“然而只能到这一步,始终堪不破阴阳分之后的境界……” 徐佑手指地面,挥手划过如大道玄机,呈现出当世从不曾见过的太极阴阳鱼图。 “阴阳分之后,自然是阴阳和合!” 太极阴阳鱼图的演变是一个漫长又复杂的过程,延续了整个华夏文明的起源、过去和未来,此世连水火匡廓图也只在清明的青鬼律里有所展现,更别说出现晚了数百年的阴阳鱼图。 朱信浑身剧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的阴阳鱼图,眼中掠过迷茫、困顿、挣扎、痛苦、欢喜、哀伤等诸多神色,最后化作了解脱般的恍然。他跌足盘坐两个时辰,睁开双目,被徐佑重创的伤势已恢复三五成,虽然还没能触碰到一品山门,但至少知道路在哪里,门在何方,哪怕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终生未必能够走到山门前,可如他所说,已经可以看到路上的风景。 这是解惑授业之恩,朱信站了起来,走到徐佑跟前,屈膝跪地,叩首道: “弟子朱信,拜见徐师!” 徐佑扶他起身,刚想说话,忽而有所悟。 光耀八极,与天相逐。 洞彻表里,无物不伏。 徐佑目光如神,湛然大放光华,又转复平淡,就此迈步,入二品山门!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洛阳棋局 而身在局外的清明和侯莫鸦明的观感,却和徐佑完全不同。没有风沙肆虐,没有大雨倾盆,那都是领域里的幻象,他们只看到徐佑站在原地不动,朱信忽而左忽而右,又忽而上下,每次出招都像是半途而废,极少触摸到徐佑的身子,更别说什么精彩绝伦的交手过程,直到最后那一击,终于有了点玄妙的意味,徐佑看似隔空,却又和朱信近在咫尺,两人乍触而分,若非都是小宗师,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楚。 再到徐佑手画阴阳鱼图,侯莫鸦明依旧茫然,看的云山雾罩,清明却同时进入玄之又玄的境界,等他睁眼醒来,身边守护的侯莫鸦明正在打瞌睡,听到动静大喜过望,翻身而起,飞纵到清明身边,道:“终于好了?” 清明浑身舒畅,真炁运转如行云流水,六识的感知和反应无不精进了数倍。整整八年了,他困在五品无法挣脱,或许是青鬼律的修行太过残酷,伤了天和,为道所忌,也可能是他自行琢磨,所悟非真,但无论如何,八年尘光没有白费。这次破山门而入四品,真炁打磨的纯正无比,就是对上三品也无惧了,对上二品,虽胜不得,但也不会像之前围杀白长绝那样的凶险迭出。 “我闭关几日?” “五日!” “大将军呢?” “已率大军前往洛阳!” “可留有谕令?” “着郎君出关之后,若无大恙,可赶过去会合。” “好,我们立刻动身!” 侯莫鸦明习惯性的拍马屁,道:“怪不得大将军对郎君信任备至,单单这份忠心,我就比不过。” 这次清明闭关,侯莫鸦明为之护法,算是欠了个人情,也不好再嘲讽,道:“忠心非在这些上面,跟大将军久了,以心比心,自然会明白!” “是!我什么都不懂,还得郎君多多提点。” 侯莫鸦明从进入大将军府的第一天就看清楚了局势,第一,抱住大将军的大腿不放松,第二,跟着清明的步伐不落后。有此两点,足够他站稳脚跟,享受荣华富贵。 两人带着留下来的三百精卒,乘船追赶大军而去,一路所见,舟船驿马络绎不绝,往返运送粮草和兵员器械,到处都是忙碌景象。 大战将至,满目萧杀。 抵达洛阳后径自入府内见到徐佑,他正和参军司围着庞大的洛、豫、沙盘舆图讨论对策,抬头露出温和笑容,道:“破品了?” 清明点点头,道:“侥幸!” 两人间的情分,已不需过多的言语,匆匆两句话,清明自去隐到角落里,随时听候调遣,侯莫鸦明有样学样,也跟着站到清明身旁。 徐佑劝道:“征事舟车劳顿,可暂去歇息。” 侯莫鸦明急忙摇头,这亲疏太分明了,傻子才去休息,道:“节下不累,尚能为大将军牵马坠蹬……” 徐佑只能笑着由他。 节堂内众将云集,谭卓、鲁伯之、何濡、檀孝祖、左彣、叶珉、齐啸、明敬、澹台斗星、耿布、焦孟、周石亭、曹擎、裴叔夜、弥婆触、李璧、唐墨、全常翼等数十人,正在讨论魏军主力动向。 关中方面,入侵河东郡的魏军与薛玄莫、尹兆等对峙于蒲坂城和安邑城之间的狭窄地带,双方交手十数次,互有胜负,基本遏制了魏军西进的可能性。而且薛、尹的兵力高达两万八千人,魏军只有主力五千和临时从河东河内两郡征调的数万兵卒,战力堪忧,长期对峙,明显对楚军有利。 关中暂安,徐佑需要考虑的就只有洛阳方面,根据秘府情报,正有一支约十万人的大军从平城开拔,水路并进,一路行进至上党郡的屯留县境内,一路沿沁水行进至安泽县境内,再有十五到二十天,就能抵达黄河北岸的野王城。 同时,相州、济州、司州、并州、晋州、泰州、雍州等多七州八十三县都在征调役夫、车船、马匹、粮草,粗略估计,至少有将近三十万北魏的民众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献出所有。 听了冬至的陈述,檀孝祖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二十天来巩固城防,研究对策?” “这两路兵马是不是魏军的主力,截止目前,秘府尚不能确认。”冬至道:“但是,根据沿途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所见皆兵强马壮……” 何濡冷笑道:“这很可能是元沐兰的疑兵之计!秘府养在北朝的散探大多是收买的乡野农夫,见了官军无不战战兢兢,如何分辨的出是六镇悍卒,还是普通的镇戍兵?好不容易打入平城的死间也很难接触到军方的核心决策,更重要的是,为了这次会战暴露出死间的身份得不偿失。我的意见,应该再往黄河下游的几大渡口派骑兵斥候不分昼夜的进行侦查,以防万一!” 左彣表示赞同,道:“不错,元沐兰再会用兵,终究要渡过黄河才能施展,守住沿河防线,是当前第一要务。” 鲁伯之持有不同意见,道:“魏国这两年兵员损失惨重,秋冬季粮食颗粒无收,能够拼凑出十万人的队伍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国力,我认为不会也不可能还有一支隐藏的主力在黄河下游汇集……” 徐佑转头看向檀孝祖,道:“檀将军以为呢?” 檀孝祖沉吟一会,道:“我军主力分布在洛阳一线,青州刺史卜天守着黄河下游,中间近千里河岸只有寥寥数座城池把守各地津口,若是严防,需分兵各地,会不会正中元沐兰的算计?” 楚军的优势之一,就是兵多将广,若是分兵,形势会发生逆转,他这是间接的表示反对。 齐啸沉声道:“我军水师占据绝对上风,以舟船逡巡河道,哪里发现敌情,立刻运兵前往支援,并不需要分兵各处,只要守住碻磝、滑台、石门、荥阳等地,余者不足为虑。” 徐佑转头望着叶珉,叶珉显然深思熟虑过这件事,道:“汛期将过,黄河千里防线,可渡河处数不胜数,守是守不住的。我建议放弃沿河所有津口,收缩兵力,固守荥阳、虎牢和洛阳。然后分兵五万,守住仓垣、许昌、阳城,封死魏军南下的道路。再请卜刺史务必坚守历城,以防魏军故意分兵侵掠青、徐,用围魏救赵之计,乱我军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大多数人的反对,澹台斗星驳斥道:“叶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魏国的中军几乎被柔然给打没了,六镇之兵虽说的上悍勇,比起我大楚还差得远呢,何况从苦寒边塞来到中原,人畜不适应这边的水土,剩余几分战力尚存疑问。面对这样的敌人,还没交战,避退数百里,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拱手相让,如何向朝廷和百姓交代?” 周石亭也道:“大将军,叶将军此议绝不可行,畏战惧敌,军心必乱,一旦军心不在我,洛阳又被索虏经营几十年,民心也未必在我,到时候这仗怎么打?”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除过裴叔夜和耿布,赞同的人极少,徐佑犹豫不决,问道:“李璧,你怎么看?” 李璧是西凉降将,军议时向来很少发表意见,只有徐佑询问才会说话,道:“诸位将军所虑,我认为都有道理,若大将军准备和魏国决战,豫州洛州,自不能有失,黄河沿线需派重兵把守,我们寸土必夺;若大将军不争一时,只是想打疼打狠魏人,谋求十年内的边境安定,则可以放魏军进来再打,洛阳这片打荒废了也不要紧……” 徐佑终于下定决心,道:“依叶珉的提议,参军司三天内拿出完善的计划,准备放弃黄河沿岸,以西线洛阳为主,南线许昌为主,东线仓桓为主,放魏军进我们的口袋阵里,然后关门打狗!” “诺!” 众将虽然不服叶珉,但徐佑拿定主意,钧令一出,全都无条件听从,且拼尽全力执行。 监察司的刀,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 谁知刚刚入夜,徐佑还没休息,接到前方线报,魏军某部不知何时渡过了黄河,突然包围了滑台,滑台守将司马怜之派人突围前来洛阳求援。 “敌情如何?” “由于夜深无法辨明,但据突围的人推算,滑台三面无数火把连营,估计不下两万人。” “两万人……”徐佑眉心微皱,道:“宣众将来节堂议事!”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三进三出 商议之后,虽然尚不清楚魏军的底细,但滑台不能不救,遂令曹擎带中军一万人星夜往援。 曹擎不敢迟疑,急行军四天四夜,赶路近二百一十公里,创了中军日行军距离的记录。等到离滑台大约五十里远的桑王庄,天色渐晚,全军安营休息,埋锅造饭,准备养精蓄锐一夜,于明日正午赶到滑台,加入正面战场。 与此同时,桑王庄东南方向的山坳密林之中,三千骑兵正悄无声息的掩藏在此,领军的是魏国镇远将军独孤平,他少年成名,颇具勇力,曾举起平城皇宫里的两尊巨鼎,被元宏称赞为“朕之任鄙”。 秦人谚语力则任鄙,智则樗里,其中提到的任鄙是秦国著名的力士,独孤平能和这等人物齐名,可知如何的悍勇。 “军主,趁楚军刚刚抵达,人马俱疲,我们掩杀过去,这南征首功,非军主莫属”身边的谋士刁亮谏言道。 独孤平外粗内细,深谙兵法,道“急什么岛夷现在尚有戒心,守卫必定森严,可人和马不是铁打的,总得生火做饭,用膳的时候最为松懈,那时机会就来了” 刁亮由衷道“军主英明” 独孤平隐有得色,当即传令,注意隐蔽,人发声割舌,马发声斩首。好不容易挨到入夜之后,见到桑王庄里炊烟升起,火把映红了夜空,拔出腰刀,声音低沉又狰狞,道“杀” 庄子内正在吃饭,忽然四下响起喊杀声,不知多少骑兵从村子前后入口如蚁涌来,楚军来不及反应,登时大乱,仓惶中往来时的方向边战边退,辎重粮草丢了一地。 独孤平觉得有点不爽,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可总是无法把胜利变成大胜,就像酣畅淋漓的准备撒泡尿,却遇到了尿不净的难言之隐。 “追继续追” 独孤平并不气馁,魏人以前是游牧民族,最喜欢的战术就是衔尾追逐着猎物仓皇逃窜,时近时远,慢慢的折磨敌人,等到他们精疲力尽时再一口吞下。 以过往和楚军交手的经验来看,要不了两个时辰,这群猪狗般的懦夫将彻底失去斗志,然后,就是他收割战果的时候了。 战斗持续到了整夜,等到天光放明,魏军谋士刁亮观察着眼前还在胶着的战局,略带忧虑的道“军主,我们已经偏离了预设的战斗区域,再往南走,是起伏的小丘陵和山林这会不会是楚军的陷阱” 独孤平勒马站在附近的小山丘上,凝目远望,道“楚军主将是谁” “看楚军旗帜,应该是曹擎” “曹擎”独孤平眼皮跳了跳,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却能抵挡自己一夜,这要说出去,他堂堂的大魏任鄙怎么见人,笑道“狗屁陷阱,无非是楚人善夜战罢了,而夜战又对骑兵进行分割包围不利传令,让儿郎们集结,准备冲阵,我他奶奶的不信他们能坚持多久” 刁亮忙劝阻道“军主,我军都是轻甲,敌人兵甲齐备,枪盾始终护持左右,没有自乱阵脚,此时冲阵,咱们占不到便宜” “你敢违我军令”独孤平怒目圆睁,恶狠狠的道。 刁亮犹豫了,他出身平常,不敢和独孤氏的人硬顶,只能把话重新吞咽回肚子里。楚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败而不溃,每次给他的感觉就是再用点力就捅破了,可偏偏隔着那层膜不能完全入巷,加上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死伤数百人还看不到溃散的迹象。现在选择冲阵,属于孤注一掷,胜则胜,可要是败了败了也不要紧,楚军没有骑兵,追不上自己的,至少可以安全撤走。 独孤平冲着楚军吐了口吐沫,不屑道“别看楚军势大,这番遭到我手里,土鸡瓦狗尔刁参军留在这压阵,瞧我如何取曹擎首级” “将军,魏军开始集结了” 追逐竟夜,魏军大多以五十人和百人为队,分散袭扰,各自为战,这会在两侧开始集结,显然准备大举冲阵,曹擎不惊反喜,道“胡人不分族群,全是蠢货,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传令各军,原地结阵以守,谁敢再后退半步,莫怪军法无情” 当魏军集结完毕,摆出冲锋的姿态,突然发现对面的楚军也为之一变,依托背后的低矮山丘和密密麻麻的树林摆出了防守的半月阵型,这种阵型的好处是只需要面对正前扇形的敌人,而不用考虑后背的威胁。 独孤平见楚军阵势已成,却在马背上大笑起来,道“战了一夜,这些岛夷又饿又疲,还举着大盾扛着长枪缩在乌龟壳里,不用三刻,其阵自不能久持传令,重新分成六队,每次两队,轮番绕两翼进行散射,定要让他们胆战心惊” 刁亮不仅名字亮,眼睛也亮了起来,道“军主妙计我们有胡饼干酪羊炙等随身携带的军粮,又弓马娴熟,可一边驰骋袭扰,一边在马背上分批就食,楚军则没有这个方便” 归根结底,轻骑兵和具装骑兵的战术不同,轻骑要注意时机,袭敌、扰敌、疲敌、乱敌,折磨其肉体,蹂躏其心灵,然后才是破阵、追击,使小败变成大溃。 独孤平在六镇多年,练就的是鹰扬的锐利,狐窥的狡诈,狼突的阴狠,没有蠢的在楚军摆好阵势时让手下的儿郎们去送死,他不急不缓的用尽各种办法动摇楚军的斗志,在两队骑兵纵马两翼进行骚扰时,甚至让其他人下马就食,高声嘲笑,极尽侮辱之能事。 楚军果然受了刺激,很多部曲露出不忿之色,甚至有点蠢蠢欲动。曹擎略作沉吟,叫来副将低语了两句,左翼的阵势开始松动,弓弩三轮齐射后,竟分开了口子,千名刀兵冲出来想要驱逐如蛆附骨的骑兵离开,有人跑的慢,有人跑得快,队伍疏疏拉拉,前后延长,固若金汤的阵势首次出现了破绽。 独孤平转头看了眼正在吃饭的刁亮,豪气万丈的道“刁参军先用膳,我去去就回”令旗挥舞招展,五百人的亲卫队全体上马,随着他飞驰而去。 刁亮手里的羊炙顿时不香了,骑在马上伸长脖颈,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独孤平如长长的利箭,果断、凶狠又毫无阻碍的刺入了楚军的躯体,从左至右,马蹄经过之处,无不血肉横飞,楚军接连派了多名大将阻拦,却不是独孤平一合之敌,竟然就这样被他带着五百人把阵势打了个凿穿。 从右翼穿出战场,独孤平勒马回转到了刁亮的位置,浑身浴血,如同杀神,大笑道“参军,如何” 刁亮紧紧捏了捏羊炙,还能感觉到肉里淡淡的温度,心神激荡,高声赞道“军主威武” 不过,曹擎这次带的是中军主力,也当真是坚韧的很,虽被独孤平冲阵乱了阵脚,却仍旧没有崩溃,甚至好几处队伍由于独孤平的凿穿,暂时失去了和中军的纽带联系,可在各自校尉、军侯的带领下结圆阵自守,还是不给外围骚扰的魏军以可趁之机。 独孤平猛夹马腹,长刀高举,鲜血从刀刃滴落,道“儿郎们,随我来”然后犹如猛虎,沿途汇聚了两千主力,再次一头扎进了楚军的大阵。 那正是三进三出世所无,勇猛难敌唯独孤 “将军,实在顶不住了,撤吧再不撤,这一万弟兄的性命,都要埋在这里了” 旁边的副将李梁柱苦苦相劝,曹擎面冷如水,道“你糊涂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现在撤,立刻就是碾板上的鱼肉,任魏人宰割” “节下愿率两千死士断后,请大将军先走” 曹擎额头青筋暴起,怒道“尔敢乱我军心来人,就地斩了” 众将急忙拦住,言说临阵而斩大将,恐于战事不吉,曹擎稍收怒火,允许李梁柱戴罪立功,再无人敢轻言撤退。 独孤平已是第三次冲入大阵,楚军被分割成零散数段,李梁柱的担忧不无道理,这般僵持下去,明年今日,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死祭。 曹擎凝目远眺南方,心里盘算着时间,拔出宿铁刀,道“不留后备,全部出击,连我在内,哪怕战死也要咬住魏军,坚决不让他们脱离战场。” “诺” 主帅亲自上阵厮杀,所有人都被激起了斗志,李梁柱一马当先,带最精锐的一千虎贲迎上去,双方战作一团。 正在这时,耳边响起雷霆阵阵,大地似乎开始颤抖,不远处的地平线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飘荡的大旗上写着大大的“全”字。 全常翼 全常翼握着从西凉大马的降卒里改编的五千精锐骑兵,这是目前徐佑可以动用的最大的骑兵力量,交给全常翼这个降将,代表着绝对的信任和器重。 单单这点,让全常翼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与此同时,刁亮那没吃完的羊炙扑通坠地,眼眸里尽是绝望。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擒作佳人奴 是役,魏军三千骑兵死伤殆尽,而楚军的中军伤亡了两千人,全常翼的骑兵几无损失,将近一比一的战损比,考虑这是发生在没有城池依托的野外鏖战,算得上一场难得的大胜。 和骑兵作战,取胜难,全歼更难,所以参军司定下策略,由曹擎部为诱饵,将围点打援的魏军引入此地,再由全常翼部进行围堵和聚歼。 首战得胜,对军心士气的鼓舞无以复加,但遗憾的是,独孤平太过勇悍,竟从绝境里杀出重围,带着十余骑逃走。曹擎和全常翼会合后,兵力尚足,略作商议,派人向洛阳报捷,然后继续开拔,兵锋直指滑台。 先至桑王庄收拢粮草辎重,入夜前抵达滑台十里外的半坡村,派出斥候前往战场打探。谁想十七骑斥候刚刚露出身影,围城的魏军发现后掀起营啸,抛却了所有的武器和装备,四窜而逃。 接到消息的曹擎瞠目结舌,为防有诈,没有急着追赶,而是命斥候队衔尾探查,挥军缓缓推进。 等到了城池,没有急着入城,先去检查魏军的营地,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栅、堑、沟、墙、挡木、地刺等皆没有按照扎营的规制建造,看似气势磅礴的大营,其实就是个空壳子,满地的刀枪盾甲,大都粗制滥造,甚或年久失修,属于即将裁撤和销毁的过期军械。 “全将军怎么看” 全常翼奉命受曹擎节制,态度相当端正,何况他区区降将,怎么比得上曹擎这样的根正苗红,忙道“节下以为,围城只是索虏的虚势,重点在于打援。独孤平应该带走了全部精兵,留在滑台的只是从周边村落或者从北岸各郡强征的农户” 曹擎点点头,全常翼能在西凉混到三品的高位,不是糊弄来的,确实有真本事,言语中也敬重了几分,道“若索虏围困滑台的主力只有独孤平的三千骑兵,那么,元沐兰真正的主力,又在哪里呢” 全常翼脸色微变,转目望着东南八十里,那是长垣县,城池等同于无,但长垣较为富裕,养有生民一千三百余户,家家余粮众多,魏军可以征收足够的粮草作为补给。过了长恒,可继续南下,渡过济水,攻略浚仪。 如此,陈留郡危矣 司马怜之打开城门,欢迎援军入城,两下相见,自有一番亲热不提。过了大半个时辰,斥候回报,魏军确实发生了溃逃,远近没有伏兵,也没有其他异常迹象,还顺手抓了几个倒霉没逃掉的俘虏。 经过审问,这些人大都是魏军从兖洲、雍州等地抓来的农户,发了简陋的装备冒充部曲,多竖旗帜和营帐,造成人多势众的假象。 再问及魏军动向,俘虏们身处底层,并不知道详情,曹擎挥挥手,令人带他们下去,和全常翼、司马怜之商议后,鉴于敌情不明,决定暂时留守滑台,等待洛阳方面的指示。 长垣和浚仪失陷的消息几乎和洛阳的指示同时传来,大将军府谕令,要曹擎等放弃滑台,迅速撤回荥阳,黄河秋汛已过,枯水期即将来临,再过二十天,许多河段骏马可以涉水而渡,守着滑台的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成为敌人设伏打援的棋子。 长垣和浚仪也已经被魏军占领,领军的将领是元沐兰麾下的李伯谦。此人儒生模样,饱读诗书,生为北魏贵族,却不善骑马,更不善射箭,手提不动刀枪,更别说冲阵杀敌,他和独孤平是两个极端,每逢战事,总是居后方指挥,临机应变,颇为得力。 当然,胜则胜矣,若是败了,跑的也是最快,所以从军十数年,没有受过一次伤,倒也是异数 黄河北岸,相州的州治邺城内,元沐兰高居节堂,听着属下的奏报,当得知滑台军已撤离回洛阳,道“能惊走司马怜之自然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军渡河的时间可以提前至少十五天奚峤,各方面准备的怎么样了” 奚峤是尚书左仆射奚斤的小儿子,取得范阳卢氏的女子为妻,又和崔伯余交好,此次随军负责后勤,很得元沐兰的看重,道“十万匹马已到邺城,还有一万重甲,五万面傍牌,五万腰刀,八万张骑弓,十三万张步弓,三百五十万支矢,其余袍、囊、帽、裘、石等若干,足够大军两月之用,只是” “说” “节下无能,仅筹集到粮四万石,草料五十万石” 古代北方军粮大多以粟为主,其他还有大麦、小麦、荞麦、大豆、小豆、豌豆、麻、黍等,按照每个士兵每日消耗二升计算,一万人就是二百石。 此次元沐兰领六镇精锐五万人,每日就得耗粮一千石,四万石粮仅仅可以支撑四十天。而一匹壮年马每日要吃草料一斗,十五万匹每日就得一万五千石,五十万石草料只够三十多天所用。 缺草料不是大问题,秋高草盛,果熟林茂,遍地是食物,马儿总归饿不死。可人不吃饭没力气打仗,饿上日,闹起兵变,谁也弹压不住。 所以,元沐兰不惜甘冒大险,派独孤平和李伯谦孤军深入,用疑计惊走司马怜之,把滑台拱手相让,从而多赢取了十五天的时间。 别小看这十五天,有粮和没粮,区别太大,很可能最后的胜负就由这短短的十五天决定 可惜的是,独孤平没能依计成功歼灭来援之敌,反而中了楚军的圈套,损兵折将,让这局谋算没能完美收官。 但是瑕不掩瑜,付出了三千人的代价,达成了战略上的目标,又因为独孤平吸引了楚军的大多数注意力,李伯谦才能趁机攻克了长垣和浚仪。总体算下来,功过相抵,所以,独孤平逃回来之后并没有受到惩处,元沐兰安慰一番,胜败乃兵家常事,让他戴罪立功。 “四万石米粟足够了缺少的部分,我们自找楚人去要”独孤平犹对上次的失利耿耿于怀,他长年在六镇和柔然作战,对楚军向来轻蔑至极,怎么也难以接受野战败北的结果,磨拳擦掌,真是一刻也等不急,想要渡过黄河再战沙场。 “不错就粮于敌,是我军的老传统了,若是等到万事俱全才能出兵,当年的先祖们也走不出大鲜卑山” 平南将军贺拔允赞同独孤平的意见,他面容粗犷,胡子拉碴,说话时吐沫横飞,道“就凭徐佑那小儿,岂能挡得住我大魏的铁蹄没了黄河屏障为他护裆,不出一月,我要捏爆他的卵子,光复洛州、豫州等地。” 元沐兰以手遮额,抱怨道“将军好生说话,再这样可别怪小侄女给你戴笼头了” 贺拔允是前段时间被下狱的贺拔荣的兄长,近五十岁了,但好战如年轻时,脾气暴戾,谁也不敢管,但他就吃元沐兰这套,咧着嘴笑道“军帅开恩,可不敢戴啊,遇到熟人抹不开脸面” 元沐兰抿嘴一笑,如沙漠里绽放的米依花,给天地间渲染了明媚的颜色,扭头看向穆梵,道“穆参军觉得如何” 穆梵丢了豫州,被免去了豫州刺史的官职,军阶降了两等,现任元沐兰幕府参军,道“机不可失我建议,明日立即出兵,从白马津过黄河,再以滑台为据点,架起浮桥,方便转运粮草。” 见众将齐心,斗志昂扬,元沐兰点点头,道“好,传我钧令,今夜整备三军,待明日午时过河” 七十多名将军同时行鲜卑礼,铠甲碰撞刀枪,发出悦耳的金属争鸣,大声道“遵命” 回到后院,元沐兰休息的房舍很是朴素,一张桌一张床,不见绫罗绸缎,墙壁挂着弓弩和宝刀,桌上摊开地理舆图,唯有的一件奢侈品是从江东运来的茶具。 这套茶具名为碧天星花盏,又叫徐郎盏,顾名思义,是徐佑捣鼓出来的茶道二十四器,配合青雀舌,最是惬意休闲的好东西。 此时桌旁坐着一个女郎,脸上带着银色的凤凰面具,遮住了脸颊大部,只露出双眸、鼻尖和嘴巴,身段藏在宽大的白袍里,看不出窈窕和韵味,但是红润的双唇像是桃花研磨出来,眸光璀璨如月光洒落了窗楹,让人很想掀开面具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惊艳的容貌。 “议事结束了” “嗯” 元沐兰坐到对面,女郎为她倒了杯茶,道“南人虽羸弱,可素来耽于享受,于吃穿玩乐之上颇有天分,如这二十四器繁琐复杂,巧变妙思,却只是为了饮茶,说来真真可笑” “哦阿姊认为徐佑羸弱”元沐兰反唇相讥。 女郎微微笑道“徐佑能擒得住你,自然不算羸弱。但南人何止千万,只有一个徐佑扭转不了大势,你也不必太把他当成劲敌” 这话简直太扎心了,元沐兰没好气道“就大意失手那么一次,被你天天絮叨,天天絮叨。我看你啊,还没嫁人,马上就变成人见人憎的老妪了” “你还没嫁人呢,我急什么急”女郎慢条斯理的饮了口茶,赞道“徐佑除了有本事俘虏你,还有本事搞出这么沁人心扉的青雀舌,说不定还有别的本事藏着喂,做个商量,要不这次你把他给擒了,送给我做个铺床叠被的奴仆,如何” 。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坐山观虎斗 元沐兰摇头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想摘了你的面具,看看到底长了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徐佑贵为楚国大将军,就算被擒投降,到了平城也是封侯的际遇,岂会给你为奴为仆,寒了四海才俊之心” “呵”女郎嗤之以鼻,道“你的心思,我还不知就不要贼喊做贼,故作姿态,这里不是平城,不是宫廷,没有皇鸟那个招人厌的家伙侧耳偷听,来,给阿姊说说心里话,到底对徐佑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哪方面还请阿姊明示”元沐兰知道她是说笑,并不是因为徐佑这个人,而是因为曾被徐佑俘虏这件事,换了别的阿猫阿狗,她也同样这般调侃。 女郎叹了口气,道“你啊,就是这性子,让人捉摸不透。我可听闻后宫那位正在说服陛下,要给你招亲呢” 元沐兰知道她消息最为灵通,这番话后自有深意,秀美蹙起,道“父皇五年前亲口允我,婚事由我自主,他和皇后全不干涉,现在怎么改了主意” “改主意的不是陛下,”女郎眨了眨眼睛,道“那你猜是谁呢” “皇后为何改变主意” 元沐兰出生时母妃难产而死,名义上过继给皇后冯清抚养,只是三岁时荧惑入侵,应在她的身上,被送到边塞由元光养大,和冯清并无丝毫感情,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也对她并无敬意,所以称皇后而不是母后当然,在女郎面前可以这么称呼,其他时候还得乖乖的叫声母后。 “听说是高腾吹的风,说什么女子韶华易逝,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择婿出闺,为皇帝皇后添孙逗乐” “既然是内行令出的主意,想必人选也定好了吧” 女郎鼓掌笑道“要不大家都夸你聪明呢,你仔细听,我可只说一次,听错了名字,或者听成了徐佑,我可不负责” 元沐兰端坐而笑,笑而不语。 女郎没得到回应,自觉无趣,道“是武川镇的镇都大将高远,也是高腾的弟弟,说来算是名门呢哈” “高远他不是有妻室吗” “有啊,哪又怎样呢高远拍着胸脯表了态,他愿意为了尚公主而休妻” 元沐兰没有气恼,她需要的是确切的消息,然后判断利弊和应对的法子。徒劳而怒,只是无能之辈的哀嚎,于事无补,且也太蠢笨了些。 “哎怎么不说话,气傻了吗”女郎伸出手,在元沐兰脸前晃了晃,纤长的玉指如春葱,晶莹剔透。 元沐兰回过神来,笑道“难得内行令操心我的婚事,等回京后,我得好好谢他才是” 女郎以手托腮,歪着头道“你就不怕皇后说服了主上,没等你回京,就先把婚事给定了灵智大和尚可也参与进来了,说他夜观星象,见客星侵入太微垣,主天子家有喜事,若你定亲,则利南方战局,主上似乎有些意动” 元沐兰淡淡的道“我不同意,谁敢定我的婚事就是父皇也不成” 女郎夸道“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本事不见大,口气却不小等主上一道旨意,你从,还是不从” “不从”元沐兰笑道“逼急了我,带兵投了楚人,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女郎也知她在说笑,可肢体动作立刻变得兴奋起来,砰的拍着桌面,手舞足蹈,道“好啊,还敢说你不是为了徐佑” 元沐兰憋着气喘不上来,道“怎么又扯到徐佑了” “那是当然”女郎理直气壮的道“若有谁能俘虏了我,我肯定要以身相许,矢志不渝的” “你这狗屁道理” 元沐兰忍无可忍,指着女郎的鼻子,骂道“灵智也能胜过你,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孙冠也能胜过你,你要不要以身相许男女之间,发乎情止乎礼,讲的是两心相悦,不是谁胜谁败” 女郎讶然良久,委委屈屈的道“沐兰,你整日跟军中那群莽夫厮混,终于学的坏了,口出污言秽语,不再是以前干干净净、纯洁无瑕的你了,我好伤心” 元沐兰无语抬头,一把拽过茶具,收了青雀舌,道“爱喝自己买去”然后起身离开,忽而转头,正色道“鸾鸟,今日这番话,我知道你要奏明父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心意,很简单,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高腾要是再敢多事,等回京之后,就砍了他的人头” 称鸾鸟,而不称阿姊,说明叙旧结束,开始谈公事,女郎笑了笑,慢慢坐直了身子,久居人上的气场全开,竟有种不寒而栗的萧杀和肃穆,道“我会如实禀告主上。” 元沐兰走到门口,脚步停下,美丽的背影透着别人无法理解的坚韧和挺拔,道“这次多亏了你亲自出手,动用了外侯官全部力量,遮蔽了楚国秘府的情报获取途径,我军才能消无声息的躲到邺城来。战后封赏,我会为你请首功” “谢了”鸾鸟打了个哈欠,道“记得随手关门,我乏了,在你屋里歇息一晚。” 房门轻轻合上。 鸾鸟没有躺倒床上去,而是在凳子上枯坐了一会,低声道“傻丫头,皇帝的婚事都做不得主,更何况你只是不得皇后宠爱的公主” 来到另外一座院子里,元沐兰立即召来心腹丘六颂,命他昼夜赶往平城,将一封密信交给嵩山道人康静。 跟着元光在尸山血海里长大的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皇帝因灵智大和尚的谶言而动摇,那么由康静出面游说,算是针锋相对,恰到好处。 话说康静接到信后,很认真的看了两遍,又沉吟了半柱香的时间,问道“公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请真人垂询” 康静笑道“大和尚位高权重,我避之不及,若为公主得罪了他,怕是” “公主说,内行令高腾深恶太常令崔伯余,而巧得很,她也很厌恶内行令” 康静抚须,联手对付高腾算是画了大饼,可饼再大吃不到肚子里,终究还是有点饿得慌,道“那我代太常令谢过公主了。” 言外之意,这是崔伯余的好处,我的呢 “公主还说,等南征归来,还要多谢真人在主上跟前推介之恩,作为回报,她将请朝廷敕封真人为天师,并上真君封号” 康静的天师是嵩山修道时自封的,并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如果能被元瑜明诏敕封天师,意味着魏国的天师道将以他为尊这是名正言顺的天师之位,可以和楚国的孙冠分庭抗礼。 元沐兰的承诺不是酒,但康静已有了几分醉意,道“请回禀公主,高腾意欲为高远谋划之事,静已尽知。然而我观天象,高远绝非公主良配,若草率定亲,南征则胜负难料” “是,小的记下了”丘六颂又复述了一遍康静的原话,确定没有一字误差,躬身施礼,低着头退了出去。 崔伯余从屏风后走出来,还没开口,康静问道“丘六颂是元光的亲传弟子” “不知下人而已,问他做什么”崔伯余不喜的瞪了康静一眼,多少大事得忙,你管他是不是元光的徒弟 康静知道崔伯余的脾气,名门望族出身,向来眼高于顶,笑道“丘六颂可不是下人,他是丘氏的子弟,虽不比八大姓,可也称得上小贵族了。况且此子修为不弱,怕是入了三品,这样的人物,却甘心在元沐兰跟前为奴为仆,想想倒也让人后背发凉” “丘氏早没落了”崔伯余嗤道“这些习武之人,就知道打打杀杀,可还不是要吃饭穿衣能跟着公主锦衣玉食,总比流落江湖的好” 康静感慨道“江湖未必不好,庙堂未必是好罢了,你虽说精研经术,究览天人,却不通武功,难以理解我辈的心思。” “好好好”崔浩拱手作揖,道“你修习神中图录的绝妙武功,连灵智都不是你的对手,或许也只差元光一步之遥,莫非见了丘六颂,起了爱才之念” “他若是元光的弟子,又怎肯另投道门”康静道“刚才只不过是心生嫉妒,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比不过元沐兰就算了,竟然还比不过丘六颂,哎” “无妨我最近刚寻到一个资质上佳的良才,正要推举给真人做个徒弟” 康静的眼睛眯了起来,道“元敦肯答应了” 崔伯余低声道“太子越来越跋扈,前几日把五皇子元克绑在市坊里抽了十鞭子。元敦作为二皇子,兔死狐悲,生怕以后没了下场,接到我们递过去的柳枝,矜持了这么久也该答应了” 康静微不察觉的点了点头,道“之前买通的太子府的那个宦者宗巢,会不会留有后患” “宗巢装作不经意的提醒太子,再让太子刻意讨好高腾,谈到公主的婚事。高腾也因此上心,竟不知天高地厚的想用他那个废物弟弟高远攀上皇亲此局妙在自然而然,不露破绽,宗巢是聪明人,岂会自误你放心就是” 崔伯余笑起来比女子还要好看几分,道“当初你说杀高腾不难,我还当是修道修傻了,没成想真的这般容易。接下来坐山观虎斗,等元沐兰回京,高腾的性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四面狼烟起 洛阳,大将军府 ,节堂。 录事参军张桐正在向众人传达最新军报“李伯谦占领长垣和浚仪县后,搜刮全城粮草和财帛,又放火烧了城,将百姓驱散成了流民,然后率骑兵继续南下,往雍丘和襄邑而去。其中,需要诸位将军重点关注的是雍丘” 作为淮河以北的军事重镇之一,雍丘的地理位置十分的重要,以之为中心,往西可进攻洛阳,往东可威胁徐洲,往南直面淮西名城寿春。在另一个时空里,祖狄北伐,就是以雍丘为根据地,把后赵的石勒打的欲仙欲死。 徐佑在雍丘放置了两千兵力,由中军悍将、虎烈将军梁西平镇守。雍丘的城池高大,护城河宽且深,又和襄邑县互为犄角,只要梁西平不出昏招,守住城池应该问题不大。 何濡忧虑的是,梁西平自负骁勇,受不得激,若出城和李伯谦交战,怕是要吃大亏。周石亭自然要为中军袍泽说好话,笑道“梁西平不是蠢人,李伯谦能攻下浚仪,说明不是易于之辈,足可给他提个醒。若是祭酒还不放心,可请谭司马行文雍丘,严令他不得出城,想必万无一失。” 谭卓点点头,道“正是此理,稍后我便行文,许他坚壁清野,不用管外界如何,只要守住雍丘,就是大功一件。” 徐佑示意张桐继续。 “前日,魏军主力五万骑出白马津,占领了我军弃守的滑台。由于我军是有计划的撤退,没有给敌人留下任何补给,滑台百姓也随军迁入了荥阳,损失轻微。不过,魏军以滑台为据点,搭建浮桥,修葺甬道,切断了黄河东西向的船运,阻隔了我们和青州方面的联系” 澹台斗星打断了张桐,问道“这次能够确认索虏的主力吗” 冬至神色凝重,嗓音低沉,道“文鱼司此番潜入邺城,死了十一名刀鱼,三名银鱼,还有一名副司主,只逃出来了三人,其中有人亲眼看到了元沐兰。” 澹台斗星惊道“怎么回事,伤亡这么大” 这两年大家都习惯了秘府的强大情报收集能力,虽然对北魏的情报网络由于时间关系还有很多欠缺,加上胡汉有别,混入高层有相当大的难度,但是几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外侯官手法粗糙,行事张扬,并不是秘府的对手,假以时日,定能完胜。 可没想到,仅仅在邺城一地,就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 秘府培养一个合格的人手,远比训练一个精锐的士兵要难得多,刀鱼也还罢了,大多是在当地收买的基层人员,可三名银鱼和一名副司的牺牲,堪称重大失败。 “邺城里来了高人” 冬至点到即止,众人都知道秘府的规矩,明智的没有继续追问。该他们知道的,会在节堂议事时进行通报,不该他们知道的,瞎打听就犯了大将军的忌讳。 你对秘府的工作这么感兴趣,是打算跳槽过来效力呢,还是准备卖情报给北魏换取荣华富贵呢 说不清的 张桐放下手里的简报,按顺序拿起另外一张,道“卜刺史昨夜传来紧急军情,北魏相州、济州、冀州的镇戍兵正合兵一处,似乎要对历城发起大举进攻” 节堂内顿时哗然,齐啸皱眉道“以三州镇戍兵的战斗力,应该不会对青州军产生太大威胁,更可能是打算压制卜天不敢妄动,以免他分兵支援洛阳战场。” 檀孝祖看了看叶珉,见他低头不语,估计已有定计,笑道“叶将军,不如你我同时把心中所想写在掌心,若是相同,日后也算一段佳话” 澹台斗星等人开始起哄,叶珉犹豫了片刻,抬头望着徐佑。他出身翠羽军,但现在自领赤枫军,和左彣、齐啸、明敬等关系并不算亲密,更别说檀孝祖的荆州系,从无往来。 这是叶珉的明哲保身之道,秦汉至今,多少名将就是死在了不知进退这四个字,徐佑以国士待他,他以国士报之,如此而已 徐佑笑着点头,他的大将军府和别家不同,议事时畅所欲言,言者无罪,气氛比较融洽和随意,但是议事结束,自当奉命而行,谁也不敢怠慢。 等两人写好,摊开手掌,掌心里只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字碻磝 檀孝祖和叶珉同时一笑,无形中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意味。张桐走过去,在沙盘代表碻磝的位置插了杆小红旗,把旁边相邻的几处城池插了小蓝旗。谭卓凝视着碻磝周边的山形水势,盘算应对的法子,道“两位将军的意思,魏军这是声东击西” 叶珉解释道“青州军两万之众,训练有素,粮草充足,又占据险要关隘,若攻打青州,魏国至少需要动用五万到八万人,囤积三到五个月的粮草,以他们现在的国力,根本不可能支撑东西两线的大规模作战,所以” 檀孝祖接过话道“所以三州合并出历城是假,虚张声势;奇兵攻碻磝是真,不得不防” 谭卓问齐啸道“驻守碻磝的是何人” “吴韬” 当初攻克碻磝后,齐啸留了五百人驻守,守将名为吴韬,虎钤堂四期学员,性情稳重,少言寡语,在同期的学员里并不突出,进步较慢,到现在还是统领五百人的都尉。 “守得住吗” “守得住” 齐啸对吴韬充满信心,道“济州镇戌兵早在西征之初就被打的近乎全军覆没,魏军如果南侵,只能依靠相、冀两州的镇戍兵为主。但是,青州兵骁勇,天下尽知,想把卜刺史死死压在历城,无法救援碻磝,善战的冀州兵全部和较弱的相州兵大部必须得联合作战也就是说,攻打碻磝的,其实仅有相州兵的一小部而已,留在碻磝的全是翠羽军的精锐,以一当百,略觉自大,可是以一当十,绝不在话下” 敌情既然明朗,齐啸又为吴韬作保,众人齐齐望着徐佑,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 徐佑道“两地千里之遥,无论是派兵还是示警都来不及了。我离开徐州的时候曾和卜天谈过,青、兖、徐的战事,交由他全权负责。用人不疑,我看咱们无须过多忧虑。” 青徐兖战场不是魏楚的主战场,胜负影响不了大局,元沐兰无非是想以奇兵袭击碻磝,然后扰乱淮右,断了徐佑的粮道。可现在徐佑并不缺粮,关中的粮足够三月之用,洛阳也囤积了数万石,若还是不够,可以从荆襄运粮,只要许昌不失,粮道不绝。 何濡笑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卜天有勇有谋,和北魏交战多年,深知敌人的手段,不会轻易丢了他立足的根基。我们眼下的重点,还是在洛阳战场,李伯谦率三千轻骑逼近雍丘,有梁西平,不惧他攻城,但我怕他会绕过雍丘,直逼许昌” 当魏军在历城方向摆明车马,山雨欲来之时,一支大约五千人的骑兵渡过黄河,悄然出现在碻磝城下。 谁料吴韬事先已接到卜天的手书,要他小心魏军可能的分兵奇袭,所以早有准备。他故意敞开北门,城墙上也无一兵半卒巡逻,实则在城门洞上方吊起整锅整锅的滚油,两边堆满了松木柴薪。 魏军见状大喜,纵马冲门而入,等进了数百骑,吴韬令部曲点燃滚油,推下柴薪,顿时烧起熊熊大火,阻断了城门内外。 进城的骑兵发现中计,四周的道路摆满了拒马,高低不齐的房顶上半蹲着一百个弩兵,不等他们反抗,箭矢如雨,立时人仰马翻,命丧当场。 城外的骑兵因靠前的战马受大火惊吓,前后互撞,乱作一团。城墙的马面突然冒出两百人,成夹角之势,用连弩狂射,接连三轮,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又射杀了三百余骑。 魏军仓促后撤十余里,折损了近八百人马,吃了这样的大亏,士气受挫,竟一时不敢再来攻城 吴韬料敌于先,算敌于后,行事稳健却又不失奇谋,也难怪齐啸对他赞扬有加。 可惜的是碻磝城没有骑兵,要不然趁势出城追杀,说不定可以就此奠定胜局。 “镇主,据白鹭官的线报,碻磝城里只有五百守军,之前是我们大意了,这才为敌所趁,只要打起万分的精神,此城旦夕可破。” “是啊,镇主下令吧,末将愿为先登,领五百名勇士攻上城头” 领军的镇主是翠羽军的老朋友屈竑,他原是济州的谘议参军,镇主尉迟鹯败亡后,带残兵逃回了相州。元沐兰到达邺城后,和屈竑谈了几次,对他很是赏识,又知道当初战败,是因为尉迟鹯不听劝阻导致的,所以拔擢他当了济州新任镇主。 这次纠集济、相、冀的镇戍兵,明修栈道,奇袭碻磝,就是屈竑提出来的主意。 他要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可翠羽军仿佛是他命里的克星,给了当头棒喝,彻底打醒速战速决的美梦。 “全军扎营,不得冒进等云梯和飞楼、木幔造成,再开始攻城”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咬不咬 入夜之后,远道而来又失了锐气的魏军刚准备解甲休息,突然听到城墙上锣鼓齐鸣,喊杀震天,慌忙披甲执锐而起,奔出营帐,上马列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可见哪怕是镇戍兵,也都训练有素。 等了半响,并不见楚军前来劫营,方知中计,骂骂咧咧的又回去歇息去了。 到了第二日,继续伐木造攻城器械,并在北边筑高土堆,仅派了五百骑绕城巡视,避免城内的楚军偷偷逃跑。 此次,屈竑原本打得奇袭的主意,随军只带了简陋的飞爪和竹梯,可是昨日吃了算计,屈竑对翠羽军的心理阴影加重,干脆变奇袭为明攻,先不急不躁的把准备工作做好,只要器械齐备,以他超出十倍,哦不,八倍的兵力,克城并不难。 忙碌一天,晚上安排了守夜,其他人倒头就睡,结果又是锣鼓喧天,喊杀四起,所有人再次披甲列阵,见那城门并无动静,这次可就不客气了,各种骂詈之语夹杂着口水四溅,打仗归打仗,你他娘的不让人睡觉也太无耻了。 足足骂了半个时辰,城头安静的能把鬼给闷死,连个回嘴的都没有,自感无趣的魏人再次回营帐睡去。 这次就睡的沉了,连那些守夜巡逻的也松懈下来,找个地偷偷的打个盹,或者偷懒少走两趟。凌晨是人最乏困,也是天色最暗的时候,吴韬率了三百人偷偷溜出城,摸到魏军的营寨,到处放火,四角各留三人敲锣呐喊,制造包围的假象,然后趁乱杀了进去。 猝不及防的魏军被吓破了胆,一时不知来了多少人,还以为从兖洲来了援军,顿时没了抵抗的心思,四散而逃。 屈竑睡梦中被亲卫挟裹着上马狂奔十余里,衣袍破烂,蓬头垢面,狼狈极了,等到天亮收拾余部,竟得了三千五百人,死伤并不算大,才知道又上了吴韬的当。 再次回到营地,被烧毁的帐篷和军资倒还好说,那些刚刚造好的攻城器械全被烧毁,还有好不容易筹集的粮草也成了灰烬。 没器械可以再造,反正树木多的是,可粮草没了,人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立时就有人萌生退意,劝道“镇主,不如先撤回北岸,等重新弄到粮草再来打过” 全国都缺粮,这次出征的粮草还是元沐兰给他特拨的,结果城池未下,灰头土脸的回去,屈竑何以有面目见元沐兰 “不必我自有法子破城,尔等过来,依计这般这般” 当吴韬看到魏军驱赶着从周边各处村庄抓来的上千名百姓为前驱,往城池踉跄而来,简直目呲欲裂,怒道“屈竑,将百姓视若猪羊,莫非不怕天谴吗” 屈竑淡然道“这些汉人都是狼崽子,养不熟的大魏镇戍济州多年,对他们仁至义尽,可楚军一来,立刻改弦更张,另投新主,不杀之,难道还留着给你纳粮吗”说着唇角上挑,露出几分阴险的笑,“对了,翠羽军不是宣称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违逆徐佑的军令,对这些老百姓放箭” 碻磝城不算大,可地势高亢,关津险阻,北魏在此经营多年,城墙造的坚固无比,各项防御设施齐全,里面常住民有八千到一万人,这次因为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把周边乡村的百姓迁进城里,让屈竑抓住了机会。 驱赶百姓攻城,鲜卑没得天下的时候这样干过,自从定鼎平城,统一北方,为了赢取民心,很少再干这样天怒人怨的事。屈竑也是没办法,攻不下碻磝,辜负了元沐兰的厚望,实在没脸回京,干脆咬牙搞这么一出。 毕竟,战争只有胜败,没有对错 “哈哈哈”吴韬仰天长笑,嘲讽道“啖狗粪的獠奴,鼠目寸光的蠢货,你以为北魏的御史台是吃素的吗今日胆敢行此大不义之事,二十年内,元氏别再想收服济州的民心,魏家天子野望勃勃,怀吞吐天下之志,你这般坏了他的名声,误了他的大业,人头早已寄在刀斧之下,还敢妄议我大将军今日若百姓死伤惨重,就算你能攻下碻磝,兖洲的所有城池都将死守不降,凭你这三千骑兵,能坚持几日” 这番话立竿见影,魏军人心浮动,双方打了这么多年,除非丧心病狂之辈,确实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形。最主要的是,大家都明白东线战场只是牵制,真正的胜负要看洛阳那边的战况,犯不着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镇主,我瞧吴韬是个心黑手狠的主,绝不会坐视这些老百姓攀爬到城头,充其量多费点箭矢,最后还得靠儿郎们的武勇,不如” 屈竑猛然侧头,目光冷厉,那节将心头狂跳,竟说不下去,憋的脸红脖子粗,乖乖的退了回去。 “还有谁敢妄议” “你们不用怕,朝廷怪罪,我一力担之” “也不想想,粮草被烧,三千多人吃什么” “从村庄搜集的粮食,只够三天用的,要不让这些汉人猪羊去送死,拿你的命去填护城河” “吴韬说的越多,说明他心里越怕” “敌人害怕的事,我们必须要做” 屈竑指着众将,骂的狗血喷头,双目腥红,歇斯底里的样子如同疯魔,拔出腰刀,斜指城头,道“传令,攻城” 碻磝的攻守还在持续,历城也不轻松,北魏冀州镇主陆必那和卜天对线多年,大家属于撅屁股就知道彼此今天吃什么饭的交情,谁也不敢大意,也没玩什么阴谋诡计,明刀明枪的做了三场,各有伤亡。 城池还在,可卜天也分不出精力去救碻磝。 “卜天,我百万大军压境,你要是知趣,赶紧现城投降,还能封侯封地否则的话,今日割了你的人头下酒” “步六孤,尔等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耶耶家的先祖就已经吟诗作画了,咱们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想让我降你,竖子安敢发此大梦” 陆必大笑道“说了多次,让你抽空常看书,步六孤是我的鲜卑姓氏,不能当名字用,你喊的这么亲近,旁人不知,以为你有断袖之癖” 卜天立刻恼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府内养有娈童的人,站在城头,身子探出半边,讥道“陆必那,你牙尖嘴利,不逊妇人,估计裤裆里没长阳峰,敢不敢脱了给大家长长眼” 陆必那面白无须,最恨别人质疑他的男子身份,顿时也跟着恼了,手一挥,道“攻城” 卜天冷冷道“放箭” 东线战场在各出奇谋和口水对喷当中燃起的烽烟,对洛阳战场的影响微乎其微,元沐兰于滑台站住脚之后,骑兵纵横,接连攻占了瓦亭县、东燕县、匡城县、酸枣县、阳武县等五县,加上李伯谦攻占的长垣县和浚仪县,济水以北的豫州各县全被魏军占领。 济水以南,首当其冲,就是豫州的州治仓垣 仓垣有五千守军,皆是中军最为强悍的部曲,这是徐佑故意留给元沐兰的诱饵,也是根会崩了牙的硬骨头。 “元沐兰会不会上钩” 参军司内,几名参军看着舆图,议论纷纷。 “我军兵力占优,装备占优,又据地利,粮草充足,然而骑兵欠缺,无法对魏军主力进行合围。若冒然出战,要么追着敌人的马蹄吃灰,要么被元沐兰在运动中逐一歼灭。” “所以,必须先放魏军进来,再诱使它攻打坚城。攻城不克,耗时弥久,我军就可从容调兵,断了它的退路,然后合围” “那,元沐兰为何非要打仓垣” “因为秘府给了它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仓垣,存放着十万石粮草” 鸾鸟亲自主持此战的情报工作,随行的灭蒙有两人,龙雀五人,白鹭官放出去了三十七人,几乎占了外侯官的三分之二数。 因此,当元沐兰从鸾鸟送来的情报里得知仓垣存放了十万石粮草,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是多年的征战,培育了她无与伦比的嗅觉 仓垣,很像一个陷阱 这个陷阱并不高明,可很多时候,陷阱不需要太高明,只需要有效就行。 有效吗 只看大堂里听闻这个消息后那一张张激动的无法言表的脸,元沐兰就必须严肃的考虑攻打仓垣的可行性。 “军帅,打吧白鹭官的情报不是说了吗,楚军还龟缩在洛阳没有出动,以我军的迅捷,一日夜可以抵达仓垣城下,不过五千守军,我立军令状,两日破城” “是啊,军帅,短短两日,就算楚军想要增援也来不及。仓垣落入我手,又有十万石粮草,豫州弹指可定。” “打下豫州,我军就能占据主动。东,可以经略徐州,南,可以侵扰荆襄,楚国那个瞎眼皇帝还能坐得住” “妙计等安休林下诏,让徐佑领兵来救,正好落入我们的算计。哈,若非洛阳城坚,虎牢天阙,他那二十万人还不给我们塞牙缝呢。” 元沐兰沉吟不语,徐佑的饵丢了出来,那,咬不咬呢麾下这些人说的是正理,她并不惧怕和徐佑决战,只是徐佑很聪明,也很能忍,眼睁睁看着豫州半壁陷落,硬是坐在洛阳看热闹,不肯发一兵一卒来援。 只有打下仓垣,才能做出威胁江淮的态势,逼着楚国皇帝调动徐佑从洛阳的乌龟壳里钻出来。 陷阱 陷阱嘛,可以捕猎物,当然,也可以捕猎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疼不疼 雍丘如临大敌。 梁西平接到大将军府的谕令,不敢怠慢,一边加固城防,一边迁百姓进城,并抓紧收割秋季作物,囤积粮食,赶造器械,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将军,敌军来了” 接到警报,梁西平急忙来到城头,搭手远眺,北方尘烟滚滚,显然是有大队骑兵疾驰,他舔了舔嘴唇,眼光凶狠而桀骜,道“送到手的功劳,你们说,要不要” 受梁西平耳濡目染,跟随他的部曲无不是好战分子,闻言放声大笑,七嘴八舌的叫嚣道“要啊怎么能不要”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索虏赶着给咱们送前程,不要老天爷也不答应啊。” “哎哟,刘校尉读过书到底不一样俺粗人,不懂事,只听将军的,让冲就冲,杀完收兵” “作诗呢你要我说守什么城,干脆直接出去跟这帮狗杂种干我还不信了,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颗脑袋,胡人还能比咱汉人多长个那玩意啊” “将军,不如趁敌人立足未稳,节下带人杀出去” “行了,都闭嘴” 梁西平听的心烦,他打仗勇猛,悍不畏死,对大将军府的命令其实颇为抵触。守城不许出那不是孬种吗尤其对阵北魏,国仇家恨,眼睛都红了,能不出城大战一场 可谭卓先行了正式公文,又以个人身份为他写了封信。信里言辞恳切,分析利弊,他再胆大,也得承这份人情。 李伯谦骑着骏马,晃晃悠悠的出现在阵前,马鞭遥指城头的梁西平,傲慢又轻蔑的点了三下,左右千人齐齐下马,就地解开衣甲,掏出家伙冲着雍丘撒了泡尿。 蔚为壮观 守城将士火冒三丈,纷纷围拢请战,梁西平脸色臭的可怕,道“紧闭城门,谁再敢言出战,定斩不饶” 见楚军胆怯,不敢出城,魏人放肆大笑,可奇怪的是,大笑之后并没有发起攻城,而是绕城一圈,绝尘而去。 “嗯” 梁西平非但不喜,反而眉心紧锁。心腹幕僚站在旁边,低声道“会不会攻襄邑去了” 雍丘、襄邑互为犄角,自成一体,守雍必然守襄,攻雍也必然要攻襄,襄邑只有一千兵力,且以荆州军的弱旅为主,战斗力不能和镇守雍丘的中军精锐相比。 若魏军攻打襄邑,他救是不救 如果救,不用想也知道半道必定有伏兵等着打援,和魏军骑兵野战,胜负难料。可如果不救,坐视襄邑沦陷,雍丘将成孤城,孤城难守,为兵法死地 但是每想起大将军府的严令,只好强压住出城大杀一番的念头,毕竟谭卓也承诺了他,守好雍丘,就是大功一件 “派几个机灵的,今夜悄悄出城,前去打探襄邑的消息。切记,不要距离太近,也不可对内走露风声” “是” 砰 火花四溅 梁西平拔刀砍中城垛,满腹的不屈和翻滚的烦躁,骂道“打得狗屁仗,当真一点都不痛快” 幕僚劝道“凌操将军精通兵法,魏人想要攻克襄邑,也不是轻易可以办到的事。” “但愿如此吧”梁西平冷哼道“名不符实的酒囊饭袋,我见的可不少” 幕僚知道梁西平和凌操脾性不和,笑了笑没说话,施礼后退,安排探子时刻关注襄邑方向的动态。 襄邑守将凌操是薛玄莫的部曲,出身士族,和梁西平完全是两样的人。平素喜高冠峨袍,好谈兵法,人人以为他纸上谈兵,可每建言献策,却也颇有说中的时候。这次随军西征,经薛玄莫举荐,得以镇守襄邑,受梁西平节制。 发现魏军的动静,凌操正在府内饮酒宴客,丝毫不慌,笑道“这是索虏的疑兵之计,仅以小队人马来给我施加压力,真正的主力应该正在围攻雍丘。命各部轮番值守,吃饭休息如常,不必慌乱,三日之后,索虏必退” 众宾客赞不绝口,说凌操有古仁将之风,凌操得意洋洋,连饮三大樽。又过了半个时辰,部下急报“魏军疑有数万人,正准备攻城” 凌操酒意上头,长袖飞舞,和那些舞姬们翩翩一处,倒也很有几分曼妙姿态,道“哈哈哈,索虏欺我愚笨吗李伯谦撑死了三千兵马,就算裹挟了周边村落的百姓,也不过五六千人,哪里来的数万之众况且知兵法的,都会先攻雍丘,雍丘若失,襄邑不攻自破,若雍丘尚在,攻打襄邑,莫非不怕被梁将军断了后退好了好了,别打扰我的酒兴,让今日城头轮值的胡乱射几箭,把敌人吓退就是了” 宾客齐齐欢呼,推杯换盏,酒宴的气氛到了顶峰。 又过了三刻钟,部下浑身浴血,冲入后院,道“将军,城破了” 凌操没有反应,他喝醉了酒,正周游梦中,呼呼大睡。 是日,襄邑战死三百卒,举城归降,凌操酒醒后贪生怕死,也投降了北魏。消息传到雍丘,梁西平大骂了一夜,却也因此断了其他的念头,集中全部精力,招募百姓,赶制箭弩,一切井井有条。 李伯谦如风卷残云,又连克五城,豫北和豫东只剩州治仓垣和重镇雍丘尚在楚国的掌控之中。他踌躇满志,渐生骄纵,以为楚人不堪一击,挥师回转,又攻向雍丘。 这次没有磨蹭,没有用计,直接率兵攻城,血战整日,死伤一百余人,连城头都没上去,还刷新了进军豫州以来最大的伤亡数,无奈撤退五里,开始安营修整。 第二日再战,虽有数十名悍卒成功登上城头,却被梁西平亲冒箭矢,手持大刀,连杀十七人,成功反扑回来,堵住了岌岌可危的缺口。 这一日,死伤三百余人 两日不克,死伤五百人,魏军锐气已丧,鉴于手里的兵力不足,再打下去,就算攻克雍丘也得不偿失,没办法继续南下给楚国制造动荡和混乱。 他这是一支偏师,战略目标并不是攻城克地,而在于运动中刺激敌人的神经,于出其不意中打乱敌人的部署,保持威逼,制造压力。 可兵力太少,上面这些都是笑话 “梁西平号称勇将,果然厉害” 李伯谦脸色相当的不好看,雍丘城坚墙固,可以智取,难以力胜,之前元沐兰曾有命令,要他围困襄邑,以之为饵,想法诱使梁西平来援,只要在野外能够歼灭梁西平大部,雍丘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想凌操贪杯误事,襄邑城顷刻间被破,李伯谦甚至都来不及鸣金收兵,但这样的胜利也给了他错觉,打荆州军仿佛杀鸡,中军强一点,也不过是杀猪罢了。 所以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打下了雍丘,就能在豫东建立最稳固的据点,和豫北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大功,总该让元沐兰高看他一眼了吧 李伯谦出身鲜卑贵族叱李氏,后改为汉姓李,他自诩风流,是平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五年前偶然看到元沐兰,从那以后,取次花丛懒回顾,弱水三千只饮这一瓢,洗心革面,远离了青楼画舫,静静的等待着机会。 攻下襄邑后,他以为机会来了,兴奋的彻夜难眠;雍丘受挫后,他又看到机会偷偷的溜走,还对着脸打了一耳光 疼不疼 疼 “将军,不如明日大早让凌操去阵前劝降,就算梁西平不肯降,可见到昔日袍泽为我所用,也能动摇楚军的军心,军心大乱,再坚固的城池也形同虚设。” 李伯谦从谏如流,等到天明,让凌操孤身前往城下劝降。梁西平张弓搭箭,遥指凌操,怒道“你受朝廷重恩,背主叛国,还有何面目来立在城下” 凌操苦笑道;“我醉酒误事,丢了襄邑,本该速死,但念及将军不知敌营里的情形,故而佯作投敌,实则探听索虏的底细。李伯谦军中无粮,全靠从各地掠夺的粮草勉强充饥,这两日攻打雍丘,伤亡惨重,其部已生惧意,想要北返和魏军主力会合。将军只要再坚守五日,索虏必败” 话音未落,几十支箭从后方射来,把凌操整个人钉在地上,血流如注,瞬时死去,只是死状安详,侧脸犹带着笑。 李伯谦受了这番愚弄,心情更坏,把那个献计的参军拖下去打了二十军棍,皮开肉绽,差点一命呜呼。 而受凌操阵前赴死所激,雍丘城内志气高昂,从中军到百姓,无不愿以死力战,梁西平更是命人在城头挂了两张大横幅,上面写着 阉了李伯谦为奴,活捉元沐兰为妾 “明日午时,两队各三百人佯攻西门和东门,其余为主力进攻北门。五通鼓下,没有登上城头的幢主,皆斩” 李伯谦被气得发了狠,决定孤注一掷,只要攻下雍丘,死伤再多,也是功大于过。可若是就此离开,别说军心不可用,就是梁西平这龟儿子挂的两横幅都能让他在元沐兰面前彻底没戏。 只要元沐兰见到他,都会想起雍丘的侮辱,他还怎么尚公主,怎么得佳人,怎么共效于飞 “破了城,任尔等劫掠三日” 所有人的眼睛,立刻红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攻与守 血战五日,李伯谦在雍丘城下碰的头破血流,所部死伤近半,最后无奈退回襄邑,接受了失败的命运,派心腹至大营向元沐兰请罪,并乞补充兵卒。 然而,雍丘之战的失利,宣告了以偏师深入敌后的策略正式破产,那么摆放在元沐兰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攻打仓垣 不打下仓垣,魏军主力无法安心南下和李伯谦部会合,毕竟后方随时都会被仓垣军切断粮道,此为兵法大忌。 更何况仓垣城内还有十万石粮草,可以解魏军的燃眉之急。 这个诱饵,明知有毒,也得咬了 经过数日准备,元沐兰率军直逼仓垣,她虽然不至于向屈竑那样丧心病狂的驱赶百姓为前驱,可也裹挟了十余万当地百姓充当役夫,承担拉纤、推车、伐木、开山、挑担等杂活,节省了大量人力和马力。 仓垣守将柳叔孙是荆州军除过澹台斗星和薛玄莫的第三员大将,深受檀孝祖的器重,所以经过他的推举,徐佑把仓垣重任交给了柳叔孙。 得知魏军主力围城,柳叔孙毫不慌乱,居中调度,井井有条,和凌操的装逼不同,这位是真的牛逼 一代坑王,从今天登场。 俗语说人过一万,彻地连天,魏军数万铁骑从北而来,烟尘百里,鼓噪震地,声威之大,称得上神鬼辟易。更可怖的是,行军途中阵列有序,前后纹丝不乱,旗帜林立如乌云漫卷,矫健骏马宛若游龙,黑色的袍服尽显肃穆和萧杀意,从大处到细节,军容鼎盛,无不彰显着六镇精锐的底蕴和战斗力。 左右双翼的千人骑队忽而分成数股,忽而合纵一处,控马如臂使指,随时探测周边数里的动静,杜绝了任何被偷袭的可能性。 来到城前,突然数百骑冲出队列,疾驰如电,竟冲到近处,张弓搭箭,如雨倾泻城头,然后趁楚军来不及反应,又纵马绕城别处,如此反复,射遍四城,骄悍气一览无余。 城头上的楚军无不震骇,虽有盾牌和女墙遮掩,可也有七八人中箭倒地,士气大受影响。柳叔孙于是故意在城门楼摆酒,两童子身后抚琴,面对乌云蔽日的敌人,淡然自若,举杯而尽,视魏军如无物。 见主将这般镇定,短暂的慌乱过去,倒也都平复了下来。接着魏军遣了使者进城劝降,开出了足以让石人动心的条件,却被柳叔孙二话不说砍了脑袋,尸体挂在城头,表明死战不退的决心。 先礼后兵,既然探明了柳叔孙的态度,魏军也丢掉幻想,抓紧时间,开始准备攻城。 方才绕城四射,既是扬威,也是勘查。仓垣有八门,抛开四个水门,还有四个正门,东门河道纵横,七八条水系绕城而过,不利大军展开,南门又被二水中分,把陆地隔开成前后的断层,其余两门虽说也有护城河的防护,可平原广阔,利于进攻,所以魏军把攻克的重点放在了北门和西门。 柳叔孙算定敌人的布置,早早的就在北门、西门各布置了一千人,南门布置了八百人,东门两百人,以两千人为预备队。 可又额外召集了城内的地痞和青壮凑了八百多人,穿上军服,手拿刀枪,在东门多竖旗帜,做出人多势众的样子。 这是柳叔孙的谨慎,以免魏军真的脑袋发晕来攻打东门,故而用百姓冒充部曲, 虚张声势。 二十名巨兽般的力士站在高台,赤膊握着小树粗细的鼓棒,随着传令兵的齐齐呐喊,同时用尽全身气力,砸向方圆九尺的战鼓正中心。 咚咚咚 雷霆响彻天地,仿佛人心也随着鼓声而跳动,魏军感受着血气翻腾的强大冲击力,个个面目通红,无穷的战意充斥脑海,浑身好像使不完的劲,恨不得立刻登上城池,将楚军生吞活剥。 鼓声就是命令 无数飞石从魏军的后方横空而来,密不透风的箭矢随着疾驰往复的骏马,瞬时遮天蔽日,火力之猛,压得楚军几乎无法抬头,更别说反击回射。 “不急等” 柳叔孙很沉得住气,魏军善射,加上骑兵来去如电,若是这时回击,多半是射不中的,徒费箭矢,也伤士气。 五座大约有八丈高的望楼耸立,上各有两名兵卒手持白、黄二色旗帜,居高临下,观察守军的动静,并用旗语发出楚军被压制的反馈。 中军发出命令,五千步卒推着云梯和木幔车冲了过来,瞬间推进了三十余步。而第一波次的骑兵也射空了箭囊,掉头回转,第二波次的骑兵正加速前来,交错之时,短暂的箭雨停歇,柳叔孙敏锐的抓到了这个间隙,随即下令,千余部曲开始露头,以劲弩强弓回射,只是步卒大都躲在木幔车后,杀伤不尽人意。 与此同时,几十座轒辒车依次出阵,前后不一,速度不一,这样可以避免被城头投石机以近似的参数调教后击中。这种车以大木作周框,下有四轮,上架如屋顶,以生牛皮蒙之,车内可容十人,在里面藏着推车,能够有效躲避矢石,是填埋壕沟和护城河的利器之一。 楚军的小型投石机发射了三砲,根据落点的回馈调整了参数,然后再次砲击,这次成功击中了七座轒辒车,登时车毁人亡,魏军死了三十多人,重伤四十余。 很快,轒辒车超过了云梯和木幔,在己方的掩护下推到了护城河边,车内的兵卒把背负的土袋先后扔进河水里,须臾之间,填平了近半,然后就地挖土,眼看着要不了多久就能葬送了仓垣城的第一道防线。 马面上站立的弓箭手也纷纷以火箭夹角射击,可那轒辒车顶的生牛皮都涂抹了泥土和石灰,沾着火立刻熄灭,没有大用。 突然几声轰鸣巨响,护城河边上的地面多处塌陷,露出黑森森的坑道,几十座轒辒车顿时掉了下去,车轴和木架摔得四碎,坑道底插满尖锐的竹子,再被弩箭无死角覆盖,里面藏着的数百名兵卒几乎没人逃得出来。 这是柳叔孙事先挖好的坑道,里面以脆木支撑,承载几个人的重量不成问题,可是轒辒车加上十余名兵卒来回运土使劲,终于支撑不住,木断而土陷,刚被填了大半的护城河水趁势蔓延,又把河道拉宽了少许。 不过,现在是枯水期,护城河的水并不深,也不湍急,魏军虽然少许惊慌,但毕竟是百战精锐,云梯和木幔暂缓行进,以弓弩和楚军对射。身后紧跟着三十余架飞江快速冲过来,沿着护城河铺展,瞬时搭成了浮桥, 飞江又叫壕桥,宽丈五,长两丈,用销轴、转关、辘轳等机械装置,很容易勾连两岸。每八具并排,正面可供宽十二丈的大部队通过。魏军一次出动三十余架,做成了五座浮桥,足可让数千人同时渡过护城河,把云梯送到城墙之下。 楚军随之做出反应,把装满了胡麻油的罐子抛向飞江,然后由神射手射火箭打算引燃,只是魏军早有准备,每座浮桥都有一百五十人守卫,见到起火,立刻不要命的取河水和泥土扑灭,其他人则迅速张弓反射进行压制,保住了浮桥的安全。 云梯和木幔也在投石机和三弓床弩的打击中损毁了近半,仅十一架云梯通过了浮桥,其中三架眼看就要成功搭上了城头,被探出来的撞车狠狠的撞毁,立时歪倒旁边,不堪再用。 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之后,魏军终于熬过了攻城方的死亡距离,架好了云梯,再配合飞梯等,黑压压的锐卒持着刀盾攀援而上。 然而,这段距离比起刚才更加艰难和凶险十倍,烧了不知道多久的滚油、或大或小或尖棱的石块、长达两丈的叉竿、多如蝗虫的箭矢,全都不要钱的往脑门上招呼。 最厉害的是装满了逆须钉的巨大檑木,用绞盘和铁链高悬,松开把手,立刻急坠而下,还特不要脸的哪里人多往哪里砸,砸完之后再绞起来,然后再来一下。 直到钉子和木头上沾满了稀碎的血肉,断裂成数截不能使用,攻城的魏军方能获得喘息之极,有那悍勇的,趁势翻身越进城头,可旋即被守军以饿虎扑食的果决砍死。 双方从中午鏖战到傍晚,魏军明显想要挟新锐之勇,一鼓作气攻下坚城,先后动用了两万余兵力,反复冲锋,坠而复登,杀的天昏地暗,却始终不能破城。 等到天黑,无奈鸣金收兵,元沐兰的中军大帐彻夜灯火不熄,显然是在商讨第二天的作战方案。 攻城战就是如此,若城池坚固,不缺粮草和水源,且守军齐心不畏死,主将又善谋多智,除了拿人命去填,别无他法。 所以张巡守睢阳,叛军攻打三年不克,朱文正守洪都,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成了背景,更别说著名的钓鱼城之战,蒙古大汗都命丧城下。 故,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元女郎的妙计 “军帅,仓垣城高,急切难克,强攻不是法子,我军伤亡太大了。以节下愚见,还是应当以智取为上” “智取如何智取柳叔孙出身江东名门,看他今日应对,调兵遣将,无不暗合兵法,所部又是荆州军的主力,城内更是囤放着十万石的粮草,除非强攻破城,节下以为,别无他法” “你们也太长他人志气区区仓垣小城,有何惧哉今日初战,儿郎们多次登上城头,只可惜差了点运道,没能一鼓而下。要我说,干脆明日全军压上,再战一次,定当大胜” “小城哈,仓垣乃豫州州治,穆参军,你为豫州刺史时驻扎此城,来给大家讲讲,仓垣城高几丈,墙厚几尺,马面、敌楼、角楼各几座,好让有些人听得明白,究竟难不难攻” “咳,不如明日佯攻北门,实则从西门突入” “北门已被我摸透了布置,若再换了西门,还得拿人命去试,此不可取。” “正是我观那北门和西门皆守卫严密,各种军械充足,尤其元象弓和万钧弩远比我军精良,今日破不了北门,明日西门也一样。” “你这般说,干脆我们投降好了” “要降你去,我愿率两百死士,趁黑凫水越过河道,悄然至东门,借飞钩攀墙,打他爷爷的出其不意” “我还以为你有何妙计,这不过是自投罗网的愚蠢之举就算东门被占,可城外水道如织,泥泞难行,后续的部曲不能跟上,你和那两百死士只能有去无回” 众人议论纷纷,吵成一团,元沐兰似乎并不在意,道“参军的建议呢” 穆梵坐在旁边,静听其他人争执,哪怕刚才被点名,也一直没有参与,听元沐兰问话,抬头回道“仓垣不足虑,可虑的是徐佑” 听到徐佑两字,大帐内立刻安静的如同死寂。到了现在,再无人敢小看这位楚国的大将军,无不侧耳凝神,想听听穆梵的高论。 虽然穆梵是徐佑的手下败将,可他跟随元光多年,眼光和见识还是有的。 “徐佑手握雄兵,绝不会坐视我等攻打仓垣而无所应对,一旦他分兵断我后路,再聚众合围,而我军受挫城下,怕是大事不妙” 众人心中微凛,原来商议的计划,是用狮子搏兔的姿态倾尽全力,在徐佑出兵救援之前迅速攻克仓垣,夺得城内囤积的大批粮草,如此军心安定,进退操于己手。若徐佑兵出洛阳,则可与之决战;若徐佑龟缩不出,则可依托从滑台到雍丘的豫州半壁和他慢慢过招。 当初徐佑攻克仓垣,只用了一天,在魏人心里,他们反攻仓垣,应该半天时间足够了。谁料想仓垣竟这样难啃,之前的种种谋划,似乎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而且这个绳子还是自己打结,再把脑袋挂了上来。 “徐佑,竖子尔,未必敢出洛阳” 说话的是开国县子、奋武将军梁翼微,他是北魏大族拔列氏出身,后改为梁姓,为人并无太多韬略,仰仗祖上余荫,袭了开国县子的爵位。此次放弃平城的舒适生活,主动随军出征,是想要混点军功,从正四品下的奋武将军早日升两阶,变成宁朔将军或者中垒将军,然后方便调去内府,当一个内都幢将,整日跟在皇帝身边,至少混个脸熟,好给自家子孙求个出路。 不过,总有人习惯了活在过去的世界里,看不到新时代的变化,尤其魏人多年来对楚人有心理上的优势,所以梁翼微傻乎乎的觉得徐佑龟缩洛阳不动,应该是怕了,根本没胆子领军出来决战。 穆梵冷笑道“君家的长子和徐佑年齿相近,可曾将兵数十万,远征千里,灭一国,占数州,麾下谋臣如雨,良将如云徐佑若是竖子,你家又是什么猪狗不如吗” “你” 梁家虽然日见衰败,大不比从前,可梁翼微有爵位在身,不是那些普通的四品下将军,闻言大怒,竟当着元沐兰的面拔出腰刀,指着穆梵道“辱我家门,滚出来受死” 穆梵是当朝最盛的穆家子弟,向来看不起其他诸姓,轻蔑的一笑,并不接他的话。元沐兰美眸流光,看似轻描淡写的瞄了下梁翼微,他不知怎的,心头突然狂跳,手脚发软,腰刀噗通坠地,额头已见了汗滴。 有和他交好的赶紧出来求情,梁翼微也跟着跪地认错,元沐兰不为己堪,知道此辈是个浑人,太计较反而落了下乘,道“穆参军所言不能不防这样吧,我再给你们两日时间,若是攻不下仓垣,只能暂时退回滑台,免得被楚军包围,连一人一马都逃不出去” 众将皆露出不服和激愤的神色,只是碍于元沐兰治军威严,暂时不敢出声罢了。 元沐兰淡淡的道“非是我小瞧尔等,你们连柳叔孙也对付不了,更别说徐佑的兵力远在柳叔孙之上,早日回平城去,还能安享富贵” “军帅我立军令状,明日克城,否则提头来见” “我愿为先锋” “我也愿” 更有人怒道“明日攻城,谁敢后退一步,不用军帅行军法,我自杀之” 正所谓主辱臣死,元沐兰并无丝毫疾言厉色,可听在众将耳中,无疑于侮辱了他们身为大魏勇士的尊严,群情滔滔,上前请战,大有不破仓垣不生还的气势。 “好”元沐兰眼神扫过,道“既然尔等不畏死,那就让南人好好瞧瞧尔等的手段,希望两日之后,我能在仓垣城守府为诸位庆功” 众将无不昂首,铁甲铮铮而鸣,声如春雷,道“诺” 离去之时,穆梵被留下来,元沐兰笑道“参军是否还有未尽之言” “两日打下仓垣,绝无可能”穆梵皱眉道“沐兰,你使激将法振奋士气,自然是好事,可这些人为了讨你欢心,明日后日定会不计伤亡的拼命攻城,死多少人暂且不说,若城池仍旧不克,军心怕是再无挽回的余地” 他和元沐兰同在元光麾下同多年,同袍之泽不是旁人能比,所以可以直呼其名,也能言这些看似逆耳的劝谏。 元沐兰静默片刻,挥手让亲卫离开,帐内只余两人,道“穆兄,你以为,我军和楚军孰强孰弱” “若是徐佑出任大将军之前,自是我军更胜一筹,然而此子尤善练兵,截至目前,就算仍不及我军,但也差相仿佛了。” “那,据城池以守,围坚城以克,孰强孰弱” 穆梵犹豫了下,沉声道“楚军强” “我再问你,若论策马十万,连缰并辔,逐敌千里,摧坚陷阵,又是孰强孰弱” “这点楚人拍马也赶不上我们” “那就是了”元沐兰清丽不可方物的俏脸透着冰雪霜寒的杀意,道“凡胜,则需以强凌弱徐佑占据洛阳,等我来攻,正是以楚之强,伐我之弱,我若想胜,只能扭转乾坤,诱他出城。” 穆梵不解道“这是我们从滑台南下时就做好的决策,可正因如此,若攻打仓垣伤亡太大,士气丧尽,哪怕徐佑按捺不住,率兵来援,我们拿什么去和他对决何不围城佯攻,保存实力,静等徐佑入瓮” “徐佑何其狡诈,还有秘府布控四方,若仅是佯攻仓垣,他定能瞧出端倪,继而固守洛阳,只等我军粮尽,无奈退去,再率众衔尾来追,那时又该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缺粮,缺粮导致束手束脚,十成的力气只能使出一二成,想就粮于敌,必须得克城,可接连在雍丘和仓垣城下碰壁,元沐兰这样用兵,也是无奈之举。 穆梵咬咬牙道“那就不管仓垣,启用备用之策,直接南下先占据雍丘,然后或攻荆襄,或攻徐淮,等饮马长江,逼近金陵,楚国朝野震荡,看徐佑怎么向楚帝交代再利用白鹭收买的楚臣离间,说不得安休林大怒之下,先撤了徐佑的大将军之职,我们可不战而胜。” 这倒是招狠计,然而太冒险,也太激进。荆、襄之固,百倍于仓垣,无二十万兵马,三到五年的粮草,岂能叩关徐、淮更是得江河之利,没有舟船和水师,纯以骑兵进犯,只怕是有去无回。 元沐兰摇摇头,道“仓垣距离滑台四百里,粮道尚能保全,再往南深入,粮道必断。一旦攻城不克,取粮无门,五万健儿将埋骨他乡,此议且不可再提” “还有,鸾鸟曾告诉我,安休林对徐佑的信任超乎寻常,离间计绝不可行,反而会暴露外侯官好不容易安插在楚廷的暗子,得不偿失” 穆梵默然 他是穆氏子弟,当然知道鸾鸟的厉害手段,只要她说的话,就不可能出错 “穆兄,为今之计,不必在意克不克城,也不必在意伤亡多少,只有血战仓垣,徐佑才会出兵。” “哦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出兵” “当然”元沐兰突然笑了起来,凤目含俏,冰肌耀华,绝世容颜在烛火的跳动里一明一暗,道“他以仓垣十万石粮食,让我别无选择,而只要我在这里,他也别无选择” 正如徐佑以粮食为诱饵,赌魏军会攻打仓垣,元沐兰这是以自己为诱饵,赌徐佑会挥师东进。 “可出兵之后呢”穆梵反问道“徐佑以数倍于我之师,养精蓄锐多时,威风正盛,我军连番恶战,此消彼长,只怕打狼的猎人,却被恶狼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孙子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元沐兰平静的道“等徐佑出兵之后,我自有妙计胜敌” 穆梵惊愕万分,浑不知元沐兰会有怎样的回天妙手,竟能在如此险峻的死局破而后立,他犹自不信,喃喃道“胜敌吗” 元沐兰终是叹了口气,眉心露出少许的疲惫,道“也不能说胜敌,此次出征,实乃大魏最虚弱也最危险的时候,可是楚军北寇犯境,不做出反应更显得我方没了底气,容易让其得寸进尺。所以离开平城时父皇有言,能胜固然好,若不能胜,至少也要维持不败的局势,打消楚军的野心,换取十年休养生息的良机”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明的刺杀 洛阳城内。 郑珲年近五旬,可面色红润,身体康健,显然很重视养生。现在已是子夜,他还坐在密室没有休息,自是有天大的事等着处理。 “贵人自北来,沿途可安好” 他放下手里的玉牌,望着对面的女郎,心绪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的平静,作为留守洛阳和荥阳郡望的郑氏支脉,基本可以算是洛、豫两州诸姓士族的领袖,为迁居平城的郑氏主脉维系着自身在此间的庞大利益。 楚军攻克洛阳太过迅捷,他来不及离开,何况全家老小近千口,家资土地不计其数,又怎么舍得放弃于是等徐佑进了城,立刻投了过去,果然保住了身份地位。 这对郑氏而言,无伤大雅,当年衣冠南渡,郑氏就没有过江,而是投靠了鲜卑,后来辅佐拓跋氏立国,照样贵不可言。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郑氏家族千年不衰的根本 女郎容色平平,衣着普通,就像是士族宅院里常见的那种下人,毫不起眼,可坐在郑珲面前,气势丝毫不逊,轻笑道“你放心,没人知道我进了洛阳,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见你” 郑珲琢磨着女郎的来意,态度恭谨,道“贵人此次冒险进城,可是需要小老儿做什么事” “这是你家家主的信,请郑先生阅悉” 郑珲接过女郎递过来的信,拆开扫了两眼,确实是家主郑胤的笔迹,再看抬头,也有约定好的暗语,始放心去看后文,谁知越看越是心惊,双手微颤,等全信看完,脸色变得惨白,久久无声。 “如何” “回禀贵人,小老儿自自当奉命” 那女郎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攸忽失去了踪迹。 郑珲瘫软在椅子上,手心后背已是湿透,双眸呆滞如木偶,喃喃道“一着不慎,阖家千余口,要尽死于此地。