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传》 序 魏际昌 山东龙口市文联副主席曹尧德先生,博雅君子也。余尝获读其所著《孟子传》、《孙子传》及《孔子传》(此书与人合著),第觉其镕经铸史,出言有章,功力深厚,左右逢源,非泛泛者所可比拟。尤其是以章回的形式,用飘逸清新的笔法,使人物栩栩如生,故事历历如画,令人有石破天惊拍案叫绝之感,奇哉妙哉!写“圣贤”大传而能有此,实不数数见也。此殆脱胎于史迁之“世家”“列传”而复大而化之者欤? 今先生又将出版其第四部巨著《屈子传》矣,而丐余为序。未睹原稿,自是难题,然而由此及彼,举一反三,亦可以思过半矣。例如:必复出以丰富多采之说部笔法;以时系人,以人系事,突出重点,繁简适当之“年谱”定已具备;名言选译、嘉惠后学之“附录”亦必再现(还有图表)。因而与之单话屈原之神思。 巫风云:“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祠,一作祀,《九歌》前言)。”按“灵”又训“神”,《说文》云:“天神,引出万物者也。”《周礼·大宗伯》则称:“昊天、上帝、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皆天神也。”《汉书·郊祀志》亦云:“《洪范》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是以圣王为之典礼,民之粗爽不贰,齐肃精明者,神或降之。在男曰觋(《说文》:能齐肃神明也)。又鬼之灵者亦曰神。”《史记·五帝纪》:“依鬼神以剬义。”《吕览·顺民》:“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高诱注曰:“天神曰神,人神曰鬼。”这样的话,孔子说得更早:“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敬鬼神而远之。”(《论语》)既然鬼神联称,等于同义,“祷尔于上下神祗”,“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些孔子常说的话,直到战国时期南国的屈原,不但依旧存在,还要变本加厉地从敬神上灵巫上下工夫,也就可以理解了。拟人夸饰,神灵合一,通天彻地,逍遥六合,实在是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的,非只字面上的绚丽而已。 此外,屈原也常用“灵魂”的字样:“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九章·哀郢》),“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抽思》)。他也单用“魂”字,好像“灵魂”出壳一样。如:“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远游》),“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惜诵》),“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抽思》)。我们的古人说:“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大戴礼》)《说文》:“魂,阳气也,魄,阴神也。”《礼记·檀弓》:“魂气则无不之也。”《九歌·国殇》:“子魂魄兮为鬼雄。”于是不能不叫我们认为他这“魂”也可以单独活动的了。屈原有时还“形”“神”并举,以“神”代“魂”。《远游》云:“神倏乎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都是“魂灵”远逝“身体”独留的意思。《老子》云:“神得一以灵,神无以灵将恐歇”(卅九章),“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四十二章),可与屈原的话参互着看。 庄周的“物化”:蝴蝶、庄周,栩栩然,遽遽然,梦醒互化,一而二二而一;与其鲲、鹏互化之道:无小大,无终始,无死生,无差别,逍遥物外,任天而游的精神,又何莫不是上下齐一人鬼不二呢?但,屈原的“神思”及“巫象”则遍现于《九歌》《九章》及《离骚》之中,千变万化,意境开朗,出神入化,心情玄妙。 因此种种,我们大可以说: 1.巫师远在殷周之时即已兴有,其根源来自奴隶统治者尊天崇鬼假人以为。降至春秋,虽由史、卜代以筮、蓍(蒿属,《易》以为数。《说文》:筮,《易》卦用也。《广韵》:“龟曰卜,蓍曰筮。巫咸作筮,筮决也。”),而南国之楚不止沿袭,甚至变本加厉,此屈原之所以有《九歌》之作也。 2.屈原之“灵”却是天人合一借题发挥的。不止“神灵”、“灵巫”、“灵氛”、“灵琐”,还有“灵修”以代君,“灵均”以自谓的。而且“灵”的本身还具有“灵魂”的作用,它可以“遗世独立”单一活动,好像今之宗教家所谓Soul,死后都不泯灭的。与老子的“鬼神”,庄子的“物化”又自不同。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屈原的“装神、弄鬼”别有深意:“思君念国,忧心罔极”,“屈原执理忠贞而被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复作《九章》,援天引圣以自证明”(《刘向·王逸注引》),“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仝上),“怨诽而不滥”(班固语)。 总之,屈原虽采巫风,却非巫师(如闻一多等人所云);虽亦卜筮,却不泥执(甚至与之抗衡弃置不顾);虽谈鬼神,别有用心(神人共通,未尝单独崇拜);虽称灵魂,独立不倚(形神分离自有看法,前所罕见)。就是说,他的宇宙观与人生观是开拓的、突破的、超人的、浪漫的,既不同于老、庄,也与孟、荀有异,纯乎其为屈原的。这种思想反映到辞赋上尤其如是。“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纪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亦刘向、王逸语)这种说法虽然还不够明确,却基本上提出了问题: 1.主题思想:忠贞。爱国爱民尽己之谓忠,洁身自好守正不阿之谓贞,严格地说,两者是互为表里不可分割的。 2.肯定人物:善鸟香草,灵修美人,宓妃佚女,虬龙鸾凤(君、贤臣、君子)。 3.否定对象:恶禽臭物(谗佞),飘风云霓(小人)。 然而“依《诗》取兴、引类譬喻”的话,却是值得商榷的。《三百篇》中的草、木、虫、鱼、鸟、兽,确实只是起一个比(以此物比它物如《卫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兴(先言它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如《周南·关睢):“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作用。这里的美人香草恶禽臭物,其本身便是代表人物的,有的甚至得到充分的描写,如《橘颂》,从“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开篇,直至“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的结语,可以说作者赋予了“物性以人性”,也就是以“物德”为“人德”来自我写照的,最末一句已经点了题么:忠贞不二,清如夷、齐(宁可饿死,耻食周粟)。 他的爱国思想,尤以体现于《国殇》中的为最强烈最有代表性。它托迹于追悼阵亡将士,可是如火如荼地描写了车战的场面,杀敌致果为国捐躯的英雄们,殊死格斗,浩气长存:“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的绝唱,“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离骚》)。神的实验,特别是此中关于“灵”与“魂、魄”的认定,王逸注曰:“言国殇既死之后,精神强壮,魂魄武毅,长为百鬼之雄杰也”。洪兴祖引《左传》补注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魂,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孔颖达疏云:“人秉五常以生,感阴阳以灵,有身体之质名之曰形,有嘘吸之动谓之为气,气之灵者曰魄。既生魄矣,其内自有阳也,气之神者曰魂。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附形之灵,附气之神为魂。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按今人谓之“本能”);附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按今人谓之“后天习惯”,由学而能);魄在于前,魂在于后,魄识少而神识多。人之生也,魄盛魂强,及其死也形销气灭。圣人缘生以事死,改生之魂曰神,改生之魄曰鬼,合鬼与神,教之至也。魂附于气,气又附形,形强则气强,形弱则气弱,魂以气强,魄以形强。”《淮南子》曰:“天气为魂,地气为魄。”高诱注云:“魂,人阳神;魄,人阴神也。”这说得不为无理,但屈原对于灵魂的“主观能动性”:认为它是激发的超凡的独立存在的妙用,没有点染出来。 如同对于鬼的看法一样,屈原不但不否定它存在,反而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惹人爱怜。如“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注曰:“山鬼仿佛若人见于山之阿,薜荔兔丝皆无根缘物而生,山鬼亦淹忽无形,故衣之以为饰也。体含妙容,美目盼然,又好口齿而宜笑也。”五臣云:“山鬼美貌,既宜含视,又宜发笑。”补曰:“山鬼无形,其情状难知,故含睇宜笑以喻夸美,乘豹从貍以譬猛烈,辛夷杜蘅以况芬芳,不一而足也。”按:美人媲君,《诗》有先例:“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邶风·简兮》),这是颂美文王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卫风·硕人》),这都是刻画庄姜之美的,与虚拟的山鬼有异。倒是喜欢“齐谐志怪”的庄周,他那“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庄子·逍遥游》)的“神人”与此同类,都是抒发其超凡的心灵,自乐其美妙的形象的。盖“神者,申也,引出万物者也”(《说文》),“人所归为鬼,从人象鬼头,鬼阴气,贼害从厶”(仝上)。其实“田”的大头,乃是古代舞人的面具(今之跳舞也有戴假面的么,尤其是跳神,如藏僧的驱魔)。“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论语·乡党》。