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局长》 第01章 周末的清晨,缁煦市文化局局长东方长青还躺在被窝里,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了。东方长青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妻子周娴就神经过敏地探起身来,越过东方长青的身子捞起了手机,熟练地摁下开锁键,查阅起来。和所有对自己的婚姻不自信的女人一样,周娴操作起丈夫的手机来,比操作自己的手机还要熟练。短信是文化局副局长胡嵩发过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局座,周末难熬,可否有兴趣娱乐一下?” 没有搜集到有用的证据,周娴显得有些败兴,咕哝说:“又是邀牌的,你们文化局就没有一点正事办吗?”市文化局一个局长,三个副局长,正好一桌,经常凑在一起打麻将,缺了谁都不行。东方长青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说:“这怎么不是正经事?我们从事的就是文化工作嘛,什么才是中国最广泛的群众文化活动?麻将!一百单八张万饼索,暗合天罡地煞之数,其中包含了多少哲理,堪称国粹。” 周娴听了,撇了撇嘴,说:“歪理。” 东方长青不再说什么,穿戴整齐了,俯下身去在周娴嘴上敷衍地吻了一下。这是周娴给丈夫规定的必需程序,周娴是那种向往浪漫却毫无创意的女人,除了向肥皂剧学习,实则没有一点浪漫的才情。东方长青穿戴整齐,关了卧室门,在书房里回了短信,也是简洁的六个字:“我就来,等着我。”然后才去卫生间洗漱完毕,提着公文包出门,到负一楼取了车,开着单位的新奥迪缓缓地驶上街头。 作为一个省会城市,缁煦市的周末是散淡而慵懒的,这样一个还有些清冷的早春清晨,居民们大多还赖在床上,街上的车辆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东方长青把空调温度调到适中,然后打开车载DV,肖邦的《小夜曲》舒缓地响了起来,在车里的空间弥漫。不知为什么,东方长青特别钟爱肖邦的《小夜曲》,无来由地觉得这舒缓的旋律里包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每一次去和白雪幽会的途中,他都要放上这首钢琴曲,让激情在身上如蓄水一样一点点地积蓄起来,等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了。 此时,东方长青的心里,欲望正如一潭春水,一点一点地汇集着,很快就意乱情迷了。那条短信是白雪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密码。尽管周娴防范严密,东方长青只是略施小计就瞒天过海了,方法很简单,把白雪的电话用胡嵩的名字储存下来就行了。因此,白雪打过来的电话和发过来的短信,出现的是胡嵩的名字,周娴哪里能想得到呢? 奥迪沿着五一大道向北驶去,然后拐上玫瑰路,进入了玫瑰新村,小区保安举手敬礼后打开了电动门,奥迪缓缓地开了进去。这是一个高级小区,居住在这个小区的大多是一些城市金领,一群率先富裕起来而且行为时尚的人。汽车沿着卵石路缓缓进去,在一栋高楼下停下来。这栋高楼七楼的一个复式楼,是他和白雪的爱巢。 电梯上升,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到达七楼了。走出电梯门的瞬间,东方长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间激烈起来,呼吸都有些艰难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想到白雪,自己从身体到精神都会那么激动,那种激动简直无法把持,仿佛一个第一次谈情说爱的青皮后生。与周娴长达十年的婚姻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激动,也许有吧,忘记了。十年,一切都模式化了,激情不再是出于内心,而完全是一种表演。因此,当他站在房间门前的时候,他不得不用一只手去掏钥匙,而用另一只手去掩住胸口,防止那个心脏会蹦到胸口外面来。 转动钥匙,门锁轻微的一声吧嗒声,开了。房间里一股慵懒的,带着一丝儿甜味、一丝儿酸味的气息迎面袭来,这是爱的气息。他悄悄地走进去,随手把公文包丢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床单下,白雪蒙头睡着,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到来。他一进门就直接向床边走去,却没有想到突然背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然后是凌乱的呼吸声传来。白雪给他制造了一个假象,她躲在门后,给了他一个惊喜。隔着衣服,他感觉到了她的乳防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坚挺而柔软,她的体温传过来,背上好像是搁着一盆火。 他转过身来,她一下子滑进了他的怀里。真丝睡衣无声地褪下来,被随手扔在高级拼木地板上。他摄住她,两张嘴紧紧地焊接在一起,那吻真长真深啊,他们以舌头互相探索着,似乎要把生命从对方的身体里吸出来,吸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这吻几乎要使得彼此间缺氧窒息。他拥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一切结束后,他们相拥着,含笑地看着对方。她娇美的脸上红晕未褪,眼里流光转动。他不禁怜爱万分,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吻着,喃喃连声:“雪,我爱你,我太爱你了,你知道吗?” “我也爱你,东方,没有你的晚上,我心里充满了对你的欲望,我实在忍不住了,才给你发短信。”白雪说着,用嘴唇轻轻地啄着他的脸,回应着他。然后不舍地爬起身来,说:“睡吧,我的王子,你累了,我去给我的王子准备早餐了。” 东方长青一把抱住了她,说:“早餐就不要在家里吃了,我和智慧大师约好了,去寺里吃早餐。” 白雪笑笑,说:“又要去东江寺?” 东方长青点了点头。白雪笑着说:“看来,你还是改不了在政协民宗委时的习惯,忘不了求仙拜佛的。”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我哪是求什么仙拜什么佛啊,说实话,在政协当民宗委主任三年,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智慧大师这么一个界外朋友,平时没事就去寺里和他手谈两局,也听他说一说佛经,洗涤一下自己这颗尘心,磨磨自己的性子。调到文化局这一年来,事情多了,去的也少了,所以昨晚就和大师约了一下。” 白雪调皮地一笑,说:“你才做了这事,又去佛教圣地,不怕亵渎了神灵?” 东方长青明白白雪说的是什么,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的脸,说:“不羞,你还说呢。”又说:“我们本来就是衣食男女,也不想修什么正果,何况佛法无边,最讲究的是一个包容,因此佛教是世界上包容性最大的宗教,佛家人自修很严,对世人却是宽容对待的。佛教也崇尚一个爱字,岂会把我们之间的爱视为亵渎?” 白雪轻轻地掐了他一下,说:“就你有理,好像自己是一个道行高深的大师似的。这样吧,经常听你大师长大师短的,我也早有一瞻仙颜的想法,你带我一起去,我也问一问自己的前途,行吗?” 东方长青讥诮道:“这下不怕亵渎神灵了?”话没说完,挨了白雪的一记轻轻的粉拳。 礼佛山在缁煦市西郊约四十公里处,山下有条大河带绕而过,孕育成一个冬暖夏凉的独特小气候。山上古木参天,多有古老名贵树种,掩映着一个大寺庙,这就是有名的东江寺。相传东江寺修于东晋初年,至今已有千年历史,期间多次毁于战争和火灾,又多次修复。佛教界有个说法,说是中国佛教有三个半*,其中半个就在这里。解放前这里香火非常旺盛,“*”期间,红卫兵、造反派来礼佛山破“四旧”,亏得省军区的一名领导闻讯,派兵保护才没有被毁。改革开放之后,冷清多年的古寺又旺盛起来,平民百姓和达官贵人争相上山烧香拜佛。 东方长青和东江寺的渊源可谓十分深了,他在任市政协民族宗教专门委员会主任的时候,东江寺住持智慧和尚就是市政协委员、常委,两人私交颇厚。如今他调任了市文化局局长,东江寺又是市一级文物保护单位,彼此的关系就更深了一层。当年东方长青政坛铩羽后,经常来寺里小住,无非是为了抚平心里的焦躁,为自己求得一点平和而已,原不是为了求仙拜佛而来的。 回想起那几年的生活,东方长青不由得有了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东方长青三十岁那年,当选长宁县县长,可谓年轻气盛,烈焰正炽,前途不可限量。在长宁县的经济发展思路上,县委书记孟庭方一心看着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只顾政绩而不顾及可持续发展的思路,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按说,近些年来实行党政分家,县长负责经济工作,孟庭方作为县委书记,只要抓抓全盘就行了,但孟庭方偏偏就对经济工作特别感兴趣,两个人在经济发展思路上就不免要有一些磕绊,一来二去,县委政府两大头拧着的事也就逐渐公开化了,就连市里也知道长宁县党政不统一的事儿,调解了多次。按说,党政不和也是常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偏偏孟庭方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搞经济不行,搞起权术来倒是有一套,挤对起人来可谓花样百出,不遗余力。东方长青的县长还差两年才满届,就莫名其妙地给挤对出了局。市里可能是为了安慰他,把他调到市政协任民族宗教专门委员会主任,行政上还是正处实职。只是,这个正处实职和那个正处实职的区别就大了去了,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虽说辈分不小,四大家之一,却不实惠,实际权力还不如政府组成局下面的一个管事的科室头头。一个三十来岁风头正劲的县长,一下子被搁在一个没事管,也不管事的闲职上,强烈的落差让东方长青难免有一种遗憾,感觉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似的。政协原本就没有什么实际责任,说起来事事皆管,其实事事都管不了,到专门委员会,简直就没事可干了,一年弄一两个调研,开展次把视察,协助办公室开好一个例会,余下的时间,确实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东方长青初到政协那两年,闲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上班时间不是看报就是上网下棋,偏偏网上的棋友个个满心浮躁,没几个高手,几盘棋下完,也就不想再下了。 官场上的习惯,一个人一旦进入了人大、政协机关,管的事少了,参加的会少了,出头露面的机会少了,也就慢慢地冷了下来,渐渐边缘化了。渐渐的,东方长青就把自己那颗积极用世的心慢慢淡了,灰了。他是民宗委主任,平常政协开会,民族宗教界的委员总是分在一个小组,他是当然的组长。这样他和东江寺的智慧大师熟悉起来,大师七十来岁年纪,慈眉善目的,身披袈裟时,就活脱脱是电影《少林寺》里长着长寿眉的老方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智慧大师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师颇好相人,见了他,注目片刻,缓缓道:“东方主任,恕老僧无礼,我看了您的骨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如点漆,熠熠生光,乃是大贵之相,异日必定要飞黄腾达。”他听了,不以为然,说:“大师取笑了,您这话要是早几年说,我定会备受鼓舞,如今我落拓至此,尸位素餐,连市里四大家机关的年轻人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我自己早已经把那颗积极用世的心灰了,还说什么飞黄腾达?” 话说得不客气,智慧大师却不以为怪,而是徐徐言道:“老和尚的话说到这儿,能否应验,须待时日,到那时,您才知道我今日之言,原非虚语。” “两会”期间,委员们原无多少工作要办,休息的时候,作为民宗界组长的东方长青在大家讨论结束后,想要邀人手谈一局,不料遍邀之后,莫有应者。正在遗憾之时,智慧大师手拈白须,徐徐说:“和尚平时也爱这黑白之道,要是东方主任不弃,我来应付几招如何?”东方长青不禁喜出望外,连忙展开棋盘,两个正襟危坐,对弈起来。一局罢了,东方长青竟然以一目半告负,不禁对和尚另眼相看起来。从此,东方长青和智慧大师成了好朋友。周末或者节假日,东方长青都喜欢乘车来到这礼佛山,和大师手谈两局,余下的时间两人坐山观景,谈佛论道,一僧一俗竟然十分契合。渐渐的,东方长青那颗已经灰了淡了的心,竟然变得开阔明朗起来,在恬静安宁之中,又有了精神的力量。这种心境的变化,东方长青自己都十分不解,有一次,他问大师:“大师,论说佛家以出世为念,为什么我认识您之后,以前那些沮丧心情不再有了,相反倒是在淡定之后又有了活力,似乎有了一种什么精神的力量注入内心似的。”大师微微一笑,徐徐回答说:“佛教之出世,其实是为了入世,只有出世,才能入世。出世说的是一种境界,入世才是真正的目的,如果一味只为出世,则何以验证佛法的功效?不入世,如何普度众生?东方主任,您能悟到这个程度,确实是一个有慧根的人呢。” 东方长青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仕途进退,居然也和东江寺、和智慧大师密切相关。市政协主席向礼,来政协前是市委分管组织人事和意识形态的副书记,不知为什么,连续当了三届市委副书记的向礼始终难以在政途上再进一步,熬到五十岁上下,眼看着升迁无望了,才被上级给了一个安慰奖,调到政协当主席,解决了一个正厅级的待遇。向礼当了政协主席后,心情不免也有些失意,对下属也就没有精力去关心,虽然开会时常说要在政治上、生活上关心同志之类的套话,其实对下属的前途问题采取的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一开始向礼在会上郑重其事地说起要在政治上关心干部之类的话时,东方长青也不免和政协机关里的几个年轻人一样怦然心动,胸中热乎起来,感觉自己遇上了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于是多次向向礼说起自己的抱负,透露出自己想出去再干一番事业的想法。没想到,向礼嘴上答应好好好,却从来不去推荐一下,一来二去,东方长青也就明白了向礼的为人,不再寄予希望了。 向礼的老婆彭金香身体多病,近些年又患上了帕金森综合征,多方求治无效,痛苦不堪。有一天,东方长青到医院去看望彭金香,无意中提到智慧大师医道高深,说:“彭姨,东江寺的住持智慧大师是我的好朋友,道行十分高深,还精通中医,你何不请他来给你看一看?帕金森综合征这病,到现在还是世界医学上的难题,西医是莫奈其何的,不妨试一试中医治疗。”彭金香病急乱投医,就委托东方长青去请智慧和尚来治疗。东方长青说大师轻易不下山,最好是请彭金香上山去求医。在彭金香的软磨硬缠下,向礼才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宜去寺庙拜佛,怕引起猜疑,于是请东方长青全程陪着夫人上山治病。也不知道是智慧和尚医道高明,还是彭金香的心理反应,治疗了几次,彭金香的症状就减轻了不少。两个月之后,居然沉疴大愈,行走如常了。 有了这几次的私人交往,东方长青和向礼主席之间的私交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彭金香,对东方长青更是感激不尽,多次对向礼说:“东方这孩子,知书识礼的,为了我这病,真是费尽了心。老向,你是他的领导,也该关心关心他,这孩子年轻,懂得感恩,是一块好料子,你看能不能操作一下,向组织建议提一提,也解决解决副厅待遇,算是我们也报答了他。”枕头风吹得多了,向礼就用了心。 命运仿佛是在一天之间就改变了的。又是一个周末,东方长青和往常一样去了礼佛山东江寺,正在与智慧对弈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手机一看,不觉有些诧异,而且激动起来。来电显示的号码竟然是向礼主席的。在政协上班三年多了,向礼主席主动给东方长青打电话还是第一次,就是在他带着彭金香治病时,向礼主席要找他,还都要经过办公室给他打电话。向礼问:“长青吗,你在哪里?”东方长青连忙回答道:“向主席您好,我在东江寺智慧大师这里呢。”向礼在那头笑道:“不错,你还真能够做到心中淡泊,既然你在那里,就代我向大师问好。”东方长青说:“好的,我一定落实您的指示。”向礼说:“这样吧,有些事我想和你谈一下,你那里车方不方便?不方便我让我的车去接你。”东方长青如实表示:“这里车不太方便,但也不用主席您派车,我搭个车就回来了,只不过是慢一些。”向礼说:“既然不方便,我就叫小向把车开去接你好了。”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就有些发愣,向礼亲自打电话召他回去,要和他谈什么呢?想着,抬头看,智慧大师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才想起向礼的交代来,说:“大师,我们向主席在电话里要我代他问您好。”大师微笑颔首,说:“谢谢向主席。”东方长青道:“向主席说派车来接我回去,不知道有什么事。”智慧手捻白须笑了起来,说:“东方主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的话吗?现在,那句话就要应验了。” 半个小时后,向礼主席的司机小向就开着四号车来到了东江寺,东方长青告别了智慧和尚,随车回到了市里,向礼主席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接待了他。向礼主席和他谈话的当儿,彭姨一直陪坐在旁边,露出一副欣慰的笑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那神情似乎在告诉东方长青,他的事她是尽力了的,也显示出她待东方长青的不同寻常的亲近。向礼主席说:“东方主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三十六岁,来政协三年多了吧。” “是,谢谢主席关心。”东方长青小心翼翼地回答。 向礼慈祥地一笑:“你多次向我提出想出去任职,我也一直记在心上,只是一直以来没有机会。这次把你请来,就是想就这个问题和你聊一聊,看你还想不想从政协机关出去。你彭姨的意思,推荐你当一届政协副主席,解决一个副厅的政治待遇,这点我觉得不是什么难事,你的工作能力、思想水平以及工作业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政协党组也有向市委推荐副主席候选人的权利。但是,我还是觉得,在政协,解决一个副厅容易,但要从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再出去干一番事业就相对要困难一些了。你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我的意思,你还是考虑去某个职能部门,即使是平调,也要比当一个虚的副厅实在一些,有了平台,就有了展示自己能力和才华的机会,再从这个平台上起步。你的意见呢?” 东方长青的心咚咚地急跳起来,一时竟然思绪纷呈,不知如何回答好。彭姨削好一个苹果递给他,说:“我们家老向对下级是很关心的,给你考虑得也很全面。” “是的,能在向主席手下工作,真是我的幸运。”东方长青由衷地说,心里却已经把事情权衡了一遍。向礼说得对,干一届政协副主席,副厅级别是解决了,但从政协副主席的任上再去当副市长、市长或市委副书记、书记,从历任情况来看,鲜有先例,几乎是不可能。再就是,从有职有权的方面来说,还不如去某个政府组成局当个局长,以自己的能力,如果机缘巧合,副厅级别也未必不能达到。这样想着,就说:“我非常感谢向主席对我个人的培养,至于我的去向问题,我听您的。” “那就好。”向礼宽慰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这几天市委要召开常委会,研究人事问题,我虽然只是列席会议,但我市多年来的做法,人事安排会听取政协主席的意见,而且也会给人大和政协留一点机动名额。即将研究的人事安排方案的草案我也看了,市文化局局长卫昌贞在开发中受贿被批捕后,空出来的职位目前虽然有几个预备人员等着,却还没有定下来。我考虑提议由你去任市文化局局长一职,你看如何?” 向礼一说完,东方长青心里不由得像被泼了盆冰水,一下子冷了下来。文化局虽说也是政府组成局,却历来不怎么受重视。清水衙门不说,以自己原来在县里任主管时候的经验,就是在分配人大代表名额这类小事上,宣传口的代表名额往往落不到拥有一百多名干部职工的文化局,而是落在只有几十人的广播局。各地分管文化、教育、卫生的副县、市长,多出于教育局或广播局,其位置之不重要可见一斑。文化局局长的未来,大多安排到政协或人大当一个科教文卫的主任,最后退休。自己好容易从政协出去,难道只是为了五十岁后再回到政协来养老吗? 仿佛看透了东方长青的内心想法,向礼微笑着说:“我知道,文化局近些年来有些边缘化,和别的政府组成局相比,位置是差了一些。但是,英雄不问出处,任何单位,任何部门都出领导,出人才。当然,应该承认,出不出领导固然也有单位是不是重要的客观因素,有的单位在领导心目中位置靠前一点,领导考虑的确实多一点,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我还是要说,仕途进退,关键在自己。而且,这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群众文化工作显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受到党和政府的重视。另外,我之所以推荐你去当这个文化局局长,也因为这个职位相对要边缘化一些,竞争不是很激烈,这样把握性也更大一点。” 看着向礼的笑容,东方长青虽然心里不太满意,却拂不下向礼的好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于是说:“谢谢您,向主席,无论在什么单位,只要能经常得到您的关心,我都愿意去干,绝不给您丢脸。” “那就这样定了吧,当然,这仅仅是我们私下的谈话,至于事情成与不成,还得等市委常委会以后才能确定,以组织谈话为准。”向礼慈祥地笑着,说,“至于我,当然会随时随地关心你,毕竟你是从政协出去的嘛。” “我知道。” 就这样,三个月后,东方长青调出了市政协,去了市文化局。得知他的任命后,不少人暗中窃笑,说他是官迷心窍,病急乱投医,一个无人问津的文化局局长就把他给迷住了。一些朋友还当面揶揄他,说他是官瘾大,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东方长青只是笑笑,不解释也不分辩。倒是智慧大师真心诚意地向他表示了祝贺,说:“以佛教的理念来说,只要心中有佛,处处皆可成佛。倘若心中无佛,即使在如来宝座下修行,也未必能得正果。” 奥迪车轻轻一拐,离开了国道,向一条伸向山谷的公路驶去,礼佛山到了。东方长青关上了DV,《小夜曲》戛然而止。本来还在和他调笑着的白雪也神情庄重起来,远远的,可以看见东江寺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从参天古木中掩映而出。隔着密封的车玻璃,东方长青仿佛听到了古刹悠长厚重的钟声。 第02章 智慧大师早就在山门内等着了,东方长青下了车,智慧大师就双手合十迎了过来,说:“阿弥陀佛,东方局长好久没有来了,近来可好?”东方长青也双手合十,笑着说:“听大师口气,是对我许久不来拜访有意见了啊。”智慧也笑,说:“佛说不嗔,老和尚岂敢有意见。”见白雪在东方身边亭亭玉立,不觉眼前一亮,也合十问好。东方不觉好笑,心想大师修行如此之深,原来见了美女眼睛也会放光的。白雪也学着两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问好。 三个人在砖石地上缓缓而行,也不去烧香,直接就去了智慧的寝所,在草蒲团上坐定,有小和尚端来素茶,彼此又客气了一番。东方长青说:“大师,自从调到文化局后,公务忙了一些,所以一段时间未能来拜会大师,不是长青忘记故人,还请大师恕罪。”智慧笑着说:“东方局长言重了,官场公务繁忙,不比和尚清闲。二位一路上车马劳顿,我们还是先用斋饭如何?”东方长青说:“这样最好,确实也饿了。”白雪一听斋饭二字,不由兴奋得两眼放光,她这一辈子还没有吃过和尚的斋饭呢,心里充满了好奇。三个人起身去隔壁小房间用斋,只见几个俗家弟子依次端上饭菜来,却是竹笋、蘑菇、蕨粑、木耳之类,果然是山中珍品。吃起来有一种特别的清香,沁人心脾。用斋毕,白雪就提出要去拜佛,东方长青含笑应允,智慧和尚头里领路,到了大殿,买了香纸,在智慧大师的指导下烧了香,拜了佛。 东方长青趁智慧去插香的工夫,悄悄对白雪说:“雪,你要许个什么愿呢?”白雪一笑,说:“谁要你管。”说着,倒身拜下去,心里默祝:“如来佛有灵,保佑我和这身边的冤家姻缘得成,我爱他,简直胜过了自己的生命。”拜毕起身,被自己感动得几乎就要落泪了。东方长青见状,也猜出了白雪的心思,不由得一阵怅然。 拜佛之后,回到大师房里,白雪问道:“大师,我听人说,东江寺的佛祖最灵,许愿的都可实现,我也许了一愿,不知可否灵验?”大师一笑,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东方长青却问:“白雪,你许了个什么愿啊?”白雪脸一红,白了他一眼,这一眼就把自己心里的小秘密暴露无遗了。 接下来,大家谈了一些其他的事,东方长青仔细询问了东江寺的保护情况,智慧大师说,东江寺是清朝初年重修的,距今三百多年了,完全的木结构,风蚀雨浸,败坏得很严重,前些年方仁心市长来过江东寺视察,批了一笔钱作为修葺之用,因为资金有限,只把大殿做了一些简单维护,偏殿和其他的地方丝毫没有维修。东方长青听了,说:“大师,江东寺是我市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文物管理是文化局的重要职责之一,你把维修费用弄一个预算给我,我回头想想办法。”大师连忙双手合十感谢,说:“东方局长,若能筹得善款,重修庙宇,真是天大的善事。我佛慈悲,定会保佑您连升三级。和尚这里也代表众多善男信女,谢谢您了。” 东方长青笑笑,智慧大师虽说修行颇深,却不迂腐泥古,倒是能佛俗合璧,既出世又入世了。 聊了一会儿,智慧大师开言问道:“东方局长好久不来,今天来到这里,恐怕也不全是为了拜佛而来的吧?” 东方长青笑笑,不由得深思起来,佩服智慧和尚的知人之深,确实,他来到这礼佛山上的千年古寺,当然不全是来拜佛的。自从去文化局任上之后,许多事都不顺。文化局在领导心目中地位不够。这些年来,虽然文件上说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在实际工作中,却是明显的一手硬一手软,领导都把目光关注在经济工作上,开口闭口就是GDP、财政收入,好像都是经济学家似的。意识形态这一块,相对来说,几乎就是冷门了。别看宣传文化部门与经济部门相比是冷门,也仍然有个前后,在领导眼里,新闻单位直接关系到政绩,所以地区报社和广播电视局位列第一;*门关乎一个地方的脸面,位列第二;体育部门本来是偏门,近些年来中国人奥林匹克情结膨胀,也排到了第三;旅游部门近来才划归了宣传口管理,随着旅游业的兴起,也排在了第四。只有文化部门,写起来重要,说起来次要,做起来可以不要。东方长青去文化局报到的时候,局里开了一个欢迎会,大家发言说:“东方局长来了,文化的春天到来了。”倒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文化人说了实话,他辛酸地说:“我们每来一届局长,每开一次欢迎会,都要说文化艺术的春天到来了,这个春天也不知念叨了多少次,希望这次东方局长不要让我们失望。”东方长青也像其他的领导一样,初上任就是一个星期的调研,所到之处,谈起文化部门的地位,没有不摇头叹息的。 东方长青到文化局任职快一年了,几次想向市委主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江水长汇报一次工作,都被江水长的太极推手给推掉了,领导总是忙,有时逼得急了,江水长就板下脸来,说:“长青同志,你可以给宣传部和主管文教卫的副市长汇报嘛,未必一定要我来听汇报!意识形态和组织人事,加上政法,我是分身无术啊。”退而求其次,给市政府主管文教卫工作的副市长林学敏汇报,也只得了半次机会,说是半次,是因为汇报才到了一半,林副市长就接到了市教育局局长黄猛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急事,急匆匆就走了。其实黄猛给林副市长打来电话根本就没有什么事,也是邀牌,林学敏之前是市教委(后改为局)主任,从教委主任的任上当选了副市长的,副市长都当了多少年了,对教育的情结还没有消退,总觉得自己还是*门的人,对教育那条线格外垂青,甚至有些本来属于教育局长才去管的事也让他给越俎代庖了。黄猛和卫生局长邓芳、旅游局长苏兰加上林学敏是雷打不散的牌友,经常聚在一起打五兵自摸双的麻将,所以一接到黄猛的电话,林副市长就说有急事,匆匆走了,把东方长青扔在那里进退不能,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面对这样的局面,东方长青不免有些沮丧。见大师问及,又因为有白雪在旁边,好多事不好说,正为难处,白雪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见这情景,说:“长青,你和大师聊吧,我第一次来这圣地,想独自看一看山景。”东方长青说:“你去吧,只是不要走远了。”白雪娇憨地白了他一眼,说:“还要你说。” 白雪走后,东方长青就把自己的处境给智慧和尚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大师,想当年我在政协,已灰了这颗用世之心,原没有再出江湖的想法。不想今天再入这名利场,又遭遇这样尴尬处境,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应付才是。还想请您赐教。” 智慧大师细细听完,深思良久,徐徐说:“东方局长,我这化外之人,怎么解得官场之事?您这不啻问道于盲了。不过,万事万物,形状不同神实相近,情况不同理实相通。就我看来,世间万事,唯与人相处是最难的。我想,您有些操之过急了,岂不闻欲速则不达?不瞒你说,我虽是佛家弟子,却也常读古今圣贤著作,感受最深的是沈从文先生的一句话,万事都要耐得烦。这耐烦二字,真是得了处世的真谛。急功近利,汲汲于功名利禄,当然就耐不得烦了。所以,只有把心中的欲求降到最低,你才能耐得烦。无欲而能心静,静而能远,远而能明,明而能通,通而后达。” 东方长青认真地聆听着,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渐渐地散开了,心情也不觉开朗起来,由衷道:“大师说的是,看来我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没有耐烦的功夫。看来坐冷板凳的功夫,尤其需要修一修。” 智慧开颐一笑:“东方局长天资聪颖,触类旁通,真正令人可羡。” 正说着,腰部一麻,手机震动起来。东方长青对着智慧大师抱歉说:“这鬼手机,真是方便了别人苦了自己。”大师宽厚一笑,说:“接吧,身在官场,当然要办事。”东方长青掏出手机一看,这回真的是胡嵩的电话,电话一接通,胡嵩就火急火燎地问:“局座,您在哪里?”东方长青皱了皱眉头,心想这胡嵩也是个副处级干部,副局长当了多年,怎么就不懂得规矩,开口便问去向呢?想着,嘴上却亲热地答应:“胡局长啊,我在外面有点事,有事吗?”胡嵩说:“也没什么事,电影公司那些职工又上访了,围住了市委大院。”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星期六市委又没上班,他们围那里起什么作用?”胡嵩说:“别说了,他妈今天市委开常委会,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到的消息,就去了。市委江副书记打我电话,叫我们立即去做好思想工作,把群众疏散掉。” 东方长青一下子有些张口结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按说,文化部门出了事,市委领导应该首先打他这个局长的电话,却打了胡嵩副局长的电话,这多少让他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差一点就要说出“既然江书记打你电话,你就去处理得了”的话来。幸而这些年在政协把性子磨了一点,凡事虽然做不到三思而后行,话未出口也能在嗓子里打几个转,于是道:“胡局长,您辛苦一下,立即组织机关的同志们去做思想工作,我立即赶回来。” 挂了电话,东方长青对智慧大师苦笑着说:“看,一进这名利场,就不再是自由身了。”智慧微笑地说:“理解理解。”东方长青就打白雪的手机,正打着,就见白雪从外走了进来,说:“东江寺果然名不虚传,风景优美。”东方长青说:“风景再优美也只能下次来了,我们要立马回局里去。” “有急事?” “是啊,电影公司那些人又闹事了。” 两人作别了智慧大师,在山门那里上了车,一阵风驶下山去。东方长青双手把着方向盘,脑海里却像机器一样转得飞快。电影公司一直是文化局的一个大难题,不仅是市里,各县也是如此,几乎成为全国文化部门的通病了。改革开放以前,电视、网络还没有出现,电影是个香饽饽,那个时候万头攒动看电影的壮观场面,东方长青还记忆犹新。电影公司和电影院是那个年代最吃香的单位,福利待遇一流。单位好了,领导干部的子女亲属打破头往里面挤,都快成领导的家属院了。谁也无法预料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好单位,如今变得门可罗雀,连工资都发不出了。市电影公司前些年实行改革,全体员工都是集体职工,拿的是集体工资,财政支付三分之一。而那时的领导都已经退休,跳出无门,于是大家就吵着要进入财政工资,闹了几次,也没有一个结果,这下,发展到围堵市委机关了。 东方长青并不担心这场群体性事件无法平息,文化单位的人,说是知识分子,其实没几个是有文化的;说不是知识分子,他们又是从事文化工作的,端着知识分子的架子,是一个难以界定的群体。这些人,别看平时里文化人的架子端得十足,其实骨子里还是很注意官场规则的。县官不如现管,这样的群体性事件市委领导解决起来不一定管用,但主管的局长一去,没有不散的。东方长青考虑的是胡嵩这个人,胡嵩在文化局任副局长将近十年了,是文化部门的老资格,在文化局下属各单位颇有一些根基。要说胡嵩有什么特长,怕就是吃吃喝喝拉帮结派了,文化部门的人,有点像梁山兄弟,动不动就结拜,平常没事的时候,就在一起喝酒,弄得跟真的哥们儿似的。胡嵩此前是某县的一个县委副书记,不知为什么事,竟然被调到文化局当了个副局长,虽然挂了常务二字,再怎么说心里还是不满,就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想法,端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如果正局长心里没底,还真是要被唬住的。东方长青去后,这人也算是配合,倒是没有给他出什么难题。只是,东方长青也知道,胡嵩在他背后,时时处处要摆出一种文化局里我当家的样子来,以至于一些二级机构的头儿有了事只找他而不去找东方长青。虽然心里不舒服,东方长青还是隐忍着,一个局长,一去就和副局长把关系弄僵,即便是赢了,也会让领导得一个不善于团结同志一起工作的印象,觉得这个人心胸狭隘,难以共事,这就得不偿失了。 估计是常务副局长负责发票签字的原因,胡嵩的威信确实有些太高了。就连市委副书记江水长有事都不直接和局长联系,而和胡嵩联系,这就让东方长青的心里起了警惕。东方长青想难怪历史上一些威信高的下级下场难料,看来这人还真是要懂得自抑,文化局里胡嵩出头的局面非得改变改变了。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东方长青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接电话,却是宣传部长洪林风的电话,洪林风问:“长青,到哪里了?”东方长青说:“正在往城里赶,部长。”洪林风说:“刚才水长书记没有打你电话吧?”东方长青笑笑,斟酌着回答说:“水长书记打老胡的电话也是一样的,老胡是常务副局长,局里面的分工,电影公司又是归他管。”洪林风听出了他的意思,笑说:“水长书记也是急中出错,考虑得不全面。” 既然洪林风把事情都挑明了,东方长青就说:“水长书记和老胡接触多一些嘛,也怪我,平时向领导汇报不够,关键时刻领导一时想不起我来。不过,电影公司职工上访的这个事,有老胡在那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洪林风笑,说:“谁在谁不在都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样吧,你还是早些赶回来,毕竟你是第一责任人,其他我就不说了,等下听水长书记的吧,我没事就不打你电话了。” 放了电话,东方长青却把车速放慢了。东方长青在长宁县当县长的时候,洪林风是邻县长顺县县委书记,两县之间每年有几次联谊活动,早就熟悉的。洪林风为人平和有风度,原来和东方长青的感情不错。两个人又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调到市里来的。只不过仕途天壤之别罢了,当年的同僚成了上下级关系。在常务里面,宣传部长是个边缘性人物,洪林风几次来文化局视察,胡嵩因为拉上了江水长副书记的关系,不怎么买宣传部的账,洪林风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其实心里还是有想法的。这次事件,如果按正常的程序来走,必须由洪林风责令市文化局去解决问题,江水长却越过了宣传部,直接就打了胡嵩的电话,是犯了忌的。从洪林风打电话的语气看,洪林风不好把意见对着江水长来,却是对胡嵩有看法的了。 正想着,白雪问:“长青,想些什么呢?千万别走神啊,出了交通事故可不是玩的。” 东方长青转过头去,说:“放心,没事。” 白雪说:“其实你也不必去为电影公司的事儿烦恼,莫经理是个朽木头,放着金碗讨饭吃,要是头脑灵活一点,这几十个职工别说有工资,还可以发一笔财的。” 东方长青一愣,心想白雪难道有什么好主意吗?转过头去,白雪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是胸有成竹似的。 东方长青不由得心里就动了一下。 东方长青暗地里总是觉得,他和白雪之间的缘分,是上天给自己的。东方长青第一次由胡嵩陪着下到文化局的二级机构去调研时,在文化馆接见了文化馆全体干部职工。馆长陈小同要东方长青在会上说几句话。说话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人群里有一双眼睛火辣辣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清澈,热烈,又带着一种羞怯。目光对焦的时候,东方长青不由得脸就微微地发热起来,感觉自己是脸红了。那双目光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女人披着长发,脸上白中透红,樱桃小嘴紧紧地抿着,正在入神地看着他,似乎在凝神倾听着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等到他离开时和大家一一握手的时候,他发现她身材是那么的姣好、修长、柔软,就像风中的竹。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带着一点令人心悦的凉意。“白雪,舞蹈专干。”他听到耳边陈小同的介绍,不由得把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感觉到她的手心一下子浸出汗水来。 后来,他从别的同事的嘴里,知道了她的一切。白雪二十七岁,是省某高校艺术系舞蹈专业毕业的,开始是在剧团工作,后来调到文化馆当上了舞蹈专干。白雪二十四岁时和一个纨绔子弟结婚,从此开始了自己梦魇般的生活。纨绔子弟并不珍惜这个花一般的女人,新婚之时就在外面寻花问柳,经常彻夜不归,还经常殴打她。白雪是农村出来的,亲戚都在乡下,家里对她的处境只有同情,一点忙也帮不上。两人结婚几年,白雪始终没有怀上孩子,丈夫终于厌倦了她,把她扫地出门。 出于同情,东方长青几次看望了白雪,听取了她的不幸遭遇,决定帮助她。他找到自己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同学,请他免费代理白雪打了一场财产分割的官司,法院判决,白雪的前夫就把两个人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分割给白雪,其中包括那栋位于玫瑰新村的复式楼。官司胜诉的那天,白雪打了他的电话,犹犹豫豫地请他吃饭。在白雪的家里,白雪做了很丰盛的饭菜,静静地等着他。那晚,他们都喝醉了,白雪放声痛哭,那哭声让他不得不把她抱入怀中,从此开始了他们的爱的旅程。 此时,东方长青看着白雪,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笑了起来。白雪让他笑得有些害羞,说:“你笑什么?” “一个人的才华,其实需要发掘。”东方长青答非所问地回答,那个想法却一下子成熟了。 “说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白雪娇憨地说。 远远的,可以看见城市像孩子的积木,在缁煦河边耸立着,再过十分钟,车就要进城了。东方长青心里犹豫起来,显然,这样带着白雪去市委大院,是不合适的。但他又不能叫白雪中途下车,这会伤害了她的自尊。东方长青踌躇着,脚下的油门却没有减下来。转眼间,小车进了城。就在小车一路风尘直奔市委方向的时候,白雪叫了起来:“东方,停车。” 东方长青慢慢地踩下刹车,车缓缓靠边后,停了下来。 “东方。”白雪举起双手,在脑后梳理着长发,含着幸福的微笑看着他,“你的考试及格了。” “什么考试?” “傻瓜,其实我想看一看,你有没有胆量把我带到市委去。”白雪娇声回答。 “那怎么不去了?”东方长青明知故问。 “我可不想让我的爱人有什么麻烦。”白雪说,幸福地笑着,突然弯过腰来在东方长青的脸上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推开门下车了。白雪的胆子太大了一点,东方长青不禁四面看了一下,幸而周围没有熟悉的人。再看时,白雪已经走出了好远,把一个温柔的背影留给他。 第03章 东方长青没有直接去现场。 如果排除在政协的这几年,东方长青也应该说是惯于官场了,在县里工作那些年,对于处理群体性事件,积累了一些经验。一般来说,群情激奋之下,任何个人到群众中间,都会因为落入一种无形的孤单之中,而显得束手无策。这个时候去现场是愚蠢的,除了显示自己声嘶力竭的无能之外,什么作用都没有。东方长青把车停在离市委不远的松涛酒店前,自己上楼开了一个大的包厢,然后在会客室坐定,叫服务员泡了一杯茶来,先品了一口,才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胡嵩。电话响了几声,通了。胡嵩那头说:“局长,您回到城里了吗?”东方长青回答说:“快了,你到松涛大酒店等我,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吧。”胡嵩说:“我怎么扯得开身,都他妈的闹成一锅粥了,水长书记下了死命令,要我无论如何要保证常委会的召开,我正在守着市委的大门呢。” 胡嵩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手机里声音很嘈杂,吵吵嚷嚷的,看来场面不小。东方长青笑了笑,心想江水长书记不是信任胡嵩吗,倒要让他的这个亲信好好表演一下,看他能弄出个什么动静。又想,别看胡嵩口口声声叫他回去,说不定心里想的恰恰相反,巴不得他慢点儿赶到,自己好在市委领导的眼皮底下立点功,*相。