家主,你好狠的心啊” 天亮之后,郑珲犹豫再三,前往大将军府,见到了鲁伯之,也不寒暄,径自说道“长史,昨夜北朝侯官曹来人,要我暗中勾结褚、潘、杨三姓,等大将军离开洛阳,则于城内起事,焚烧粮草,制造祸端,扰的后方不靖在下虽然曾迫于形势,对魏人俯首称臣,但百年以前,郑氏也是衣冠华族,流的是汉人的血,既蒙大将军厚爱,不计前嫌,重归大楚,自不愿再封那胡人为主,故不计身家性命,告发其谋” 听闻这样的大事,鲁伯之不敢耽误,立刻禀告徐佑,徐佑密令冬至全盘接手,只用了一日,确认了郑珲所言非虚,再由秘府主导,洛州刺史叶珉予以配合,趁着夜黑风高,以雷霆之势抓了褚、潘、杨三姓高门的多名重要人物,又用半个时辰,拿到了他们的口供。 郑珲所言不假,三姓果然和北魏进行了秘密接触,约定了时间和方式,准备在洛阳城内掀起腥风血雨。 叶珉请示徐佑后,下令赤枫军封锁四门,冬至按图索骥,将北魏外侯官安插在洛阳城内的奸细一网打尽。 “小郎,又逮到一条大鱼” 冬至兴奋的冲进卧室,清明无奈的负手望天,没去干涉。徐佑刚刚安寝,起身坐在床榻,拥着被子,笑道“看来此鱼甚大,否则以你今日的心性,不至于这么毛躁说吧,可是那位执掌外侯官的鸾鸟” 冬至佩服的五体投地,道“什么都瞒不过小郎,确实是鸾鸟。早前我不是说邺城来了高人吗,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鸾鸟无疑。” 北魏的侯官曹分内外侯官,皇鸟执掌内侯官,从来不出平城,皇帝倚为腹心。鸾鸟执掌外侯官,几乎没在平城露过面,皇帝倚为臂助。可跟皇鸟不同,无人知道究竟鸾鸟究竟是男是女,容貌如何,坊间传闻其最爱食人心,性情暴虐而歹毒,领外侯官和司隶府长年交手,曾让萧勋奇夙夜难寐,由此可见一斑。 徐佑翻身下床,冬至拿起衣袍,为他披好,道“幸得侯莫郎君帮忙,潜在洛阳的二十三名白鹭、五名龙雀和一名灭蒙皆无人逃脱,然后从他们嘴里撬出了关于鸾鸟的消息” 鸾鸟的出现,让徐佑提高了警惕。当初占领洛阳后,为了抓紧时间进攻西凉,团结可以团结的大多数,他对城内的诸姓世族以恩赏和拉拢为主,给了甜枣,却没打一棒,恩重而少威,所以这些人才会被鸾鸟哄的蠢蠢欲动。 眼见元沐兰即将咬住仓垣这个诱饵,出兵决战在即,洛阳作为大后方,必须确保稳如泰山。正好,瞌睡了送枕头,徐佑准备趁此良机,用褚、潘、杨的人头,警告其他心怀二志的世族不要忘了 大将军府的刀,比北魏侯官的更利 “鸾鸟现在何处” “根据线报,鸾鸟应该藏在盛光寺里,身边还有两个小宗师护卫,若是出动部曲围剿,恐死伤太过我想请小郎恩准,让清明郎君出手,和侯莫郎君一道擒拿此獠” 徐佑思忖一二,道“清明,你暂时听从冬至调遣,切记,能拿活口最好,不能也不要冒险,鸾鸟素来享有大名,并非易于之辈,不可自恃入了四品,轻敌大意” 清明点点头,他和徐佑早已生死相知,明白这番叮咛乃是担忧他的安全,微微躬身,和冬至联袂而去。 盛光寺位于洛阳北,占地不大,僧众不多,各方面综合来算,大概属于洛阳三百多座寺庙里的中等偏下水准。 这也符合侯官曹挑选落脚点的逻辑习惯,太出众了,树大招风,可太默默无闻,收集情报也不容易,因此中等偏下最为合适。 月光淡淡,清风无声,廊角的灯笼闪烁着黑夜里最诱人的红光,伴随着飞蛾的扑棱声,清明用青鬼律的诡异身法完全隐藏了踪迹,每一次落足和腾跃,都能躲在所有光线和视线的死角,避开三三两两巡夜的僧众,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寺里深处。 洛阳城内已是风声鹤唳,盛光寺中也如惊弓之鸟,刚绕过了传经堂,两个武僧手提棍棒,打着灯笼从对面的月门走来,一人说道“何师兄,方丈为何勒令我等不准外出,还要轮流值夜莫非为了防范山贼吗” “胡师弟,这里是洛阳城,文萃风流之地,可不是你那乡野山村,哪会有山贼敢来这里捣乱”何师兄刻意卖弄,道“还不是因为城内那位大将军,突然发了失心疯,对世族挥起屠刀,听闻这两日杀了数千人,洛水染成了红色我辈虽侍奉佛祖,可在那些凶人眼里,宛如蝼蚁一般,出得寺门,被人当成反贼给一刀杀了,又找谁说理去呢” “哎这倒也是”胡师弟抓了抓锃光发亮的脑门,道“师兄见多识广,凡事可要多提点提点师弟” 何师兄犹豫了片刻,道“咱们师兄弟投缘,有一事我告诉你,你再不可告知第二个人。” “好好,师兄是知道我的,嘴巴严实的很” “宝瓶塔包括周边数丈之内,万万不可踏入,前日刘师兄要去藏经楼办事,因偷懒误了时辰,急切间抄近路从宝瓶塔下经过”何师兄露出恐惧的神色,低声道“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了” 胡师弟困惑道“怎么刘师兄迷路了吗” “要不怎么说你蠢呢”何师兄气恼不已,捶了下胡师弟的脑袋,道“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别往宝瓶塔去” “可没听说方丈明发谕令要我等禁足啊” 何师兄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惧意,道“正因如此,才更可怖” 清明隐在旁边,等两人经过,如风吹落叶,轻悠悠的飘荡到了他们身后,再足尖点中月门的木槛,没入了黑暗之中。 宝瓶塔高十丈,共七层,塔刹有相轮五重,再往上为金宝瓶,宝瓶下有铁索四道,连接塔之四角,索上挂满了铃铛,每遇风起,铃声清脆,颇得真趣。 此塔别具一格,只有底层一门,顶层一窗,其余无一处开口,乃盛光寺初代方丈盛光僧所建,不知出自何经教义,和洛阳诸多著名的佛塔全然不同。 清明静观良久,决定从上面闯入,踏进四品山门之后,他的轻身提气术突飞猛进,身影犹如云海轻烟,淡而无形,气散神凝,连续踩着塔角而上,须臾间来到了顶端的窗户边。 静耳侧听少许,清明拔出烛龙剑,如切豆腐似的刺入窗沿的木头里,轻轻一划,把半边窗户取了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后纵身跳了进去。 塔内供奉的无非是经文、佛像和舍利等物,墙壁上画着各种佛门典故和神兽灵珍,清明搜索了三层,一无所得,下到第四层时,突然看到楼梯缝隙里溢出亮光,似有沙哑的人声传来 “事不宜迟,趁秘府还没找到这里,我和丘郎君联手,护卫贵人连夜杀出城去。想那守城的楚卒庸庸碌碌,纵有万众,却挡不住你我” 一个悠扬动听的女子声音响起,道“不可鲁莽行事,楚人已非吴下阿蒙,装备精良,悍勇难当,伪洛州刺史叶珉更是厉害了得,估计这会正张开口袋,等着我们钻进去送死。” “贵人” “好了,不要说了,连九尺,你去守好上方门户” 女子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严厉,连九尺不敢再多嘴,道“贵人放心,有我在,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丘郎君,劳烦你守着入口的塔门” “是” 女子对这丘郎君倒是很客气,想必身份和连九尺不同,而且此人说话没有连九尺那么谄媚,平淡中透着几分自若。 清明听到脚步声,收敛气机,身子仿佛融入进壁画里,和周围环境贴合的天衣无缝。 等连九尺刚刚从楼梯下方转出半个身子,恍惚中听到无数厉鬼冤魂的哀泣和呼唤,幽黑的烛龙剑凌厉无比的划过了狭窄又逼仄的空间,直奔面门而来。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论高下,只分生死 连九尺入三品至今七年有余,但受于资质和功法所限,此生大概率只能止步于此,随着年纪增大,气血衰减,早不复当年的威风。 但三品毕竟是三品,依旧站在武道金字塔的最上层,在北朝江湖好歹也算得上威名素著,除了少数几人,余辈皆不放在他的眼里。 可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竟然会被人迫近咫尺尚未察觉,此时又受到烛龙剑秘法的侵袭,心神恍惚了片刻,从幻境里惊醒过来,剑尖已至面门,来不及躲闪,更来不及拔刀,生死关头,硬是用尽平生真炁,堪堪把身子侧移了半尺。 烛龙剑嗖的透过肩膀,毫无阻碍的顺势下劈,血雾弥漫,竟就此断了一臂。三品小宗师锻身炼体,不说那刺客同时消失,连九尺甚至还没感觉到断臂之痛,又是如蛆附骨的寒气从后方刺了过来,尚存的右手反向肋下,猛的拍出一掌,罡风如山如海,呼啸奔涌,烛龙剑微微停滞,发出低沉的龙吟,似乎卷进了急旋的风暴深处,再无法寸进。 清明哂笑,手腕轻颤,剑尖原本凝聚的一点墨光突然绽放,瞬息刺出了百剑,将罡风分割成无数段,消散而去。 连九尺刚想大声示警,剑锋带出的寒气逼得胸口烦闷,呼吸不畅,急忙于楼梯拐角的方寸间旋转腾挪,清明步步紧逼,烛龙剑是短匕,最适合这样的场合。两人电光火石般过了一二十招,蚊鸣般的空爆声连绵不绝,却无一次拳脚相交,雄浑的真炁收束在周身尺许方圆,造成类似于二品的领域,根本传不出去声音,妙之巅峰,又凶险之至。 连九尺越打越是心惊,从没见过这般奇诡的身法和剑法,去留无踪,攸忽如电,每似鬼影重重,阴气森森,无声无息而来,偏偏临身时又尽显浩浩荡荡,分明是玄门正法才有的磅礴大气,端的是匪夷所思。 在清明超高强度的进攻之下,连九尺受伤在前,失机在后,终于支撑不住,脚步踉跄,守得密不透风的领域露出破绽,清明揉身而进,握指成拳,轰开护身真炁,击中胸膛。 连九尺口吐鲜血,重重的砸向塔身,萎靡于地,彻底丧失了战斗力,清明正要趁势了结他的性命,忽然心头惊悸,收剑倒踩,纵身而起。 昏暗的楼梯下方溢出淡淡的光晕,先是如初日浮出海面,继而耀如金阳,仿佛能够融化万物,迸射出一道沛然不可御的刀光。 清明接连变幻了七种身法,可前后左右四方的气机被牢牢锁定,无法脱困而出,只好挥剑前挡,以力破之。 咚 声若闷雷,肉眼不可见的墙壁、台阶和栏杆同时颤抖,灰尘弥漫飞扬,清明喉头微甜,后退半步卸去劲力,还未喘口气,又是刀光暴涨,如羚羊挂角,似乎暗含天地间的至理,再次笼罩全身方位。 清明避无可避,刀剑交击,这次退了两步 连续十一刀 轰隆 清明的唇角渗出血迹,撞破身后的木制塔体,高悬于半空,将坠未坠之时,刀光跟着袭来,眼看陷入绝境,再无侥幸可言,他伸手一张,一条乌黑泛着金光的飞索勾住了最高处的塔刹,借力上窜数丈,于空中变幻了轨迹,稳稳的落在了飞檐里,甩了甩袍袖,无数如毛细针闪着蓝湛湛的幽光向下方射出。 灰色身影凌空蹑踪,显然要趁清明受伤把他擒住,闻听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刀光乍起,比刚才塔中更加的璀璨夺目,叮叮当当,脆若珠玉跳盘,将毒针全部击飞,毫无阻碍的升到塔刹处,还未立足,突然听到有人大笑“小贼,可敢接我一刀” 宿铁刀削铁如泥,由三品的侯莫鸦明使出来,更是煌煌神威,气象惊人。那灰衣身影凛然不惧,举刀相迎。 哧 长刀从中斫断,断口齐整光滑,侯莫鸦明大喜,他暗中观战,发现对方仗着修为高深,喜欢一力降十会,清明就是吃了刚入四品,真炁略逊一筹的亏,加上塔楼里环境限制,无法展开身法优势,只能硬接硬挡,因此败退。 所以,他故意出刀前用言语相激,诱那人以刀对刀,同等修为之下,宿铁刀的优势立竿见影,让他改变了场内的形势,掌握了主动。 灰衣人反应迅捷,断刀之后,翻身而退一丈,单足点在连接塔角和塔刹的铁锁之上,袍摆随风轻摇,飘飘如仙。 瞧他的面貌,原来是元沐兰的心腹丘六颂 身为元光的亲传弟子,和元沐兰名为主仆,实为同门,丘六颂年长八岁,但入门较晚,要称元沐兰一声师姐。 虽然不知道丘六颂的来历,但侯莫鸦明下限很低,不会让对方换了刀再来打过,趁他病要他命,刀气一吐,织成八纵八横的刀网,当头劈下。 这是他的绝招之一,此战受到徐佑的关注,当速战速决,出手就毫不保留。 清明也不是讲究单打独斗的主,运转玄功,压住内伤,烛龙剑游走侧翼,如毒蛇吐信,却不急着进攻,试图扰乱丘六颂心神。 丘六颂面色平静,手里断刀翻转,月光映射其上,反照出万千清辉,然后脚下走出奇怪的步伐,伴随着铜铃的响声,骤然隐在这片清辉里消失不见。 侯莫鸦明一惊,他怕死,招式不敢用老,收回三成真炁护身,那刀网威力大大不如,果然劈在空处,徒劳无功,身子落在了丘六颂刚刚站立的地方。 丘六颂再出现时,却来到了侯莫鸦明身后,断刀如练,刺向背心。侯莫鸦明早有防备,宿铁刀划过圆弧,不成想又劈了个空。 “头顶,小心” 清明及时出剑,锵,火花四溅,断刀点中剑刃,丘六颂借力飞掠数尺,落在铁锁顶端。这时三人的站位,清明在铁锁最下,接近檐角,侯莫鸦明居中,丘六颂在最上端,靠近金宝瓶。 清风吹拂,铃儿叮当,万千清辉弥漫,丘六颂再次出刀,三人就在这道铁锁之上,你来我往,用尽手段,几乎每时每刻都走在生和死之间,眨眼间过了百招。 刀光敛去 三人站位再次发生变化,清明居上,脸颊带着浅浅的血痕,丘六颂居中,毫发无伤,侯莫鸦明居下,腰腹间衣衫破烂,显见的躲避及时,否则的话,这会已被开膛破肚。 侯莫鸦明怪叫声声,道“这是什么刀法” 清明精通易数,瞧出了端倪,凝神望去,道“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你到底何人,竟然会大衍刀法” 丘六颂淡淡的道“在下丘六颂,服侍元大将军多年,蒙受恩情,指点了几手粗浅的刀法,想必不入南朝郎君们的眼界。” 大衍刀法,相传是元光弱冠时所创,初学只能一刀,再学五刀,后是九,再后是十三,等学得二十一刀,可入五品,等到了四十九刀,可以入二品。二品之后,需天纵之资,将毕生心血灌注的四十九刀全都忘却,于大衍之数里,寻得那遁去的一,四十九刀归为一刀,则可成大宗师。 元光三十岁时正是靠着大衍刀法晋升大宗师,和孙冠、竺道融南北称雄,冠绝当世。稍前他折梅一纸,对方斯年出了一刀,用得正是大衍刀法的遁去的一,由此让方斯年忘掉了七身七手七安般,迈入了四品山门。 此刀法之玄妙,真当得起成变化而行鬼神 侯莫鸦明嘴巴大张,难以置信,道“你连大衍刀法都会,竟然屈尊降贵给鸾鸟做侍卫,要是被元大将军知道,会不会开革你出门” 丘六颂摇摇头,道“我不过下人而已,谈何屈尊降贵你们也该调息完毕,咱们再来打过,今夜不论高下,只分生死。” 侯莫鸦明仿佛看怪物似的看着丘六颂,道“我承认打不过你,可我们两人要离开,你也阻止不了。我大军已围住盛光寺,你再厉害,也抵不过五百具连环弩的覆盖。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与你分什么生死” 丘六颂忽而一笑,道“你的元炁杂而不纯,侥幸入得三品,今生武道无望,贪生怕死,也是平常”转头又看向清明,道“郎君则不同,你修习的功法莫测高深,甚至不逊色于我的大衍刀法,只不过刚入四品,根基不稳,但好在有心问道,若是能杀我于塔上,固此道心,日后未尝不能入得一品山门。” 侯莫鸦明大惊,怕清明死战不退,累及己身,道“别听他蛊惑” 清明冷冷道“足下不必用诡言激我,我的道不在一品,更不在你的生死,莫要太高看了自己。” 丘六颂也不恼,饶有兴趣的道“哦,敢问郎君的道” “我的道,非你所能知”清明轻蔑之态,溢于言表,道“像你这样的人,蒙大宗师指点多年,修得大衍刀法,至今却不过三品,竟妄论一品如何如何,夏虫语冰,岂非可笑” 丘六颂脚下的铜铃无风而响,显然被清明骂的心态失衡,真炁运行发生了短暂的紊乱,控制不住力道。 清明抓住了这个良机,和侯莫鸦明同时出招,三人乍合又分,清明肩头增添了一道伤口,侯莫鸦明发髻散乱,而丘六颂轻咳两声,胸口的灰袍隐约可见浅浅的血痕。 侯莫鸦明笑道“清明郎君大出我意料之外,原以为你不善言辞,谁知口灿莲花,让这贼眉鼠眼的家伙乱了方寸。可惜,没能一刀取了他的性命” 清明不爱说话,但他跟在徐佑身边,见识了徐佑怎样雄辩滔滔,把佛儒道臣服在三寸舌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依样学样,果真杀伤力无敌。 丘六颂轻轻呼出浊气,知道对手同样消耗真炁太多,借着说话抓紧时间调息,缓缓闭上双目,下一次交手,很可能就会分出生死。 不是你生,就是我死 大衍刀法从天地之数里觅得法门,知生死间有大可怖,故不轻言生死,可真到了这个关头,却能消除所有杂念,刀在我在,进入人刀如一之境。 清明和侯莫鸦明同时感应到丘六颂的变化,清明神色坚定且淡然,侯莫鸦明却眉心紧皱,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握紧了宿铁刀。 他怕死,可更怕徐佑 拼了 正在这时,齐整又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苍处率领千人的近卫队围住了宝瓶塔,铁甲明耀,刀枪如林,一人从中间走过,负手仰头,笑道“清明,侯莫,你们下来,我和元大将军还算有几分渊源,不可对他的弟子无礼” “是” 清明大袖展开,真炁鼓荡,就这般从十丈高的塔顶如枯叶似的随风而落。侯莫鸦明却有意卖弄,大喝一声,直坠数丈,只是围观者皆是军法涤练出来的精锐,无人捧场惊呼,心里未免有点不美,等接近地面时双足先后踩中塔身,稳稳的翻身落地,昂首挺胸,睥睨四顾。 “好”徐佑鼓掌,道“征事轻功绝妙,日后攻城,还要多仰仗征事先登立功” 侯莫鸦明的心气顿时没了,弯腰赔笑,跑到徐佑身后,低声道“这人名为丘六颂,大衍刀法已练到了三十三刀,身法暗合天地之数,实在不好对付,大将军千万小心” 徐佑笑道“无妨”又往前走了几步,道“丘郎君,请下来说话” 塔顶上沉默半响,听丘六颂道“恕在下无礼,久闻大将军舌辩之利,不敢多言。今夜你我为敌,全靠修为说话,若我不敌大将军,愿打愿杀,悉听尊便可若我侥幸胜了,还请大将军允诺,放我等离城” 徐佑大笑道“好胆色,允了你又何妨” “多谢大将军” 须臾,刀光倒卷月华清辉,搅动十丈星海,如匹练攻来未完待续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凤凰涅槃 徐佑右手二指捏成剑诀,飒如流星,迎头而上。半空之中,丘六颂的刀意凝聚到最高点,浩瀚澎湃,也是有去无回。 两人不闪不避,身影交击,轰隆阵阵,丘六颂被震荡高飞,接连撞碎了三处檐角,回首把断刀刺入五层塔身,方才止住跌势,凌空悬挂。 徐佑袖袍轻甩,弹在塔身,借力再升高数丈,负手立足六层的檐角,俯首望着丘六颂,道“大衍刀法妙用无穷,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然而你知卦不知易,知五行而不知阴阳,尚差少许感悟,始终难以窥得门径。” 丘六颂心神动摇,徐佑的话入耳后仿佛自有魔力,忍不住的想要去思索和探究,越是如此,越是怀疑此前的路走错了,恍恍惚惚,丹田内的元炁突然失序,他猛地惊醒,吐纳引导,顷刻间疏通经脉,元炁重归于九窍。 他很清楚,如果是比武,这会就可以认输了,徐佑要趁机来攻,取胜易如反掌。然而这是生死之战,徐佑既然托大,他也只能当做不受这份人情,拔刀纵身飞起,刀光在左,其人在右,似乎撕裂了空间,扭曲了视野,玄妙非常,大声道“卦从易来,各有六爻,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初九,潜龙勿用,故可用者,四十九也此大衍之数大将军欲由卦入易,由五行而入阴阳,然人力有时而穷,不舍怎能有得我却愿以卦问道,虽九死犹未悔” 徐佑叹了口气,当初他之所以能够点化朱信,是因为朱信并无师承,所学所悟,全靠着自己的机缘,战败之后,偶得徐佑授予阴阳鱼图,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而丘六颂师从元光,门第太过高耸,看似卑下,实则骄矜,且修习大衍刀法,无不是心智坚毅之辈,认定的路,岂会因徐佑的只言片语有所更改 徐佑确实是好意,元光虽是势不两立的敌国大将军,但他于武道上毫不藏私,大方指点方斯年修行,并不介意很可能因此为楚国造就了新的大宗师。 这份气魄,让人敬仰,而这份人情太大,也不能不还。大衍之数包罗天地间最重要的密码,古往今来,多少大能先贤给出的解读全不相同,就是创出大衍刀法的元光,他的路未必适合丘六颂,要不然时至今日,丘六颂也不会徘徊三品巅峰无法寸进。 所以徐佑打算再给他指一条路,或许可以通往一品山门,若丘六颂有所悟,自然无颜再和他争斗,便能分出精力去塔中抓捕鸾鸟。无奈此人刚愎,听不得忠言,只能作罢,还得做过一场,分出胜负。 瞧那丘六颂消失在月光清辉之中,徐佑微微一笑,脚下踏在天五之数,立刻感应到对方的气机,指尖凝练成针,点在空处,如同刺破了气泡,砰的一声,丘六颂现出行迹,满眼不可置信的神色。 自大衍刀法练成,除非他出刀之后,否则绝无可能被提前识破,可徐佑偏偏就等候在他落脚的地方,是果真算出了大衍之数,还是凑巧碰上 丘六颂来不及细想,身影再次消失,徐佑由得他去,轻松写意的转身踏在了地八之数,拳风凌厉,又把丘六颂逼了出来。 “你怎么算出来的” 怪不得丘六颂震惊,大衍刀法有一半的功力在这身法中,隐则天数,现则地数,或者隐则地数,现则天数,天数有二十五,地数有三十,共数千种组合,除非是元光那种深悉个中详情的人,哪怕孙冠在此,也只能凭借远胜于己方的修为蛮横破阵,不像徐佑这样举重若轻,竟能算准天地之数,先发制人。 “你只知天地数,却不懂阴阳数。阴数一百四十有四,阳数二百一十有六,阴阳和合共三百六十数,再分变化,其数又有几许我通阴阳,观你天地,正如以鹰搏兔,焉能不胜” 丘六颂目瞪神呆,喃喃道;“阴阳数,阴阳数怎么没听师父提过不对,不对啊” 他猛的抱住脑袋,满脸痛苦之色,徐佑袍袖舒展,封了经脉,让其昏睡,随手抛到塔下,道“清明,带他回府,好生照看” 清明飞身接住丘六颂,先行告退。 徐佑略觉歉意,丘六颂毕竟位居三品巅峰,大衍刀法神鬼莫测,以一敌二,尚能稳占上风,若和他交手,固然能胜,可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结束。今夜来此的主要目的是塔中躲着的鸾鸟,不愿和丘六颂过多纠缠,故而此战他用了诈 论对易经的研究,徐佑还不如清明,连清明都无法勘破大衍刀法,他更加不行,只不过神照术可看透世间万障,自能料敌如神,也因此给了丘六颂太大的打击,心神动摇,轻易的束手就擒。 至于阴数阳数,却是所言非虚,丘六颂真能领悟到三百六十数,晋升大宗师并不是妄言。徐佑使诈擒了他,没打算乱说一通,若由此种下心魔,坏了他的武道之路,那样太过下作,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元光的弟子可以杀,但不可以辱 “鸾鸟,还请出来一见” 素衣女郎出现在清明撞破的宝塔边缘,脸上带着凤凰面具,发间插着乌木簪,手里捧着一盏铜灯,寻常的对襟襦裙打扮,并无丝毫过人之处,然而此刻面对高居于上的大将军徐佑,围拢于下的过千虎贲,长身而立,淡定自若,如在无人之境。 那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孤傲气势,若不是久握权柄,别人学不来,也装不像。 “大将军万福金安” 徐佑笑道“久闻鸾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虚名而已,恐污大将军玉耳” 鸾鸟微微欠身,道“我在北朝,日日夜夜闻听大将军的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见礼已毕,该说正事,徐佑温声道“你是智者,当知事不可为,何必再有无谓的死伤,若肯就此束手,我答应给你符合身份的待遇” “这局,是大将军胜了” 鸾鸟笑了笑,手中烛台坠地,火舌吞吐,眨眼间燃起熊熊大火,应该是事先撒了松薪和胡麻油,否则不会起火这么快。 “然而我北地女郎,从来只有战死的白骨,没有屈膝的奴颜” 火海里的女郎仿佛凤凰涅槃,发出清越的鸣叫,任火焰加身,却微丝未动,依稀可看到那高挑的身影,又逐渐的消失无踪。 为她陪葬的,除了连九尺这个三品小宗师,还有矗立了几百年的宝瓶塔 众部曲无不凛然,他们都是上过阵的厮杀汉,不畏死,其实算不得什么。可鸾鸟何等的身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面对死亡竟这般的从容和决绝,若北魏从上至下,皆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样强大的国度,如何征服 徐佑早知身份地位到了鸾鸟这个层次,要抓活口委实不易,况且鸾鸟也是五品的修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不管是服毒还是选择其他法子自尽,他拦不住,大宗师来了也不行。 叹了口气,飘然落地,转身回府去了,余下来的事自有冬至料理,不用他来操心。 第二日接冬至奏报,宝瓶塔的大火已扑灭,没有引发更大的火灾。盛光寺的僧众包括方丈、维那首座等只有寥寥二十多人是外侯官安插的细作,其余都是正儿八经的度牒和尚,并不知情。经过此轮大清洗,洛阳城内应该没了白鹭官的隐身之地,但为了以防万一,秘府将在明处宣布此次围剿结束,部分人手转入暗中,保持强度,继续追查。 徐佑表示赞同,白鹭官不可小觑,就如同鸾鸟这次的谋划,一旦成功,很可能影响战局。冬至离开之后,他召见郑珲,对主动投靠又立了大功的人,该赏则赏,不能寒了对方的心。尤其褚、潘、杨三姓伏诛之后,郑氏成为洛阳乃至洛州和豫州的门阀之领袖,彻底收服他,对维持豫、洛的稳定很有好处。 “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 徐佑招待郑珲的地方没有选在大堂,而是后院的湖心凉亭之中,温了一壶酒,碟小菜,家常氛围很浓。 既然要拉拢郑氏,那就得摆出足够的姿态,以千年郑氏的家底,再奢靡也奢靡不过,简单点,更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郑公是阳平先生这脉的吗” “是,阳平公生庄公,庄公生文普公,文普再有家父讳荣” 徐佑若有所思,道“那,郑公和现居平城的郑泰是三代外的血亲了” 郑珲叹道“正是当初郑氏举族迁往平城,家父执意留下,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托了极大的人情,才求得宫中开恩,让小半出身旁支的族人留在荥阳,繁衍至今,却和平城的正房嫡系越来越隔阂了。” “荥阳乃郑氏郡望,怎么舍得丢弃” “生死握于人手,不舍得又能如何”郑珲惨然道“其时魏虏的铁骑占了北方半壁,为了方便控制诸姓门阀,从各州郡望强迁全族到平城定居,旦有不遵,屠刀之下,滚滚人头,不知杀了多少” 徐佑道“如此说来,郑公和郑泰并不亲近” 郑浑忙道“我虽奉命坐守荥阳,可早些年就把家业移到洛阳来了,荥阳只是留了奴仆照顾祠堂和打扫旧宅,和平城方面来往并不密切。当然,平城是郑氏的主脉,我为旁支,尚要依附其上,逢节遇寿,该有的礼数也不缺” “侯官曹找到郑公,郑公为何要向大将军府举证” “我郑氏衣冠华族,虽蒙一时之辱,但王师既复洛阳,自然没有继续从贼的道理,这是其一”郑珲离开座位,双手作揖,浊泪顺颊而下,道“其二,大将军爱民如子,远胜索虏的凶残无道,为百姓计,为郑氏计,洛州归楚,比归魏好。” 徐佑点点头,道“其三呢” “其三,是小老儿的一点私念,若听从侯官曹的指派,于城内起兵造反,仅靠四大家的部曲,尚不足五千之数,怎么可能胜过大将军的百战雄师明知必败,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可郑氏千余口,总不能白白葬送了” 郑珲跪地俯首,哀声痛哭。生逢乱世,百姓不如狗,可这些看似强大的世家其实也身不由己,今日繁华似锦,明日废墟残垣,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少之又少。 徐佑亲手搀扶,安慰道“郑公宽心,有我一日,定保你郑氏无恙” “谢大将军恩典” 郑珲颤颤巍巍的起身,等重新入座,徐佑为他斟酒,笑道“郑公,贵府不缺钱物田宅,我也不赏你这些,其他还有什么需要,尽可说来” “外侯官因我折损了这么多的人手,和北魏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小老儿家里尚有能战部曲千五百人,儿孙里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可以提枪骑马厮杀,想让他们追随请大将军前去讨伐索虏,万望俯允” 郑氏以文宗立世,想来是终于明白这次狠狠得罪了魏国的侯官曹,日后数不尽的麻烦,准备走军功旺族的路子。 这是聪明的做法,乱世里文采不足以保家,唯有手里握着武力,才是长久之道。 徐佑沉吟道“朝廷正军选兵太过严苛,没有数月的操练,难以成伍,仓促间来不及了” 郑珲急道“若正军不行,也可投入都督府为卒。大将军,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小老儿实在过怕了” 徐佑想了想,郑珲功大,不能不赏,他又得罪了外侯官,得谨防着白鹭的刺杀,还是顺了他的意,也好安其心,道“也好,我即刻命人知会叶珉,将这千五百人改编为洛州都督府的荥阳郡兵,由你举荐一人担任校尉,日后可协防洛阳。若立军功,我自是不吝封赏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约战益州 丘六颂从昏迷中醒过来,脑海里还充斥着徐佑关于阴阳三百六十数的话,浑浑噩噩了两日,送饭就吃,有酒就饮,他把生死看得极淡,既落敌手,听天由命。 咯吱。 铁门缓缓打开,先是傍晚的斜阳偷偷的送来昏黄的光,丘六颂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再次遮掩了光线,听到徐佑的声音,笑道“丘郎君,这两日多事,怠慢莫怪。” “有酒有肉,大将军费心” 酒肉里放了山鬼,吃完之后全身无力,提不起一点劲道,不过这是忌惮他玄功厉害,除了徐佑无人能治,算不得折辱,可以理解。 徐佑在对面坐了下来,道“没怠慢就好丘郎君,照你们鲜卑人的规矩,你是我的俘虏,我有权向你提出赎买的条件” 丘六颂笑了起来,道“可能要让大将军失望,我身无长物,又是元府的下人,没有太多钱财赎买自己” “钱财乃俗物”徐佑道“我有三个问题,郎君回答之后,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可安然离开” 丘六颂淡淡的道“大将军不如直接杀了我吧,你想知道的,无非是大魏此战的方略,我虽卑贱之人,却也不会因为贪生怕死而出卖国家。鸾鸟死得,我死不得么” “我不会问牵扯军中机密之事,大多是问你个人观感,说与不说,都影响不了战局” 丘六颂想了想,道“好,大将军请问” “魏国缺粮,难以久战,此次南下侵我州府,以无道伐有道,明知必败,朝野上下,可有争论” 这明显是送分题,魏国对出兵的争议连平城的百姓都知道,算不得什么秘密。有些人认为不必和楚国争一时短长,只要等到明年粮食丰收,再修养两年,又能征得雄兵数十万,那时候攻略洛阳,胜算更大。 可是元瑜灭了柔然,文治武功到达巅峰,志得意满之时,却被楚国偷袭占了洛阳,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所以在某些主战派的大臣鼓动下强行出兵,丝毫不顾实际情况,只为了挽回自家的颜面。 丘六颂道“纵有些许争议,但我大魏军士以一当百,战则必胜。大将军,你要知道,胜利者不会背负骂名” 徐佑笑了笑,不怕他不开口,开口就好办,所以用了话术,第一个问题很简单,消除戒心,然后直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道“听闻元大将军面部生疽,沉疴难治,是真是假” 丘六颂犹豫了片刻,这也算不得秘密,元光回京之后,多次以面疽为由上书辞官,道“家师五年来饱受疽病之苦,不过他老人家功力深厚,当无大碍” “既无大碍,”徐佑抛出他真正想要问的第三个问题,道“我若安排,请元大将军和孙冠一战,他可有信心应战” “啊”丘六颂震惊站起,几乎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徐佑双手拢袖,坐姿挺拔,眸光深邃如渊,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丘六颂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双手按着几案,缓缓坐下来,凝视着徐佑,道“大将军好歹毒的计谋,两位大宗师交手,无论谁胜谁败,对你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郎君错了”徐佑笑道“孙冠齿老力衰,元大将军正当盛年,若无意交手则罢,若有意,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丘六颂语带不屑,道“家师岂会占这个便宜” “元大将军自然不会占孙冠的便宜,他占了天时,那么就让孙冠占地利,交手的地点,会选在益州某处” “益州” “大宗师之战,若传出去,势必会引发南北震荡,元大将军想必也不是贪慕虚名的人,益州山深林密,可不受外界滋扰,届时还请他秘密前往,我会安排人接应,当然,为免途中孤寂,可带弟子同行” “痴心妄想” 丘六颂勃然大怒,道“徐佑,我敬你二品修为,这才好言说话,可你若是辱我师尊,那就再来打过。” 徐佑扬眉,道“我对元大将军只有敬重,何来羞辱之说” “师尊何等人,怎能受你蒙蔽,孤身犯险你用这样拙劣的谋算,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徐佑摇了摇头,道“丘郎君,羞辱元大将军的不是我,而是你以大宗师的修为,天下哪里不可去除非用数千悍勇之卒,事先于只能进不能出的绝地列阵,布成无法脱身的死局,再诱大宗师入内厮杀,否则的话,任何陷阱,大宗师要走,谁人留得住而之所以选择益州,正是因为益州的地势险峻,山水重复,对大宗师最为有利,根本不可能布成这样的死局,你大可放心” 丘六颂陷入久久的沉默,两位大宗师的决斗,因为牵扯到南北两国,远比孙冠和竺道融那一战影响更大,想想竺道融身死,楚国换了皇帝,要是元光和孙冠再死其中之一,会产生什么后果 谁也无法预料 丘六颂几乎可以肯定,元光肯定会答应徐佑的安排。朝中局势越来越不利,元光备受猜忌,已萌生去意,世间名利,再难打动他分毫,唯有和孙冠一战,才可能让他放下一切,南下益州。 更可怖的是,魏主元瑜出于各种原因,说不定也会乐见元光和孙冠决战 他突然发现,徐佑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根本无法阻止,也无法破解。 “孙冠愿意吗” 徐佑的神色很温和,道“孙天师会愿意的” 丘六颂左思右想,徐佑既然敢这样提议,不知暗中布置了多久,还是应该早点禀告师尊才是,道“我回答了大将军三个问题,现在,请大将军提条件吧” “很简单,我要你十年之内,不得离开平城半步” “嗯”丘六颂大为迷惑,道“我若十年不离城,只能潜心修习大衍刀法,大将军不怕我入了二品,再来寻你麻烦” 徐佑笑了,俊朗的脸庞透着说不尽的魅力,起身后抱拳作揖,道“你和元沐兰是北朝最有可能成为大宗师的人,然而元沐兰出身皇族,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未必有太多时间好好习武。我只愿你能专注武道,若日后有幸踏入一品山门,那么,这南北江湖,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丘六颂终于被徐佑的气概折服,元光指点方斯年,那是大家风范,见才心喜,而不拘泥于敌我之分。徐佑与之相比,也毫不逊色,愿敌人成为大宗师,寥寥数语,又是何等的自信和气吞山河 “真到那日,再来请大将军指教” 徐佑起身,拱手作揖,道“稍后会给你山鬼的解药,以及鸾鸟和那位小宗师的骨灰。咱们就此别过,愿一品山门之内,和郎君重逢” 又用了几天稳住洛阳局势,诸事已定,得知元沐兰果真去咬了仓垣这个诱饵,立刻照先前军议的策略,徐佑签署了数道钧令,命叶珉率整编后的两万赤枫军和周石亭的两万中军留守洛阳,防范北岸之敌;命澹台斗星率两万中军,前往攻占滑台,切断元沐兰的退路,然后自带十五万大军,乘坐幽都军的舟船,沿着水道,直驱仓垣。 而实际上,留给叶珉的还有唐知俭的五千镇海都,统共两万五千兵力,不是为了镇守洛阳之用,而是要叶珉择机出盟津渡口,击败盘踞在黄河北岸的野王城的十万魏军,消除肘腋之患,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这十万魏军原是元沐兰用来做疑兵的,吸引楚国方面的注意,掩护藏在邺城的主力。秘府已经查明来历,其中半数是征调各州郡的镇戍兵,还有半数从各姓世家、鲜卑贵族、诸胡部落里募来的私人部曲,勉强凑够十万之数,武器甲具马匹和粮草全部自备,沿途府县只提供少量的钱帛作为军饷,但兵部有令,作战的所有缴获可以自用,且允许在敌境自行补给言外之意,烧杀抢掠皆可,抢得到,是你本事,军法不管。 十万人的士气就这样被激起来,只是他们也不傻,都知道洛阳是最难啃的骨头,想先看看元沐兰能在豫州打到何等程度,走走停停歇歇,于前日刚到野王城。 统军大将是抚军将军长孙昇,他是太尉长孙狄的胞弟,也是河内郡戍主长孙襄的父亲,从二品,仪同三司,身份尊贵。此次率领这支东拼西揍的杂牌军为元沐兰当助攻,成了,功劳不大,败了,跟着受罪,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圣命难违,只好赶鸭子上架,每日窝在中军大帐饮酒作乐,军务全交给左将军奚伏陵全权负责。 不过奚伏陵出自奚氏,骑射双绝,十五岁前往六镇从军,从最底层的伍长做起,二十五岁成为正四品的左将军,倒也把军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军帅,前方传来战报,元将军正率兵南下攻打仓垣,我军是否要摆出渡河的姿态,威逼洛阳守军不敢妄动,以做策应” 长孙昇正抱着歌姬寻欢,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去找左将军,没大事别来烦我” “是” 奚伏陵看过军报,沉吟一会,道“派出斥候,严密监控洛阳的动静,旦有五十人以上的调动,立刻来报” “将军,莫非岛夷还敢渡河来攻不成” 说话的是羯族人石昼,眼窝深,鼻梁尖,皮肤如同涂抹了白漆,只是天生短脚,眉眼丑陋,缩在六镇之一的怀朔镇混日头,这次响应朝廷号召,带了三百族人来投军,他心思活泛,又能言善辩,受到奚伏陵的重视,拔擢做了从七品的荡寇将军,带在身边参赞军机。 “不得不防”奚伏陵道“徐佑用兵方正,惯常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对手,其一举一动,尚在预料当中。可叶珉用兵奇正相合,变幻无端,我们十万大军据黄河北,是悬在楚人头上的利剑,徐佑要出兵仓垣,岂不怕腹背受敌我料他会让叶珉负责洛阳防务,而叶珉前次胜了斛律提婆将军,壮了不少的胆气,定然轻蔑我军,或许真的敢渡河北上来攻” 石昼喜道“那感情好岛夷缩在洛阳坚城里不出来,倒是头疼几分,可胆敢渡河,我让他有来无回” “别轻敌,楚人不是以前那么好欺负了,徐佑将大批投降的西凉兵卒编入行伍,这些人善射能骑,装备了楚人的精良甲械,实力不在我们之下。” “是” 石昼答应的乖巧,实则根本没把楚人放在眼里,只盘算着好生利用这次机会,多斩楚人的脑袋立军功。 