按“傩”,字亦作“裼”,强鬼也,必驱除之,自孔子时而已然,不用说,扮演者应戴面具或涂鬼脸)。《荆楚岁时记》云:“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春秋谓之端月。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臊《御览》作魈)恶鬼。”按《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以竹着火中烨扑有声,而山臊惊惮。”《元黄经》所谓“山猓鬼”也。”是则“山鬼”既丑而恶也,屈原却把它美化起来,说“山中人兮芳杜若,思公子兮徒离忧”,岂非别具慧心,奇文寿世。所以我们应该透视作者心灵深处的“忠贞”之美,念念不忘“君、国”。其它篇章里的“美人”都属此类: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王逸曰:“美人谓怀王也。” 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九章·抽思》)。王逸曰:“结续妙思作辞赋也。举与怀王使览照也。”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九章·思美人》)。王逸曰:“言思念怀王,至于伫立悲哀,涕泪交流也。” 与美人抽怨兮,并日夜而无正(仝上)。王逸曰:“为君陈道,拔恨意也,君性不端,昼夜谬也。” 可见“美人”与“灵修”同义,都指楚君而言(特别是怀王)。有时亦泛称“万民”和自己。如“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九歌·少司命》)。王逸曰:“言万民众多,美人并会盈满于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成为亲亲也。”“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河伯》)”。王逸曰:“子谓河伯也,言屈原与河伯别,子宜东行,还于九河之居,我亦欲归也。美人,屈原自谓。愿河伯送己南至江之涯,归楚国也。” 忧国的人没有不忧民的。屈原虽是楚国贵族统治阶级里的成员,一样关心人民的疾苦。如《离骚》云:“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王逸曰:“言己所怨恨于怀王者,以其用心浩荡骄傲放恣无有思虑,终不省察万民善恶之心,故朱紫相乱,国将倾危也。”“民心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王逸曰:“言万民秉天命而生,各有所乐,我独好修正直以为常行也。”“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王逸曰:“言皇天神明无所私阿,观万民之中有道德者因置以为君,使贤能辅佐以成其志。”“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王逸曰:“前谓禹汤,后谓桀纣,观汤武之所以兴,桀纣之所以亡,足以观察万民忠佞之谋,穷其真伪。”(以上所引并见《离骚》)屈原的敬天法祖重视民心,以及对于怀王如怨如诉的心情于此可见。 《离骚》曰:“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王逸、洪兴祖引五臣注云:“内美谓忠贞,修能言己之生,内含天地之美气,又重有绝远之能与众异也。”又曰:“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王曰:“謇謇,忠贞貌也,言謇謇谏君之过,必为身患,然中心不能自止而不言也。”屈原是忠心耿耿,忠不离口的,“所陈忠信之道,甚著明也”(王逸《九章》引言)。 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惜诵》)。 王逸曰:“言己所陈忠信之道,先虑于心。合于仁义,乃敢为君言之也。”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疣(同上)—— 注:群,众也,赘疣,过也。言己竭尽忠信以事君,反得罪谪也。 忠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同上)—— 注:言己忧国念君,忽忘身之贱贫。以忠信事君可质于明神。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涉江》)—— 注:以,亦用也。 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哀郢》)—— 注:言己体性重厚而欲愿进,谗人妒害之。 按“忠”,信也,正也,尽己之谓;而“贞”,则洁也,亦正也。《易·乾卦文言》曰:贞者,事之于也。故屈原亦必以“贞臣”自居: 国富强而法立兮(楚以炽盛,无盗贼),属贞臣而日娭(嬉也,委政忠良而游息也)(《惜往日》)。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同上)。洪念祖曰:“党,朋党,谓椒、兰之徒也。”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同上)。言不尚忠信之人,共嫉妒我正直,必欲折挫而败毁之也。 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九章·怀沙》)—— 注云:鄙固,狭陋。臧,善也。 是非混淆,黑白不分,这是屈原最为愤恨的。他说:“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世以浊为清,常人以愚为贤也)”,“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贤愚杂厕,玉石不分)”。他甚至骂道:“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德高者不合于众,行异者不合于俗,故为犬之所吠,众人之所讪也)。盖屈原自谓:“众不知余之异采”(众人不知我有异艺之文采也)”,“莫知余之所有”(国民众多,非明君则不知我之能也)。“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言众人虽不知己,犹复重累仁德及兴礼义,修行谨善以自广大也。以上所引并见《九章·怀沙》)。这可真是“离群索居”“光荣的孤立”了。法尧舜汤武,斥夏桀商纣,讲道德,说仁义,尊天地,敬鬼神,再联系到家庭出身,又绽露出来屈原的大一统思想了。其所继承非只“江汉文化”(所谓“南国”的菁华),也未尝不蕴蓄着“齐鲁文化”(扩及黄河的,也概称为“中原”的政教)。如同他的文章(辞赋)一样受有《诗》、《书》的影响,不过“推陈出新”自成体系,不歌而诵,蔚为奇观。 如此絮絮不能自已,而尧德先生却“唯唯”首肯,并云“个中许多精神已包孕于所作之《屈子传》中矣”,遂以为序。 乙亥之春赘言于河北大学之紫庵 时年八十有八 第一章 天阴地晦 山悲河泣 一位德隆望尊的老者从远古走来,他身躯伟岸,步履雄健,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他有自己光辉的历史——盘古开天辟地,女娲炼石补天,精卫衔石填海,羿援弓射日,禹率众治水,尧舜禹禅让,等等。也曾踏过泥泞,步过坎坷,披过荆棘,有过烦恼、辛酸和悲哀,诸如夏桀暴虐,殷纣无道之类。他不间断地前进着,或缓或急,或快或慢,待到公元前770年,业已跋涉了三千多个年头,可谓高寿古老矣!然而此后的五百余年,灾星当头,时运不济,老人常在泪水中挣扎,熬煎中拼搏,这便是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战国时期。孔子以“礼崩乐坏”概括这一时期的特点,可谓准确无误,其主要表现为“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王室衰微,诸侯争霸图伯,致使战争频仍,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如孟子所描绘的那样:“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战争,这个残暴的魔王,可怕的怪物,令人诅咒的疯子,走到哪里,哪里便田园荒芜,饿殍遍地;在哪里徜徉,哪里便尸横血流,白骨成丘;在哪里定居,哪里便易子而食,折骨而炊。战争之外还有昏君佞臣,苛政淫风,饥荒瘟疫,等等,它们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角逐,弄得道貌岸然的老人遍体鳞伤,满身疮痍,莽莽华夏,漫漫五百载,天阴地晦,山悲河泣……且看如下史实—— 郑武公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公元前758年,卫武公卒,郑武公独秉周政,常往来于郑都荥阳与周都洛邑之间。郑武公夫人姜氏,于梦中生下长子,心中不悦,取名寤生。次子段,长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且多力善射,姜氏爱若掌上明珠,常向武公称道其贤,宜立为嗣。武公不允,立寤生为世子,只以小小的共城为段食邑,号共叔。姜氏愤愤不平。武公薨,寤生即位,是为庄公,代父为周卿士。姜氏一心为段夺国,以母命令庄公封段于京城——京城有百雉之雄,地广人众,与荥阳相等。谢恩后段进宫向母亲辞行,姜氏曰:“寤生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我一再恳求,方有今日之封,实非寤生情愿。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暗作准备,倘有机可乘,我当相约,汝兴师袭郑,国可得也!”共叔领命,迁往京城居住,国人改称京城太叔。段一到京城,便将西鄙、东鄙、鄢、廪延诸邑收为己有,驱使其邑宰,鞭策其民众,内挟母后之宠,外恃京城之固,肆无忌惮地练兵习武,以待时机。这一切,庄公探听得一清二楚,与老臣祭足、公子吕订下一计。一日早朝,庄公宣旨,命祭足监国,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姜氏闻讯大喜,即刻修书一封,派心腹送到京城,约太叔五月上旬举事。公子吕预先遣人伏于要道,获怀揣姜氏之书者杀之。庄公启封看过,重新封好,另派人假装姜氏所差,送达太叔。索有回书,以五月初五日为期,要在城楼上竖白旗一面,作为接应地点。庄公入宫辞别母后,然后徐徐望廪延前进。太叔接姜氏密信,使其子往卫借兵,自己率京城与诸邑之众,托言奉庄公之命回都监国,祭纛犒军,扬扬出城。公子吕预遣兵车十乘,扮作商贾,潜入京城,只待太叔兵动,便于城楼放火。公子吕望见火光,闪电般杀来,里应外合,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了京城。