这么想着,就说:“那你辛苦一下,先抵挡一阵,我等下就到。”胡嵩果然就回答说:“放心吧,局长,您开车要慢点,安全第一,这里有我呢,翻不起什么大浪。”东方长青走到窗口边,向市委那边望去。松涛大酒店的位置高,从窗口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市委的大门。果然有不少人聚在那里,东方长青想象着胡嵩像门神一样堵在市委门口的样子,不觉好笑起来。 笑了一阵,东方长青就打另一个副局长苏易元的电话,电话通了,一通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苏易元一定也在现场了。苏易元刚开口叫局长,东方长青就用一种亲切的声音说:“易元,不要大声,你到一边说话。”苏易元那边马上就没有话了。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苏易元是文化局最年轻的副局长,排名又是最后一个,平时让胡嵩给压着直不起腰来,早就有向自己靠拢的倾向了。近一年的时间,东方长青之所以对苏易元伸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主要是时机不到,如果别人一伸过来你就接了,苏易元就可能翘尾巴,以为自己离他不得,以后就不好管束了。再说,借钟馗打鬼,也得等鬼闹起来啊,不然钟馗不就没有用了? 东方长青听着苏易元手机里的嘈杂声,不由得想象起苏易元神秘地按捺着兴奋跑到一边找僻静处打电话的神情来,不禁发笑。果然,一会儿手机里响起了苏易元兴奋的声音:“局长,我跑到厕所给您打电话了,绝对安全,有什么指示您说。”东方长青故意压低声音,以无限信任的语调说:“易元,你能脱身不?如果能,你立即到松涛大酒店来,不要让老胡知道。”苏易元那头想都不想就回答说:“行,我就来。” 过不多久,苏易元一头汗水地跑了上来,东方长青连忙起身握手,说:“辛苦你了,易元同志,我这个局长在外面,让你来担当这些事,实在不好意思。”东方长青故意不说胡嵩,而说是苏易元单独担当,苏易元立即感激不尽,说:“局长,您真是太理解下级的苦衷了,能在您麾下工作,真是无比荣幸。”东方长青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态来,拍着苏易元的膝盖,说:“易元同志,看来我还是要向你做自我检讨呢,近一年来,我对你是了解不够,也使用不够,放手不够啊。” 苏易元的脸激动得红了起来,说:“局长,您不用那么自责。这样吧,您以后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您的期望。” 东方长青叫服务员给苏易元泡了一杯茶,问:“易元同志,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苏易元啜了一口茶,说:“还不是张忠民几个从中作祟,为头挑动这事来。” 张忠民是电影公司原来的副经理,前几年留职停薪在外面拉了一支工程队在建筑行业里混,在文化系统里多少也算个先富起来的人了,本来也就不靠这工资的,这次回来掺和这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目的。正想着,苏易元说:“张忠民这个人,其实本质不坏,不过是为公司的职工们打抱不平,当年公司员工闹事时,江水长副书记亲自主持过大家开会,答应把全体员工转为事业编制,拿财政工资,后来又没有了消息,莫开明经理年纪大了,又是个蔫巴角色,靠他不住,员工就把张忠民抬了出来。” 东方长青听着,笑笑道:“如果没有一点利益关系,张忠民愿意把自己的工程放下来承这个头,恐怕没有那么傻的人吧。” 苏易元就笑,说:“局长英明,您真说到事情的点子上了。张忠民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别看电影公司效益差,工资都发不上,那是因为莫开明思想僵化,加上局里市里一些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有真正去为全体职工着想。其实电影公司虽然效益不好,但地理位置却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方,全市有十六个电影院,哪个不是在繁华大街上?如果公司员工把张忠民推上了经理的位置,不就有利可图了吗?” 东方长青不禁佩服起来,看来这苏易元虽然年轻,看事情还是比较透彻的。于是说:“易元,我之所以不叫老胡来,而把你叫来,你要知道我的意思。老胡这个人,工作是肯做的,但缺点也不少,爱显摆,也爱咋呼。这些都不说了,总之,我是信任你的,你说,如果把张忠民他们叫来,有没有把握把这场事情摆平了?” 苏易元得了局长的肯定,听到局长把自己放在了胡嵩的前面,不由得就想着表忠心:“局长,您放心,我会随时都拥护您,和您同进退。这个事,如果把张忠民他们叫来,是有把握的。其实张忠民他们的心思我也知道,他们知道闹这么一次事,不可能解决问题,不过是给领导一点压力,想让事情尽快解决罢了。” 东方长青说:“那就把张忠民他们几个骨干找到这里来,我来和他们谈。” 苏易元说:“行。我就去把他们叫来。”说着,起身就走。东方长青连忙阻止他:“不急,易元,等一等时机,没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让他们再闹一会儿,饿他们一下,反正有老胡他们在那儿,谅也出不了什么事。等他们气势衰弱了,工作就好做了。” 苏易元瞪大眼睛,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局长,您真是足智多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们围在市委大院那里也快两个多小时了,开始时还吵得很凶,我来那会儿,都没力气吵了。再饿他们一下,到时候给他们个梯子,也就顺坡下驴了。” 东方长青笑笑,表示苏易元说得正确。其实,在内心里,东方长青一直等着江水长的电话,如果自己这么去了,倒是帮了胡嵩的忙。东方长青推测,如果电影公司的员工们再过半个小时不散,江水长只怕也会亲自打自己的电话。正想着,服务员进来续了一次水,东方长青的手机就响了,拿出手机,正是市委副书记江水长的电话:“东方局长吗?你们电影公司员工大闹市委大院,你这个局长怎么当的?怎么不见你来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东方长青不出声地笑了起来,心想你江水长不是信任胡嵩吗,就让他替你排忧解难好了。嘴上却说:“江书记您好!怎么?电影公司的职工闹事,还围了市委?对不起,江书记,确实没有人通知我。半个小时前胡嵩同志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一下情况,他说有把握化解这件事,胡嵩同志是老文化了,地熟人头熟……对,对,我接受领导批评,正在往市委这边赶,您放心您放心,我保证半个小时内把他们先劝散,不影响市委常委会的进行。”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心里笑了起来,他说自己没有得到通知,江水长也说不出口,作为分管宣传文化口的市委副书记,不是直接给一把手打电话,却给一个副职打电话,这确实是有些不正常的。东方长青收了电话,对苏易元说:“易元,江水长副书记打电话来了,你再辛苦一下,去一趟现场,不要惊动老胡,悄悄把张忠民他们给我叫到松涛大酒店来,就说我东方长青在这里备下筵席,来的有吃有喝,不来的后果自负。”苏易元答应一声,走了。 苏易元一走,东方长青就交代服务员,准备两桌酒菜,要快。过了不久,菜一样一样地上了起来。正上着,就见苏易元带着张忠民等几个人走了进来,东方长青也不起来迎接,而是在上首一动不动地坐着,张忠民他们讪讪地走过来,说:“局长。” 东方长青劈头就骂:“行啊,张忠民,你狗日胆子也太大了,老子当局长不到一年,你就给老子捅这么大一个娄子。” 苏易元在一旁听东方长青粗话连天地骂张忠民他们,不由得担心起来,怕两边顶牛。没想到张忠民挨了骂,不但不恼,还高兴地笑了起来,好像受了表扬似的。张忠民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说:“局长,我这不也是为了公司全体职工的利益嘛。” 东方长青板着脸说:“好啊,你狗日代表全体职工的利益,老子这个局长倒不能代表全体职工的利益了,这个局长看来还是让你当得了。”张忠民连忙说:“不敢不敢。”东方长青又说:“这才对吧,一家人要有一个家长,一个局只有一个局长,老子当局长,难道还不能代表全局职工的利益,倒让你去代表了?!你狗日的啊,就是去请愿也要叫上老子一起去嘛,老子大小是个局长,老子去了,市委书记会出来接待,你们去,*也不出来接待的。”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那几个挨了骂的也都笑了,气氛活跃起来,说:“局长,我们真是没有办法,电影公司是活不了啦。” 东方长青却不答理他们,只对着张忠民说:“忠民,今天这个事就算卵啦,老子不追究。你们造反有理,还有功,老子在这里给你们大摆筵席,我有话叫易元局长带给你们,不知道带了没有?” 苏易元赶忙回答:“报告局长,我是带到了,来的有吃有喝,不来的后果自负。” “是这样。”东方长青笑着说,“忠民,给你的人打电话,叫他妈的全撤了,来这里喝酒。到市委闹了半天,也没谁请你们喝酒嘛。” 张忠民连忙掏出电话,到卫生间里打了起来。打完后,回来报告说:“局长,我叫他们撤了,只是,那么多人,这两桌可不够。”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老子只有这两桌,再加几桌,你这个大老板就出钱吧。你不是代表大家的利益吗,不出点血,还代表个屁!”张忠民听完,装出一副苦脸,说:“冤枉啊,我可没有钱。” 东方长青大笑:“忠民,你是什么卵老板,狗日也太小气了,不就要你出两桌饭钱嘛,我今天是出丑了,堂堂局长身上没有银子,就算老子借你的,星期一拿发票去局里报,这下行了吧?” 苏易元看着东方长青谈笑间就把事情解决了,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心想东方局长不愧是从基层上来的,果然是把下面这些人的心思全摸透了,原来这领导与下级之间,其实也只隔着个辈分,领导出口成“脏”地骂了下级,下级倒觉得是把自己当了一个菜,心理上也就平衡了,高兴了。要是东方长青今天一二三四地摆事实讲道理,只怕张忠民他们还不会买账呢。 正想着,那些闹事的人都陆续进来了,见了东方长青,都讪讪地笑,有的还悄悄地往别人身后躲。胡嵩还没有来,东方长青想他一定是在给江水长副书记表功去了。张忠民早已经加了两桌,菜也陆续上了起来。菜上齐时,胡嵩也进来了,见了东方长青,胡嵩说:“局长,水长书记指示……”东方长青也不理他,而是叫张忠民:“来来,忠民,你这个造反派头头,坐到我这里来。”张忠民兴奋得两眼放光,走过去在东方长青身边坐下来了。胡嵩脸上就有些雾起来,神情有些失落。 大家都坐下后,服务员进来开了酒,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女同志不喝酒的,也点了饮料。一切完毕后,东方长青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说:“很高兴,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给大家敬酒,你们辛苦了嘛,把市委也闹得不轻,都快成英雄了。要是你们还不散,再闹下去,我这个局长也就快丢了。所以,这第一杯酒,慰劳一下大家。” 大家都站了起来,有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轻松下来了。 东方长青接着说:“不过,像今天的这餐酒,我不希望还有第二次,这酒不好喝,是苦酒。我希望下次我们一起喝的是喜酒,是电影公司全体员工得到实惠的喜酒。你们说呢?” “局长,您说,我们全体职工进财政工资的事能不能解决?”有人叫了起来。 东方长青一脸冷峻:“这事我不知道,也表不了态。但我知道,一心只想着财政工资,吃皇粮,是没出息!文化部门的人,要有志气,要向文化要效益。文化也是一种生产力,既然是生产力,就能出银子,出票子。文化不仅要有社会效益,还要出经济效益,要出GDP。这个效益向谁去要呢?不是向市委要,也不是向市政府要,更不是向我这个局长要,而是要向文化体制改革去要。我们文化系统四平八稳多少年了,是改革的时候了。” 东方长青声情并茂地说着,见下面的人渐渐地被吸引到他的讲话上来,自信心也就更强了。他从小就在演讲上下过工夫,得到过各级演讲比赛的名次,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就被民间称为“东方名嘴”。当下,说到文化体制改革,他脑海里的蓝图竟然慢慢清晰起来,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啦。”下面,有人轻轻地叹息道。 “不对!”东方长青说,“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应该是光说不做,万事都难,坚定不移去做了,万事都不难。请同志们相信,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迎来文化事业的春天!再过几天,我将和局务会班子的其他领导一起到你们电影公司来,和大家共同研究如何改革的事情,只是有一点,大家不要再去上访了,尤其是*,既分散了领导的精力,又影响了自己的生活。要解决问题,还是靠我们自己。我这里宣布一条纪律,以后谁组织上访,组织上就要处理谁。下面,喝酒。” 吃了饭以后,大伙就散了。张忠民也要走,东方长青说:“忠民,你等下,我找你有点事。”张忠民又坐了下来。东方长青眼睛看着胡嵩和苏易元,却是对着张忠民说:“我们局里的几个领导都在这里了,忠民同志,你的威信很高嘛。” 张忠民一下子局促起来,说:“局长,我……” 东方长青不理他,继续说:“威信高是好事嘛,你原来就是电影公司的副经理,后来出去下海,按说,公司的事就与你没有关系了,可是你还能组织一帮人来上访,可见你的威信是很高的。我有个想法,还没有和胡局长、苏局长他们商量,电影公司的班子,有些软,有必要调整一下,忠民同志有些什么想法没有?” 张忠民一下子结巴起来,说:“局长,您太……太英明了,老莫那个人,要说业……业务确实有一套,可是职工都不……不服他。是得调整一下了。” 东方长青笑笑,说:“忠民同志,你威信高是好事,可是要把自己在群众中的威信用在维护稳定、促进发展上去,而不是用来组织上访。这样吧,关于电影公司班子的问题,我们局党组和局务会再研究一下,目前,我只要求你,协助局里维护好稳定,*的事再不能发生。” 张忠民立即挺直了腰杆,表决心似的说:“局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您交给的任务。” 事情处理完后,张忠民走了。胡嵩提议把另一个副局长卫红和党组书记苗正叫来,大家搓几轮麻将。东方长青笑着说:“出了这些事,还有什么心思搓麻将?回去吧。”东方长青一直没有问胡嵩,江水长副书记的指示是什么,这让胡嵩有些失落,推说自己有点事要去办,先走了。胡嵩走后,苏易元问:“局长,您真的想让张忠民当电影公司的经理?” 东方长青笑着看了苏易元一眼,不回答。苏易元连忙做出懂了的样子,傻模傻样地笑了起来。 第04章 星期一的早上,东方长青一上班就给江水长的秘书汪远辉打电话,汪远辉是市委办的副主任,却兼着江水长的秘书,用官场上的话,叫跟着江水长。一般来说,领导的秘书们为人处世都很圆滑,所以也好接触。电话一通,东方长青就自报家门,说:“汪主任您好,我是文化局东方长青啊。”汪远辉那头也显得很亲热,说:“是东方局长啊,什么事让您亲自打我电话?”东方长青笑,说:“冒昧打您电话,没有影响您的工作吧?是这样,上周末我们文化系统电影公司职工*,围了市委大楼,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事情发生后,我们劝退了群众,但我心里一直不好受啊,我们没有能够给领导排忧解难,相反倒是给领导添了麻烦,当时就想向江书记做个检讨的,但考虑到书记正在开常委会,就没有去检讨。今天想先和您预约一下,请您向江书记请示一下,请他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我想亲自向他做一个检讨,另外,也想就文化局的工作向他做个汇报。” 汪远辉那头就沉吟起来,好像很犹豫的样子。东方长青心里就有些冷,汪远辉那点小把戏,其实是骗不了他的,汪远辉是故意为难他。领导秘书,其实也就是一个上传下达的作用,下级要见领导,一般情况下得先和秘书预约,平时呢,也就是给领导提一下公文包,端一端茶杯什么的。就是这么点权力,领导秘书们也会把它发挥到极致,并从中得到利益。汪远辉还没有向江水长书记汇报,就装出一副沉吟的样子,显然是小看他东方长青的政坛经验了,再怎么的,东方长青还是当过一届县长的人,虽然中途有些倒霉,没能再续辉煌,但这点小把戏还是看得清楚的。果然,汪远辉那头说:“东方局长,不是我不肯帮忙,这事可能有点难,这样吧,我找个机会,给江书记汇报一下,好吗?”东方长青笑着说:“那就有劳汪主任了,有机会,我们见个面喝餐酒吧,听说汪主任海量,我还想领教一下呢。” 汪远辉那头笑了起来,说:“东方局长的酒量看来不错!” 东方长青朗声大笑,说:“勉强勉强,您没听说过,不喝半斤喝八两,不是乡长就县长?兄弟好歹也干过一届县长,工作没有做好,酒量倒是见长了的。” 汪远辉那头也笑出了声,说:“看来东方局长的酒量还真是经过考验了的,好的好的,找机会和老兄你喝几杯。你要见江书记的事,我们慢慢找机会吧,一有机会我就打你电话。只是,书记这段时间比较忙。”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啐了一口,把心里那团堵给啐掉了,不禁后悔不该给汪远辉打电话,既然给汪远辉打电话了,自己就不好再给江水长打电话,这样会得罪了汪远辉。不过,好在汪远辉最后那话还有点真心真意,看来这个人要摆平也不是太难。俗话说得好,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其实每一个人都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肯下工夫,耐得住烦,都是可以拿下的。东方长青想起老电影里的经典对白来,那些老电影把做人的思想工作称为攻碉堡,这其实也是很形象的,东方长青就想,看来还真得拿出攻碉堡的工夫来,先攻汪远辉这个外围碉堡,再攻江水长那个中心碉堡。想着,不禁自己笑了起来。 跟市委副书记汇报一下达不到,宣传部却是必须汇报的。洪林风这个人好打交道,东方长青也不去宣传部,也不给部办打电话,直接就打了洪林风的手机。电话一通,洪林风开口就说:“东方啊,什么事?”东方长青说:“洪部长,您有空没空?”洪林风那头就笑,说:“有你这样问领导的吗?有空,说吧,什么事?”东方长青说:“也没什么事,想给您汇报一下。”洪林风笑,说:“行啊,你说在什么地方?”洪林风这么说,是要找个茶馆什么的了,时代变化了,经济发展了,官场形势也有了变化,现在谈工作不到办公室去,去酒店谈。办公室呢,倒是成了谈私事的地方。东方长青说:“随你,去我们文苑园茶楼怎么样?”洪林风笑着说:“你说行就行,客随主便嘛。”东方长青说:“那我就开车来接你吧,你的车休息好了。”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又拨了白雪的手机,文苑茶楼原来是文化馆的职工们共同合股开的,因为经营不好,连续亏本,大家就提出转让。白雪用不高的价格把茶楼盘了下来,筹资重新进行了装修,生意非常红火。东方长青要白雪准备一下接待洪部长,白雪说:“怎么准备啊?像接待你那样?”东方长青就笑,说:“雪,那不成,我东方长青什么都可以让,唯独你不能。”白雪那头就幸福地说:“逗你玩呢,傻瓜。”白雪又告诉东方长青,今天茶楼两个负责表演茶艺的最漂亮的妹子请假了,是不是把她们请回来?东方长青笑着说:“你看呢,洪部长可是我们文化部门的最直接的首长了。” 和白雪约好后,东方长青走到隔壁的副局长室,本意是想把几个副局长都一起叫去,想了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对胡嵩他们点点头,说:“老胡,我出去有点事,家里你们应付一下。”胡嵩笑着说:“放心,局长。”因为胡嵩说了,苏易元就什么也不说,倒是卫红缠着要一起去,笑着说:“局长,又去什么地方潇洒去,带我一起去吧。”东方长青笑着说:“好啊,一起走吧。”卫红真就站起来,跟着东方长青下了楼,东方长青边走边笑,卫红问:“您笑什么?”东方长青说:“天下还真有直钩钓鱼的机会,愿者上钩。”卫红就问:“看来此去是自投罗网了?” 东方长青大笑。卫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原来是剧团的歌唱演员,不知怎么的竟然从众多的文化人中脱颖而出,连升多级,当上了副局长。演员出身,自然身段窈窕,漂亮妩媚。卫红的老公是剧团的音响师,是个说话声音冲不出喉咙的闷葫芦。也不知为什么,卫红竟然对他这个局长感了兴趣,有事无事喜欢往他身边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些疯话。东方长青只装作听不懂。当下,东方长青说:“卫局长,我正愁没人给我分担一点事呢,你却自动来了,说是自投罗网也不过分。”卫红就问是什么事,东方长青说:“去市委检讨啊,电影公司群众围了市委,我们局里不去检讨,还能去领赏?”卫红一听,急忙往后面缩,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东方长青大笑,说:“这回不去也不由你了。”可卫红却已经回转身跑上楼去了。 东方长青暗暗笑着,到楼下开了车门,发动了车,新奥迪发动机发出悦耳的声音。文化局在缁煦市文化路上,离市委有几站的路,不堵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在市委那儿,东方长青把车停了,才打洪林风的手机,说:“洪部长,长青在楼下恭候。”洪林风说:“稍等呀,我就来。” 过了一会儿,就见洪林风从大门里走了出来,提着硕大无朋的公文包,油黑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翻着。洪林风背后还跟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东方长青就想,洪林风自己说范围不要大,怎么还带了个陌生人呢?想着,连忙迎过去说:“部长您好。”洪林风伸出手来,彼此握了手。洪林风又把身边那个高个子男人推过来,说:“我来介绍一下。”话还没有说完,那个高个子男人就喊起来了:“东方,原来是你啊。”东方长青这下也认出来了,对方是他的大学同学万浩。东方长青说:“老同学,你怎么来了?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啊。” 洪林风被眼前的一幕给搞呆了,说:“怎么,二位认识?”万浩说:“岂止认识,我和东方还是大学四年的老同学,没想到在这里再见。”然后又说:“东方,听说你和周娴结婚了,同学中恋爱成功的,你们俩是硕果仅存,她现在还好吗?”东方长青笑着回答:“好好。” 说着,三个人上了车,直接就往文苑茶楼驰去。一路上,东方长青和万浩聊起以前的大学生活,不觉把洪林风都怠慢了。原来,万浩竟然已经是省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东方长青想,当年大学同学时,万浩其实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角色,毕业后,听说分在省里哪个部门,开始时大家还写点信联系,没两年就淡了,最后断了联系。没想到万浩居然调到省委宣传部,当了副部长,居然是副厅了。想着,不禁心中感慨,人的一生,后天努力固然非常重要,但先天条件却更是关键,万浩是干部子弟,父亲原来是省经委的一名副主任,生下来先天条件就要比自己高出了一座山的高度。而自己,却是农民子弟,不要说当官,毕业时能分到乡里当一名乡干部,已经是十分幸运了。东方长青经常有种想法,在中国这个地方,人一生下来辈分就定了,后天努力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前途,但不能决定他的高度。就像是跳高。一个人如果站在一米的高台上,他只要轻轻一跳,站在一米下面的怎么跳也无法逾越他的那个高度。就如同山顶上的小草,虽然细微,却比山上的大树还要高一样。 正想着,万浩感慨道:“东方,这么多年了,断了联系,一直没有碰上,如果不是我调到宣传部,只怕还真难再碰上了。” 东方长青笑道:“是啊,我毕业后,先是在乡里工作,后来才调到了县里,前些年才调到市里来。虽然是同一个市,但我一直在郊区县,和同学们大都没有了联系呢。想起来,真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洪林风听他们说得热闹,就笑着插话,说:“我和东方都是郊区县里上来的,深有感触,说起来是一个城市,其实城乡人口也是好几百万,我们那些边远的郊区县,离市里一两百公里,要遇上还真是不容易的,即使是现在,我们都在市里工作了,一些同样在市里工作的同学,也还没有见过面。” 万浩就笑,说:“这就是一种缘分了。” 三个人说着话,不一会儿,车到文苑茶楼,白雪已经在门外迎接了。见了洪林风,白雪笑着迎上来说:“洪部长,欢迎您,听说您来,我是恭候多时了。”洪林风笑着握着白雪的手说:“你是叫白雪吧,我有印象的。”白雪一笑,说:“部长能记得住小女子,不胜荣幸。”洪林风大笑,说:“你是女同志啊,对女同志我们要记性差一点,不然就有问题了。” 东方长青赔着笑,心里却不怎么舒服,有一点酸溜溜的感觉,洪林风的话以及白雪受宠若惊的样子让他难以接受。东方长青就借口说要去负一楼泊车,重新上了车,开着车就去了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后,心里又想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一点,领导们见了美女,都喜欢开一点玩笑的。这么想着,不由得释然了。 文苑茶楼的设计,是古朴型的,真是极尽了江南民间建筑的精巧。这些都是白雪接手后做的,由此,东方长青对白雪简直有些刮目相看了。当下,大家在一个宽大的包厢里坐下后,就有服务员上来递上热毛巾,大家擦了脸,白雪说:“三位领导都是高雅之人,是不是欣赏一下本茶楼的茶艺表演?”东方长青就把眼去看洪林风,官场规矩,都体现在这细枝末节上了,请领导一起吃饭,点什么菜,吃什么酒,下级是不宜做主的。喝茶也是如此,当下洪林风见东方长青看着他,就笑着说:“看我干什么?你请客,你做主。”东方长青笑着说:“部长您这是纵容部下了,这样吧,万部长既是领导,又是我的老同学,你来定吧。”万浩也不推辞,说:“行,我还没有欣赏过茶艺表演呢。”东方长青就笑,说:“老同学你是太过谦虚了吧,缁煦市茶楼林立,你能没欣赏过茶艺表演?”万浩说:“是真的,我们平时喝茶也不过是喝茶,顺带着扯些事。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比如你我,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里,又同在宣传文化系统,竟然十多年没有见面,说起来别人也不会信。” 白雪见说,就把手拍了一下,包厢门无声地开了,一个俊秀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木雕茶盘碎步走进来,把茶盘放茶几上了,双手垂着倒退了出去。接着,只见两个秀美的姑娘走了进来,在客人面前停住,突然来一个金鸡独立,一只脚高高举过头顶,手上的长嘴茶壶倏地背在背上,来了一个苏秦背剑,只见那细细的茶嘴里,一线琥珀似的茶水急射而出,准确地倾在茶盘里的茶杯上,竟然没有一点溅出来。三人不觉热烈鼓起掌来。接下来,两个女孩又背朝客人,突然放下腰,头几乎就要触及地面了,长嘴茶壶被她们高高举起,长长的嘴儿从她们丰满胸部的深沟直过头部,茶水急射,铮然有声,又是一丝不溅,激起更多的掌声。 表演结束后,东方长青从口袋里抽了两张百元大钞,给两位姑娘作为小费。二人道着谢退下了。万浩说:“这茶艺表演果然不凡,中国的文化也真是到了极点了,你说就是喝茶嘛,道道都多得令人目不暇接了,光斟茶就有那么多的名堂。” 洪林风一笑,说:“中国茶文化可谓历史悠久,博大精深。茶文化是茶艺与精神的结合,兴于唐代,盛于宋、明,衰于清。中国茶道主要内容讲究五境之美,即茶叶、茶水、火候、茶具、环境。茶艺包括选茗、择水、烹茶技术、茶具艺术、环境的选择创造等一系列内容。茶艺背景是衬托主题思想的重要手段,它渲染茶性清纯、幽雅、质朴的气质,增强艺术感染力。不同的风格的茶艺有不同的背景要求,只有选对了背景才能更好地领会茶的滋味。” 东方长青听罢,不由得佩服不已,说:“洪部长学识渊博,对茶道的研究真是到了非凡的深度。”万浩也深表敬佩,说:“想不到一杯茶,竟然有那么深的内涵,以后这方面的知识,还要多向洪部长请教了。” 洪林风本来就乐于卖弄,被二人夸赞,不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谈起茶道来:“中国茶文化虽然门派众多,不一而足,但都要遵循一定的法则。唐代为克服九难,即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宋代人饮茶,注重三点为上。” 东方长青问道:“请问是哪三点为上?” “新茶、甘泉、洁器为第一,天气晴好为第二点,有*儒雅、气味相投的佳客共饮为第三点。” 大家听了,不禁颔首,说:“古人还真是把品茶的要点都概括得淋漓尽致了。”东方长青则说:“今天和几位一起喝茶,这三点都已经占有,尤其是洪部长与万兄二位*儒雅,真是十分难得。”二位连忙谦虚。 洪林风又说:“说起茶道,我国的具体表现形式有两种:煎茶和斗茶。把茶末投入壶中和水一块儿煎煮,这是煎茶,兴于唐朝,是茶的最早艺术品尝形式。古代文人雅士各携带茶与水,通过比茶面汤花和品尝鉴赏茶汤以定优劣,称为斗茶。斗茶又叫茗战,兴于唐代末,盛于宋代。最先流行于福建建州一带。斗茶是古代品茶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至于功夫茶则是唐、宋以来品茶艺术的流风余韵,讲究的是饮者的品饮功夫。” 一席话说完,把东方长青和万浩、白雪三人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嘴,只有赞不绝口了。洪林风更加兴味盎然,大家聊了一会儿茶道,才转到正题上来。洪林风说:“长青,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是什么事,说吧。” 东方长青因为碍于老同学在场,不好说什么,正嗫嚅时,洪林风说:“万部长我们是老朋友了,你们俩又是老同学,不妨。”东方长青才说:“实不瞒部长,我这次约您出来,是向您做检讨的,电影公司出事,我作为文化局长,难辞其咎。” 洪林风听罢,指着东方长青大笑,说:“长青,你和我说什么客套话,职工上访,也怪不得你嘛。不过,你们那个电影公司,终究是个事,要有个什么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才好。” 东方长青也笑,说:“不管怎么熟悉,领导还是领导嘛,熟不拘礼,就变成没有规矩了。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想先向江书记检讨的,可是约不到啊,我想,干脆就让胡嵩局长去检讨好了,反正江书记只认他一个人,他能约得到江书记。” 洪林风说:“领导我们不好去议论,可胡嵩这个人,位置还是有些没摆正,原来和卫昌贞就配合得不好,经常磕磕绊绊的。我听说,卫昌贞出事,和他也有点关系,你去做这个局长,碰到这样的副职,是有些难为你了。” 东方长青笑,说:“也只有你洪部长理解我。电影公司也是胡副局长分管的,自然就由他去给江副书记汇报。我考虑,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有个考虑,不成熟,今天向部长您汇报一下,可行不可行,您站得高看得远,给我指条路。再说,我老同学是省部领导,也给参谋参谋。” 万浩只是笑,心里却想,二十多年不见,东方长青竟然老练如此,官场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不由得有些钦佩,当下说:“老同学不必客气,你在大学时就是有名的鬼点子多,想的办法一定是管用的。好在我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如果有什么事,可能还真的能够支持得到,也是义不容辞。” 东方长青大喜,说:“那我先感谢老同学了,以后还真的要请你支持。老同学,洪部长,文化部门是用钱单位,出不了经济效益,这种情况都好多年了。我心里有一个大的设想,就是把电影公司、文化馆、剧团等资源整合在一起,开展文化产业建设。我就不信,在省里这块风水宝地,四百多万人口,加上流动人口有六百来万,这么多人就没有文化方面的需求?文化还真卖不出钱来?” 洪林风还未答话,万浩就笑了起来,说:“好啊,东方,这个想法非常好,文化产业建设,正是目前中央文化工作的重点,中央一直在提文化体制改革,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各地喊得很凶,但真正实践并取得成功的还不多。我们省文化厅也有意培养一两个文化体制改革的典型,也有一些扶持政策,回过头我给余厅长说一声,叫他支持你好了。我孤陋寡闻,确实对各地文化体制改革的情况不怎么熟悉,只听说辽宁那边是见了效益的,我建议你有时间,去辽宁转一转,看一看,考察一下。” 洪林风说:“长青就是一个干事业的人,你这想法很好,可以先形成一个方案,找机会给水长书记、学敏市长汇个报,再给常委会汇一次报。我觉得,文化体制改革,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关键在于要有善于管理的人才。” 东方长青立即附和道:“部长真是高瞻远瞩,一语中的啊。人才特别是管理方面的人才真是太重要了,就以这次职工上访的电影公司来说吧,就是领导不得力,公司经理业务上还行,可管理才能还是欠缺,而且年纪也大了,在群众中威信还不如一个留职停薪的副经理。这工作还怎么展开?” 洪林风说:“老莫这人,我还是清楚的,管理不行,也不知怎么就当了公司经理。长青,你是文化局长、党组书记,对下面的二级机构是有人事权的啊,实在不行,可以动一动的。” 东方长青说:“不是不想动,是不好动,毕竟,老莫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动就动,心里也过意不去。再说,老莫和老胡的关系不错,不瞒您说,也有点投鼠忌器的意思。” 洪林风听了,笑着说:“长青是个厚道人,宅心仁厚。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几句,做人可不能持妇人之仁啊,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不行的。只要阻碍了改革发展,我们就要大刀阔斧地去解决,我这里表个态,部里坚决支持你。至于莫经理,你到时给他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嘛。胡嵩那里,你也不用那么顾忌,都是为了事业发展嘛。虽然说要发扬*,但毕竟还有个集中的问题,你是局长、党组书记,文化局还是由你对市里负责的嘛。” 东方长青听了,不禁激动不已,站起来说:“部长,老同学,有你们这些话,我东方长青心里就有底了。我回去后,好好开个班子会,研究一下我市文化体制改革,首先解决电影公司的问题。” 洪林风见东方长青的样子,笑着拉他坐下:“坐,坐,长青同志,有这个决心就好。只是,作为一个领导干部,智虑要深远,谋事要周全,不知道你对电影公司经理的人选,可否心里有底了?” 这个时候,白雪刚好进来亲自给他们续上茶水。东方长青含笑说:“人选是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符合领导的意图。” 洪林风说:“你们文化部门二级机构的领导人选,我们部里是没有什么意图的,完全放手。说吧,这人选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东方长青笑着回答。 洪林风眼前一亮,说:“你是说白雪啊,不错不错。” 白雪听说起自己的名字,不禁诧异,说:“部长,需要我做什么吗?”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白雪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他们笑些什么。她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又惹得三人一阵畅笑。洪林风说:“白雪同志,你们东方局长推荐你去当电影公司经理呢,你意下如何?” 白雪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连说:“不行不行,我不是那块料。” 东方长青也不管白雪的反应,继续说:“洪部长,老同学,长青不敢称识人,却也敢说阅人多矣。我们现在喝茶的这个茶楼,当年是文化馆职工合股办的,不到一年,亏得一塌糊涂,白雪筹资接过来,不到半年装修完毕,半年后就生意兴隆,成为这东城区最有名的茶楼。从这一点,可见白雪是有管理能力的。”说得白雪脸红红的,忙说:“领导们谈事,我出去应付一下其他的客人。”拔脚走了。 洪林风大笑,说:“见微知著,长青可谓有慧眼了。” 万浩也说:“能管理好一个茶楼,就能管理好一个电影公司。其实电影公司本来就是一个企业,偏偏有好多人那种吃皇粮的观念不变,硬要按行政部门的体制去操作,弄得公司不会做生意,倒把行政那一套学得溜儿熟。” 大家说了一会儿,就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东方长青说:“茶楼附近就是个湘菜馆,不知二位喜欢吃湘菜不?”洪林风二人都表示客随主便,于是三个人就在湘菜馆草草吃了一顿,也喝了点酒。吃饱饭后,东方长青向着洪林风说:“洪部长,长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部长可否允许?” 洪林风大笑:“无有不允。” 东方长青道:“万部长我们分别已近二十年了,天意让我们今天重逢,又恰是我们的领导。我想请部长把这个机会让给我,我和贱内也做一次东,请万部长去家宴一次。也请您作陪,如何?” 洪林风笑,说:“这你就请示错了地方,这事你该请示万部长,万部长同意了,万事大吉。至于作陪,你们同学聚会,我一个人插在中间算是什么?” 万浩也很爽快,说:“我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东方,真是一大快事。说起来,我们大学的同学,在同一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的不多,我和长青,还有他的夫人周娴,十多年一遇,不去家里拜访一下也说不过去了。” 洪林风大笑,说:“行行,今天把万部长让给你,有一点,酒可要陪好啊,不然可是要罚你的啊。” 第05章 东方长青用车把洪林风送回了宣传部,就在车上给妻子周娴打电话,说:“周娴,你有空吗?”周娴是医保中心的会计,上班时间不怎么有空,所以东方长青一般不在上班时间找她。周娴问:“有什么事?”东方长青说:“我现在和万浩在一起,我们准备去家里一趟,你要是有空先回家等我们。”周娴就惊喜地叫了起来,说:“万浩,你碰见他了。我有空有空,我马上把工作交代一下就回家。”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说:“万部长,周娴马上就回去等我们。” 万浩一笑,嗔怪道:“东方,你也是,在场面上叫一声万部长,我是可以答应得很自然,只有我俩的时候,这么叫有些生分了,还是叫万浩的好,亲切。”东方长青笑着说:“老兄你身居高位而不失本色,确实令人佩服,只是,我也不敢唐突啊。既然你这么说,以后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就叫你万浩好了。”万浩笑着说:“就是嘛,内外有别,不要把家里也弄得像办公室似的。” 车慢慢地行驶着,两个人相互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万浩问:“东方,你们的孩子该读大学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东方一笑,说:“是个小子,现在读高中。”万浩说:“不错嘛,你们俩还是教育有方啊。”东方长青就问万浩的是儿子还是姑娘,万浩说也是个儿子,现在还在读高三,明年就考大学了。 东方长青就笑,问:“夫人现在哪里做事啊?”万浩一笑,回答说自己的老婆在省人大财经委,当了个副主任,是副厅级。东方长青就感叹起来,说:“人莫比人啊,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万浩说:“都生活在一座城里,不过是省市的区别,哪儿谈得上什么天壤之别。”接着,万浩又说:“东方,说起来,我们都是搭了老头儿的福,我的老丈人是南下干部,从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任上退休的,我老婆因此也就在省人大上班。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父亲原来就是省管干部,如果没有这些个基础,只怕我们过得还不如你。你一个农民子弟,混到今天,其实比我们出息多了。” 万浩说得很真诚,东方长青也就得到了一些安慰,说:“话是这么说,可回忆起来这么多年的奋斗,还真是不堪回首。” 接下来,两人又谈起了工作,东方长青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了万浩,东方长青说:“万浩,文化部门清水衙门这个现状得改变,我们是省会城市,地理优势是非常有利的。我当这个文化局长后,私下考察了一下省城的娱乐业,那些私人开设的文化娱乐服务场所生意非常好,为什么我们占有地利,占有技术、艺术人才等方面的优势,还一定要向财政伸手呢?说实在话,我去财政要一次钱,心就痛一次,人家把文化部门不当数啊,领导批十万,财政局给你两三万,像打发叫花子。所以,我就决心要改变这个现状,想把市里所有的文化资源整合起来,以电影公司、电影院作为基地,好好地办一下文化产业,第一个想法就是首先把市中心电影院重新修起来,办成一个高标准的大剧院。只是,目前资金有些困难,文化部门穷得卵拖灰。另一个,我以前一直是弄行政的,对文化这块不熟,也不认识什么歌星影星什么的,到时候你一定要给我帮这个忙。” 万浩就笑,说:“东方,你还真是个工作上的狂热分子,朋友见面,家常话没几句,开口就是工作。你这些事,我当然是要支持的,关键是要争取你们市委市政府的支持。没有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你的设想也只能是空想。” 东方长青就叹息,说:“万浩,你不知道,我这个局长说起来响亮,其实当得很尴尬,真是动则掣肘,左右为难啊。”说着,就把早上想见江水长没见着的事说了,感叹道:“现在的秘书比不得我们开始当秘书那阵子,我们那阵子一心为着工作,现在的秘书,都他妈成了皇帝身边的太监了,没有孝敬银子,他就像个门神一样把着门。加上文化部门在领导心目中没什么地位,要见上领导一面,真是比朝阙面圣还艰难。” 万浩大笑,说:“我是宣传部的,还能不知道文化局的苦衷?这其实不只是市里县里,就是省里,文化的地位也还是要偏一些,也是大势所趋吧,现在经济工作是中心,而且只有一个中心,文化边缘化一点,也不足为怪。关键还是自己,做出实绩来了,在领导心目中就有位置了。你的设想其实很不错,如果文化产业一年能拿几个亿十几个亿,只怕市里反过来要拍你的马屁了。” 又说:“既然江水长副书记不见你,你也不一定非得要见他嘛。” 东方长青说:“他是主管副书记,不见他,怎么争取领导支持?” 万浩一笑,说:“走曲线不行,就走捷径嘛,两点之间,线段最短。这样吧,我昨天已经见到了市委陈信之书记,明天还会有一个见面,一起吃一顿饭。我明天把你带上吧。” 东方长青大惊,说:“行啊,老同学,你的面子是够足呢,陈信之书记是省委常委,市里好多人要见到他都不容易的,没想到他还能折节请你吃饭。” 万浩就笑,说:“这也没什么,陈书记其实我们很早就认识的,我小时候,就叫他陈叔叔,你不知道,陈书记大学毕业后,给我老爸当了几年秘书,后来还是在我老爸的手上提了两级,这点感情还是有的。就是现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陈书记也来给老头子拜年节的。” 东方长青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有这层关系,看来陈书记也是一个讲感情的人呢。