岛夷嘛,不仅是放在案板上只知道嚎哭的猪羊,还是写在策书上的功勋和富贵,他有预感,飞黄腾达之路,将从今日始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各家落子 鳊舟顺江而下,两岸崇峰耸立。 偶有猿声。 素衣女郎站在舟头,头戴幕篱,看不清样貌,江风轻柔的吹起了裙摆,裹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线,侧旁有个佝偻着腰背的老妪,声音如白毛风吹过冬雪皑皑的针叶林,让人不寒而栗“女郎,把丘六颂陷入洛阳死地,该怎么向元光交代” “我的弟子死得,元光的弟子死不得” 老妪叹了口气,道“不一样的,元光毕竟是大宗师,真要惹恼了他,天下谁能不惧” 素衣女郎轻轻笑道“元光善忍,又以国事为重,丘六颂为国事而死,他不会迁怒于人。” 老妪又道“那秀容公主呢丘六颂是元光特意安排在公主身侧,危难时以策万全,我们从公主身边借来,在洛阳行那苦肉计,可若公主遇险,救之不及” “沐兰修为三品巅峰,亲卫都是骁勇之辈,如果遇到刺客,等闲无人可伤,如果兵败如山,千军万马中,多一个丘六颂也于事无补。再者,调用丘六颂之前我给元光去了信,他虽没回复,但想来是默认的了。阙机,不必忧虑,此次行险,若能瞒过徐佑和秘府,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妪名为素阙机,自幼抚养女郎长大,亲近非旁人可比,有些话只能她敢说,道“若是瞒不过,导致洛阳之战大败,主上再怪罪下来” 素衣女郎笑了笑,道“无非一死而已” 素阙机大惊,道“鸾鸟,万万不可轻言死字” 原来眼前的素衣女郎才是真正的鸾鸟,死在洛阳的只是她的替身,虽说是替身,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小宗师,培养了近十年,付出了无数的精力和财力,身形、仪态、气场调 教的无不相似,聪慧果决,忠心耿耿,很多事务其实都由替身处理,鸾鸟很少过问,此次为了大计,不得不陨落在洛阳,对鸾鸟而言,也算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鸾鸟咯咯笑道“阙机,死其实不可怕,知道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死而不得” 素阙机默然良久,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声道“女郎此去鹤鸣山,有把握说服孙冠吗” 鸾鸟淡然道“孙冠不需要我去说服,天下人都知道他要反,只是造反的时机选择而已。我去见他,会让他明白,现在造反,有大魏的支持和承认,对他和天师道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冀州。 武邑郡遥遥在望,鸣篪司司主杨顺带着几名心腹扮作白乌商,先顺黄河东下,然后日夜兼程北上,累死了五匹骏马,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武邑郡阜城。 入城之后,挑好落脚点,派了人出去打听,很快得到确切的消息,僧人法归现在金地寺为方丈,主要宣讲弥勒经三部,虽然不受统治者的支持,可于民众间享有极高的声望。凡是提到法归,皆不称其名,而是双手合什,虔诚的称之为大乘佛。 等到入夜,杨顺入寺拜帖求见,说是江东的信众,不远万里,特来聆听大乘佛讲法。这引起了法归浓郁的兴趣,破例晚间出来见客。 “郎君在江东,也曾听闻我大乘佛法吗”法归三十岁许,国字脸,皮肤黝黑,身量高大,双目精光四射,可以看到僧袍包裹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浑不似平常看到的那些瘦弱僧人。 杨顺笑道“我家主人偶然从朋友处得闻大乘佛的经义,整日介的念念不忘,所以命我代为前来,以绢一千匹、钱一百万、粮五千石敬献佛前,聊表诚心。” “啊” 法归大喜过望,他欲起事反魏,正缺财物,这是妥妥的雪中送炭,忙道“敢问贵主名讳” 杨顺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低声道“大师看信便知。” 信是朱智亲手所书,还有和法归约定好的暗记,别人做不得假。法归匆匆看完,立刻召来法彦和法惧,三人短暂磋商后,由法归回信一封,交给杨顺带回。 这颗远在冀州的棋子就此落下,在恰当的时候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仓垣城。 魏军真是在柳叔孙手里吃尽了苦头,继第一日受挫之后,第二日终于填满护城河,不再需要飞江作为渡河工具,进攻时前后的衔接也变得流畅起来,没有付出多大代价就冲到了城墙,谁知刚架起云梯,墙脚下不知何时挖好的地道口窜出炽烈的火苗,将十余云梯付之一炬,五百多条性命就这样葬身火海。 魏军锐气尽失,无奈退却。 第三日重整旗鼓,五名将军领了军令状,誓死破城。这次上下用命,形势大好,眼看要攻上城头,后方主力阵地的东北突然发出巨响,坍塌了大片,近千人掉入坑中,又有人高喊元瑜无道,祖灵雷罚云云,登时全军大乱。 城门洞开,六百头黄牛头戴三尖刃刀,尾巴挂着浸了油的破布,点燃之后,如潮水而出,正在混乱中的魏军猝不及防,被火牛群冲乱了阵势,人仰马翻,首尾不能相顾,柳叔孙麾下猛将周日律率两千五百部曲 趁势冲杀,魏军仓皇后撤十里,还是由元沐兰领近卫反杀一波,亲手刀斩楚军冲在最前的六十多个悍卒,稳住了阵脚。 战后清点,折损了三千人,而奋武将军梁翼微慌乱中坠马,被周日律追上砍了脑袋。这可是正四品下的高品阶武将,又是挂着开国县子爵位的贵人,死在沙场,对士气影响太大,善后也不是易事。 第四日再次围城,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走路都不停的看着地面,生恐一脚踩空,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梁翼微的脑袋现在正挂在城头示众,谁也不想步了他的后尘。 这日的战斗相当沉闷,柳叔孙在被围城之前,几乎把方圆数里内所有的树全给砍了,城内囤积了无数檑木,魏军出动了和城墙齐高的飞楼,只需把顶端连上城垛,藏在飞楼内的部曲就能直接顺着连板登上城头,减少了攀爬过程的伤亡,也能给守城方巨大的压力。 可柳叔孙早有准备,看到飞楼后立刻命人往城墙上搭建巨木,凭空拔高了数丈,飞楼到了城墙前,高不成低不就,委屈的成了活靶子,很快被石头和火箭毁成了渣渣。 魏军在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后,鸣金收兵 此战过后,元沐兰放弃了短时间内攻克仓垣的打算,开始在城外堆砌斜土坡,准备直接连到城头,然后可纵马入城决战。另外,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派人挖掘地道到城墙脚,再以柴薪焚之,烧塌城墙。再者命人上游筑堤,堵塞河道,欲断绝城内水源,或河水成势,也能倒灌淹城。 但这些举措都非一两日之功,众将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无不心生去意,故而轮番进言,请元沐兰退兵,可是都被元沐兰严辞拒绝。 有人来找穆梵,想请他出面说合,穆梵心知元沐兰的计划,攻打仓垣是假,诱徐佑出洛阳是真,打到这个地步,折损五六千人,足够让徐佑闻到血腥味,她怎么可能退兵 穆梵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又拖了两三日,终于得到了徐佑出兵的消息。 “徐佑率十五万大军水路并进,预计后日午时可到仓垣城外五十里” “敌将叶珉领两万赤枫军、周石亭领两万中军留守洛阳” “敌将澹台斗星领两万中军前往滑台,欲断我退路。” 接二连三的情报送到中军大帐,元沐兰不再犹疑,留两千精骑看住仓垣守军,让他们不敢出城,确保腹背无忧。再给李伯谦补充两千骑,命他堵住雍丘之敌,以防和仓垣形成联手之势,然后带剩余的四万人转道浚仪。 临去之时,元沐兰策马来到阵前,道“柳将军大才,元某领教,他日若南朝不能遂将军大志,可投来平城,我主定不吝公侯之赐” 敌人的器重,是对为将者最大的美誉,柳叔孙出现在城楼上,面对十倍之敌,九日夜的不眠不休,调兵遣将,应策定谋,耗费的心血可想而知,但他的精神依旧饱满如初,峨袍高帽,潇洒神俊,道“多谢元将军,在下胸无大志,牧守一城,此生足矣。还望将军回禀尔主,有我一日在仓垣,仓垣不可克” 城头楚军尽情高呼,道“将军一日在仓垣,仓垣不可克将军一日在仓垣,仓垣不可克” 城下魏军人人失色,沮丧之意弥漫全军,元沐兰放声大笑,手取乌云射雁弓,胯下黑麒麟如电前驱,眨眼间逼近十余丈,三箭如流星,直冲城楼。 咄 箭矢穿过柳叔孙的高帽,钉在了后面的匾额上。 柳叔孙色变,知道元沐兰手下留情,能射中高帽,自然也能射中他的脑袋。 楚军顿时失声 魏军欢呼起来,士气复振,元沐兰勒马缓缓回转,竟无一人敢射箭还击。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先胜一子 抵达浚仪后,元沐兰下令,尽取城中百姓的食物和家畜,宰杀了数千头猪牛羊,通宵畅饮,犒赏三军,以扫尽仓垣受挫的颓气,激发士卒用命之心。 至于百姓如何,会不会饿死,并没人放在心上。古往今来,若远征敌国,粮道千里,再强大的帝国也无法完全解决战时的后勤补给问题,只要允许士卒就粮于敌,必然会滋扰百姓,那些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史笔多春秋,为尊者讳而已。 魏军由鲜卑人创立,显然配不上“仁义”这个称号,缺粮的时候,汉人百姓就是两脚羊,可以杀了充饥。而元沐兰治军算是出了名的严厉,这才勉强约束住部曲只取粮食,没有发生其他更恶性的事件。 所以,控制住军队不滥杀,不烧屋,不辱妇人,不无底线的抢掠财物,就可称仁义之师 这是战争的真相。 与这个时代的普遍存在相反,徐佑在钱塘练兵伊始,结合了现代意识,努力提高部曲的文化素养,再赋予其信仰和使命感,然后用监察司洗脑,建立公开透明的赏罚体系,完全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从精神层面,凌驾于整个时代之上。 浚仪城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嬉戏声喝酒声争执声不绝于耳,城守府内却是反常的寂静,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着各处要道,大堂里围着十几个将军,正中间站着元沐兰,盯着舆图,用弯刀的刀尖顺着汳水划过,道“徐佑兵分两路,一路从汳水,乘舟船千艘,浩浩荡荡;一路从陆路而来,同样的旌旗蔽日,首尾不见。这两路定有一路为主力,一路为疑兵” 随军的外侯官道“据白鹭查探,陆路有徐字帅旗,其麾下最善战的三都虎耳都、拔山都和镇海都皆在,或许为主力” 虎威中郎将宴荔石道“徐佑的近卫三都,除过虎耳都全是具装,组建以来,还未曾在战场展现战力,拔山都和镇海都无不战功赫赫,若这两都在陆路,那陆路定是主力。” “如果陆路真是主力,我军是否要在浚仪布阵,以逸待劳,等其远道而来,身心俱疲,再行交战”直阁将军楼弥加说道。 “楼将军所言甚是,敌军势大,不如先据城以守,耗其锐气,再择机克敌。”平漠将军贺落罗连番挫败,已对楚军心生惧意,往日的豪情抛却脑后,仿佛没有城墙为依托,身前后背都变得不安全起来。 “平漠被吓破胆了”骁骑将军尉迟信冷冷道“徐佑手里有雷霆砲,守城无疑于等死,我军皆是骑兵,正该在浚仪周边数百里的平原上纵横来去,岂能缩在城池里,当那瓮中之鳖” 贺落罗被点名心思,面上挂不住,但骁骑将军位阶在他之上,尉迟信又深得皇帝的宠爱,以他的家世,尚不敢开罪,强压住怒意,笑道“那感情好,请骁骑将军率兵马前去破敌,若能战而胜之,我愿以美姬三千人、牛羊十万只、锦缎百匹作为酬功” 尉迟信凛然不惧,哼道“备妥你的赌注,等此战结束,我自去贵府取来” “好,若你不胜呢” “若不胜,我着妇人衣,给你端水洗脚” 听到这,旁边打瞌睡的平南将军贺拔允也来了兴致,道“好,我给你们当个中人,谁要是事后不认账,我可不依。” 有这位热心肠的老将军拍胸口,这赌约算是成了,不管是尉迟信还是贺落罗,谁也不敢赖账。但对鲜卑贵族而言,穿女装无疑是奇耻大辱,除了死,别无他法,所以尉迟信的赌注,其实是他的性命 两人的争执只是小插曲,议事还在继续,龙威中郎将李冲道“舟船行进快,水路当比陆路先抵达浚仪,我以为还是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汳水南岸” 穆梵表示赞同,道“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徐佑多狡诈,主力未必在陆路。” “正是徐佑知晓我军粮草匮乏,急于决战,若真的以为陆路是主力,迎击而去,可结果水路却是主力,被他绕到后侧,那时腹背受敌,必定大败。”李冲也是北魏六镇的名将,和穆梵惺惺相惜,交情一向不错,听得他支持,立刻思路清晰的说道。 元沐兰静听众将争执,过了一会,道“之前占领浚仪后,我在汳水上游命人以铁锁横江,又在河底多竖木桩,足可阻挡楚军水师舟船。既断其一路,则不如趁此良机,集中兵力攻其另一路,然后再杀个回马枪” 穆梵眼睛发亮,道“徐佑自恃兵众,想要聚歼我军,故而分兵来攻,我正好各个击破”他又献计道“不过,幽都军战船高大,尤善水战,仅以铁链和木桩,怕是阻碍不了太久。我觉得可以多多搜集一些破旧的船只,凿空中部,套在木桩上,层层叠叠,沉入汳水里,再用牛车的木轮连上铁链缠绕其身” “妙计” 元沐兰当即采纳,命人即刻执行,道“浚仪城四周多水道,不利于我大军展开,故而,与楚军决战的地点,我选在这里”弯刀从舆图上划向西,轻轻的点了点某个地方。 众人齐齐望过去,那里是中牟 中牟从春秋战国时就是百战之地,鲁宣公会诸侯于此,秦公孙壮伐郑于此,刘邦败秦将于此,曹操袁绍大战于此。 选中牟为决战之地,是元沐兰深思熟虑的结果,她的双目若一泓清水,却又透着逼人的寒气,凡是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不瞬间站直身子,屏住呼吸,静听军令。 “贺落罗,由你率两千人,驻守汳水南岸的云门渡口,如遇敌船,所部尽没之前,不许后退半步。如若能阻敌两日,我为你请功” 贺落罗的后脖颈冒出凉气,阻敌两日,不死不退,其中的凶险,想想就可怕,口中丝毫不敢迟疑,大声道“遵令” “尉迟信,由你率两千人,趁夜悄悄出城,马不歇鞍人不解甲,遇到楚军前锋可寻找战机,若取小胜,随后诈退” “遵令” “李冲,由你率五千人务必赶在天亮之前抵达中牟县西北的芦庄,于两侧高岗埋伏,若遇尉迟信败兵,不要露面接应,放他过去后,然后吃掉楚军的追兵 “遵令” “楚军初战失利,不明情况,定然不敢冒进,你二人携手,抓紧时间在芦庄安营扎寨,静等我主力赶至。” 李冲、尉迟信同时抱拳,道“遵令” “贺拔允” “老将在” “拜托老叔留守浚仪,支应粮草,看好我军这条退路” “军帅放心,只管去宰杀岛夷,浚仪城有我坐镇,万事无忧” 元沐兰的目光从昂首期待的独孤平身上掠过,道 “宴荔石” “节下在” “楼弥加” “节下在” “你二人随我左右,天亮之后,兵发中牟” “遵令” 独孤平傻眼,忙道“军帅,我呢” 元沐兰故作沉吟,道“独孤将军上次小败于楚军,若是没有做好再次交战的准备,可留在城里暂歇” 独孤平血气上涌,嘴唇几乎要咬破,拔刀割掉袍摆,愤然道“请军帅给我三千人,此战若不首功破敌,愿死在阵前” “好”所谓请将不如激将,独孤平素来骁勇,再有死战的志气,正如利刃出鞘,无往不胜 “我给不了你三千人,只给你一千精骑,你如此如此” 时近子夜,星垂平野,成片成片的乌鸦群栖于道左的枯树林里,不停的呱呱鸣叫,给这块荒芜的土地平添了几分凄凉和旷远。 绵延数十里的火把出现在视野当中,犹如全身着了火的土龙,蜿蜒曲折的往东方行进着,似乎可以吞噬挡在身前的万物。 当头的是明敬率领的前锋军,他勒马停在队伍旁,眉头紧皱,派出去的八名斥候应该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可到现在已经延误了半刻钟。翠羽军军法森严,绝不可能是因为惫懒和散漫导致,那,会不会是遇敌了呢 但是,两个时辰前还接到从浚仪传来的情报,元沐兰搜刮满城,正在大酒大肉犒赏三军,瞧她的意图,是想以逸待劳,和楚军在浚仪决战,估计不会冒险。 明敬决定再等等。 正在这时,听到前方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不一会有部曲扶着浑身是血的斥候过来,他身上中了五箭,箭箭穿透胸甲,生机早该断绝,不知用何等的意志坚持着回到了军中。 “将军,敌敌袭” 话音未落,溘然长绝,明敬拔刀,厉声道“布阵” 过了大概一刻钟,轰隆声中,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的颤抖,黑暗里响起恶鬼的咆哮,无数箭矢毒蛇般袭来。幸好提前得到了示警,明敬军布了圆阵,两侧立起了巨盾,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敌军也不恋战,三轮箭雨射过,又作势冲杀,见楚军阵势不乱,则掉头离去。 然而有这样一支来去如风的敌人环伺,夜晚行军变得太危险,明敬派人往后方请示,是否就地扎营,等天明再继续行进。 后方接到奏报,何濡谏言道“元沐兰派骑兵滋扰,正是要拖慢大军的行程,敌人想让我们做的事,那就一定不要做。” 徐佑点头,道“告诉明敬,注意警戒,不得迟延,前锋必须在天明之前占领中牟” 尉迟信将骑兵用到了极致,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堪称神出鬼没,每战都不贪恋,不管有没有斩获,一触即走,大大的拖住了楚军的脚步。 不过经连番交手,楚军也摸清了这股敌人的底细,估算尉迟信的兵力只有两三千,徐佑遂命全常翼率所部五千骑兵前往驱逐,参军司给全常翼的命令说的清楚明白,驱离二十里即可,不必追赶。 谁想双方刚一交兵,尉迟信大败,率部狂逃。全常翼曾在滑台战场以近乎无伤的代价全歼独孤平部,虽表面上谦恭节制,可内心深处对魏军的战斗力颇为不屑,此次又是这般轻易的赢了先手,猛然窜起再立大功的念头,竟置参军司的军令于不顾,跟着追了上去。 反正军令说的是驱离二十里,天黑如墨,哪里分得清是二十里还是五十里只要砍了敌军将领的人头,难道还能因为大胜而获罪不成 骑兵速度何等之快,一追一逐,很快到了芦庄,全常翼察觉到魏军逐渐慢了下来,显然是战马跑不动了。这也在情理之中,魏军滋扰了几个时辰,无论是战马还是骑士都没有得到休息,他这方则是养精蓄锐,高下立判。 “凉马” “无敌” 这是以前西凉大马冲锋时的口号,归降楚国后,徐佑允许他们保留。全常翼一马当先,衔尾冲上去刚要大快朵颐,突然从两翼冲出来密集的骑兵,人马如龙,一眼望不到边际。 “中计撤,快撤” 全常翼大惊,勒马欲回转,已来不及了,瞬间被人潮淹没,他勉强杀了几人,后心剧痛,马槊透胸而出,耳中听到一人大喊 “杀尔者,尉迟信是也”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潜入侦查 全常翼战死,五千精锐骑兵只逃回来一千两百多人,可谓惨败 幸好,这是在徐佑麾下,军法没有那么严苛,权责分明,每个人只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要是以往在西凉的时候,主将战死,所有逃回来的部曲都得陪葬,造成的后果就是部曲们要么死战,要么就地投降。 可对徐佑和楚国而言,每一个见过血的老兵都弥足珍贵,将帅无能,不该由他们来承担罪责,所以哪怕战败,逃跑和投降的士兵也只有极其少数,少的可以忽略不计。 明敬得知战况,迅速前移,收拢了败兵,并摆开阵势,以严明的军纪和攻守兼备的姿态,逼退了试图趁乱扩大战果的尉迟信和李冲,然后在距离芦庄二十里外的雁鸣湖旁就地驻扎,一边把斥候成队成队的撒出去,一边等待主力赶到会合。 到了巳时末,远处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人如虫蚁,蜿蜒行进,楚军主力终于抵达雁鸣湖,徐佑把中军节堂挪到了明敬的前军大帐里,随即召开紧急军议。 由于魏军的斥候在野外占据了绝对上风,明敬撒出去的斥候经过小半夜的对冲和折损,已无力掌控战场态势,截止目前,只搞到了敌人的番号,具体兵力部署,一无所知。 “尉迟信,从三品上的骁骑将军,身出名门,鲜卑贵戚,对上冷傲,对下暴躁,酷爱鞭打士卒。不过,多年前高阳王元兴在并州叛乱,他仅带了五百骑就冲垮了元兴的六万大军,并阵斩元兴首级,声名显赫天下。此战中,他左冲右突,一共被射死了五匹马,故又称五马将军” 冬至对元沐兰手下的名将如数家珍,道“尉迟信骁勇,用兵却很谨慎,不似独孤平那么的鲁莽,很难对付。” 徐佑斜靠着白虎椅,右手食指无意义的轻叩腿侧,道“李冲呢” “李冲,从三品中的龙威中郎将,出身关陇世家,自幼随父在平城长大,灵敏聪慧,文武双全。后被元光征召为幕府主簿,出征边镇,有绥边之略,决胜之奇,累功至中郎将。其人谦逊,知进退,在六镇时,每遇诸将,皆避让道左,等对方车马走过才肯继续上路,战时敢于担重任去攻坚克难,战后论功,却又躲到一旁,找都找不到,北朝人戏之为木鸡中郎” 木鸡,取呆若木鸡之意,这是讥笑李冲只知道拼命,不知道争功,呆傻如木鸡一般。 冬至强调道“大家千万别被这个称号给骗了,李冲非但不呆不蠢,反而很得魏军中下层士卒的爱戴,比起尉迟信更难对付。” 听完冬至的介绍,帐内众人鸦雀无声,大家心里明白这次遇到了劲敌,全常翼也是西凉名将,结果命丧于此役,可知对手多么的厉害。 然而这并不出乎意料,北魏之强大,百余年来已经得到了无数次的证明,真正称得上名将如雨,兵强马壮,是一头雄踞北方的猛虎。 哪怕现在是这头老虎最虚弱的时候,可当它亮出獠牙和利爪的时候,无论是谁,照样得付出血的代价。 “都议议吧”徐佑面色如水,看不出喜怒。 何濡道“参军司以为,不应在芦庄耗时太久,应当即可发起强攻,等打下芦庄再埋锅造饭。尉迟信和李冲的兵力合计不会超过万数,虽观其旗幡,算其规制,或多达数万,但我料他是虚张声势,故布疑兵而已,否则也不会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战局里,放跑了一千二百多人。以我兵力足可对敌成碾压之态,可击溃或聚歼其大部,占领芦庄,然后再探明敌情,决定是否进攻中牟。” 徐佑点点头,望向谭卓,道“司马府怎么说” 谭卓道“我赞同祭酒的意见十万大军在此,若和敌人对峙,安营也非旦夕之功,徒费时日,不如正面压过去,以我兵力,当稳操胜券。” 司马和祭酒的意见相同,几乎就代表着确认了作战方案,徐佑沉吟片刻,又问檀孝祖,道“你看呢” 檀孝祖道“兵力自是我军占据绝对优势,但是有一点,中牟的地势不可不虑” 中牟长年受黄河和鸿沟水的冲积,境内岗、洼相间,地貌多变,整体俯瞰的话,西部高东部低,南北高中部低,如同倾斜的牛槽,形成一条扇形的巨大撕裂带。而芦庄就处在这个扇形撕裂带的交叉点,突破芦庄,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便于楚军的大兵团展开,当然,也便于魏军的骑兵纵横,双方优势互相抵消。可若是被堵在芦庄,就像是添油战术,每次可以用在前线的兵力会受到一定的限制,并要随时防备魏军骑兵的侧翼突袭,那就对楚军大大的不利。 檀孝祖的意思,其实和谭卓、何濡一样,也是要尽快击溃芦庄之敌,但正因为芦庄的地形太过重要,元沐兰不会轻易放弃,己方得做好攻坚的心理准备,不能觉得兵力占优就会必胜骄兵必败,全常翼的死,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好,大家都认可要速战,可正如檀将军所说,速战,未必能速决”徐佑目光平静,修长的身形哪怕是坐着,也仿佛如山如岳的巍峨,道“元沐兰是知兵的人,芦庄这样的要地,既然抢先一步占了下来,就不会再松口吐出去。而我们除了知道对方两个番号之外,兵力、军种、营防以及其余各种布置全都晦涩不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不知敌,又如何破敌” 元沐兰用声势浩大的全城犒赏欺骗了楚国细作的眼睛和耳朵,从而遮掩了尉迟信和李冲的行动,完美的完成了战术意图。 这是敌人情报工作的胜利,现在,需要秘府做出相应的答卷,冬至颇感压力,但还是义无反顾的道“给我一个时辰” 徐佑相信冬至可以完成任务,他站了起来,沉声道“我们先前吃了大亏,全将军壮烈殉国,这给我,也给你们提了个醒任何时候,都不要在战场上轻视任何人” 众将齐声称是,无不肃然。自西征以来,连番的胜利确实有些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尤其这次和魏军决战,十五万对五万,兵力三倍之优,军械器甲粮草充沛,水路陆路天时地利,哪怕再小心翼翼的人,也难免开始得意起来。 全常翼的死,却如一盆冷水浇到了所有人的脸上和心里,把刚刚浮起的骄傲和自满用近乎残酷的方式熄灭,重新冷静的审视自己。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歇息,可解甲,准备午膳,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杀敌嘛。一个时辰之后,等秘府拿到情报,再来商议” 全军解甲当然是个不大不小小的陷阱,徐佑想试试看,能否引尉迟信或李冲出战,所以外松内紧,看似大批大批的部曲解了甲胄,席地而坐,乱糟糟的等着开饭,实则在某些不易被斥候看到的地方,正有两万蓄势待发的精锐悍卒,呲着牙准备吞噬敢犯之敌。 从兵法而言,这其实是最利于骑兵进攻的好时机,没有披甲,没有列阵,捧着饭碗而不是刀枪的步兵根本就是抹了肉酱的大饼,怎么看怎么鲜嫩可口,然而谨慎的尉迟信和稳重的李冲都没有上当,魏军方向毫无动静。 凶狠且多疑,勇猛却不急进, 很有点名将那味了 “再说一次,你叫什么” 帐内,冬至望着眼前威武雄壮的男子,露出相当满意的神色跟男女的对眼无关,纯粹是接近牛马市里挑牲口的那种感觉。 “奚举,现为七品下的荡难将军,随侍虎威中郎将宴荔石左右,奉命来营内巡视。” 这人真名叫成鹿会,西凉羯族,原属冥蝶司,六品修为,擅长隐匿、刺探,懂七种不同民族的语言,且口音纯正,长相不用多提,典型的胡人风格,棱角分明,大眼高鼻,难得的是气质,北魏荡难将军的戎服罩在身上,手按刀柄,眼神坚毅,真是比魏人还像魏人。 “将军可有手令”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敢找耶耶要手令嗯知道耶耶的奚字怎么写吗,不想活了是不是” 成鹿会眼睛瞪的像牛铃,跋扈的样发自骨头里似的,连喷出的唾沫星子都代表着对演技的尊重和认可。 冬至忍不住鼓掌,道“好” 接下来就是细节方面的考究了,给这个人物安排身份背景,未必真用得上,是为了以防万一,若遇到那不开眼的追问,可暂且拖延,然后寻机脱身。 又折腾了半刻钟,成鹿会骑马离营,从旁边的高岗、洼地和密林里绕了过去,然后用了大半个时辰接近魏军驻扎地的右后方,远远看到蔡河旁有几十个役夫正在用木桶汲水,彼此间还在撩水嬉戏,顿时心生一计,纵马来到跟前,趾高气扬的道“你们是谁人麾下,怎敢擅自出来玩闹” 那役夫头人也不知认不认得荡难将军的戎服,慌忙跪下磕头,回道“小人是骁骑将军营里的,奉上头的令,让我等来河里取水,准备生火造反,并非玩闹” 成鹿会手里的马鞭猛的抽了过去,骂道“我亲眼看到还能作假说,今日口令” 役夫头人不敢躲避,肩头挨了一鞭,痛的脸都扭曲,道“白龙” “还真是尉迟兄营里的”成鹿会冷哼道“看在我兄的面上,放过你们一遭,赶紧取水回营,别在这玩闹” “是是是” 众役夫不敢多说,埋头取水,成鹿会夹了马腹,离开了河道,先就地弃了马,由它自去吃草,悄无声息的从不起眼的地方钻过栅栏入了魏军大营,咳嗽两声,从帐篷后转出,刚好迎头走过来一队巡逻兵,他先发制人,道“白龙” 站在队伍前列的伍长回道“离水” 成鹿会点点头,扬长而去,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把魏军的营盘转了个遍,连厕所的死角都没放过,期间还把两个因吃饭问题发生争执的兵卒各抽了五六鞭子。等军情摸得七七八八,偶然听说尉迟信被李冲请去开会,直到现在还没回来,突然动了点特别的念头 尉迟信的大帐他早看到了,由于是吃饭的时候,门口只有两名士兵站岗,其中一名正在夹腿,显然等不及轮班的来替就得尿了裤子,另一个抱着长枪被秋日的暖阳晒的昏昏欲睡。 或许,真的有机会 成鹿会慢慢接近,眼睛微微一亮。 机会总是垂青那些不安分的人 士兵顶不住了,跑去厕池解决,另一个也终于微微合上了眼睛,突然感觉刮了阵风,他又睁开,两边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嘴巴嘀咕了两句,眼睑又开始慢慢的打架。 又是风起,士兵警觉的再次睁眼,只看到那位好像出身奚家的荡难将军威风凛凛的背影 东西魏的沙苑之战,西魏的达奚武就是这样混进了东魏大营,转了一圈安然无恙的离开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拔营 成鹿会无惊无险的回到了楚军大营,算算来去的用时,差不多正好一个时辰。冬至带着他来到节帐,徐佑召集众将,由成鹿会详细禀告了此番查探到的军情。 结果他一开口,内容之详尽,涉及之广泛,推进之深入,都堪称谍报人员的教科书 谭卓夸道“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冬至司主,你们秘府这次可立了大功” 曹擎听得匪夷所思,就这么冒充敌将混进去,还抽了敌人几鞭子,然后囫囵整的回来了出于老成持重的考虑,问道“你可有凭据吗” 檀孝祖皱眉道“曹将军,秘府行事向来严谨,这点,我是敢作保的”他其实是为了曹擎好,怕他言语不慎,得罪了秘府,毕竟人家舍生忘死深入敌营,你却在这里质疑真假,实在说不过去。詹文君又远在金陵,冬至手里的权力大的惊人,惹恼了这位司主,后患无穷。 冬至笑道“曹将军问的是成鹿会,你的凭据呢” 成鹿会献上一物,道“这是从尉迟信的大帐里偷来的玉杯,足可为凭” 鉴定古玩意是庾腾这样的世家子的专长,他接过来瞧了瞧,笑道“是好东西,温润生光,菁华内敛,应该整日放在手里把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尉迟信的” 其实大家都已经相信了,在这个玉石比黄金还奇缺的时代,能够拥有这样精美的玉杯,除了尉迟信这样的鲜卑贵戚和统军大将,还能有谁 “去把楼祛疾请来” 徐佑对秘府和冬至的工作自然是百分百的支持和信任,但是有人提出来疑问,还是彻底搞清楚的好。 楼祛疾被俘后享受了很好的战俘待遇,没被拷打,也没被虐待,徐佑吃什么喝什么,他就吃什么喝什么,有时候想念故乡的味道,还得让厨子给他整点北魏的土特色。 唯一可能不太舒服的是,他的位置必须跟着徐佑移动,这大半年从豫州到洛州再到关中,然后再回到洛州,颠簸千里,飘忽不定。 接过玉杯,只看一眼,楼祛疾道“这是尉迟信的宝贝,当年他大败元兴叛军,主上高兴,特意赏他的,据说是曹植在洛水畔作洛神赋时用来饮过酒,整日介的吹嘘,如厕都舍不得放下来” 古玩这行水深,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流行讲故事了,连皇帝都不能免俗。徐佑笑了笑,道“既然确认了情报无误,大家议议,该如何破敌” 楼祛疾很懂事,低头想要离开,徐佑叫住了他,道“楼兄留下吧,也帮忙出出主意。” 楼祛疾没有拒绝的勇气,屁股挨着椅子,坐在徐佑左侧的上首,打定主意绝不发一言。 弥婆触最是善守,精通古往今来各种样式的营图,率先说道“以秘府探明的营图来看,安营的手法极为高超,以乾定天门,以坤定人门,以巽定地户,以艮定鬼路,开四仲,阖四维,筑成太白阵。此阵主杀伐,变幻无端,太白星出而天下秋,草木凋零,正如军威所向,谁能抗衡” 檀孝祖若有所思,道“弥将军的意思,魏军非是为死守,而是故意诱我来攻” 弥婆触谦卑的道“节下不敢妄言,但以营图观之,八门之内,锋芒四溅,这样的锐气含而不吐,该是做好了应对我军强攻的准备” 谭卓抚须道“尉迟信和李冲兵少,当守营为上,但他们皆率骑兵,又不甘坐困死守一隅,所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以太白阵结营,攻守兼备,弥将军的推断合乎常理。” 左彣接过话道“敌情已经明朗,魏军的芦庄大营共有七千到八千的兵力,营内布置也都搞清楚了,只是元沐兰的主力到了中牟,随时可往芦庄支援接应。大将军,时不我待,哪怕强攻,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尽早拿下芦庄为好。” 何濡和其他将领也都是相同的意见,两军对垒,归根结底还是要比拼实力,对方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轻易不会中计,那只有刀兵相见,用实力来决定胜负 徐佑从谏如流,旋即升高台,宣谕全军,他缓缓拔刀,午后的昏光从背后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英俊如斧刻的侧脸在光与影的闪烁里透着不可言状的独特魅力,坚毅、沉稳又清越的嗓音仿佛神圣的造物主在耳边道;“主上授我节杖,统御中外,有进死之荣,无退生之辱,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军无二令,将无二言,惟愿诸君锐铁石之心,凛风霜之气,此战,有我无敌,大楚必胜” 旗纛旄麾,飞扬晻蔼,山呼海啸,人人振奋,雷鸣般的吼声荡出数十里,道“大楚必胜” 一个时辰后,明敬率前锋两万人逼近芦庄,以凌厉无比、毕其功于一日的姿态,从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发起疯狂进攻。 何濡深明易理,欲破此太白营阵,东南和西北正是最好的切入点 楚军首先面对的是成排的鹿砦和拒马,五百斧兵披重甲上前,靠着己方弓弩手的远程火力压制,用斧头劈开鹿砦,再用绳索套住拒马,拉到旁边丢弃成堆,很快就开辟出足够后续部曲通过的道路。 由于事先探查的军情太过详尽,明敬准备充足,只伤亡了三十多人,算是不错的开局。 而宽一丈五、深一丈的壕沟构成了第二道防线,只见令旗挥舞,两千步卒举着圆木盾,背着装满了土的袋子,冒着敌人奇准无比的箭矢,再付出了两百多条性命之后,终于把沟壑填平,归整如初。 两千人分批次上前,还得填土作业,盾牌不能完全遮蔽住身体,何况魏人大多自幼练习弓箭,箭矢总是很刁钻的从转瞬即逝的缝隙里穿过他们的眼睛和胸腹,如同绚丽又残忍的巫法,没有漫天箭雨式的随缘散射,而是开弓必有回报的点射,造成的伤亡根本无法避免。 第三道防线,是用刀车和栅栏围起来的高高的寨墙,明晃晃的刀刃出于墙外,密集又无规则,像是开了背的刺猬,让人无处下手。 墙内又分上中下三层,每层各站刀兵、枪兵、弓弩兵,刀兵居于下,用来砍断攀爬的竹梯和飞爪,枪兵居于中,透过栅栏的缝隙刺向敌人的各个要害,弓弩兵居于上,先射箭射弩,等敌人爬上墙头,立刻换成杀伤力巨大的铁骨朵,死命的抡和砸,一下就能捶倒一片,哗啦啦的如同头屑似的掉落。 另外,营内每五十步造一战楼,或五层,或七层,楼上可驻二十至一百名不等的弓箭手,既能随时瞭望敌情,为主将决策提供参考,也可为前方的袍泽提供强有力的火力支援他们居高临下,还成夹角,这种立体式的防御,能对敌人构成极大极大的压力。 到了这地步,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拿人命去填。勇猛无畏的楚军对得起任何美誉,短短半个时辰,鲜血染红了长达数里的栅栏,顺着木头竿子慢慢的浸入泥土,伸出墙外的刀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切割中变得老钝,透过栅栏刺进胸口的长枪卡在硬骨头缝里,还没来得及拔出,被那满脸污迹的年轻人狞笑着砍断了枪杆,再用力前扑,手里的刀同样刺入了敌人的心窝子。 稍前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成了垫在脚下的尸体,然而腥红的眼睛透出的不屈和炽烈,燃烧了从校尉到军侯再到兵卒的所有参战人员的热血。 杀 他们的意志和骨头一样硬 胜利属于大楚 “军主,营门破了” 明敬等的就是此刻,万钧弩拉开距离,经过多轮对射,清光了东南方向营门两侧战楼的弓箭手,再用重装步兵护着两侧,靠冲车撞开了营门。 不过,太白营阵以中军为主营,周围共分十七营,成六花状排列,每营都用辎重车和木栅栏围着,中间的甬道弯曲狭窄,五人不能并肩。 “命包左突进去,破敌内营一到两座,站住阵脚,所部五百人,不得后退一步” 令旗挥舞,左三上四,赫然前指,明确无误的传达了明敬的军令,刚刚撞开营门的包左立刻大声喊道“破凉都,随我冲”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都监吕正,两人从当初的徐州之战结识,三年来随翠羽军历经多次大战,全靠着斩首立功,从普通的无名小卒当上了五百重装枪兵都的都尉。并因为在长安城外顶住了西凉大马将近一千骑兵的冲锋,战后被授予了破凉都的旗号。 这是莫大的荣誉,包左以下,皆愿以性命守卫 刚进营内,甬道两侧高处数百支长枪刺了过来,只是重甲护身,提防在前,战果并不显著。包左根本不闪躲,他是百战老兵,眼光毒辣,任由枪尖刺中肩头,不管是枪杆的硬度还是枪尖的锐度,都远远不能和楚军的装备相媲美,非但没有破甲,反而从中咯嘣折断,他挺枪上刺,手腕用力,顿时挑飞了一人。 就这样冒着枪林,稳步推进,即将抵达甬道尽头,两架床弩赫然入目,包左大惊,后退的命令还没到嘴边,耳边听到弓弦铮鸣,两支巨大的弩箭如犁庭扫穴,迅捷又霸蛮的贯穿了五十多人,彻底打乱了楚军的阵型。 这种自汉代以来就广泛应用于战场的老式床弩由于准度的不可靠性,除了放在城头壮胆以外,其实并无太大用途,和楚军的三弓床弩比,简直是星光之于月华,可在此时此刻,地形和距离的制约,让它重新焕发了死神的力量。 挡者披靡 两侧的长枪趁机乱捅,顷刻间又死伤了三十多人,包左侥幸躲过了床弩的洗礼,刚准备趁敌人装换箭矢的机会,率领众人冲过去,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百名手持弩机的魏军出现在甬道口,分站左右,成前后五排,冰冷的箭尖闪耀着萧杀的光芒,瞬时如蝗而至。 “举盾,举盾” 多面革盾竖起,咄咄咄的撞击声仿佛敲打在包左的心坎,他的双目透着不甘和怒火,弩机力度不足,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阻止他们冲锋,给那两架床弩重新装填争取时间,一旦再次发射,手下这帮好男儿怕是一个也逃不出去。 明敬的军令,让破凉都不得后退一步,如果抗命,下场不言而喻。 他不怕死,但是,破凉都身披最昂贵的重甲,承担最重要的任务,面对最大的凶险,无意义的全死在这,才是真正的不负责 “退退出去” 包左毅然决定后撤。 吕正在他身侧,左手擎盾,右手挺枪刺入一名敌人的脖子,前胸同时中枪,枪尖入内三寸,不致命,但也伤的不轻,可他浑不当回事,沉声道“我附议” 都监附议,说明监察司和军方将领站在一起,事后划分责任,两人同罪 最终,破凉都死伤一百五十多人,无奈退出了营门,明敬没能把到手的优势扩大,其他地方也没能成功打开缺口。双方从午后厮杀到了黄昏,正当战局胶着之时,魏军的两千骑兵突然绕过答应后方,出现在楚军的左翼,数百匹骏马后面特意挂了树枝,纵横疾驰间,方圆十里,烟尘四起,只听到马蹄阵阵如雷,却看不清楚具体的动静。 这是魏军轻骑进攻时常用的伎俩,可以给交战的敌人制造严重的恐慌和心理压力,然后静静的寻觅战机,只要对方的阵型有刹那的混乱,就能趁势冲入,然后凿穿、分割、包围,一口一口的吃掉 明敬早等着他们,左翼始终没动的枪盾兵拉开防线,守得纹丝不动,魏骑接连两次抵近又驰离,始终找不到破绽,只好和防线后的弓兵方阵对射了两轮,射程又占不到便宜,竟策马往西而去。 西边,可是徐佑的中军 明敬冷笑,他知道魏军打的如意算盘,可还是下令位于后方的预备队过去拦阻。三千人的预备队紧急出动,有的快,有的慢,还有的撞到一起,出现了开战至今唯一一次的大混乱。 魏骑突然转向掉头,杀了个回马枪,领军的尉迟信眼睛里发着兴奋的红光,这真是天赐良机,只要从后方冲入阵内,就能截断敌人的前后军,然后趁乱直插帅旗所在,斩了明敬,这一战将大获全胜。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不是缺水,而是渴望鲜血的味道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对峙 对付骑兵,除了骑兵和步阵之外,还有陷骑之法 翠微先生北征录中记录的陷骑六法,徐佑在全盘吸收后又进行二次创作,去芜存菁,更加致命 其一为伏枪,用火炼竹枪斜埋成列埋在地中,用竹圈束住枪头,上面覆盖茅草隐蔽,挽枪竹圈上系有提头索,当提头索被马踏中后拽去挽枪竹圈,竹枪弹起林立,起地三尺,贼马无不中伤。 这么短的距离,呼吸可至,魏骑甚至来不及射箭,直接拔出了骑枪,上身低伏,后背的傍牌可以挡住从天而落的箭矢,冷风灌入耳朵,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只能看着敌人的脸从虚无到逐渐的清晰。 还有一百二十米 嘶 胯下的骏马突然失蹄,地上弹起成排连片的竹枪,噗嗤噗嗤的刺入马腹,数百名骑士由于惯性凌空飞起,又翻转着往前方落下,就算没摔死也得重伤。 然而撤退已经来不及了,速度到达了顶峰,这时候强行转向只能死得更快,尉迟信面对危机显得异常冷静,楚军未时方抵达战场,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后方布置陷阱,这伏枪阵应该是双方之间仅有的阻碍了。 越过去,还在慌乱的岛夷们就是马蹄下哀哭的亡魂 可是,谁能想到,前方是坑 真的坑 伏枪被最前面的倒霉蛋们砸成了碎竹子,构不成太大的威胁,紧跟在后的北魏骑士们展现了精湛的控马技巧,双脚猛夹马腹,凌空跃起,堪堪飞过伏枪阵的范围。 人如虎,马如龙, 完美落地 然后,人仰马翻,场景重现。 伏枪阵的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马筒。 何谓马筒,在地上挖深一尺、阔三寸的陷坑,内置攒锥,当马蹄被陷,则以攒锥刺伤其蹄踵。 这是陷骑法之二。 楚军阵内鼓声大作 那看似乱成无头苍蝇的后军预备队听到鼓声,以匪夷所思的高效率重新排列成改良自战国孙膑的云阵,一伏二蹲三站立,每人手持着黑色涂装的万钧弩,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润泽,又如同恶龙张开的双目,盯着眼前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乍一看,这云阵蜿蜒横断,正面拉开千余步,似乎没什么章法,实则将火力线堆到最大,且有足够的纵深和夹角,再用三段击保证火力不间断输出。 所以兵法云陷骑者无出于弩 可是想要做到如此的行云流水,没有战前千锤百炼的残酷训练,没有后世科学有效的列阵方法,没有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的本能,再精锐的部曲也很难在爆发混乱之后凝聚成阵。 说句不好听的,一旦乱起,人心惶惶,屯长找不到什长,什长找不到伍长,伍长找不到自家的士卒,喊破了嗓子别人也听不见,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准确无误的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尉迟信终于色变 随着赤红色的令旗挥动,万钧连弩那冷酷的机括滑动声吹响了收割果实的号角,仿佛无数凶猛的巨兽呼啸而出,刹那间遮蔽了天地间的视野,狠狠的和那些奔腾的骏马迎面撞击,破甲箭以无比强大的杀伤力,洞穿了所有人的甲胄,喷射的血柱染红了翻腾的尘烟,肉眼可见的,从来耀武扬威的骑兵组成的锋矢阵,头和两翼被打的凹陷了进去,像是无头的大雁,发出无助的哀鸣。 “撤” 哪怕心在滴血,满腔郁愤,尉迟信也只能面对现实,率领尚存的八百多骑脱离了战场,仓皇东遁。 明敬手里没有骑兵,根本无力追赶,目送尉迟信远去,脸上并无胜敌的笑意。 他的任务是攻陷芦庄大营,然而鏖战半日,始终无法得手。眼看着天色渐暗,地处平原,无险可守,若敌人趁夜黑偷袭,防不胜防,果断的鸣金收兵,等徐佑主力抵达后,择稳妥处安营修整。 当夜,节堂军议,面对众将,明敬满脸羞愧,深刻的做了自我批评,把责任全都揽到身上,申请处置降罪。 徐佑端坐没有说话,谭卓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今日指挥有度,应对有方,虽没能成功拔掉敌营,可吃掉了尉迟信过半的兵力,两下相抵,功大于过,不必太过苛责” 檀孝祖也道“魏军守的顽强,非战之罪今日至少试出了他们的底细,明日再战,有的放矢,破之不难” 大家纷纷宽慰,谁不知明敬是徐佑嫡系里的嫡系,何苦落井下石,惹得大将军生厌再者说,就事论事,明敬以两万对一万,又是攻方,付出一千五百人的伤亡,歼灭魏军两千多人,其中还有一千骑兵,这样的战绩,不能说胜,但绝不能昧着良心说是大败 等大多数人都表完态,徐佑就此揭过,不赏不罚,道“你和魏军交手,感觉如何” 明敬想了想,佩服的道“六镇强兵,名不虚传。” 他的性子最是狂狷,很少服人,能给予魏军这样的评价,可知对手的坚韧不屈和勇悍无畏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徐佑点点头,道“经过这两场仗,我想诸君应该明白,对面的敌人究竟是怎样屹立北境百年不倒的响鼓不用重锤,戒骄戒躁,正视敌我,军人的荣耀和胜利,要用刀和血去见证,今夜三军修整,明日再战” “诺” 芦庄大营。 回到大帐的尉迟信脸色铁青,胸口憋的火气几乎要烧红了他的双眼和肺腑,虽然李冲刚才在军议时安慰他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且骑兵的出击让明敬动用了预备队,也让他无力继续组织进攻,只能黯然退兵,还是起到了正面和积极的效果等等,但是这些安慰人的话对尉迟信而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上酒” 尉迟信酗酒,或者说鲜卑人没有不爱杯中物的。军中自然禁止饮酒,但身为骁骑将军,又是尉迟家的子弟,法令他们形同虚设。 特权阶层之所以高高在上,正是因为法令由他们设立,却不必严格遵守 酒也很快端了上来,尉迟信刚要痛饮,抬手摸到了空处,没了惯用的玉杯,越想越气,取了架子上的软皮鞭,对着端酒食的两个亲卫劈头盖脸的鞭打起来。 “养你们这些狗奴,守个门户也守不好,御赐之物被你们弄丢,累得本将军今日败阵受辱,早晚把你们全都杀了” 弄丢玉杯的那两个亲卫已被鞭打致死,这两人只是端酒也受此无妄之灾,知道尉迟信的脾气,不敢稍有辩驳,跪在地上硬受了十几鞭,衣衫破裂,拇指粗细的紫红色的鞭痕正狰狞的裂开口子,从里面溢出涓涓血迹。 “滚” 两人如蒙大赦,强忍着剧烈的疼痛,互相搀扶着退去。尉迟信发泄之后,暴虐的情绪略觉舒展,连饮两斛,正酒意上头的时候,亲卫都的副都尉凑到旁边,低声道“郞主,李将军特地吩咐,要小的劝着郞主少饮点,明日还有大战,别误了事” 铛 酒杯碎裂,食案掀翻。 尉迟信阴沉着脸,缓缓站起。 副都尉是跟了他多年的亲卫之一,听话忠心,又善谄媚,向来受宠,平时也仗着宠爱颇为趾高气扬,可这会察觉到情形不对,吓得慌忙跪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尉迟信抬脚踹在他的心窝,身子直飞了出去,砰的撞到帐篷立柱,吐出几大口血,惊颤欲绝,道“郞主,小的小的” 尉迟信。 “你是我的奴才,还是李冲的奴才吃里扒外的东西” “啊” 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乌鸦,眼珠子瞬间爆了出来,倒地立毙。尉迟信收回踩在脖子的脚,浓郁的酒意被血腥味一激,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旁边几个亲卫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上前。 是夜,元沐兰从中牟送来了三千人和大量物资,带队的是虎威中郎将宴荔石,仍归李冲统一指挥。魏军彻夜不眠,重新加固了三条防线,各种拒马鹿角铁蒺藜再次布散满地,营门和栅栏也进行了修缮和加高。 翌日出兵再战,徐佑继续以明敬的两万前锋为主攻,中军大将蔺宝率两万人助阵,主攻方向由西北和东南调整为西北一处,这样方便集中兵力,用数量优势压垮魏军的防线。 从早到晚,厮杀声伴随着漫天的狼烟,见证了沙场的残酷和血腥。魏军由李冲坐镇,主持大营防务,尉迟信率骑兵在左翼给楚军制造了极大的压力,他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并不急功冒进,如最有耐心的猎人,虎视眈眈,择机而噬。 没有射出的箭,最有威慑力 明敬指挥翠羽军攻营到了紧要关头,手里只保留三千的预备队,其他人全部压了上去,不得不把蔺宝的中军安排到左翼,由他率众列阵监视尉迟信的动向。 不料,夜色降临之时,晏荔石率一千骑兵绕到左翼的后方,突然出现在战场,造成了中军后防线的混乱和崩溃。尉迟信抓住机会,从侧翼跟着突入,两人左冲右突,把中军分割成三段,打的蔺宝无反手之力。 眼看岌岌可危,明敬只好暂缓攻势,一边且战且退,防止魏军反攻,一边由裴叔夜率部接应蔺宝,好不容易稳住了局势。 尉迟信和晏荔石后撤脱离了接触,再次整合了骑兵队形,继续保持着对左翼的威压态势。 明敬无奈鸣金, 这日楚军死伤两千七百人,远超昨日,大半是蔺宝的中军,可是战果还不如昨日,连营门都未突破,徒劳无功。 芦庄大营,仍旧屹立不倒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破营 这次回到大营,和昨天的颓废震怒完全不同,尉迟信意气风发,心情大好,赏赐了亲卫每人三千钱、五斛美酒、十匹锦缎。 不过,那两个挨了鞭打的倒霉蛋不在此例。 李冲听闻此事,忧心忡忡,对身边的谋士道“骁骑将军御下并不算严苛,但养气工夫差了些,顺境时皆大欢喜,宠之爱之,宽容有加,逆境时却往往诿过于下,鞭之挞之,暴虐无度。如此两端,人心最易生出怨恨,偏偏他又好饮,我恐怕三国张翼德之旧事,将会重演于今朝” 谋士道“军主既然忧虑,何不找骁骑将军谈谈” 李冲无奈道“我虽受军帅的信任,责令统率芦庄诸军,然而骁骑将军的爵位在我之上,性情孤傲,家世更是豪雄,岂会虚心听我的劝诫昨日也曾委婉的作了试探,却害死了他的副都尉。哎,骁骑将军定然是误会了什么,若再干涉,必生芥蒂,于战局不利,还是由着他吧” 楚军主力大营。 明敬刚刚带着二十名近卫赶到辕门,尚来不及解甲,看到门外站着那人,急忙翻身下马,庄重的行军礼,道“祭酒特意等我可是大将军有话交代么” “特意等你是真,不过,大将军并不知道我来。” 明敬心里犯了嘀咕,两人都是徐佑的嫡系,但他和何濡的交情真的一般,又适逢今日仗打的不好,这位参军司的军谘祭酒等在这里,到底是什么用意 幸好,没让他猜太久,何濡笑道“我们接到战报了,等会军议,或许会有人向你发难,明将军要做好准备” “节下晓得”明敬愧疚的道“给大将军丢脸了,不用他们发难,我自向大将军请罪” “请什么罪” 何濡满脸不屑,道“世间哪有常胜的将军输了两三阵,不过等闲事尔,换了别人上去,也未必及得上你。我候在这,正是知道你会做如是想,明敬,你要放下心里的杂念,可立军令状,再次向大将军请战,就说明日不克,愿以死谢罪” “嗯” 明敬露出犹豫的神色,他当然不是怕死,而是率兵两日不克,实在没脸继续占着前锋的位子。 他苦笑道“祭酒,我若厚着脸皮,大将军想必会允了的,可是不瞒你说,芦庄的魏军论及战力,还在我军之上,又有地利,我真的没把握明天攻克死算得什么,却太伤大将军识人之明” “我岂会让你自寻死路,更不会对大将军声名有损” 明敬猜不透何濡肚子里的主意,道“请祭酒明示” 何濡嘿嘿笑了笑,低声道“昨夜子时,我观长星犯月,因而起卦,料定明日战局将有大变,利我不利彼,破敌之人,正应在将军身上。此乃伐魏之大功,如果你现在放弃,别人踏着你前两日打下的根基摘了功劳去,甘心吗” 明敬听得目瞪口呆,军国大事,这般儿戏的吗以卦象看胜负,这是春秋前的做法,何郎君你信易经那套,可我不信啊,怎么办 “这个这个” 明敬额头的汗都出来了,和魏军厮杀也没这么的艰难。何濡眯着眼,神色说不出的滑稽,可他的语气却透着无法拒绝的诱惑,道“明老弟,我和你无冤无仇,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害你。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芦庄不克,十数万大军困顿此地,不是长久之计。你要信我,等会无论如何都要立军令状,抢了明日主攻的任务,不管成败,我保你安然无恙” 何濡身为大将军府的军谘祭酒,论身份,论地位,论和徐佑的亲密关系,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明敬就是不愿也得愿,当即把牙一咬,道“好我听祭酒的” 果不其然,军议时终于有人对明敬的指挥能力表达了隐晦的不满,战场以胜负说话,徐佑也不能刻意的偏爱,哪不是帮他,反而是害了他,沉吟一会,正要重新任命前锋指挥官,明敬出列,屈膝跪地,沉声道“节下愿立军令状,再给我一日,明日黄昏之前,必克芦庄” 徐佑盯着他,目光如电,道“军中无戏言,你可想好了” 明敬义无反顾,道“是” 见明敬存了死志,众人也不好多说,不少人心里腹诽,等着看他如何收场。徐佑走过来亲手扶起明敬,摘了腰间宿铁刀,叹道“这把刀随我多年,常在匣中不出,实在暴殄天物。今赠与将军,且用它饱饮索虏之血,再试刀锋” 明敬心绪激荡,双手接过宝刀,虎目微微湿润,道“绝不负大将军厚望” 待到天亮,楚军再来拔营,双方血战到下午,难分胜负,都以为又是各自收兵的结局,没成想风云突变,滂沱大雨爆豆子似的尽情倾洒,地面瞬间成了泥泞,极大的限制了魏军骑兵的机动性。同时沙河水位暴涨,漫过堤坝,有从北往南逐渐淹没魏军大营的迹象。 明敬大喜,心知何濡说的大变正应在此时,抓住机会,指挥全军压上。他赤膊擎刀,亲自带队冲锋,明字帅旗移到最前,楚军士气大振,人人用命,一举突破了魏军构建的钢铁营防,成功进入太白阵的阵中。 有了包左上次的经历,明敬早有准备,刀盾兵在前,长斧兵在后,劈开两侧甬道的栅栏,拓展开兵线和稳固的后方,再以火箭多轮齐射烧掉战楼,稳扎稳打的推进,顷刻间连破三营。 太白阵共十七营,成六花状,明敬占了三营,从高空俯瞰,就像是把六朵花瓣的西北那瓣给采摘了,简直能逼死强迫症。 天地万物之理,太极阴阳之变,皆在平衡两字,六瓣缺一,全阵摇摇欲坠,明敬并没有分兵诸营攻打,而是率主力直扑中间大营。 李冲的兵力居于绝对劣势,能够和楚军对峙三日,全仰仗骑兵的机动性和威慑力,这会大雨倾盆,己方的优势丧失殆尽,水势滔滔,营防倾覆在即,又遇明敬身先士卒,浑不要命的打法,明白芦庄大势已去,稍有迟疑,将会全军覆没,遂命尉迟信领千余人断后,他和宴荔石先行撤往中牟。 步战是翠羽军的强项,重装枪兵冲阵,左右两翼连弩夹射,轻步兵迂回包围,三万人如饿极了的猛虎,彻底展开来的声势简直山崩地裂,尉迟信只顶了两刻钟,就遭遇全线溃败,千余人战死大半,被俘小半,他仅带了二十多名亲卫,狼狈逃离了战场。 芦庄大捷,一方面暂时取得了对魏军的战略主动权,一方面完成聚歼敌人有生力量的小目标此役魏军伤亡足足五千人之多,是元沐兰手里兵力的八分之一。要知道这是在楚国的占领区域,绝大多数都是汉人,民心在楚,魏军无法进行有效的征兵补给,死一个便少一个。 齐啸提议明敬的前锋军不修整,冒雨连夜追击,这场瓢泼大雨就是最好的掩护,敌人肯定意想不到,那些曾经一度遮蔽了战场信息的魏军斥候也无法出动,正可打敌人个出其不意,若运气好,说不定可以一战而定乾坤 檀孝祖强烈反对,他认为齐啸的做法太过弄险,如果元沐兰在前往中牟的途中事先埋有伏兵,则很可能会重演全常翼的悲剧。和魏军相比,楚军兵盛,只需要稳扎稳打,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何必兵行险着 左彣由于各种原因,军议时很少开口,这次却罕见的表态赞同齐啸,说兵贵神速,奇正相合,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因为或许有或许没有的伏兵而裹足不前,哪怕冒险,也值得试试看。 他这番下场,彻底捅了马蜂窝,荆州系的将军们纷纷表态支持檀孝祖,钱塘系的将军们纷纷支持齐啸,节帐内真是泾渭分明,中军系的在旁边默然不语,原本有些人确实对要不要追击有自己独立的看法,现在也没办法开口,支持哪边都不对,干脆当个哑巴。 左彣其实并无别样的心思,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齐啸的提议很好,没想到却惹恼了荆州系,立刻变得坐卧不安,目光转向徐佑,几次欲言又止。 徐佑太了解他的为人,不以为忤,笑着问何濡,道“祭酒以为呢” 檀孝祖和何濡的关系,很多人不知道,但他身为军谘祭酒,对战术制定有着极大的发言权,可以从中起到调剂的作用, 道“追击自然是上策,但伏兵也不能不防,我的建议,两个方向同时进行,一,明敬率前锋军连夜挺进,拔山都也交给他指挥,若不遇伏,则立刻对中牟之敌发起进攻,若是遇伏,则由拔山都固阵以守,等待援兵;二,裴叔夜和屠元各领万人,紧跟其后,随时准备支援明敬部;三,齐啸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熄火噤声,秘密绕道南行,至鸡洛山附近,若发现敌人动静,不得暴露行迹,等他们对明敬发起进攻,而裴、屠两人的援兵已至,再从后翼” 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道“若元沐兰出伏兵,鸡洛山是中牟周围最可能埋伏的地方,此战胜败,齐将军是关键,切记,谁先发现敌人,谁就先占了三成胜算”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男儿合当沙场死 鸡洛山位于县城西南的两条河流交汇处,山高林盛,郁郁葱葱,每逢春夏,当地人拖儿带女,常来此山踏青赏花。 除过鸡洛山,中牟城北还有座牟山,相传是曹操和袁绍对峙官渡时堆积而成,和鸡洛山成南北对峙之势,俯瞰着偌大的华北平原。 楼弥加站在鸡洛山顶,衣不解甲,身杆笔直,任由暴雨顺头而下。几道闪电狰狞的划破长空,可以看到半山腰绵延到山背后,密密麻麻的藏着两千骑兵,全都黑衣黑甲,屹立不动,透着无比震慑的精锐之气。 时间慢慢的推进,到了晚上戌时,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暴雨终于停下来,又等了大概两刻钟左右,身边的副将突然用压抑的声音兴奋的喊道“军主,看,北边有火光” 白天的时候,李冲见大势已去,准备从芦庄撤退之前,先行派斥候快马赶回中牟报信,元沐兰料定徐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命楼弥加往鸡洛山埋伏,让他只要看到北方火起,马上发动进攻。 黑夜里无法辨明方位,更无法准确的寻找敌人的位置,所以火光成为敌我双方的指引和标记。 楼弥加霍然转身,盔甲扬起的水线把低矮浓密的草丛打的起伏不定,刚毅的脸上满是萧杀,道 “上马” 大雨过后,满地泥泞,行军速度不快,但骑兵的机动能力仍然优于步兵,只是差距不再像平时那么遥不可及。 行至半途,忽然听到震天响的喊杀声,道路右边的树林里冲出大批楚军部曲,强劲的箭矢如飞煌而至,一时竟不知有多少人。 黑暗之中骤逢强敌,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楼弥加急忙勒马后撤,麾下众将也没了斗志,丢盔弃甲,纷纷掉头逃窜。 齐啸率众衔尾追杀三里多地,周遭猛的亮起无数火把,穆梵骑着骏马,当先走出,笑道“敌将何人,还不下马请降” 齐啸心知中计,他一边下令收束因为追击而变得有些散乱的锋线,一边细观那些火把,只见少数火点飘忽不定,大半稳在原地,应该是敌人兵力不足,故布疑阵,想要吓退他。 众所周知,逃跑中的敌人就是任人宰割的猪羊,一旦在追击中被彻底击溃,说不定全军要葬送此地。 全军葬送还是其一,其二,若阻挡不住鸡洛山之敌,让他们对明敬的侧翼发起突袭,前军两万人和裴叔夜、屠元的两万后军都将陷入极大的危险当中。 兵败如山,与其因为撤退丧失主动,还不如原地结阵以守,只要挨到天明,支援一到,尚可扭转战局 “列阵” 鼓声响彻寒夜,七下,各自归伍,十一下,圆阵立成,十五下,枫枪如林,刀盾成墙,弓弩仰起,三千人发出视死如归的怒吼“战” 穆梵的坐骑身经百战,可也在这汇聚了人心和战意的吼声里后退了两步,他再看身旁众人,无不骇然,谁也没想到刚才还纷乱的楚军竟然能够在数息之间重新列阵,并且焕发出的斗志如此的澎湃和汹涌。 这依赖于楚军精良的训练和严明的军法,就算在追击的过程里也保持着基本的伍和什的编制不乱,一旦需要紧急集合,不必去找隶属的屯长和百将,只需就近往军衔更高的主官处靠拢即可,列阵的效率得到了大大提高,而有了阵势为依托,士气不会受到影响,战斗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保证。 “困兽犹斗,不知死活”穆梵冷冷的道,心里却对元沐兰佩服之极,所谓神谟远算,莫过于此了。 自得知芦庄大败开始,元沐兰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出的决策,几乎料准了敌人的每一步动作,仿佛最厉害的弈棋大师,埋子做局,伏线千里,终于将楚军引入了瓮中。 芦庄的耻辱,今夜将以鲜血洗之 穆梵拔出腰刀,身先士卒,厉声道“大鲜卑山的勇士们,今夜,用你们的刀和箭,让徐佑知道什么叫败阵之痛杀” 等如潮水般源源不绝的魏军兵卒从四面合围过来,齐啸赫然色变,这才明白自己又是棋差一招 对方故意用火把的疑点诱使他选择留下来死战,怕的是他当机立断后撤而走,那样就无法进行合围。 实际上,魏军的兵力远远超过他之前的预估。 元沐兰想要吃掉的,并不是明敬的追兵,而是他的这支伏兵 在距离鸡洛山正北二十多里、距离中牟县城正西十多里的地方,是声名遐迩的圃田泽。圃田泽为天下九泽之一,春秋以前面积很大,东西四十余里,南北二百余里,然而自战国魏惠王引黄河水入泽,又掘鸿沟下注颍水后,泽面逐渐缩小,到了如今,泥沙淤积严重,水位下降,湖中间陇起许多大大小小的沙冈,把圃田泽分成了二十四个小湖泊,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哧,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津流径通,渊潭相接,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是调节当地水利的重要枢纽。 明敬的前军就是在圃田泽遇到了李冲和宴荔石,这两人撤离芦庄后没有直接逃回中牟,而是和元沐兰派来的援兵会合后,选择右靠圃田泽摆开了阵势,准备于此地再战。 李冲望着楚军逐渐的接近,在马背上对晏荔石抱拳,笑道“殿下命我等务必拖住明敬一个时辰,可其兵力数倍于我,又挟新胜之威,士气昂扬,此战,或许无法活着回中牟,就此和将军别过” 晏荔石放声大笑,手中长槊横架马背,顾盼间说不尽的豪气,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马革裹尸对我辈不过寻常事,幽冥路远,当与君同行” “壮哉” 李冲猛夹马腹,拔刀斜指,目光变得坚毅而凶狠,道“我率五千人挡住明敬的正面进攻,右翼有圃田泽,楚军无法迂回,左翼就拜托将军了” “我死之前,保你左翼无忧” 晏荔石掉转马头,长槊挥舞,道“柔玄军,跟我来”他是柔玄镇的镇都大将,所部柔玄军又号称陷阵军,在六镇兵里最是悍不畏死,芦庄之战尚未来得及上战场就因大雨而撤离,现在云收雨住,满天繁星,正是一展身手的时候 双方很快遭遇,二话不说,兵锋狠狠的撞到一起,各自拼命奋战。失去了大半机动性的六镇兵下了马,仍旧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四倍的兵力悬殊,却能牢牢的坚守阵地,死战不退。 见久攻不下,又忧虑齐啸那边的战况,裴叔夜来见明敬,对当前的局势提出自己的看法元沐兰应该是以李冲、宴荔石部阻击明敬和裴、屠二人的追兵,然后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前去围歼齐啸部,否则的话,李、宴等人完全可以退回中牟防守,没必要在圃田泽以弱势兵力冒险决战。 明敬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按说现在齐啸应该出现,可人踪不见,显然陷入了苦战。苦战的原因还不明确,但裴叔夜跟随叶珉参加过洛阳大战,言听身教,见识和嗅觉都在水准之上,他的看法,至关重要。 “若真的是元沐兰的诡计,敢问裴将军可有破敌良策” 像这样发生在夜间的战斗,沟通不畅,敌情难辨,全靠指挥者的智慧、判断和临机应变的能力,双方其实都在弄险。 若明、裴、屠三人先击败李、晏,然后南下救援齐啸,则元沐兰的战术意图无法完成,只能黯然退回中牟;若是元沐兰先歼灭齐啸,再率兵北上,则明、裴、屠就成了碾板上的猪羊,楚军将会经历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 这是赌博,但不可否认,元沐兰赢在先手和主动,赢面更大。 因此,裴叔夜决定险中行险,由他亲自率领八百死士,从南北两线的战场中间悄然穿过,直取中牟 他的依据,魏军兵力不足,分兵八千于圃田泽,元沐兰手里最多还有三万人,按照她一贯爱用奇兵的心性,若要确保尽快吃下齐啸部,很有可能倾巢而出,聚歼齐啸后,就可借山崩之势,再北上吃掉明敬等人。 胃口很大,谋局很妙,成功的概率也很高,但是,这也说明,中牟将变成一座空城 明敬没有犹豫太久,现在分兵去救齐啸只是添油战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反而会中了元沐兰围点打援的陷阱,而回头向徐佑请援也来不及了,还不如让裴叔夜冒一次险。 成了,意义重大,战果显著;不成,眼前的战局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只是,若中牟并非空城,裴将军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裴叔夜笑了笑,翻身上马,道“明兄,虎钤堂的第一堂课,山长就告诉我们,若要天下求治,则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我若死了,家里老娘自有大将军府照料,等到驱逐索虏,复我河山的那日,别忘了在我坟前倒杯酒,兄弟死而无憾” 明敬抬起右手,庄而重之的行了军礼,道“今夜之后,你老娘就是我老娘,你回不来,我去晨昏请安,替你尽孝” 裴叔夜同样回了军礼,辞别而去,慨然道“身赴黄泉台,骨肉为血泥,男儿合当沙场死,青山无处不可埋” 鸡洛山附近已经是尸横遍野,虽然齐啸的排兵布阵并无漏洞,前后守得如铜墙铁壁,元象弓和万钧弩等利器也给魏军造成了特别大的杀伤,穆梵因此吃尽苦头。 可当带着鬼脸面具的元沐兰出现在战场,五百名黑袍赤甲的近卫都组成锋矢阵,她一马当先,锦瑟翻飞,杀人如芥,魏军从上到下仿佛神魔附体,随着公主殿下英姿飒爽的身影,嗷嗷叫着猛然冲破了楚军的防线。 明敬派人向后方的徐佑通报军情,和屠元合兵一处,疯了似的发起进攻。裴叔夜则率八百人从后方脱离战场,然后悄然穿过中间那片广袤的密林,出现在中牟城下。 果不其然,城内只有数百老卒,裴叔夜奋勇先登,一鼓而下。他孤军深入,不敢久留,干脆放了一把火,烧了魏军辛辛苦苦储存的数千石粮草和大量军资。 熊熊升腾的火光照亮了中牟方圆数十里的夜空,首先发现异样的是正被围攻的李冲部,不知是谁喊道“中中牟起火了” 众将士纷纷回头观望,恐慌情绪迅速蔓延。明敬抓住机会,指挥各军全力压上,同时监军司的人熟练的喊起“中牟已克,粮草尽焚。放下武器,投降不杀”的口号,魏军军心涣散,再无斗志,任凭李冲如何弹压,也回天乏力,旋即崩盘。 兵败如山倒,八千魏军死伤六千多人,连龙威中郎将李冲也被明敬俘虏,其中大半是被楚军逼进了圃田泽,落水后被杀被俘。 柔玄镇不愧陷阵军之称,宴荔石在部曲的拼死护卫下侥幸逃离,他不敢回中牟,沿途收拢残兵,掉头寻元沐兰去了。 明敬此时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南下救援齐啸,和元沐兰的主力交战。只是刚刚经过一场厮杀,将士们疲惫不堪,他手里的兵力又不占优势,此时和元沐兰交手,不仅胜算不大,很可能招致大败;二是迅速东进,支援裴叔夜,占据中牟,截断元沐兰的退路,等徐佑大军一到,就可前后合围,立此不世之功。 智力中上者,都知道该如何抉择,但问题在于,齐啸不仅是明敬的旧主,而且对明敬有大恩,此时能救他的只有自己,若弃之不顾,日后如何有面目立于天地 可是 明敬狠狠一刀劈在空处,面目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他举目四顾,燃烧的尘烟,东倒西歪的尸体,鲜血染红的土地和部曲们坚毅的脸庞,终于下定决心,遣一校尉押送俘虏回芦庄报捷,由他和屠元率余部,抛却所有辎重和甲胄,只带刀枪和弓弩,全速前进,务必赶在元沐兰回师之前抵达中牟。 齐啸正面临山穷水尽的局面,所部三千人几乎死伤殆尽,仅剩四百多人,被压缩在咫尺方圆之间,他们用巨盾组成圆阵,上千支枫枪架起,纵横交错,好似一个铁甲刺猬,让人无法下口,魏军发起数次攻击,在巨盾外留下数百具尸体,竟一时攻之不下。 一般来说,部曲死伤超过三成,很大几率就会崩溃,可齐啸的战损已到了七成,仍然死战不降,看不到任何崩溃的迹象。 元沐兰目光冷冽,声音清幽,道“楚人之顽强,远胜百余年来我鲜卑人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这样的对手值得尊重,也必须引起足够的警惕” 身旁的穆梵略带讥嘲的道“真该让平城的那些大人们来这里瞧瞧,楚人究竟是不是他们口里和猪羊无异的岛夷” 他前次丢了豫州,颇为狼狈,招致平城有不少批评和指责的声音,若非元沐兰赏识,数年之内,基本没可能再次带兵。这会见六镇精锐尚且打的这般艰难,心里竟有几分变 态的快 感。 这时,武川镇的猛将鲍力伐出阵,此人身高九尺,力大无穷,善使铁骨朵,战场上扫出去就是一大片死伤,直接冲到了盾阵前,抡起铁骨朵,重重的砸了过去。 咚 巨盾摇晃,里面撑盾的兵卒被生生震死了两人,又是两人死命的堵住,数支枫枪从盾漏口刺向他的腰腹,鲍力伐怒目圆睁,不躲不避,蒲扇大小的手掌张开,抓住枪头,铁骨朵一砸,全给砸成了两截,然后揉肩撞去。 咚 盾阵散开,围攻的魏军欢呼声大振,刚准备一拥而上,一支箭矢突然射来,穿过鲍力伐的左眼,透脑后而出 齐啸放下元象弓,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他身陷重围,无力反攻,但多拖一刻,就能为明敬争取更多的时间。 鲍力伐的死,让魏军的攻势为之一挫,楚军趁机把盾阵重新竖起,眼见再这样下去耗时弥久,元沐兰秀美微蹙,玉腿轻夹马腹,在众多将领的惊呼声中,如闪电般冲出,距离十数丈时纵身而起,足尖轻点马鞍,身姿如凤舞九天,锦瑟枪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无声无息的刺中了巨盾。 盾碎 同时七八人倒飞阵内,又撞翻了二十多人,无不仰天喷血,筋骨寸断,再也爬不起来。 一枪之威,惊天动地 元沐兰并不停留,再次纵身而起,直扑齐啸,身后的魏军也反应过来,从打开的缺口潮水般涌入。 白刃交错,没人惨叫,也没人后退,杀红了眼的双方只看到敌人的喉咙和胸膛,狠狠的用手里的武器插进去,往前,往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几乎没受到有效的阻拦,元沐兰接近齐啸,而齐啸的旁边还有二十名近卫,可面对元沐兰时,只感觉孤身一人,他猛然咬牙,长刀破空,激荡的刀风发出蜂鸣似的颤声,劈向锦瑟枪的枪尖。 锦瑟消失 下一秒化作五十条丝线,银蛇漫天,当头罩住全身。齐啸这刀劈在空处,无法泄力,胸腹间气机逆转,难受之极,噗的吐口鲜血,拼尽全身修为,刀光乍起,如封似闭,叮叮当当的金铁之声不绝于耳,瞬息的时间,刀枪交击了整整五十下。 声灭光敛 元沐兰站在身前尺许,锦瑟枪指着齐啸的喉咙,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渗出血污,不成人样,神色依旧平静,淡淡的道“杀了我吧” 战斗已接近尾声,楚军尚能站立的仅有二三十人,也人人带伤,其余全部壮烈,他们站在齐啸左近,毫无惧意,显然抱着必死之心。 元沐兰温声道“齐将军,贵部用无畏和骁勇捍卫了楚人的荣耀,你若肯投降,我主自不会吝啬赏赐,而你身后的这些勇士,我也可承诺,放他们安然离去” 齐啸笑道“承蒙公主看重,不过,我是汉人,过不惯你们胡人茹毛饮血的日子,劝降就不必了,我和我的弟兄们从来都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 话音未落,突然双目睁大,眺望远处,露出震惊的神色,元沐兰跟着回头,看到中牟的大火,正把那夜空烧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胜负只在一念间 元沐兰面临和明敬同样的选择,她可以断定孤城读书 ,攻占中牟的只是楚军的小股部队,看似声势很大,其实不足为虑,弹指可灭。 若现在挥师北上,直接袭击明敬的侧翼,和李冲、宴荔石前后呼应,必能取得前所未有的大胜,甚至就此扭转不利的局面,取得战略优势。 然而,问题在于,她此刻并不掌握圃田泽的具体战况,按照战前的敌我兵力评估,鸡洛山战场应该会早于圃田泽战场结束,可中牟的突然失守,对李、宴所部的影响无法预测,如果造成军心浮动,导致全面败退,她现在北上,还没等主力抵达圃田泽,说不定战斗已经结束,那么只能和明敬正面鏖战。 以齐啸刚才表现出来的强横战斗力,元沐兰没有把握天亮之前击溃或歼灭明敬,若被缠住无法脱身,一旦徐佑率大军赶至,战局将急剧恶化,对己方十分的不利。 更可惧的是,若明敬击溃李、宴之后,足够的果断,立即率兵直扑中牟,再挖壕立栅,堆垒拦截,断了她东归的退路,再被徐佑从后方围住,魏军势必会成为瓮中之鳖 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穆梵显然也察觉到局势的微妙,凑过来献策道“当务之急,应先派斥候前往圃田泽查探消息,等探明战况后,再决定我军行至,儿郎们厮杀了这么久,也正好趁机休息,为继续作战保存体力” 元沐兰摇摇头,道“来不及了”她将被俘的齐啸交给侍卫看守,翻身上马,道“命令全军抛弃所有战利品和不必要的军资,定要抢在楚军之前赶回中牟” 穆梵讶然,道“殿下,如果圃田泽还在僵持,我们这样撤走,李中郎将” “中牟之战,我们占了先机,却失了后手,已经输了”元沐兰何尝不知这将断送李冲等人最后的一线生机,可慈不掌兵,统帅的作用,要在最短时间内权衡利弊,做出最符合大局的抉择。 每个人都是棋子,必要的时候,包括她自己在内,全部可以舍弃 一只枭鸟振翅高飞,盘旋着穿过云层,又俯冲急下,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两支数量庞大的部曲隔着二十多里的距离,以近乎平行的路线分别往中牟方向前进,他们寂静无声,像是游荡在黑暗里的幽灵, 凌晨,寅时末,天冷且寒,忽而东北风大作。 明敬率大军抵达中牟,望着眼前的城门洞开,却不见裴叔夜的身影出现,心里突生警兆,顿知不妙,急忙下令后撤。 嗖嗖 两侧猛然窜起数丈高、几十米长的火龙,浇灌了不知道多少斤胡麻油的松枝甘草麻叶等物,有些是刚从城里找到的过冬储备,有些是就地捡拾的,上面还占着雨水和湿气,遇到肆虐的东北风更是疯狂的吐着火舌,翻滚升腾的巨量浓烟遮蔽大多数人的视线,刺鼻的味道呛得涕泪齐流。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箭雨袭来,隐约可以看到周遭有无数旗帜摇动,城内同时冲出数百骑,凶悍的舞动着马刀,叫喊着鲜卑语的口号,径直闯入了阵中。 楚军刚刚经过连番恶战,又远道跋涉而来,尚未喘口气,就被这波伏击打的措手不及。明敬甚至没有办法组织有效的抵抗,站在最前的甲部千人被彻底击溃,跟着乙部、丙部、丁部要不是拔山都及时反扑,以山刀铁甲组成钢铁长城,拦住了敌人的攻势,堪堪稳住阵脚,很可能就这样直接凿穿了全军。