太叔途中闻京城陷落,知事泄露,慌忙率众逃往封地共城固守。庄公与公子吕两面夹攻,区区小邑,怎当得泰山压卵般攻击,须臾即破,太叔段自刎身亡。姜氏惊闻兵败,羞愧得无地自容,即时离了宫门,出居颍地。 卫庄公夫人庄姜,貌美而无子。次妃厉妫,也不生育。厉妫之妹戴妫,随姊嫁卫,生完与晋。庄姜生性不嫉妒,视完、晋如己出,又进献宫女给庄公,庄公十分宠幸,生子州吁。州吁暴戾好武,喜欢谈兵。庄公溺爱州吁,任其所为。庄公薨,公子完嗣立,是为桓公。公元前719年,周平王崩,桓王林新立,桓公欲赴周吊贺。三月中旬一日,州吁命石厚领壮士五百,埋伏于西门之外,他亲自驾车,迎桓公来到行馆,早已排下筵席,请桓公上坐。州吁躬身进酒曰:“兄侯远行,愚弟奉薄酒为饯。”桓公微笑道:“又教贤弟费心。我此行不过月余便回,烦贤弟暂摄朝政,谨慎从事。”州吁唯唯诺诺。酒至半酣,州吁起身斟满一大杯,双手捧着献给桓公。桓公接杯在手,一饮而尽,也以满杯回敬。州吁伸手去接,诈为失手,杯盏坠地,慌忙拾取,亲自洗刷。桓公不知其诈,取杯复斟再递。州吁乘机腾步闪至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背后刺之,剑透胸而桓公命亡。从驾诸臣,都知州吁武力过人,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只得降顺,于是州吁代立为君。 鲁惠公元妃早亡,宠妾仲子立为继世,生子名轨,欲立为嗣。惠公薨,群臣因他妾所生之息姑年长,奉立为君,是为隐公。公子翬比轨年长几岁,求为太宰。隐公回答说:“国乃轨之国也,因其年幼,寡人暂时居摄耳。待轨居君位,汝自求之。”公子翬闻听,怀疑隐公有忌惮公子轨之心,说道:“臣闻之,利器入手,不可假人。主公已嗣爵为君,国人悦服,百年之后,传于子孙,为何以居慑为名,引人非望?今轨年长,恐将来不利于主公,臣请杀之,为主公除此隐忧,如何?”隐公急忙掩耳道:“汝非痴狂,安得出此乱言!吾已使人于菟裘筑下宫室,为养老计,不日当传位于轨矣。”翬默然离去,自悔失言。翬怕隐公将这一段话告诉轨,他日轨即位为君,必当治罪,于是当夜来到轨府,说道:“主公见汝年齿渐长,恐来夺位,今日召我入宫,密嘱加害于汝。”并献毒计一条。息姑当年囚于郑,曾得錘巫之神相助,归鲁后在城外立一座錘巫之庙,每年冬至必亲往祭之。公元前711年冬至,公子翬使勇士充作徒役,杂于从人中间,夜间宿于寫大夫府。夜深人静,隐公睡熟,有力士挥剑刺之,当即命绝。行刺后,轨嗣位为君,翬为太宰,讨寫氏以推托罪责。 宋殇公即位以来,频繁对外用兵,百姓怨声载道。宋司马孔父嘉之妻魏氏,美艳绝伦,举世无双。忽一日,魏氏出郊省墓。时值阳春三月,繁花似锦,柳色如烟,青年男女三三两两,踏青游春,魏氏为车外景物所诱,不断揭帘窥视。太宰华督正在郊外赏玩,蓦然瞥见,惊得似痴若呆。当他得知这是孔司马家眷时,叹道:“司马竟有此尤物,不枉活于世矣!”回府后日思夜梦,魂魄俱消,心想:若后房得此美人,足够下半世受用!可是怎样才能将这朵玫瑰花移来相府呢?……唯杀其夫,方能夺其妻!自此,华督处心积虑地谋害孔父嘉。为借刀杀人,华督将民众对殇公用兵之怨全移到了孔司马身上,说他不恤百姓,轻师好战,害得国中妻寡子孤,生灵涂炭。公元前710年仲春一日,孔父嘉检阅车马,号令颇严。华督使心腹在军中扬言:“司马又将起兵伐郑,故今日治兵。”军士闻言,个个悚惧,成群结队地往太宰府上诉苦,求其向国君进言,休动干戈。华督借机大肆煽惑,说道:“孔司马主张用兵,殃民毒众。主君偏于信任,不从吾谏,三日内又要大举伐郑。宋国百姓何罪之有,受此劳苦!”华督一言出口,激得众军士人人咬牙,个个切齿,齐声喊“杀”。华督一心腹扮作校尉,高声喊道:“我们父子亲戚,连年征战,死亡过半。今又大举伐郑,郑国兵勇将强,我们如何敌得过?横竖是死,不如杀却此贼,为民除害,死而无怨!……”华督似乎无奈,犹豫再三,才下定了为民请命的决心,在军士的簇拥下登车率众,呼啸着直奔司马府。时值黄昏,孔父嘉在内室饮酒,忽听敲门声急若骤雨,使人传问,答道:“华太宰亲自到门,有机密事相商。”孔父嘉忙整衣出迎,刚开大门,军士蜂拥而入。孔父嘉心慌,正待举步转身,华督登堂高喊:“害民贼在此,何不动手!”孔父嘉未及开言,头已落地。华督引心腹直入内室,抢了魏氏,登车而去。魏氏于车中暗解束带,系喉而死。众军士乘机将孔宅掳掠一空。孔父嘉只有一子,名木金父,家臣抱之奔鲁,这便是孔圣仲尼之六世祖也。宋殇公闻孔司马被杀,亲临其丧,车杖刚到孔府大门,暗伏军士鼓噪而起,侍卫惊散,殇公死于乱军之中,勿需交代,这自然又是华督所使。 齐僖公的两个女儿,都有绝世姿色,次女文姜,生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代佳丽,国色天香!世子诸儿,长身伟干,粉面朱唇,是旷古罕见的美男子。二人从小在宫中长大,携手并肩,戏闹玩耍。孩提时倒也罢了,待到兄妹情窦初开,诸儿见妹妹如花似玉,言辞伶俐,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便生爱慕之情。加以文姜举动轻薄,妖艳成性,不顾礼义,言语戏谑涉及闾巷秽亵,全不避忌,每每弄得诸儿心猿意马,抓耳挠腮。如此轻薄女,多情种,聚于一处,男女无别,天长日久,岂不坏醋!只是碍于宫人耳目,未成苟且之事。文姜忽染一病,朝凉暮热,精神恍惚,半坐半眠,寝食俱废。诸儿以探病为名,时常闯入闺中,挨坐床头,遍体抚摩,耳鬓厮磨,只是未曾及乱。后来僖公为诸儿娶宋女为妻,诸儿爱恋新婚,兄妹渐疏。又过一年,僖公将文姜许给鲁桓公,诸儿闻讯,狂心复萌,遣宫人送给妹妹一枝桃花,并附诗一首曰: 桃有华,灿灿其霞。 当户不折,飘而为苴。 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得诗,领其意,解其情,以诗答曰: 桃有英,烨烨其灵。 今兹不折,尚有来春。 叮咛兮复叮咛! 诸儿读答诗,心底流油,垂涎欲滴。 九月上旬,喜期来临,文姜先与六宫妃眷告别,然后到东宫来见哥哥。诸儿设宴饯别,四目相视如火,各不相舍,但碍于元妃在座,僖公又遣宫人守候,无法表情达意,暗自嗟叹。临别之际,诸儿挨近车前,含蓄而深情地说道:“妹妹留心,莫忘叮咛之语!”文姜答道:“哥哥保重,后会有期。”僖公命诸儿守国,亲送文姜至讙,与鲁桓公相见。 公元前698年,齐僖公薨,世子诸儿立,是为襄公。公元前694年,鲁桓公与夫人文姜赴齐省亲,齐襄公迎至泺水,殷勤接待,各叙寒暖,然后一同发驾,来到临淄。齐侯盛设国宴,为鲁侯夫妇接风洗尘。酒宴过后,齐襄公陪文姜来到后宫,只说与旧日嫔妃相会,谁知他预先造下密室,另治私宴,与文姜叙情。饮酒中间,四目相视,你贪我爱,不顾天伦,竟至颠鸾倒凤,云雨成欢。兄妹迷恋不舍,遂留宿宫中,日上三竿尚交颈未起,撇下鲁侯一夜冷冷清清。鲁桓公生疑,遣人探得实情,与夫人文姜口角竟至面红耳赤。齐襄公得知事泄,深怕鲁侯怀恨成仇,恰在这时,鲁桓公来辞。齐襄公佯为不知,坚决请其牛山一游,算作饯行。鲁桓公虽然心怀忿恨,但身在齐国,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应邀。齐襄公只邀鲁桓公一人,文姜留于馆舍,闷闷不乐,牛山大宴,盛设歌舞,襄公百倍殷勤,诸大夫轮流把盏,宫娥捧樽跪劝。鲁侯心中愤郁,也想借酒浇闷,不觉喝得酩酊大醉。襄公命公子彭生送鲁侯回馆舍。彭生抱鲁侯上车,行至离国门二里许,见鲁侯睡得死猪一般,伸手探其两肋。彭生力大,臂似铁棍,指若投枪,鲁侯被探肋折,惨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从此以后,文姜移居于齐鲁交界处之禚地,齐襄公常以狩猎为名,来此与之厮混;有时竟常住齐宫,与襄公形同夫妻。 公元前701年春,郑庄公病笃,使公子突出居于宋。夏五月,庄公薨,世子忽即位,是为郑昭公。诸大夫分聘各国,相国祭足行聘于宋。公子突的母亲是宋雍氏之女,名曰雍姬。雍氏宗族多在宋廷为官,甚得宋庄公的宠爱。祭足入朝,正在致聘行礼,甲士突出,将其上索捆绑,囚于军府。祭足疑惧,似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晚上,太宰华督携酒菜来为祭足压惊。华督倒也爽快,三言两语便摊了牌:祭足必须废昭公而立公子突,否则,宋将派南宫长万为将,发兵六百乘,送公子突回郑,兴师之日,斩祭足之首祭军。祭足恐惧,只得应诺,并被迫立约盟誓。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争斗,公子突终于为君,是为郑厉公。昭公出奔卫国去了。厉公即位,割三座城池给宋,献白璧百双,黄金万镒,每年输谷三万锺,作为酬谢之礼,国政尽委祭足。祭足有女,许配雍纠为妻——雍纠自宋来郑,官为大夫。自此,大小政事全由祭足决定,三年之后,厉公成了受人摆布的傀儡。厉公恨祭足专权,决心把他除掉。公元前697年,仲春一日,厉公在后花园游玩,只有大夫雍纠一人跟随。和风习习,春意融融,飞鸟翔鸣,励公见此美景,非但不乐于心,喜于面,反而长声悲叹。雍纠惊问原因,厉公答道:“百鸟飞鸣自如,全不受制于人,寡人反不如鸟,是以叹耳。”厉公所言,雍纠心领神会,有顷说道:“臣闻‘君犹父,臣犹子’,子不能为父分忧,即为不孝;臣不能为君排难,即为不忠。倘主公不以纠为不肖,有事相委,必竭死力!”厉公屏去左右,问道:“卿非相国之爱婿乎?”雍纠答曰:“婿则有之,爱则未也……”他向厉公简叙了一段与祭足不共戴天的怨隙。厉公闻后大喜,说道:“卿能杀祭足,寡人以卿代之。”接着君臣拟就了一条密计:郑都东郊被宋兵残破,明日,厉公命司徒前往监工修民居,相国以车载粟帛安抚居民,雍纠设享慰劳,以鸩酒杀祭足。雍纠回家,当夜酒醉泄密,其妻转告父母,祭足预作防备。次日,祭足东郊抚民,雍纠途中迎迓,宴享十分丰盛。祭足曰:“为国奔走,理之当然,何劳大享。”雍纠答道:“郊外春色可娱,聊具一酌慰劳耳。”说着斟满一大杯酒,跪于祭足膝下,双手捧杯,满脸堆笑,口称百寿。祭足假作躬身搀扶,右手抓住雍纠臂膀,左手接杯浇地,怒斥道:“匹夫可敢弄我!……”话音未落,祭足心腹强鉏与众勇士一拥而上,擒住雍纠,当即斩首,尸首抛进了周池。厉公闻雍纠被杀,出奔蔡国。 卫宣公名晋,为人淫纵放荡,为公子时,与其父庄公之妾夷姜私通,生儿名急子,寄养于民间。宣公即位后,元配邢妃失庞,只有夷姜得幸,二人如同夫妻,欲立急子为嗣。急子长到十六岁,聘齐僖公长女为妻。聘使自齐返卫,宣公闻齐女有绝世之姿,心贪其色,选能工巧匠在淇河上筑一高台,朱栏华栋,重宫复室,极其华丽,唤作新台。宣公先以聘宋为名,遣开急子,然后派公子泄赴齐,迎姜氏径至新台,据为己有,是为宣姜。需知,宣公胞妹,嫁齐僖公为妃,这样算来,宣公为宣姜之舅。齐僖公之二女,宣姜淫于舅,文姜淫于兄,人伦天理,丧尽灭绝!…… 公元前700年,卫宣公薨,子朔立,是为惠公。惠公年仅十五岁,罢黜诸公子不用,庶兄硕心中不服,连夜奔齐。次年,惠公派贼杀异母兄急子与寿。同年,宋、鲁、蔡、卫、陈联兵攻郑,惠公率卫众前往。卫大夫趁机举事,立公子黔牟为君。惠公伐郑无功,归途闻国内政变,黔牟已立,出奔齐国,向齐僖公借兵复国。不说齐僖公怎样答复卫惠公,单表他深恐卫人杀宣姜,派公孙无知送公子硕回家,且私下叮嘱无知,要硕烝宣姜。因为硕在卫颇有威望,他与宣姜结为夫妻,定能保住宣姜性命。无知送硕回国,将齐侯之意遍致卫国君臣,并告诉了宣姜。那宣姜,真淫妇也,竟也心甘情愿。