只是,你和陈书记一起吃饭,我在场不好吧,别人会怎么看我?” 万浩又笑了起来,说:“东方,你学生时代的那种脾气还是不改啊,好面子,自尊心太强。其实,你就承认是附骥而来,又有什么?不是我说你,在这个社会里,有时还是要矮一下自己的桩子的。我告诉你一句话,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成败论英雄嘛,如果你成功了,谁会说你当初如何如何?如果你失败了,即便你有屈原的气节,宋玉的美德,得到的只能是嘲笑和讥讽。这是个现实的社会啊。” 东方长青听了,心里不禁怆然。万浩所说,又何尝不对,在现实社会中,相同的事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得到的效果是迥然不同的。同样是玩女人,在成功人士那里是逸事,在失败者却是道德败坏;同样是阿谀奉承,成功了,是懂得变通,灵活机变,甚至还可以拔高为具有非凡的政治智慧,如果放在失败者身上,那就是遗臭万年了。 见东方长青沉吟下来,万浩也不再说什么,大学毕业之后,同学们四散开来,这些年两人没有联系过,他对东方长青多年来的情况不了解,分别了近二十年,再见之时是不宜说得太多的。东方长青沉吟了好久,最后说:“行,我明天和你一块儿去。” 东方长青的家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在八楼上,只有三室一厅,注册面积117平方米,实际室内面积只有90多平方米。小区倒是很漂亮,规划得也不错。东方长青在楼梯口停下车让万浩下车等着,自己开着车去负一楼泊好,在停车场打周娴的电话,说:“我们到了,你到家了吗?”周娴回答说早就到了。东方长青说:“那你下楼来迎一下吧,你这个女主人坐在家里接客,不太礼貌。万浩现在已经是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了。”周娴一听,呀了一声,说:“升得那么快啊。”说着,手机里就传来了忙乱的声音,东方长青就知道周娴一定是出来了。 乘着电梯回到一楼,果然周娴已经到了,正在和万浩握手呢。周娴说:“行啊万浩,我家东方刚才说了,你是他的上级呢。”万浩笑着说:“别听他的,什么上级下级,我们是同学。”周娴说:“出息了啊,只怕我们一个班的同学,数你官最大了。” 万浩就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你这个女主人就准备在电梯口和我叙同学之情吗?”周娴才恍然大悟似的说:“快请进电梯,你看你看,我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 东方长青笑着,周娴穿了一身淡雅的服装,却不是早上上班去穿的那套,显然是特意换了装的。周娴的脸上洋溢着欢欣,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的样子。而万浩却因为周娴的热情,似乎显得有些尴尬。好在,电梯停下来了,从电梯出来,周娴头里引着路,打开了家门,说:“老同学,请进。” 三个人相让着进了门,东方长青笑着说:“我这条件,老同学莫笑话。”万浩说:“我还敢笑话你?这几年房价像坐直升机,一天一个涨,你这套房,就是几百万哪。说实话,如今能在省城有一套五六十平方米的住房,就是小康生活了。” 三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后,谈一些大学期间的趣事,相互问了一下同学们的情况,东方长青说:“万浩,我们搞行政的,关系最重要,每当看到别人在省里甚至中央部门有同学的时候,简直就馋红了眼。真是到了讲究关系,注重人脉资源的时代啊。” 万浩说:“这个我也深有感受的,讲人脉关系,也不是一朝一代的,中国从古以来,都讲这个,你看古时候,什么父执关系,同年关系,同乡关系,多得要命。一个人要出人头地,有才华固然重要,可人缘也是缺少不得的。就连一些贤人也免不了为自己的前途命运而倾力结交人物,织造自己的关系网。还记得孟浩然有首诗《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这首是诗人在西游长安时写给丞相张九龄的,目的也是想拉上与张九龄的关系,得到他的赏识和录用。由此可见,人脉关系是何等重要。” 东方长青说:“我出自基层,本来就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偏偏位置又是这么一个冷板凳,现在好了,老同学在上面,我的工作也就好做多了。”周娴也说:“万浩,以后可以多关照我家东方啊。” 聊了一会儿天,已经是傍晚了。东方长青就提议去酒店吃饭。万浩说:“只有三个人,去酒店也吃不出个气氛来,不如在家里自己办吧。”东方长青说:“那怎么好,家里只有家常便饭。”万浩笑,说:“说起来家常便饭还好得多,中国官场,山珍海味都不缺,说实话,我现在想在家吃一顿饭,都成奢望了。在家里,你就不要逼着我去酒店难受了。”东方长青就笑,万浩说的是事实,如今有个一官半职的,确实有陪不完的宴会,就连自己一个冷门局局长,不也是每天肉里睡酒里眠吗?就像民间说的,中国现在的制度,什么都管得住,就是管不住嘴。招待费开支,恐怕早已经是行政开支的第一大项了。周娴还要坚持,东方长青笑道:“既然万浩喜欢在家里吃,我们就在家里吃吧。老婆你陪着万浩说话,我去厨房。” 万浩就笑,说:“东方看来是个模范丈夫啊。”周娴看了东方长青一眼,说:“他是做给你看的,平时啊,他是百事不管。”东方长青边走边说:“万浩,不要听她的,这不是事实,我在家里可是水深火热啊。” 晚饭很简单,四个菜一个汤,酒柜上还有文化系统职工拜年时送的几瓶茅台,拿了一瓶出来。斟了两杯。万浩说:“周娴也喝点吧?我知道你是能喝的。”周娴笑笑,东方长青就知道周娴是同意了。周娴原来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能喝两杯的,结婚后却再没有喝过。于是再拿了一个杯子,也斟了一点,三个人相互敬着酒,几杯下肚,东方长青就开始晕乎了。万浩的酒量不错,还不怎么醉。临走时,对东方长青说:“东方,明天听我电话吧,其实信之书记这个人是很好接触的。”东方长青就笑,说:“到政协去了三四年,和领导接触少了,说起要和领导接触,还真有些怕怕的。” 第06章 第二天上午,东方长青简直就是在一种焦虑的状态下度过的。上班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王小毛来到他的办公室,请示道:“局长,胡局长说今天要开一个局务会,请您参加。”东方长青一愣,问道:“胡局长是怎么说的?这个会研究些什么问题?”王小毛就有些尴尬,他没有想到开会的事胡嵩并没有和东方长青研究过,就说:“胡局长说主要是贯彻市委江水长书记的指示,研究如何处理这次电影公司*的职工的问题。” 东方长青轻轻地哦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去吧。王小毛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沉着,就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东方长青默默地坐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按说胡嵩的安排是正确的,电影公司*的事,不能劝散了就算完成了,是要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做一下善后。问题是胡嵩应该首先要给自己通个气,自己毕竟是正局长啊。如果胡嵩先给自己通个气,他是不会不同意的。这么想着,东方长青就决定不参加这个会了,让胡嵩自己开去,看他能开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短信息。短信息是苏易元发来的:“局座,今天的会议你知道否?”东方长青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最后还是给了一个如实回答:“不知。” 苏易元接着又回短信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典型的阿瞒。”东方长青苦笑,胡嵩连自己都没有商量,肯定就不会和其他的局领导商量,苏易元说他是阿瞒,也不是没有道理,胡嵩拿着江水长副书记的令箭,确实也颇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了。 说起来,东方长青和胡嵩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平时四个正副局长还可以坐在一起打打麻将牌的,虽然胡嵩确实有些过分了,东方长青一直都是隐忍不发,心想自己才来不久,正副局长不能闹不团结。官场上,打打肚皮官司,那也没什么。心里揣着鬼胎,表面上还是要握手拥抱,场面上要过得去。但如果矛盾公开化,闹翻了,就不好了,别人会说你这个一把手气量小,不能容人;还有人会说你专权,不能团结同志一道工作。即便是闹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在领导心里是要有一点坏印象的。官场上的事,如果正副职之间矛盾公开化了,一般来说是两败俱伤的下场。所以,东方长青对胡嵩的越位,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可这次就不同了,开局务会这样大的事,胡嵩竟然都没有和他商量一下,甚至都不通一下气儿,这就不是可以容忍的事了,再容忍,别人就会把自己当软泥巴来捏了。一旦在下属中形成一个软弱的印象,以后就会有人跳出来和自己作对,就没人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东方长青决定提前离开办公室,不参加这不尴不尬的局务会,于是给苏易元回短信说:“我有事不参会,你参会吧。天下雨娘嫁人,由他去!”然后下了楼,开着单位的新奥迪就出了文化局大院,一时又没有地方去,就直接去了玫瑰新村,等到要到了,才想起来万一白雪上班去了呢,岂不是白走一趟。正想给白雪打电话,转念又想,别人都说男女之间有个缘分,不如就去一趟,如果白雪还在家,那就真是两个人的缘分了。 想着,就把车开进玫瑰新村,泊好了车就直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刚刚开了一个缝,那股熟悉的,慵懒而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东方长青就知道,白雪一定还在家里。走进房间,就听到卫生间里水在响,白雪应该在洗澡。 东方长青在客厅里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心想这时胡嵩的局务会应该开了,想象着会议的情形,东方长青的心里隐隐地有些失落。到现在,他完全明白过来了,其实自己心里还是非常希望胡嵩能够打个电话来的,哪怕仅仅是一种表面上的尊重,也会让他感到安慰。 正想着,东方长青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时,白雪穿着浴衣,已经玉立在他的面前了。白雪一只手绾着头发,惊喜地看着他,对他的到来,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白雪张着嘴,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小鸟一般扑到他的身上,那湿湿的头发落进他的颈脖里,凉飕飕的。透过浴衣,东方长青感觉到她滑腻的肌肤泛出的幽香。 “真高兴你来了。”白雪一边喃喃地在他的耳边说,一边亲吻着他的耳垂,一双小手在他的胸前抚摸着。然后慢慢站起来,牵引着他,向卧室走去。 然而,这次东方长青却做得有些心不在焉,敷衍潦草,就像是在应付一桩上级交给而自己并不愿意去干的公事。事情结束后,白雪躺在他的手臂上,一只手在他的胸膛上画着圈,说:“你怎么了,东方?你好像有心事?” 东方长青苦笑,说:“老胡召开个局务会,气儿都不和我通一个,我不想参加,就躲到你这里来了。” 白雪就笑,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就知道权啊利啊。胡嵩这人,在文化局久了,霸道惯了,原来的局长*里夹屎,所以不敢惹他,由着他来。以前他也是说开会就开会,不和局长商量的。” 东方长青本来想说还不是仗着江水长书记的势,话到喉间又吞下了。白雪虽然冰雪聪明,毕竟是女人,女人嘴都碎,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白雪见他不说话,就说:“东方,昨天你跟洪部长他们说我什么了?” 东方长青伸手把白雪搂紧了一点,说:“还能说你什么,我有一个想法,我考虑把你调到电影公司去当经理,把电影公司给抓起来。” 白雪就笑,说:“东方,你是开玩笑呢,就我,还能当经理?” “你怎么就不能当经理?”东方长青反问道。 白雪说:“东方,我和你好,是因为真的爱你,并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包括女人都希望得到的家庭、名分。我只要你真心对我好……” 东方长青感动起来,深情地吻着白雪,说:“雪,我爱你,但这件事,不仅仅是从爱出发,你能够盘活一座茶楼,就说明你有一定的经营能力,只要全心投入,也一定能够盘活电影公司。你知道,我们文化系统,大家搞起业务来各有所长,但真正懂得经营管理的人确实太少了。加上长期以来文化系统都是依照行政机关的体制,养成了一种懒散的作风,一心只想着吃皇粮,进财政,确实没有几个人想着要把文化作为产业去开发,去经营。” 说到这里,东方长青激动起来,说:“我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但是,现在却处处掣肘,要做成一件事还真难啦。” “你会成功的。”白雪说,“你有能力,还有耐性,其实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没有阻力,你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不也一样吗?” 两个人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东方长青的手机震动起来,东方长青以为是万浩的短信息,拿出来看时,却是苏易元的:“局座,胡开会拟停职处理一批电影公司职工,我怎么表态?”东方长青一笑,这个苏易元,现在真正是一面倒了,虽然有取悦于自己的嫌疑,但急需援手之时,当然不宜把他推出去。于是回信道:“宜赞成之,使自爆。”想了想,觉得后面的“使自爆”三字有些刺耳,赫然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于是删掉三字,发了出去。 苏易元回信:“好。” 东方长青给苏易元的回复是有着自己的考虑的,论理来说,官场之间的倾轧,当然是不能留有只言片语的字据的。但从这些天苏易元主动投靠来看,苏易元显然是真心实意的,如果不回复,只怕他会心生疑虑,最终站过去成为自己的对立面。所谓权术,说白了也就是拉谁打谁,打鬼借助钟馗的问题。东方长青在县里当过县长,不说谙熟权术,毕竟也吃过这权术的亏。 从苏易元的报告来看,胡嵩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忘记了法不责众的古训,如果他真要处理几个人,只怕要激起众怒,从而把自己孤立起来。这对于东方长青来说,无疑是一个机会,所以,叫苏易元给胡嵩添上一把火,把火烧旺一点。 这么想着,东方长青心里稍微轻松下来,如果处理上访职工的决定下来,作为局长,他无疑要去做一个救火员的,到那时,他的威望无形中也就有了。作为一个政府组成局的一把手,沉寂太久,已经极不正常,东方长青确实太需要一次给自己树立威望的机会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东方长青就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起来下了面条吃。刚吃饱,万浩就打电话过来了,说:“东方,你在哪里?”东方长青说:“在等你电话啊。”万浩笑着说:“刚刚和信之书记谈完话,回到宾馆休息一会儿,等下我叫你吧,你现在位置在哪里?我们可能在东方大酒店吃饭。”东方长青就报了自己的方位,万浩说,“那开车过来也就半个多小时,你现在过来吧,估计半个小时后也要开始了。” 东方长青就拿了公文包准备出去。白雪问:“有事要走?”东方长青笑笑,说:“官身不自由。” 半个小时后,东方长青到达了东方大酒店。给万浩发了个短信,万浩回信说,他和陈书记几个人还在房间里聊,等一下。东方长青就在大厅里等着,突然想起陈书记吃饭肯定会有一些人陪同,万一让市里认识的人碰到就不好看了,于是又到了二楼茶厅,给自己泡了一杯乌龙茶,慢慢品着等。东方长青有一会儿甚至觉得心都狂跳起来,不由自己暗自好笑,边缘化几年了,要和领导见个面,竟然有了些紧张,看来,人的胆量也是练出来的啊。 正想着,就见一个漂亮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您是文化局的东方先生吧?”东方长青点了点头,说:“我是东方长青。”服务员见他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有人请您过去,请跟我来。” 东方长青站了起来,理了理领带,还下意识地捋了一下头发,弄得服务员直笑。走进包厢的时候,东方长青一眼就看见市委书记陈信之慈眉善目地坐在主席位上,左边是万浩,再一看,发现江水长副书记和洪林风都在。心里一愣,马上又释然了。万浩见东方长青来了,站了起来,亲热地说:“东方,来来来,坐到我这边来。” 东方微笑着走过去,万浩拉着东方长青的手,向陈信之笑着说:“陈叔叔,这个就是我的老同学东方长青。”东方长青向着陈信之躬下身,说:“陈书记,您好。” 陈信之就把宽厚的手伸了出来,说:“长青同志呀,好。好。” 东方长青立即双手握着陈书记的手,说:“陈书记,长青今天是不速之客了。” 陈信之听了,哈哈大笑,说:“谁说的啊,你和万浩是同学,你又在文化局,算是一条线了。”说着,又拍了拍东方长青的手,说:“今天,你还是主人呀。” 东方长青一愣,陈信之就笑了起来,说:“这里不就是东方大酒店嘛,你复姓东方,不是主人还是客人?”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东方长青红着脸笑说:“陈书记真幽默。” 陈信之指着万部长身边的凳子说:“长青同志,坐万浩身边吧,你来了,我就心里有底了,我年纪大一点,喝酒怕不是万浩的对手啊,这下有了援兵。” 万浩听到了,忙说:“陈叔叔海量,哪儿要什么救兵啊。”陈信之哈哈笑着,说:“哪里哪里,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要说当年,我喝酒还是你老爹调教的,说是不喝酒怎么和领导接触?老头子真是好酒量呀,现在还喝吗?” 万浩笑,说:“报告陈叔叔,我爸现在还喝一点,只是没有人陪,一个人喝酒就经常皱着眉头,念叨您啦。” 陈信之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有时间去看他,陪他喝酒。” 因为江水长副书记坐在另一边,东方长青就不忙着就座,走过去和江水长握了手,说:“江书记您好。”江水长可能没想到会请东方长青,而且陈信之书记对东方长青似乎也很热情,不觉打量了他一眼,立即换了笑脸,热情地说:“东方局长,坐坐,都是家里人,不用客气。”也握了手。洪林风只是笑着看他们,等他和江水长握过了,才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了一下。礼数周全了,东方长青才走到万浩身边去坐了下来。 陈信之书记看来今天精神很好,笑着看东方长青坐下了,竟然给他递过一支烟来,似乎很熟悉地说:“长青同志,你和万浩是大学同学,怎么没听你提到过啊?” 东方长青一怔,心想这从何说起,自己当文化局长近一年了,见个副市长都不容易,哪有机会见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见都见不了,怎么提起?想着,脸上却一点也没露出来,诚惶诚恐地接了烟,笑着说:“报告书记,我在全班同学中,出息最小,所以不好意思提及。”陈信之大笑,说:“你也是正处级了嘛,还当过县长,怎么是最没有出息的?” 万浩怕东方长青不好意思,就岔开话题,说:“陈叔叔,我这个老同学向来就很谦虚。说实话,我和东方聊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东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对缁煦市的文化体制改革有很好的想法,我考虑啊,回去给向部长汇报一下,我们省的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就放在缁煦市了。一是东方有些想法很好,和省部的想法不谋而合;二呢,缁煦市就在省宣传部和省厅的鼻子下面,也便于指导。” 洪林风也说:“东方局长的一些想法,我也听过了,确实有创新性,万部长您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个试点争取到我们市里来。”万浩点头,说:“我一定为此而努力。” 陈信之摸着肚子,微笑着说:“好呀,我们缺的就是有创新意识的干部嘛,东方局长有想法,我可要等着听你的捷报哦。” 东方长青连忙点头,说:“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说了一会儿,服务员已经把各人的酒杯都斟好了酒,退了出去。陈信之微笑着看着大家,伸手端起酒杯来,轻轻地在玻璃桌面上敲了敲,说:“来来来,光打平伙还是不行,我建议大家举杯,为了我们市里的文化宣传工作再上台阶,干!” 第一杯就干了,漂亮的女服务员来给大家斟酒,东方长青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去,然后自己站起来,拿了酒瓶,先从陈信之那里起,给大家斟酒。 陈信之笑着,说:“长青同志乐于执法,精神可嘉,但执法要公平哦,不能偏袒了哪一个哟。”东方长青笑,说:“请领导放心,保证每个杯子的酒是一样的。”倒了一圈,果然公平。 万浩就要举杯,陈信之摆了摆手,完全是一副长辈对子侄的口气说:“小浩,不急嘛,还没轮到你嘛。”说着,又端起杯子来,道:“万浩是省委宣传部的,这次来是检查指导工作。说起来,他叫我叔叔,那是私交。我们今天公是公私是私,市里的同志还是要敬万部长一杯的。”万浩连道不敢,说:“陈叔叔,从官阶来说,您是省委常委,也是我的领导;以私来说,您是长辈,还是敬您吧。” 陈信之大笑起来,显得更加慈祥了,说:“不要理得那么清楚,你代表省委宣传部来的,当然是视察工作,我不敬,他们要敬嘛。” 大家连说,陈书记说得对,我们应该敬万部长一杯。于是除了陈信之之外,大家都端起杯子,喝了。见大家都喝了,万浩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也一仰脖子干了。在这个过程中,陈信之一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万浩,就像看着自己喜爱的一个小儿子。 接下来是万浩敬大家,再接下来就互敬了,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东方长青瞅了个空当,也端了一杯酒走到陈信之身边去,说:“陈书记,长青不胜冒昧,也想敬您一杯。”陈信之说:“长青同志,你找错对象了嘛,你和万浩是同学,他又是客人,该给他敬嘛,怎么敬到我来了?” 东方长青笑着说:“万部长是我的同学,又是省里来的领导,自然该敬。我是在您老人家关心下成长的,理应敬您老一杯,请书记给我一个机会表达感激之情。”陈信之就笑,说:“这倒是真话,研究干部时,向主席提出你的任职问题,我当时是表了硬态的。”洪林风在一边也插嘴说:“长青啊,陈书记很关心你,关心文化工作呢,多次向我问到了你。”东方长青知道这不过是场面的话,却十分感动地说:“没有领导的关心,就没有长青的今天。” 话说到这里了,陈信之笑得更慈祥了,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处,但关心同志,乐于培养年轻人,自信还是做到的。长青同志,好好工作,前途无量啊。好,长青这杯酒我喝了。”说着,端起酒一饮而尽,又说:“文化建设,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工程,长青同志,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啦。” 东方长青腰微微地弓着,聆听着陈信之的讲话,听到这里,忙说:“请书记您对我们文化局的工作做重要指示。”陈信之笑着说:“文化工作,始终要把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作为第一要务,要搞好三结合,坚持三贴近。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文化人呢。” 东方长青知道陈信之喜欢写点古诗词,前些时候由市诗词协会给他编了一本诗词集,花了几万块钱出版,给局级以上领导每人一本,估计还剩几千本堆在市委办的哪个角落里喂老鼠。于是说:“书记的诗词集,我经常学习的,您老的诗词,磅礴大气,充满了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古人说,诗言志,其实许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为赋新诗强说词。您的诗词有感而发,我和市文联的周主席还准备举办一次您的诗词的研讨会呢。” 陈信之被挠到痒处,谦虚地笑了起来,说:“我那叫什么诗,涂鸦而已。不过,你说的诗言志,这确实是作诗的要点。那年香港回归祖国,我写了一首七律,蒙《中华诗词》编辑错爱,得了个一等奖。” 话说到这里,东方长青简直就有一种噬脐莫及的后悔了,陈信之的诗词集,他也得了一本,却根本没有看,这时生怕陈信之谈得更深,如果谈深了,他背不出来,岂非不恭?好在陈信之并不问他,只是自我陶醉。东方长青怕他问及这事,连忙说:“陈书记,您的诗词研讨会,我已经布置下去了,专家教授们的论文也在准备之中,我们准备再过个把月就要举行的。” 陈信之连连摇手,说:“你们啦,你们啦,不是我说你,长青同志,我那个诗,能算个什么,你就不要出我的丑了。”东方长青见陈信之的神情其实很高兴,便接着说:“不瞒书记您,开您的作品研讨会,长青我也是存了自己的小九九的,这些年来,我们市文艺创作发展不快,我们是想借这个契机,把文艺创作真正地繁荣起来。” 江水长、万浩、洪林风等人都说,长青这叫做借助东风啊。陈信之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慈祥地看着东方长青微笑,说:“长青同志是要拿老夫放火上烤啊。” 接下来,东方长青又挨个找机会敬了江水长、洪林风和万浩。因为有陈信之在前面,这几位也不推,都喝了。 到后面,大家都有些醉了,也就更加随便起来,江水长就开始讲起了黄段子,说:“现在敬酒可不能站着喝啊。”洪林风明知故问:“江书记,站着喝酒是表示对人的一种尊重,您说不能站着喝,有什么说法吗?”江水长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有说法的。” 大家就洗耳恭听起来。江水长说:“我来给大家说个段子,有个年轻人到医院去做割包皮的手术,给手术做准备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年轻人的老二噌地一下就竖起来了。护士害羞,弄得手足无措,就去找护士长。护士长过来了,见那人的东西还在竖着,就拿了一杯酒精,往那东西上一淋,刺的一声,那东西就耷拉下去了,护士长蔑视地说:‘年轻人,你就这么一点酒量也敢站着喝啊。’” 大家大笑,东方长青看到陈信之的眉毛皱了一下,随即也皱了皱眼睑,表示笑了。东方长青就想,看来陈书记对江水长的段子是不以为然的,陈信之是省委常委,比副书记的级别要高一个多,这样的身份当然是不适宜说什么段子的。而且陈信之向来标榜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是老成持重,也算是受儒家思想影响较深的人。市里开大会的时候,陈信之总要大家多读一点儒家著作,说儒家文化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也要修身啊,不修身,就容易被一些歪门邪道浸染,修身,重点是要修德,就是要增加自身对酒色财气的抵抗力。因为标榜自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陈信之平时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仪表,说话缓慢,就连走路也总是迈着不快不慢的方步,每一步的步幅跨度如果用尺去量,估计是十分准确的。据说陈信之对市委办的年轻人要求很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求晨昏即起,洒扫庭除,尤其不许办公室人员聚集一起嬉笑打闹,还时常要求年轻人行为举止要缓慢,从容不迫。开始时东方长青也觉得奇怪,后来读了《曾国藩家书》,才知道这些都是曾国藩写信要求儿子曾纪泽的。因此陈信之对江水长的黄段子不以为然,东方长青也就能理解了。揣摸了陈信之的心思后,东方长青也只笑了一笑,不去参与到说段子上面去。 酒筵终于散了,出门的时候,东方长青就跑前跑后地照护陈信之和江水长。出了东方大酒家,市里的一号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陈信之分别和万浩他们握手告别,又和东方长青握手。握手之后,东方长青连忙跑过去给陈信之打开车门,又用一只手把车门上方给挡着,陈信之个子挺大,又有些醉酒,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给塞上了车,坐稳了,才把宽厚的手伸出来,说:“长青同志,不错不错,长青同志,你还很年轻,要努力啊。”东方长青激动地把脑袋伸进车里,双手握着陈信之的手摇着,说:“谢谢书记关心,我一定努力。”又问:“陈书记,您的作品研讨会的事,我想找个时间再向您详细汇报,您看行不行?另外,我也喜欢古诗词的创作,却一直苦于没有良师指导,进步慢,也想请您指导。”陈信之慈祥地笑着,说:“研讨会的事,你们定吧,只是不要太声张。当然,如果有地方要问我,就到办公室来。”东方长青得了这句话,笑道:“您老一贯重视精神文明建设,我一定遵照您的教导,坚持二为方向,坚持三贴近,把文化工作抓好。” 送走了陈信之书记,东方长青回过头来送别江水长书记,江水长正和万浩话别,说:“万部长,今天没喝好吗?”万浩笑着说:“喝好了喝好了,谢谢市里同志的热情啊,酒的度数都变高了。”江水长就笑,说:“没喝好没关系,下次来再喝啊。万部长,没事常来指导一下我们的精神文明工作吧。” 万浩见东方长青转回来了,拉着他的手对江水长说:“这两天东方给我谈了他心里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思路,我觉得很有创新意识,东方是我的同学,我准备回去后给部里好好汇一个报,把我省文化体制改革的试点放在缁煦市,江书记是分管意识形态的市委领导,以后可要多关心这一块的工作啊。” 东方长青连忙笑着说:“万部长放心,江书记向来非常关心文化工作,总是在市里为我们争取政策。”江水长听了东方长青的话,就顺竿爬,笑着说:“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还是知道文化工作的重要的,市委开常委会的时候,我有时确实也为给文化部门争取一些政策和大家争一争的,说起来,我是分管意识形态的,我不争谁争?” 万浩就做出十分感激的样子,说,“东方,你有这么一个领导,是你的福气啊。有些地市领导就不明白这个道理,把文化工作看成财政的累赘,说起来重要,抓起来次要,要钱要物的时候干脆就不要,省部向部长说这样的领导是近视,是不合格的领导。东方,你有这样开明的领导,要把政策用活用足啊。” 万浩的车走了以后,东方长青也和江水长、洪林风告辞了。告辞时,东方长青特意对电影公司职工*的事向江水长做了检讨,说:“现在,胡嵩局长正在局里主持局务会并传达您的指示,研究处理那些上访职工的问题,我因为要到这里来,没有参加。我们一定贯彻落实好领导的指示精神。” “好,好,长青同志,回头我们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下文化工作吧。”江水长打着哈哈,把手伸给了东方长青,握了握,小车无声地开动了。 洪林风也过来和东方长青告别,握手时用了点力,似乎满含深意,说:“东方,宜趁势而上。”东方长青说:“谢谢洪部长,您可一定要当我的东风啊。”洪林风笑答:“一定一定。” 第07章 果然不出东方长青所料,有了苏易元的参助,胡嵩开的那个局务会果然形成了一个决议,公*理参与*的电影公司职工,惩一儆百。一是通报批评了电影公司的班子,公司经理莫开明停职检查。二是对张忠民等四五名闹得最凶的职工作了待岗处理,以观后效。 处理结果出来后,胡嵩才给东方长青打了个电话,说:“局长,这事就这么处理了,文件今天下发。我分管电影公司,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再说,我考虑您才来,让您来得罪人不好,出了事没有了退路。”东方长青笑着说:“老胡,您是文化局的*了,威信高,这些事没有你还真的处理不下去。既然处理结果出来了,就按这个决议办吧。”胡嵩也笑,说:“那就谢谢局长的支持了,这事儿估计会有些麻烦,您可要继续支持我啊。”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不觉好笑,看来胡嵩也不是土蛮子一个,对事情的结果还是有所预料的。但既然对后果有所预料,胡嵩为什么还要这样处理呢?按说,一个精于官场的人,是不会很随便地动用纪律手段去处理这个处理那个的,纪律制裁是把双刃剑,说起来伤了别人,其实伤自己还要多一点的。有些领导不懂这个,动辄学什么古人执法严峻,却不知道古人的执法严峻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在施恩足以让下属感恩戴德的基础上再从严整饬,美国佬称为胡萝卜加大棒,没有胡萝卜,只有大棒是行不通的。胡嵩明知会有事,还要这样做,无非是想在江水长书记面前争一争功,露一手。这还真应了利令智昏的古训了,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聪明练达,一旦做某件事时功利心太重了,就不免主观臆断,失于周密。 正想着,苏易元来了,笑着在虚掩的门上轻轻叩了叩,东方长青抬起头来,说:“是易元啊,请进请进。”苏易元微笑着就走了进来,把一份文件往桌上放,说:“文件都出来了。”东方长青拿起来一看,只见文件标题赫然写的是《关于对电影公司个别职工参与上访问题的处理决定》,签发人是胡嵩。 东方长青就笑,心想胡嵩也还真是利令智昏了,连做做过场都省略下来,自己就签发了文件。不管怎么说,局长还是他东方长青啊,文件签发,尤其是重要文件的签发,还是要由局长来签的。再说,这个文件也不能签发。于是无可奈何地笑着说:“这个老胡,做事也太急了一点,这样的文件怎么能发出去,上访是群众的合法权利,怎么能明文处理上访职工?这样不合法,会出事的。” 苏易元的来意,其实是想告诉东方长青胡嵩自己签发文件的事的,根本没有想到文件本身会有什么问题,听东方长青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不由得钦佩起来,心想东方长青的政策水平还真是高出自己一筹,看来自己还是得好好向局长学习了。正想着,东方长青问道:“易元,文件发下去了没有?”苏易元说:“发了图书馆、文化馆和电影公司,其他的二级机构还没有来得及发。另外,抄送、报送的单位也还没有来得及报。” 东方长青说:“那就好,还来得及,你告诉办公室一声,抄报送的都不要送去了,已经下发给二级机构的那几份,你辛苦一趟,叫司机小雷开车,你立即去追回来。” 苏易元却站着不动。东方长青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苏易元的意思,无非是说胡嵩弄的乱子,东方长青何必去为他揩屁股?东方长青也不解释,笑着说:“易元,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苏易元说着,转身走了。 苏易元走后,东方长青又陷入了深思。苏易元的心情,他何尝不知道,胡嵩凭着自己在文化局担任了多年的常务副局长的那点底子,谁也不放在眼里,发文件连基本的过场都不想走一走,自己就签发了,这确实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苏易元却不知道,有些事情,范围却是一定要限定的,如果这份文件发下去,问题就不仅仅是胡嵩的了,而是整个文化局党组和局务会的,更是他东方长青的。毕竟,他是局长、党组书记,是直接对市委和市政府负责的第一责任人。 下午,苏易元来电话说,事情搞好了,文件都收了回来,但听说电影公司的职工复印了几份,不肯退回来,说是要留着打官司,问东方长青怎么办。东方长青一笑,说:“不肯退回来就算了,也没什么,不就一份作废的文件嘛,还有什么嘛。”苏易元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还是回来后当面给您汇报吧。”东方长青说:“也行,我等你。” 苏易元还没有回到局里,胡嵩的电话就先到了,说:“东方局长,听说你把文件收回去了?”东方长青说:“是啊,这文件不能发。”胡嵩说:“局长,这事也怪我没有事先给你通报,这样处理,也是局务会研究决定的,虽然您开会时不在,但毕竟大家都同意,我觉得还是比较妥当的,再说,江水长书记也有指示。”东方长青皱了皱眉头,心想这胡嵩真是没水平,动不动就搬出个江水长来。想着,却说:“老胡,你别误会,我只是认为这个文件有点问题,所以就叫收回来了。这样吧,你如果有时间,回局里来一趟,大家扯一扯?” 胡嵩那头就有些不耐烦,说:“文件都收回去了,还扯什么?您是局长,您说了算吧,反正我也是为你负责,我们当副局长的,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威信。” 东方长青就听出胡嵩的愤懑来了,也不生气,笑着说:“老胡,看你说哪儿去了,怎么扯到威信来了?这文件确实是有些问题的,你要是没有什么事,就回局里来,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吧。” 胡嵩说:“我在外面有事,一时回不来,你就在那儿处理吧。”东方长青就知道胡嵩是不愿意再扯这件事了,也不好怎么他,就说:“那行吧,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我们还是单独沟通一下,我的意见呢,处理人的事,还是慎重一点为好。”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过不久苏易元回来了,直接就进了东方长青的办公室,说:“局座,我回来了。”东方长青站起来,给苏易元泡了茶,说:“辛苦辛苦,刚才老胡打电话来了,知道收了文件,有些不高兴。”苏易元不屑地一笑,说:“老胡这个人,个性还是强了一点,不是我说,大家都这个看法,觉得他不太懂规矩,位置摆不正。就说这次这事吧,研究处理人的局务会,您作为局长都预先不知道,这怎么成?那天开会的时候,我和卫局都说了,还是等局长回来再定,他却非要定下来,说是江水长书记的指示,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东方长青一笑,说:“老胡的个性是强了一点,但也是为了工作,我们还是不议论为好。说说,下面有什么反映?” 苏易元喝了口茶,说:“下面的抵触情绪可大了,就连老莫这样的老实人,也说出了要告状的话来,看起来他和老胡的情谊是完了,让我给安慰了一下子,我说,东方局长其实没有处理人的意思,是老胡嚷嚷着要处理人的,开会的时候东方局长有事出去了,不在场。这不,东方局长知道了这件事后,立即就叫把文件收回去了。” 东方长青听着,心想苏易元很聪明,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意图还是领会很深刻的,不用怎么点拨就把事情做得很到位了。这一下,只怕胡嵩的威信真的要变了熊市,不高兴他的人多了,自己也就好平衡了。官场争斗,就像小孩子踩跷跷板,你的人多了,分量就重,天平就朝你这头倾斜。而且,自己在其中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胡嵩就是明知是自己的授意,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么想着,就抽出一支中华来,扔给苏易元,笑着说:“老胡为这个事,对我意见很大啊。” 听到东方长青说出这句话,苏易元的表态就有些*裸了,说:“您放心,局座,我始终站在您的正确立场上,和您同进退,我相信卫红局长也是一样。” 既然苏易元表态表得那么直接了,东方长青也做出一副披肝沥胆的神情来,拉着苏易元的手一起坐在沙发上,诚恳地说:“易元,你可能也知道,我这个局长难当啊,当初组织上派我来当这个冷门局长,我就不怎么热心,说实话,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能进步到哪儿去?但是组织上既然信任了我,我就不能撂担子是吗?来了以后,确实是想和大家同心同德的,古人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但是,事情往往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总是要有些曲折。老胡这个人,能力强,又是老文化人出身,对文化工作很熟悉,副局长当了多年,按说应该扶正了,可是组织上也不知怎么考虑的,一直没有把他扶正,将心比心,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免要有一些委屈啊失落啊什么的,反映在工作上,就摆不正位置了。既然老弟你这么说,我也就心里有底了,往后我们同舟共济吧,你年轻,有才气,前途远大,我常说,一个班子首先要讲的是团结,团结出成绩,团结出感情,团结才能出干部啊。” 苏易元就激动起来,说:“局座您有什么工作尽管吩咐,我虽然年轻,经验不足,可也自信是个敢于任事的人。” 东方长青一笑:“好,好啊,以后会往你的肩上搁担子的。”说着,自己啜了一口茶水,关心地问:“易元,你还不是党组成员吧?” 苏易元红了脸,说:“不瞒局座,我是公开招考副处级干部时,从基层考上来的,说起来又有些像发牢骚,却又是实话,现在公开招考的领导干部,其实没什么地位,走到哪里都让人看不起,因为你是没有后台才考的啊,如果有过硬的后台,还考什么!” 东方长青又是一笑,苏易元说的未必不真实,现在的社会,已经变化得有些匪夷所思了,大家咒骂着凭关系当官的人,却又羡慕别人后台硬,看不起没有后台的人。按说公开招考上来的领导干部,很多人确实是品学兼优的,但一般来说都是放在单位里当最末一个副职,熬几年都难得进一步的。这么想着,东方长青说:“易元,个人的事你就不必考虑,安心搞工作吧,我作为党组书记、局长,会给同志们去争位置的。过两天我叫办公室打个报告给组织部,提一下建议,把你提进党组里来,也便于你开展工作。” 苏易元用无限感激的目光仰视着东方长青,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东方长青微微一笑,问道:“易元,电影公司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苏易元说:“电影公司职工*,固然是职工们在观念上有着把公司办成衙门,吃上皇粮永远保障的心理因素,但我还是觉得,主要的原因,还是电影公司的事业发展缓慢,经济效益太差,职工的生活难以保障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本,还是公司领导素质不高,无法适应改革的要求。”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易元,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了,电影公司的班子问题,确实是我头疼的问题,莫经理年纪大了,管理上既没有经验,又不敢想不敢干,手里拿着金饭碗还到处讨饭吃,确实是不能适应新的形势了。