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啊 既定的战术意图破产,明敬不敢和元沐兰久持,指挥着楚军边战边退,元沐兰显然也没打算继续追击,双方逐渐脱离接触,各自搬兵回营。 途中,明敬遇到裴叔夜部,得知魏军比他们早到了两刻钟,裴叔夜只能无奈弃城,往北遁入牟山深处,沿着沙河附近绕了大半圈才逃脱出来,所以根本没机会派人向明敬示警。 这真是无比漫长的一夜。 天亮之后,徐佑率大军到来,和明敬、裴叔夜会合,兵锋再临中牟,发现已经人去城空。 这在何濡意料当中,裴叔夜放火烧毁了粮草,中牟守是守不住的,所以元沐兰击退明敬后,立刻撤走,表现的相当果决。 兵不血刃,占领中牟,中牟之战落下帷幕。战后盘点,楚军总计伤亡一万六千人,包括全常翼在内的多名六品以上的武将阵亡,齐啸被俘,他是兖州刺史,正四品,也是此次大战里被俘的军阶最高的武将。 魏军方面,被杀被俘高达一万三千人,大部发生在圃田泽战场,单从数字看,似乎差别不大,但放到整个洛阳战场,徐佑手握雄兵二十万,万余的损耗并不伤筋动骨,可元沐兰从豫州战场转到洛阳战场后,麾下只余四万人,一战而损三成,可谓元气大伤。 龙威中郎将李冲的被俘,更是严重影响了士气,从三品的门阀高官,成了南人的阶下囚,甚至比失去中牟造成的后果更坏。 魏军的建制可没有监察司来随时掌控普通兵卒的思想动态,等到了浚仪城,低迷的气氛笼罩着全军,元沐兰接到奏报,深感棘手,想要提振士气,无非重赏二字,可是现在浚仪已经没有足够的酒肉和财物来激励部曲,思来想去,扭转当前局面,还得依靠一场大胜。 楚军的水师被阻挡在距离浚仪西北的云门渡,说是渡口,其实设有关津,抽取过往商船的关税。贺落罗在两岸置分小股部曲,用铁锁、木桩和沉船构建的三位一体水上超级防线,硬是在这里阻拦了三日,居功甚伟。 不过,昨夜一场大雨,今天汳水暴涨,漭漾广溢,荡荡极望,楚军负责此次出征的凤东山抓住时机,先用二十艘点燃的赤马借着湍流的水势和狭窄的船身躲过石砲的轰击,直接撞上了横江的铁锁链,大火灼热如曜日,很快熔断了铁锁链。 然后又放出了几十艘巨大的竹筏,底层铺满了土石,上面用无数草人披甲执锐,冒充真的士卒,实则让精通水性的数百死士在竹筏下潜行。 草人和竹筏吸引了云门魏军的全部注意力,死士则悄然用粗绳拴住巨木和沉船,竹筏的惯性和水流的冲击力合作一起,仿若雷霆千钧,轰然声中,拖曳着巨木沉船往下游而去。 固若金汤的防线终于被摧毁,楚军战船上的众将士欢呼雀跃,岸上的魏军却如丧考妣,贺落罗已暗中接到元沐兰的命令,心里有底,并不惊惶,指挥所部有序撤离云门。 楚军乘胜追击,占据云门后,继续东进,连克七道水栅,将将抵达浚仪时,贺落罗突然掘开了汳水两岸堤坝的所有水门,顿时水泄如怒龙狂吼,楚军的斗舰大都高大沉重,又逢秋汛刚过,汳水水量不足,因此搁浅了十七艘,还有二十多艘战船随着水势往下游漂移到了岸边,无数火箭和投石机的石砲袭来,凤东山忙命弃船,贺落罗只有两千兵力,他则有一万两千人,虽说属于幽都军的只有五千人,还有七千人是收编的西凉部曲,可战斗力不在话下,就算陆战也胜券在握。 谁想刚刚登岸了半数,浚仪城东蹄声震动,竟出现了数万骑,玄旄飞舞,旌旗猎猎,硕大的“元”字迎着日光仿佛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凤东山的眼眸里闪过浓烈的绝望 短短一个时辰,靠岸和搁浅的舰船全被火箭和投石机烧毁击沉,一万二千人只泅水逃回了三千人,倒戈卸甲,流血漂橹,浮尸几乎堵塞了汳水河道,简直惨不忍睹。 穆梵赞道“东汉时王景治理汳水,每隔十里立一水门,宽十余丈,从此数百年无水患之忧,没想到今日却成全了殿下破敌的妙计。” 元沐兰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淡淡的道“临阵杀敌,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为了大魏的万世基业,自可以不惜一切。但是取胜之后,却也不必沾沾自喜,怀菩提心,具慈悲意,谦卑而敬畏,如此才能不坠魔障,变成以杀戮为乐的疯子” 穆梵用计太毒,杀机太盛,对元沐兰这番话不以为然,敌人就是敌人,从身体和灵魂毁灭之,乃天经地义的事,但口头上不会傻的去反驳,笑道“我还以为殿下对佛法不屑一顾” “我对佛门没好感,可佛法却藏着玄妙的大道,这些你不懂的”元沐兰似乎想起了什么,绝美的俏脸露出几分温柔和缅怀之意。 穆梵心中微动,识趣的转过头去,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元沐兰这时念着的人,竟会是方斯年。 两人曾联袂听灵智大和尚讲佛经,也和灵智短暂的交过手,方斯年因而功力大进。身为南北两朝为数不多的三品小宗师,元沐兰认为方斯年很可能后来居上,超越她,成为三百年来唯一的女大宗师。 只可惜,世事无常,她们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军心和兵谏 凤东山率领的水师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了中牟,引发了楚军内部极大的震动。原本作为一路疑兵,虽然凤东山的兵力不多,但有舟船之利,幽都军又善水战,面对没有水师的魏军骑兵,只要不登岸,应该立于不败之地,并且徐佑给凤东山的任务没让他攻打浚仪城,而是游弋于浚仪周边水路,牵制魏军的部分兵力,再想法截断从滑台到浚仪的粮道。 可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不仅预期的目标没有一个达成,反而损兵折将,制造了从金陵誓师出兵以来最大的一场惨败。 有人提议,将逃回来的凤东山斩首以明军法,附和者多达二三十人。这也跟幽都军出身抄贼、名声不佳、喜欢杀俘有关,自山宗、凤东山以下,几乎所有幽都军的将领都像是徐佑集团的孤臣,他们来历不明,背景复杂且黑暗,粗鄙不文,满手血腥,庾腾、柳铎这样的门阀子不屑之,澹台斗星、薛玄莫这样的地方巨头远离之,更别说周石亭、曹擎这些眼高于顶的中军贵胄,更是连鼻孔都欠奉,司马府、长史府和参军司平日里也没什么往来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因为没人知道山宗和徐佑的那段过往,所以出了事,肯雪中送炭的人不多。 故而,当何濡以参军司当初的分兵方略失误,为水师战败承担主要责任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无法理解,却也不再咬着凤东山不放。 这就是军谘祭酒的权势 徐佑从谏如流,对何濡罚俸一年,叙功减了二等,参军司所属众参军皆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而凤东山从正五品的楼船将军,降为正六品的横野将军,权知幽都军副军主,戴罪立功。 这并非徐佑徇私枉法,浚仪的惨败,其实是整个洛阳战局的延续,全推到凤东山头上,让他一人背锅,才是真正的执法不公。 观凤东山整个用兵过程,没有犯指挥上的错误,尤其他借涨水之际,使计破开河道里的铁锁防线,足见精通水战,名不虚传。至于后来汳水决堤受困,又被元沐兰的伏兵聚歼于河岸,是多方面因素造成,不能因此定他的死罪若不是中牟战场未竟全功,放跑了元沐兰的主力,凤东山完全可以弃船之后正面击败贺落罗,取得大胜,再用拉纤和堵塞水门等办法,将舰船重新盘活。 要知道,元沐兰毕竟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名将之一,任何人,包括徐佑在内,一着不慎,都可能面临惨败的结局。 凤东山的错,只错在他不是元沐兰的对手 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凡是败在元沐兰手里就要被斩首,或许过不了多久,徐佑就得成了光杆司令,岂不是笑话么 连番大战之后,参军司对元沐兰的用兵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和认识,对付这位诡谲莫测的鬼将军,出奇和用计多半是不成的,反而容易被她抓到机会各个击破。所以针对这一特点,参军司认为,后续作战方略要以稳扎稳打为主,不变应万变,充分利用楚军兵力雄厚、粮草充足、空间广袤、持久力强的特点,步步推进,一点点压缩魏军的战略纵深,然后断其粮道,消磨他们的士气和斗志,再迫使其决战。 新方略通过了军议,楚军不再冒进,将中牟设为从洛阳转运粮草的基地,开始重新修葺城池,双方再次进入对峙阶段,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和寻找破绽,接连五天,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小股的遭遇战发生了十数次,互有胜负。 元沐兰又派骑兵绕后抄掠楚军的运粮队伍,一击而中,即刻远遁,再突然出现,择机而噬,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前前后后总共烧毁了数千石的粮草和几百辆车子,但也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粮草的损失对徐佑而言不算什么,可部曲的伤亡却是元沐兰承受不起之痛,加上楚军主要依赖漕运运粮,陆地的运量有限,所以后面就没有再派骑兵滋扰。 另外,元沐兰还有多次精彩的诱敌和设伏,几乎可以入选虎钤堂百大经典之列,但是都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徐佑严令楚军非请示不得妄动,上上下下谨慎之极,当双方领袖的智商在同一水平线,所谓的奇谋妙计已经很难占到便宜,胜与负全凭实力和运气。 迟迟打不开局面,浚仪城内愁云弥漫,连带着口粮也开始减少供给,几乎所有人都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悲观的情绪洋溢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天夜里,穆梵、宴荔石、贺落罗、楼弥加、尉迟信等联袂来见,恳请元沐兰退兵,尉迟信起先是最主战的,现在也改了主意。 果然,只有尝过社会的毒打,高傲的头才会无奈的垂下 元沐兰道“多等几日,我自有破敌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元沐兰撇不开颜面,不愿接受失败,可兵凶战危,牵扯国运,这是面子的事吗 贺拔允干咳两声,他是老资格,可以倚老卖老,苦苦劝道“沐兰,战事至此,徒呼奈何楚人骁勇难敌,徐佑才略非常,正是彼盛而我气弱之时,明知不可为,智者岂肯为之还是尽早退兵吧不过,我向你保证,回平城之后,无论六镇还是中军,定会全力支持你整备军务,两到三年之内,可再图谋豫、洛,报仇雪耻。” 话中之意,让元沐兰不要担心退兵可能面临的责罚和批评,军方站在她这边,那就没人敢妄议。 元沐兰坚持道“再等几日,战局必会生变” 没人知道她为何这样坚持,因为照目前的形势发展,别说几日,就是几个月也不可能反败为胜。 宴荔石道“军帅,当断则断我军粮草告急,若不尽早退回邺城,一旦入冬,马无草,人无食,后果不堪设想” 贺落罗道“是啊,徐佑如今也学乖了,用兵方正,步步蚕食,摆明了要等我军粮尽,再拖延下去,怕是军心不稳” 楼弥加说话就没那么客气,道“何止不稳军中传言,说徐佑精通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通幽入圣,不是凡人可以抗衡。殿下,六镇之兵,九死未悔,可现在畏战怯敌到了这个地步,仗还怎么打” 元沐兰默然不语。 穆梵叹了口气,道“殿下,五万虎贲出平城,鏖战二十日,只余三万多人,这些可是我大魏的骨血和元气所在,真要全死在了中原” 元沐兰缓缓站起,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的冷冽和决绝,彻底浇灭了他们想要退兵的奢求,一字字道“粮草尚可用十余日,足够了。军中的流言,尔等全力弹压,谁敢多嘴,军法从事。至于参军说什么骨血和元气,你错了,大魏的根基,不是你我,不是这万子弟,而是逢战不退的勇气和与敌俱亡的信念” 锵 锦瑟出鞘,闪电般刺入房子正中的地面,青砖四分五裂,犹如粉身碎骨 元沐兰毅然道“无非一死,有何惧哉” “殿下,三思啊” 众人离席跪地,纷纷谏言,可元沐兰就是不同意,最后不欢而散。出了府邸,秋风瑟瑟,宴荔石却觉得满腹焦躁,扯开袍襟,叹道“出征之前,谁能想到,大鲜卑神的子民,会被徐佑一个儒生逼到这般进退不得的境地” “自汉以来善兵者率多书生,若张良、赵充国、邓禹、马援、诸葛孔明、周瑜、鲁肃、杜预、之流,莫不沉酣六经,翩翩文雅,其出奇制胜如风雨之飘忽,如鬼神之变怪。这些人也不是都有抟虎之力,射雕之技,不过深明古今之事,能决机宜之便。”穆梵慨然道“徐佑年不到而立,人称江东儒宗,隐约有和陈郡袁氏分庭抗礼之势,又精通佛法,被佛门尊为大毗婆沙,用兵更是存乎一心,凛然威断,折冲千里,这样文武兼资的名将,韩白卫霍尚且不及,况乎我辈” 这是发自肺腑的钦服,贺落罗嘿了一声,道“参军太长他人志气了” 穆梵却没接话,拱手施礼,道;“殿下既然不肯退兵,那么唯有死战而已,诸君保重”说完扬长而去。 尉迟信突然大笑,贺落罗奇道“中郎将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些年锦衣玉食,忘了祖宗们是怎么打下的北方基业殿下说的对,今日若退了,以后再对阵徐佑,未战先怯了三分,我们还是毫无胜算。死则死矣,怕那乞索儿干嘛” 乞索儿就是叫花子,世间最最卑贱的人,尉迟信骂的痛快,仿佛前些时日被打的哭爹喊娘的不是他。 贺落罗眼珠子一转,道“既然中郎将不怕,那么先把赌注给结了吧,说好的着妇人衣,为我端水洗脚呢” 按说他不敢得罪尉迟信,只不过前番作战,尉迟信损兵折将,只有他全歼楚军水师,立了大功,此消彼长,这会有点上头。 尉迟信呆了呆,不敢相信贺落罗真的敢来兑现赌注,仿佛还没结好的痂被硬生生扯开,脸色通红,怒吼道“贺秃奴,你敢辱我” 贺落罗是人到中年不得已,头发秃的跟斑鸠啃过似的,平时没少被人嗤笑。要知道,在彻底汉化,改留发髻之前,鲜卑人的“索头” 为“披发左衽”,也是留全发的一种,而不是很多人认为的既辫且髡,也不是后来很著名的前剃后辫,披发并不是披头散发,而是要辫很多小辫,对发量和发质的要求极高, “瞎驴脸,辱你怎地” 汉魏之时,起外号是传统艺能,谁出来混没个外号都不好意思见人,尉迟信脸长似驴,双目狭长,大家都不是元光那样的没有瑕疵的明月,何苦互相伤害 眼见着两人要打起来,贺拔允出来和稀泥,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闹腾等回平城,尉迟,你备好牛羊锦缎美人,亲自向贺落罗致歉。” 两人四目怒对,同时哼了哼,分成东西两个方向,掉头离去。 贺拔允的面子,不给也得给。 望着两人的背影,宴荔石忧心忡忡,对贺拔允道“部曲惶惶,众将离心,老叔,殿下刚愎至此,难道真的要把全军葬送在这里吗” 贺拔允苦笑道“殿下不听谏,还能如何” 宴荔石双手攥紧,似乎下定了决心,道“苦谏不成,还可兵谏”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纵横千里 又过了两日,双方进入对峙的第七天,战局果然发生了重大改变。 只是,这个改变,让宴荔石等人彻底陷入了绝望 徐佑率大军离开洛阳不久,趁着夜色深深,叶珉和两万赤枫军突然出现在黄河以北的野王城,并对驻守此地的十万魏军发动了偷袭。 早有准备的左将军奚伏陵在野王城外的高地埋伏,等叶珉抵达,立刻从后方发起攻击,赤枫军大败,两万人仓皇逃到渡口,准备过河返回洛阳,却发现奚伏陵事先已安排石昼率五千人封死了河道,无奈之下,只能沿着黄河往东而去。 从探知洛阳守军动静,到城外高地设伏,再封死黄河渡口,奚伏陵算无遗策,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也不疑有他,率主力精锐三万人紧追不舍。谁知刚追出十余里,身后燃起熊熊大火,瞧起火的方位,正是存放了所有粮草的野王城。 “声东击西” 心知中计,奚伏陵赶紧勒令收兵,想要回援野王城,毕竟长孙晟还在野王,如果出了闪失,他可担不起。之前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赤枫军却掉头发起反攻,一个个如狼似虎,勇悍异常,战斗力何止飙升了百倍,几乎瞬间冲破了魏军的防线,有章有法的疯狂收割着人头。 奚伏陵麾下都是魏国各州郡的镇戍兵,尤其不善夜战,打打顺风仗还可以,逆风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拼尽全力打算重新组织防线,可是部曲们如无头苍蝇,漫天黑夜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建制混乱,实在回天乏力,只好带着近卫百余人,骑马逃回野王城。 那里还有近七万人,虽然多是杂兵,可人数占着优势,运筹得当,足够他反败为胜 野王城被唐知俭率镇海都趁虚而入,不仅放火烧毁了全部粮草,还趁乱突入了城北大营,只用五千人击溃了数万人的大军,活捉了正醉酒大睡的长孙晟。等奚伏陵好不容易逃回来,举目四顾,到处都是火光,抱头鼠窜的兵卒完全丧失了斗志,任凭如何呼唤都没能再次列阵成型,甚至连他自己也被乱兵裹挟着往北边的上党郡亡命逃去。 沿途遇到了石昼,石昼的部下主要是羯族的老乡团,凝聚力很高,所以到这会还有近两千人的规模没有垮掉。全靠这两千人打底,就像滚雪团似的,等到天亮时,陆陆续续又收拢了四万多人,这才发现已经到了陉城。 陉城乃小城,城池低矮,没有防守价值,但是好歹遮风避雨,可以供败兵稍作休息。还没等入城,身后追兵立至,一番交战,奚伏陵再次大败,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四万多人只有不到三万人逃脱。 陉城随之被克,再次北上逃窜,追兵如蛆附骨,不急不缓,不快不慢,却总是在他们筋疲力竭,刚要喘口气的时候扑上来吃掉一部分。五六天之后,奚伏陵可以动用的兵力只有不到两万人,余者要么被杀被俘,要么受不了这种折磨,干脆丢盔弃甲,瘫倒路旁,直接放弃了抵抗。 反正楚军出了名的优待俘虏,投降,至少可以喝口水吃口饭,最重要的是,可以好好的睡一觉 这样没日没夜的跑,别说养尊处优的奚伏陵受不了,暗地里不知骂了多少次娘,就连皮糙肉厚的石昼也心态崩了 楚人都不睡觉,不吃饭的吗 家里的牲口也没这么耐糙的 镇海都就不提了,那是特种作战部队,五十公里负重越野拉练从建都那天起就没停过,赤枫军训练强度虽然没有镇海都那么大,可比起北魏的镇戍兵,却仍然是他们望不到的天花板。 这可比牲口耐糙多了 然而,骂归骂,逃亡还得继续,身后的追兵就像是吃了青楼画舫秘调的持久药,根本停不下来。沿着丹水河谷一路向北,叶珉率赤枫军七战七捷,杀敌盈野,威震上党,陵川、高都、泫氏、长平等多座城池接连沦陷,兵锋直指上党郡的郡治长子县。 长子县驻兵只有一千人,其余都随着长孙晟和奚伏陵出征,早淹没在了野王城,闻知败兵到来,戍主不等和奚伏陵碰面,直接弃城而逃,随着他逃跑的还有大批拖家带口的百姓。 抵达长子的奚伏陵彻底傻眼,不仅没有兵力补充,空荡荡的城池几乎找不到可以填腹的粮食,远处已经能够看到楚军招展的旗帜,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望着麾下不足三千人的兵力,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实在跑不动了,想想出征时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何等威风,一时了无生趣,正欲拔刀自刎,被石昼拼死夺下,道“将军莫慌,节下前去退敌” 奚伏陵怔住,以为听错了,道“退敌” “是”石昼道“请将军暂时忍耐,左右偃旗息鼓,严禁任何百姓于城内走动,埋伏兵于城墙两侧,不得喧哗冒头然后,请下令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你确定” “将军,城内无粮无兵,城门闭合与否,无关紧要,不如让节下放胆一试,必能退敌” 奚伏陵六神无主,全依了石昼,他随手解开甲胄,扔掉大刀,裸衣而跪,叩首三下,决然走向城门,就那么赤条条的横卧门洞里,少顷,呼噜声响彻城池内外。 又过了一会,楚军遂至,尘烟滚滚,旌旗蔽日,声势无比浩大,奚伏陵和众部曲藏在城墙的暗影里,无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石昼的计策失败,他首当其冲要死,可其他人也逃不过,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生死由天不由己,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王石竹的承受力终于到了极限,他来自并州普通的汉人家庭,不是魏国世袭的兵户,父母双亡后失去了土地,为了吃饭活命,成了并州的镇戍兵。这次随军出征,被神出鬼没的楚军追赶的如丧家之犬,几日几夜,无休无止,熬到这会,精神彻底崩溃,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诱惑着他,唇角和眼梢剧烈的颤抖不停,忽然,他腾的站起,拔刀想要冲出城去拼杀,立刻被身旁的队友捂住嘴按倒在地。 见他犹自挣扎不休,如同中了邪咒,唯恐坏了石昼的计谋,奚伏陵厌恶的挥了挥手,两名近卫迅立刻趋前割断王石竹的脖子。 鲜血从手指缝里溢出,流了满地,王石竹贪恋了的看了看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很怕死,只是,这会真的死了,心里却无比的安详和满足 兴许被鲜血和死亡激起了骨子里残存的勇气,魏军反倒豁出去了,众人紧紧的握着手里的刀枪,只等石昼计策失败,楚军开始攻城,马上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三刻钟,或许过了一两个时辰,奚伏陵几乎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突然听到留在城头的暗哨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楚军退兵了” 奚伏陵愣了半响,匆匆率众赶到城门,见石昼正矗立在门洞里,身影是那么的高大雄壮,颤声道“楚军真的退兵了” 石昼看似镇定的回道“仰仗将军神威,楚人不敢攻城”其实,他的后背已是汗落如雨。 奚伏陵快步越过石昼,探首眺望,城外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顿时激动的大笑起来,道“好好石昼,你立此大功,回京之后,我保你升官发财” 石昼连连叩谢,他出生入死,裸衣退敌,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这四个字吗 当奚伏陵等庆幸从噩梦里解脱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出现在长子县城外面的楚军只有区区一千多人,不过是多打旗帜和故意扬尘造成了兵力雄厚的假象,叶珉根本没有准备攻打长治。 上党作为“天下之脊”,兵家四战之地,郡治长子县城修得高大坚固,若是戍主不逃,奚伏陵死守,攻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久攻不下,魏国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再调援兵来救,那时就胜负难料了。 所以,叶珉真正的主力偷偷的越过长子县,往东北黎城而去,先用被俘的魏军骗开了城门,然后唐知俭依样画葫芦,连夜攻克了壶口关。 壶口关,著名军事重地,崖径仄险,两峰夹峙,形如壶口,故有此名。壶口关在手,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就对楚军打开了门户。 太行八陉里,滏口陉最为平坦,也最适合大军行动,叶珉东出太行山,攻打位于鼓山的滏口关的时候,关口上的守军还以为见了鬼呢。 交战不到半个时辰,被誉为冀州险隘的滏口关失陷,叶珉又闪电般攻占了磁县,逼近邺城西北十余里的三台庄。 邺城,是元沐兰此次南下的大本营,粮草辎重囤积无数,如果失陷,魏军将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澹台斗星率两万人乘船东进,经过几次鏖战,成功烧毁了白马津连接黄河两岸的河桥,然后日夜不停的围攻滑台。只是滑台守将颇为老道,依仗地利,让澹台斗星久攻不下。但是幽都军舟船巡弋,也算是切断了滑台和邺城方面的联系。 接到邺城和滑台的紧急战报,宴荔石等人再次请命,让元沐兰立即撤兵,回援滑台和邺城,不出意外,再次被元沐兰无情的拒绝。 “殿下刚愎自用,贻误军机,我们不能等了”宴荔石对贺拔允道。 贺拔允沉思再三,叹道“好吧,我不参与你的行动,但是你能兵谏得手,我也不会反对。” 宴荔石最担心的就是贺拔允,此老儿的资历、威望、地位太高,没有他的同意,就算困住了元沐兰,他也指挥不动军队。 “好,老叔坐观即可。今夜子时,我就行兵谏”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变洛阳 子时将至。 宴荔石全身甲胄,坐在案几后的椅子上,面色淡然却又刚毅。这次他秘调两千死士以换防的名义入城,准备突袭城主府,哪怕元沐兰修为再高,措手不及之时,也只能俯首认命。 这不是谋反,只是兵谏,元沐兰不会有性命之忧,宴荔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秋后算账的打算,然而为了国运,他不得不如此。 “阿父,可以动身了” 他的心腹大将,也是他的养子宴孙游走了进来,宴荔石缓缓起身,拿起陪伴了多年的宝刀,出鞘过半,刀身清泓似水,又猛的入鞘,发出一声铮鸣。 “走” 宴荔石阔步前行,宴孙游急忙追到身侧,低声道“父亲,孩儿还有事禀告” “嗯你说” 宴荔石话音刚落,腰侧突的一麻,丹田被封,浑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他艰难的转过头,望着宴孙游,虎目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孩儿是侯官曹的白鹭” 宴孙游垂着头,不敢和宴荔石对视。他深受宴荔石的疼爱,父子间的情感也是真的,只是他身为白鹭,自有他的信仰和坚持。 侯官曹不仅是皇帝的耳目和爪牙,还是维系帝国稳定的最后防线,凡是大逆不道、抗命不遵、怨尤不满、心怀叵测者,皆可诛杀。 哪怕,是父子 宴荔石露出几分释然,不管结局如何,他尽力了,哪怕被诛杀,也能够安心的去见列祖列宗。 城主府,今夜灯火通明。 元沐兰在密室见到宴荔石,亲手解开他的禁制,叹了口气,道“何苦如此” 宴荔石苦笑道“殿下,我并无私心,也无异志,只求你怜惜国家养兵不易,为中军保存点种子,及早退兵为上” 元沐兰摇摇头,道“将军错了,主上命我为帅,统御三军,自有主上的用意,我屯兵于此,坐视叶珉肆虐并、冀,任由澹台斗星围困滑台,也自有我的用意。你身为部曲,原本应当无条件的执行我的军令,今夜欲行兵谏,看似无私,却罔顾了国法和军法,想没想过,若是被你侥幸得逞,日后逢战不利,人人效仿,将置主帅于何地再者,你自以为忠心无私,可是不杀你,国法军法安在杀了你,史笔如铁,又该如何说主上和我” 宴荔石大汗淋漓,枯坐良久,起身跪地,道“罪将知错,愿受军法” 元沐兰的美眸里闪过一丝不忍,可是军法无情,容不得以下犯上,温声道“你三子之中,谁堪造就” “罪将三子碌碌,皆无才干,蒙主上恩赐,家里良田百顷,牛羊数万,宅院十余座,奴仆千余人,足够他们安度余生。”宴荔石诚心道“不过,我的养子宴孙游心细如发,颇通军务,留在侯官曹明珠蒙尘,还请殿下免了他的职司,专心在军中历练。我敢保证,不出五年,大魏势必再多一将才。” “如你所愿” 宴荔石了却心事,直起腰身,闭目等死,元沐兰却道“先不急,我陪你到天明,洛阳会有新的战况传来,到时你死也瞑目。” 宴荔石猛的睁眼,声音不受控制的高了些,道“洛阳” 洛阳。 叶珉率军离开之后,由周石亭全面接管洛阳的防务,他也是中军名将,方方面面安排的井井有条,一方面加固洛阳城防,一方面和荥阳、虎牢互通有无,还拿出在金陵的交际手腕,与洛阳城内的诸姓门阀打好关系,外无患,内无忧,洛阳怎么看都固若金汤。 前两天接到各地军报,徐佑把元沐兰的主力死死的压制在浚仪,动弹不得,叶珉已按计划兵临邺城,抄了元沐兰的老窝,澹台斗星进展稍慢,但也包围了滑台,切断了黄河两岸的联络,明眼人都看得出,胜利的天平毫不保留的向楚军倾斜。这样的好消息当然值得庆贺,周石亭故意把这些军报散播出去,以安黎庶之心,又宴请洛阳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歌功颂德,好生拍了拍徐大将军的马屁,尽欢而散。 喝了满肚子酒的周石亭正要歇息,侍卫来报,说郑氏的家主郑珲求见。这人立过大功,揭穿了外侯官祸乱洛阳的阴谋,徐佑还和他把酒言欢,周石亭这段时日刻意笼络,郑珲也特别上道,捐献了不少粮食、衣物和酒肉劳军,双方厮混的很熟了,虽然醉意上头,神志恍惚,可也不能不见,亲自迎到了门口。 郑珲兴冲冲的道“自衣冠南渡,谁曾听闻汉人对胡人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大胜百年血仇,今日得雪,真是天下振奋。恰巧我从胡商手里寻得一件好玩意,特来献给将军作为贺,聊表寸心” 周石亭从郑珲手里收了不少好处,大多是南朝很难见到的玉石类的宝物,心里直痒痒,干咳两声,道“原不该让郑公破费,只是大将军临行时吩咐,要我和郑公多多来往,适逢大胜,也不能寒了郑公的好意” “是是是” 郑珲赔着笑,姿态放低,和他郑氏家主的身份很不匹配,但周石亭相当享受这种奉承,要是在江东,别说庾柳萧袁,就是顾陆朱张,谁家的家主会对他这么的小心讨好 入了房间,郑珲使了个眼色,周石亭心领神会,让侍卫们全都退到门外,只见郑珲从盒子里拿出一尊玉佛,只有指掌大小,可雕刻的惟妙惟肖,宝相光华流动,栩栩如生。 周石亭的老母信佛,这样的礼物简直送到了心坎上,笑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道“太贵重了,太贵重了” 送过了大礼,郑珲又拿出一坛子酒,神神秘秘的道“这是敝宅珍藏的九酿春,据说是曹魏时宫廷里传下来秘法酿造的,至少几十年的光景,平时不舍得,这次可是忍着心头痛邀将军共饮。” 周石亭腹中酒虫翻涌,打开坛塞闻了闻,果真香醇之极,喉结上下动了动,笑道“郑公,你我也不是外人,有事请直说,但凡我能办的,绝不会推辞,可丑话说前头,若是有违大将军的军法,恕我无能为力” 出征在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凭着权力捞点好处,这是中军内部的潜规则,说出去无伤大雅,就算荆州军也是如此,或许只有翠羽军赤枫军那样的怪物才能做到一点都不贪财。 但是,贪财归贪财,绝对不能踩过线,周石亭分寸把握的很好,违背军法的事不干,危害战局的事不干,忤逆君上和大将军的事不干,郑珲如果以为送了点礼物,就能让他俯首帖耳,那可是想的太简单了。 “我几个胆子,敢做不守军法的勾当是这样,我从西域过来一批货物,三月份定的买卖,后来战事纷起,想退也退不得,辗转了七个多月刚到长安地界,走陆路折耗太多,走水路呢,现在从长安到洛阳的水路都由幽都军戒严着,所以想拜托将军与幽都军的军主山将军说合一二,看能不能拨给小老儿两艘船,把这批货给运回来。当然,我也不会白占幽都军的便宜,船资和一应花费,全给双倍” “这” 周石亭想了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水师夹带货物,早在先帝时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反正船只训练出航,花费巨大,顺路赚点钱贴补开支,台城和兵部都乐见其成。 “我和山将军素无交情,不过,明日我找他聊聊,幽都军数百艘船,近半数都在修整,借调两艘用一用,应该问题不大。” “那先谢过将军了” 郑珲显得特别高兴,端着酒坛给周石亭和自己各斟满了酒,两人开怀畅饮,喝足了半个时辰。九酿春名不虚传,周石亭终于不胜酒力,软绵绵的醉卧在榻上,口里还喊着“别走,继续喝” 郑珲也是醉态惺忪,跌跌撞撞的倒在周石亭的榻侧,手推了推,道“将军,起来啊,喝到天亮” 周石亭毫无反应,郑珲的双目突然变得清明,袖里滑出渗了剧毒的短匕,噗嗤一声,刺入了他的咽喉。 周石亭痛中惊醒,双手抓住郑珲的肩膀,口鼻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像是干涸而死的鱼,身子挣扎和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终究还是不甘心的死去。 听到动静的侍卫急忙破门而入,郑珲洒然而笑,倒转手腕,毒匕从胸口透过,死状从容。 为了博取楚人的信任,郑珲和鸾鸟联手使用苦肉计,葬送了褚、潘、杨三姓门阀数千口人的性命,还有连九尺和那个替身,以及潜伏在洛阳城的众多白鹭官。其实,连丘六颂也在献祭的名单里,只是徐佑爱才,放了他一马。 这样巨大且血腥的代价,让郑珲成功打入了楚军内部,终于在今夜完成了他的使命。 孟子说舍生而取义,从古至今,专诸要离荆轲等刺客,坚持“崔杼弑其君”的齐国太史三兄弟,隐居不言禄的介子推,自刎报友的程婴,他们看似不同,实际都是为了自己的道而慷慨赴死。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胡汉,国不分魏楚,正是有无数这样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志士仁人,忠于他们的国家和民族,敢于牺牲和奉献,国运和族运才能绵延不绝。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明月闪耀 郑珲的第六子名叫郑飞,经举荐,现任新整编的荥阳郡兵的校尉,隶属洛阳都督府,麾下共两千人。其中一千五百人是郑氏原来的私兵部曲,另五百人则是招募来的杂兵,负责城北十二个里坊的巡视和治安。 郑飞比郑珲更会搞关系,有事没事往城北的广莫门和大夏门跑,和北城防御的中军诸多将领混的称兄道弟,时不时的送点酒肉过去,既没有门阀世家的架子,也不像很多士族那么的羸弱,他自幼读书习武,文采过人,武功也不错,入了七品,在崇尚武勇的军中,完全可以立足,所以能和这些丘八打成一片。 今夜值守广莫门的是扫虏校尉戚福,他和郑飞最是亲近,郑飞甚至在某次喝醉时透露有意把族中的某个堂妹许给他为妻。 虽然是旁支的堂妹,但戚福齐民出身,面对郑氏这样的参天大树,也是被金元宝砸中了脑袋的幸运儿,从那以后,觉得和郑飞的关系不同,越发的上心和亲近。 因此,当郑飞带着一千人突然出现在广莫门,郑飞只是觉得奇怪,却并没有提高警惕,迎上来笑问道“六郎这是夜巡归营吗哈,这次好大的阵仗,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啊” 郑飞疑惑道“我刚接到都督府的军令,要我率一千人来协防广莫门,福弟没接到军令吗” 戚福摸不着头脑,道“没有啊” 调兵协防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周石亭隔一段时间就会紧急出动城内的众多州郡兵至各大城门协防。说白了,这种调动属于演习性质,避免真的到了战时需要,缺乏操练的州郡兵拉胯顶不上用场。 郑飞转头望向身旁另外一个人,道“周参军,这是怎么回事” 周参军名叫周颂,和周石亭同姓,却不是同宗,但他也从这个姓氏里得到了优待,被周石亭选中,带在身边培养,算是心腹之人。 “我是在府内领的手谕,然后直接去找郑校尉。戚校尉这边的军令还得等都督府诸曹依次用印,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送来。” 周颂是大家都认识的,说的话具有权威性,他又拿出了手谕,上面果然有周石亭的大印,戚福彻底放了心,搂着郑飞的肩头,小声说,大声笑,热情洋溢,那股我们关系不一般的劲隔着二十多米高的城墙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于是所有人松懈下来,反正前方的战事进展顺利,战火怎么着也烧不到洛阳,不管是城防还是城内的驻军,大家全都有点安享太平的意思毕竟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再好战和自律的人,精神上也会觉得倦怠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郑飞突然问道。 戚福抬头看了看,道“快子时了吧” 话音未落,腰腹间感到剧痛,他愕然转头,最后看到的,是郑飞冷酷又狰狞的眼神里那一抹黑暗的光。 “杀” 几乎瞬间,郑飞带来的人拔出刀砍向了旁边的中军士卒,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 “周参军,速开城门” 郑飞率八百人从马道攻上城墙,清除残余的守军,留二百人给周颂,见他呆呆的站着不动,怒吼道“周颂,到了这时,你以为还能脱得干系吗开了城门,迎魏军入城,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再迟疑,等其他城门的守军赶过来,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 周颂悚然惊醒,是啊,既然被郑飞拖下水,想上岸是不可能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阴沉着脸,当先冲向城门。 所有的背叛者,转身面对曾经的袍泽,都会变成最没有人性的刽子手,仿佛唯有 如此,才能消除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羞愧。 