卫之众臣,为贬宣姜名号,讨齐侯欢心,无不乐从。只有硕念父子之伦,决不允从。一天黄昏,公孙无知与公子职请硕宴饮,使女乐侑酒,灌得他乱醉,扶于宣姜宫中,醉中与宣姜合房。醒后悔之晚矣,二人遂成夫妻,生子女五人。当初宣公烝父妾夷姜,生急子。如今,他的儿子硕,又烝宣姜,生男女五人。这真是家传,或者算作报应!…… 南方的楚国日益强盛,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汉东小国,无不称臣纳贡,唯有蔡国,凭恃着与齐侯为婚姻,又加入中原诸侯之盟,共同用兵,未曾服楚。 蔡哀侯献舞与息侯同娶陈女为夫人,息侯夫人妫氏,有绝世之色,归宁回陈,途经蔡国。献舞早知妫氏之美,说道:“吾姨驾临,礼当相见。”于是邀至宫中款待,言语轻薄戏谑,倍献殷勤,全无敬客之意。息妫大怒而去,待到自陈返息,竟绕道不入蔡国。息侯闻听献舞辱没其妻,遣使于楚进贡,唆使楚文王兴师讨蔡不贡之罪。楚师伐蔡,如狼入羊群,蔡兵望风披靡,溃不成军,哀侯被俘。 为谢楚王不杀之恩,蔡哀侯大排筵席,席间盛张女乐。有弹筝女子,仪容秀丽,色技俱绝,奉哀侯之命用大杯向楚王敬酒,连敬三杯,楚王皆一饮而尽,赞叹道:“好一个绝代佳丽!”哀侯摇头摆手说:“大王此言差矣,天下绝色,不在蔡,而在息。”楚王圆睁双目说道:“息国,弹丸之地。难道会有比这更艳丽的女色?”哀侯答道:“息侯夫人妫氏,号称天仙,胜此何止千万倍,见者无不骨酥肉麻,消魂失魄……”蔡哀侯将息妫的美貌与妙趣,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弄得楚文王目瞪口呆,六神无主。三日后,楚文王班师,载弹筝女子归国。 楚文王思念息妫,寝食不安,便以巡方为名,率军来到息国。息侯迎谒道左,谦卑恭敬,于朝堂盛设国宴,亲自为楚文王把盏执爵。楚王戏谑道:“昔者寡人曾效微劳于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似应进酒致谢,为何竟未睹其芳容呢?”息侯惧强楚之威,不敢违拒,忙传语后宫,命妫氏进殿为楚王敬酒。不多时,环佩之声由远而近,来到殿前,妫氏盛饰而至,礼拜称谢之后,取玉卮敬酒。妫氏进殿,楚王视之,目如秋水,面似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果然天上徒闻,人间罕见。楚王两眼看得直勾勾的,半天才伸手去接那玉卮,妫氏早已递给了宫人,由宫人转递。虽然如此,楚王还是连喝了三大杯。楚王尚未尽兴,还想再喝,息妫已躬身施礼,拜辞而去矣。这一场宴饮,虽说是酒美菜丰,楚王心念息妫,终未尽欢。席散归馆,楚王一夜目不交睫。次日,楚王设享答礼,暗伏甲兵。息侯赴宴,酒至半酣,楚王假醉,对息侯说:“寡人有大功于君夫人,今三军在此,君夫人不能为寡人一犒劳乎?”“这个……”息侯吓得面如土灰,一言未出,楚王抛杯在地,伏甲猝起,擒息侯而捆绑之。楚王引兵径入后宫,掳妫氏立为夫人,载于后车归国。 晋献公为太子时,娶贾姬为妃,久而无子,又娶犬戎主之侄女狐姬,生子名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献公之父武公,晚年向齐求妾,齐桓公将宗族之女齐姜送来。武公年岁已高,不能房事。齐姜年轻貌美,献公悦而烝之,生下一子,在申氏家寄养,取名申生。献公即位时,贾妃已死,遂立齐姜为夫人,申生为世子。公元前662年,献公兴兵伐骊戎,骊戎请和,将其二女骊姬、少姬送给献公。骊姬生得貌比息妫,妖同妲己,聪明睿智,诡计多端,在献公面前,小信小忠,献媚取宠,且时常参与政事,出谋划策,十言九中,所以献公专宠不二,一饮一食,非骊姬作陪,则不下咽。一年后,骊姬生下一子,名曰奚齐。献公既宠骊姬,又爱奚齐,早把与齐姜一段情意抛到了九霄云外。经过一番密谋策划,献公先以封疆为名,使世子申生居曲沃——晋始封之地,先君宗庙在此;重耳居蒲,夷吾居屈——蒲与屈近戎狄,乃边陲重镇,国之门户,然后欲立骊姬为夫人,奚齐为世子。然而,种种原因促使,未能实施。直到公元前656年,骊姬才设巧计害死了申生,阴谋得逞,如愿以偿。 熊囏、熊恽兄弟二人,同是文夫人妫氏所生,熊恽才智胜过其兄,为文夫人所爱。熊囏嗣位,心中疑忌其弟,多次欲借故杀之,以绝后患,因有众文武为恽周旋,阴谋终未得逞。熊囏怠于政事,专好游猎,在位三年,一无所成,且国力耗损,民怨沸腾。熊恽见时机成熟,私畜死士,乘囏出猎,袭而杀之,以暴病而薨告于文夫人。文夫人虽则心疑,终因偏爱熊恽,不予追究,遂使诸大夫拥立熊恽为君,是为楚成王,任命叔王子元为令尹。子元系放荡酒色之徒,自其兄文王死时,便有篡立之意。又羡慕其嫂妫氏天下绝色,欲与之私通。当时囏、恽年龄尚幼,子元以叔父之尊,全不把两个侄子放在眼里,但畏惧正直无私、多才多智的大夫斗伯比,才不敢放肆。公元前666,斗伯比病卒,子元变得肆无忌惮。为诱惑文夫人,他在王宫侧旁大筑馆舍,每日丝竹袅袅,歌喉甜甜,舞姿翩翩。对此,文夫人不仅无动于衷,反而生厌,指责说:“先君习武事,征诸侯,是以朝贡不绝于廷。今楚兵不至中原十年,令尹不图雪耻,而歌舞于妾身之侧,真不知耻也!”子元得知文夫人之志,出车六百乘,大举伐郑。本欲以赫赫战功讨文夫人欢欣,结果却不获而归。事与愿违,子元内心不安,篡位夺权的心情更加急切。自文王驾崩,妫氏密居深宫,不与外界接触,子元欲见,难于登天。忽然,文夫人患病的消息传出,子元假称问安,来到王宫,欲趁机向文夫人求颠鸾倒凤之欢,哪知文夫人拒不相见。为表诚心,子元将床榻移到文夫人寝宫之外,三日不出,且以家甲兵丁环列王宫。消息传出宫去,斗谷于菟、斗梧、斗御疆、斗班等忠勇良将,率部深夜杀进宫去,将子元的家甲乱杀乱砍,兵丁惊散。子元正拥宫女醉寝,梦中惊醒,急忙仗剑出击,被闯进来的斗班挥剑裁为两截。 卫懿公不爱社稷江山,不爱文武百官,不爱黎民百姓,酒色之外专爱禽中之鹤。自公元前668年嗣立为君,懿公在位九年,不恤国政,不振农桑,不兴工商,不办庠序,不练兵习武,一心只在养鹤。懿公对鹤爱之有瘾,好之成癖,凡献鹤者,皆有重赏,举国百姓,纷纷罗致,都来进献,因而卫之苑囿宫廷,处处皆鹤,何止成千上万!懿公所养之鹤,全都有品位俸禄,上者食大夫俸,下者食士禄。每当懿公出游,群鹤亦分班跟从,那鹤按等级分别载于不同的轩车之中,置于驾辇之前,号为“鹤将军”。饲鹤者亦有固定的俸禄,鹤粮征于民间,水旱灾荒,百姓饥饿冻馁,懿公全然不顾,照样征收。忠臣贤士屡屡进谏,懿公俱不采纳,所畜之鹤与日俱增。公元前660年仲夏一日,懿公正欲载鹤出游,牒报“狄人入侵,已到荥泽。”懿公大惊,急忙敛兵授甲,组织抗狄。甲兵车马不足,征于民间,百姓纷纷逃避。懿公命司徒四处拘捕,捉来百余人。问其逃避的原因,众人齐声答道:“君用一物,足以御狄,何需我等小民百姓!”懿公问是何物,众人回答:“鹤也。”懿公惊讶:“鹤何能御寇却敌?” 众人答道:“鹤既不能御敌,是无用之物也。君视有用之百姓若草芥,百姓饥寒交迫,全不抚恤,而耗巨资养无用之鹤,所以百姓不服,不肯从戎应战抗敌……”懿公低垂了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寡人知罪矣!愿散鹤以从民,可乎?”懿公果真使人纵鹤,然而已经晚了,卫虽勉强应战御狄,终因众寡强弱悬殊,难以取胜,懿公死于阵前,狄遂灭了卫国。公元前651年,晋献公薨,群公子争立,国内大乱,齐、秦以兵送夷吾归国为君,是为惠公。夷吾先许割地赂秦,既即君位,自食其言,不肯割地。连年麦禾不熟,民有饥色。惠公五年,水旱蝗三灾并临,许多地方秋后颗粒不收,举国仓廪空虚,民间绝食。惠公不顾先前负约之曲,派大夫庆郑持宝玉赴秦告急买粮。秦穆公集群臣商议,蹇叔与百里奚同声说:“天灾流行,何国无有,救灾恤邻,理之常也。顺理而行,天必祐我。”平豹振臂言曰:“晋侯无道,天降之灾。乘其饥而伐之,可以灭晋。此机不可失!”繇余说:“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侥幸以成功。乘人之危而伐之,不仁不义之举也。”穆公曰:“负我者,晋君也;饥者,晋民也。吾不忍以君之故而迁祸于民。”于是动粮数万斛于渭水,直送至黄河、汾河、雍水、绛水之间,大小船只首尾相衔,河面上樯桅林立,称作“泛舟之役”,以救晋饥。秦救晋民出水火,晋民无不感激。 第二年,秦国遭灾,晋反大熟。秦穆公派冷至怀珠宝赴晋买粮,晋惠公忘恩负义,粒米不卖,反乘危兴师伐之,引起了一场激烈的秦晋之战。 楚师伐宋,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刚出宋界,有哨马来报:“楚王亲率大军接应,现屯驻于柯泽。”大将成得臣闻讯,忙率部来柯泽谒见楚王献捷。楚王告诉成得臣:“明日,郑君将率其夫人来此犒军,应大陈俘馘以夸耀之。”原来,郑文公的夫人芔氏,正是楚成王的胞妹,称作文芔,以兄妹之亲,乘车随郑文公来到柯泽,与楚王相会。楚王向郑文公夫妇炫耀俘获之盛。郑文公夫妇称颂不绝,大出金帛,犒赏三军。郑文公请楚王来日赴宴。第二天一早,郑文公亲自出郭,邀楚王进城,设享于太庙之中,行九献礼,比于天子。食品数百,外加笾豆六器,宴享之盛,列国少见。文芔生有二女,唤作伯芔叔芔,尚未许配人家,随父母以甥礼来见其舅,楚王大喜。郑文公同夫人女儿轮番敬酒,自午时直饮至戌时,喝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对文芔说:“今日之宴,寡人领情过厚,已过量矣!妹与二甥,能送我一程吗?”文芔及两个女儿与楚王并驾而行,直至军营。原来楚成王看中了两个外甥闺女,当夜拉入寝室,遂成枕席之欢。文芔彷徨于帐中,一夜不曾合眼,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声——舅纳其甥,真禽兽也!第二天,楚王将军获之半赠给文芔,载其二女归国,纳于后宫。 公元前621年春二月,秦穆公薨,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岁,用一百七十七人殉葬,贤臣子车氏的三个儿子也在其中。 公元前613年,齐昭公薨,其弟商人杀太子舍自立,是为懿公。昭公夫人痛其子舍死于非命,日夜悲啼,令懿公厌恶,囚其于别室,节其衣食。懿公商人秉性贪横,自其父桓公在位时,曾与大夫邴原争田邑地界,桓公使管仲断是非曲直。管仲因商人理曲,将田断归邴原。商人对此怀恨在心,等到杀舍自立,便将邴原的田邑全部夺回。又恨管仲偏向邴氏,将其封邑削减了一半。邴原已死,商人使军士掘其墓,翻其尸,断其足。当时邴原之子邴歜在场,懿公问道:“尔父罪合断足否?卿不怨寡人乎?”邴歜应道:“臣父生免刑戮,已出望外,况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仰天笑曰:“卿可谓有识之士矣!”懿公多次在国中购求美色,终日淫乐。听说大夫阎职之妻甚美,下令凡大夫妻妾俱朝于中宫,阎职之妻亦在其中,懿公见其姿色出众,对阎职说:“尔妻甚美,留伴寡人,可再娶也。”阎职敢怒而不敢言。后来懿公在申池竹林中酒醉被邴歜、阎职合伙杀死,也算是罪有应得。 宋襄公夫人王姬,是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老而好淫,昭公有弟公子鲍,美艳胜过夫人,王姬爱之,以酒将其灌醉,逼其与之成云雨之欢,并以扶立为君相许,鲍乐而从之。自此祖孙往来不绝,朝铺夜盖,王姬欲废昭公而立公子鲍。 