在电影公司换将这个问题上,老胡和我们的想法是接近的,只是,我总是觉得莫经理这个人平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换下来也有些不忍心。” 苏易元说:“这个倒是不必,莫经理为人虽然软弱,却是一个识好歹的人,只要给他一个好的位置,也就可以了。至于工作,我建议局座让老胡去做,他是分管电影公司的局领导嘛,他去做工作名正言顺。只是,新的公司经理人选,不知道您心里有谱了没有?” 东方长青说:“有倒是有一个,而且市宣传部洪部长也亲自考查首肯了的。” 苏易元问:“是哪个?” “白雪。”东方长青简洁地回答,他以为苏易元一定会问个为什么,不想苏易元却没有问,而是说:“局座您阅人甚多,您考查的一定不会错,我坚决支持。” 东方长青赞许地看着苏易元,看来,这个年轻的副局长虽然官场历练不多,悟性却是上乘的了。 第08章 东方长青因为要处理一些单位上的事,晚上回到家里,天快黑下来了。上楼的时候,在转角的地方差一点和两个人撞个满怀,正避让时,就听得其中一个人叫了声:“东方局长。”东方长青驻足,却是电影公司经理莫开明,另外一个年轻人却不认识。东方长青惊讶地说:“是老莫啊,怎么不进屋?”莫开明讷讷地说:“我们刚刚到了您家拜访您,只有您夫人在家,我们就出来了。”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今天局里有些事要处理,所以下班迟了,你可以打我电话嘛。”说着,伸手就拉莫开明道:“走吧,既然来了,坐一下,聊聊天。”莫开明讪笑着说:“本来就是来拜访您的嘛。”说着,就对那个年轻人说:“走吧,局长回来了,我们还是去坐坐。” 进了家门,果然门边堆着两大袋礼物,东方长青也不看那礼物,却用余光看到黑薄膜口袋里的两条中华烟。周娴见他回来了,刚要说刚才有人来的话来,见两人就跟在东方长青身后,就把到喉咙的话咽下了,说:“快请坐,我去泡茶来。”莫开明和那个年轻人踮着脚,走过去用半边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东方长青见状,笑了起来,说:“老莫,到我这里你那么拘谨做什么,就像进了狼窝似的。”莫开明这才坐正了身子,说:“局长,没想到你是这样平易近人。”东方长青笑,说:“看起来,局长不是人,只是近似于人啰。”这下,莫开明和那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东方长青笑罢,说:“老莫,这次*,可出了风头了吧?” 莫开明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说:“局长,上访这事,也不是我闹起来的,大家要闹,我控制不住,再说,我如果不跟着去,以后还怎么和大家混。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感谢您的,您把那份文件收回去了,大家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了下来了。” 东方长青就笑,给两个人各扔了一支烟,自己也抽出一支衔在嘴里,那个年轻人连忙掏出打火机,凑过来给他点上。东方长青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说:“按说,你们那么多人围了市委,是要从严处理的,但我考虑,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所以就不想那么处理你们。但胡局长坚持要处理,说不处理就无以警戒,恰好开会那天上级有领导来,我没有参加会,老胡就拍了板,我回来后,感觉处理太重了,就叫苏副局长把文件追回来。” “胡嵩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我们。”那个年轻人莽里莽撞地突然说。莫开明连忙制止,说:“小春,别胡说。”小春不理他,又说了一句:“平时就知道往我们公司报销发票,又不给公司做一件实事,出了事还要处理这个处理那个,翻脸不认人。” 东方长青摆摆手制止住了小春,说:“胡副局长也是为了工作嘛,当然,老胡这个人,有时是急了一点,对下面体谅也不够,这个责任在我。至于你说的他在公司报销发票的事,这是局里不允许的,也是你们自己平时管理不严,这些问题,你们可以书面向局党组汇报,也可以向市里反映的嘛。” 覃小春的眼睛就快速眨巴起来,说:“局长,我们听苏副局长说了,您是不同意处理人的,大家都感激您。我和莫经理今晚来,就是代表大家来感谢您的,不瞒您说,我也是这次上访的组织人之一。” 东方长青大笑:“不错嘛,有胆量,敢作敢当。”莫开明的脸却变得苍白起来,说:“东方局长,别听他的,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东方长青笑着说:“这也没什么,不就是个上访嘛,我还是喜欢敢作敢当的人。”又笑着问覃小春:“你那么年轻,还组织得动大家,有这个能力吗?” 莫开明说:“这小子办事公道,还是有人听的。” 东方长青就笑,说:“有威信是好事啊,但威信没有用好,就变成坏事了。小春同志,你是年轻人,有知识有文化,观念应该是先进的,电影公司的问题,你摸清了没有,是什么问题?” 覃小春就笑,说:“局长,我哪儿能看出什么问题。” 东方长青说:“电影公司的问题,我觉得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大家的观念有问题,还是在怀念以前吃独食的体制,有个坐衙门吃皇粮光荣的思想。还有一个呢,是发展的问题,事业不发展,福利待遇就无法解决,大家穷了,就要闹事。我说得对不对?” 覃小春心悦诚服,说:“局长说得对。” 聊了一会儿,莫开明就期期艾艾起来,说:“局长,您说局里对我的事会怎么处理?”东方长青就知道,事情接触到了核心了。于是做出郑重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烟点了,抽了一口,说:“你作为公司经理,对单位职工*处置不力,还参与进去,是有责任的。但是怎么处理,我想还是要听胡嵩同志的意见,他毕竟是主管你们公司的副局长嘛,以他的观点为主。我的想法呢,当然是从轻,甚至不处理,批评教育,也就是了。但老胡这个人你们也知道,是有些个性的。” 莫开明脸红起来,简直就要哭了。东方长青笑着说:“不过,你也不要太背包袱,我还是局长嘛,我表个态吧,处理是肯定要处理的,但不会伤筋动骨,当然,这还得和胡局长协调一下,看协调的结果而定。你们回去吧,要安心工作。” 送走了莫开明两人后,东方长青斜靠在沙发休息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有些惭愧,官场这东西,谁要是进了这里,就不由得要变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东方长青自忖也不是那么乐于明争暗斗的人,以前初入官场,看着别人钩心斗角,总感觉到那些人好像是被投进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斗鸡,甚至还想到民间那句俗不可耐的话来:“槽里无食猪拱猪。”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他确实一心干事业,无心去和县委书记斗,自以为行得正坐得直,有的只是不同观念的争论,结果却落得败走麦城,差一点被冻进冰箱。从被挤对出权力中心的那天起,他才明白了,有时候斗争是需要的,权术也是需要的,当他仓皇离开县长的位置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认为他行为上是君子而同情他,在他即将下台的消息还仅仅是一种传言的时候,那些平时里千方百计想靠近他的人,无一不立即改换门庭,投靠到新的权力中心去了。 天幸,他有了一丝的希望,虽然只是一个冷门局长,但向礼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英雄不问出处。智慧大师的话更是振聋发聩,只要心中有佛,处处皆可成佛。从上任的第一天起,他就决心把自己的蛋糕做大。他不是那种没有天分的人,他敏感,善于学习,而且天生的城府深邃,在政协期间经常参佛,又让他有了耐性,有了另一只眼,这只眼睛既能看清别人,更能看清自己。他不缺乏权术和计谋,这种权术和计谋似乎天生就存在于他的骨髓中,血液里。 对胡嵩的跋扈,东方长青是看得太多了,也隐忍得太久了,他确实希望胡嵩对自己有些尊重,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是却没有。东方长青一直采取一种隐忍不发,甚至纵容的措施,这有点像郑庄公对待他的弟弟共叔段,“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以前读史的时候,他对郑庄公的阴险颇不以为然,而今天,他却自觉不自觉地用了郑庄公的手段。中国人在对付政敌上面,真是太有创意了,简直是花样百出,计谋层出不穷。 想着,东方长青情绪有些低落下来,堕落成为一个权术家,对于他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是一个追求人格完美的人,一个有思想的人,但他别无选择。他知道,他的暗示是一定要起到作用的,尤其是当胡嵩代表局里去找莫开明谈话,要撤掉他的公司经理一职的时候,电影公司的举报信就会雪片一样飞到局里,飞到市纪委,飞到市委领导的手中。这当然奈何不了胡嵩,一个常务副局长到下属二级机构去报销一点发票,也就那么一个事,但这对他东方长青却是有利的。 周娴见东方长青有些发愣,温柔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上半身依偎在他的身上:“东方,你怎么了?”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东方长青伸个懒腰,突然吟出了王安石的诗句来,弄得周娴一时发愣,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什么浮云望眼,高层低层,你是有病了吧?”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午时东方长青主持召开了一个局务会,所有局务会成员都参加了会议。东方长青之所以不召开党组会,主要是考虑苏易元不是党组成员,而苏易元又是自己的心腹,关键时刻是要拿出来与胡嵩对阵的。还好,胡嵩也许是感觉到了来自东方长青方面的压力,也还算深深自抑,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常来。会议主要讨论如何处理电影公司职工*的事,东方长青说:“按说,上访是群众的合法权利,所以上次局务会发的文,不是很适当,我叫追回来了。这不怪大家,我是局长,发文出了问题,责任当然应该由我来背。对于参加上访职工的处理,我提一个原则,教育从严,处理从宽;领导从严,职工从宽,因势利导,防止情绪波动,尤其是要防止被处理人员有情绪上的抵触。”东方长青说了以后,就把目光看着胡嵩,说:“老胡,你来说说吧,你是分管电影公司这一块的,怎么处理,请你提出一个意见来,大家研究。” 胡嵩也不客气,说:“上次我们召开了一个局务会,局长有事没有参加,会上作了一个决议,文件也发下去了,又给追了回来。局长说这个文件有问题,我是不能同意的,现在从上到下都提倡集体领导,局务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怎么会有问题呢?当然,既然局长定了,我服从,但我持保留意见。至于电影公司上访职工怎么处理,我还是上次的意见,从严从重,莫开明同志负有领导责任,必须要追究,我建议撤销他的经理职务,电影公司的班子向来比较弱,趁这次机会,好好调整一下。其他职工,局长说是教育一下,我觉得也是可行的。” 东方长青一笑,看来胡嵩和莫开明是有什么过节的,不然不会这样下决心要撤换他。东方长青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苏易元也深知内中奥妙,说:“东方局长和胡局长说的,我都赞同,只是,我们是不是研究得细一点,比如说,谁去找莫经理谈话等等?” 卫红副局长说:“那当然是胡局长去了,一方面他是分管领导,另一方面,他的威信高,大家服他。” 东方长青笑着,对胡嵩说:“看来还是要老将出马啊,我赞成苏局长和卫红局长的建议,老胡你就辛苦一趟吧,你是分管领导,名正言顺。” 胡嵩也不推辞,说:“好的,我去,反正得罪人的事都是我出面的。” 东方长青大笑:“慷慨!也只有你去,我东方长青才放心啊。” 工作研究完了,东方长青等其他的局务会成员都走了后,笑着对胡嵩他们说:“又是周末了,几位局长有什么想法啊?” 卫红就笑,卫红是个麻将迷,只盼着天天是周末,一听东方长青的口气就心领神会了,说:“就是不知道胡局长敢不敢上桌。”胡嵩也笑,说:“你安排吧,老胡我奉陪就是。” 东方长青大笑,说:“老胡你是个臭牌篓子,这次要当心,别把裤衩给输掉了。”几个人都哄笑起来,东方长青就想,看这个其乐融融的样子,外面人恐怕谁都会觉得十分和谐了,又有谁知道其实这四个人的心里,各有各的小九九呢? 于是,由苏易元去告诉办公室,说是四个局长都有事出去,请办公室的同志坚持站了这个星期的最后一班岗,有事电话联系。交代完了,四个人夹着公文包,似乎正在赶去处理一场什么重大事件似的,急匆匆地下了楼。东方长青开了车门,自己驾车,胡嵩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副驾座上,苏易元和卫红坐在后面,小车一路往和盛茶馆开去,那里是他们四人经常去的地方。 到了和盛茶馆,点了包厢,四个人点了茶水,定了方位,就开始打起麻将来。卫红坐了东方长青的下首,自嘲道:“怎么我每次都在局长的下面啊?”胡嵩大笑:“那东方局长就让卫红同志在上面吧,谁跟谁啊,还计较什么上面下面的。” 大家大笑起来,东方长青看着胡嵩喜笑颜开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这个笑逐颜开的人,恐怕根本就没有想到,一张大网正在悄悄地罩向自己呢。想着,不由得又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多疑了呢,也许,胡嵩根本就是无意识地侵犯了自己作为一个正局长的权威?想着,立即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心软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有妇人之仁。东方长青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最后的一点犹豫驱散了。 果然,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二,莫开明垂头丧气地来到了文化局,在局长室找到了东方长青,说:“局长,胡局长找我谈了,事情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东方长青客气地给莫开明倒了茶水,含笑说:“开明同志,我也是爱莫能助啊。这样吧,文化局下属那么多部门,你瞅一个单位吧,这次我就不提交局务会讨论了,免得节外生枝,你瞅上了,我就专制一次。” 莫开明表示了感谢,把一腔怨气都撒在了胡嵩身上,说:“东方局长,我说一句话,请您不要批评我,那个狗日的胡嵩不是人,你可千万要提防着他一点,那是条养不熟的狗呢。他要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东方长青脸色就严肃起来,说:“开明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在处理电影公司这件事上,胡嵩局长确实也硬了一些,但我是局长,有意见你可以对我提嘛。我们是组织培养了多年的人,要懂得讲事实摆道理,依靠法律、制度去解决问题,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做出什么违反法律和纪律的事来。有意见,你们可以按照廉政建设的规定,有组织有步骤地向上面反映嘛,我要警告你,蛮干是要不得的哟。” 莫开明走了,东方长青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开始审定办公室以党组名义起草的给市委组织部的报告,也就是苏易元副局长进入局党组的报告。看了一会儿,东方长青自嘲地笑了起来,心想,看来自己驭人的手段还是欠了一些火候啊,主要是不会施以恩惠,这样好的机会,差点就要浪费了。想着,就打了办公室的电话,对办公室主任王小毛说:“王主任,请通知一下苏易元副局长,请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也不解释说有什么事,就把电话挂了。 不到两分钟,门被轻轻地敲响了,苏易元走了进来,说:“局座,您找我?” “易元,请坐吧。”东方长青笑着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叫苏易元坐下,然后起身给苏易元泡了一杯茶。办公室专门有倒茶的人,但东方长青从来都是自己亲自给来自己办公室的人倒茶,这是他的一种办法,记得原来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他亲手给下级泡茶,曾经把几个冷门局的局长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坚持自己亲手给下属倒茶,从不懈怠。苏易元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然后以无限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易元,我和党组的几个领导商量过了,决定向组织部报告,你进入局党组。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的关心少了一些,当然,也有一个了解的过程嘛。事情办得成办不成,还不知道,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够进入局党组的,也方便以后的工作嘛。这是办公室草拟的报告,你是分管办公室的,文笔也很好,你自己去看一下吧,需要修改的地方,自己动一下,再给我过过目就可以上报了。” 苏易元激动地接过报告草稿,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局座,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的栽培,我一定努力工作,做好您的助手。只是,这报告是为我而打的,我自己去改,怕不合适。” 东方长青一笑,说:“按说是不合适的,但是,我信得过你啊,我们也不必要弄那些规矩了,你看一下,没什么就退给我,我叫办公室盖章后上报组织部。易元,不管能不能进入党组,你都要把心态摆正,以后还要你多支持啊,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我东方长青没有你们的支持,浑身是铁恐怕也打不了几个钉子啊。” 苏易元就挺了挺胸脯,说:“您放心,局长,不管进不进党组,我都会努力工作,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您的助手。” 第09章 又一个周一的上午,东方长青接到了文化局纪检组长齐群的电话,齐群告诉他,市纪委副书记秦简要他去市纪委一趟。东方长青就知道,莫开明动手了。这么想着,东方长青心里就有一些兴奋,开着车去了纪委。 秦简是市纪委副书记,还兼着监察局局长,大家都是很熟悉的,见东方长青来了,秦简笑着给他泡了茶,说:“东方局长,本来是我要亲自到你那儿去向你汇报的,却动了你的大驾让你来我这里,不好意思哦。”东方长青笑着说:“你还别说,纪委这种地方,还真不是随便可以来的,听说要去纪委,心里就有些憷,好像自己就是个有问题的人似的。” 秦简开怀大笑,说:“人还是要知道怕才好,一个人胆子太大,不是什么好事呢。” 东方长青笑道:“有道理,人还是要常怀敬畏之心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警自省吧。”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秦简才转入正题,说:“东方局长,我这次请你来,是关于你局胡嵩副局长的一些事,我们接到了一些关于胡局长经济问题的举报信,说得有根有据,主要是在他分管的部门报销发票,数额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几万元。我们研究了一下,准备立案查处,想听听你的意见。” 东方长青愕然道:“有这回事?” 秦简点点头,说:“一般来说,匿名举报我们都不查,实名举报才去查。但这次的匿名举报,举报信中所列的事实很具体,不好不查。” 东方长青思索了一会儿,说:“胡副局长这个人,我感觉还是廉洁的,要说在分管的下属部门报一点发票,我不能肯定没有,局机关穷啊,局领导在下面报点发票,严格说是不合法,但也是潜规则不是?如果纪检部门想听我的意见,我认为这事查当然还是要查的,但从挽救同志的愿望出发,立案还是重了一点,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们文化局党组,我建议由文化局党组纪检组人员去查一下,和胡嵩同志谈一谈,看看他的态度再说。” 秦简笑,说:“东方局长,看来你这个人还是很关心下属啊,这样吧,既然你提出来由局里解决,我同意,如果举报信上所列的事实是真的,人可以从轻处理,钱还是要退的。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意见,我还要向领导汇报才能定下来。” 东方长青说:“行,我去找他谈一下,只是,胡局长这个人,脾气有点倔,怕是谈不拢啊。” 秦简说:“如果你们局里解决不了,那就只好立案了。” 东方长青连忙说:“别别,我还是先谈谈再说吧。” 秦简说:“行,就这样。” 回到局里,东方长青先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好久,考虑怎么找胡嵩谈话。他之所以向秦简建议不要立案,由局里来自己处理,是有着自己的考虑的。局里的副职领导在下面的单位报点发票,本来也没有什么,当正职的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东方长青还不至于严苛到那个程度,太严苛了,就不近人情了,谁还敢和你共事?东方长青之所以鼓励莫开明举报,其实不过是想要杀杀胡嵩的气焰罢了,挥挥大棒,目的不过要别人服帖一点,却不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因此,他在纪委那边还是保了胡嵩,如果胡嵩知道,会感激他的。这大概就是所谓恩威并用了。和胡嵩的这次谈话,无疑是两人之间的一次正面交锋,尽管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东方长青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思考了一会儿,东方长青决定采取先攻外围,步步为营,逐次突破的方法,让胡嵩慢慢感受到压力。想着,就给局办公室主任王小毛打电话,说:“小毛同志,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王小毛马上就过来了,问:“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东方长青笑着说:“胡嵩局长在不在家?”王小毛说:“早上打电话来了,说是下到县有事去了,具体下到哪个县没有说。”东方长青听了,笑着说:“老胡这个人,有事也不打个招呼。这样吧,有件事,局党组和局务会要开会研究一下,请你通知一下在家的局党组成员和局务会领导,到小会议室开会。” 王小毛又问:“现在吗?” 东方长青回答:“是的,现在。”王小毛点了点头走了,东方长青给自己泡了杯茶,在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地等着,不想马上去小会议室。领导开会的时候,总是要等别人都到齐了,自己才姗姗来迟,不是没有道理的,去早了,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在主席台上,有一种孤单的甚至是无助的感觉。只有当所有与会者都到齐后,自己再从众人的目光中穿行过去,无形中就有了一种优势,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同时,也让下属有了一种威慑,可望而不可即的敬畏之心。 十多分钟后,王小毛过来报告:“局长,人都到齐了,您看是不是就开会了?” 东方长青点了点头,右手把自己硕大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左手拿着自己的保温茶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小会议室走去。王小毛已经一溜烟地走在前面,进会议室去了。东方长青想象着王小毛跑进会议室,向大家通报“局长来了”时的情景,不觉微笑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才把微笑收起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除了胡嵩,所有的党组成员和局务会成员都到了,会议室是椭圆形的,大家围坐着,看起来好像杂乱无章,其实却是高低有序的。大门正对着的一方,是主席台,正中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给他留的。空位子的旁边,一边坐着党组成员、副局长卫红,一边坐着苏易元。见东方长青进来,苏易元首先站了起来,接着大家都站起来了。东方长青一边走一边对大家点头,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径直到主席座上坐了下来,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公文包,掏出了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似乎是对两位副局长,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都来齐了?开始吧。” 苏易元和卫红都点了点头,表示赞成。由于没有指定谁来主持会议,也不知道要研究一些什么,大家有些发愣。东方长青微笑着看了苏易元一眼,苏易元会意地点了点头,咳了一下,说:“同志们请安静了,现在开会。” 参会的人立即停止了窃窃私语,目光看着东方长青和苏易元。苏易元接着说:“下面,我们欢迎东方局长给我们讲话。”大家立即拍起手来,东方长青向着四面八方点了点头,说:“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我临时决定召开的,还没有来得及和卫红局长、易元局长商量。今天上午,市纪律检查委员会领导把我请到了市纪检委,向我通报了一件事,是关于我们文化局个别领导同志可能存在经济问题的事,这件事,我局的纪检组长齐群同志是知道的。”说着,向齐群看了一眼,齐群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知道的。其他人不明就里,突然听说,不由得有些震惊,都把目光紧紧盯着东方长青看。 “具体说起来,纪委找我去,就是要了解一下老胡的事,我们文化局下属的一些单位,向上级纪检监察部门反映了胡嵩副局长到下属单位报销发票的问题,据说举报得很具体,甚至把发票的票号都写了上去。实话告诉大家,纪委是要立案查处的,是我承担了责任,我觉得,从保护干部出发,我不赞成处理人,更不赞成动辄立案。老实说,单位副职到下面去报一点发票,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下面不告状,那么万事大吉,但如果下面告了状,却是不能不理的。”东方长青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大家的动静。下面已是鸦雀无声了。 “在我的争取下,纪委同意由局里先找老胡谈一谈,如果举报的事是真的,把钱上缴财政,我们内部消化,事情就了了。我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今天开这个会,就是想研究一下,怎么和胡副局长谈这个事,由谁去谈。老胡这个人,脾气大家也知道,弄不好就要顶牛,顶牛当然不要紧,但对他来说却是有影响的。大家议一议吧。” 东方长青说完后,又拧开保温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全场静默,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东方长青偏过头看了苏易元一眼,正遇到苏易元的目光。 “大家发言吧,我们要充分发扬*,畅所欲言。”东方长青又说。 “我来说两句。”苏易元犹犹豫豫地说,“按说我不想先说的,我不是党组成员,应该让党组的同志们先说。但是,既然是充分发扬*,我还是发表自己的一点浅见。首先,我要向东方局长表示敬意,有这样一位关心同志的好领导,是我们的荣幸。说实话,争取纪委不立案,是对胡嵩同志的最大的爱护,也让我们感觉到了温暖。其次,我提议还是由纪检组长加上党组的一至两名负责同志去找胡嵩同志谈话,不宜一下子就由党组书记、局长去和他谈,如果是局长亲自找他谈,万一谈崩了,就没有退路了。第三,谈话的时候,还是要把问题的严重性说清楚,不能敷衍了事,回避问题的实质,要老胡争取主动,只要事实清楚,钱退了,我也赞成不处理人。处理人不是目的嘛。” 苏易元说完后,卫红也发了言,基本上和苏易元的大同小异。接下来,纪检组长齐群也发了言,证明了东方长青保了胡嵩的事儿,说:“老胡的这个事,纪委确实和我衔接过,准备立案的。东方局长能够争取过来由局里自主处理,实在不容易,我想老胡也应该想得到,应该配合局里的处理。至于谈话,我当然是义不容辞,我是吃这碗饭的嘛,但还是请局里派两位领导和我一起去找老胡谈,如果他承认了,爽爽快快地退钱,事情当然好办。如果他不承认,又要怎么办?还请领导指示。” 大家再一次把目光聚焦在东方长青身上。东方长青说:“刚才同志们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我都同意。在派谁去找胡嵩同志谈的问题上,我倾向于易元副局长的意见,以齐群同志为主,卫红副局长代表党组,易元副局长也去一下。你们三个人先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找老胡谈,在这里我还要通报一件事,为了便于工作,局党组已经向市委组织部打了报告,建议苏易元同志进党组,组织部已经基本通过了,文件近期会发下来。怎么谈,你们去考虑,我的意见是既要弄清事实,达到挽救同志、保护同志的效果,又不要顶牛。如果谈不拢,我再去找他谈一谈,总归是要谈拢的。今天这个会,不仅仅是关于胡嵩同志的问题的会议,更是一次促进廉政建设的会议,希望大家以此为鉴。局班子也要考虑如何进一步完善财经纪律,加强制度建设。鉴于胡嵩同志目前的状况,我建议他的常务副局长的工作暂时由苏易元同志担起来,待问题弄清楚后再说。同志们有什么意见,请发表。” 大家都表态同意,卫红表态时有些勉强,东方长青只当不知道。平心而论,卫红的资格要比苏易*一些,为人也还正直。但过去一年,她在东方长青和胡嵩之间采取的是谁也不得罪的骑墙政策,始终让东方长青对她亲信不起来。常务副局长事关财权,近些年来上面抓廉政很紧,正职报发票都得经过常务副局长签字才能报销,这可不是一般的权力,东方长青深知,许多的正职之所以被拱掉,关键是常务在后面拆墙。苏易元屈居在胡卫二人之下已久,突然得到赏识,只会感恩戴德。东方长青经常读史,历史上一些英明的皇帝在年老之时,装出一副昏聩样子,找理由把一些干臣能臣打入死牢,不杀也不放,一关七八年,目的就是在自己死后由儿子这个新皇帝把他们放出来,为他们*,以博得这些老臣的感戴,尽死力保新主。这样的智谋,真正是令人叫绝。 散会之后,苏易元果然感激涕零地来到东方长青的办公室,又是一番扎扎实实的表态,东方长青站起身来,踱到苏易元的身边,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亲切地拍着他的手背说:“易元,我东方长青不敢说识人,但也可以说阅人多了,对人的认识还是有一点的。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为人果敢练达,处事明敏而慎重,是一个可造之才,假以时日,是大有作为的。你努力吧,我不敢说能培养人,但一定会放手使用人。”就在苏易元感动得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东方长青又以开玩笑的口气说:“勉哉易元,勉哉易元!”一面笑着,一面在心里想,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地为我所用了。 第10章 东方长青原来预料,胡嵩在这件事上是会硬起来的,心想以胡嵩的脾气,齐群、苏易元他们找胡嵩谈话,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肯定要谈崩,鱼死还要扳两下呢,何况这么一个强势的人。因此东方长青是做好了亲自上阵,和胡嵩来一番短兵相接的准备的,东方长青甚至把谈话的提纲都准备好了,为了对付胡嵩的顶牛,还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套预案。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上,苏易元他们找胡嵩谈话的当天,东方长青是在一种焦虑不安中度过那几个小时的,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静默得像一只不会开口的蛤蟆。好一会儿,苏易元才打电话来了,东方长青一接电话,开口就问:“易元,怎么样,还顺利吗?” 苏易元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局座,事情还算顺利,老胡开始还有些抵赖,我们把事情的严重性说了,还告诉他是您把他从纪检委那边保回来的,他才有了一些转变,承认自己犯了一些错误,还说他在下面报销的发票中,确实有一部分是为单位办事时开销的,要求局里甄别处理。老胡说他还要来找您的,您要有思想准备。” 东方长青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说:“辛苦了,易元,你们做得很好,老胡能认识自己的错误,这对他来说是争取了主动,也减轻我们局里的压力。我觉得,对待老胡,我们还是要团结他一起工作,要有这个肚量嘛,你们也要好言安慰他,不要让他产生过于悲观的情绪。”苏易元那头声音就激动起来,说:“局座,您的心胸真是比天空还要宽阔,您对老胡的这种宽容,我会转告给他的。” 东方长青笑着说:“易元,每一个当领导的,都要心胸宽阔,要有容人之量,对犯错误的同志,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这也是我的一贯做法。” 苏易元汇报完了和胡嵩谈话的情况,最后说:“局座,蒙您错爱,让我暂时把常务工作兼起来,我很乐意,也有信心在您的领导下做好常务工作,只是,老胡那里,还请您有时间给他说一下,以免造成我和他私人间的什么遗憾,影响以后的工作。” 东方长青笑,心想苏易元的心思还真是比较细密的,考虑得也较远。于是回答说:“好吧,这事我去和老胡说,你放心大胆去工作好了。” 苏易元的电话刚打完,卫红的电话也来了,也是汇报和胡嵩谈话的结果的,说的也和苏易元的大同小异。东方长青就想,这两个副局长肯定是各自躲在一处给自己打电话的,以前,卫红对东方长青也不是不尊重,但是她对东方长青的尊重却从来不在胡嵩面前流露出来,只有当胡嵩不在场的时候,她才会对东方长青表示出亲近来。对这一点,东方长青心如明镜,自己也是一级一级地升上来的,当过一般干部,也当过副职,知道这是副职的难处,当一、二把手面和心不和的时候,副职夹在中间两头不能得罪就难免难做,只能采取一种骑墙的姿态。现在,卫红打来电话,是一种表态。官场如同股市,追涨杀跌是千古不变的规则,和卫红聊着,东方长青的心踏实起来,既然胡嵩已经承认了自己有错,大棒的效果就已经达到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安抚。东方长青知道,要降服一个人,重要的是要降服他的心,要让他心悦诚服。 放下电话,东方长青例外地打电话给王小毛,叫他派一个人来给自己清理和打扫一下办公室。一会儿,一个女孩子就敲门进来了,这是上任局长从文化局下属的文物管理局借调过来的一个小女孩,名叫衣丽,名义上是借调到局里任办公室职员,实则是专门给局长副局长们打扫办公室,东方长青上任以来,从来都是自己打扫办公室,这次是第一次把衣丽叫来给自己清理。衣丽一进来就对东方长青笑笑,说:“局长,我来给您打扫一下办公室吧。”东方长青亲切地对她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了。”衣丽的脸就红了起来,说:“请局长出去一下,好让我打扫。”东方长青笑笑,踱出去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别人替自己劳动,再怎么说心里还是不安。 过了一刻钟,东方长青再踱回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衣丽已经走了,办公室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东方长青抽出几份红头文件摆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为胡嵩的到来做着心理上的准备。 门终于被敲响了,是胡嵩那种粗鲁的响,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这个敲门声里,还包含着一点不易为人察觉的迟疑。东方长青立即正襟危坐起来,右手握笔,两眼盯着桌上的红头文件,头都不抬地说:“请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东方长青仍然头也不抬地持着文件,不时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局长,我们来向您汇报。”来人说,却是纪检组长齐群的声音。 东方长青抬起头来,齐群和胡嵩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正在看着他。胡嵩的神情有些沮丧,见东方长青看他,挤出了一丝苦笑来。 “是老胡和小齐啊,快请坐,快请坐!”东方长青连声说,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招呼。见两个人局促地坐了,又快步走到饮水机前给两人泡了茶,亲自递到两人的手上,说:“你看我忙的,正要做一个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方案,还以为是办公室来交稿子呢。” 齐群小小地嘬了一口茶,说:“局长,我们是来向您汇报的,我们和胡局长谈了……”话没说完,东方长青就朝他挥了挥手,说:“好好,小齐你辛苦了,你去工作吧,我和老胡单独谈谈。” 齐群一时尴尬地住了口,说:“行,那我先走了。” 东方长青注意到,胡嵩的脸色缓和下来,感激地对他笑了笑。东方长青也给自己的保温杯里续了水,准备过去和胡嵩坐在一起,脚却拐了个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这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局面。东方长青微微地俯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胡嵩,不说话,他知道,即使他不说,胡嵩也会说的。 果然,胡嵩对着他苦笑了笑,说:“东方局长,齐群他们找我谈了。” 东方长青轻轻地“唔”了一声,说:“老胡,你的事情,市纪委专门找我谈了,说起来,在下属单位报点发票,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东方长青实话实说,现在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出来了,组织上是要查处的。”说到这里,东方长青停顿了一下,胡嵩的脸红了起来,目光开始躲躲闪闪起来。东方长青在心里笑了笑,接着说:“局里为了争取主动,提出由局里来处理,希望你能够理解。” 胡嵩喝了一口茶,说:“局长,齐群他们都告诉我了,您保护了我,我很感激。以前,我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您能够谅解。” 东方长青笑笑,打断了他,说:“这个就不用说了,老胡,我还是觉得你是个直性子,我们一直配合得还是不错的,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我之所以向纪委争取由局里来处理,你也是老领导了,是应该懂得我这样做的苦心的。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护犊子,我向来这样说,对同事,对下属,该护的还是要坚持去护,做人不能隔岸观火,更不能落井下石。” 胡嵩的神情庄重起来,说:“局长,我现在才明白,您是一个人格高尚的人,我非常感激您对我的保护,我也会重新审视自己,承担自己的错误。” 东方长青见状,也严肃起来:“老胡,你说得好,要有勇气承担责任,古人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当然,你的错误,从内心来说我觉得并没有多么的大,局机关穷,有时挪不开,到下面去报点发票,也是情有可原,但人情归人情,纪律归纪律,领导到下属单位报发票,制度是不允许的。我也希望你能够在这个方面争取主动,你争取主动了,我们局里的压力也就减轻了。我的想法,你委屈一点,钱还是要退的,至于你提出要甄别,这就牵涉到查账,这不太好办,有些事,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你是明白人,我就不用多说了。” 胡嵩苦笑了笑,说:“确实有些账是前任局长卫昌贞同意到下面报的,也是用于文化工作,并不是就落进了我的腰包,只是现在也无法解释清楚了。” 东方长青一笑,说:“卫昌贞自己进了牢房,怎么去核实?就是可以核实,我也劝你不要去做,人言可畏,只怕别人还以为你和卫昌贞有一腿,这就更不好了。还是听我的吧,老胡,钱不论多少,还是退回来,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胡嵩无奈地笑笑,说:“局长,您这样关心我,我非常感谢,就像您说的,泥巴掉进裤裆里,我也说不清了,我认赔也行。但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您同意。” 东方长青宽容一笑,说:“你说,只要能办到,长青一定照办。”胡嵩凄然一笑,说:“我想请求局长您给努力一下,钱我认赔,处理上是否可以轻一些,尤其是能不能不下文,我也是几十年的老同志了,这一下文,只怕就名声扫地了。” 东方长青见胡嵩笑得凄切,又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心里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在这种事情上是不能心软的,且不说制度不允许,就是从权术的要点上来说,要彻底击败一个人,不是从肉体上消灭他,而是要从名声上搞臭。如果在这个时候心软,动了恻隐之心,只怕又是妇人之仁了。想着,东方长青说:“老胡,正因为你是工作了多年的老领导了,也应该知道,程序是必须要走的,处理上,我会努力争取从宽,但处分文件却不能不下,不下,对纪委那头也交不了差。这样吧,下文的时候,我们自己控制一点发文的范围,你看怎么样?” 见东方长青这样说,胡嵩显得有些失望,但东方长青说得合情合理,似乎完全是在为他着想。是的,纪委交代要查处的人,局里查处了,却没有下达处分文件,在纪委那头确实是无法交代的,对这样的程序,胡嵩自己也非常清楚。可是,胡嵩还是强打精神,作最后的努力,他抬起眼睛看着东方长青,期期艾艾地问:“我的事,江书记知道吗?他怎么说?” 东方长青一笑,说:“老胡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种事江书记怎么好说话?”