周颂也不例外 吱呀呀 笨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轴摩擦着地面,那让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唱响了幽冥的乐曲,数百把高高举起的火炬点燃了夜空,挥舞着传递出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大厦门的守军最先发现了异常,匆忙往这边跑来,郑飞浴血奋战,悍不畏死,领着部曲结成圆阵,死死的顶住了楚军的反扑,守住了洞开的城门。 不一会,漆黑的城外传来阵阵轰鸣的马蹄声 黑袍玄甲,长槊如林, 望之如乌云摧城,席卷而来。 那一人可抵百人的虎狼气,正是北魏号称举世无敌,最强大也是元瑜手里最后的军事力量 百保鲜卑 元瑜从鲜卑人里,选可独自搏杀虎熊者,再于阵中斗败百余人,然后列阵成伍,用最残酷的训练,最精良的装备和最丰厚的奖赏,打造了这支从来没有超过一万人的百保鲜卑,每行临阵,亲当矢石,屡犯艰危,常致克捷,是皇帝最可依仗的武力,也从未受过皇帝之外任何人的指挥。 而为首那人,身材颀长而壮美,半边侧脸带着铁面具,双眸如海深邃,又如星璀璨,他没有披甲,黑浓的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魅力,竟是对外宣称告病赋闲在家的大将军元光 谁也没想到,这位战无不胜、威震南北的元大将军,在备受朝野谗讥、皇帝猜疑、病痛折磨之时,犹如神兵天降,率领五千名百保鲜卑突然出现在洛阳城。 城内到处燃起了大火,那是郑飞的二兄郑襄领着剩余的一千荥阳郡兵在故意制造混乱,而没了周石亭的洛阳守军群龙无首,整整两万中军精锐在短暂的抵抗之后,被元光屠杀过半,余者尽成俘虏。 随后,元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虎牢关,虎牢两千守军全部战死,无一投降。又急行军二十公里,闪电般出现在荥阳城下。荥阳守将陈希志相当果断,看到洛阳大火,心知生变,立刻加固城防,严密防守,因此侥幸抵住了元光的第一波攻击。 荥阳乃天下坚城,以元光之能,没日也难以破城,旋即命人进城劝降,言说徐佑兵败中牟,再顽抗下去,只会累及荥阳百姓,望及早归顺为盼。 陈希志哪里会信,正在这时,从荥阳东面杀过来一支大军,天黑看不清人数,但是观旗帜和火把,大约有数万之众,应该是元沐兰的兵马。 若元沐兰在此,那徐佑定是败了,否则的话,她不可能从浚仪避开中牟防线出现在荥阳城东。陈希志被两面夹攻,绝望之下,无奈开城投降,只是要求元光不得杀俘,善待百姓,然后面南而跪,拔剑自刎。 元光厚葬了陈希志,就这样兵不血刃的占据了荥阳,然后将城内粮草、辎重、禽畜、财物和青壮男子全部押回洛阳,驱散老弱妇孺,任由他们逃命,再放了把火,将荥阳烧成了废墟。 荥阳六水环聚,是连接黄、淮流域的最重要的水运枢纽之一,魏军没有水师,楚军则可以随意乘舟船围困荥阳,所以元光没打算分兵防守,也知道守不住,干脆直接毁去,断了徐佑反攻虎牢的重要据点。 这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元光从来不是暴虐嗜杀的人,但是作为战场上的无敌统帅,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残忍和决绝 “大将军” 独孤平激动的跪地行礼,他奉元沐兰的密令,在中牟大战之前,率一千骑兵悄然南下,绕道密县和京县之间,藏身伏羲山脉的崇山峻岭,苦熬了十余日,再按照计划,沿着索水北上,赶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荥阳城东。 “起来吧” 元光的声音浑厚中透着纯净,又带着奇妙的韵律,似乎能够从耳朵钻进你的心底深处,让人不由自主的听从他的吩咐和命令,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你能避开楚军的耳目,迂回数百里,按时出现在荥阳,比起之前只知道冲锋陷阵成长了许多,我很高兴。百年后见到独孤,可以对他说一句虎父无犬子了” 听到元光的赞扬,独孤平兴奋的手脚直颤抖,他父亲独孤渊也是北魏名将,和元光曾多次并肩作战,后来死在征伐柔然的大漠深处,尸骨无存。 他此生所愿,就是不辱没父亲的威名,重振独孤家的声势 “大将军,接下来要怎么打是不是从后方袭击徐佑,和殿下前后夹击,灭了岛夷” 元光取下铁面具,他的左脸被毒疽折磨的不成样子,可是并没有显出疲态和萎靡,他笑了笑,道“徐佑占了大势,兵精将广,粮草充足,我们不是对手。现在趁他不备,攻克了洛阳和虎牢,手里有了筹码,才好和他坐下来谈谈” “谈”独孤平顿时傻眼,犹犹豫豫的道“议和吗” “对,议和” 独孤平默然了半响,鼓起勇气,道“就算我们想议和,徐佑怕是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 元光抬头望着益州的方向,道“鸾鸟入川去见孙冠,若是不出意外,再过几日,孙冠造反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徐佑就算不想回师,可他带着二十万大军孤悬于外,楚国国内兵力空虚,又如何对付孙冠安休林定会传旨相召,徐佑没得选择”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犬牙交错 最新网址ddku “原来,大将军早已领兵南下” 得知洛阳收复,虎牢被克,荥阳烧毁,宴荔石终于明白元沐兰为何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和徐佑在浚仪对峙,无论怎么劝谏都不肯退兵。 他们拼死拖住徐佑主力,为的是元光这妙到巅峰的一击 “是,大将军率五千名百保鲜卑,隐藏在长孙昇庞杂的部曲里并不起眼,由此避开了秘府的耳目,然后星夜越过轵关,屯兵于王屋山南麓的芥子岭。芥子岭以西,楚军的薛玄莫、尹兆部正和我军激烈的争夺河东,而芥子岭以东,又有长孙昇的十万部曲盘踞,楚人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中间地带,也无余力派斥候前来侦查” 元沐兰平静的道“大将军仔细研究过徐佑和叶珉的作战风格,料定叶珉会以攻代守,寻找机会吃掉野王城的长孙昇大军,故而耐心等待叶珉率赤枫军渡过黄河,他再从芥子岭昼伏夜出,在约定好的时间,迅速占领盟津渡,和郑氏里应外合,终于成功的攻占了洛阳。” 宴荔石忍不住道“长孙将军的十万部曲岂不是成了诱饵为何大将军不在叶珉进攻长孙将军时从后袭击,这样,既能击败叶珉,也能保住长孙将军所部” “除了赤枫军之外,随叶珉出征的,还有唐知俭的镇海都镇海都的战斗力极为强悍,据兵部的不完全评估,就算不如百保鲜卑,估计也相差不远,而大将军只有五千人,并无绝对把握短时间内全歼楚军。若是战况陷入僵持,或放跑一小部分,引起洛阳方面的警觉,哪怕有郑氏为内应,我们也彻底失去了攻占洛阳的机会” “为全局着想,”她的声音略有些低沉,道“所以,长孙将军的牺牲是值得的” 真的不是因为长孙氏的势力太大吗 长孙晟此败,或许会连累太尉长孙狄 不过,这些朝堂内的权力纷争,都跟他无关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楹,照着宴荔石的脸,长长吁出一口气,离席跪地,俯首而拜,道“殿下,请下令吧若有来世,我还愿受祖灵庇护而生,追随殿下征战四方,再为大鲜卑山而死” 元沐兰起身往外走去,到门口停了下来,曼妙的身姿沐浴在金色的光晕里,仿若九天仙子,飘忽降临人世。 “安心上路你的家人不会受到株连,有我一日,保他们无恙” 宴荔石再抬头时,已看不到元沐兰的身影,他走到窗口,望了望窗外的景致,神态变得坦然且从容。 “好美的秋色啊” 宴荔石之死,彻底震慑了全军上下,身居三品高位,出自名门望族,皇帝荣宠有加的虎威中郎将,就这样不请旨而斩之,连曾与闻宴荔石兵谏的贺拔允也坐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脱去袍服,仅穿缚裤,以角端弓捆裸背,手捧鹿角一对,匍匐跪行入帐。 这是鲜卑人表达臣服的礼节,元沐兰收了羊角,取角端弓抽打贺拔允背部三下,以示惩戒之意,然后扶他起身,温声道“老将军,下不为例” 贺拔允浑身流汗,道“谢殿下开恩” 自此,无人再敢对元沐兰的决策发出任何的质疑声,尤其在洛阳战局天翻地覆之后,她的威望飙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和群情振奋,战意高涨的浚仪城不同,中牟城内的气氛比这秋末冬初的寒风还要冰冷,城主府大堂内鸦雀无声,众将面色凝重,似乎还没有从洛阳失陷的消息里缓过神来。 是啊,眼看着胜券在握,功业将成,却突然变起肘腋,后院起火,换了谁也一时接受不了。 “怎么,霜降未至,你们却被打蔫了”徐佑环目四顾,笑道“元光是何许人他开始骑马杀敌的时候,在座的诸位有很多估计没摸过刀枪,至于我嘛,那时还没出生” 徐佑故意说的轻松,众将也努力想要捧场,可咧咧嘴实在笑不出来。侯莫鸦明身为征事司的征事,也有资格位列节堂,见场面冷清,很自觉的当起了捧哏,道“大将军生而知之,我等就是虚长几岁,也难及大将军之万一。” 这马屁拍的直白又炽烈,颇让人羞耻,众将大都低着头,没人接话,尴尬的脚指头可以抠一套前后五进的宅院出来。 徐佑还能怎么着,面带微笑,对他投以嘉许的目光,侯莫鸦明顿时来劲,张嘴还要继续说,被徐佑赶紧打断,将话题扯回正途,道“北魏这些年南征北战,灭国无数,开拓了数万里的疆域,靠的什么靠的就是元光的赫赫战功和无敌威名我们不能奢望用区区二十万部曲,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就能轻而易举的击败如此强大的敌人敌人如果这样不堪一击,那我们汉人百余年来流的血泪又算什么呢” “离开长安时,军议定下的六大战略目标,其一,打痛敌人,让其十年内不敢觊觎犯境;其二,练兵练胆,使我军不再惧怕魏军如虎;其三,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不在意一城一地得失你们想想,我们是不是这样做的元沐兰五万精骑南下,现在包括留在仓垣城外的两千骑和李伯谦驻扎襄邑的两千骑,最多还有三万人,折损近五成。将士们也不再是以前看到魏军骑兵吓得浑身颤抖的怂样,敢打敢冲,不仅练出了胆,也练出了精气神比起洛阳,这些才是我们此战最重要的收获” 众将心里好受了些,徐佑的话如醍醐灌顶,把他们从连番胜利的狂热里解脱出来。其实和元沐兰交手就已经感受到了魏军骑兵的厉害,只是己方相对势大,天时地利人和,牢牢的掌控着战略主动权,所以能把元沐兰一步步逼入死路。 可北魏不仅仅有一个元沐兰,元光才是那个撑起了北魏王朝的擎天之柱,他选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狠狠的掐住了楚军的七寸。 仔细想想,出乎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谭卓叹道“如今看来,元瑜对元光的猜疑,元光的辞官修养,还有平城内的种种暗流,都是掩人耳目的诈术了元瑜能把百保鲜卑交给元光统率,是不是说,他对元光的信任也一如从前” 何濡冷冷道“那倒未必元瑜不是圣人,元光功高震主,岂能没有猜疑只不过,元瑜乃不世出的雄主,危急关头,猜疑可以暂且放下,不仅再次重用元光,甚至把百保鲜卑交出来以施恩典可战事过后,元光若是不反,只有死路一条。” “为何”弥婆触奇道。 “挽天倾,救社稷,保境安民,若人主为之,则威隆渐盛,朝野升平,若人臣为之,则内外不安,四海谗讥。久而久之,圣主也不能容,更何况雄主呢” 弥婆触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徐佑,见他面含微笑,瞧不出喜怒,心头突然有了丝明悟,忙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接何濡的话。 虽然这话里说的是元光,可徐佑和元光又何其相似,功高震主者,他比元光更甚元光都没了活路,那等着徐佑的下场会是怎样 弥婆触暗中捏了把汗,何祭酒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当面讽谏大将军,他究竟想干吗 谭卓岔开话题,道“不管元光会不会兔死狗烹,那是后话,现在洛阳被他夺去,那我们接下来是反攻洛阳,还是先就近攻克浚仪,然后再打洛阳大家议一议吧” 檀孝祖沉声道“元光手里只有五千人,兵力严重不足,我军要反攻洛阳问题不大。只是元沐兰还有两万余骑兵,她若不肯决战,跑起来我们也追不上,掉过头反而可以随时袭击我们侧翼” 这就是骑兵的难缠之处,徐佑如果反攻洛阳,从中牟到虎牢这段距离,走陆路大概要一天一夜,元沐兰可以从任何角度任何地点以及任何时间发起攻击,再训练精良的部曲也遭受不住。可要是走水路,陆路又让给了元沐兰,逆流而上,舟船的速度比不过骑兵,她提前赶往洛阳,元光的兵力将达到三万,那时想要攻克,付出的代价会成几何倍数的翻滚,实在得不偿失。 左彣皱眉道“幸好洛阳的存粮不多,从长安运来的粮草约有八成都已提前运到了中牟,时间还在我们这边。元沐兰不肯决战,那就把她困死在浚仪,以浚仪囤积的粮草,她坚持不了太久。” 曹擎赞同左彣,道“对,元光夺取洛阳,看似占了便宜,可也把他和百保鲜卑钉在了洛阳,丝毫动弹不得。我们可让朱公在长安新募兵卒,秦地民风彪悍,还有原西凉的众多老兵,朝夕之间足可募兵数万,充实秦州军,然后择一良将出潼关进驻弘农,再用幽都军沿黄河东进,水陆两路,保持对洛阳的威压态势,再集中兵力,先行吃掉元沐兰为上” 现在的局势,通俗点说,就是和平安格勒战役很相似,那是李云龙把晋西北打成了一锅粥,这是整个洛州打成了一锅粥。 在地图上画条线,洛阳以西,弘农郡和潼关都在楚军手里,可元光占了洛阳,洛阳以东,徐佑占据中牟,但在中牟以东,元沐兰又占着浚仪。 也就是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错,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复杂之极。 “参军司的意见呢” 徐佑习惯先听取其他人的看法,最后再问何濡。一般来说,何濡会综合大家的见解,然后提出最符合徐佑心意的方案。 何濡摇摇头,道“我还在考虑,请谭司马先议” 谭卓也不矫情,径自说道“元光兵力不足,可占据着虎牢地利,且这位明月将军盛名在外,很不好对付,可以参照曹将军的提议,用幽都军和长安军将他钉死在洛阳。” 他指着沙盘,又道“再以弥婆触将军所部为后军,在牟山脚下扎营,和中牟互为犄角,防元光再出奇兵,从洛阳偷袭我后方。之后,我建议,不可再拖延了,要集中所有兵力,即刻对浚仪发起强攻。元沐兰若要死战,那再好不过,正好不惜代价歼灭之。若她仓皇退走,我们就可安然反攻洛阳,只要能击败元光和百保鲜卑,军事上的胜利尚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给我军的军心士气提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最新网址ddku 正文 第一把五十九章 遵旨而行 虽然徐佑苦口婆心的安慰了众人,不要把洛阳失陷看得太重,但人的名树的影,元光突然加入战局,给了所有人太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连谭卓也反对继续围困浚仪,而是不惜代价的先解决元沐兰,再回头和元光决一雌雄。 谭卓的意见得到了几乎全员赞同,也就是说,楚军内部已经达成了统一,就是徐佑也轻易更改不得,但是他并没有就此拍板,而是耐心的等着何濡。 又过了半响,节堂内静的可以听到风吹过砂粒滚动的声音,何濡开口说道“曹将军和谭司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有些一厢情愿。秦州军远不是百保鲜卑的对手,若贸然出潼关,弘农无险可守,元光只需分兵两千突袭,就能把秦州军击溃,再不慎失了潼关,战局将进一步败坏至于强攻浚仪,倒是可行,元沐兰用兵再出神入化,她的粮草不足是最大的破绽,应该坚持不了几日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元沐兰不惜将自身陷入死地,也要把我军主力诱出洛阳,牵制在中牟周边,只为让元光偷袭成功,如此深谋远虑,她又岂能没有后招” 徐佑心头微动,道“祭酒是指” “益州孙冠” 满堂皆惊 檀孝祖抓着椅子扶手,身子绷紧前倾,道“孙冠要反” 何濡道“孙冠必然要反,只是什么时候反,以前的形势不够明朗,无论秘府还是参军司,都没能深入鹤鸣山进行查探,故一直无法确定孙冠的动向。而洛阳大战之前,天下都以为魏强而我弱,只要北魏出动中军精锐,我军就成了碾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所以孙冠完全可以等到我军大败之后,军心士气降到谷底,再起兵造反不迟。可眼下的局面,我军却占据了优势,反倒是魏军败相已露,因此孙冠不会再等下去,元光的突然出现就是明确的信号,益州,这会应该已经反了” 仿佛为了印证何濡的神断,当天夜里,詹文君从金陵送来急报,为了赶时间,竟让沙三青这个小宗师当了信差,他日夜兼程,累死了四匹骏马,只用了两日夜就赶到中牟,呈上了詹文君的密信。 信里说,孙冠在鹤鸣山斩青蛇起兵,自称通玄正法至圣天师,受奉太上老君神谕,赐天师教众 “长生”之号,立誓要涤荡清扫被恶鬼占据的人世间。 益州二十九郡同时响应,益州刺史刘仁甫、成都太守李太忠投敌,几乎顷刻间天师道占据了整个益州。 益州之外,宁州、越州、广州、湘州、郢州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天师道教众攻打郡县的浪潮,其余扬州、江州、荆州、雍州、南豫州等地也发生了此起彼伏的骚乱,唯有远在青州、徐州尚保持着大体稳定。 天师道扎根江东百余年,势力之大,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虽然都在等着这天,可真当这天来临,掀起的声势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就算是都明玉的白贼之乱,也不能和这次相提并论 幸好徐佑出征前做了周密的布置,扬州、荆州、雍州、郢州、湘州等拱卫京畿的重要州郡迅速做出反应,将叛乱的苗头扼杀在了摇篮里。但是被安休林寄予厚望的江州,却因为江州刺史魏不屈的处置失措和应对不力,让天师道攻陷了三郡二十一县,和广州失陷的五郡贼众连成一片,并依仗着沿海水路和数十座海岛,进退自如,眼看着要立足脚跟。 乱起之后,朝廷召集文臣武将彻夜商讨对策,起初是打算用平江军和天平军为主力,先封锁夷陵,压制住益州,让孙冠麾下最精锐的部曲动弹不得,再命各州都督府率州郡兵迅速平定各州的叛乱。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江州和广州的局势也开始糜烂,朝臣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谢希文领头上奏,要请皇帝下旨,召徐佑和西征大军回京。 安休林尚在犹豫不决,出征前他答应过徐佑,绝不会因为国内局势的变化去干涉北方的战事。可孙冠来势汹汹,大有气吞山河之象,金陵城内人心惶惶, 甚至有人备妥了车马和细软,随时准备逃走,若是不召回徐佑,朝廷承受的压力太大。 詹文君提醒徐佑做好随时奉诏回京的预备案,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因为据她打探的消息,不仅谢希文、陶绛等潜邸旧人上了奏疏,连庾、柳等诸姓门阀也有些意动,毕竟西凉已经拿下,此次出征的战略目标完美实现,和北魏的战争打到现在,虽然还占着主动和优势,但是明显不可能打到平城,到了最后,还是得退兵,与其如此,不如早撤为好。 尽管这是詹文君的密信,不是朝廷的正式公函,但徐佑还是对众将作了详细的通报。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檀孝祖的荆州系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值此双方大战的关键时刻,应该先歼灭元沐兰的骑兵,再击溃元光和百保鲜卑,配合远在邺城的叶珉,将并州、冀州、济州、相州等地搅个天翻地覆,彻底占住豫洛二州,大大的扬我国威,从而建立之后十年南北对峙的战略优势,。 而曹擎等中军系的人则认为金陵是国本,是根基,若根基动荡,让孙冠恣意横行,肆虐民众,二十万大军却孤悬于外,亲人友朋都在后方,难免会军心不稳,很可能遭遇无法想象的惨败,惨败后再撤回江东,士气低迷,兵不可用,更加挡不住孙冠。这是恶性循环,聪明人应该及时止损,趁着优势在我,就此和魏军展开谈判,双方体面的结束战斗。 钱塘系的左彣等人唯徐佑马首是瞻,并没有直接表态,但明敬插了一句不管是战是和,必须考虑魏军的态度,不能一厢情愿,我们想谈,也得看元光愿不愿意谈。 这番话中军系也赞同,曹擎提议先派人和魏军方面接触,探探对方的口风,趁着天师道叛乱的消息还没传开,魏军手里的筹码不多,应该能谈出一个比较符合楚国利益的条约。 何濡冷笑道“我说过了,孙冠选择此时造反,绝对和外侯官脱不了干系,元光肯定比我们还早知道这个消息。他等的,就是我们主动找他谈判,那时主动权转到他的手中,不被人连着骨头吞掉就是好的,还想着占便宜做梦” 曹擎的额头青筋暴起,强压住怒火,道“祭酒料敌如神,我们远远不及,可是祭酒有没有想过,若明日主上的诏令真的送到了中牟,大将军该如何做,才能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元沐兰还有三万骁骑,元光的五千百保鲜卑更是可抵五万精锐,就算抗旨不遵,继续打下去,也绝非十天半月之功,我怕主上等不了那么久,江东的父老也等不了那么久” “孙冠是泥捏的神龛,看着唬人,其实不堪一击。南蛮校尉陈景文率两万中军驻扎夷陵,还有张槐的平江军坐镇湘州,狄夏的天平军拱卫京畿,长江防线固若金汤,何必担忧最多八到十五日,我们就能结束洛阳之战,然后回师剿灭孙冠大将军治兵誓众,扬旗西征,广固横溃,卷甲北趋,诸君青史留名,升官赐爵,安享富贵,荫蔽子孙,大楚一扫先帝三次北伐的劣势,主上内厘庶政,外修封疆,岂不三全其美” 曹擎驳斥道“全常翼冒进而死,芦庄大营屡攻不克,鸡洛山损兵折将,中牟城外狼狈不堪,云门渡口水军尽没,这还只是元沐兰的手段,现在加上天下皆以为无敌的元光,祭酒如何能保证八到十五日结束洛阳之战” 何濡眯了眯眼,道“元光来了,所以曹将军怕了” “你” 曹擎怒而站起,手按刀柄,铁甲铮鸣,何濡淡然端坐,手放入怀里搓灰,毫不把曹擎的威胁放在眼里。 大堂内寂静无声。 檀孝祖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曹擎若真的敢对何濡不敬,少不得他要出面好好教训教训中军的这帮大爷们。 左彣却是满面忧虑,皇帝的旨意还没来,楚军内部已分裂至此,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曹擎终究不敢放肆,转身向着徐佑屈膝跪地,哽咽道“大将军,节下一心为国,并无二志,既然何祭酒疑我胆怯0,节下愿做先锋,无论是战魏军,还是剿孙冠,皆为前驱,万死不退” 中军系的众将领齐齐目视何濡,面色不善,谭卓看了看徐佑的脸色,走到旁边,亲手去扶曹擎,安抚道“大家各陈己见,争议在所难免,祭酒也无他意,将军莫要介怀。” 曹擎仍跪着不起,徐佑笑骂道“好了,你曹擎可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啼啼的变娘们了不成” 说也怪,被徐佑这样一骂,曹擎浑身舒坦,赶紧爬了起来,那股子委屈也不见了,乖乖的回座位坐好,只是不再搭理何濡,显见存了芥蒂。 军议持续到了天亮,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徐佑环视众人,道“传令各营,严守城寨,密切关注洛阳和浚仪的动静,不得疏忽大意。至于其他的,你们不要多想,朝廷若有旨意,我等自当遵旨而行。”他的声音突然严厉,道“都记住了,这就是我的意思朝廷有旨,遵旨而行,谁敢在背后妄议,斩”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和谈 结束了漫长又暗流涌动的军议,徐佑单独留下何濡吃早饭,饭后两人绕着府内不算大的后花园散步,入目是池子里的残荷,青石板道旁的败柳,满地的枯黄凌乱,寒风调皮的钻进袍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枫叶欲残看愈好,梅花未动意先香, 这是初冬独特的凋零的美,和秋色不同,却更加的难以忘怀 “其翼,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何濡笑而不语,他为了报仇,一直想推翻安氏在江东的统治,这点从未瞒过徐佑,所以在节堂军议时力主抗旨和魏军决战,其实着眼点并不是洛阳战局,而是打算撺掇着徐佑迈出第一步。 有了第一步,自然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徐佑的意志再坚决,也阻挡不了黄袍加身,代楚自立的浩浩大势。 徐佑知道不可能说服何濡放弃这个危险又充满了诱惑力的念头,只和他就事论事,道“兵凶战危,面对元光,谁敢说必胜何况还得速胜你想没想过,抗旨是大不敬,若胜了,还可以说将在外,君命不受,回京之后受到台省的责难尚有几分转圜的余地,若败了,两罪并罚,维系现状也是妄想其翼,我们在金陵并不是没有敌人,先保存自己,才能说其他,你是聪明人,不要做傻事” 何濡略带嘲讽的道“我还以为七郎不在意大将军的位置呢” “我不贪恋功名富贵,可身在其位,才能谋其政。许多事,别人做不得,或者不想做,那就由我来做。” 何濡跟在徐佑身边多年,明白他并不是虚言,论及为国为民之心,实在是超出旁人太多,现在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无不是千难万难,却始终不曾迟疑半分,孟子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滚滚历史长河,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何濡也不再坚强求徐佑留在洛阳,毕竟元光选择了最巧妙的时机加入战局,如果不能速胜,任由孙冠攻掠州府,就算最后击败了元光,徐佑也要受到来自国内的极大的压力,铺天盖地的责难,甚至会抵消西征取得的所有战果。 因为灭西凉,战北魏,只是为了取得了战略优势和长远利益,厮杀的再怎么惨烈,金陵的贵人们也看不到,感受不到。而孙冠造反,影响的可是士族门阀的眼前利益,伤筋断骨之痛更直观,也更容易失去理智和判断,然后人性之丑陋,习惯的转移仇恨,让徐佑承担起所有罪责。 这个时候,徐佑的实力还不足以和门阀阶层翻脸,所以他才说先保全自己,何濡明白其中的难处,所以也改变了立场。 他是想推着徐佑更上层楼,可地基塌了的话,一切又何从谈起 “好,我支持退兵不过,最好等冀州的沙门生乱,再谈判不迟” 这是要在谈判桌上增加己方的筹码,徐佑道“我让沙三青连夜赶往冀州去见冬至,要她务必说服法归,暂停举兵,另等时机。” “嗯” “和北魏的谈判,加上冀州不多,没了冀州也不少,我们还是要做长远打算,不能一次用完了所有的筹码” 何濡想了想,道“也好” 持续了三十天的战事诡异的进入平静期,元沐兰和元光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似乎在等待中牟方面做出决断,这更验证了何濡的猜测,孙冠造反果然和外侯官脱不可干系。 徐佑也没有等待太久,仅仅四天之后,接到了朝廷的旨意,语气虽然温和,且带着商量的口吻,但核心目的还是让徐佑酌情退兵,要他以国内局势为重,妥善处理洛阳战事,既能不坠军威,也能尽早抽身。 传旨的中书舍人袁亥,三十而已,相貌俊秀,和袁青杞是堂兄妹,冷不丁一看,还有几分相似。 袁氏在朝中属于中立,不站队,皇帝让他来中牟,说明金陵内部的诸多派系达成了共识。徐佑当即跪下接旨,并手写奏疏,阐明已有具体的撤兵计划,态度虔诚恭顺,袁亥目睹全程,暗暗松了口气,想想来时谢希文私底下和他说的那些话,当真不寒而栗,如果徐佑真的抗旨不遵,他是否有胆子请出天子剑,杀了徐佑 徐佑决定退兵,却没有主动找魏军谈判,而是又等了两天,邺城的战报传来,叶珉率大军围而不攻,于险峻处多次伏击,先后大胜从邯郸、广平、阳平、清河等郡赶来的八路援兵,成功清除了邺城周边的大部分据点,只余一座孤城。 正在进攻碻磝和历城的魏军得知邺城被围,唯恐后路被断,只好仓促退兵。历城还好说,冀州镇主陆必那和青州刺史卜天打的有来有往,并没吃太大的亏,撤退时双方还在阵前互相骂了大半个时辰当然,这种对骂就跟老朋友闲话家常差不多,两人对线多年,早习惯了。 可碻磝方向的济州镇主屈竑就有点吐血,他强攻碻磝二十多日,用尽了各种歹毒计谋,全都师疲无功,反而折损了两千多人,算是辜负了元沐兰的信任和提拔,浓密的黑发变得白如霜雪,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吴韬,我定杀汝” 望着摇摇欲坠,却始终坚持不倒的碻磝城,屈竑骑在马上,满心不甘,双目欲喷出火来,他指天发誓,必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要把吴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吴韬在城头解开腰带,冲着屈竑撒了泡尿 得知东线全面败退,而邺城又被包围,援军都被打垮,元沐兰终于派来了使者,前往中牟求见徐佑。 使者是穆梵,和徐佑是老朋友了,但徐佑避而不见,由谭卓和何濡和他会面,双方也不寒暄,穆梵开门见山的道“听闻贵国突生变故,楚主因而召徐大将军回京,我奉军帅之命,特来为徐大将军送行” 这是下马威,表明北魏对楚国朝廷的动静一清二楚。 谭卓笑道“区区小贼,成不了气候,何劳贵主费心” “哦” 穆梵故作惊讶状,道“孙冠身为大宗师,武功称雄南北,天师道下辖二十四治,教众数百万之多,这样的小贼,在下愚钝,百余年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何濡冷冷道“妖道不知天数,妄移神器,鹤鸣山就算能招聚百万众,也不过土鸡瓦狗尔。大将军已禀告主上,只遣一良将,率三万虎贲回京,不出旬月,天师道弹指可定” 言外之意,我走了三万人,还有十万和你们打,千万别得意太早。 穆梵沉吟起来,徐佑行事别具一格,或许真的敢抗旨不亲自回京,只分兵三万前去平定孙冠的叛乱。 说心里话,孙冠是大宗师不假,可战争不是江湖比武,精锐部曲要长年累月的操练,后勤补给要长年累月的囤积,兵甲器械要长年累月的锻造,三者缺一不可,所以天师道教众的战斗力怎样,大家心里都没底。而徐佑的部曲经过西凉和北魏的双重检验,堪称世间一等一的强兵,只出动三万人,会不会真的能平定天师道 穆梵哈哈笑道“当年都明玉仅靠着扬州治一治之力,就在江东半壁搅起了滔天的风浪,孙冠如今可是二十四治齐反,何祭酒未免太过轻敌” 谭卓嗤之以鼻,道“此一时彼一时都明玉叛乱,大将军尚在蛰伏之中,想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可最后破贼,还不是仰仗大将军的妙计现在大将军位极人臣,有足够的实力去对付孙冠,穆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拭目以待” 针锋相对的不客气,不是为了耍嘴皮子吵架,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和谈做铺垫,穆梵见言语占不到便宜,改变了策略,道“我对大将军是相当敬仰的,也认为大将军出马,孙冠不是对手,可是只遣一所谓的良将,难道不怕楚主不高兴” 谭卓点到即止,道“我主乃明君” 何濡却嘴上不饶人,道“穆将军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或许不知道什么是明君,我举个例子,元光如果生在大楚,绝不会屡受猜疑” 穆梵离间不成,反而引火烧身,何濡的话实属对魏国皇帝的大不敬,驳斥也不是,同意更不行,其实他连听都不应该听。 啪 穆梵摔了茶杯,愤然站起,然后拂袖而去。 他并不恼怒,但是主辱臣死,不做个样子,日后被外侯官察知,再传到皇帝耳朵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果元瑜真是胸怀宽大的明君也就算了,偏偏哎,这就像越是穷人越是得装出格调和层次,自己没有的东西,最恨别人提。 谭卓追出去,礼送穆梵离开,该有的程序不能少,毕竟大楚是礼仪之邦,不和披发左衽的索虏一般见识。 第一次谈判宣告破裂。 不过,大家都不急,知道这只是开胃菜,元沐兰过几天还得派人来。 因为徐佑给叶珉发了指示,要他不必顾忌,在邺城好好的打,打的越好,中牟这边才能越好的谈。 果然,不用过几天,第二天,元沐兰的使者又来,还是穆梵。 这厮的脸皮,够厚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见面 第二次谈判,穆梵不再扯淡,直入主题,提出了魏国的要求楚军归还占据的豫洛二州的所有城池,然后退后西征之前的双方国界线,并以书面形式对发起这次战争进行道歉,魏国将视楚国的道歉诚意,决定要不要追加战争赔偿。 谭卓借故离席,表示这根本没得谈,何濡留下来打嘴炮,说魏国异想天开,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更得不到。 穆梵强硬表示那就继续开打,只是等到楚军战败,不可能再有这样优越的条件。何濡差点笑到呕吐,让穆梵回去告诉元沐兰,做好被生擒的准备,这次可不会轻易放了,说不定还要收到大将军的房内当婢女。 以女子为帅,难免会遇到这样的羞辱,穆梵没有发怒,也没有沮丧,因为摸清了楚国的态度,那就是和谈是可行的,和谈的条件也是可以谈的。 所以他对何濡的嘴炮视而不见,提出先交换俘虏,以齐啸换李冲、楼祛疾和贺文虎。 一换三,楚军很吃亏,但是何濡请示徐佑后,决定交换。 齐啸一人的命,徐佑愿意拿所有魏国的俘虏来换 交换不需要仪式,当天晚上就圆满完成,齐啸没受虐待,身体很好,只是见到徐佑特别的羞愧,伏地不起,道“我本想自杀殉国,可是被元沐兰下了禁制,实在无法” 徐佑扶他起来,道“若是被俘就想着死,我也早该死在白贼之乱的钱塘城里。鸡洛山之败,是我的判断和指挥出错,和你无关。反正回来就好,安心休息几天,许多事还得靠你为我分忧。” 齐啸虎目泛泪,重重的三叩首,然后站起,和左彣等人热烈的拥抱。生离死别还能再聚,那种激动连无关人等也看的热血沸腾。 相反的是,魏军大营里一片肃穆。贺文虎备受元瑜宠信,镇守洛阳重镇,位高权重,可战败后不仅没有殉国,反而主动投敌,皇帝因此大怒,换他回来,是要送往平城受审。而楼祛疾被穆梵指认是楚国的细作,由于他的出卖,豫州战局才会崩坏,换他回来主要是确认此事。 两人都被关在了监牢。 李冲奉命以弱击强,苦战力竭后被俘,和两人的性质不同,也是唯一得到元沐兰并好言抚慰的人,他沐浴更衣后,自有安排休息。 “祛疾,你让我很失望” 元沐兰没见贺文虎,虽然贺文虎强烈要求见面。楼祛疾没有提任何要求,元沐兰却来见他。 原因很简单,贺文虎的事是板上钉钉,楼祛疾的事只有穆梵一面之词。 楼祛疾坐在椅子上,垂首不语。若说以前他还奢望有朝一日和元沐兰琴瑟和鸣,可仓垣之战成了徐佑的俘虏,就彻底断了念头。 镶嵌在大鲜卑山顶的最耀眼的明珠,不会嫁给弱者 “是,我想过自尽,可是没有勇气” “蠢货”元沐兰毫不客气,道“徐佑不杀你,是祖灵庇佑,你还想着自尽” “那” 楼祛疾听不明白,满脸茫然。 “我骂你蠢,是因为你曾经作为外侯官的龙雀,整日介的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却让穆梵怀疑你当了楚国的细作他是豫州镇主,你是汝阳戍主,我不需要你低三下四的讨好上司,可也不应该让上司怀疑你的忠心” 楼祛疾道“殿下,这是诬蔑,穆梵想害我” “穆梵命你在仓垣外的刘庄埋伏,结果包括你在内,全部被徐佑活捉;穆梵命你剿灭东明县的枣口村,结果枣口被楚军悄无声息的占据穆梵害你没有这些事实,他怎么害你” 楼祛疾哑口无言。 “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投靠楚人,刘庄和枣口的失败,应该是因为秘府。” “秘府” “对徐佑在西征之初,动用了秘府的全部力量,执行一个代号为讹兽的庞大计划,瞒过了侯官曹的眼睛和耳朵,豫州的所有兵力调动都在秘府的监控之中,穆梵以为是你通敌,实则和你无关,这是侯官曹的失误,没有对秘府足够的重视。” “讹兽计划” 楼祛疾熟读经史,讹兽是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异兽,主欺诈和谎言,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他苦笑道“只要殿下信得过我就好” “穆梵的奏疏月前已送到台城,我信得过你,主上呢外朝呢内行令呢楼氏固然有权势,可是会不会保你祛疾,你要有心理准备” 楼祛疾点点头,道“杀我可以,但要以通敌罪杀我,我不服,也不会坐以待毙” 元沐兰找楼祛疾谈话的目的就在于此,内行令高腾闻到了穆梵奏疏里的血腥味,准备借这个由头杀楼祛疾立威,楼祛疾只有剧烈的反抗,才能让楼氏正面对上高腾。 想对付一个人,就要不停的给他树敌,明的暗的,高腾的敌人越多,等回京之后,杀他才越容易 第四次谈判在交换俘虏的第二天中午进行,由于将军级别的俘虏交换很成功,谭卓提议下一步开始进行军副、校尉、都候等中高层军官的交换,再下一步可以逐渐的延伸到所有被俘的普通士卒。穆梵以不能做主为由没有同意,谭卓也不强求,双方没营养的说了些废话,大概意思就是只在外围蹭蹭,谁也不肯进入主题。 回到浚仪,穆梵气急败坏的骂道“岛夷全是狡诈无耻的老革明知我军缺粮,不能久待,偏偏玩弄这些小把戏我就不信,徐佑真沉得住气,敢对楚主的旨意视若罔闻”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元沐兰沉思了一会,道“你辛苦些,现在赶去楚军大营,告诉谭卓,我要明天午时和徐佑单独见面会谈,地点他选” “啊”穆梵急道“不可太冒险了” 元沐兰笑道“无妨,据白鹭的消息,徐佑入三品仅仅两年多,他不是我的对手” 徐佑在洛阳突破二品的消息还没有泄露出去,元沐兰只知道发动西征之前徐佑在钱塘入了三品,但她有绝对的信心,若徐佑动粗,吃亏的一定是他。 “殿下,这不是江湖比武” 穆梵坚决反对,道“徐佑身边有很多高手,要是假意赴约,再用诡谲手段擒住殿下,我军别无选择,只能和楚军死战,后果难料” “你以为徐佑是何许人” “这”穆梵犹豫。 “徐佑虽然是敌人,但是他言而有信,正大光明,不会也不屑用这样下作的法子。最重要的是,大将军在,没人敢这样设局杀我” 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击败元沐兰,或杀或剐,元光都无话可说,可要是事先说好了双方和谈,却下作的趁机抓人杀人,那就要准备好应付一位大宗师随时随地的刺杀。 就算徐佑位高权重,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不睡觉,身边去哪都围着千百人,这种事防得一时,防不得一世,聪明人都不会干。 徐佑是聪明人吗 穆梵不再反对,目前的局势,也只有元沐兰出马,和徐佑直接王对王的说清楚,谈好彼此接受的条件,签订盟约,然后各自搬兵回国。 真的耗不起了 距离中牟县城东北五公里的官渡就是鼎鼎大名的以少胜多的官渡之战的发生地,官渡再往东去两公里,有个村子叫逐鹿营,相传是曹操和袁绍大军对峙时,突然有只梅花鹿出现,作为最被野心家惦记的祥瑞,立刻开始了你争我夺,最后被曹洪带人捉住献给了曹操,这样似乎注定了袁绍必定失败的结局。 当然,这都是后世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梅花鹿决定不了战争的输赢,但是村子名就这样定了下来,数百年没有改变。 村子里有株八百岁的银杏树,高八丈,三人合围,冠如罗盖,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地,绝美如画。 “大将军在看什么” 元沐兰没穿戎装,换了一袭青袍,如锻的青丝用发箍简单的束起,清丽不可方物的容颜在日光的映射里显得更加晶莹如玉,长年习武的秀姿无比的挺拔又充满了力量的魅力,她缓缓走到徐佑身后,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着高处。 “这是树寮,据说一千年才长成一个。千年时光,就在这交织又繁复的纹理中悄然而逝。”徐佑负手而立,轻叹道“我们只有匆匆数十年,却是在追逐什么呢” 元沐兰默然片刻,道“活着的意义,不虚度的人生,青史留名的永恒和死而无憾的寻找过程” “或许吧” 徐佑转身,指了指银杏树下的石盘和石座,道“请” 元沐兰大大方方的落座。 石盘上放着一套茶具,薄如纸,白如玉,明如镜,尤其那壶,流与口平,小而精致,见之不忘。 “壶小则香不涣散,味不耽搁,况茶中真味,不先不后,只有一时,太早则未足,太迟则已过,一泻而尽为上品” 徐佑边给元沐兰解释,边提起壶为她斟满,道“尝尝看” 元沐兰端起杯,一饮而尽,洁白的素手抹去唇边的残水,赞道“好茶”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万里共月明 最新网址ddku “我们算不算朋友” 元沐兰放下茶杯,突然问道。 徐佑微微一笑,道“我向来只和朋友饮茶。” 元沐兰的明眸亮如晨星,道“那我叫你微之” “我的荣幸” 元沐兰抿嘴,笑起来时那张充满了压迫感的漂亮脸蛋会稍稍的有些邻家女孩的感觉,显得特别的好看,道“你要是战场上也这么好相与,那可就阿弥陀佛了” 这话由别的女郎来说,或许是有点撒娇和示弱的味道,但出自元沐兰的口,却只代表字面上的意思战场上的徐佑,很不好对付,战场下的徐佑,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徐佑笑道“若是败军之将,怎么会有和殿下对坐饮茶的机会呢” 这不是讽刺,而是阐述事实,元沐兰这样的女郎,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和聪明才智,勉强成为朋友也只是让双方都觉得尴尬和不自在。 元沐兰嗔道“我有那么势利的吗” 徐佑没有接话,又倒了一杯茶,道“尝尝,第二杯和第一杯不同。” 元沐兰饮完,闭目似在回味,半响才满足的睁开眼,道“微之,你此次是否准备大举北上,灭了魏国” 徐佑摇头,道“我没这能力,更没这么大胃口,西征只为灭凉,你不出兵南下,我现在应该在金陵成亲” “嗯” 元沐兰愣住了,她没想到徐佑会突然提起私事,道“等你成亲那日,我虽不能亲至道贺,但会派人送一份厚礼。” 徐佑婉拒“礼物还是算了,我怕有人告我通敌” 元沐兰大笑。 笑声中又饮了一杯茶,她把茶杯反过来扣在石盘上,笑容渐渐敛去,道“楚国无力灭魏,可你只要一日占据黄河沿岸的土地,大魏就不能安心,必会不惜代价和你争夺豫洛之地。我不知要投入多少人马财物,也不知最后谁胜谁负,但可以预见,两国将被豫洛战场完全牵制,就像是不要命的赌徒,倾家荡产也得咬牙坚持着,看谁先支撑不住” 徐佑同意元沐兰的看法,豫洛之地要是成为名副其实的绞肉机,无休无止的打下去,很可能先撑不住的是楚国。毕竟就皇权而言,魏国皇帝的权力远远大于楚国皇帝,受到的牵制和阻力也比较小,楚国内部错综复杂,门阀几乎和皇室并驾齐驱,如果门阀的利益因为战争损失太大,他们不会介意再换个皇帝,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不是所有人都想着北伐索虏,复汉人河山,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希望维持现状,不进步没有关系,可是一旦倒退,就会引发剧烈的反弹。 徐佑之所以想要和魏国打出十年的和平,很大一部分原因正在于此,他需要时间去搞定楚国内部的纷争,统一思想,然后才能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力量,发兵北上。 元沐兰很诚恳,道“这没有意义,不如各退一步,我方保留洛阳、荥阳、中牟、浚仪以北的土地,以南归你。” 这是魏国主动让出了原有的豫州大部,徐佑可以把国界线从淮河流域推到接近黄河,算是百余年来难得的大胜。 “感谢女郎的诚意,但是我不能答应。” 元沐兰不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道“请微之明示。” “洛阳、虎牢关可以给你,这样保留魏国从河东郡随时渡过黄河的途径,并可借洛阳为根基,东,则威迫豫州,西,则震慑关中。” 谈判不是吃独食,必须给对方好处,洛阳既然被元光占领,傻子也知道通过谈判要不回来,而魏国占有洛阳,可以通过盟津渡口连接黄河两岸,就像是插进华北平原和关中平原的一把锥子,没事的时候恶心着你,有事的时候瞬间可以变成巨大黑粗的利刃,腹地开花,撑破你的肚皮。 元沐兰知道徐佑还有下文,静静聆听。 徐佑给了好处,自然要占便宜,道“从滑台到荥阳以南,皆归我所有” 元沐兰道“微之,你这可不是和谈,是要我签订城下之盟。就算我同意,回去之后也会被廷议否决。” 徐佑也是一笑,道“那你开个价。” 元沐兰沉吟着,她在权衡,徐佑的底线在哪,而平城的皇帝大臣们能够接受的底线又在哪 漫天的黄叶随风摇曳,零零碎碎的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晶莹剔透的肌肤没有因为塞北的风沙而有丝毫的瑕疵,凝神思考时的身姿,就是画里最隽永的风景。 “我美吗” 她歪着头,胡人的豪爽和大方展现无遗。 徐佑被抓了正着,也不尴尬,诚实的回道“很美” 元沐兰笑了笑,对徐佑的道“简单点吧,洛州归我,豫州归你,但是我要豫州的滑台和白马。” 有了滑台和白马,就控制了过黄河的筹码,过了黄河,豫州就像是光着腚平躺着的美女,再没有任何的安全可言。 徐佑无所谓,反正洛阳的盟津渡在对方手里,也不怕再多滑台和白马这两个渡口。若是有选择,他更想要洛州,有了洛州,可以和关中连成一片,但是谁见过饿狼会把吞进肚子里的肉吐出来 “洛州只能给你洛阳以东和以南的地方,洛阳以东的弘农郡归我。并且,滑台和白马维持现状,不许单方面加固城防,驻军不能超过五百人,兵马调动需要知会豫州刺史府,避免我方发生误判。” 元沐兰想了想,弘农郡可以作为洛阳和潼关之间的缓冲地带,况且这是徐佑的核心利益,他不可能让步,道“我同意,但不能通过公开途径,那样有损国体,我建议双方建立秘密联络通道” “可以”徐佑适时提出了他和魏国和谈的真正的想法,道“秘密通道也需要掩护,我建议汲县和酸枣县皆不驻军,只留少许的巡检力量,然后筹建榷场,开放互市” 汲县属于魏国,酸枣县属于楚国,两县隔着黄河相望,位置处于洛阳和滑台的中线,地势平坦,交通便利,也无险可守。 “互市” “对,互市对你我都有益处,一方面可以促进商贸往来,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另一方面,加深彼此互信,维持边境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元沐兰犹豫,元瑜给了她临机决断的所有权力,元光也会无条件支持她做出的任何决定,但是在她对徐佑的预判当中,并没有互市这个选项。 徐佑笑道“白乌商来往南北,不知养肥了多少贪官污吏,并且因为牵扯到了贵人们,无法进行有效监管,导致他们胆大包天,很多违禁的东西也因此流通。开放互市,至少有法可依,明面上可以收取巨额税赋,暗中也能防止大部分违禁物。” 说的也是,魏楚敌对百年,没有互市。但是,人都是有需求的,你想要魏国的精盐,我想要楚国的绸缎,这些需求并不因为两国的敌对关系而发生转移,也因此造就了白乌商的盛行不衰。他们以各种名目和手段行贿边境官员,然后倒卖两国物资从中渔利,这么多年无数人发了大财,可国库却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好,我同意” 两个跺跺脚就能让天下震荡的大人物,却如同市井小贩一般针对彼此的条件讨价还价,有时剑拔弩张,有时笑语欢声,有时沉默如风雨将至,有时暴跳如惊雷贯空,就这样持续到了天色渐暗,元沐兰抬头,侧耳倾听,中牟城外连绵数里的楚军大营隐约传来苍凉悲怆的歌声 “驱马去西征,乡愁步步生。举鞭绝江水,回首见哀鸿。欲问故人在,万里共月明。” “驱马去西征,长江水初凝。匆匆寒暑过,又见黄河冰。千山与万山,山山两不同。” “这是什么” 徐佑答道“家中父老盼儿归,妻子儿女望夫还,征人思乡,人之常情” 元沐兰久久无声,道“我是胡家儿,不解汉儿歌,但是这些时日,浚仪城内也多能听到相似的歌声百年征伐,死的人确实太多太多了微之,我愿力促朝廷永罢刀兵,和楚国结为兄弟之邦,两国百姓安居,再无兵祸之忧” “若能如此,再好不过” 元沐兰终究是女子,会有某个瞬间的感性冲动,但她忘记了一个铁的事实,决定两国关系的准则,不在于盟约,而在于双方的实力对比。 实力永远均衡,自然可以永远为兄弟,楚稍强魏稍弱,或者楚稍弱魏稍强,可以暂时为兄弟,但是只要有一方的实力明显超出另一方,别说兄弟之邦,就是父子之邦也只是纸面上的笑话,没有丝毫的约束力可言。 不过,徐佑明白,十年之内,楚国还无力北伐,魏国也无力南下,十年之后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所以顺着元沐兰的话,击掌盟誓,约为兄弟。 既为兄弟,元沐兰表现出了鲜卑人大气的一面,她和徐佑拿住大方向分洛州豫州,滑台驻军,建立秘密联络通道,酸枣汲县互市,其他的许多细节问题不再深究,交给底下人去讨论商量即可。 金乌西落,玉兔高悬,远处的天际抹过清冷的弧光,银杏树下的金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元沐兰翻身上马,骑在马背上回头冲着徐佑嫣然一笑,轻踢马腹,提振缰绳,飒然如流星,疾驰而去。 徐佑默立良久,长长的身影渐渐的消没在了月色中。 这正是 平沙浅草接天长。路茫茫,几兴亡。昨夜波声,洗岸骨如霜。千古英雄成底事,徒感慨,谩悲凉 第六卷完 还有最后一卷 最新网址ddku 正文 第一章 全是金陵女儿思 十二月二十七日,新年将至,大雪弥漫,金陵城银装素裹。 城西的新亭,这会聚集了千余人,朱衣紫授,冠盖如云,放眼望不到尽头。临沧台在新亭西的长江畔,历来是送行的所在,整个大楚最有权势的人几乎都围拢在小小的台子周围,正前是楚国皇帝安休林,他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焦急的望着江面,道“怎么还没到” 谢希文笑道“刚接到消息,大将军已过江宁,估计还要小半个时辰。” 徐佑没有跟随大军一起行动,而是带了五千近卫先行返京,沿着涡水入淮,再从合肥经过濡须水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 过了江宁,再过三山和白鹭洲,遥遥可望新亭。 “来了” 安休林突然奔下临沧台,直冲码头而去,这番举动惊呆了身边的所有人,幸好陶绛反应够快,张手一挥,道“快,快,侍卫都跟上” 皇帝一动,摆好的卤簿全乱了套,大家匆匆忙忙的追着去,连几个朝堂老臣都风仪尽失,好不容易到了码头,还没喘口气,八艘海龙舟出现在视野里,没有想象中旌旗飞扬、刀枪林立的壮观和威武,只是在头船上挂着一面代表楚军的赤旆旗,其余再无多余的饰物。 许是见到江岸边的动静,徐佑从船舱里走出来,身穿月白袍,腰束黒缯带,足穿革皮靴,临风玉立,不似浊世之人。 “微之”安休林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徐佑似是愣住,片刻后飞快的走到船头,撩袍下跪,遥遥参拜,表现的无比恭顺和忠诚。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大将军谦逊若此,我等实在汗颜” “是啊,前些时日流言满天” “彼辈小人之心,岂能度君子之腹” “所谓将虎狼师,灭千里国,煌煌军威,彪炳史册,古往今来,唯韩白卫霍可比” 谢希文和陶绛听在耳中,互相看了眼,陶绛低声道“王莽” “无成帝、哀帝、平帝三代昏聩无能,王莽如何篡汉就算没了王莽,还有张莽、李莽,汉室倾覆,是君王和臣子共同的罪今上乃明主,我等只需尽心辅佐,让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国家昌盛,就算是王莽在世,也只能做他的官,没他造反的机会” 谢希文想得很清楚,单看今日安休林对徐佑的态度,就知道进什么谏言皇帝都听不进去。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一方面做好宰辅的职责,民心在朝廷,谁造反都不好使;另一方面,牢牢的盯死徐佑,把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野心扼杀在萌芽中这是为他好,也是为社稷好。 “玄晖兄说的是”陶绛向来唯谢希文马首是瞻,两位宰臣是真正的同心同德,道“有你我在,不管是王莽还是曹操,都不会有机会” 海龙舟停靠。 徐佑刚过跳板,踏足陆地,安休林已迎了过来,伸手拦住徐佑欲下跪的身子,和他抱在一起,高兴的拍打着后背。 “微之,你总算回来了” 安休林或许不是元瑜那种英明神武的盖世雄主,但他御下以仁,对徐佑更是重情重义,感受着拥抱里的真诚,徐佑轻笑道“是,我回来了” 安休林又兴奋的拍了三下,和徐佑分开,上下打量,道“挺好,没瘦,就是黑了点” “关中的水好,吃的也好,就是阳光炽烈,晒黑没法子。” “哈哈,回金陵好好养养,白皙些,才是大楚女郎们都仰慕的幽夜逸光。” 两人闲话家常,还开点男人们都懂的玩笑,安休林没提洛阳的战局,也没提益州的叛乱,他现在只关心徐佑。 人心肉长,徐佑又岂能无动于衷 和谢希文等见过礼,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才仅仅开了个头,金陵城内有足足数十万人走上街头,分列道路两旁,穿着新衣,提着果篮,挥舞着丝巾和旗帜,准备一睹大将军的风采。 徐佑不愿出这个风头,打算从南门悄然入城,可安休林说服了他,并邀徐佑共乘御辇。徐佑极力推辞,安休林允他骑马走在车旁,说是护卫,可也是臣子难得的荣耀了。 入城后引起的轰动自不必提,女郎们争先恐后,粉帕香罗,掷果盈车,要不是羽林卫拼命维持,恐怕要发生严重的踩踏事件。 当年徐佑求学崔元修,有好事者作诗“风送秋荷满鼻香,月过疏帘夜正凉。自从一见徐郎后,断尽相思寸寸肠。” 今日又有人作诗“神骨清眉鼎鼐姿,奕叶承恩显亲时。滔滔江水流波尽,全是金陵女儿思。” 鼎和鼐,古代两种烹饪器具,喻指宰相等执政大臣。这首诗比起上一首更加的直白和推崇,应该是徐佑的铁粉所作。 离开了人山人海的朱雀大道,台城里皇帝大宴群臣,载歌载舞,一直折腾到子夜,不少人喝的酩酊大醉,安休林原想留宿徐佑,被徐佑以路途劳顿为由辞别。 夜宿深宫,哪怕天地无私,传出去也要贻人口实 回到大将军府,方能见到詹文君,她素衣素面,倚门而立,俏目微微泛红,面露喜悦之色,道“夫君” 徐佑轻拥入怀,闻了闻她的发丝,道“阿娪,留你在京城日夜操持,辛苦了” “再辛苦,也比不过夫君上阵厮杀的凶险” “谈不上凶险,我是大将军,除非全军大败,否则伤不到我” 詹文君抬起头,羞涩于外,而媚惑于内,道“想我吗” 徐佑身子抱紧了些,对着她晶莹的耳垂吹了口气,轻笑道“我想没想,莫非你还感觉不到” 詹文君眸子里几乎要流出水来,轻啐道“又不是图穷匕见,我怎么感觉啊” 徐佑打横里把詹文君抱起来,佯怒道“身为男儿,岂能受此羞辱,瞧我大杀四方,定要你缴械投降” 詹文君咬着唇,道“谁投降,还不一定呢” 沐浴之后,徐佑换了家居的轻便衣裳,问起当前局势,詹文君道“益州全部沦陷,反倒很安静,江州抽调了平江军的猛将张俭前去辅佐刺史魏不屈,已重新夺回了三郡二十一县,将叛军压制在广州和江州的交界处。而广州、越州、宁州、正在拉锯战,几乎每天都有新战报送来,目前朝廷稍稍处于上风,但是平定叛乱需要时间” “广、越、宁不足为虑,江州安定,湘州有张槐,就能成功堵住天师道北上,就算孙冠兵出益州,也只是西边一路,不能和南边合围,这是好消息。”徐佑道“对了,张槐那边有进展吗” “张槐已摸清了酆都山周围的地况,只是山内究竟如何,怕打草惊蛇,不敢深入,尚未查明究竟。而秘府经过布局,在湘州各郡总共锁定了三个和酆都山有关的人,其中一人是湘州最大的粮商蒋成贤,他负责酆都山的粮食、菜蔬、盐油和衣物的输送,一人是湘州的望族子弟曹览,他负责广结善缘,交通内外,收买官吏,还有一人,是湘州数一数二的青楼主言大娘,她负责打探消息,警戒外围,迎来送往。这三人互不关联,秘府监视至今,从未发现他们有任何往来,但值得注意的是,前豫州刺史庾瀛在位时,和曹览交往甚密,两人日夜出游,朝夕相处,外界甚至有传闻说庾瀛断袖,曹兰分桃,他们是龙阳之交。” 徐佑沉思,道“你的判断呢” “庾瀛主政湘州多年,六天也在这些年里强势崛起,我认为,他脱不了干系,很可能是六天的重要人物。不过,主上新亭继位,庾瀛是最早上呈报祥瑞劝进的,从这个角度说,他又不像是” “同一批劝进的还有朱智,然而呢朱智包藏异心,所以不能因此排除庾瀛的嫌疑。” 徐佑想了想,道“庾氏呢有没有牵扯进来” 单独一个庾瀛,对大局并没有影响,可要是整个庾氏都是六天的后台或者合作伙伴,那事情就严重了。 幸好让张槐去湘州担任刺史,背后的目的,只有徐佑和张槐等少数人知道,若是早先禀告了台省,那么所有的布置都将成为笑话。 詹文君神色凝重,道“文鱼司派人暗中调查庾氏,结果前后失踪了三人。” “失踪” “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的无声无息” “庾氏动的手” “不确定,如果是庾氏动手,那六天和庾氏必然有关。”詹文君解释道“按照秘府的规定,文鱼司调查门阀和贵戚都有很规范的程序,绝不会急功冒进,也就是说没有操作方面的失误,但还是出现了这样的事,由此可知,庾氏很不简单。这个不简单,不是指庾氏的底蕴,作为顶级门阀,底蕴无须质疑,可庾氏不是西凉的冥蝶司,不是北魏的侯官曹,他不应该具备和秘府抗衡的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 “所以,只要确定是庾氏动手,那就说明庾氏在幕后支持六天”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正文 第二章 策反 第二天大早,徐佑召来鱼道真,詹文君能够坐镇金陵,将秘府运作的滴水不漏,鱼道真可是出了大力的。 这位司苑天宫的双天主之一、伪天圣朝的楚国神师,心机手段和能耐样样不差,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超厉害的角色,改邪归正后加入徐佑麾下,受命进入秘府,堪称如虎添翼,。 尤其她自知身份地位有差,为六天做事时得罪了太多人,也不想抛头露面,所以甘愿做詹文君的影子,帮着出谋划策,协助打理秘府的诸多事宜。 这是徐佑有意为之,身处权力风暴的正中心,明枪暗箭不计其数,张玄机有张氏门阀为依仗,等闲别人动不得她,但詹文君出身平常,又没了家族,很可能会被敌人和对手当成弱点,有了鱼道真更擅长阴谋诡计的帮手,拾遗补缺,洞察先机,至少又多了一层坚固无比的屏障。 见到徐佑,鱼道真的喜悦发自肺腑,并没有因为多日的离别而显得生疏。徐佑也没有追问庾氏和六天的关系,这是答应鱼道真的条件,无论什么情况,不逼迫她出卖六天。 徐佑说到做到。 不过,作为六天曾经的核心成员,又和天师道对抗了多年,她的手里应该掌握着天师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以为欲破天师道,当从何处落手” 鱼道真没想到题目这么大,美眸泛波,巧笑倩兮的道“郎主考我么” “算是吧” “若答得好呢,有没有赏赐” 徐佑笑道“钱,你不在意,华服美食,你不稀罕,田宅也与你无用,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赏什么好” 鱼道真离席跪地,挺起身子,目视徐佑,郑重其事的道“我想求郎主赏一个恩典” 徐佑端起茶杯,悠然的品着茶,不用猜也知道鱼道真的请求肯定很让他为难,道“你说。” “陆令姿愿立誓离开六天,今生不再和郎主为敌,请郎主令秘府也不要再追蹑她的踪迹。” 徐佑讶然,放下茶杯,道“你和陆令姿还有联系”这语气只是疑问,并不是恼怒和训斥。 鱼道真摇头,她坦坦荡荡,并不惧怕任何猜疑,道“没有,我是前几日突然收到陆令姿的传书”说着呈上来信。 徐佑接过来认真看了看,陆令姿的用辞很是卑微,沉吟了片刻,道“她的话可信吗” 记得当初行刺失败,离开金陵时,陆令姿还发狠话要徐佑好好活着,等着她来取项上人头,这才过了多久,转变的有些太快。 “可信” 鱼道真斩钉截铁的道“陆令姿身飘零,但心高气傲,如果不是真的想要离开俗世纷争,绝不可能写这样的信来向郎君示弱求和。郞主,我知道不该让你为难,可可是我和陆令姿恩同姐妹,实在是不忍心” 这是真情流露的哽咽声,而不是明镜倾城的媚  术所致的虚幻,对鱼道真而言,这也或许是她媚  术大成之后,初次在男子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徐佑温声道“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左丘死后,陆令姿估计也没了心思,她自己能想通其中的道理,放开彼此的仇恨最好。” “是左丘守白死之前透露父母的坟墓所在,就是为了告诉陆令姿,他的死,和郞主无关。而郎主既然遵守承诺,送还了左丘守白的尸骨,陆令姿其实早没了和郞主作对的念头。” 鱼道真顿了顿,道“当然,陆令姿不是善人郞主若是普通老百姓,那杀也就杀了,可郞主如今位高权重,身边高手如云,她自身实力不足,六天分崩离析,无处借力,与其执着于不可能实现的仇恨,还不如放下一切,开始新生” 徐佑和陆令姿并无私人恩怨,某种程度来说,要不是她和鱼道真在后宫搞风搞雨,先帝和太子至少还得僵持一到两年,安休林登基更得往后推迟许久。 最主要的是,六天覆没在即,陆令姿无论势力还是武功,对徐佑已经没有任何的威胁,何况左丘守白临死前还曾为她求过情,加上鱼道真的面子,放她一马,也不是不行。 “既然你开口,我没有不允的道理。” 徐佑请来詹文君,问起秘府追查陆令姿的进展。詹文君道“陆令姿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梁州的晋寿郡,随后消失,文鱼司还在持续的跟进。不过此女神出鬼没,想要再找到她,无异大海捞针,还不知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从成本核算角度出发,似乎放过陆令姿,对秘府更加划算。 “人都撤回来吧,告诉李木,让文鱼司销案,然后转交阴书司归档从今往后,不必再关注陆令姿的行踪。” 詹文君看了眼旁边跪着的鱼道真,心知肚明怎么回事,笑道“我知道了。” 徐佑的信而不疑,詹文君的善解人意,让鱼道真重重叩首,也没说什么谢恩的话,连命都给了眼前的男人,言语上的恭敬其实无关紧要。 徐佑笑道“起来吧,了却心事,以后好生帮着我把天师道叛乱之事处置妥当。” “是”鱼道真盈盈起身,思忖一二,道“天师道这些年损失惨重,八大祭酒里,大祭酒范长衣、二祭酒白长绝身死,三祭酒阴长生重伤虽愈,却已是风烛残年,七祭酒卫长安断了手脚,若非五祭酒李长风医术通神,怕是要落下残疾,现在虽行走如常,可武功大降,变成了废人。至于八祭酒宁长意更不必提,她在扬州另立宗门,欲和鹤鸣山分庭抗礼,或许不会直接为敌,但也不是天师道的助力。孙冠目前能用的心腹,唯有张长夜、李长风和韩长策等寥寥数人而已。” “六祭酒韩长策,志大才疏,脾气暴躁,少谋无断,此人现屯兵涪陵,应该是我军主攻的方向。四祭酒张长夜最受孙冠重用,掌管着天师道的军政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五祭酒李长风因理念不合,被孙冠冷藏多年,现在重新起复,管着天师道的后勤补给,但是究其本心,却未必愿意随着孙冠造反,并且此人和郞主颇有渊源” 詹文君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秘府应该想办法策反李长风” “夫人容禀” 鱼道真性子极好,对詹文君更是耐心,柔声道“李长风虽然质疑孙冠走的路,觉得他把天师道带入了歧途,却在八大祭酒里最是尊师,应该不会背叛师门” 徐佑叹道“不错,李真人确实是这样,他品行纯良,宁可死,也不会出卖孙冠” 詹文君道“那,策反张长夜吗” “正是”鱼道真笑道“张长夜是聪明人,聪明人总是想的多一点,孙冠要长生,要成仙成圣,可张长夜却没那么大的野心,也没那么大的奢望,未必愿意陪着孙冠和天师道共存亡” 詹文君皱眉道“张长夜好歹也是天师道里威名素著的大祭酒,四海享誉数十年,按理说绝不会惧死,除非我们能拿出让他心动的东西难道要请主上敕封他为新任天师” 徐佑道“不行,宁真人在匡庐山立新天师道,我准备举荐他担任天师一职,张长夜就算归顺,凭他的资历和德望,根本不能服众。” 詹文君道“可是除过天师之位,其他的东西,张长夜不会在意。” 两人同时看向鱼道真,鱼道真道“张长夜先后育有两子一女,皆夭折而亡,世人以为他就此绝后,实则他还有一子,是青楼楚馆的歌姬所生,偷偷的养在扬州吴县的冯氏门内,现年十五岁,尚未娶妻。” “哦”徐佑问道“为何要偷偷的养起来天师道不忌婚娶,更不在意门第之别,张长夜大可把歌姬和儿子都接到益州,岂不比托庇外姓要好” “因前面两子一女夭亡,张长夜悲痛欲绝,曾问卦阴长生,阴长生说他修行太深,沾染了鹤鸣山的天道之气,成了克天克地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克女的七克之命,再多的孩子只要相认,就会死于非命。” 徐佑失笑道“天师道最擅长鬼蜮伎俩来欺世盗名,没想到张长夜也会被这些不入流的鬼话糊弄连天地都克,怎么没克了孙冠和阴长生呢” 鱼道真道“当局者迷,张长夜反正是深信不疑,正巧某次出巡扬州治,杜静之悉心招待,送了那名歌姬,谁想一夜风流后珠胎暗结,张长夜大喜,又不敢声张,唯恐重蹈覆辙,在杜静之的安排下,转由冯氏收入门墙,对外宣称是己出,抚养至今。” 徐佑没有问鱼道真如何得知,六天神通广大,又爱好挖人隐私,偶然发现张长夜的秘密没什么奇怪。 “张长夜对这个儿子视若珍宝,十余年来暗中扶持冯氏从不入流的士族逐渐上升到中等士族,家资豪富,且有多人出仕,形势大好。如果我们以之为筹码,威胁张长夜,再允他归顺后的功名利禄,我想,他不会拒绝。” 徐佑问詹文君的意见,詹文君认为可以一试,成固然喜,不成也无所谓。徐佑旋即决定,由文鱼司动手,先控制冯氏全族,再让鸣篪司出面,想法子接近张长夜,尽全力策反。 计议已定,鱼道真叩首辞出,回到自己房内,从内裳里取出一枚玉诀,素手轻轻的抚摸着,眼眸里尽是温柔和怀念的神色,然而微微用力,玉诀化为了粉末。 这是两枚成对的玉诀,另一枚属于陆令姿,她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生死托付,经历了污秽人间,见证了鬼魅人心,可彼此之间却始终保留着最干净的忠诚和信赖那是黑暗中让灵魂不息的唯一的光 只是现在,照亮鱼道真的光, 是徐佑 。 正文 第三章 惊闻 最新网址ddku 鱼道真刚刚离开,如雪片似的拜帖就投到了大将军府,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投机分子,徐佑懒得分辨,一概不见,闭门谢客。 刚过了午时,近卫来报说接到了顾允的拜帖,这是微末之时结交的知己好友,也是现在最得力的盟友之一,不能不见,徐佑沉吟片刻,命大开中门,亲自迎接。 台阶下,顾允风采如昨,他仰起头,微微而笑。 徐佑叹道“飞卿,你不该来的” “怎么大将军崖岸高峻,连我也攀扯不得” 顾允说着走上台阶,和徐佑擦肩,径自往府里走去。徐佑转身跟在旁边,苦笑道“主上特意下旨,让我今日休息,不用上朝,如果在家里会客,明日朝会又给了他们攻讦的把柄” “别人要攻讦,自然百般理由,微之躲是躲不过的。”顾允气道“我今日来,正是要告诉那些小人,大将军功在社稷,就凭他们还想泼脏水我第一个不答应” 徐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戒急用忍,你是吏部尚书,勿要轻易动怒走,我从长安带了好酒,今日不谈朝政,痛饮一番” 顾允此来只为表明态度,知道不能急于一时,道“好,不醉不归” 等到夜幕降临,送别了顾允,徐佑换了衣服,悄然离府,去了秦淮河的画舫。岸边的清明接徐佑上船,低声道“安全” 徐佑走进船舱,李豚奴候在里面,看见后愣了一愣,竟束手束脚的站起,准备屈膝跪礼。 徐佑拦住,不悦道“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如此见外你我之间,不要在意这些俗礼。” 李豚奴忍不住道“大将军威严更盛往昔,小人不敢直视,双腿也忽而跟着发软” “你现在是黄门令,侍从皇帝左右,万万不可说这样的悖逆之语。臣下的威严再盛,还能盛过主上么你平日里伺候主上饮食起居,尚能言笑不禁,见了我却不敢直视,被有心人听了去,谁也担待不起。” 李豚奴在奚官署的任上兢兢业业,署务打点的清清楚楚,人情世故面面俱到,颇得黄愿儿的赞许,禀告安休林后于月前升任了黄门令,实权在握,台城之内的一千多名宦者里已经能排到前五之列。 “大将军教训的是” 李豚奴知道徐佑是疼爱他,方肯说这些见责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又闲聊了两句西征的事,听闻那些金戈铁马的战场厮杀,露出几分羡慕和向往。 不过自家知自家事,残余之人,等闲连京城都出不去,不可能有征伐四方的机会,遂收了心思,低声告知今夜密会的主要目的。 听他说完这个足以震惊朝野的消息,徐佑的面色看不出喜怒,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道“确定吗” “确定” 李豚奴的眼神有些慌乱,显然此事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道“我原也不信,可种种迹象,又由不得不信” “还有谁知道” “皇后身边最贴身的两个宫女可能也知道” “徐秋分呢” “徐女郎应该不知,她虽说被皇后召入后宫朝夕陪伴,可更像是侍卫而不是侍女,皇后也很小心,从不当着她的面” “好了,我知道了”徐佑打断了他的话,道“今夜开始,你不要再关注这方面的任何事,全当从没发生过。豚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真要是被发现,连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李豚奴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这一个月来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和恐惧,硬是撑到徐佑班师回朝,这会仿佛抛却了万斤巨石,终于可以松口气。 “今夜我好好睡个觉,明天就会忘了所有” “长干里的宅子还住的惯吗” 宫里的大宦者都会在京城各处置宅,这是国人的心态使然,没有宅子,哪里会有家的感觉李豚奴刚当黄门令没多久,手里的钱肯定是买不起的,但是通过秘府的连番操作,让他投资的某家商行的米粮生意大赚了一笔,在长干里买了座前后五进的大宅,从外面看并不起眼,里面却修饰的十分雅致。 之所以选择长干里,而不是达官贵人们聚集的青溪里,原因不说自明,李豚奴毕竟是中官,不能太张扬,长干里烟火气浓,人员混杂,最适合闹中取静,不惹人耳目。 李豚奴差点落泪,道“要是当年有这宅子,阿母也不至投了河” 徐佑抚慰了两句,等他情绪平复,在一僻静地先下了船,李豚奴则继续乘船,直到朱雀航才上岸。 这个过程,清明一直跟着,等李豚奴进入台城,确认无人跟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府邸,徐佑倚窗远眺,明月高悬青天,伸出屋檐的枝丫卧着几只不怕冷的琉雀,一双玉手从后搂住他的腰身,温软入怀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心头,詹文君低声道“怎么了见过李豚奴,你的脸色就有些不对” “有件大事,我很为难,理智让我需要尽早解决,可感情又让我犹豫你说,是该听从理智的声音,还是顺从内心的情感” 詹文君道“理智可以把事情做到完美,但完美的结果未必能够让人无憾。我以为,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人们的情感丰富,或喜或悲,或苦或甜,并不是总被理智所左右” 徐佑沉默。 詹文君也不问,只是静静的抱着,就这么站立了良久,徐佑突然道“皇后有了身孕,很大可能是江子言的骨肉,且此事主上知情,甚至刻意推动” 詹文君震骇当场,松开了手,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石破天惊的宫廷秘闻,俏脸充满了疑惑,问道“主上为何这样做” “主上身患隐疾,求医用药多年,始终没有子嗣,也因此对女人产生了畏惧心理,转而开始迷恋男风。皇后给他送了很多美人,却治标不治本,偶尔会有宠幸,更多的还是和男宠们厮混。直到平定了元凶之乱,皇后在京城遇见了江子言” 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没有爱情 答案是有 魏安釐王宠龙阳君,布令四境,敢言美女者诛灭全族;汉文帝宠邓通,加官进爵,赐铜山允铸私钱,邓钱风行天下;陈文帝宠韩子高,带刀送酒,言听计从,是没有册封的实权皇后。 皇帝和男宠之间,有没有生死不渝的爱情 答案还是有 比如汉成帝宠张放,微服私访时常自称张放家人,等张放成亲时又亲自主婚,动用了天子乘舆,时人号称“天子取妇,皇后嫁女”,显赫当世。后来,受迫于太后和大臣们的压力,无奈多次贬谪张放,汉成帝常涕泣而遣之,数月后因思念成疾驾崩,张放也随之思慕哭泣而死。 这不比梁祝更感天动地 詹文君了解了前因后果,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若为安氏的江山社稷,只能拿掉孩儿,杀死江子言,再从皇室子弟里择一贤良聪慧者立为太子,继承大位。汉魏以来,皇帝无嗣,这样的先例很多,不会产生任何非议;可若为皇后着想,只能装作不知,由着江子言秽 乱后宫,毕竟毕竟那是阿姊的亲骨肉” 前者可以当忠臣,甚至青史留名,传为美谈。可那样一来,不仅恶了皇后,也惹恼了皇帝,除非当机立断,逼皇帝退位,徐佑顾命监国,否则难说会有什么下场;后者则可以维持现状不变,只要隐瞒住孩子的真相,等皇帝龙驭宾天,徐佑辅佐太子顺利登基,照样能保一世富贵。 詹文君望着徐佑的侧脸,道“选哪条路” 徐佑抬起头,月光照着英挺的眉目,透出深邃如海的冰冷,道“没什么好选的,她是我阿姊” 詹文君有点心疼,抱住徐佑,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对你有恩的是主上,而不是安氏皇族,他既然同意了江子言和皇后的事,我们大可不用插手。夫君,老百姓需要的只是好皇帝,而不是安氏的皇帝,谁又能保证,从皇族里选出来的太子,会比皇后和江子言的孩子更贤明呢” “是啊,安氏能否千秋万代,与我何干主上愿意,阿姊开心,是不是安氏的血脉,又有什么关系” 再次静默良久,詹文君问道“我只是奇怪,皇帝春秋正盛,为什么不再等几年,说不定能治好隐疾” 徐佑的声音里少见的流露出几许哀伤,道“其翼曾给主上相过面,说他活不过三十五岁,算算日子,只在这一两年间。我猜主上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快不行了,所以急着为阿姊留个念想和依靠” 当此乱世,若是安休林无嗣,等他驾崩,徐舜华更没可能生养孩子,结局无非有二,要么自尽而死,要么孤苦终老,而以她的性子,自尽而死的可能性最大。 因此,江子言之事,从某种方面而言,也是安休林对徐舜华无私的爱。 徐佑还记得徐舜华初次见到江子言的眼神,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可能真的乱到随便找个人就行,至少也得是她喜欢,且得到安休林的认同。 江子言的出现,完美的满足了所有的要求 这并不是故事里的情节,宋明帝刘彧没有生育能力,把宠妃陈妙登赐给了近臣李道儿,怀孕后接回生子,也就是后来登基的刘昱。刘昱和刘子业是刘宋一朝的两个著名暴君,刘宋就葬送在此子手里,或许这就是天道因果循环 最新网址dd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