晋灵公年老,荒淫暴虐,横征厚敛,大兴土木,在绛州城内建起一座花园,遍求奇花异草,种植其中。园中桃树最多,每到阳春三月,桃花盛开,灿如云霞,故名桃园。园中筑起三层高台,中间建一座绛霄楼,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四围朱栏曲槛,凭栏四望,市井俱收眼底。灵公登楼览胜,心花怒放,常张弓弹雀,与佞臣屠岸贾赛饮酒取乐。一天绛霄楼上演戏,园外百姓齐聚观看。灵公见济济人头,对屠岸贾说:“弹雀何如弹人,寡人与卿试之。中目者胜,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杯罚之。”于是灵公弹右边,屠岸贾弹左边。台上高叫一声“看弹”,弓如满月,弹似流星,人群中或瞎了左眼,或去了半只耳朵,或中了右胛,吓得百姓乱嚷乱挤,四处乱逃。灵公大怒,命在场臣僚、内侍、兵将一齐都放,弹丸雨点一般飞来,百姓躲避不迭,破头的,伤额的,流出眼珠的,打掉门牙的,啼哭呼号之声,耳不忍闻;唤爹的,叫娘的,抱头鼠窜的,推挤跌倒的,仓忙奔避之状,目不忍见。灵公在台上望见,将弓抛之于地,哈哈大笑,对屠岸贾说:“寡人登台,游玩数遍,无如今日之乐也!”自此,百姓每望见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园前行走。 周人进一猛犬,名灵獒,身高三尺,色红如炭,能解人意。左右有过,灵公即唤獒扑而撕之,嚼而噬之。有一奴仆,专饲灵獒,人称獒奴,食中大夫之俸。灵公视朝或出游,獒奴以细链牵犬,侍于左右,见者无不悚惧。 厨师煮熊掌,灵公急欲下酒,催促再三,厨师只得献上。灵公尝之,嫌其不熟,以铜杯击杀之,又砍为数段,命人弃于野外。 公元前613年,陈灵公立。此人轻佻惰慢,毫无威仪,且沉于酒色,逐于游戏,国家政务一概不问,全然不理,只与孔宁、仪行父等一班奸佞小人赌博饮酒,走狗斗鸡。司马夏御叔,食采于株林,娶郑穆公之女为妻,谓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妾之妖淫,见者无不失魂落魄,颠而倒之。丈夫在时,夏姬便与孔宁、仪行父等酒色之徒私通,丈夫过世后,来往更加频繁,关系更加密切,乃至毫无顾忌。孔宁与仪行父深知灵公是一色鬼,为了博得他的欢心,穿针引线,引灵公来株林与夏姬相会。夏姬着淡妆出迎,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好不雅致。堂上筵席早已备好,夏姬把盏敬酒,饮酒中间,灵公目不转睛,夏姬也流波送盼。灵公酒兴加痴情,又有孔宁从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肠,不觉其多,喝得心跳脑热之后,拥夏姬入,解衣共寝。这一夜,灵公只觉得夏姬肌柔肤腻,着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相形之下,六宫粉黛,皆粪土也。从此以后,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常往来于陈宫与株林之间。 公元前529年,楚灵王死于军中,公子弃疾杀三兄而自立,是为平王。平王长子建,年岁已长,立为世子,使伍奢为太师,费无极为少师。平王初即位,四境安谧,每日专事声色之乐。令尹斗成然有功于国,费无极十分嫉妒,屡进谗言。平王信谗杀之。世子建常谈起斗成然之冤,费无极心怀畏惧,一心欲除世子建。秦哀公有妹名孟嬴,色胜妲己息妫,平王派费无极赴秦为太子聘婚。为离间平王与太子的关系,费无极自秦归来,极言孟嬴之美,怂恿平王自己纳之。费无极巧施调包之计,平王终于纳儿媳孟嬴为妃,并驱逐了太子建,太子建逃宋奔郑,最后死于郑。太师伍奢忠言直谏,全族被诛,次子伍子胥逃奔吴国,方有十六年后吴王阖庐五战克郢,伍子胥掘墓鞭尸的一段历史。 …… 五百年,这是一段漫长的时光,然而在整个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却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支流,正是这涓涓细流,折腾得千古老人腰躬背驼,头晕目眩,他多么渴望有一位贤孝的子孙蓦然出世,横扫漫天乌云,使那乾坤朗朗,日月灿灿,山欢水笑啊!老人在期待着…… 第二章 瑞雪飘飘 紫气缈缈 长江三峡的巫峡和西陵之间,有一块神奇的土地,它钟灵毓秀,风光幽丽,峡味十足,依山垒房,临水搭楼,整座城池宛如一个巨大的葫芦,滔滔江水浮着葫芦肚,巍巍青山拽着葫芦把,莽莽古城墙连绵起伏,似蛇蜿蜒,若龙腾跃。它水路发达,交通便利,据《归州志》载:“州虽僻壤,但东通吴会,西接重夔,南达荆郢,北抵襄樊,洵所谓重地之咽喉,长江之锁钥也。”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优秀人物层出不穷。它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系楚文化之发源地。殷商时代,这里为归国;公元前1027年,周成王为奖励启用有功文武大臣之后裔,封熊绎为楚君,赐以子男之田,居丹阳,为楚子国;西周晚期至春秋中期,约公元前9世纪中叶,楚封熊渠嫡嗣熊挚别居归国故地,为夔子国,为楚之附庸,命熊挚为夔子;公元前634前,楚因熊挚后裔不祀祖先,派令尹子玉(成得臣)与司马子西(斗宜申)率师灭夔,并于楚,称归乡。这块神奇的土地便是今之湖北省秭归县。这是一片开化得很早的土地。当人类正处于原始群,或刚脱离原始群开始定居的时候,以渔猎生活为主,而地跨长江南北的西陵峡河谷和香溪宽谷地带,吴淞高程40~60米,气候温和,冷暖适度,打猎有山,捕鱼有水,栖身有溶洞,比之一片草莽和一片沼泽的平原湖区,赖以生存的条件优越得多,因而聪明的祖先选中了这块宝地,在这里繁衍生息,遂有后世之荆楚。 从归乡沿长江逶迤东南,约二十里,便是著名的“天下第十四泉”——香溪。循着清澈碧绿锦缎般的香溪溯流而上,行近五十里,在右侧下船登岸,便踏上了进乐平里的通道——七里峡。 七里峡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画廊,两边悬崖峭壁千仞,中间幽谷深渊万丈,樵径蜿蜒于绝壁,似长蛇,若葛藤,人行其间,攀岩附壁,提心吊胆,似荡于虚无缥缈之中。俯首鸟瞰,青峰翠峦倒映于碧绿的溪水之中,随波荡漾;抬头仰望,天成一线,非方非圆,酷似悬于高空的一缕蓝色丝带,丝带边缘的苍松古柏,如同七八月蓝天上飘忽的巧云。幽深的峡谷中烟腾雾漫,氤氲缭绕,“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举目所及,断崖残壁,犬牙交错,满山灌木,遍峡藤罗,织成了一幅奇异的锦缎。每当盛夏汛期,常狂风裹挟着暴雨,闪电照耀着霹雳,在峡谷中狂奔乱窜,轰鸣滚动,其势若山崩地裂,其声似翻江倒海。天气陛下盛怒肆虐之后转为和颜悦色,如烟似云的雾气从山脚下袅袅升起,悬崖上的巨瀑细缕飞激而下;若伞似盖般的漫山乔木,如锦类缎似的遍谷灌木草丛,俱都苍翠碧绿,枝叶上的串串雨珠晶莹闪耀,颤颤欲滴;点染于绿丛中的山花如火似胭,娇艳妖娆;那从峰头射入的束束五彩阳光,或令峡谷云蒸霞蔚,或从谷底唤起弧弧彩虹,彩虹巧架峡中,整个七里峡弥漫着一片七彩的光晕。深秋季节,片片红叶灿若云霞,阵阵兰香浸人心脾,啊,七里峡,真是个醉心迷魂的奇异境地!…… 越过“牛马拐”是“半峡”,顾名思义,这是七里峡的正中,故有“七里峡半半峡三里半”的上联,漫漫华夏,尽管不乏墨客骚人,但却无人以对。半峡呈半月形,较为开阔,临水之碛坝散布着无数天然石礅,可供跋涉者乘坐小憩。去乐平里者于无人烟之七里峡中艰难跋涉半日,早已累得腰酸腿疼,气喘吁吁了,至此方闻鸡鸣狗吠之声,方睹炊烟袅袅之景,怎不坐石喘息…… 越过半峡,再横“狮子岩屋”,淌“头道水”,踏“雷劈石”,顿觉豁然开朗,原来已经走出了曲径通幽的七里峡,来到了风景如画的乐平里,真乃“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乐平里四面环山,东面的五指山,似天池沐浴归来的五位仙女,婀娜飘逸,连裙结带,亲如同胞姊妹;西面的九岭头,连绵起伏,气势雄伟,如同一匹由南向西奔驰的骏马,直抵香溪河岸,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成了乐平里与香溪、长江一脉相连的奇景壮观;南面的月明山和北面的天池山,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神飞,巍峨高耸,云遮雾障,天山一体。四山环围俯临,天然形成乐平里这块钟灵毓秀的小小盆地,像龙口中的明珠,母腹中的胎儿。盆地中央,清粼粼的凤凰溪水由东向西缓缓流淌,一路上似欢腾的小伙,如轻歌曼舞的姑娘,点点村落,袅袅炊烟,阵阵山歌,声声柳笛,畈畈稻田,还有那溪边浣纱的少女,陇上甩鞭吆牛的农夫,棋盘似的阡陌,如云似烟的柑林,如黛似丝的橘园,苍翠欲滴的修竹幽篁,构成了一幅恬静而富有生气的图画,一首优美淳厚的抒情诗,一曲动人心弦的丝竹乐。 后山有块秀美兀峙的台地,中间凹而两端突出,俗称“半月”,酷似一个对半剖分的巨型香炉,故名“香炉坪”。秀丽的香炉坪上,有一座巍然壮观的庄园,它方七顷,坐西面东,分南、中、北三厅,前、中、后三进,以中厅为轴线,南北对称。整个庄园建筑系木石结构,瓦脊草顶,中有假山真水,回廊曲坊,亭台楼榭,奇花异卉。这庄园的视野十分开阔,东为居高临下,犹如卧虎的伏虎山,天山毗连处,一字排开三座挺拔秀丽的山峰,名唤“三星捧月”。“三星”与香炉坪隔溪对峙,故“三星对半月”为乐平里之一景。南面是号称归乡屋脊的九岭头,气势雄伟,峰峰相连,最高峰海拔六千六百余尺,峰峰巅巅满是郁郁葱葱的华山松。西面是傲然屹立的向王寨,寨子里座座从下到上都用石板砌成的房屋,带着浓郁的高山风味。北面则是壁垒森严的永定城,历来多有好汉在此安营扎寨,锄奸灭霸,为民除害。这座庄园的主人姓屈。屈姓出自春秋时期,楚武王的儿子瑕,受封于屈,他的后世子孙以其采邑为氏,因此,屈与楚王同姓,为楚王室贵族景、昭、屈三大家之一。然而,自屈瑕至今,漫漫三百六十载,屈氏虽为贵族,但却已经败落,眼下执掌这座庄园的屈伯庸,只在郢都做一介小小的御士。 长江三峡位于北纬31度,年降水量为1400毫米至1600毫米,属湿润地区。每年最寒冷的腊月,平均气温3—4度。即这里冬季的气温在“0”度以上,罕见冰封雪飘的天气,即使偶尔降雪,也多半是雨雪夹杂,像北国清明时节,随下随化,狗都赶不上。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公元前339年的冬天却异乎寻常。大约是过了腊月十五,连刮三五日东南风,吹得人们暖融融、懒洋洋的,仿佛春姑娘提前来到了人间。不料东南风刚停,西北风又起,或者因它过于强劲,才将东南风赶跑。它翻过巴山的千峰万峦,穿过蜀水的沟沟壑壑,灌进长江峡谷,似无数头凶猛的野兽,四处乱窜,横冲直撞,猖狂之极。房屋上的茅草刮飞了,山坡上的树枝折断了,江中的渔船刮翻了,江水混浊旋转,浪涛壁立,飞禽绝迹,走兽隐遁,人们则闭户塞牖,蛰居不出,非出门不可者,无不抱头缩肩,仓皇若过街之鼠。这西北风整整猖獗了两天两夜,大约是累死了,或因过于困顿而酣然入梦,天地之间死一般的宁静,宁静得令人悚惧窒息。