胡嵩就失望地垂下了头,不再问了。其实江水长副书记还是说了话的,如果没有江水长打招呼,纪委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把事情交回文化局来自己解决。东方长青这么说,只不过是要把胡嵩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打掉。 最后,东方长青说:“老胡,你自己也不要太背包袱,这事说起来就是芝麻大个事,当一个精神包袱背着,就不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工作,你是老文化局了,我们这个班子离不开你,我是明确提出来了的,对你的处理可以是党内处分,但你的副局长的位置我希望组织上考虑要保住,我想组织上会考虑我的意见的。” 胡嵩心里本来认为这次自己的副局长是完了,听到东方长青说要保,当下得了个意外之喜,不禁抬起头来,感激不尽地看着东方长青,真诚地说:“局长,谢谢您的关心,如果我还当这个副局长,我一定当好您的助手,尽职尽责。” 东方长青笑着站了起来,走过去握着胡嵩的手,说:“老胡啊,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啊。职务的事你不要考虑太多,局里会为你考虑的。”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胡嵩的反应,这一句局里会为你考虑的,实际上就是宣布了胡嵩的出局,胡嵩作为一个在领导岗位多年的人,不会不明白。果然,胡嵩怔了一下,凄然道:“谢谢局长关心,那,我走了。” 东方长青微笑着,把胡嵩送出办公室,分别的瞬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老胡,请等一下。” 胡嵩满脸疑惑地站了下来。东方长青为难地说:“老胡,因为你出了这个事,局党组和局务会研究了,考虑你不好再掌管财务,决定先让苏易元同志来兼任你目前的常务工作,等事情过了以后再说,这也是权宜之计嘛,希望你能够理解。” 胡嵩这时已经全面崩溃了,点了点头,说:“我给局里增添了麻烦,对不起。工作的问题,就按党组的安排吧,我理解。” 胡嵩走了,东方长青目送着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到转角,不见了。胡嵩走得有些踉跄,东方长青感慨起来,一个外貌看似强大的人,竟然是这样不经风雨,人啊,真是奇怪的动物。东方长青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成语来:外强中干。他摇了摇头,把这点小小的杂念排开了。 第11章 万浩打来电话,对东方长青说,省委宣传部已经定下来了,把缁煦市当做全省文化体制改革的试点市,全面推进文化体制改革工作,与试点相配套,省里给了一些政策和项目上的优惠,具体的项目要报省文化厅。东方长青感激不尽,说:“老同学,谢谢你这样关心我们,我一定努力,给全省的文化体制改革闯出一条路来。只是,这一切都离不开上级领导的支持,您以后要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啊。”万浩笑着回答:“东方,要说完全是我对你的支持呢,也不全是,毕竟,缁煦市是省会城市呀,全省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占据着天时地利,当然也就是文化体制改革的试点单位了。当然,对于促成这事,我还是尽了努力,现在已经定下来了,你们和省文化厅研究一下,拿出一个改革的方案来,大胆地闯吧,文化体制改革,也没有什么先例,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东方长青就笑,说:“行,我们研究一下,再向您汇报。”又说:“那天您提醒我东北文化体制改革经验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我们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的。” 万浩大笑,说:“要去要去,一来打鼓二来拜年,既看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又取得了真经,这叫搂草打兔子两不误。”东方长青笑着问:“我有个想法,请您给我们当领队,率团去取经,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当然,一切费用都由我们出,你只要出面给我们联系就行。” 万浩想了一想,回答说:“这还得看看,如果有时间,我当然也是乐意去的,东北我去了几次,实话说,黑土地的风情和我们南方大相迥异,看不够。我有个朋友在东北的一个省当省委常委、秘书长,如果我去,是可以有点帮助的。”东方长青说:“那就讲定了,到时候我提前和您联系。” 东方长青挂了万浩的电话,立即就给洪林风打电话汇报,把省部确定将缁煦市作为文化体制改革试点的事做了汇报。洪林风很高兴,说:“东方局长,这是好事啊,会有一些项目吧?”东方长青说:“是的,省文化厅也正在研究改革的方案细则,万浩部长提出要去东北考察一下,建议您和江水长书记参加。” 洪林风笑着说:“好啊,是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做井底之蛙嘛。”东方长青笑着说:“只是,我们局里没钱啊,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向财政要钱嘛,我们这个冷门单位不太容易要得到,恐怕还要您出面啊。”洪林风就笑,说:“我出面也不灵,财政局长莽子那个狗日的,钱袋子捂得铁紧,拿炸药都炸不开,还是要请市委主要领导出面才行,我看你还是去找找水长书记和信之书记吧,我也给他们汇报一下。”东方长青说:“行啊,信之书记我倒是可以找到,上次喝酒时就打了伏笔的。水长书记可能难一些,我上次打电话给他的秘书小汪,说是要等等看,都等了个把月了,还没见上。” 洪林风大笑,说:“阎王好待,小鬼难缠嘛。这个事,我可以替你解决,你已经见过水长书记了,就可以绕过小鬼嘛,不要太死板的。哪天我出面把水长书记请出来,我们一起汇报文化体制改革的事吧,只是,吃饭你要出钱,宣传部也穷呀。” 东方长青连连表态:“行行,出钱算我的,你反正是一毛不拔。”洪林风又大笑:“宣传部再怎么也是文化局他爹,这顿饭不该吃?” 东方长青笑着说:“洪部长你这比方打的,哈哈,该吃该吃,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嘛。”洪林风说:“我就知道,东方是个明白人。” 没过几天,洪林风就给东方长青打来电话,说是江水长约到了,下午请东方长青找个地方,最好是找一个比较高档的酒店,既可以汇报工作,工作汇报完了,还可以吃饭。东方长青彼时正召集局里的几个领导开会,主题也是研究文化体制改革的问题,接了电话,就对胡、苏、卫三个副局长说:“洪部长的电话,说是下午江水长书记要听我们局里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意见,你们看在哪儿汇报好?”大家都说,由局长安排。东方长青说:“那就去东方大酒店吧,其他的酒店也拿不出手。”东方大酒店是缁煦市唯一的一座五星级酒店,这一提议把大家吓了一跳,东方长青看出了大家的神情,笑着说:“东方大酒店虽然贵了一点,但这次汇报对我们局很重要,别的地方档次低了,也没有气氛。” 苏易元说:“是啊,文化部门虽然是穷衙门,但也不能太寒酸。”卫红不表态,胡嵩自从受了打击后,虽然保住了副局长的位置,常务却丢了,还落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弄得名声扫地,自此见人就低了半格,也不便表态,于是就决定去东方大酒店。 东方长青就开始安排任务,说:“易元,你分管常务,等下散会了,你就带着出纳去东方大酒店挂三个单间,其中一个要有会客厅,还要把晚餐安排好,档次高一点,记住,江水长书记喜欢抽软中华,就在他的房间放上一条软中华吧,洪部长那里就放蓝壳芙蓉王好了,他喜欢湖南烟,我的房间烟就免了。至于你们几位,就委屈你们,不开房了,省一点是一点。” 苏易元说:“我们就不必了,汇报完吃了饭就走人。” 东方长青又笑着对卫红说:“卫局长,剧团那边归你分管,今天这场面,我想恐怕要特殊化一点,你看……” 卫红就明白了,笑着说:“不就是要叫几个女演员来陪喝酒唱歌嘛,你们男人。” 东方长青笑着摆了摆手,说:“打住,这和男人无关,别一篙打了一船人啊。”卫红就捂了嘴笑得像风摆杨柳,这一来,大家都严肃不起来了。 卫红笑够了,媚眼看着东方长青说:“你是局长,你自己也要一个吧,你选哪个,我叫梅团长给你挑。”东方长青笑,说:“当然我也要一个舞伴,胡局长、苏局长都要有人陪舞,古话说,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我们自己放不开,领导怎么放得开?” 苏易元连忙说:“汇报的时候我参加,至于其他的,我就不参加了,我那老岳母身体不好,瘫在床上,我不回去,我老婆她搬不动。” 胡嵩也说:“我最近身体不好,在医院检查,血糖高得有点吓人,酒是不能再喝了的,我下午准备去一趟医院复查,和医院都约好了的,我就不参加汇报了。” 东方长青说:“老胡你也真是,我还指望你去请江水长书记呢,你怎么能缩边角?” 胡嵩苦着脸说:“我这是实情,身体是本钱,实在不敢耽搁了。” 只有卫红笑着没有提出什么来,东方长青就笑着说:“好呀,只有我和卫局长两个人能自始至终了,你们就那么放心?不怕出点什么事?”卫红就笑得花枝乱颤了,说:“你有那个胆量,周娴不把你给活剐了。”卫红仗着自己是个女人,非正式场合,从来都敢和东方长青荤一句素一句胡说,原来还碍着胡嵩,怕引起胡嵩的猜忌,现在就不管了。大家笑着,会就散了。苏易元去财务室叫出纳一起去酒店,卫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剧团团长梅如玉打电话,要他下午四点派三个漂亮女演员到东方大酒店去,开一间房休息等着。 中午,除了胡嵩说自己要回家准备一下以便下午去医院检查身体外,正副局长三个人就在街上的小店子草草吃了中饭,又把汇报的情况再凑了一下,研究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驱车往东方大酒店赶。到了大酒店,三个人走进东方长青的房间里后,东方长青才给洪林风打电话,报告了汇报的地方。洪林风又给江水长打电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回电过来说:“东方啊,你们就在那里等着吧,下午三点,我亲自去接江水长书记,准时到那里。” 接下来,三个人就没有事可做了,坐着大眼瞪小眼,东方长青说:“老胡又要检查身体,害得我们三缺一,断了一条腿,不然还可以玩玩麻将等着。” 苏易元说:“老胡从那件事后,还是有些精神上的包袱,变得畏首畏尾,怕这怕那了,就是正常的工作也想躲开。” 东方长青宽容地一笑,说:“还是多一点相互理解吧,老胡这个人,脾气是有一点,终究还是个好人。那件事,其实也是他在工作中得罪人多了,下面告他的状,不然,确实不算是什么事。哦,你们俩都在这里,我这个当局长的,也不是什么铁面包公,更不是那些不放权的人,但是,一条原则,不要弄出事来,万事大吉。” 苏易元说:“局长,您放心,我绝不会滥用您给的权力。” 东方长青大笑,说:“易元,你这话怎么说的,我给的权力?我哪儿有权力给你呀。”苏易元听了,不觉失笑,说:“我说错了,检讨检讨。” 卫红不说话,只是异样地看了东方长青一眼,在她看来,东方长青说出这样的话来,是蛮有深意的,表面上听起来似乎是允许他们副职用点小权谋点小私利,其实核心是带有一点警告的意味的。卫红是个敏感的女人,懂得官场上少说多做的道理,和领导说话时,除了开点不荤不素的玩笑,很少说正事,信奉的是见了领导不能说真话,更不能说假话,只能说痞话的官场处世原则。从东方长青来到文化局当局长后,卫红就处处观察起这个年轻的新局长来,越来越觉得他深不可测了。 当下,三个人没有什么说的了,东方长青就想,应该把白雪任职的事先给两位副局长说一下,苏易元的底他已经探清了,他是不会反对的,卫红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也懂得看事所为,应该不会有什么。退一步说,即使她不同意,人数上也是二比一。东方长青每次想到票决制就觉得好笑,中国人最爱谈*,好多人以为*的最高形式就是票决制,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误解,票决制完全可能被左右而形成一种*暴力。 当下东方长青说:“二位都在这里,我有个想法想和你俩商量一下,当然,也是和宣传部洪部长沟通过了的。我们市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即将开始,但文化系统的一些单位领导素质难以适应改革的需要,比如电影公司的莫经理,是个好人,但创新意识不强,对经济也不内行,我向洪部长汇报了,准备把市文化馆的白雪同志调去任电影公司经理,他也同意了。只是,我们考虑一步到位怕有的同志会产生想法,是不是先把白雪提拔为市文化馆副馆长,再从副馆长的任上调到电影公司当经理,这样顺理成章一些。”说完了,就微笑着看着两位副手,等待他们发表意见。 苏易元立即表示赞成,说:“局长您的这个考虑很好,文化体制改革的重点,其实就是要解决体制性障碍,要解决体制性障碍,首先要解决的是领导层的观念问题。我曾经分管过一年的文化馆,白雪这个人,我还是熟悉的,思想政治强,作风踏实,业务能力也是不错的。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同志的创新精神,会做生意,会管理,比如那个文苑茶楼吧,她一接手就焕然一新了。我同意,先提起来任副馆长,再调去当经理,这样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突然。” 卫红笑着说:“白雪我们原来就是在剧团一起的姐妹,确实不错,我也没有意见。” 东方长青说:“这样,就算通过了?” 苏、卫二人都说:“通过了,通过了。” 东方长青说:“那就这样了,请易元局长找个时间把这事通报一下胡局长,卫局长你代表局党组和局务会,明天把文化馆的秦馆长请到局里来,把这事向他做个通报。下个星期,还是由你带着局政工科、纪检组的几个人,代表局里去和白雪同志谈话,程序走完了,就马上下文。” 大家说着话,卫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接听时,却是剧团团长梅如玉打来的,说是三个女演员都到了,问在哪儿报到。卫红就用眼睛请示东方长青,东方长青一笑,说:“叫她们到这里来吧。”卫红就给梅如玉说了房号,不一会儿,门就被叩响了,卫红一开门,三个漂亮的女演员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外,其中一个说:“卫局长,我们来了。”卫红说:“请进请进,辛苦你们了。”三个女孩连声说不辛苦,走了进来,见东方长青和苏易元也在,女孩们就有些局促不安,说:“局长们都在这儿啊。” 东方长青亲切地请三个女孩坐下,细细地打量起来,三个女孩都身材高挑,妖艳欲滴。那个看来像是领队的女孩眼睛很大,亮晶晶的,一笑就变成了弯月形,她的胸脯挺得老高,衬得腰很纤细,一看就知道是个舞蹈演员了。东方长青看着几个女孩都很陌生,当局长以后,他就去了剧团几次,一个年轻的男性局长,去剧团的次数多了,会遗人口舌。当下见东方长青疑惑,卫红就介绍起来,说那个女孩叫慕容冰,是舞蹈演员,又是歌唱演员。东方长青的心就突然动了一下,突然联系起白雪来,一个雪,一个冰,冥冥之中似乎有着一种预示。 慕容冰看着东方长青,脸也绯红起来了。 另外两个女孩,一个叫程茜,一个叫陶红,当下三个女孩叫了局长好。东方长青笑着和她们聊了起来,问了一下她们的基本情况,然后就谈起表演艺术来。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东方长青的手机响了,是洪林风,说是和江水长书记已经在路上了,东方长青立即对苏易元和卫红说:“水长书记他们来了,我们去一楼大厅里迎一下吧。”然后对慕容冰三个人说,“你们就在这房间里休息一下吧,我们先去接一下领导。” 下到一楼,坐了不多久,江水长和洪林风的车就到了,东方长青跑出去,给江水长书记打开车门,说:“江书记,又要麻烦您了。”江水长昂首挺胸伸出手来和东方长青握了一握,说:“长青同志啊,今天本来是有其他事的,我是给洪部长绑架来的呢。”汪远辉也来了,提着江水长的硕大公文包从车里钻出来,东方长青也热情地握了手。汪远辉的神情有些尴尬,大概是因为这次东方长青是绕过了他这个秘书,直接就约到了江水长。东方长青却装作不知道,满脸都是热情。 苏易元在后面给洪林风开车门,洪林风一出车门就听到了江水长的话,笑了起来,说:“不绑不行啊,你工作那么忙,不采取点措施,还真见不到真神。” 江水长就笑,边走边说:“在别人看起来,领导神气得不得了,却不知道领导也是经常被绑架的,比如开会吧,屁大一个会,都要来请我去讲几句,好像领导不去,会议就降级了,不重要了。” 东方长青小跑着跟在后面,说:“江书记是最能体贴我们下面人的,说实话,我们始终是这样想的呢,没有领导的支持,什么事也办不成,办不好。”江水长听了,就含笑地看了东方长青一眼,赞许地说:“长青同志也是这样想的呀,那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苦不起了啊。” 卫红和苏易元在一边显得有些局促,一般来说,正副职一起去迎接领导,副职是不宜太上前的,上前了,就抢了正职的风头了,如果正职没有向领导介绍,副职更不宜去自我介绍,只能像仆人似的跟在后面。一行人在服务员的导引下进了电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专门给江水长安排的房间了,苏易元果然会办事,给江水长安排了一个很大的单间,外面的会客厅就有几十平方米,装修也很豪华,东方长青甚至怀疑苏易元是不是把酒店的总统套房给订下来了,他只听说过总统套房,却从来没有见过。大家落座后,服务员给大家泡了茶,东方长青才开始介绍卫红和苏易元,东方长青注意到,江水长和苏易元握手时,只是敷衍了事地握了一下就放下了,而和卫红握手的时候,那只肥厚的手把卫红的小手包在里面,摇了一会儿才放开。心里不由得就笑了起来,领导也太有意思了。 然后江水长就和卫红聊了起来,问了她的名字、职务,笑得很有些慈祥。卫红也妩媚地坐在江水长身边,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嗲。东方长青一怔,不由得心里就有些酸溜溜起来,如果不采取措施,只怕今天的风头,就是卫红的了。 聊了一会儿闲话,东方长青用目光看着洪林风,洪林风点了点头,说:“江书记,我们开始吗?”江水长才结束了和卫红的聊天,笑着说:“开始开始,长青同志,你们局里哪个来汇报啊?” 东方长青当仁不让地回答:“我们局党组和局务会很重视这次汇报,特意就汇报人的事都做了研究的,还是由我来做主题汇报,有汇报不到的地方,再请卫红局长、易元局长补充。”江水长一笑,一边从汪远辉手中接过公文包,把笔和笔记本拿了出来,一边说:“好,好,我们开始吧。” 东方长青一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一边说:“江书记,先向您汇报一下今天下午的安排,我们汇报之后,请您和洪部长做重要指示,然后就是请领导和我们一起吃一顿工作餐。晚上呢,放松一下,搞搞文娱活动,唱唱歌,跳跳舞,要别的我们没有,唱歌跳舞的人才却还是有的,我叫剧团的梅团长物色了几个演员,已经来了,在另一个房间等着。这样安排,也有一点小小的想法,就是请领导对剧团演员的素质进行一次考查,接下来的文化体制改革中,我们准备把我市的文化资源整合起来,成立演艺集团,文化演员的素质是很重要的。” 江水长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东方长青说:“你这个长青同志啊,还真会见缝插针,说是请我们晚上放松放松,其实还是为了工作嘛。行行,就按局里的安排吧。”说着,回过头去对已经摊开了笔记本做出一副记录样子的汪远辉说:“汪主任,看来这个会是要开成马拉松了,你和司机先回市委办吧,你们事多,省委蔡副书记下个月要来,汇报稿也没有弄好,你回去理一下。” 汪远辉就脸红起来,诺诺连声说:“是。”然后把笔记本和笔收了,弓着腰出去。东方长青也不站起来,对汪远辉点了点头,心里却无比快意。一面又想,江水长不愧是政坛宿将,精明得浑身通透,把秘书和司机支开,才能玩得尽兴,这是其一;另外,他的车牌号市里的干部们几乎没人不知道,这车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停久了,难免有非议。见江水长把车支走了,洪林风也照此办理,把自己的司机也支走了。 接下来就开始汇报,东方长青看起来是汇报文化体制改革的方案,却在汇报中使了一个小心眼,把去东北考察作为汇报的重点,不露声色就偷换了概念。东方长青知道,领导是不喜欢听长篇大论的方案的,拿方案是具体操作者的事,领导只要知道就行,领导是掌管原则的,具体实施他才不去理呢。而去东北考察,只有把江水长请出来作为领队,才有可能从财政要得到钱,这是事情的核心,而且,花公家的钱外出旅游,也是领导所愿意的,算是一个接近领导的突破口。 东方长青汇报完后,说:“江书记,洪部长,我的汇报完了,请二位领导做重要指示。” 江水长亲切地笑着,转过头去看了看卫红和苏易元:“二位副局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卫红和苏易元笑着,偷偷地拿眼看东方长青。东方长青微微点头,表示请他们也说一说,作个补充。这种场合,作为副职,一般都想说上两句,在领导面前露一下脸的,这是副职的普遍意愿,如果不同意,就不近情理了。果然,卫红和苏易元的目光就露出了一丝只有东方长青能看出来的感激,卫红说:“东方局长的汇报已经很全面,很具体了,我完全同意,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是想就我对文化体制改革的一点想法向领导做个汇报。” 卫红的汇报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无非是想让领导加深一下对自己的印象,只有一点说得比较具体,就是要调整文化局下属单位的班子以适应改革形势,这无疑是帮了东方长青的忙。卫红汇报完后,江水长笑笑,说:“文化局下属机构的班子调整,市里是不管的,你们有人事权嘛,只要报告洪部长就可以了。” 苏易元也做了简短的汇报,与卫红的大同小异,用意也是一样,求得领导的印象更深一点。苏易元汇报之前,东方长青还特意再介绍了一下苏易元,说:“苏局长是市里实行干部体制改革,实行公开招考处局级领导干部考上来的,现在已经是我们文化局班子的骨干了。” 江水长就亲切地看着苏易元,不时插话问了一些个人情况,说:“小苏不错,好好,有前途。”苏易元激动得脸都红了。 两位副手汇报完了,东方长青笑着说:“我们的汇报完了,请两位领导做重要指示。”江水长就看着洪林风笑,洪林风连忙推辞,说:“江书记你看我做什么?我是准备聆听指示的。”江水长大笑,说:“洪部长谦虚,不肯说,那我就来说两句吧,谈不上什么重要指示,吃了你们的饭,不说话是过不了关的,是不是啊长青同志?” 东方长青只是笑着翻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不答话。江水长接着说:“听了文化局领导的汇报,我感受很深呢,具体来说,是一二三四。一呢,就是文化局有一个团结有作为的班子,今天看到你们这样的精神状态,我很高兴,市里把文化工作交给你们,是可以放心的,文化事业是一定会有进步的,这与长青同志这个班长的努力分不开,也与在座的诸位分不开。 “二呢,就是要两个文明一起抓,这些年,我们市的物质文明也就是经济工作是上去了,精神文明这块也得齐头并进,不能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瘸子战略是不行的。三呢就是要三管齐下,文化事业发展、文化产业建设和文化体制改革同步进行,要用文化体制改革来统领文化事业的发展,促进文化产业建设。四……” 东方长青飞快地记录着,心里不由得发笑,江水长无论到什么会上讲话,都喜欢把问题概括成一二三四,有时就不免要生拉硬扯,这大概就是领导的癖好了。江水长把他的一二三四抖完后,开始说具体的了:“去东北考察,这个想法不错,我们是跨世纪的领导者嘛,要有创新意识,创新意识不能是坐在家里就凭空产生的。林风部长,长青同志,我有个感觉啊,汉语真是门神奇的学问,俗话说的,见识见识,要见才识嘛。增长见识,就要走出去,我看,去东北还不够,有条件的话,将来可以出国去看一看。这次出去的经费,你们回去预算一下,打个报告给我嘛,我给你们去找市长开开口,经济增长了,财政不缺这几个钱嘛。去哪些人,你们研究一下,我的看法是,精而不多,不能去一个大团队,三五个人,最多十来个人。你们尊重我,提出我来领队,我和信之同志商量一下,如果家里的工作放得下,我就带着你们走一趟。” 东方长青说:“谢谢江书记,回头我们马上就把报告呈报上来。去的人,我想控制在十人以下,您领队,省委宣传部的万浩部长,省文化厅去一名领导,洪部长,我,再加上一两个将来要具体去办事的人,也就够了。” 江水长说:“就这样吧,我同意。这个队,还是由万部长去领,他领了,对方的接待级别就高了嘛,我当副领队得了。” 东方长青笑,江水长考虑问题还真是细致,有便宜的地方就是石头也要咬上一口。由万浩领队,就成了省委宣传部的名义了,对等接待的原则,东北那边省委宣传部就会出面接待,自己的钱就可以少花。于是说:“我们听您的,回头我和万部长商量一下,看他的意思。” 当下汇报会就算结束了。苏易元走了出去,一会儿回来报告说,晚饭已经安排妥了,请领导去包厢里吃饭。 大家站起来,江水长对东方长青说:“你的演员们呢,叫来一块儿吃吧。”东方长青笑着说:“她们怎么好和领导一起吃饭。” 江水长说:“长青同志,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还缺乏一种平等的思想呢,她们怎么就不能和领导一起吃饭?”东方长青连忙笑着说:“江书记您批评得对,长青马上改正。”然后对卫红交代道:“把慕容冰她们叫来吧,刚刚八个人,正好一桌。” 三个女演员过来后,东方长青先把两个女演员安排在江水长和洪林风身边。他只对慕容冰看了一眼,慕容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身边坐下了。卫红坐在他的另一边,再下去是苏易元。酒上的是五粮液,因为还有活动,大家就不怎么劝酒,一瓶酒喝完也就不加了。喝酒的时候,东方长青看到挨着江水长坐的女演员的脸突然红了起来,而且一直没有能够褪下去,不由得心里笑了。卫红似乎也察觉了,脸色有些难看。东方长青心里想,看来对卫红的防备,是可以松懈一下的了。 吃饱了饭后,大家就去另一个大包厢跳舞。跳舞的时候,一开始大家有些拘谨,江水长和洪林风都谈着工作,东方长青先是示意苏易元和卫红跳,然后自己也拉着慕容冰跳起舞来,接下来,卫红又示意挨着江水长的女演员程茜主动邀江水长跳舞,这一来,四对男女都翩翩起舞起来,气氛也就轻松起来了。 一曲之后,苏易元和卫红就向江水长请了假,说是回家有事,不能陪领导娱乐了。江水长也不挽留,只点了点头。二人走后,包厢里只剩下东方长青他们三对了,大家跳起舞来也就更加放得开。跳舞的时候,东方长青右手搭在慕容冰的腰上,感受着她的腰部柔软而坚韧的质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感觉头有些眩晕,手心都冒汗了。 另一边,昏暗的灯光下,江水长和洪林风正跳得起劲,江水长高大的身子几乎把那个叫程茜的女孩抱住了,江水长低下头来,正在女孩子的耳边轻声地说着什么,女孩则低着头,顺从地听着,不时哧哧地笑着,显出一副柔顺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这一夜,他们一直没有交换舞伴。跳到最后,界线甚至已经很分明了,各自在自己的一个小角落里跳,彼此心照不宣。 第12章 去东北考察的名单很快就确定了,仍然是市委副书记江水长领队,万浩说,省委宣传部可以和东北方面联系,自己就不当这个领队了,如果自己当了领队,会产生很多误会,别的市、地区会有看法。东方长青觉得万浩说得有道理,也不坚持。去的人除江水长和万浩外,省文化厅去了孙之林副厅长,还有洪林风、东方长青、苏易元、白雪。程茜和另一个女演员陶红也去了,东方长青安排的,没有经过谁批准。 东方长青没有让慕容冰去。 考察团要走之前,东方长青主持局班子开了一个工作会议,把家里的工作交给了卫红副局长,说:“卫局长,你在家就多辛苦一点吧,有什么事情多和胡副局长通气,他工作经验丰富,相信你们会把工作抓好的。” 针对两人可能产生的情绪,东方长青坦率地说:“这次去考察,却把你们俩和其他的班子领导留下来,是因为家里的工作也不能丢,再说,这次是江水长书记带队,名单也是他定下来的。我知道,文化部门穷,大家出门的机会也不多,这次我们出去,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旅游的成分,一事带两事嘛。这次算是我欠你们的,下次,我们再找个机会,就请你和胡局长带队,出去看一看,玩一玩。” 卫红本来还对苏易元出去而让她在家守家有意见,听见东方长青说得那么坦率,反而不好意思了,说:“放心吧局长,你和苏副局长放心出去,家里有我们呢。”又开玩笑地说:“只是,到了东北,别忘了给我们带点礼物回来啊,什么俄罗斯套娃,听说很好玩的。”东方长青笑,说:“行,还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只要不是让我带一个老毛子回来,其他的都好办。” 按照江水长的安排,上午九点半大家在机场汇齐,东方长青让办公室安排了一台旅行车送他们去机场。车先到了局机关接他和苏易元,再去剧团接了两个女演员,最后才去接白雪,白雪一上车,看到车上的两个年轻女孩,白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意味深长地看了东方长青一眼。东方长青只当没看见,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细密,白雪一定是吃醋了。就想着去了东北后有时间再给她解释。 车到机场,司机先回去了,大家就在候机厅前吃了早饭,然后就在大厅里等着。白雪的脸还在阴着,东方长青心里暗笑,也不由得有一些温暖,毕竟女人为自己吃醋是叫人惬意的,东方长青承认自己也是食*女中的一个,不能免俗。等候江水长他们的过程中,苏易元就负责给大家服务,买水什么的全包了。程茜和陶红估计没坐过飞机,就透过落地玻璃看飞机起起落落,脸上的笑灿烂如花,东方长青看着她们,不由得就有些内疚,他知道,这次把这两个女孩带出去,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江水长、洪林风的车也到了,大家迎上前去,东方长青给江水长开了车门,江水长笑呵呵地从车上出来,和东方长青握手。苏易元连忙为江水长提了那个大大的旅行箱,洪林风的旅行箱就没有人提了,东方长青就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些欠妥,还有一个万浩呢,按照惯例,都得有一个人服侍着,只因为文化局实在太穷了,想从财政给的考察经费节约一些,才只安排了这几个人。正想着,白雪迎了过来,把洪林风的旅行箱接过去了,东方长青感激地朝她一笑,心想等下万浩的旅行箱就由自己来提吧,这么想着,心里也就稍微安定了下来。 江水长下得车来,和大家一一握手,见到程茜和陶红的时候,江水长显得微微怔了一下,立即就微笑了,也握了手,然后大手一挥,说:“不在大厅里等了,我们去候机厅等着吧。”东方长青说:“江书记,你们先去候机厅吧,我和白雪就在这里再等一会儿,万浩部长和省厅的孙厅长来了,我们再一起过来。”江水长笑笑,说:“行,我们先走。”陶红就过来把白雪提着的洪林风的旅行箱接了过去,五个人先进候机室去了。 江水长他们一走,白雪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脸色好了一些,说:“东方,你把她们带上做什么?”东方长青明白她要问的是什么,却假装不明白,回答道:“要她们临时客串一下服务员,这么多领导,总不能都由你我去搞服务吧。”白雪不做声了,好久才说:“东方,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这些孩子还年轻,路还长呢。” 东方长青听了,异样地看了白雪一眼,碰上的是她忧虑的目光。东方长青笑了起来,在带上这两个女演员的考虑上,其实他也是颇费了一些踌躇的,但最后还是决定把她们带去。东方长青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现在的女孩子,已经不可能像十多年二十年前的那样纯洁了,人们的观念在变化,这些年来,艺术学校里的女生们,许多人在校时就已经忙着傍大款,有的人四年艺术学校毕业,就已经腰缠万贯,家产数十上百万了。他想,说不定这两个女孩还巴不得有机会能和江水长和洪林风勾上一手呢,这一勾上,前途也就光明起来了。 “我有我的考虑。”东方长青说。 等了不多久,万浩和省厅孙之林副厅长也来了,两边握了手,道了辛苦,万浩就问江水长书记他们到了没有。东方长青说已经到了,在候机厅里等。孙之林副厅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显得很知识分子的样子,以前和东方长青就有过交道,在省里开文化工作会时经常见到的。 当下寒暄已毕,东方长青给孙之林提了行李,白雪要给万浩提,万浩谢绝了。四个人就说着话去了候机厅,苏易元早已经在检票口等着了,把机票给了他们。在购买机票上,东方长青是动了一番心思的,一般来说,和领导出门,要给领导买临窗的座位,以便领导俯瞰神州大地,领略祖国山河。同时,人员搭配也费了一些工夫,东方长青要求把程茜安排在江水长的身边,陶红安排在洪林风的身边。自己和万浩、孙之林坐一起,苏易元和白雪一起。这些事看起来是小事,但机场售票却不一定买账,需要打点才能办得到,否则,就把你一锅烩了,他才不管你谁和谁一起坐呢。飞机起飞后,东方长青就比较注意程茜和陶红的表现,发现程茜似乎要活泼一些,头偏向江水长一边,有说有笑的,有几次,为了看窗边的风景,程茜的身子倾过去,几乎全身都躺在江水长的怀里了。东方长青不由得好笑,却又不好意思多看。陶红和洪林风那边还正常,洪林风是个正人君子,文化系统的人都说他不怎么近女色,东方长青听了只是笑,其实男人谁能不近女色,无非是尺度的把握,洪林风大约是遵守了“兔子不吃窝边草”而已,或者是色胆稍小一点,不敢那么太张扬罢了。 现代交通工具真是不错,免却了多少旅途劳顿之苦,几个小时后,考察团就到了东北,因为省委宣传部事先给对方的省委宣传部发了明传电报,对方采取了对等接待,来了一个姓魏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宾馆就安排在省城的一座四星级宾馆——白杨宾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对方的省文化厅也来了一位厅长和两个处长,算是很正规的接待。万浩似乎还不满意,觉得对方的宣传部长应该出来一下,因此私下的时候不免就有些唧唧哝哝的,东方长青笑着说:“这样的接待已经是超常规了,万部长还不满意啊。”万浩说:“他妈的看着老子只是一个副部长啊,欺负人,上次他们来一个副部长,我们部长可是出了面的。”东方长青不再说什么,只是笑,心想万浩在大学的时候个性就比较张扬,想不到在官场上混了多年,这个脾气还是没有消磨掉,算是难能可贵了。 发了一通牢骚,万浩就当着大家的面给他在省委当秘书长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秘书长在国外考察,说:“对不起啊万部长,我现在在美利坚合众国,正在华盛顿呢,不能回来陪你喝酒了。我们省委宣传部就代表我吧,等下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万浩笑着说:“我是想见您一面哦,多年不见了,不想您又去国外考察了,这样吧,就不麻烦您了,省委宣传部已经和我们接洽过了,来了一位副部长,您就安心考察吧。回来后,欢迎您来我们省传经送宝啊。”秘书长还是坚持要打电话,说:“我还是给他们打个电话,我叫安部长代表我来看你们吧,你们一行有几位?”万浩就报告说几位几位,分别是些什么职务。秘书长那头就笑了起来,说:“阵容很强大嘛,不过,你们阵容强大,我们东北人喝酒的决心大,好了,就这样吧,回头我来再给老朋友赔罪。” 放下电话,万浩的气消了一点,而且有点得意扬扬的味儿了。江水长和洪林风、孙厅长他们都说:“想不到万部长的朋友这么义气啊,省委常委,省部级领导了呢。”万浩笑着说:“人的运气,谁也说不清,当年我这个朋友也不怎么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过,东北人很豪爽,你们可要做好喝酒的准备了。”大家就有些担心起来,东北地方冷,南方人传说,东北人从小都要喝烈性酒来取暖的,人人都有二三斤的酒量。湖南有一种酒,名叫酒鬼,六十度,是有名的烈性酒,在本地不怎么销,大多销往东北,可见东北人的厉害。 果然,第二天早晨那位姓魏的副部长又来了,说:“各位领导今天上午吃了早饭后,我和厅长先陪大家看一看我们省城的风貌吧,我们安部长上午有个会要讲话,一时抽不开身来,他说等晚上再来和大家见面,喝杯酒。” 万浩得了彩头,不由得眉开眼笑,嘴上还要谦虚,说:“魏部长,领导工作那么忙,就不要惊动安部长了,不然,我们怎么好意思?”江水长等人也表示了感谢,说:“看风景就不必了吧,我们想尽快听到贵方文化体制改革的经验介绍,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还想走一走,看一看一些具体的单位和项目。” 魏部长哈哈一笑,说:“这个有安排的,不着急,我们部里的安排是今天请诸位游览古城,明天上午就在白杨宾馆十楼会议室召开一个座谈会,文化体制改革涉及的部门领导都参加,向各位领导做个全面的汇报。各位领导听了后,想看哪里都行,你们指哪里,我们就看哪里。” 江水长点头,说:“就听您的安排吧,只是,工作忙,游览省城我们可不敢惊动您的大驾,如果方便,给我们派两台车、两个司机就行了。实话说,您不在场,我们随心所欲,还不至于那么拘谨。”魏部长大笑,说:“那也行,等下部里给诸位派两台车来,导游随车来,你们尽兴就是了。” 吃早点的时候,对方宣传部派的两台小车和一台中巴车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导游果然就到了。吃饱了饭,魏副部长就告辞,坐上他的车走了。大家上了车,江水长、程茜和苏易元坐一台车,对方省委宣传部留下来一名陪同的处长也和江水长一台车,坐前排;东方长青请万浩和洪林风、陶红坐小车,万浩坚决不肯,说:“老同学,我和你坐中巴,孙厅长和洪部长一台车吧。”东方长青笑着依从了。几个人坐中巴,还显得宽敞。女导游坐了第一排位置,万浩和苏易元坐了第二排,东方长青和白雪就坐了第三排。一路上开去,却多是俄式建筑,还有一些欧式建筑,显得别有一番景致。 走马观花地玩了大半天,古城的代表性景点也就基本上看完了,导游就提议说:“各位领导,我们这里和贵省一南一北,风物殊异,各位领导想不想逛一逛特色商店?”几个女人都欢呼雀跃起来。江水长大度地说:“既然小姑娘们想逛,老夫奉陪。” 万浩、孙厅长累了,不想走,说:“天下商店都是一家,不如回宾馆‘吴乐吴乐’,玩玩国粹。”洪林风也说:“上次和万部长切磋了一个下午,输掉了几千块钱,我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正想找时间一雪前耻。”可是算了算人数,东方长青要陪着江水长逛商店,没人。东方长青就看了一眼苏易元,苏易元立即说:“如果几位领导不弃,我自告奋勇陪一陪三位领导。”洪林风就笑,说:“你一个人要陪三个人,这就叫三陪啊。”说得大家都笑了。 当下兵分两路,江水长、东方长青和白雪、程茜跟在导游后面一路去逛商店,其他的回宾馆打麻将。江水长笑吟吟地,只是跟在程茜她们后面,任她们走,对东方长青说:“女人都喜欢逛商店,这是天性,你夫人也这样吧?”东方长青一笑,说:“谁说不是,一走到商店门口就挪不动步子了。”江水长笑着说:“这次就给夫人带点儿礼物回去吧,来一次不容易,我们虽然在外面风风光光,回家去还是要靠着人家服侍的,家是大本营,根据地啊。不瞒你,你姚姨近五十的人了,进了商店眼睛还发直,一直就嚷嚷着说要一件裘皮大衣。” 东方长青笑着说:“那您就给姚姨买一件嘛。” 江水长爽朗一笑,说:“女人嘛,用嘴哄一哄也就行了,实质上不要太将就她们。别看我是个市委副书记,一年的工资只怕也刚够买一件裘皮大衣呢。” 东方长青感慨起来:“江书记,您也太自律过严了,真叫长青感动。” 正说着,大家进了一家时装商店,恰是一家裘皮大衣的专卖店。几个女人立即唧唧喳喳地叫了起来,叫营业员拿这件拿那件的,忙个不停。东方长青看了一下价,不由得心里咋舌,一件上档次的女式裘皮时装,至少要几万元,都跟抢人差不多了。江水长慈祥地笑着,跟在三个女孩的后面,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些名贵的服装。走着,眼睛突然盯着一款华丽的裘皮服装不动了。营业员见状,连忙过来招呼:“先生,拿下来您看一看?” 江水长点了点头,营业员连忙小心翼翼地把服装拿下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一款华斯牌皮草,中国名牌,是选用上等皮毛做的,款式也是今年新出的。售价只要三万二千块人民币。” 江水长只是点头,低下头去吹了口气,那整齐柔软的毛一下子齐齐被吹开来,一下子就复合如初了。大家都围过来看,江水长看着,突然对白雪说:“白雪,来来,你给试一试。”说着,笑着回头对东方长青道:“白雪和你姚姨差不多高,你姚姨只是胖了一些。”白雪笑着,到更衣间穿了裘皮服装,出来时大家不由得眼前一亮,正像俗话所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果然一下子就显得雍容华贵起来。柔顺光亮的皮毛衬得白雪的脸更加娇艳动人了。 “好好。”江水长笑着说,示意白雪把裘皮服装脱了,叫营业员收好,说:“你姚姨穿,只怕还要再大一号。”营业员笑着说:“先生,我们这里码数是齐全的,比这件大一号的也有。”江水长却已经走远了。 出了裘皮服装店,白雪却落在了后面,东方长青他们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白雪才过来了。上了车,东方长青看了白雪一眼,白雪会意地点了点头,悄悄指了一下自己手上一个用黑色薄膜密封的袋子。东方长青心里一动,看来,自己是小看白雪这个女人了,白雪的应变能力,确实是超一流的,让她去当电影公司经理,只怕还有些屈才了。 当天下午,对方的省委宣传部安部长过来了,带来了几个副部长,一见面就握着万浩的手说:“对不起啊,万部长,实在是忙不开,秘书长打电话来,要我代他问好。”万浩就觉得很有面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说:“安部长,劳烦您亲自来,真是折杀我也,秘书长也是,太客气了。”说着,把同行的人员都介绍了,介绍到江水长的时候,东方长青发觉江水长竟然显得有些卑琐的样子,不觉笑了起来,心想江水长的内涵也不过如此,见了官阶比自己大的就难免自卑起来。 好在晚饭并不像大家预料的那样死拼酒,不过也都喝得到了位。喝过了酒,安部长说晚上还有个常委会要开,告辞走了。 安部长一走,魏副部长说:“向几位领导请示一下,诸位既然来考察我们的文化体制改革,今天晚上是不是不急着休息,我们去黑土地大剧院去看一场演出?” 东方长青本意也想去看演出,看一看这里的演出产业生意如何,但江水长的意思却不太想去。东方长青思忖了一下,就有些明白了,于是笑着说:“各位领导,我提个建议,领导们辛苦了,又喝了点酒,就不必去了,我和苏局长、白雪几个现场去体验一下就行了,万部长和孙厅长如果有兴趣,也一块儿去,没有兴趣,就休息,我们回来后再给领导汇报。”江水长笑着说:“我确实也有些累了,也醉了,年龄不饶人,你们年轻人去吧,不要考虑我,文化体制改革还是靠你们呢。” 万浩多喝了几杯酒,心里惦记着麻将,也不想去了,说:“这样吧,市局的同志去,我、孙厅长、洪部长考察一下东北麻将,不知魏部长可肯赏光?”魏部长笑着说:“鄙人也正有此爱好,既然万部长邀战,我还是要应战的,只是怕我们这边的打法和你们南方不同,怎么打?”万浩笑着说:“入乡随俗,我们就按东北的规矩打吧。” 各人去向都明确了,东方长青就叫程茜和陶红留下来照顾几位领导,自己带着苏易元和白雪加上魏部长的司机乘车去黑土地大剧院。到了大剧院,只见那剧院果然宏伟,正前面是一个宽大的广场,剧院分为两个大厅,分别是演出厅和音乐厅,东方长青四人来到演出厅,苏易元去购票,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嘘嘘地呵着气,像是才吃了一个辣椒似的,东方长青就笑,说:“易元,怎么了?”