仰望空中,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凝滞,苍穹似在慢慢沉落下来,与苍茫大地合而为一。然而,它终究没有沉落,不知何时,被一阵轻风撕成无数碎片,飘落下来。好一场瑞雪,这在长江三峡一带,百年不遇,千载难逢。雪花似指顶,若铜钱,像鹅毛,天女散花般地从空中洒落下来,影影绰绰,纷纷扬扬,飘飘悠悠,似纷飞的蜂群,若狂舞的蝶阵,像漫天飘飞的碎琼乱玉。站在雪地里放眼望去,山在舞,嶂在驰,万物皆化静为动,好一幅奇妙的景象!物以稀为奇,倘在北中国,谁也不会稀罕这风雪弥漫的天气,在这里却又是一番景象。有几只狗,先是追逐着雪花狂吠,继而在雪地上撒欢嬉戏,不到半个时辰,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了。母鸡最是无用的东西,早晨睁眼一看,见这粉装玉琢的世界,竟然不敢出窝。经不住这稀奇景色的诱惑,它们抱着开眼界、见世面的心情试探着出窝走走,却又畏惧风雪的袭击,咯咯咯的四处隐藏,很快为积雪所覆盖,惹得老太太们冒雪呼唤寻觅。公鸡则不失为大丈夫的胆识和气概,从柴垛飞上树枝,又从树枝飞上屋脊,振翅引颈,长鸣不已,欢呼这飘飘瑞雪下个不停。老汉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簇,手拿旱烟袋,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谈这久落不衰的雪势,议这冰雪覆盖的山川,憧憬着下一年的好收成。青年人对什么都最敏感,最活跃,他们三五成群地在雪地里漫步,奔跑,到凤凰溪去溜冰。稍不注意,就会有某一对男女失踪,他们隐于头戴白雪的橘林深处偷情,说着那比冰雪更圣洁的悄悄话。天地是冰冷的,两颗心却是滚烫的,一旦相撞,火花飞溅,能将这冰天雪地融化。这银装玉砌的世界是孩子们的王国、乐园,他们成群结队地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或扫出一方雪地,撒上秕谷,支起箩筐,捕捉那贪嘴的麻雀。 昼夜飘飞的瑞雪终于停息了,风吹云散,长空一碧如洗。清晨,一轮娇羞的红日冉冉升起在五指峰顶,既圆又大,娇艳绝伦,犹似一位浓妆艳抹的少女,正微笑注视着乐平里这块风水宝地。倘说朝阳是少女丰满圆润的脸蛋,那么环绕乐平里的冰雪覆盖的群山,便是少女那洁白飘逸的纱裙了,群山环抱中的丘丘陵陵,沟沟谷谷以及响鼓溪和凤凰溪,则是纱裙上的皱褶,而高高突出的、隔溪对峙的伏虎山和降钟山,便是位于少女酥胸那对丰隆的乳房。太阳真是个伟大的天使,她给世间送来了温热,带来了光明,有了她,大地才能苏醒,万物才有生机,人类才能大显身手。鸟雀飞上了枝头,跳跃、欢唱,弄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下落。母鸡迈着方步,在雪地上斯文地游荡,画着一行行竹叶。公鸡还是那么调皮,那么雄健,它翻墙越屋,专往高处攀,伸长了脖子,喊哑了嗓子,呼朋唤友,让它们赶紧出来赏雪。雪地里各色各样的狗在追逐,在奔跑,它们变得异常矫健,野性十足,身子一纵便是丈把远,仿佛腾空在飞,在它们飞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串串梅花。不断有野兽的吼叫声从深山谷里传出,大约它们困圈了数日,腹中饥馁,此刻正在出穴觅食。人们则忙着打扫积雪,不仅将房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连路面上的积雪也被铲进了稻田里。多年卧床的老人,此刻也让儿孙们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挪出门来,坐在门前的竹椅上,观赏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壮丽的雪景,一个个张着没牙大嘴笑而无声。香炉坪屈府门前是一个小广场,三五个下人忙个不停,有的在铲,有的在扫,有的在用背篓运,广场上那错落有致的雪堆,酷似罗列于棋盘上的棋子,煞是好看。黑漆大门洞开,门前那白面馒头似的雪堆尚未来得及全部运走,早已客人出入来往不绝了。大门里走出来一位少妇,稍高的个头,三十开外年纪,身体微胖,步履沉稳,举止斯文,雍容雅致,虽是隆冬腊月,但却淡装素服,张眼望去,简直就是一尊玉雕神女。这位少妇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屈府女主人,屈伯庸的妻子修淑贤。说她是玉雕,并不过分,三十多岁了,依然肌细皮嫩,不敷粉而白,不涂朱而红,再配上那柳眉杏眼,桃口胆鼻,笑靥贝齿,可不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珍品!说她是神女,也不言过其实,她心地善良,为人宽厚仁慈,待人诚恳真挚,肯急人危难,愿周济贫困。四邻八舍,亲戚朋友,只要有困难,无论求与不求,她都慷慨解囊相助,因而博得了众口一词的赞誉。她虽身着宽肥的冬装,月白色绣花锦缎棉袄里边那鼓突的腹部还是显而易见。她已怀胎十月,不久即将临盆,故需常四处走走,散步散心,以利分娩。她踏着厚厚的积雪择路而前,小心翼翼地走下香炉坪,跨过响鼓溪,攀上三星岩。这一带路端吖г馔虮椋煜さ萌缤约旱闹肝疲呐略谄岷诘蒙焓植患逯傅囊雇恚材芡慈绶伞H缃袼湮┧哺牵┫卤叩那樾巍亩撸亩停亩部部揽溃亩涌油萃荩路鹂吹谜嬲媲星校迩宄3先唬O帐怯械模O詹唤隼醋愿哺巧胶拥谋醋运谴蟾贡惚愕乃恚档倒龋词勾蛞桓銮鞍恚ひ桓鲷篝颍桓鲭攵祝不嵛<澳缸拥纳床⒉晃肪澹彩敲跋涨敖荚诙愿怪械奶ザ薪逃嘌溆赂椅尬返木瘛P奘缦蜕诤核杜弦桓鍪橄忝诺冢杂资芄己玫慕逃妒贰妒椤贰独瘛贰兑住罚匏煌ǎ倨迨榛匏荒埽移南煳牡乩恚裉熘簧硪蝗顺雒派脱庥煤⒆映沙の癖┮谎ソ嗟娜恕H茄矣幸豢霉耪粒啻瞎攀贝笥碇嗡创怂玻纱质В姆治辶眩粗σ遁钣簦源溆巍V猩婚荆寥煌Π巍i林校拭帘ч制嚼镏痪埃黄妗2恢文旰卧拢帘ч鲈饫谆鳎婚φ鄱沟兀床凰溃椿睿氲厝撸暄押嵘渫洌铺诹粲紊摺P奘缦屠吹秸帘ч拢谔诹紊咧希诽髟渡浇龋酉咚埃憬园阻滴掼Γ窠啾澹唤男鼗砣唬夹鞣商冢矍坝坝按麓碌某鱿至诵矶嗷镁啊? 纷杂龌龊的人世间变得像这冰雪覆盖的山川大地一样,琼堆玉砌,洁净光亮,晶莹透明,无尘滓,无瑕玷,无污秽,整个社会无贫富,无贵贱,无压榨,无盘剥,无欺凌,无侵伐,无战争,无勾心斗争,无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和平相处,坦诚相待,友好往来,互尊互敬,互爱互谅,同处和乐安详之中,共度美满幸福生活。 虎,毛色黄,间有黑色斑纹,故世称斑斓猛虎,而修淑贤面前的伏虎山却因冰雪覆盖而浑身洁白,无一杂毛。它伏卧于响鼓溪侧畔,前肢半伸,后肢微曲,头颅高昂,尾臀半撅,扬眉竖目,跃跃欲试,仿佛时刻警惕着,有谁胆敢进犯这方圣灵宝地,它便窜将过去,捕而啖之。修淑贤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百兽之王,看着看着,它竟然慢慢地爬了起来,抖了抖鬃毛,仰天长啸,空谷回响,雷霆霹雳。不远处有一伟岸青年,只见他峨冠博带,腰佩长剑,慢条斯理地向白虎走来。白虎见了主人,摇摇头,摆摆尾,扭扭身,亲热地凑上前去,嗅嗅这儿,舔舔那儿,像庄户人家饲喂的骡马,豢养的猫狗。伟岸青年拍拍白虎的前额,白虎即刻抖擞精神,立正站好。伟岸青年踏镫骑上虎背,口中不知吐了一句什么样的虎语,白虎便款款而前,向着修淑贤走来。来到樟抱楠树下,不待命令,白虎自动止步,并向修淑贤颔首微笑。伟岸青年翻身下虎,先向修淑贤作揖,然后五体投地而拜,口中说道:“母亲在上,请接受孩儿一拜。” 修淑贤被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那高耸的腹部,鼓胀胀的尚在,自己不曾分娩,何以会有称母亲的孩儿,且如此伟岸修长,不禁惊诧地问道:“你是何人?岂可妄称他人为母?……” 五体投地的青年说道:“母亲何必动问,旬日便知端的……” 经他这样一说,修淑贤仿佛忆起,十多年前自己确实生过一个男孩,长到七八岁便离家出走,一直不知去向,为此自己曾哭肿了眼,痛断了肠,想碎了心。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淡忘,不意今天突然归来,急忙说道:“既是吾儿归来,何必如此见外,快快免礼平身!” 青年奉命爬起身来,用手掸去战袍上的雪粒,上前两步,似很拘束地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欲洗耳恭听母亲的训示教诲。修淑贤亦站起身来,欲扑上前去,将儿子搂于怀中,仔细端详一番,亲热一阵,然而她的四肢僵直,怎么也抬不动腿,挪不开步,只能与儿子对面而立,上下打量。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她难辨眼前这位青年究竟是男还是女,因为他粉面朱唇,既有少女的肌肤、矜持、羞涩与飒爽,又有男子汉的潇洒、气质和风度。其实是男是女并不重要,要紧的是知道离家后他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现在又要去往何方。她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一系列问题。伟岸青年见问,急忙回答说:“孩儿别离父母后,前往崆峒拜文曲仙翁为师,转瞬一十五载……” “吾儿所受何业,都读些什么书?”修淑贤打断了伟岸青年的话问。 伟岸青年彬彬有礼的答道:“读经世济民之书,安邦治国之策,兼习些文韬武略,诗词歌赋,枪刀剑戟。” “这些年吾儿受苦了。”修淑贤眼圈湿润,说着扯起衣襟擦泪。 伟岸青年安慰说:“母亲何必伤心落泪,恩师待孩儿如同己出,十五年来不曾吃得半点辛苦……” 伟岸青年的话尚未说完,远处传来阵阵号角之声。白虎首先听到,它竖耳耸肩,前爪扒地,催促主人赶快出征。伟岸青年听到了号令,恋恋不舍地、眼圈湿润地抱拳单膝跪地,向修淑贤告别道:“敌寇犯境,烧杀虏掠,民无宁日。儿即将征战沙场,平寇保国,特来向慈母告别,望母亲恕儿不孝之罪!”说完站起身来,深情地望了母亲两眼,然后车转跳上虎背,那白虎狂啸一声,腾起四蹄,一道白光闪向西北,须臾不见踪影。 修淑贤半天才愣过神来,高声喊道:“吾儿慢走,为娘有话跟你说……”她边喊边站起身来,奔向西北,去追赶那逝去的白光,不觉从那腾龙游蛇似的楠树干上滑落于雪地,惊醒过来,竟是南柯一梦。 为筹备过年,这些天修淑贤拖着个双身,里里外外的昼夜忙个不停,终日困乏疲惫不堪。今日偷闲出来坐坐,一则赏雪,二来对腹中的孩子进行胎教,不料在暖烘烘的阳光下竟然睡着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抚摸肚腹,回忆梦境,不禁哑然失笑。 修淑贤的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坐下时红日刚刚爬出了五指峰顶,如今已经踱近九岭头了,身边的积雪开始消融,厚厚的雪褥不再像先前那样松软,如棉似面,而变得坚实起来,表面似涂着一层薄薄光光透明的油,许多地方露出了土石草木,它们周围全都润湿一片,甚至可见似有若无的细流在淌,响鼓溪冰雪下溪水流淌的哗哗声亦听得清楚。面对眼前这情景,修淑贤颇有感慨——冰雪也像梦境一样,梦境再美,终得破灭,睡醒之后,还得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冰雪再洁,终得融化,冰雪消融之后,山河土地和城镇乡村,还得呈现它那芜杂的本来面目。修淑贤这样想着想着,顿时冰消雪化,汇成了滔滔巨澜。这狂奔不羁的惊涛骇浪,淹没了庄园稻禾,摧毁了村庄房屋,吞噬了人畜生灵。自己混在逃难的乡民之中,仓皇四顾,抱头鼠窜,正有一汹涌巨流铺天盖地而来,可怜数百名男女老少,正面临灭顶之灾!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伟岸青年自空而降,他面似敷粉,唇若涂朱,峨冠博带,腰佩长剑。修淑贤认识,这是她骑虎出征的儿子。不错,这正是他的儿子,只见他姗姗走来,先向母亲深施一礼,然后抱拳拜见众乡亲,说道:“众位父老乡亲,不必慌张,待孺子制服这洪水猛兽!”说着从腰间取出一面菱花铜鉴,对着那滔天洪水摇了三摇,晃了三晃,照了三照,立时冰冻雪封,山川大地又恢复了原貌,洁白一片。乡亲们一齐拥了过来,说不完的感激,道不尽的赞誉,并有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抬了起来,抛于空中。欢腾中仿佛听儿子说,这是月婆婆借给他的一件至宝,名唤“清光宝鉴”。 欢悦中修淑贤睁眼看看,周围一片冰天雪地,于是她坚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亦非虚幻,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红日当头,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她,抚摸着她,她感到很美,很滋,很舒服,很幸福,但也很困惫。她似乎神志尚清,意识到时近中午,该回府用膳了,但却动弹不得,任思维继续着她那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驰骋与想象,让感情的潮水再度汹涌奔放…… 蹲伏于七里峡口的狮子岩也是冰封雪裹,如棉似玉。它微闭双目,似在养神。有它把守着乐平里大门,谁也休想闯进这山绕岭围的世外桃园!然而,世上总有冒险家和亡命之徒,忽有数以万计的豺狼虎豹顺着七里峡谷向乐平里奔来,一个个龇牙咧嘴,嗥啸咆哮,仿佛饥馁数年,正欲到乐平里来果腹饱餐。乐平里的乡亲们似网中鸟,釜中鱼,无处飞,无处逃,只好死心塌地静候填塞馁兽之辘辘饥肠。正当这时,那位峨冠博带的伟岸青年来到狮子岩下,拔出长剑,对那白狮吼道:“畜生,孽障!峡内正有群兽来犯,百姓危在旦夕,你还尽管在此酣睡,岂不可恶!……” 白狮听了伟岸青年的吼声与责骂,睁开双眼,昂起头颅,侧耳听听,七里峡内果有虎啸狼嗥之声,于是机敏地爬起身来,前蹄按地,屁股撅起,抖了几抖,怒吼数声,整个乐平里与七里峡,峰崩岩塌,冰雪飞扬,震慑得那虎狼之辈屏息敛气,鸦雀无声。雄狮支起前腿,放平后臀,微笑着向责骂它的伟岸青年点点头,青年飞身跃上狮背,长剑一伸,同时高喊:“冲啊——!”喊声未落,雄狮纵身跃入峡谷,它的上空是一道森人的寒光。 群兽见势,不敢恋战,纷纷逃窜,似山石滚落,若瀑流飞泻,霎时不见踪影,逃得慢者,俱皆毙命于长剑之下。 盛夏,天气闷热,纹风不动,蚊虫嗡嗡乱飞,书斋内,如豆的菜油灯下,伟岸青年正襟危坐,伏案奋笔疾书,惩恶扬善,针砭时弊,抒豪情,寄壮志,创作那激动人心、催人泪下的诗篇,竹简写了一捆又一捆,绢帛写了一匹又一匹。顿时,堆积起来的简牍变成了连绵的高山,排列成行的绢帛变成了滔滔江水,汹涌澎湃。 苍天震怒,连降暴雨,乐平里平地水涨八尺,七里峡口两山飞沙走石,峡口被塞,山洪漫积成泽。一条孽龙吞云吐雾,呼风唤雨,从乐平里顺流而下,到了七里峡口一回身,两岸山摇地动,把洪峰给锁住了。眨眼之间,沟满壕平,乐平里的庄禾、房舍,全都泡在茫茫黄汤之中。腰佩长剑的伟岸青年急忙组织青壮年挖沟掘渠,疏浚河道。但河道被巨石堵塞,无法打通,情势十分危急。只见伟岸青年抽出长剑,愤怒地向屋宇般的巨石劈去。随着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怪叫,偌大的一个东西溅到了流水的豁口,又变成了一块屋宇般的巨石。两块巨石紧紧塞住河道,堵得严严实实。众人惊奇地走上前去,用木杠子撬,用麻绳子拉,但无济于事,两块巨石纹丝不动。伟岸青年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再次抽出长剑,在剑刃上哈了一口长气,赳赳而前,用尽平生之力,向那巨石劈去,一声炸雷震响,迸出一阵耀眼的火光,两丈多高的巨石被整整齐齐地劈作两半。他又走到另一块巨石旁,再次挥剑劈去,又是惊雷炸响,巨石两分。栗木拗不过鲁班斧,巨石既开,洪水便汹涌而下、乖乖地顺着伟岸青年劈开的石缝奔腾而前,乐平里的众乡亲又免除了一场劫难。 望着这洪水渲泄,老幼欢腾的情景,修淑贤会心地笑了,笑得那样甜蜜,那样幸福,瓜子脸笑成了一朵出水芙蓉。 “做何美梦,竟笑成这般模样……”伯庸边给她披着斗篷边说,不料这一披竟将修淑贤惊醒。 早饭后伯庸去拜见了几位本家长者,归来后妻子不在,放心不下,四处寻找,不料竟在这里睡大觉。他心疼地责备道: “如此冰天雪地,岂是成眠之所,小心着凉!……” 修淑贤将一幕幕梦境告诉伯庸,乐得丈夫拥抱妻子狂吻,在雪地上旋转,两颗心像中午骄阳不的冰雪,丝丝融化…… 这一个年,乐平里的乡亲们普遍过得不好,冰雪封住了七里峡,该卖的运不出,该买的囊无钱,即使个别人家腰包鼓鼓,也因出不了峡而将就饮食。这一个年,屈府亦过得不甚理想,主要是因为修淑贤的产期早过,但却毫无分娩的朕兆,全府上下都在为此而着急、忧虑、烦恼,喜庆气氛锐减。 公元前340夏历正月初六日,午后,修淑贤开始阵阵腹疼,愈疼愈频,愈疼愈剧烈,渐渐的竟然毫无间歇了,只觉得腹胀欲破,胎儿像一个沉重的铅砣,拼命下垂,肛门与阴道既堵且胀,似被撕裂。开始,虽痛苦不堪,辗转反侧,心中却有一丝将生儿子的欣慰、甜蜜与幸福,不久,这仅有的一点快慰也被疼痛折磨逐赶得一干二净。她的面色由红润而蜡黄,而灰白,而青紫;上牙紧咬着下唇,殷红的鲜血顺着口角流淌;浑身大汗淋漓,脸上汗似瓢泼,汗珠大如豆粒,半个时辰便擦湿了三方葛巾;两手拼命地抓那桃红色锦缎被褥,将其抓毛、抓破、抓得湿漉漉。尽管如此,她却不哼,不怨,不骂,不喊,不叫,不呻吟,以顽强的意志忍耐,以拼搏的精神坚持,以驯服的品格听从接生婆的摆布。 伯庸的母亲柳嫡范,一直守候在床榻侧畔。她虽称不上巾帼英雄,但却是个女强人,丈夫品貌双全,文武齐备,很为国君赏识和器重,不幸率部抗秦,马革裹尸而还。那时候她仅有二十三岁,伯庸尚未出世。伯庸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聪明睿智,读书似吞,小小年纪,很能体谅母亲的甘苦,只是生性忠厚懦弱,缺少男子汉大丈夫的应有气概,故在沉浮的宦海中难能进取。三十多年来,一直是她里打外开地维持着这个家,虽不敢有中兴的奢望,但却不再继续败落。儿媳妇修淑贤,既泼辣能干,又知书达礼,十分贤孝。柳氏只有一个独生子伯庸,没有女儿,十多年来一直将淑贤当亲闺女看待,婆媳亲亲热热,和和美美,商商议议,从未红过脸。此刻,看着儿媳妇这样苦受熬煎与折磨,她真心疼得肝胆俱裂,不时地给淑贤擦拭满脸浑身的涔涔热汗,一遍又一遍地劝她不要强忍,喊几声,哼一阵,也许疼痛会轻些。修淑贤总是摇摇头,并不时强作微笑,宽慰婆婆。 接生婆何三娘虽说已在六十开外年纪,且半生从事这一职业,可谓经验丰富了。但乐平里毕竟是块小小的天地,封闭得铁桶一般,新的医术传不进来,即使传进来,人们也未必接受,因而接生的时间虽久,却总墨守旧的章法。正常情况下,何三娘尚不失一位老手,一遇疑难,便棘手抓瞎。眼下她束手无策,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 丫鬟秋莲侍奉于左右;女眷们出出进进,无不心急火燎,焦虑不安,但谁也不能替代,谁都无能为力;几个平时受过恩赐的女佣在望空祈祷,默默垂泪。 伯庸奉母命将乐平里的男女巫师都请来香炉坪,跳神驱鬼,念经诵咒,粉墨登场,演出《少司命》。 不知折腾了几时,闹腾了多久,秋莲眼尖,欣喜若狂地高喊:“来了!老夫人,小少爷来了!……” 众人闻听,围拢过去,只见修淑贤盆骨松弛,阴门大开,露出了一双圆乎的小膝盖。难怪会这样费时和痛苦,原来胎位不正,孩子跪生。见此情形,上了年纪的女人都嘴唇青紫,背淌虚汗,她们深知这跪生的厉害,都在为大人孩子的生命担扰。 修淑贤读书多,颇晓医理,略通医术,平日里常给邻里乡亲们治疗个头疼脑热之类的疾病,尤以针灸见长。她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当从人们的议论中获悉孩子跪生时,强打精神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问道:“何三娘,你可会针灸?” “会,会呀。”何三娘答道,“只是不知该针哪些穴位。” “我说你针。”修淑贤一字一句地说,但却字字千钧,“快,秋莲,拿银针来!……” 秋莲反应灵敏,待主人发话,已经把数十根银针递给了何三娘。 这是一场特殊的治疗,患者指挥,医生施治,针三阴交、太冲、至阴、合谷、足三里诸穴,强刺激,留针,艾灸。在留针的过程中,何三娘帮其紧闭阴门,轻轻地按摩小腹。过了大约个把时辰,胎儿的双膝缩回,大人的阴门闭合,腹中的胎儿频频蠕动。又过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修淑贤请在场的人一齐来帮忙,先是将她扶起,斜依在床榻上,然后由两三个人架着,在床上运动,一会蹲,一会跪,一会站,一会弯腰。被折磨了五六个时辰的修淑贤,早已经筋疲力尽了,这许多活动,全靠外力的作用,自己那软弱疲惫的身子,成了他人操纵的并不得力的工具。运动过后,仰卧于床,修淑贤虽无半点下排的力气,孩子却顺利地降生了。当小家伙呐喊着来到这个动乱的世界报到的时候,屈府上下一片欢腾,这不仅因为生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母子平安,还因为公元前340年夏历正月初七这一天,适逢寅年寅月寅日,“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千载难逢,万不及一,大吉大利,因而伯庸给儿子取名“平”,字“原”。平者方正,象征着天;原者宽平,象征着地;天地人合一,将来这孩子必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楚之栋梁、柱石!…… 雪后气温骤升,冰雪融化,水气蒸腾。屈平呱呱坠地,迎接他的是新一天雄鸡报晓的欢唱,一轮喷薄欲出的朝阳。晨曦透过漫漫云雾,千山染醉,万水橘红,霞光辉映,彩虹横空…… 第三章 智掘鉴井 巧移牛砧 小屈平生在福囤子里,吃得饱,穿得暖,无冻馁之苦;长在蜜糖罐中,香喷喷地睡,甜蜜蜜地笑。他在亲吻中发育,赞誉中成长,转眼已满周岁。屈平所生之正月初七日,不仅符合人的生辰,大吉大利,而且正值新年,普天同庆,阖家团聚。屈府上下十多口人,无一缺漏,连在郢都为官的伯庸也回来了,加上前来庆贺的亲朋好友,真有数十口之多。