苏易元说:“宰人呢。”东方长青说:“怎么宰人了?”苏易说:“他妈的看一场什么演出,一张一等的票要五百八十八元,最后排的位子也要一百八十八元,不看了。” 东方长青不由得大笑起来,说:“易元,你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我要说你一句,你还不够大气。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苏易元这才失笑,说:“也不怪我,局座,我们文化局穷惯了,我实在大气不起来。”东方长青说:“正因为穷,我们才来考察啊,看,不就五百八十八元吗?将来我们也卖他个五百八十八元一张票。” 魏部长的司机一直在旁边没有做声,这时说:“各位领导不知道,这还不算贵的呢,如果是明星们的专场演唱会,末等票都要一千八百八十八元一张。这个表演大厅有上万个座位,你们说是多少钱?” 东方长青就看着苏易元、白雪俩笑,苏易元不由得有些脸红,说:“不出门,还真不知道啊,局座,我现在对文化体制改革有信心了。” 当下购了票,四个人进了表演大厅,果然金碧辉煌。看表演的过程中,东方长青就感觉到有一只小手试试探探地伸过来,和他握在一起。白雪的手心湿漉漉的,传递着炽热的热量。虽然两个人都眼睛盯着舞台,但东方长青还是感觉到白雪偶尔一瞬的脉脉含情的目光,不由得身上就热了起来,舞台上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了。 表演结束后,在回宾馆的途中,三个人谈论着节目的优劣,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些节目其实并不很好,大多还是东北二人转的形式,有几个好节目还是外来的团的表演。白雪说:“这些节目,如果我们把戏剧研究所、剧团、文化馆等的创作和演出力量整合起来,完全可以做得比他们好。” 苏易元说:“是的,局座,我现在都等不到回家了,回去我们就立即着手开展文化体制改革,先从发展文化产业上着手。”东方长青一笑,说:“好啊,你们有信心了,我们的认识就统一了,说明我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事情还得一步一步地来啊。” 回到宾馆,万浩他们还在棋牌室里鏖战,魏副部长显然是赢了,脸都兴奋得通红。东方长青问了一下战果,万浩笑着说:“目前持平。”洪林风大笑,学着赵本山小品的口气说:“万浩部长咋就不实话实说呢,你给魏部长缴学费了,还持平。”万浩说:“你也不强到哪儿去啊。”魏副部长笑着说:“我是占了天时地利呢,东北麻将几位还不熟悉,所以略有斩获。” 看了一会儿麻将,苏易元就去休息了,白雪也说要去休息,告辞了,临走时深深地看了东方长青一眼,东方长青装着看牌,兴趣盎然的样子。苏白二人走后,又打了几圈,万浩连放几炮,说:“不行不行,这臭手,来来来,东方你给挑挑土,换换手气。”东方长青笑,说:“我不擅长。”但万浩已经站起来了,东方长青只好替了一会儿,手气还真不错,和了几把,有一把还是杠上花。万浩就笑,说:“东方赌运不错,干脆你来坐吧,我让位。”东方长青连忙站了起来,说:“说好我给你挑土的,你怎么临阵脱逃?”说着就把位子退给了万浩,自己打个哈欠,说:“几位慢慢切磋,我是要告辞了的。”魏副部长也怕他接替万浩,巴不得他快走,说:“行行,东方局长先休息吧,我们还玩一会儿。” 从棋牌室回来,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东方长青心跳得有些急,走廊里静悄悄的,东方长青走到白雪的房间前,刚伸出手去按门铃,门就无声地打开了,白雪脸红红地站在门内,他一进门就把他给搂住了。 激情过后,白雪柔情绻缱地给东方长青擦干身上的汗水,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全身。东方长青深情地看着白雪,突然说:“雪,把那件衣服穿一下看看?” 白雪笑着说:“又不是我的,穿它做什么?” 东方长青笑着说:“穿一下我看嘛,我觉得你穿着那件衣服非常美,简直美极了。”白雪这才下了床,打开包,把一件裘皮女装拿出来,慢慢地穿上。东方长青就看痴了,虽然衣服有些大,但穿在白雪的身上,还是像皮肤一样熨帖,衬得她不仅是华丽富贵,而且风情万种,无比妩媚。东方长青忍不住起身把白雪抱在怀里,无限迷醉地说:“雪,你太美了。” 白雪也无限迷醉了,从东方长青的眼里,她看出了自己的美丽,因此,当解下这件珍贵的裘皮衣服的时候,她不禁有些舍不得了。她娇憨地笑着自嘲道:“东方,刚才我不想穿,你叫我穿上,现在,我还真舍不得脱下来了。一想这么一件漂亮的服装,要穿在一个肥婆身上,简直让我难受。” “你会有的,雪,我保证。”东方长青紧紧地抱着白雪,喃喃地说,“也许我们现在不能有,但将来一定会有,请相信我。” “我相信。”白雪轻声地回答说。好一会儿,把裘皮服装包好了,两个人回到床上,白雪紧紧地抱着东方长青,突然笑了起来,说:“东方,女人是感性的,其实我没有太高的要求,真的,我刚才只是觉得那衣服好美,真的。”东方长青怜惜地亲吻着她,不让她再说下去。 第13章 从东北考察回来的当天,飞机一落地,万浩就代表省委宣传部请大家吃饭,当然最后还是孙厅长埋单。吃饭的过程中,大家探讨了一下缁煦市的文化体制改革的一些事,东方长青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大家做了交流,他认为,文化体制改革的核心,其实就是破除体制性瓶颈的问题,也就是把文化系统由文化衙门变为企业体制的问题,在缁煦市这个观念一时还很难形成,要慢慢地引导,因此不用急。东方长青还说,他觉得缁煦市文化体制改革的重点,还是在于发展文化产业,把文化推向市场,只要有了经济效益,再说服广大的文化系统的干部职工就相对要容易了。具体的想法,就是先搞一个试点,把市文化局下属电影发行放映公司在缁煦市荷花区的电影院面积约为五十一亩的地方进行置换,兴建一个规模和档次比黑土地大剧院更加高的大剧院。同时,在体制上,把缁煦市戏剧研究所、缁煦市电影公司、剧团和文化馆整合起来,成立一个演艺集团,并成立相应的机构。 这个想法是东方长青思考已久的,所以当他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呆看了他很久,万浩首先说:“东方,行啊,看不出你还真有一套,我个人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你们回去后再完善一下,尽快形成文字方案,报市委市政府同意后报省文化厅,同时也报省委宣传部一份,我回去后也把你们的大概设想向部长汇报一下。” 见万浩这么说,孙厅长也表态道:“东方局长的这个想法非常好,文化体制改革是一项综合性工程,要突出重点,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先抓产业建设我以为是可行的。这样吧,我虽然在厅里是主管项目的,但也要征得厅长的同意,我回去后好好汇报工作,争取在项目上给你们以更多的倾斜,你们也可以去找一找厅长嘛。” 江水长代表缁煦市市委、市政府对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厅的大力支持表示了感谢,然后就分别了。东方长青他们还留着,等局里派车来接,不一会儿,车就到了。东方长青、苏易元和白雪也不回局里,去了文苑茶楼。到了文苑茶楼,东方长青就把司机打发走了,说:“车就留下来,你先回局里吧,我们还有事要研究。”司机也不敢多问,打的走了。 服务员上了茶后,东方长青叫把包厢门关上了,说:“易元,这次出去用了多少钱?”苏易元打开笔记本,算了一下,把数字报了,说:“搭帮着万部长,对方全程接待,钱倒没用多少。”东方长青笑,说:“钱还是用了不少的,当然,因为对方全程接待,这次费用也节省了一些,剩下的钱,你考虑怎么办?” 苏易元就有些明白了,但又不敢猜,说:“我听局座的。” 东方长青说:“我考虑,跟我们去的这些领导,都得打发一点,要搞好关系,求得上级领导的不断支持,不花钱不行。何况,这钱还是领导替我们省下来的。” 苏易元说:“局长高见,这个社会,是要这样,不灵活点是不行的。” 东方长青就提出了一个方案,万浩、孙厅长、江水长、洪林风一个档次,每人一万元;东方长青、苏易元和白雪,每人五千元,两个演员一千元,余下的钱,就退回局财务作为局里的工作经费。苏易元同意,说:“局长,你应该和领导们一个档次的,这次外出考察,都是您英明领导的结果,要不然,我怕一这辈子都到不了东北呢。” 东方长青大笑,说:“易元,机会有的是呢,只要把文化产业抓起来,要出门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坚持和苏易元他们一个档次。当下,把任务分了,东方长青负责万浩、孙厅长、江水长,苏易元负责洪林风。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担当给领导送礼的重任,苏易元很兴奋,也有些紧张,说:“我不知道怎么送好。”东方长青就笑,说:“我给了你机会,怎么送那是你的事了。”苏易元笑着说:“总要有个名义啊。”东方长青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说:“叫补助吧,只是不要造表,过后你和白雪设法找发票冲销一下,这事就算完成了,这事情,虽然也符合情理,却是制度所不允许的,要注意保密。” 苏易元说:“放心吧局座,我保证把账做得平平的,不会有一点纰漏。” 回到缁煦市后过了几天,东方长青召集了一次局班子会,研究文化体制改革方案的完善。会上,东方长青把给局里几个主要领导买的东西分给了大家,卫红的是一套俄罗斯套娃,胡嵩的是几盒雪茄烟,这些小东西把胡、卫二人感动得不行,特别是胡嵩,接过烟的时候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东方长青不急于去江水长那里,这有个心理学的问题,东方长青想如果一回来就去把裘皮服装送了,江水长的心情不会有什么起伏,没有起伏,就没有印象,这就有点像写文章,文似看山不喜平。东方长青要等到江水长觉得失望的时候突然不期而至,给他一个惊喜。回想着裘皮服装店江水长的那一瞥,东方长青心里对自己的感觉是完全相信的,江水长现在肯定是盼着见到他东方长青的,但他现在偏不去,要等到江水长隐隐地感到失望了,他再把那件华丽的裘皮服装放在他的面前。 白雪的任职文件很快就下发了,白雪任职的那天,东方长青和苏易元、胡嵩、卫红都去了文化馆,东方长青亲自宣布任命,并做了讲话。苏易元和卫红也都讲了话。文化馆长陈小同汇报说,馆里已经研究过了,白雪副馆长分管群众文化和创作这一块,东方长青同意,说:“陈馆长,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白雪馆长的任职,只是暂时的,根据市委宣传部的意见和局里研究的意见,白雪同志将来会有新的任职。在她担任文化馆副馆长期间,希望你们在对新副馆长的使用上能放权,放手,放心。白雪同志的工作除了分管群众文化和创作这一块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我们考虑要把市文化局下属的创作、演出等方面的资源整合起来,将来要成立一个演艺公司,白雪就重点把文化馆的创作队伍抓起来,需要调人的,打报告上来,再由局里向市里报。” 当天下午,东方长青接到了江水长秘书汪远辉的一个电话,这次,汪远辉显得很恭敬,说:“东方局长,上次我们俩还有个约定呢,记得不?”东方长青笑道:“长青怎么敢忘呢,只怕请不到汪主任啊,这样吧,如果汪主任晚上有空,我们聚一聚?我还真想见识一下汪主任的酒量呢。”汪远辉很高兴,说:“东方局长叫我,就是没有空也要抽出空来,行,晚上我做东,兄弟俩好好喝顿酒。”东方长青笑,说:“怎么要你做东?文化局虽然穷,一餐酒还是请得起你老兄的,先说好,怎么喝?”汪远辉笑:“规矩当然是你当哥的定呀。” 汪远辉没有说什么事,东方长青心里却像点了一盏灯似的通明透亮,看来,江水长有些沉不住气了。东方长青不由得笑了起来,心想江水长虽然官做到了市委副书记,其实内涵真的还是差多了,在东北的时候,见了人家的省委宣传部长,就已经露了怯,现在又为件三万多元的裘皮服装而沉不住气,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这么大的官。看来官职的大小升降,还真的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素质。 下午下班的时候,东方长青把几个副局长都叫上,一起去了神州大酒店,到了酒店才打汪远辉的电话,说:“汪主任,我们已经在神州大酒店了,你几时可以到?”汪远辉说:“稍等呀,我把个材料送给江书记后,马上就到。”东方长青就笑,说:“在寻章摘句啊,辛苦辛苦。”汪远辉那头笑道:“秘书工作,就这个样子,你们当领导的,可要体贴一点秘书啊。” 果然一个小时左右汪远辉就到了,还带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物,对东方长青介绍说:“这是满总,盛华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江书记的客人,江书记晚上要参加常委会,我们就来你这里了。”那人像弥勒佛一样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满维成,冒昧来蹭一顿饭,算是不速之客了。” 东方长青热情地伸出手去,说:“满老板不用客气,一回生二回熟嘛。请坐请坐。”满维成坐下后,给每人扔了支软中华烟,说:“东方局长大名,我是早有耳闻的,您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贵县的广播电视大楼修建,我是工程承包方。”东方长青不由得多看了满维成一眼,当年,广播电视大楼修建,多家有实力的公司竞标,后来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给夺去了。民间上传言甚多,有的说那个公司的老总是市委书记的亲戚,有的说是上面有人打招呼。看来,上面有人打招呼是真了,这个人,一定就是市委副书记江水长,江水长是分管意识形态的,广播电视大楼的修建,他打招呼是管用的。当下也把苏易元、胡嵩和卫红介绍了,一一握手,大家分了宾主坐下,东方长青笑着对汪远辉说:“汪主任,我们班子都到了,今天是罗汉请观音,客少主人多啦。” 汪远辉就很有面子似的,谦虚道:“东方局长,你们太隆重了,远辉不敢当啊。好在满总也在,他可以当一半。”大家就笑了起来,东方长青对着苏易元看了一眼,苏易元连忙叫服务员拿菜单来点菜,东方长青说:“请汪主任和满老板点菜吧。”汪远辉连忙推辞,说:“我是客随主便,你们点什么菜我就吃什么菜,没有禁忌菜的。”东方长青笑着说:“不要客气,汪主任见多识广,只要你点的菜我们都同意。”汪远辉推辞不过,就点了一个火锅,然后把菜单递给满维成,满维成也不客气,点了一个醉虾和一个农家炒肉,也把菜单递了过来。东方长青大笑,说:“汪主任还是体贴我们基层,点的菜都是农家菜,怕我们埋不起单。”笑着,就接过菜单,点了羊肉干锅、鱼头王,另外又点了几个素菜,一个汤。大家说:“够了够了,不要浪费。”东方长青才对服务员点点头,说:“就这些吧。” 上菜的时候,大家就天南海北地扯淡,东方长青说:“汪主任,你在中枢要地,又是知识分子打堆的地方,段子一定听得多,何不说一两个段子来听听?”汪远辉连忙摆手,说:“这个我是外行,东方局长见多识广,你来你来。”东方长青笑笑,说:“只怕我们中有的人不能听。”卫红立即反对,说:“有什么不能听的,见都见过好多次了,还怕听。”大家大笑起来,东方长青说:“那我就说一个啦。”卫红笑着说:“你说你说,我是百毒不侵。” 东方长青就摆起段子来,说:“有一个领导干部出差,途中忍不住寂寞,晚上就叫了一个小姐陪睡,也是他活该倒霉,刚好那晚上公安查房,把他们抓了个现行,罚了款还不算,还把材料报给了这个干部所在地的纪委,纪委找这人谈话,问他为什么不遵守纪律,作风*。那人委屈地说:‘我并没有忘记纪律,特别是领导干部的行为准则我时刻牢记着的。’纪委干部就问他:‘你时刻牢记领导干部的行为准则,怎么还喊了小姐?’那人说:‘当时,我确实是有些忘了自己是个领导干部,但是,当我进去的时候,我立即就想到自己是一个领导干部,于是出来了。一出来,我又想,既然错误已经犯了,就犯这一次,下不为例,于是又进去了。进去后立即又想到自己是领导干部,这事不能做,又出来了。就这样,一整夜我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进进出出,真是无比的痛苦。” 大家哄然大笑起来,卫红笑得花枝乱颤,都快要倒在东方长青的怀里了,说:“这个领导干部,怕是你吧。”东方长青笑,说:“别乱猜哦,纪委听到了不得了。” 满维成见大家笑得有劲,说:“我也来给大家摆一个段子,我是生意人,就摆一个生意人的段子吧。说的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事,我们市里的一个大老板,钱挣得多,文化却不高,连高小都没有毕业。有一次坐飞机,拿着票到处向人打听:‘尖座在哪里?’空姐都搞愣了,心想怎么会有一个尖座呢?把票拿过来一看,笑得气都出不来了,原来,老板买的是一张A座。老板经常打扑克,就把A读成‘尖’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这时,服务员上菜了,东方长青就叫拿酒来,五粮液。五粮液要八百多块钱一瓶,一般上级领导来才上桌的。东方长青其实是做给汪远辉看的,虽然汪远辉上次没有给自己办事,但东方长青奉行了这么一条原则,在官场上,什么人都不要随意得罪,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谁呢?何况,汪远辉毕竟是江水长的秘书,秘书这东西,有时就是领导的亲信,虽然帮不上自己什么忙,但要坏起自己的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汪远辉就感动起来,说:“东方局长,我们就喝一般档次的吧,五粮液,太铺张了。”东方长青一笑,说:“说实话,我们平时确实很少上五粮液的,文化局毕竟是个清水衙门啊。今天汪主任和满总来,是我们的荣幸,今天另当别论,非美酒无以待高朋呀。” 苏易元等人也说,能请到市委办的同志,是文化局的荣幸,这酒是一定要喝的。汪远辉这才不再推辞了。当下叫服务员斟了酒,东方长青首先举杯道:“今天能请到汪主任和满总,非常荣幸,汪主任对我们文化局的工作支持很多,我提议,这一杯酒大家一起敬汪主任和满总,来,一起干了。” 大家都干了第一杯。东方长青又叫服务员斟了酒,单独敬汪远辉和满维成。胡嵩、苏易元、卫红也过来敬了两人酒,一瓶酒很快就见底了。东方长青叫再上一瓶,汪远辉连忙阻拦,东方长青笑着说:“这一瓶酒,有个道理的,那天我们是叫了阵的,我也早听说汪主任海量,这一瓶酒,不是我东方长青斗胆,还是要和汪主任一比高低的。”汪远辉原来却没什么酒量,见这么说,连忙求饶,说:“东方局长,东方兄,我哪敢和你比酒量大小。”东方长青却不肯依从,笑着说:“汪主任这是谦虚呢,谁不知道市委办的领导都是海量。”苏易元也来助场,说:“汪主任,我们东方局长一直在念叨要和你喝个一醉方休的,今天机会难得,我虽然没有酒量,也乐意作个陪。”东方长青大笑,说:“易元,一般情况下这种场合别人躲都躲不及,你还往水里跳。”苏易元就笑,说:“汪主任和满总都是我仰慕的,这个机会还是要给我呀,局长。”东方长青就给苏易元斟了酒,也给满维成和胡嵩斟了,说:“这样吧,人多力量大,我们把这瓶分了,不再加酒了,总量控制。汪主任和满老板以为如何?”汪远辉估量了一下,一瓶酒四个人分,料也不会醉到哪儿去,这才答应了,说:“行行,听东方局长的,但是,趁现在还不太醉,我先要把工作完成了,不然等下就误了事啦。”东方长青笑笑,把杯子放下来,说:“行行,请指示。” 汪远辉说:“江书记对你们的文化体制改革,尤其是文化产业建设非常关心,要我转告东方局长,请你们赶快把方案完善一下,江书记要亲自审阅的。” 东方长青暗笑,心想江水长真是个聪明人,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催起来了。嘴上却说:“感谢江书记关心,我们正在组织力量进行论证和撰写,不久就可以出来草稿了。隔天我亲自去向江书记汇报。” 吃饱饭后,大家把汪远辉和满维成送走,胡嵩说:“这个满老板,好像是江书记的什么亲戚,这几年做房地产,做大了,在缁煦市很有名呢。”东方长青只当没听见,心里却在想,看来,这满维成和汪远辉一起来,只怕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什么不速之客呢。想着,却说:“今天我是有些醉了,老胡的酒量大一些,估计没事。怎么样,想不想浑水摸鱼?”卫红立即响应,说:“老胡,今天报仇的机会来了,局长和苏易元酒没少喝,肯定醉得饼条万都认不出了,机会难得。” 胡嵩就笑,说:“我是逢赌必输。” 东方长青笑着说:“老胡你其实手气不赖,技术也不差,输在心态上。” 胡嵩承认,说:“局长说得对,我性子急,天生不是打牌的料,只能当扶贫工作队长。”又说:“今天不搞了吧,酒喝到这个程度,也见不出水平来。”于是大家才散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东方长青估摸着江水长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了,才打了江水长的电话,说:“江书记您好,我是东方长青,文化体制改革方案我们研究了几次,基本上形成一个草案了,想向您汇报一下。”江水长的口气就有些僵硬,说:“东方局长,这些事你们研究就行了,我这个老头子也提不了什么意见。”东方长青暗笑,嘴上却说:“您对文化体制改革研究很深,我们之所以这么久才向您汇报,是要把方案做得更细致一些,以免在您面前露了怯的。您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我来您家里汇报吧,我还没有到过您家里呢。” 江水长的口气才缓和下来,说:“东方局长,现在不方便,过一个小时后你再来吧,这里还有些人在缠着呢。”东方长青就笑,看来分管组织人事和意识形态的副书记,在哪儿都是热门人物,于是说:“好的,我一小时后准时到。”放下电话,东方长青就收拾了一下,把平时下属送的几条软中华烟也一起包上,连着那件裘皮服装用一个黑色袋子装了。周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忙碌的样子,不由得笑着问:“又要去拜菩萨了?”东方长青苦笑说:“没办法,工作上需要领导支持,不拜拜码头是不成的。” 周娴说:“现在的体制,庙多菩萨乱,我看你能拜几个。”东方长青说:“见庙就进,见佛就拜呗,反正礼多人不怪。”周娴就笑,说:“早点回来。” 东方长青开着车到了江水长的家,江水长的家住在市交通局宿舍楼的三楼。东方长青把车停在离江水长家较远的地方,熄了火和车灯,就坐在车上静静地等着。江水长家的窗户亮着灯,显然是有人在家里,东方长青等着的时候,就见有几拨人大包小包提着去了江水长家,还有人在楼下游神一样地游荡着,不停地朝江水长家的窗口张望。东方长青就想象,通往江水长家的楼梯上,转角口,一定也有人在徘徊,只盼着别人早点出来,以便自己进去。这还真有一点门庭若市的味道了。中国几千年历史,始终还没有脱离人治,一些人的权力太大,成为人人都得求的活佛,也就难免有钻营的勾当了。 东方长青一直在车上等着,直到深夜十二点钟,找江水长的人才全部走了。为了证实一下,东方长青就在车上给江水长打了一个电话,说:“江书记,我已经来了,马上就可以到,您那里方便不?”江水长笑着回答说:“找我的人太多了,现在都走了,你来吧。” 东方长青又在车上挨了一会儿,才下了车,提着东西上了楼梯。上楼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就有些跳得急了,东方长青不由得就对那些惯于走领导家里的人佩服起来,心想这也是要一点勇气的呢,当年自己当县长的时候,对来自己家送礼的人不太客气,确实欠了一些换位思考了。 按了门铃,门无声地打开了,是江水长的老婆姚云。东方长青没见过姚云,看那肥硕的身材,就确定是她了。东方长青叫了一声姚姨后,姚云的眼睛往他提着的包上一瞥,笑着说:“你是东方局长吧,请进请进,老江在书房里等你。”东方长青道了谢,换了鞋子后直接就去了书房,江水长的书房很大,还放着一个大书柜,一柜子书新崭崭的,江水长正坐在书柜边的一个藤椅上,戴着老花眼镜看书,样子有点像一个老学究的样子,见东方长青进来,江水长也不站起,只是把老花眼镜摘下来,笑着点点头,说:“坐吧。” 东方长青把包放在书桌上,说:“江书记还在工作啊?” 江水长一笑,说:“随便翻翻,工作忙了,抽点时间读点书很不容易。”东方长青就站着看了一下书柜里的书,感慨道:“参观了您的书房,我不觉就有些惭愧了,您工作那么忙,还这样抓紧时间学习,真令人敬佩。”江水长说:“不学习不行啊,形势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就会变得故步自封,你们年轻人,更要多学习,多实践。” 正说着,姚云端着茶水进来了,笑着说:“老江,你看你,人家东方一来,你就是学习学习的,在家里谈什么学习嘛。”东方长青连忙接过茶水,说:“姚姨,江书记是爱护我呢,我从江书记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真是让我受益终生啊。”姚云笑着说:“你们聊吧,我休息了,不影响你们了。”东方长青说:“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因为工作的事影响你们休息。”江水长笑着说:“习惯了,自从我当了市委领导,几乎就没有一天安逸的。”东方长青说:“您还是要注意休息,您的身体不仅仅是您自己的,更是党和人民的。” 东方长青坐下来后,江水长把手中的书放下了,是一本《领导科学》。江水长笑吟吟地看着东方长青,问道:“方案完成了?” 东方长青回答说:“只是完成了草案,我们组织了一些专家,做了比较详细的论证。”说着,就把方案的大概内容汇报了一下,江水长认真地听着,不时插话问一下情况,当东方长青汇报到要把位于市中心的荷花区电影院的土地进行置换的时候,江水长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感兴趣,说:“以土地来转换资金,这是改革的一个经验,你们的产业化建设的方案,重点在资金,难点也在资金。至于如何操作,还要好好研究一下,另外,新修建的大剧院,要加紧项目的申报,在申报项目的同时,设计可以提前进行。” 谈完了这些后,江水长脸上越来越显出倦容来。东方长青连忙结束了汇报,说:“江书记,这个方案我过两天再给您审阅吧,今天太晚了。”江水长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不好意思地说:“确实也有些累了,这样,方案你过两天给我,或者给汪远辉由他转给我也行,我看了后,再和你们研究一次。要争取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一次文化体制改革工作,这个事我去和信之书记商量一下,争取近期就开这个常委会,你们局里的汇报材料也要准备得扎实一些,有说服力一些。” 东方长青就告辞了,告辞的时候,从怀里把一个信封拿了出来,说:“江书记,这次您带领我们去东北考察,获益匪浅,考察经费还剩一点,我们研究了,剩下的钱除留下部分作为事业经费之外,大家很辛苦,局里给各位领导发一点补助。这个事没有及时向您汇报,请您不要批评我。”说着,就把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江水长笑笑,就做出去书桌上摸笔的样子,说:“要不要签收啊,你的表格呢?” 东方长青笑着说:“这些由局里负责处理,其实我们的意思还是感谢领导的关心和支持,这点钱,只当是补贴一下这趟出差的费用。”江水平不接钱,东方长青笑笑,就把信封放在书桌上了。对带来的几条软中华和裘皮服装,东方长青说都不说,仿佛那东西不是自己拿来的,江水长也不问,就当没有看见。 江水长把东方长青送到门口,东方长青连忙谦让,说:“书记您不要送了,休息了吧,我已经影响您的休息了。”江水长也就不再说了,握着东方长青的手,慈祥地说:“东方局长,不错不错,认得门了,以后就常来玩吧。”东方长青说:“我是想经常来向您汇报,可是又担心影响您的休息。”江水长一笑,说:“随时来吧,一回生二回熟,以前我对你理解确实是不够的,通过这次考察,我觉得你是个人才呢,有才能,有组织能力,各方面都不错,综合素质很高,长青啊,努力吧,我老了,也想要培养几个人出来啊,有句话说得好啊,一个领导不培养几个人出来,这个领导是失败的,我可不想当一个失败的领导啊。” 东方长青紧紧地握着江水长的手,无限感激地说:“江书记,作为您的下属,真是无比的荣幸,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栽培。” 下了楼,出了楼梯口,东方长青禁不住长嘘了一口气,感觉到浑身无比轻松。江水长的大门,已经向他打开了一条缝隙了,虽然还没有到洞开的程度,但只要有了一条缝隙,洞开只是迟早的事情了。东方长青觉得,以后除了要不断巩固和密切与江水长的这种关系之外,关键还要在工作上做出显著的业绩来。多年的从政经验,东方长青并不迷信那些升迁完全依靠建立关系网的说法,关系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过硬的业绩来支撑,是飞不高的。这就有如鸟的翱翔,鸟飞上天空,固然需要气流的推动,但是如果鸟没有一对过硬的翅膀,光靠气流的推动,绝不可能搏击长空。 第14章 缁煦市文联主席周冲之是个老诗人,八十年代的时候写的一些诗歌曾经闻名一时,被称为反思文学诗坛宿将。周冲之诗写得好,性情却颇古怪,迂腐泥古,冷峻得有些不近人情。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当上这个文联主席的,而且一当就是十多年,屁股坐得稳当得很。东方长青想,周冲之这种性格,可能和他写的诗有关系,反思文学再怎么看都有种“*”遗味,虽然是反思“*”,但还是用的控诉和批判的调子,批判来批判去,人的性格就不免要被扭曲,变得肚量狭小而且好斗了。周冲之之所以长期稳稳当当地坐在文联主席这个位置上,仿佛政坛上的一个不倒翁,其实也是有诀窍的,一是文联本来就不是一个重要的位置,不在领导的眼里,二是周冲之性格执拗,领导也不敢轻易去惹他,甚至还要哄着他,这些人,惹着了,就粘你一身臭。他大小还是个诗人,名声在外,如果他在外面臭上你一句只怕半辈子洗不干净。 对这样的人,东方长青是不敢随便的,更不敢直接就打电话。东方长青去找周冲之之前,花了很大的力气把周冲之年轻时的诗歌翻了一些出来,熟读了几天,有了充分的准备后,才给市文联办公室打电话,提前约了一下。对于这样的恭谨,周冲之老先生果然很高兴,一见面就拉着东方长青的手说:“东方局长,文联和文化局是兄弟单位嘛,还预约什么,你有什么事,只要打个电话就行了。” 东方长青笑着说:“周主席诗坛宿将,德艺双馨,长青今天特来登门求教。”周冲之不由得就高兴起来,说:“东方局长也写诗?”东方长青说:“偶尔为之,没事时涂鸦几笔,写点古体诗,自娱自乐,只是水平太差,不敢拿出来见人。”周冲之道:“东方局长过谦了,当今从政的人,醉生梦死,还有几人谈诗?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古人品行高雅,诗书传家。东方局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缁煦市政界上的热门人物,还能有此雅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东方长青只是笑,说:“就是因为自己水平太次,所以来请您老给指点一下,还请您老不吝赐教啊。” 周冲之扶了扶眼镜,笑着说:“不谦虚地说,我对古体诗还是有些研究的,东方局长有此雅兴,我们不妨相互切磋,共同进步。” 东方长青就把自己准备好了的古体诗拿了出来,这首诗故意在平仄对仗上露了一些明显的问题,也有些夹文带白的,以便老夫子能一眼看到瑕疵。果然,周冲之看了一会儿,就把这些问题指出来了,先提出了平仄对仗的问题,然后指出了东方长青诗中白话太多。周冲之道:“东方局长,论说你的诗确已达到一定的境界了,起句奇崛,承接自然,意境也较为深远。只是,诗者雅事,你诗中白话似乎多了一点,俗言俚语,固然也是可以入诗的,如王维和白居易的诗,也颇多乡间俚语,但却不宜太直白。” 东方长青就五体投地起来,说:“周主席高论呀,我写这首诗的时候,也有感觉,却说不出来,经您一席评论,得失判明,令人信服。还要烦请您老给动笔修改才好。” 周冲之得意扬扬,说:“诗为心声,发于心诵于口,而流于笔端,东方局长既然信得过老朽,我却也愿出这把力,不是好为人师,是知音难求呢。” 当下两人从诗歌谈开去,东方长青就把准备的周冲之的诗随口背诵起来,赞不绝口,说:“周主席的诗,我是初中一年级时就读过了,现在还能背诵一些。您作为拨乱反正后反思文学的诗坛宿将,真有一种斗士的勇气和力量。” 周冲之听了,越发高兴,说:“原来东方局长从小就爱好诗歌,难怪下笔不凡。你说得好啊,诗人本来就有斗士的勇气,屈原、宋玉,到李白、杜甫、辛弃疾,都有一种斗争精神呢。” 两个人越说越投缘,周冲之说着,不断地把板凳往东方长青身边挪,最后就变成促膝而谈了。东方长青说着,就有意把话题引到当前的诗歌状况上去,说:“周老师,我感觉啊,我们缁煦市的文化气氛还不够浓厚,诗歌在缁煦市边缘化太严重了,这是个不正常的现象呢。” 周冲之就激愤起来,说:“岂止不够浓厚,简直就已经没有什么文化氛围了,物欲横流,人心不古,已经没有人注重诗歌的教化作用了。” 东方长青忧虑地说:“周老师,我们是文化部门,重振文化,尤其是重振诗坛,我们有义务,也是我们的职责啊。我想,文联牵头,我们文化局拥护,还是要举办一些诗歌活动,通过活动来活跃缁煦市的诗坛,您说呢?” 周冲之立即拥护,说:“行啊,东方局长,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只是,经费可不好要,现在文化部门要钱,比上天还难啊。” 东方长青说:“经费的事,我来运作一下吧,我有一个计划,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还请您老给参考一下。市委陈信之书记爱好古体诗,写的也不少,我考虑我们两家一起给他组织召开一次研讨会……”话还没说完,周冲之就大笑起来,说:“陈信之那诗是什么诗嘛,打油诗,这种诗怎么开研讨会,拿出去丢缁煦市的丑呢。” 东方长青也笑,说:“要说陈书记的诗呢,确实也难入您老的法眼,只是,我们做事不就图个意义嘛,当年乾隆不也喜欢写诗吗,诗也不怎么样。您老博古通今,一定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矣’的古话,给陈书记开研讨会,名义上是为他,其实还是为了提振一下我市的诗坛气氛。” 周冲之这才恍然大悟,说:“佩服佩服,东方局长,你还真不愧是政坛明星,这种围魏救赵之计,还真亏你想得出来。这样吧,这事可行,只是,经费那个方面你得辛苦一下,我可不想去求财政局那些人,牛肉脸难看。” 东方长青大笑,说:“周老师还说我,我看您更是算计无遗啊,我去找钱打到文联账上,这笔账算得够精明……也罢,我就当一次您的马前张保,只是,联系教授学者,写论文,编辑研讨会小辑这些,可得仰仗您老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免有些内疚,心想这老先生要是知道自己的真正动机,只怕对自己已是十分的不齿了。 周冲之满口答应,说:“这些我来支吾,诗坛和评论界我还认得些人,我这张老脸出面,只怕他们也推辞不去。” 见周冲之答应得爽快,东方长青大喜。想了一想,又觉得不稳当,这老泥古是个不开窍的树蔸,平常交往的怕也只能是一帮泥古不化的老东西,万一这些人来一个实话实说,论文里把陈信之的诗评得体无完肤,这好事就要办成坏事了。想着,就笑着说:“周老师,这事就靠着您的名气了,只是,我这里有一个要求,还望您俯允。” 周冲之说:“请讲。” “不瞒您老前辈,长青之所以提出办这么一个研讨会,也有一个小小的个人想法,就是要捞一点名气,这事要成立一个组委会,组委会主任一职是个虚名,您老就让给我了吧。” 东方长青直言相求。周冲之哪里知道他心里揣着的小九九,当下大笑起来,说:“这没问题,说实话,周某不才,在全国也有一点小名气,倒是不在意这点小名的。你还年轻,这个名对我无益,说不定对你倒是有用的,这个组委会主任就由你来当好了。” 东方长青又说:“办这次研讨会,也是一次学习的好机会,我还有个要求,您收集到的论文,都给我过目后再交会议宣读,也让我向大师们学学。” 周冲之说:“行行,我年纪大了,确实也看不完这些东西。” 东方长青目的达到,高兴地说:“这样我们就说定了呀,我回去就把方案拿出来。”说着就要告辞,周冲之谈诗正谈得兴奋,却不肯放他走,说:“难得今天遇到知音,东方局长你公务再忙,也不在今天吧。再聊一会儿,我请你吃饭,文联和文化局,都是一个文字,穷死这一顿饭还是要吃的。”东方长青无奈,只得继续和周冲之聊着诗歌,最后由周冲之请客吃了晚饭才散了。 陈信之诗歌作品讨论会的方案很快就确定了,主题叫“缁煦情怀”,主题是东方长青定的,有些不伦不类,但也只能那样了,东方长青知道陈信之的诗其实也就是介于诗和顺口溜之间,要说艺术确实是谈不上,陈信之自己恐怕也是知道这一点,用情怀二字,内涵也就更宽了,也就不局限于诗歌艺术的讨论了。 有了方案,经费却一直没有落实。东方长青就决定去给陈信之汇报一次。陈信之对情怀二字很满意,说:“长青啊,我们这些老人,确实是对缁煦市有一种很深的感情,这情怀二字,确实道出了我几十年来对缁煦市的感情,艾青的诗写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真是心灵的写照啊。”东方长青笑着说:“陈书记,我们举办这么一次活动,主要是想以这次研讨会来宣传您对缁煦市经济社会各项建设的贡献,并以此为契机,激发人民群众热爱家乡、建设家乡的激情。” 陈信之笑得更慈祥了,说:“是啊,改革开放了,走出去的人多了,群众见过外面的大世界,有些人就觉得自己的家乡太落后,不爱自己的家乡了,开展热爱家乡、建设家乡的教育很有必要啊。你准备这次活动怎么开展?” 东方长青早有准备,说:“这正是我要向您汇报和请示的。这次研讨活动,我们准备分几部分来进行,一是组织与会专家学者参观我市的风景区和城市建设示范工程,既能让他们看到我们优美的自然风光和人文风景,又能让他们亲身体会到我市这些年来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这也是一个对外宣传的机会;二是研讨活动,届时请您先就诗集的写作做一个发言,然后是专家学者们宣读论文,座谈,会后还要发简报,把这些专家学者的发言整理发表。会上,文联还拟给您颁发人民诗人的荣誉证书;三是后续工作,后续工作比较复杂,我考虑了一下,主要有几个方面要做,一个方面是要和各报社、杂志社联系,把这些论文公开发表出来,第二就是研讨会论文的结集出版,拟首印一万册,先在我们市里征订并发行。目前专家学者都已经请到了,论文也写了不少,我正在看。主要的问题是经费问题,我们大致做了一个预算,研讨会所需经费约为二十五万元,申请拨付经费的报告我也带来了。” 陈信之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东方长青,见他把报告递过来,就说:“报告不要给我,我不管钱嘛,还是递给张晓明常务副市长的好。” 东方长青一听,就把报告收了起来,说:“书记您的诗集,我通读了一遍,收益很大呢,不瞒您说,我也喜欢写点古体诗,对现代诗倒是不太感兴趣,总感觉现代诗没有古体诗的意境,白开水似的。”陈信之一听,哦了一声,惊奇地看着东方长青道:“你还写古体诗?” 东方长青就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说:“信笔涂鸦罢了,入不了您的法眼的。” 陈信之来了兴趣,说:“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古体诗、懂得古体诗的人不多了,我向来提倡,领导干部要一专多能,要对我国的传统文化有所研究,特别是诗,是中国文化的精华,从《诗经》开始,唐诗宋词,汉赋元曲,流传千年,不是凭空流传的。现在的干部素质啊,是有问题的呢,出言粗鄙,举止荒唐,面目可憎。这是缺乏了文化素养的结果啊,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又说三日不读则面目可憎,这话都不错的。” 东方长青敬佩地说:“您归纳得太对了,书记,你的一席话让我顿开茅塞,有恍然大悟的感觉。看来,我们平常说自己忙,没时间读书,是给自己找一个偷懒的理由呢。” 陈信之很高兴,说:“长青同志,看来让你当这个文化局长,没有选错人啊,不但懂得文化,还很有悟性,是可造之才呀,难得难得。”东方长青说:“书记您过誉了,长青懵懂了三十多岁,只恨没有导师指引,终究难成大器。长青斗胆向您提一个请求,请您给我当个导师,在学习、工作和生活上时时敲打敲打我,使我能有些许长进。” 陈信之大笑,说:“古时候文人墨客都要给自己找一个老师,这其实也是我们中华民族谦虚好学的表现。说起来,我从小的志向,倒不是当什么官,而是当一名大学教授,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栽得桃李满天下,不失为一件快事。却不料阴差阳错,进了政界,这颗心一直没有泯灭呢。长青啊,你既然喜欢古体诗,日后不妨常来我这里,导师不敢当,相互学习还是可以的嘛。” 话说到这里,两人的关系突然间就像亲密了不少,当下东方长青把去东北考察文化体制改革的情况,以及缁煦市文化体制改革的方案做了一些简略的汇报,说:“陈书记,文化体制改革的难点,说起来是破除旧体制的问题,但归根结蒂,还是文化产业化的问题。我们准备以市中心的荷花区春蕾电影院为试点,开展土地置换,建一座高档的大型剧院,同时,整合全市的文化资源,成立演艺公司,以大剧院为载体,实行企业运作。方案我们已经拿出来了,也报给林学敏副市长和江水长副书记审阅,我想请市委常委会专题听取一次我们局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汇报,以便推动这项工作。” 陈信之听得很仔细,说:“这事水长同志已经跟我提过了,文化体制改革我们是全省的试点,要搞好不能搞砸。搞好的标准是什么呢?我看就是一条,就是出精品,出人才,出效益。市委常委会专题听取文化体制改革汇报的事,我和方仁心市长、水长书记他们再衔接一下,看什么时候开,总之我是支持的。” 谈完了工作,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陈信之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陈信之向东方长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就接了电话,电话声音很大,说:“陈书记,莽子闹着要请客,说是要汇报一下财政工作,我答应他了,吃财神爷一顿如何?” 东方长青就听出来,打陈信之电话的是常务副市长张晓明。张晓明是陈信之一手提拔的,十多年前陈信之还是缁煦市下面一个县的县委书记时,张晓明就是县委办公室主任,陈信之升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后,就把张晓明直接提了县长,后来又接着任县委书记。陈信之当上了市长,张晓明就当上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样亦步亦趋,可见二人的私交不浅,因此张晓明在私下场合给陈信之打电话,也就比较随便一点。 陈信之听到张晓明这样说,笑道:“莽子的饭可不好吃哦,要付代价的。”电话里张晓明就笑,说:“还不是想借修办公楼的机会给单位干部职工捞点小实惠,他那栋楼的修建报告,我看就批了算了,反正他们自己发动干部职工筹资占了大头。”陈信之开玩笑似的笑着说:“莽子这个财政局长,不会也是财务人员出身吧,算盘珠子拨得那么精?吃顿饭就想买通我们啊,不管他,先吃他再说吧。” 放下电话,陈信之就笑着对东方长青说:“长青同志,等下财政局莽子局长请吃饭,张副市长也去,你也一起去吧。” 东方长青说:“我去怕不好吧,领导们谈事,我在场算什么?” 陈信之就笑,说:“领导也不是事事都怕别人听见嘛,现在不是有句话很流行吗,叫什么增强透明度,吃顿饭也没什么保密的。” 东方长青想到经费报告的事,心想正巧碰到一块儿了,免得到时候一个一个地找,不容易。常务副市长张晓明和财政局长郑莽子都是行事上比较强势的人物,个性也张扬,很有些官场得意的味道,对找他们要钱的冷门局长们,没几个好脸色的。于是就说:“行,我去给您挡挡酒。” 随着陈信之从市委大院出来,东方长青就感觉到很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有惊奇的,有猜疑的,有羡慕的,也有的目光中含义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方长青自己都有一些飘飘然起来了。东方长青暗暗骂自己浅薄,心里却想,权力二字,无影无形,给人的震撼力却是如此之大,只沾了一点边,就成为人们注目的对象,要是身处权力中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陈信之的车开过来了,陈信之回过头来,问东方长青带了车没有,东方长青的车其实放在远处,却回答说:“司机把我送过来后,局里要用车,开回去了。”陈信之亲切地说:“坐我的车吧,我们一起去。”东方长青就跑过去给陈信之开了车门,用左手护着车门上方,待陈信之坐好了,才轻轻地给他关上车门,自己也上了车。 不一会儿车就到了神州大酒店,张晓明和郑莽子早已经等在大门外了,陈信之的车刚一停下,郑莽子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给陈信之开了车门,说:“陈书记,我可是望眼欲穿啊。” 陈信之不慌不忙地下了车,把郑莽子长长地伸出来的手握了一下,说:“你郑莽子请客,我不能不来啊。就是有一点,怕你们的酒。” 郑莽子连忙说:“这次不喝酒,这次不喝酒,其实您老海量,只是喝得太实。”陈信之就笑,说:“看来你们平时喝酒在弄鬼啊,欺负我人老眼睛差?”郑莽子就笑,说:“陈书记你是大人大量,我们怎么敢和你比酒量。”说着,见东方长青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也伸过手来握,说:“东方局长,好久不见了。”东方长青说:“郑局长,我今天也来蹭你一顿饭啊。”郑莽子说:“欢迎欢迎,什么我的一顿饭,都是陈书记的饭,他是缁煦市的当家人嘛。” 东方长青一听,不由得佩服郑莽子的机智,心想这人说话这么圆滑,不露痕迹就拍了陈信之的马屁,这样的修炼只怕不是一日之功可以完成的。陈信之听说,笑指郑莽子道:“越说越离谱了,怎么都是我的饭?”郑莽子笑着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老是缁煦市父母官,我们是给您打工,当然也是吃您的。”陈信之就越发笑了起来,说:“莽子同志,今天我把东方局长叫来,是专门来对付你的,今天可不能不喝酒呀。” 张晓明也走了过来,和陈信之握手,说:“陈书记,我是被莽子绑架来了,没办法,就把您也捎上了。”陈信之笑说:“他敢!好大胆子,常务副市长是他绑架得了的?”东方长青见他们言语间非常亲热,不由得就有了一种被冷落的感觉,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和张晓明打招呼:“张市长您好!” 张晓明这才转过脸来,说:“东方局长也来了?” 陈信之笑着说:“我请来的保镖。” 东方长青赔着笑不答话。当下跟着陈信之、张晓明和郑莽子进了酒店,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包厢,刚一坐下,服务员就送上湿热毛巾,抹了一下,菜就开始上了。陈信之笑着说:“果然是来吃饭的呀,这么利索。”郑莽子笑着说:“特意请陈书记和张市长来吃一顿饭,我难道还敢摆什么鸿门宴不成?”说得大家都笑了。张晓明从旁笑着插话:“我说郑莽子,你小子可逃不掉陈书记的照妖镜,说说吧,你那栋财政局的宿舍大楼,怎么搞?” 郑莽子笑笑,说:“张市长,你什么时候听说财政局要修宿舍大楼了,公房改革都好多年了,我可不敢去触这根高压线。我们是准备修一栋财政培训中心大楼,项目正在往省里报。不过,我们财政局人多,干部职工都有个想法,觉得那么大一块地皮,只修六七层浪费了,大家就想自己集资,往上面再加几层,这也是公私两利的事。” 陈信之就笑,伸出一根肥大的手指指着郑莽子说:“假公济私吧,你以为天下人就你郑莽子聪明。” 郑莽子连忙赔笑道:“陈书记英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 陈信之大笑,说:“虽然有点假公济私的嫌疑,但也似乎说得过去,这样吧,你们变通一下,修了也就修了,只是,个人筹资部分,一定要弄好啊,不然,出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东方长青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郑莽子的表演,不由得感慨万千,心想看别人办事,真是太容易了,谈笑间就把事情搞定,仿佛不费力似的。其实,这所谓的单位干部职工个人集资建房,个人确实也要出一部分的,甚至房产部分要私人全额负担,但地价、电梯、一切附属设施却都是项目拿钱,这样建起来的个人集资房,一平方米比市场上要便宜两三千元。 当下,陈信之又说:“我就知道,你郑莽子宴无好宴的呢。”说着,又指了东方长青道:“还有东方局长,你们哪,都是把我往火上烤呢。” 张晓明和郑莽子就笑着盯着东方长青看,东方长青明白过来,就嘿嘿傻笑着,对张晓明说:“张市长,我又挨领导批评了。”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要钱的报告来递给张晓明,一边装着委屈的样子说:“其实我也是为了提振下我们缁煦市的文化风气,就请领导理解理解。” 张晓明满腹狐疑地展开报告,看了一下,笑了起来,说:“陈书记,您是错怪了东方局长呢,这怎么是拿您往火上烤,东方局长有他的考虑嘛,我们市的文化风气是要好好提振一下了呢。再说,您的诗我也读过不少,都是赞美我们缁煦市优美的自然环境,歌颂我们缁煦市的改革成就的,比那些酸文人无病呻吟的歪诗强多了。”又对东方长青说:“东方局长,我说你这预算,只怕也太小气了一点,二十五万元,这研讨会能开出个什么档次?” 东方长青一听,简直就有些喜出望外了,说:“张市长批评得对,我们思想开放不够,打预算的时候有些保守了,我叫局里重新打一个,立即送来。” 陈信之在一旁弥勒佛一样笑着,对郑莽子说:“也怪不得长青同志啊,文化单位清水衙门,平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怎么开放得起来,你们以后多支持他一点吧,不能忽视文化工作啊,经济工作半边天,文化工作也要占半边天的。” 郑莽子就笑,说:“东方局长今天是拿到了尚方宝剑了。” 东方长青笑着,说:“这可不是我告的状啊,陈书记明察秋毫。”说着,出了包厢,躲到一边给王小毛打电话,叫他另外再打十万元的报告,立即打的送到神州大酒店来。打完电话,回到包厢,服务员已经把酒斟好了。大家开始喝酒,有了刚才亦庄亦谐的一番话后,气氛已经很融洽了,东方长青心里高兴,却不敢太喝醉,一心盼着王小毛赶快把报告送来。 半个多小时后,王小毛才把报告送来,东方长青把两张报告都递给了张晓明,张晓明接过去后,东方长青马上拔出水笔,拧开了笔帽递过去。张晓明看都不看,把报告摁在饭桌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也不退给东方长青,直接就给了郑莽子,郑莽子也不推辞,接过笔签了,三十五万,一分也没有少。报告签好了,东方长青让王小毛带走了,才放心地喝酒,到最后,不禁也有些迷糊起来,心里却还明白,三十五万元,给文联二十五万,文化局还可以落下个十万。就是文联那二十五万,开一个诗歌研讨会还会有不少剩余,文化局还可以从中间划走一些的。 陈信之的诗歌作品研讨会如期召开了,开得很成功。 正如东方长青预料的,周冲之请的那些诗人、评论家和教授中,果然有许多泥古执拗,不知变通的角色。读完那些评论文章时,东方长青不由得生出后怕来,有几个个性孤傲的老头子把陈信之的诗谈得一文不值,极尽嘲笑讥讽之能事。东方长青想,亏得自己对事情早有预料,早有准备,规定了每一篇论文都必须经过自己这个组委会主任审阅,不然,恐怕还真的要好事变成坏事呢。还有一些人在貌似推崇的文笔下,骨子其实表达了一些不屑。对于那些极尽嘲讽的人,东方长青干脆就不要他们参加。对于后者,东方长青组织了几个写手,把文章进行了修改,让假推崇变成了真推崇。在选择发言人的问题上,东方长青更是动了脑筋,筛选了再筛选,还亲自和预备发言的人见面,做好思想工作,许以高报酬,以免在这些人上了台后心血来潮信口开河,说出让陈信之不高兴的话来。东方长青再三交代工作人员,凡是到了台上有可能胡说的人一个也不许上。 研讨会开两天,会议地点放在神州大酒店,可见级别之高。第一天议程是组织与会者游览缁煦市的水光山色,用两台丰田中巴拉着大家游玩,陈信之书记没有参加。晚上陈信之书记带着在家的市委常委到宾馆一一看望与会的专家教授,陈信之和大家一一握手,对各位专家学者表示了感谢。第二天的讨论会上,陈信之做了一个发言,介绍了自己多年来诗歌创作的历程,发言材料是宣传部的笔杆子写的,按照东方长青的授意,发言材料把重点放在缁煦市多年来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中,着重抒发了陈信之对家乡的热爱和建设家乡的豪情,写得很动情,也很动人。陈信之读得也很动情,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东方长青就想,看来陈信之很聪明,知道自己的诗并不怎么样,因此在感情上投入了,也就把另一面给掩盖了。 研讨会结束时,会议还给每一个写有论文的专家学者都发了两千元的补助,宣读评论文章的发五千元,与会者都派发了几百元的纪念品,于是皆大欢喜。《缁煦日报》还辟出专版,报道了“缁煦情怀”研讨会的实况。 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陈信之因为高兴,到每桌给大家敬酒,喝了不少,有些醉了。临上车的时候,拉着东方长青的手说:“长青同志,你把我灌醉了,罚你送我回办公室吧。”东方长青一愣,不由得心中一喜,说:“长青有罪,把您给灌醉了,我送您回办公室。” 上了车,和陈信之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陈信之慈祥地笑着,突然用宽厚的手拍了拍东方长青的手背,说:“长青同志,后生可畏啊。”陈信之说得很突兀也很模糊,东方长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就笑着说:“都是领导栽培的结果,长青惭愧。”陈信之说:“好好干吧,是金子,在哪儿都会闪光的。” 到了陈信之的办公室,已经下班了,市委大院静悄悄的。司机和东方长青扶着陈信之上了楼,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陈信之对司机说:“小侯,你去休息吧,我和长青同志聊一会儿天,要走的时候再叫你。”司机答应了,给两人泡好茶水,掩上门走了。 东方长青说:“陈书记,您可真是海量啊,今天喝的不下一斤呢,还不见您怎么醉。”陈信之笑,不说酒,而是说:“长青啊,你那个文化体制改革的方案我看了,不错,操作性很强,是你主持制定的吧,可见你的能力也很强啊。” 东方长青谦虚地说:“主持是我主持的,可方案却是大家共同来制定的,长青不敢贪天之功。”陈信之大笑,说:“你很谦虚嘛,这很好。你到文化局一年多了,工作的起色很大,成绩也很突出,这些市委市政府都看在眼里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最近市委将召开一个常委会,专题听取你的汇报,研究文化体制改革的问题。” 东方长青说:“谢谢书记的关心,我一定把这项工作抓好,只是,这项工作涉及面很广,比如许多项目的报送,还要通过发改局、计委那边。” 陈信之说:“这些事,到时候市委会考虑的,你不要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两个人聊着,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暗下来,已经是晚上了。陈信之始终亲切地注视着东方长青,显出一种信任和欣赏,仿佛父辈在慈爱地看着孩子。这目光使东方长青觉得无比的温暖、亲切。东方长青于是言谈举止更加恭谨起来,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地显得不疾不徐,沉稳有度。两个人又交流了一下古体诗,东方长青把自己的几首小诗拿了出来,请陈信之斧正,说:“陈书记,这是我写的几首小诗,一直带在身上想找个机会请您指导的,算是我交的作业吧。” 陈信之慈祥地一笑,把小诗接过来放在办公桌上,说:“放在这里吧,我以后再看。长青啊,如果我没说错,你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岁吧?” “是的,书记,您的记忆力真是令人羡慕。”东方长青回答。 “大有前途,大有前途啊。”陈信之感叹着,欣赏地看着东方长青,就像突然发现了一块璞玉似的,目光中满含着惊喜。东方长青用感激崇敬的目光看着陈信之,潜意识里隐隐觉得,冰冷的官场大门,正在为他缓缓地打开。 第15章 市委常委会专题听取和研究了东方长青代表文化局党组和局务会做的关于推进缁煦市文化体制改革的方案的汇报,并下发了《常委会议纪要》。常委会议决定,成立缁煦市文化体制改革领导小组,由市委副书记江水长同志任领导小组组长,宣传部长洪林风、副市长林学敏为副组长,宣传部分管文化的副部长,东方长青以及县财政局、发展改革局等单位领导为领导小组成员。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负责日常工作,东方长青同志兼任办公室主任,办公地点在市文化局。 领导小组成员名单是预定的,按陈信之的授意,原来的方案中东方长青也是副组长,东方长青考虑到副组长都是市级领导,而且财政、发改等局的局长都是小组成员,自己不宜当这个副组长,弄得大家不高兴,于是向江水长委婉提了出来,自己当办公室主任也就行,副组长不够格。江水长一笑,说:“东方啊,你考虑得很对,我同意。但这是陈书记提出来的,你还是要和他通个气才好。”东方长青于是又找到了陈信之,提出自己不宜当副组长并说明了原因,陈信之笑着说:“长青,你政治上已经成熟了,很好。这个副组长其实也只是挂个名,事情还是要你们去做的,你提的我同意。” 对于常委会研究的工作,东方长青也是有一些清楚的,有些事情,常委会研究过了就过了,工作却照常开展不起来,到时候找谁都找不到。东方长青怕事情不牢靠,又说:“陈书记,我想能否在常委会上明确一下,把文化体制改革纳入到今年的两个文明目标管理验收项目中去,这样,对财政、发改等具体要办事的部门也更能促一促。” 陈信之大笑,说:“长青啊,你还是够精明呢,你是怕落实在口头上和会议上吧?放心吧,这事一准纳入今年各相关单位的目标责任制,年底要验收的,他们不敢马虎。” 文化体制改革领导小组成立后,工作也就走向了正轨,东方长青把工作的第一步放在修建南方大剧院上面,一方面,由发改局向省、中央有关部门申报项目,争取中央和省项目资金的支持,另一方面,对荷花区电影院的五十余亩土地进行重新测量,安置搬迁的电影院职工。按照常委会会议纪要,市里对大剧院建设减免建设费用。 两个月后,白雪正式就任电影公司经理一职,莫开明被调到文物所去当了党支部书记,文物所是个好单位,事情不多,待遇也不差,算是个安慰了。白雪就任电影公司经理的事,倒是出了一些人的意外,张忠民就是一个,张忠民一直蒙在鼓里,以为电影公司经理非他莫属,也曾提着礼物去了好几趟东方长青的家。东方长青采取的策略,大礼不收,小礼收下,钞票不收,烟酒收下,对张忠民明里暗里的请示,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只是好言劝慰。直到开会宣布了白雪的任命,张忠民才得到消息。当天晚上,张忠民再一次来到东方长青家里,这一次,手上什么都没有拿。东方长青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张忠民闷坐了很久,才说:“东方局长,这个结果是我不能接受的。” 东方长青一笑,说:“什么结果,白雪任经理的结果?” “我觉得白雪船小压不住浪,毕竟她是个女同志,而且也升得太快了。”张忠民直言道,“这很难服人。”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忠民同志,白雪同志是从市文化馆副馆长的位置上升任电影公司经理的,她的任命,是局党组和局务会共同研究决定并报请市委宣传部同意的,怎么是升得太快了?现在不是说对优秀的干部要破格任用吗,电影公司是一个企业,要有一些懂得经营、善于管理的人才去充实班子,我们通过考查,认为白雪同志有这个方面的能力。” 张忠民就没话可说了,嗫嚅了好久,才说:“局长,真的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东方长青一笑,对张忠民的心思,他是了然于心的。论说,张忠民确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从他自己拉起一个工程队来说,在文化系统里就不一般了。但是,张忠民利用自己的小小威信就敢拉起电影公司的职工们来一次*,还围了市委,这就不是能够让人接受的了,这种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就难以约束。这也是政治品德的问题了。东方长青扔给张忠民一支烟,严肃地看着他,说:“忠民同志,白雪同志的任命,是局里和市委宣传部共同研究决定的,没有什么回旋不回旋的余地,我知道,你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但是,你毕竟是留职停薪人员,突然回来当经理,是说不过去的。我希望你能够支持白雪同志的工作,电影公司不能再乱下去了。你有工程方面的经验和能力,我们即将开始南方大剧院的建设,到时候有你发挥的时候,但有一点是前提,那就是要始终和局党组、局务会保持高度一致。不然,到时候我即使为你说话,别的同志也会反对。” 张忠民失望之际,得了这一席话,不由得稍稍安慰了一些。他听出了东方长青的暗示,那就是他可以在大剧院的修建中发挥作用。张忠民于是感激地说:“局长,您知人善任,我十分佩服。我在建筑行业近十年了,对这行是不陌生的,只要局里召唤,忠民一定尽职尽责。您放心,我一定支持白雪经理的工作。” 第二天,在玫瑰新村东方长青和白雪的爱巢里,两个人缠绵已毕,东方长青把张忠民的事告诉了白雪,白雪不由得抿起嘴儿笑,说:“东方,只怕你这个态表得早了一些,到时候要费些口舌的。”东方长青问:“为什么?”白雪说:“南方大剧院,是个投资一两个亿的项目,别说电影公司插不上手,就是文化局也是插不上手的,这样大的工程必然是市里主管的项目,张忠民那样的小工程队,根本就拿不上桌面。” 东方长青笑着,心想白雪果然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考虑问题看得比较远,确实,投资一两个亿的工程,市文化局是根本插不上手的,至少也要由市委、市政府来负责。于是说:“我表态是要他发挥作用,并没有表态让他去承包工程。这样大的工程,肯定是要公开招标的,他那个工程队,只怕交报名费的钱都没有。到时候,安排他一个打杂的工程也就行了,比如让他搞一个岩场,承包工程岩料,也就行了。” 白雪听了方才服气,说:“这样倒是可以说得过去,只是操作起来恐怕不容易。”东方长青说:“只能边走边看了。” 第16章 常委会后没几天,东方长青就接到了副市长林学敏的电话,说:“东方局长,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们扯一下关于项目申报的事吧。”东方长青本来没什么事,却说:“对不起,林市长,我正在向省厅几个领导汇报,现在没空,您看,下午行吗?”林学敏那头就笑,说:“行行,省里领导重要一些,你还是先汇报吧。下午我们再约。” 东方长青放了电话,拿了一本闲书看起来,回想起第一次给林学敏汇报只汇报到一半的事儿,东方长青对这个人就生气,林学敏是个官架子十足的人,虽然只是个分管文化教育卫生的副市长,架子摆得比市长还要足,回想起来,似乎跟他的出身有关系,林学敏是教师出身,在学生面前端架子端惯了,把下属都当小学生来看待。东方长青回想起自己在基层时的经历来,似乎教师出身的官员中很多人都喜欢端着架子。事实上,一个副市长,论实权还不如一个实权局的局长,端什么架子!林学敏这次主动打他电话,不过是要在文化体制改革上抢一杯羹罢了。 磨磨蹭蹭到了下午上班时间,东方长青就是不主动给林学敏打电话,果然,林学敏那头有些沉不住气了,打来电话说:“东方局长,你那头的事安排好了吗?”东方长青说:“林市长,刚刚安排好,我正要打您电话呢,不想您却打过来了。”林学敏说:“既然安排好了,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东方长青就笑,说:“林市长,您就是心疼我们文化局,不去您那儿了吧,在您办公室我紧张。” 林学敏笑,说:“在我办公室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话说到这个份儿,也就稍微放开了,东方长青说:“反正,我去您那儿紧张,我只要一到领导办公室就紧张,都快成了病了,我们去神州吧,文化局再穷,主管市长还得招待的不是?”林学敏那头大笑,说:“东方啊,是你自己想喝酒了吧,拿我来当什么由头?!”东方长青也笑了起来,说:“我不能自己去吃啊,无客自请,怎么成。”接着,又请示道:“要不要局班子的其他领导一起来?” 林学敏说:“算了吧,你自己来就行了,来那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打架。”东方长青笑,说:“不是缺了一只脚嘛,其实我也很想和您切磋一下的。”缁煦市这边的麻将专门术语,把缺人叫缺脚。林学敏那头说:“上班时间,可不许胡说啊。” 东方长青开着车到了神州,在大厅里等着,不一会儿林学敏的车也到了,东方长青迎上前去的时候故意迟了一下,让林学敏自己打开了车门。林学敏穿着一件长风衣,隔了老远就说:“东方局长,等久了吧?”东方长青一笑,说:“我也是刚到。”双方握了手,当下由服务员引导着,开了一个有会客厅的房间,服务员泡了茶,关上门出去了。东方长青说:“林市长,我也正想着要找您专题汇报一次的,但又考虑您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机会。” 林学敏笑,说:“不错啊,长青同志,你的文化工作抓得不错,在市里现在是很有位置了。” 东方长青就听出了林学敏话语中的酸气来,心想,看来林学敏是对自己不经过他就直接向江水长、陈信之汇报有意见了。于是说:“还不是您领导英明,文化工作是在您直接领导下开展起来的,长青可不敢贪天之功。” 林学敏的脸色才缓和过来,说:“说起来,我这个人对下面是放手的,不要求下面搞什么早请示晚汇报,领导嘛,主要是掌握大政方针,管那么细做什么。” 东方长青连忙说:“是啊,古人说,将者,将兵之人,帅者,将将之人。你们市领导是元帅级的,只要管着我们这些将兵之人就行了。有些人不明白这些道理,管得太细,下面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还是林市长英明,对下面放手放权,使得下面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林学敏笑了起来,说:“英明不敢当哦,少给你们找点麻烦吧。”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林学敏说:“按照市委常委会的安排,要我来协助水长书记和晓明副市长来抓文化体制改革,还当了个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我和晓明市长扯了一下,觉得项目申报的事要尽快,我们想,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申报组,由发展改革局、财政局、文化局等相关单位抽出一些得力人员,专门跑这个项目。” 东方长青说:“领导考虑得很全面,我们初步预算了一下,按东北的那个模式看,一个大剧院的总预算要两亿元人民币,是一个相当大的项目了。我们南方大剧院要后来居上,就必须要投入近三个亿,这么大的项目经费,估计省里市里是无法拿出来的,要向国家申报,既然要向国家申报,我想项目申报组仅仅有市里的同志是不够的,还要有省里相关部门的人参加。” 林学敏说:“这个已经在考虑之中了,昨天我和张晓明市长扯了一下项目准备金的问题,市财政先拿出一百万来,用于项目申报的各项操作,省里也由省发改委牵头,弄了一个专门小组坐驻京办事处,任务就是跑这个项目,并且对项目申报的情况进行跟踪。” 东方长青笑着,故作诡秘地看着林学敏,不做声。林学敏见状,问道:“你贼头贼脑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项目准备金,是划到谁的账上?” 林学敏大笑,说:“我就知道你关心这笔钱,这钱你还是不要打主意的好,不过,你们文化局是项目申报的主体,准备金还是可以划一点到你们的账上的,但大部分还是要划给发改局,毕竟项目要靠他们去争取啊。”东方长青就笑,说:“市长英明,文化局作为项目实施单位,我们也要些钱跑省里跑中央啊,没钱寸步难行,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呢。大部分划到发改局去,我觉得还是多了一点,这样行不行,五五开?” 林学敏又是大笑,说:“你也太精了,这事我们再商量吧。” 当下两个人说了很久,林学敏突然说:“项目的问题,估计不会太大,年底就有可能下来了。因为我们是省里文化体制改革的试点,省财政项目配套资金也不是问题,这些上次我们市里去省政府汇报的时候,周纯青常务副省长已经表态了的。至于市里的配套资金,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关键是配套的比例大小。这样看来,南方大剧院的建设,就可以提上工作日程了,你们有具体的设计方案了吗?” 东方长青说:“方案正在征集中,按上次常委会议纪要,方案的征集,由市建设规划局及下属的设计院负责,最后交常委会审定。荷花区电影院的职工搬迁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中,有阻力,但还是能够克服的。” 林学敏笑笑,表扬说:“工作抓得不错。工程招标研究得如何了?” 东方长青一愣,心想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怎么就问到工程招标了?往深处一想,就有些明白了,现在民间流传的顺口溜:“要想富,抓项目,要进钱,抓城建。”看来不是没有依据的,林学敏要听汇报,不过是一个由头,重点看来就是对项目和工程感兴趣了。 东方长青接下来想,这林学敏也有点太自信了,如果是文教卫自行弄的一些小小建设项目,他确实是可以插上一手的,总投资两三个亿的项目,只怕市委都无法插手,他却还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看来,官当得时间久了,对自己也就迷信起来了。东方长青于是说:“工程招标还没有开始,一是要等项目真正批下来,工程无从谈起的。二呢,即使项目批下来了,也还要等设计出来,不然工程量无法计算,招标也就会失于主观臆断,没有了依据。再说,这些工作不都要经过您嘛,到时候您怎么指示,我们就怎么执行。” 林学敏见东方长青这样说,脸上有了一点儿尴尬的样子,随即也正常了,说:“工作要做在前面,才能免于被动嘛。” 又谈了一会儿,眼看就要到吃饭时间了,东方长青请示道:“林市长,工作谈完了,您看……”林学敏就笑,说:“你又动什么心思了?”东方长青说:“不敢不敢,只是听说您是麻坛高手,长青一直想领教一次,苦于没有机会。今天这机会难得。”林学敏听说要打麻将,不由得兴致高涨,说:“你是想要‘吴乐’呀,也行,反正这个时候是下班的时间了,等下吃饱了饭,再叫两个伴儿来。”东方长青说:“现在叫吧,一起吃饭,不然两个人喝酒也没气氛啊。” 林学敏笑着说:“说的是,我把黄猛子和钟正春叫来吧。”钟正春是广播局局长,和东方长青也是很熟悉的。东方长青笑着说:“行,只是我要有言在先啊,您放了炮我可要捉的,不打业务牌,上了赌博场,不认爹和娘。”林学敏大笑,说:“自己小心好了,谁捉了谁的炮还不一定。” 林学敏打黄猛和钟正春的电话的时候,东方长青就去安排晚餐,回来时见林学敏还在笑,于是问:“黄局长和钟局长来不来?”林学敏说:“两个刚好凑在一处寻思着缺两条腿呢,哪有不来的?”东方长青就笑,缁煦市这些年来干部作风确实也变化很大,以前公安还经常抓抓赌,大家不敢乱来。后来不知是谁说了,抓赌影响了缁煦市的投资环境,外地老板不敢来缁煦市投资了,于是抓赌就不再进行,尤其是在高级娱乐场所,抓赌还被半明半暗地禁止。局长们吃了饭后没事可干,就聚在一起打打麻将,名义上却是汇报工作,或者横向联系,包厢费、用餐费反正是公家报销,都快成公开的规则了。 不一会儿,黄猛和钟正春进来了,一见东方长青就笑着说:“东方局长也加入到我们的麻坛里来啦?”东方长青连忙站起来迎接,握了手,说:“给市长汇报完了,闲着无事,也想和两位局长切磋切磋。”黄猛说:“林市长是常胜将军,我们是被他给打怕了的。东方局长还不知道厉害吧。”东方长青就笑,说:“看来黄局长还真有屡败屡战的气概。” 吃过饭,服务员给弄好了自动麻将机,四个人分了位子,开始打起麻将来。钟正春打麻将不怎么说话,埋头苦干,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两个人打了几圈,黄猛突然笑了起来,说:“东方局长,你和钟正春两个,还真是对手了呵。” 钟正春听了,就不满地瞟了黄猛一眼,似乎埋怨他多嘴似的。东方长青不明就里,感觉到黄猛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就惊奇地问:“什么对手呀,麻将桌上都是对手。工作上,钟局长对我还是很支持的。” 黄猛就笑,说:“省里的文件你看到了没有?” 东方长青不由得一惊:“什么文件呀?” 黄猛就笑,说:“你不可能没有看到吧,是不是胸有成竹了?” 东方长青一脸茫然,也不好多问什么,说:“我真的不知道。” 林学敏说:“打牌打牌,娱乐时间不谈工作,工作时间不谈娱乐。” 黄猛就笑,说:“市长您可以超脱,东方和正春两个却是切身利益,不能置之度外啊。”又说:“你还真蒙在鼓里啊,你问正春。” 钟正春有些面露愠色,东方长青就不问了,心里一直疑惑着,省里会发什么文件呢,照黄猛的说法,这文件对他和钟正春都有牵涉。想着心里就更疑惑了,又不好多问,现在的官场,小道消息掌握多少也成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热门人物的标准,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人就会笑话你了,也就看轻你了。东方长青怀着一肚子的疑问,耐着性子打麻将,眼前的麻将却模糊起来了,心思也无法集中了。 第二天东方长青一上班就把王小毛叫到办公室,说:“王主任,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文件?”王小毛脸上就紧张起来,说:“我去查一下。”好一会儿,王小毛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几份文件,递给了东方长青:“这里有几份新来的文件,这几天忘了给您看了。”东方长青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省里关于各市县文化局和广播局合并的文件,不由得火了起来,这份文件其实来了有一个多星期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可见这王小毛是何等的失职。想发火,又觉得有些过分,只得忍着一腔怒气,朝王小毛挥了挥手,说:“王主任,文件批阅制度有规定的,以后来了文件,要在第一时间给领导传阅。”王小毛小声地答应一声,走了。 王小毛走后,东方长青陷入了沉思之中,文化、广播合并为一个局,传言已经多年了,在他还在政协的时候,机构改革刚吹风,就已经有了这个风声,临近的一些省,有的确实把文化、广播合并成立了文广局,有的机构改革的试点省甚至走得更远一些,把文化、广播、体育局合并起来为一个局。缁煦市迟迟未动,是因为本省不是全国机构改革的试点省份。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动起来,倒真是有了动如脱兔的感觉,不声不响文件就下来了。可笑的是,作为利害攸关的文化局局长,文件下来一周了,说不定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事情,而自己却还蒙在鼓里,茫然不知。 东方长青关心的,当然是合并后的文化广播局谁是局长。文化、广播两个局合并,必然要牵涉到谁当局长的问题,按历来惯例,未来的文广局长肯定是从现在的文化局局长和广播局局长中产生,从文化局和广播局在领导心目中的分量来看,东方长青知道,文化局确实不能和广播局相提并论,广播局有电视台的媒体优势,是领导心目中的宠儿。文化局却不然,如果是市里要举办大型的活动,文化局创作、排练、演出,费尽千辛万苦,可到演出前的一天,电视台把直播的机器一架,功劳似乎全都是电视台的了,文化局只能当幕后英雄。 钟正春是宣传文化系统的老将了,原来在县里也是当过县委副书记的角色,资格老不说,据说还是一个很有手腕的人物,原来从县委副书记任上调到市广播局,只是当一个党组书记的闲职,一年多时间就成功地把原局长给挤掉了,自己当了局长。钟正春由党组书记任局长的时候,东方长青还在县里当着常务副县长,对这事听说过一些。据说钟正春先是把当时的常务副局长买通了,许诺如果自己当了局长,就让常务副局长做党组书记,行政上是副处到正处。那位常务副局长于是出面唆使下面的人弄了手脚,把前任局长的一小点经济问题给检举出来了。因为证据确凿,局长辩无可辩。有意思的是,局长并没有被一撸到底,而是和钟正春换了个位置,当了局党组书记,这样,党组书记这把椅子最终还是没有空出来,那位副局长吃了哑巴亏,白白地给别人当了一回枪手,钟正春为了摆平老局长,使出了一招挥泪斩马谡的计策,找个由头把那位常务副局长弄了下去,却告诉他是老局长弄的鬼,弄得两人各自怀了深仇大恨,见面时都像头红了眼的水牛,最后还是宣传部出面,把那个常务副局长调到体育局当副局长去了。钟正春是那种惯于官场的人,广播局里的干部职工善于编排人,编排起他们的局长来也不留情面,说钟正春贪婪得像狮子,狡猾得像狐狸,敏捷得像猴子,沉默得像石头,心深得像海水,警惕得像兔子。钟正春当局长的时候,林学敏是教育局局长,前些年为了竞争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也曾明争暗斗,只差不多的票就和林学敏平分秋色了。政坛上的官员对自己的竞争对手是最记仇的,对以前的对手,林学敏不可能没有芥蒂,而几年下来,钟正春居然抚平了林学敏心中的这些芥蒂,两个人成了朋友,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由此可见此人的权术无论阳谋阴谋都非比寻常之辈。 这么想着,东方长青不禁就有些悲哀起来。无论从实力,从资历,他都不是钟正春的对手。他有一种预感,在即将开始的机构改革中,他可能要出局了。想到这里,东方长青苦笑了笑,打电话给苏易元,说:“易元,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苏易元不知什么事,说:“我没什么事,马上来。” 只几分钟时间,苏易元就到了。东方长青起身泡了茶,苏易元也不客气,接了茶问道:“有什么事吗,局座?” 东方长青一笑,不正面回答,而是问:“易元,最近听到些什么风声吗?” 苏易元一愣,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正不知如何回答时,东方长青就想,看来苏易元他们也根本没有看到文件,这是要瞒到底的做法了。东方长青从桌上把那份文件拿过来递给他,示意他看了。苏易元看了一下文件,说:“这是什么时候的文件?”东方长青说:“你自己看。”苏易元再看了看,说:“已经下来十多天了,办公室签收也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才传阅呢?” 东方长青一笑,说:“可是人家广播局钟局长早就看到了,如果不是今天我去和王小毛要,只怕还压在哪沓报纸里呢。” 苏易元就说:“这个王小毛,当的什么卵办公室主任,这是失职嘛。”东方长青连忙制止了他,说:“办公室也会有大意的时候,这个文件传阅制度,还是要重申一下的好。” 苏易元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问题恐怕不在这里,局座,在我们局里,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个王小毛,只怕……” 东方长青含笑看着苏易元,心里却不免一凛。王小毛之前就是广播局的人,是电视台的一名记者,因为文笔尚可,被前文化局长卫昌贞要到文化局当办公室主任的,莫非这小子是故意把文件给压着?正想着,苏易元说:“局座,这事有些蹊跷,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东方长青笑笑,说:“这事你去处理一下吧,你是分管办公室的领导,童世杰上次给我反映过,他当工会主席几年了,有些腻,想轮换个岗位,你一并处理吧,弄好后给老胡和卫局长通个气也就行了。” 苏易元会心一笑,说:“我自己去恐怕不太好,还是要齐群一起去做工作。” 东方长青笑笑,点了点头,说:“就这样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我这里,我们随时交流。” 苏易元走后,东方长青再次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了一遍,他知道,苏易元是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的,一个办公室主任的撤换,不需要报任何部门。苏易元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小毛一个富有经验的办公室主任,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从王小毛来文化局前是电视台记者这个身份来看,这人说不定就是钟正春的内应了。官场如战场,三十六计不能不防,在文化广播即将合并之时,也许王小毛心里认定了跟着钟正春走,只要在这件事上立了功,合并之后,他就是钟正春的红人了。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王小毛的办公桌上,坐着的已经是原局工会主席童世杰了。王小毛当然显得很委屈,还特地到东方长青的办公室找了东方长青。东方长青给他泡了茶,说:“王主任,按照公务员制度,公务员的工作要定期进行轮换,你在办公室主任的任上时间长了一点,所以和童世杰同志换一换,级别上没有变化。工会工作也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工作,这些年是有些弱化了,我们局里把你顶上去,就是为了加强这项工作,是倚重于你啊。小毛同志,希望你努力抓好工会工作,为局党组和局务会排忧解难。”王小毛虽然一肚子的不服气,却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怏怏地走了。 第17章 周三的上午,市文物管理局的严冬生局长来局里汇报,东江寺的修复方案已经做出来了,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偏殿、山门等进行翻修,尤其是偏殿,有的地方还要推倒了重新修建。图纸由建筑设计院的专业人员在征求了广大佛教界人士的基础上完成,东方长青看了一下效果图,颇有古刹大寺的气象。严冬生说:“东方局长,工程队就要进场了,我们想请您这个工程指挥长和我们一起去东江寺一趟,做一些指导。” 东方长青笑笑,文物局和版权局一样,在市一级是文化局的下属局,在省一级却各有各的顶头上司。严冬生是个能办事的人,这次修复东江寺,严冬生很主动,向省里要了一些钱,加上市财政拨的资金,资金总数达到了三百多万。东江寺的修复工程指挥部就成立了,项目太小,市级领导没有兴趣,东方长青就挂名指挥长,具体还是由文物局实施。好玩的是,项目是文化局争来的,资金到了手,市宗教局却站了出来,想要把工程抢过去。市里江水长和林学敏的态度也很暧昧,把东方长青请了去和宗教局梁正辉协商,东方长青把严冬生也带了去。协商时,东方长青也不客气,说:“如果宗教局有文物保护的权限和专业水平,这个工程我们不抢,宗教局去弄吧,只是,如果是宗教局去弄,得报省文物管理部门批准,否则是不能动工的。”见东方长青硬气,严冬生也硬了起来,说:“领导们议事,按说我是插不上嘴的,但事情涉及文物保护单位,我不得不说。这个项目是文物保护项目,不是什么宗教项目,梁局长您就不要争了,就是让您去弄,没有文物保护部门的签字,工程就是结束了也验收不了。”梁正辉这才不再争论。从这件事上,东方长青对严冬生的印象特别好,说:“严局长,你顶得好,我们费尽了力扒拉的项目,不能让别人就这么抢走了。”严冬生说:“局长,这是你来了,如果放在以前,这项目肯定争不过来。卫昌贞因为自己是文化局局长,就觉得自己比别的局长软,见到别的局长就像是见了市长似的。”东方长青就笑,严冬生说的是事实,局与局虽然是平级,确实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比如公安局、城建局、财政局、交通局这些大局,平常在别的小局和穷局前面就有些耀武扬威的味儿,如果局长没有一点底气,下面就更软了,不过,就是再包也不至于在宗教局面前啊,宗教局比文化局更小更穷,也更边缘化,梁正辉之所以敢来插一手,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管宗教的,而东江寺是缁煦市最大的宗教场所罢了。江水长和林学敏对文物和宗教不太了解,让他一说,就迷惑起来了。 当下,东方长青说:“冬生,工程队定下来了?”严冬生说:“还没有定,今天去的都是工程队的负责人,到现场看后再说。”东方长青一笑,说:“工程还是要招标为好,公平公正公开,卫昌贞的殷鉴不远,这么一个小工程,我们不能让别人说了闲话。”严冬生笑笑,说:“局长您说得对,我们今天去主要是那些工程老板想要目测一下工程量,同时工程队还要学习一下佛教建筑的知识,回来后我们就公开招标。” 两个人说着话,从办公室里出来,东方长青打电话给苏易元,说自己和文物局的领导去东江寺了,家里的事请苏易元和几个领导辛苦一下。苏易元说:“放心去吧,局座,家里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您。”东方长青这才和严冬生下了楼,文物局的那台长丰猎豹已经停在楼下了。东方长青说:“今天去东江寺,路况不错,你的猎豹就不开了吧,那可是个油老虎,还是坐我的车去。”严冬生就交代司机把车开回去了,自己上了东方长青的奥迪,东方长青问:“你说的那些工程队老板呢?”严冬生说:“我们约好了在东江寺会齐的。”东方长青说:“这样最好,撇脱。” 车到东江寺,智慧和尚迎了出来,合十道:“东方局长,有失远迎了。”东方长青连忙双手合十,恭谨道:“大师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客气。” 智慧笑笑,又向严冬生问了好,然后把两人迎向偏殿自己的房间里,有小沙弥进来泡了清茶,智慧说:“想来东方局长这向公务繁忙,几个月不到小寺了,让和尚挂念得很。”东方长青说:“俗务繁杂,长青也是身不由己。想必大师已经知道了,东江寺修复项目上面已经批下来了,资金也会逐步到位,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智慧大师慈颜一笑,说:“这个和尚已经知道了,东方局长和严局长做了这个善事,功德无量。” 严冬生听他二人说着客套,心里却记挂着工作,忍不住说:“局长,您和大师在这里谈吧,我出去看一下那些老板来了没有,也请大师派一个人给我们引路和介绍一下,以便大家心里有谱。”智慧和尚听了,就叫来一个小沙弥,由他领着严冬生去了。 智慧指派完毕,然后面对东方长青坐了下来,注目片刻,说:“东方局长,我看你眉目间含有隐忧,今天来此,是有什么事要和老僧谈谈吧?”东方长青听了,不禁惊叹,心想这智慧大师果然不同凡响,也不掩饰,说:“大师看得不错,长青正是有事要咨询,求大师指出一条明路来。”说着,就把省里关于文化、广播合并的事告诉了智慧大师,又把王小毛扣下文件的事说了。最后道:“不是长青官迷心窍,一定要争这个文广局长,但长青既入这名利场中,却不能于官场进退完全无意。自思我资历浅薄,又无依靠,仓促之间不免进退失据,还请大师不要笑我权欲太重,体谅我一颗凡俗之心。” 智慧听了,略作思索,说:“在佛言佛,在道言道,在官当然就言官,此乃正道,和尚岂有耻笑之理?在我看来,此一番变故,不过有惊无险,不必忧虑。佛说要平常心,这平常心三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事关自己,确实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平常心。东方局长极具慧根,应该能够做到。” 东方长青听了,心里不由得就宽慰了一些。这些年来和智慧大师的交往,他对这个白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颇有一些崇拜的感觉。当下,两个人就文化广播合并的事做了一些讨论,东方长青说:“大师,官场纷争通常来说是花样百出,阴谋诡计,不啻战场。长青虽心甚不齿,但为了自保,也不能免俗,这是不是违背了佛的宗旨?”智慧见问,拈须而笑,平和地说:“要说纷争,岂止是俗界有之,佛界也未尝无之。再说了,东方局长原非我佛门弟子,却是不必用佛教来自缚手足的。” 东方长青不觉心胸洞开,起身谢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长青受益匪浅。” 智慧只是一笑,又说:“佛教最讲究因果二字,这其实不是宿命,乃是哲学。官场纷争,固然要动些诡计,只是不宜过分。须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东方长青合掌领教了。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一些佛经比较,东方长青把自己读《金刚经》和《坛经》的心得同智慧大师交流了一下,智慧颇觉得诧异,看着东方长青的目光竟然就有了一种惊奇了。正谈着,严冬生走了进来,说:“局长,工程队的老板们都来了,现在正在目测工程量,等下我想请您去说说话,只是不知道安排在哪儿好,寺庙里只怕没有个空地方。”东方长青一笑,说:“找个空旷一点的坪场大家席地而坐也就行了。你说的这事,确实给我提了个醒。”说着,含笑转向智慧大师,说:“大师,马上就要在宝刹大兴土木了,恐怕要影响寺庙的清净。” 大师含笑说:“修缮寺庙,是大德之事,不妨不妨。”东方长青又说:“工程一旦开工,恐怕还要请大师在偏殿或者其他地方找一间房子作为工程指挥部的办公场所,以便随时督监工程,不知是否方便?”智慧大师也笑着允诺了。 当下,东方长青和严冬生两人走出去会见工程老板们,走到偏殿后的一个草坪上,老板们都已经到了,在草地上或坐或躺,见东方长青二人过来,大家连忙坐好,严冬生把大家一一介绍了,来的二十多人都是缁煦市近些年在房地产工程中发展起来的工程队,其中也有原来文化局开发建设的包工头韩仁金。东方长青见了,不觉内心叹息,这韩仁金为承包文化局的工程,给卫昌贞打了十一万元的红包,给了两套房子,也把卫昌贞送进了局子,判了八年有期,作为行贿方的韩仁金居然汗毛都没有伤及,在局子里蹲了几天就出来了,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来竞标,连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 寒暄毕,东方长青在一个稍凸出的地方坐了下来,严冬生说:“工程量大家都目测了,欢迎大家来报名参加竞标。下面,我们请市文化局长、东江寺修复工程指挥部指挥长东方长青同志给大家讲话,做指示。” 大家就鼓起掌来。东方长青感觉有些滑稽,这些工程老板竟然也把场合弄得像官场开会一样,又是指示又是鼓掌,可见这社会还是把官场看成是正统的,无论有多少钱,如果没有官场背景,总觉得还是离正统有一点距离。 东方长青看了大家一眼,说:“指示谈不上,欢迎大家参与竞标,东江寺是我们缁煦市著名的文物保护单位,也是著名的宗教场所,这次修复,是省里市里支持的结果,效果图大家都看了,今天又到实地来目测,心里应该都是有谱的。”接着,他对参与竞标的工程队提了一些要求,会就散了。 散会后,东方长青本来还想和智慧大师再聊一会儿的,但新的办公室主任童世杰打来电话,说:“东方局长,刚才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电话,下午市委组织部要来局里对局班子开展民意测评,估计和文广局的新班子有关系。”东方长青心里一紧,心想这一次还真算是雷厉风行了,文件下来没多久,组织部门就开始行动了。 严冬生见东方长青脸色凝重,就说:“局长,什么事?”东方长青说:“刚才童世杰打电话来,说是下午市委组织部来局里搞班子的*测评,我们还是回去吧。”严冬生就笑,说:“组织部就是爱折腾,没事就下来弄什么*测评,弄得人心惶惶。”东方长青说:“怎么是没事,文化和广播要合并了,新成立的文广局班子组成,当然要开展一次*测评。” 严冬生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说:“局长,这种关键的时候,您怎么不活动活动,还来看什么工程?”东方长青就笑,说:“是你叫我来的呀,再说,谁当新局的局长,组织上自有理论,有什么活动的?”严冬生说:“您还真有定力,不过,我还是要多一下嘴,如今这时代,必要的活动还是要有的,没听说过,又动又送,提拔使用,光动不送,原地不动,不动不送,降级使用?”东方长青大笑,说:“什么理论呀,你也把官场看得太黑暗了,其实,很多事,不像你说的那样的。” 严冬生还是坚持说:“局长,您也是老官场了,凡事却还是太天真。” 东方长青不再和他说这些,把话题引到一边,谈起了文物管理的事来,说:“冬生,你们文物仓库实在是太破烂了,这次修东江寺有个几百万,看能不能省一点来修修你的文物仓库?”严冬生说:“局长您别害我,挪用专项资金,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文物仓库破烂,我只晓得给领导打报告,领导不批钱,文物毁了,责任不在我。挪用资金,文物保全了,我可得进局子。”东方长青就笑,说:“看来你的账还是算得蛮清楚,这样吧,这事由我来操作,我说过,不是占用资金,是节省下来一笔资金。文化部门,要钱不容易,求人更难,与其去求爷爷告奶奶,不如在这个工程款里打主意。” 回到市里,东方长青先把严冬生送回文物局,然后开着车去了政协。政协主席向礼正趴在宽大的办公室桌上写毛笔字,自从来了政协后,向礼超脱得练起毛笔字来,几年时间,也练得有模有样了。见他进来,向礼笑着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东方长青却不坐,站着看向礼挥毫泼墨,见他写的是两句古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遂说:“向主席,一段时间不见,您老人家的字是越来越有神了,这‘一行白鹭上青天’,飘逸俊秀,很是脱俗。”向礼印了印章,自己得意地看了一会儿,才说:“写字也要有心情啊,心情平静豁达,字也就无拘无束,挥洒自如了。” 两个人在沙上坐下来,先是谈论了一会儿书法,向礼突然话锋一转,说:“东方,下午就要*测评了?”东方长青点了点头,说:“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主席,我是您一手培养起来的,有了困难还是要回娘家来,请您支持。”向礼沉吟了很久,说:“事情来得还是很突然啊,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你和钟正春相比,资历欠缺,难以匹敌呀。” 东方长青点了点头,说:“我也知道自己难以和钟局长争锋,但我对于文化体制改革,有一系列的想法,如果半途而废,心里又有不甘。” 向礼说:“我当然会给你讲话的,但我不是常委,只有建议权,管不管用,难说啊。你自己也要主动一点,就我看来,陈信之书记对你印象不错,你可以去找一找他,汇报一下自己的思想。江水长那里,你也要去,这几天就多跑一跑吧。” 东方长青心里就隐隐地有些失望,来的时候,他是希望听到向礼表点硬态的。但接下来,东方长青也就把失望的心放下来了,向礼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不是那些表空态的领导,向礼说自己的把握性不大,让他去找陈信之和江水长,其实就是对他的负责。 下午,组织部的干部处长张宣和和纪委的一个年轻人来到文化局办公室,东方长青带着文化局班子的所有成员隆重迎接。张宣和是一个态度严肃的中年人,从参加工作起就进了组织部,从科员干起,一直干到了组织处长。组织部是一个刻板的单位,到组织部久了,人的脸面就变得刻板起来,有些像墙上的规章制度。在办公室里,张宣和语气庄重地把来意说了,东方长青说:“既然是来考查我们班子的,我这个班长还是回避一下的好,等下就请苏局长和卫红局长主持吧,要见哪些人,由办公室通知。”张宣和板着脸说:“回避倒是没有必要,*测评,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必那么死板。”东方长青就笑,说:“还是回避一下的好,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向您请示一下,今天中午的中餐,我们共进如何,没有违反规定吧?” 张宣和说:“要是以前,还真不敢吃,既然你这样说,我们从命就是。”东方长青笑着说:“行,我去安排,不然,我回避了还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呢。” 从局里出来,东方长青不自己开车,叫司机把自己送到神州大酒店后,让车子回去了。东方长青把事情交给苏易元,心里就有了底,苏易元办事的能力很强,不会出什么问题。果然,一会儿苏易元就打电话过来了,声音很小,显然是躲在一边打的。苏易元把通知哪些人参加测评做了汇报,东方长青把名单审了一遍,这些人都是可以掌控的,不会有什么事。于是说:“易元,这些事你就不用跟我汇报了,你做主就行了,免得别人说我们串通。”苏易元说:“您放心,局长,我们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包括老胡,他也会懂得这个道理的。” 测评结束后,苏易元、卫红和胡嵩陪同张宣和他们到了神州大酒店,东方长青已经把工作餐安排好了。大家喝了一点酒。东方长青知道,张宣和这样刻板的人,是什么话也问不出来的,于是干脆什么话也没有问。 第18章 吃了饭后,大家就散了,东方长青没喝多少酒,和苏易元直接就回到了局里,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了。苏易元说:“局座,我们文化局干部职工数没有广播局的多,这场竞争会很激烈。”东方长青就笑,说:“又不是选人大代表,人多了选票多?”苏易元笑笑,说:“局座,我还真佩服您的定力,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动声色。”东方长青说:“那还能怎么样?” 苏易元笑笑,说:“我觉得我们还是要采取主动,我掌握了一些钟正春的情况。” 东方长青一凛,看了一下苏易元,苏易元的神情很严肃,看来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东方长青喝了口茶,含笑看着他,苏易元就像受到鼓励似的,说:“这些情况虽然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把他拉下马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着,就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个U盘来递给东方长青。东方长青笑着,把U盘插到电脑上后,打开一看,就从文件夹里找到了“举报材料”这个文件,打开文件,赫然是《关于钟正春经济问题和生活*的举报》,东方长青粗粗浏览了一下材料,写的是钟正春在电视网络建设中收工程承包方贿赂等几个问题,还有就是和电视台女主持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等问题。落款是市广播电视局干部职工。东方长青心里不由得一紧,这样看来,苏易元这个人确实还是有一些聪明过头了,和这样的人共事,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一些不安全的感觉。 粗略看了一下,东方长青把U盘抽了下来,随手扔还了苏易元。苏易元急切地问:“您看,怎么样?” 东方长青一笑,说:“什么怎么样?依据适当的程序向组织反映领导干部的问题,是公民的权利。” 苏易元就长长地舒了口气,做出懂了的样子,说:“局座您放心,我会办得不露痕迹的。” 东方长青只是笑笑,说:“易元,对于我个人的进退,我原本也是没有什么想法的,我主要是在考虑你们,我如果不当这个文广局长,你们的安排,恐怕我就插不上话了。再一个,我们的文化体制改革才刚刚开始,大剧院的项目据说批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也割舍不下这些事业,这些大好局面,毕竟是我们一点一点地开创起来的呀。” 苏易元说:“局座,您是我遇到的最有事业心的领导了,我是希望您能够继续领导我们向前走的,也会为此而努力。今天组织部谈话的时候,我就阐述了自己的主张,力推您任新的文广局局长。” 东方长青真诚地说:“谢谢你,易元,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我也希望以后还能够和你们继续合作。只是,组织上的事,却不是我们可以施加影响的。” 当天晚上,东方长青打江水长的电话,说是想见一面,汇报一下思想和工作。江水长笑着回答说,自己正在接待省里领导,这几天都不方便。东方长青无来由地觉得江水长的话似乎是在推诿,于是给汪远辉打了个电话,说:“汪主任,我是东方长青啊,我有个材料要报给江水长书记,他今晚上有空吗?”汪远辉说:“江书记和钟局长他们出去了,听说是研究成立电视网络公司的事。” 东方长青的心就无止境地沉了下去,是的,以自己的资历和文化局的地位,未来的文广局长,肯定是无法落到自己的身上的。钟正春广播局长当了多年,和江水长他们的关系,肯定要比他东方长青铁,说不定,他们之间还会有着怎样的利益关系呢。这么想着,东方长青觉得,也许只有苏易元的那条路可以走了,当然,他并不愚蠢到迷信那一封匿名举报信,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组织上收到那封举报信,再怎么也会犹豫一下的,至少可以起缓兵之计的作用。 第二天,东方长青去了市委,找陈信之书记汇报,陈信之去省里开会去了,回答说晚上回来,东方长青说:“陈书记,我知道您很忙,只是,还是想要打扰您一下,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和思想。”陈信之说:“长青同志,晚上再说吧,我现在没有空,晚上我回来后,叫毕毅联系你。”毕毅是陈信之的秘书。东方长青回答说:“好的,我等您回来。” 当天,东方长青在一种烦闷的心情中枯坐终日,等着毕毅的电话。东方长青就想,官场进退,大家都说要拿得起放得下,其实这事说起来容易,但事涉到自己,却难那么淡泊的,自己算是在政协闲职上混了几年,又经过智慧大师点拨,心情应该是比较淡泊,听到文化局广播局要合并的消息,不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吗?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东方长青拿起一本《金刚经》读了起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读了三四页,东方感觉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了。放下经书,东方长青觉得好笑,《金刚经》全本说的是一个空字,而自己欲望深重,一个欲望深重的人却要靠佛的空空理论来抚慰心灵,想起来确实是有一些滑稽。不过,佛经确实有一种抚慰心灵的奇巧作用,尤其是僧人们韵味十足却又显得空旷的吟唱,听了确实能让人平静下来。现在的寺庙也现代化了,僧人不诵经时,正殿里就放诵经录音。东方长青很喜欢听这诵经声,就和智慧大师要了一个碟子。因为是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不适合放,东方长青只好默读《金刚经》来稳定一下自己了。 天完全黑下来了,东方长青还呆坐在办公室里,灯都没有打开。手机作静默状,悄无声息。有一阵子,手机响了,东方长青拿起手机的动作敏捷而急促,但都不是毕毅的电话,一个是白雪的,白雪告诉他说,有些想他了。还有一个是周娴的,问他回家吃晚饭不。如果放在以前,白雪的这种电话是要让东方长青热血沸腾的,但今天却不是,东方长青只是说了一声没空,就把电话挂了。对周娴的电话,东方长青甚至都要发起无明火来了。 终于,电话响了,东方长青飞快地拿起手机,是毕毅的电话:“东方局长,陈书记请您到他办公室里来,他在办公室等您。”东方长青压抑着心里的狂跳,尽量平静地向毕毅道了谢,说:“我马上就到。”然后以小跑的速度下了楼,开着车去了市委大院。 车窗外,霓虹灯已经亮了,城市的远方,被一层深青色的雾包裹着,显得神秘莫测。东方长青手把着方向盘,眼睛不时看着远方那深青色的地方,心里却在想,自己也正在向那不可测的地方而去。 十分钟后,东方长青就已经在陈信之那宽大的办公室里了。陈信之正在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只是把老花镜摘了下来,对他点点头,又伏案去了。毕毅过来给东方长青泡了茶,对他笑了一笑,退出去了。东方长青默默地坐着,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陈信之。好一会儿,陈信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往后靠去,右手摘掉老花眼镜,左手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捏着鼻梁。 “陈书记,您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东方长青站起身来,从陈信之的桌上拿起他的保温茶杯,到饮水机前给他续上了热水,说。陈信之无奈地笑了一笑,说:“没办法啊,全市那么多的事,千头万绪,我总不能让别人说我荒废了工作吧?你看,你不是也来打扰我的休息了吗?” 东方长青愧疚地一笑,说:“对不起,陈书记,其实来见您我也是很矛盾的,知道您很辛苦,怕影响您的休息,可是,不见又很挂念。自从您的诗歌研讨会以后,我就一直没有机会来聆听您的教导了。” 陈信之慈祥地笑笑,直截了当地问:“这不就见着了嘛。长青同志,你是为文广局合并的事来的吧?” 东方长青本来想绕山绕水先说一些别的,没防着陈信之来了一个开门见山,不禁怔了一下。陈信之笑笑,又说:“钟局长已经来过了,前几天就来过了,你还是不够敏感呀。” 东方长青惶恐一笑,说:“这几天我在东江寺督看修复工程的事,另外,大剧院项目申报也要补一些材料,忙得够戗,个人去向问题,只好放后一步了。” 陈信之大笑起来,说:“心里只装着工作,不错嘛。我还是那句话,长青同志是个干实事的人,这样的干部现在是不多了。” 东方长青躬身道:“谢谢书记夸奖,长青受组织重托,生怕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所以不敢马虎。” 陈信之伸出宽厚的手来,亲切地拍了拍东方长青的肩膀,含笑说:“是不是心里没有底呀,到我这里找底气来了?” 东方长青说:“书记明察,我是不敢骗您的,确实是心里没底。按说,职务升降个人去留,是组织上考虑的事,个人是不应该来问,这个规矩长青是懂得的。只是,我对于文化体制改革和文化产业建设,有很多的想法,工作也做到了一定的份上,只想组织上假以时日,让我完成这些工作。” 陈信之慈祥地笑着,说:“两个局长,争一个位置,是不太好办呀,看来,你们两个局长要打一场擂台赛了呢。市委几个领导的意见,也不太统一呢,水长同志倾向于钟局长,林风同志倾向于你,打了个平手呀。” 东方长青自嘲地一笑,说:“书记您说是擂台赛,我并没有上擂台啊。我知道,我和钟局长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陈信之又是一阵畅笑,说:“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是毛主席说的,我很喜欢这句话。有的同志,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什么事儿都不想去做,什么好处都想去捞,这股风不能长呀。” 东方长青听了,不觉愣怔起来,显然,陈信之的话是有所指的,指的是谁呢?莫非陈信之对自己上门来探口风不满,故意刺一下自己?但是,陈信之的口气不像是在讽刺自己。正想着,陈信之又问:“最近缁煦市电视台的新闻经常看吗?” “报告书记,我这些天都在忙工作上的事,晚上回家都累成一摊泥了,确实没有看。”东方长青回答。确实东方长青对缁煦市电视台并不感兴趣,尤其是对缁煦市新闻节目,几乎都是一些会议新闻,没有什么新意。陈信之一听,笑着说:“你还是要多关心一下时事呀,缁煦市电视台新近出了一个专题节目,牛得很呢。” “是,我一定补上这一课。”东方长青说着,还想再说一些什么,陈信之却把脑袋靠到老板椅靠背上,显出一副疲态来。东方长青只好告辞,说:“陈书记,您工作太累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好吧,长青同志,回去好好工作吧,不要多想,该你考虑的你考虑,不该你想的,你想也无益。革命同志是块砖,党往哪儿搬往哪儿搬嘛。要相信组织,相信领导嘛。”陈信之慈祥地笑着,和东方长青握了手。东方长青低声说:“是,长青一定好好工作,服从组织的安排。” “有些事,太聪明了,反而不如笨拙一点,长青同志,有些人是太聪明了一点呢。”陈信之笑着说,头又靠回去了。 东方长青出了市委大楼,感觉到背上有些黏巴巴的,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看来陈信之那席话,除了有所指之外,也是对他的敲打呢。 回到家里,周娴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吃饭了吗?”东方长青才恍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立即就感觉到饿了,笑着说:“还真没吃饭,老婆同志给我弄一碗饭来吧。”周娴说:“你是有什么事亡了魂吧,吃不吃饭都忘了?”东方长青笑笑,说:“还不是工作上的事。” 周娴去厨房给东方长青弄饭的时间,东方长青就把电视调到缁煦市有线电视频道,正是缁煦市新闻的重播时间,电视里正播着江水长副书记考察市有线电视台的新闻,只见钟正春春风得意地走在江水长身边,边走边做着手势介绍情况,江水长风度翩翩,微笑着不时停下脚步向钟正春歪过头去,专注地倾听着钟正春的汇报。接下来,是记者专题采访钟正春,记者问道:“钟局长,在您的任期内,我市广播电视事业得到了飞速的发展,请问您有什么样的感受呢?”钟正春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说:“是的,正如你所说的,这几年来,我市广播电视事业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可以说,这几年我市广播电视事业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是不为过的。这当然首先得益于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你也看到了,市委江水长书记对广播电视事业非常重视,给我们广电人以无微不至的关心……”这个时候,镜头出现了江水长在钟正春陪同下参观电视机转播机房的画面。画外,钟正春抑扬顿挫的普通话还在说:“当然,这与我们局班子抓住机遇求发展的发展理念也分不开,与广大广电人的努力分不开……” 东方长青正看着,周娴端着一碗炒饭出来了,见他正在看着缁煦市新闻,就说:“这有什么看的,都一个星期了,全播的广播电视的丰功伟绩,等下新闻完了,还有专题片呢。” 东方长青微笑起来,联系起陈信之若有所指的话,他的心情竟一下子轻松多了,钟正春出手了,但却根本不得要领。东方长青拿起电话,给苏易元打电话说:“易元,你在忙什么?”苏易元说:“没什么事呢,在看电视呢。”东方长青说:“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你马上来我家一趟。”苏易元答应了,说:“行,我马上就来。” 周娴见东方长青晚上还叫苏易元来,有些不满,说:“什么事那么急呀,都不能等到明天再说?”东方长青说:“单位的事呗。”周娴就更不高兴了,说:“你都快以单位为家了,不就一个文化局长吗,看你得意的,都像是当了市长似的。回家来不陪陪老婆,还是工作,你说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了?” 东方长青只得赔笑,说:“投身革命即为家嘛,这段时间忙,过了这段,忙完了,一定好好陪陪老婆。” 没多久苏易元就来了,气喘吁吁的,东方长青就笑,苏易元气喘吁吁的样子让他欣慰,这说明苏易元是把他放在心上的。东方长青请苏易元坐下了,从房里拿了一包中华烟来丢给他,周娴泡了茶,说:“苏局长,东方就是这么个人,急星急火的,都这个时间了还把你叫来,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急事,我都批评他不关心下属了。”苏易元说:“嫂子你别这么说,我们东方局长是很关心我们的,我工作多年了,第一次遇上这么一个好领导呢。” 周娴还要说什么,东方长青就赶她:“去去去,我们大男人说话,你不会感兴趣的。”周娴就笑着走了,说:“你们聊吧,我还真是对你们那些事不感兴趣。”周娴走了后,东方长青就问:“易元,前天你给我看的那个东西,还没弄出去吧?” 苏易元就懂了,说:“我还在修改呢,这事还是要慎重的,你放心,我又掌握了一些证据。”东方长青笑着等苏易元说完,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说:“易元,我考虑了一下,那个东西不要寄出去了。” 苏易元一惊,说:“为什么?局长,你妥协了?” 东方长青一笑,说:“也不是妥协呀,那天,我和智慧大师谈了一下佛学,感触很深,用举报信这种形式,对人造成的伤害太深,这种伤害有时候会超出我们的预期,让我们无法控制,这实在不是慈悲为怀的做法呢。” 苏易元说:“局长,您太善良了,甚至有一些软弱,其实官场上有时候还是要心肠狠一点的,现在不是流行《厚黑学》吗?厚黑二字我不敢认同,但还是有些道理的。” 东方长青大笑,说:“易元原来也读《厚黑学》?厚黑学不过是一些文人走极端的想法,其实从古到今,真正做大事的人,还是要宅心仁厚的,无论官场战场,用智用计,都无可厚非,可心还是要正的。” 苏易元听了,深思良久,说:“局座您说得太好了,我也经常想,很多人推崇奸诈,把成王败寇作为自我堕落的理由,比如说什么项羽是君子刘邦是小人,当初如果项羽把刘邦杀了,天下就是项羽的了。由此得出君子不如小人的结论。每当我看到这些,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我不相信用小奸诈就能取得天下,得成正果。今天你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了。” 当下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苏易元问道:“局座,我不是奉承您,您是我看到过的最英明的领导,明敏练达,事业心强,难道您就甘心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来坐这把交椅?不说做官的话,就是对事业也是不利的呀。” 东方长青浅浅一笑,说:“竞争还是要的,用智也是必需的,易元,不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看我市的有线电视,发现了什么没有?” 苏易元想了一下,回答道:“缁煦市有线电视的新闻是我必看的节目,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也许是我敏感性差吧。” 东方长青笑笑,说:“掌握电视媒体,发挥宣传的作用,是钟局长的优势啊,这个优势我们是不具备的。” 苏易元就有些明白过来,说:“您是说钟正春在电视上加强了宣传攻势?嗯,这个我也有些感觉的,这些天来,电视台连篇累牍都在播放关于广播电视事业发展的报道,还做有专题片……看来,钟正春几年来没有这样做,而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大力宣传,确实是深有用意的。局长,你看问题真是太深刻了,我怎么就没有往这方面去联系呢?” 东方长青含笑看着苏易元,就像老师看着自己喜爱的学生:“易元,社会是复杂的,真可以说是无比纷繁,你能看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不错了。这次机构改革,文化、广播合并为一个局,我们不能无动于衷,钟正春又岂能无动于衷?他掌握着宣传优势,当然会利用这一优势。” 苏易元衷心佩服道:“局座高见,看来我还是不够敏感。只是,刚才您说用举报的形式有些阴损,后果会对钟正春伤害太大,不能用,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呢?” 东方长青笑笑,说:“有一句名言,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就要先让他发疯。钟正春已经有些发疯了,以他那样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宣传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成就人也能毁灭人。他最近天天在电视上露面,看似风光无限,只怕也是有些利令智昏了,否则如何出此下策?” 苏易元感慨起来,说:“局座,您分析得太有道理了,这样说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偃旗息鼓,不要有什么作为了?” 东方长青笑着说:“作为还是要有的,钟局长既然开始发昏,我们还是再替他烧上一把火,让他好好风光风光,也更能代表民意了。易元,你把你的那个材料彻底销毁了吧,重新写一份,还是以广播局全体干部职工的名义写,只是,角度要截然相反,写成广播局全体干部职工强烈要求市委市政府为钟正春同志请功,要写得实一点,最好把专题片上的工作成绩全部都列上去,文化局和广播局合并的事不要明说,稍稍暗示一下就行了,这个材料也不要发得太多,给常委们每人一份也就行了,要注意销毁并严格保密。” 苏易元恍然大悟,说:“您放心,局座,我们的命运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我立即就办,保证明天下午每个常委桌上都有一份。” 东方长青笑着说:“明天你把稿子先让我看一看吧,这个要拿捏得准,分寸要把握得很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算是最温和的用智了吧,不过是争个位置,不会伤及本人。” 苏易元答应说:“我知道,我先拿草稿吧,您审阅了我再去悄悄复印。” 苏易元走后,东方长青想了好久,才去卫生间洗漱了睡觉,周娴还没有睡,倚在床头上看一本《知音》,见他上床来,就把身子让了一让,说:“谈完了?”东方长青边*服边回答:“谈完了。”周娴说:“你们男人,一天就是钩心斗角,真无聊,我都替你悲哀,有精力还不如去做些有意义的事。”东方长青就知道周娴是偷听了,不由得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卑污,理亏似的不好意思地咕哝说:“生存法则,适者生存嘛。”为了回避这个话题,上了床,东方长青就把周娴抱住了。 周娴问:“怎么了,想了吗?”东方长青不说话,周娴的手就窸窸窣窣地往下面摸去,摸了一会儿,就有些失望,说:“你是怎么了,不会是有病了吧?” 东方长青就有些沮丧,却不敢流露出来,说:“情绪上也要做点准备呀,又不是吹气球,说大就大。”周娴见他说得粗鄙,不由得就有些厌恶,翻过身去,说:“恶心。”东方长青的兴儿却来了,硬把她的身子搬了过来,伏上身去,在她身上亲了起来,亲了一会儿,周娴的身子就开始软了,软成了一摊水。两口子把事情做了,周娴就和东方长青商量起孩子的事情,孩子高中快毕业了,周娴说,现在流行出国留学,是不是也让孩子去留学。东方长青软成了一团棉花,只是嗯嗯地应着。周娴说:“我们家孩子是读书的料子,我就是苦死累死也要把他送出国去。” 东方长青却睡着了。 第19章 钟正春对合并后的文化广播电视局局长一职,是怀着志在必得的心态的。钟正春资历比较深,原来就在县里当过分管意识形态的县委副书记,却因为官运不佳,没有能够干上一任县长和县委书记,当时组织上为了照顾情绪,提出让他在县里担任人大主任一职,行政上解决正处级,而且也是有职有权。钟正春却不干,最后调到市委宣传部当了一个副部长,两年后下到市广播电视局任党组书记、局长。钟正春当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时候,江水长是部长,两个人的渊源很深。合并后的文化广播电视局长的任职,江水长是做了承诺的,因此钟正春也觉得自己出任合并后的文广局局长应该是水到渠成,不会有什么悬念。 和东方长青猜测的相同,原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王小毛收到文件的当天,确实是费了一些踌躇的,钟正春从市委宣传部下来当市广播电视局局长时,王小毛是电视台的记者,打过一些交道。王小毛由电视台记者调到文化局当办公室主任,是由事业编转为行政编,虽然是文化局前局长卫昌贞要的,但钟正春也帮了不少的忙,由此两人的关系也就密切起来。有一段时间,王小毛甚至想着要从文化局调回广播局,为此找到了钟正春。当时正是文化系统机构改革刚刚吹风的时候,中央在一些省份进行机构改革的试点,把文化广播电视合并为一个局。钟正春就劝王小毛不必动了,他在文化局是局务会成员、办公室主任,大小也是班子里的人,再回到广播局反而不好安排了。再说,如果文化广播电视合并为一个局,钟正春答应让他有一个好的位置。 王小毛收到文件以后,不是给东方长青打电话,而是给钟正春打了电话,告诉文化广播电视合并的文件下来了。王小毛这样做是有他的考虑的,自己和钟正春颇有渊源,从钟正春和东方长青的比较来看,钟正春资格老,还有江水长作为后盾,出任合并后的文广局局长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如果自己在这场竞争中为钟正春立了一功,将来定会有所回报。抱着这个心思,王小毛甚至先于广播局办公室把文件给钟正春看了。钟正春看了文件,对王小毛的忠心表示了感谢,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最后,钟正春暗示王小毛,这份文件不急着让东方长青看到,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反正即使东方长青发现了,也不过是一个工作疏忽大意罢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叫王小毛扣下文件的同时,钟正春开始动作起来了,他先是把文件下达的情况向江水长做了汇报,请江水长抽空视察电视台的新闻部和机房,为了让江水长高兴,钟正春指示电视台要突出报道一下江水长副书记对广播电视事业的关心和重视,顺便也报道一下近些年来广播电视事业的发展。果然,江水长满心高兴,答应支持钟正春担任合并后的文广局局长。至此,不仅仅是钟正春自己,就是全市官场都似乎已经确认钟正春将是合并后的文化广播电视局局长了。 钟正春自己是广播电视局局长,却对电视台的节目不感兴趣,从来不去看。他的指示下达后,下面电视台台长以为捡得了一个向局长讨好的机会,动作力度就加大了不少,宣传广播电视事业发展的报道就连篇累牍起来,文字上更是多了一些肉麻的吹捧。钟正春根本没有想到,他犯下了两个致命的错误:一个是极力吹捧江水长,犯了市委书记陈信之的忌;二是,对广播电视的自我吹嘘过了头,功利性太强,让人倒胃,也引起了市委市政府部分领导的不满。 没有多久,市委每一位常委的办公桌上都摆上了一份署名缁煦市广播电视局全体干部职工的请功信时,江水长的办公室同样也摆了一份。江水长看完,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操起电话把钟正春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劈头就说:“正春,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钟正春一时不明就里,只得赔着笑,说:“江书记,怎么了?” 江水长没有好气地把那份材料递给了钟正春,说:“你自己看吧。” 钟正春接过材料,看了一眼,脸立即红了起来,这使得江水长更加相信这是钟正春自编自演的好戏了。江水长说:“画蛇添足嘛,你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份材料如果落到其他领导手里,只能起反作用,你真是乱弹琴!” 江水长分辩道:“江书记,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回去查一下是谁自作主张。” “不用查了。”江水长说,“事已至此,查也无益,说不定还会伤了你局里同志们的心,大家毕竟是一番好心嘛,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只是,这事对你的影响不会太小,要想办法弥补呀。” 钟正春就有些慌了,说:“怎么挽回?这事怎么也说不清了啊。” 果然,陈信之收到那份署名缁煦市广播电视局全体干部职工的请功信后,气就不打一处儿出,叫秘书毕毅打电话给宣传部长洪林风,叫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洪林风一来,陈信之就把那份材料拿了出来,用手背敲着A4纸说:“林风同志,你看看,你看看,都什么样子嘛,这是什么素质?欺世盗名!我就不相信,这是广播电视局的全体干部职工自愿写的。” 洪林风接过材料,看了一眼,说:“陈书记,我那里也收到了一份。” 陈信之说:“这个钟正春,也太聪明了一点,这样的事也亏他做得出来,功利心也未免太强了。” 洪林风说:“陈书记,正春同志也是老领导了,这事还没有查实之前,还是不忙着下结论。如果真是他做的,这确实也不太妥当。”话还没有说完,陈信之就打断了他,说:“林风同志,这个问题是严重的,现在是什么时候,文化广播电视两个局合并的文件才下发,钟正春同志就弄了这么一手,能说是正常的吗?你说事情还没有查实,这事怎么去查?还有,即使这材料不是钟正春弄的手脚,也跑不出广播电视局嘛。不知道你最近看了缁煦市新闻没有?” 洪林风老老实实地回答说:“看了。” “钟正春这一阵在电视上露面不少嘛,又是新闻,又是专访,又是专题片,丰功伟绩,大得很哟。”陈信之气愤地说,“好像前任什么都没有干,好像自己是广播电视事业的开创者,什么某某书记对我们广播事业特别关心,市委、市政府集体领导放到哪儿去了?这是什么导向?这是个人私欲膨胀嘛,以前怎么没有这样的新闻、专访、专题?我看是有目的的。” 洪林风终于明白过来了,看来,陈信之的脾气还不完全是针对着钟正春的,是针对某某书记的。洪林风赶忙扭转方向,说:“书记您的分析是正确的,您启发了我,不然我还真没有把这些问题联系起来呢。有些同志个人私欲膨胀,把个人凌驾于集体领导之上,这是值得我们警惕的。钟正春的事,我会去找他谈一谈,如何处理,还请您指示。” 陈信之听洪林风这样说,心里的气也消了一点,说:“处理还是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原则的事,但谈还是要谈一谈的,要指出个人私欲膨胀的恶果,不能任其发展下去,否则,就可能毁了一个同志。” 洪林风说:“这样最好,既要指出问题,又要爱护同志。陈书记,在这件事上,可见您对下级是非常爱护的,也给我上了一课哪。” 陈信之就笑,说:“林风,你还和我弄个什么人抬人。你是宣传部的,文化广播是你的一亩三分地呢,我提个建议吧,只供你们参考,合并后的文广局,还是由文化局的东方长青来当这个班长吧,一是年轻有才华,事业心也很强,各方面都不错,另外,文化体制改革我们是省里的试点市,临阵换将,还是不利于工作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是钟正春,就会给一些领导干部以错误信号,以为官职是可以自己去谋的,就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 洪林风附和道:“书记英明,东方这个人我还是熟悉的,确实很强,我拥护。只是,钟正春要怎么摆?” “就在新单位当一个党组书记吧,当然,还是要看东方长青的意见,如果东方有其他意见,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一个班子,最怕的是离心离德,内耗了,就会丧失机遇,贻误事业。”陈信之笑着说,“如果你同意,先去和水长等同志通一下气吧。” 洪林风笑着问:“可以透露一下是您的意思吗?” “可以。” 从陈信之的办公室里出来,洪林风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立即打了东方长青的电话,说:“东方呀,在忙什么呢?”东方长青说:“报告部长,在看各公司的投标书,东江寺修复工程要开工了,我得抓紧时间干事。”洪林风笑着说:“火烧眉毛了还真沉得住气呀,不错。”东方长青就听出来了,说:“什么火烧眉毛,出什么事了?” 洪林风说:“文件你不会没看见吧?机构改革,文化局和广播电视合并的事。”东方长青大笑,说:“我还真的才看见没几天,办公室那几个马大哈差一点都给揉到废纸篓去了。这些大事是你们大领导考虑的,我才不去考虑呢,考虑也是白考虑啊。” 洪林风不禁也佩服起来,看来这东方长青还真是练得心静如水,宠辱不惊了,在事关自己的前途命运上面,能够做到静如止水,还真少见。想着,就说:“两局合并,领导也会改变的,你真的没有想法?”东方长青那头只是笑,好久才说:“我想也是白想,知道干不过钟局长,所以我才抓紧把能办的事给办了,别到时没权了,想办也办不了。” 洪林风大笑,表扬说:“心态不错。告诉你吧,我们部务会已经正式向市委领导推荐了你,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啊。” 东方长青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显得激动起来,说:“谢谢您了部长,也只有你是向着我啊。长青在这里表个态吧,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激不尽,并努力做好分内的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洪林风顺利地卖掉了一个顺手人情,心情格外的好,勉励东方长青道:“好好干吧,东方,前途无量啊。” 半个月后,文化局和广播电视局正式合并成立新的文化广播电视局,让全市官场大跌眼镜的是,原文化局局长东方长青任新合并后的文化广播事业局局长。组织谈话派的是组织部的黄宏副部长和市委组织部干部处长张宣和。 谈话结束时,黄宏就新班子的构成征求了东方长青的意见,特别问了一个问题,就是钟正春的去留,东方长青表现出特别的谦虚和宽容,说:“钟局长是广播电视的*,有丰富的经验,我还是希望他能够留在新的文广局里工作的。他在广播电视局威信很高,以后我还要倚重他的威信呢。当然,威信高的有利也有弊,这就是容易形成山头主义,我毕竟还年轻资历浅,两局合并后,是需要一段时间来磨合的。我现在担心的,就是怕磨合不好啊。” 东方长青说得很委婉,但组织部里的人都是人精,也就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了,黄宏副部长说:“东方局长,老钟的事,我们回去再研究吧,两局合并,重点是团结,我们会从有利于你开展工作的角度出发去做的。另外,对于新的局班子的构成,你还有什么意见?”东方长青说:“班子的构成,当然是要两边结合,我的意见,新局的班子组成,广播局原班子可以多占一些,文化局原班子可以少占几个名额,以利于团结。只是,因为我对广播局那边的领导不是很熟悉,总会有一个使用顺不顺手的问题,因此还是要提一个要求,就是在排名上,把苏易元同志放在靠前一点,任常务副局长。其他就没有了。” 钟正春却没有留下来,调到对台办去当了一个闲职去了。东方长青是党组书记和局长一肩挑。在新局的人事安排上,则是两个局原班子搭配,文广局班子架子就搭成了。除东方长青外,党组成员、常务副局长苏易元分管常务、财务;党组成员、副局长常光美(原广播局副局长)分管电视台、电视网络公司、文物局、版权局等;党组成员、副局长龙超群(原广播局副局长),分管文化馆、电影公司、广播技术、纪检监察等;党组成员、副局长卫红,分管文化稽查、广播电台。文化局原副局长胡嵩不再任副局长。 至此,缁煦市机构改革中的文化广播电视局合并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