屈府大门张灯结彩,府内鼓乐齐鸣,笑语喧哗,人们进进出出,接踵摩肩,俱都身着节日盛装,俏男,俊女,髯翁,白婆,无不喜气盈盈,笑逐颜开,今天是屈平的第一个生日,活泼可爱的小家伙要在今天抓周。 修淑贤的卧室很是宽敞,考究的床榻和各式家具摆放得井然有序,且颇具艺术风格,这端庄素雅的陈设和朴实无华的格调,反映着主人的品格和风貌。室内室外挤满了人,连窗外也层层叠叠,水泄不通,致使室内的光线暗淡了许多。柳氏盘膝坐于床头,双手勒着小孙孙屈平的腋下置于膝上,伯庸夫妇立于床侧,丫鬟秋莲左右服侍。今天,小屈平的情绪特别高昂,圆瞪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艰难地转动着那支撑着大头颅和胖脸蛋的脖颈,眯眯微笑之外,颇带几分惊奇,仿佛在说:“啊呀,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呢?……”大约因为过于兴奋激动之故,不时地手舞足蹈,弄得祖母颇有些招架不住。宽大的象牙床上,陈列着许多供孩子抓的物件,诸如精制的笏板、玉带、金银、珠宝、简牍、文房四宝、弓箭刀枪之类。抓周,这是古老的中华民族较为普遍的习俗,孩子一周岁这天,摆放出形形色色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让其随意抓取,以试其爱好、追求,以及将来的造诣和成就。譬如,抓金银珠宝,预示着孩子将来必发财;抓笏板玉带,将来必是官宦;抓弓箭刀枪,将来必为将帅,等等。其实,这是毫无道理的,不过是人们望子成龙的心理体现。 庄严的时刻到了,大家的目光聚光灯似的集中到了屈平身上。屈平趴伏于床,祖母依然双手拢着他的腋下。他瞅着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似乎件件新奇,样样可爱,看花了眼,弄晕了头,不知究竟喜欢什么,该抓何物,目光在这些闪耀着奇异光环的物件上转悠,分析着,判断着,一时拿不定主意。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跟随着屈平的注意力扫来荡去,屏息凝气地等待着,冀盼着,尤其是他的父母。突然,屈平探身伸手,向着较远的地方比比划划,嘴里还“呀呀呀”的在说些什么。祖母柳氏似乎心领其意,急忙勒了过去。小屈平伏下身去,于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什物中毫不犹豫地抓取了一枝玉雕白色兰花。众人见了,有的鼓掌,有的欢笑,有的赞美,有的摇头,有的惊异,有的在交头接耳。修淑贤双眉紧锁,满脸阴云,耳断头低,心凝血滞似的正欲转身离开房间,丈夫伯庸将她唤住。见儿子屈平抓了一枝白玉兰,伯庸的心态与表情跟妻子截然相反,他仿佛心中泛脂,口角淌蜜,既香且甜。他抑制不住激荡翻滚的心潮,热血上涌,满脸飞霞,杜鹃绽放。夫妻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淑贤的表情,早在伯庸的关注之中,他清楚地判定此刻妻子在想些什么,为何竟会这样怏怏不快。他认为有必要当众阐述自己的见解,既为了妻子,更为了儿子。他很自负,坚信自己的理解与见地是正确的,明知故问道:“值此平儿首岁生日之际,亲朋齐贺,济济一堂,淑贤该满心喜悦才是,为何竟这般沮丧?” 经丈夫一问,修淑贤竟呜呜哭泣起来,且哭且诉道:“平儿生于正月初七,你说这是寅月寅日,完全符合‘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之天地人三统一,因而大吉大利。如今抓周,平儿竟抓一枝玉兰花,此系女人之所为,或者长成一个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亦未可知,将来何望成才!……” 妻子泣不成声了,伯庸却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前合后仰,泪水四溢。母亲柳氏嗔怪道:“淑贤哭成这样,你却还在笑……” 伯庸止住了笑,将那枝白玉兰拿在手中,亲切地对母亲说:“您看这玉兰花,亭亭玉立,皎洁潇洒,清香四溢,此乃美之天使,圣洁之化身。平儿今天抓一枝白玉兰,日后必有玉洁冰清之品格,超尘脱俗之节操。母亲,您说孩儿不该高兴,不该笑吗?” 伯庸的话似一阵清风,吹散了母亲脸上的阴云,老太太转忧为喜了,她啧啧赞道:“吾儿言之有理,平儿定非凡夫俗子,大家都应该为此而高兴!……” 经老太太这么一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都附和着赞誉一番,室内室外洋溢着欢乐和喜悦,小屈平浸泡于祥和之中咧着大嘴憨笑。 屈平在望日迎风地成长着,至公元前333年,他已经七周岁了。常言道,七岁八岁讨人嫌,即是说,这个年龄的孩子,顽过山羊,皮赛毛猴,最是令人讨厌。小屈平却与众不同,他身材修长,举止文雅,已是翩翩少年了。他长得肌嫩皮细,粉面朱唇,酷似一闺中少女。他生性谦和,面带娇羞,总以和颜悦色待人。他喜欢幽静和独处,不爱热闹,很少和其他孩子成群结队地玩耍,更不吵嘴打架和闯祸。他有着与年龄不相适应的老成,爱动脑筋,善思考问题,常一个人于池边溪畔独步,若有所思,如痴似呆。爱整洁,好修饰打扮,是他的主要性格特征,有时他掐桐叶做衣裳,有时他采兰花镶衣边,有时他扯葛蒲编高冠。盛夏一日,屈平来到一个小小荷塘边,见塘中翠绿的荷叶上闪动着晶莹的露珠,一朵朵红荷竞相开放,不觉心中一热,走上前去,掐下几片荷叶裁缀成衣裳,又摘来荷瓣缀于衣边,再从泥土里掘几根细长的丝茅草根,将兰花串成一个花环,佩戴于胸前,还把白芷和秋蕙编成两条长辫,盘于帽缨两侧,然后像舞台上的小生似的迈着方步返回家中。姐姐女媭见了,先是惊异,继而高兴得拍着巴掌跳了起来:“你这穿戴,真比巫山神女还神奇美丽呢!……”屈平被姐姐弄得莫名其妙,愣怔怔地望着她出神。 女媭的心透亮得比窗户纸还薄,反应比剃头刀还快,行动比泥鳅更敏捷,她知道弟弟为什么犯傻发呆,忙带他到梳妆镜前去观看。很不巧,这天祖母与母亲都不在家,铜鉴锁在她们的房间,无法利用。女媭毫不犹豫地又牵着弟弟的手来到水缸前躬身映照。屈府的水缸既高且大,静静的缸水犹如一面大银镜,姊弟二人的形象清晰地现于镜中,煞是光辉夺目。屈平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倩影,既兴奋,又羞涩,不禁开心地笑了,笑的是那样滋,那样美,那样甜,那样憨,简直笑成了一朵出水芙蓉。 从此以后,每天清早一起床,屈平就跑到香炉坪下的响鼓溪去洗脸梳头,梳洗之后便四处采撷各种香花馨卉妆扮自己,仿佛他来自大自然,又要还原于大自然,他要将自己妆扮成一个美丽与芬芳的统一体,给人们以希望,诱人们以追求,激人们以奋进。他似乎坚信,这种美与香的统一体是存在的,迟早要降临这个世界。妆扮之后,他到塘边溪畔去映照,去欣赏,然而,或因塘水混浊,或因溪流荡漾,总也见不到水缸中那光辉的形象。他不想再伏到水缸上去照,怕母亲见了会伤心落泪,说自己一身女孩子气,全无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度,终究不会有多大出息。他要将自己的行为瞒过家里所有的人,理想着在村外的什么地方,或山坡,或崖下,或溪畔,或池边,挖一口水井,以井代缸,以井为鉴,来观赏自己的面庞身影。他不会忘记父亲给他讲的那些古代圣君贤臣的故事,父亲曾强调说,一个人注意保持衣着和外貌的整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莫使自己的心灵蒙上世俗的尘垢。因而,屈平所要挖的这口井,不仅要能照出自己的面貌,还要能反映出自己的内心世界,天天照,日日照,使自己的肉体和心灵永远干干净净。 休看屈平小小年纪,且女人肌肤容颜,但却执拗倔强,凡他欲行之事,谁也难以阻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挖照面照心井的主意既定,屈平便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他本欲在近水处挖掘,如河边、池畔、稻田,这些地方沙松土软,易于挖掘,且水位高,挖不上三、五尺便可见水,欲挖一口井,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但屈平想到,在这些地方掘井,易则易矣,但却有如下难点和缺陷:第一,正因沙土松软,故易塌陷,寿命必不长;第二,离水源太近,水质必不清洌,所现之相必模糊不清;第三,这些地方,人们常来常往,易被毁坏。据此三点,屈平决定到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去挖。他肩扛小镢头,来到了三星岩,先从东山动土,但掘开地皮之后,下边全是石盘;无奈他又跑到西山,挖了许久,泥土愈挖愈干,毫无半点水珠。他不气馁,一直挖了三七二十一天,还是不见一滴水。他的腰累酸了,腿累麻了,两臂肿疼,十指血泡。这天,他的汗水湿透了衣衫,肚子里也咕咕乱叫,正欲依到一棵古松下歇息,突然面前一亮,脑海中电光般一闪,想起了三年前父亲给他讲的那个齐桓公率兵伐山戎的故事。故事讲的是春秋初叶,山戎恃其地险兵强,对周不臣不贡,屡犯中原,齐桓公率师伐之。齐师下寨于伏牛山,山戎断其汲水道路,军中缺水,岌岌可危。桓公命军士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赏。可是,山高坡陡,乱石嶙峋,哪里能掘得水呢?干渴、饥饿和死亡严重地威胁着齐军将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孙隰朋进谏道:“臣闻蚁穴居知水,当视日蛭处掘之。”军士各处搜寻,并未发现蚁蛭,又来禀报。隰朋说:“蚁冬则就暖,居山之阳,夏则就凉,居山之阴。现为冬月,必在山之阳,不可乱掘。”军士按照隰朋的指点继续寻觅,果然在山腰掘得水泉,清凉甘洌,全军将士欢呼雀跃,士气高昂。屈平回忆着这个故事,效法齐军到山背后去搜寻蚁蛭,因为时值夏末秋初,蚁必就凉,居山之阴。寻觅了三五日,屈平于三星岩背阴处发现了数处蚁蛭,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为确有把握,欲寻一处蚁蛭密布的地方。一天,屈平无意中发现一处地方,地皮润湿,草木茂盛,石壁上涂满了苔藓。屈平断定,这下边必定水源旺盛,于是便在这里铲除荆棘杂草,挥臂抡镐挖掘。果不出屈平所料,费了不长的时间,花了不多的工夫,使了不太大的力气,掘出了一口上好的透沙水井。水井既成,屈平整了整衣冠,静静地对着水井看了又看,只见水清如镜,水面映照着一个面貌清秀、衣冠整齐、举止端庄的少年。他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仿佛真正看到了自己那颗鲜红洁净的心正在怦怦地跳动着。从此,屈平每天清晨起来,都跑到井边来梳头洗脸,饰以香艳的花卉,然后坐于井边,回想前一天的行为举止,检查自己的心灵是否沾上了灰尘。乡亲们闻讯,纷纷跑到井边来照面照心。相传善良的人们来到井边,越洗越干净,越照越英俊。小伙子们照了,更加人品端正,聪明伶俐;姑娘们照了,更加贤淑大方,心灵手巧。而那些心地肮脏的坏人,只要往井边一站,水面上立刻现出一个牛头马面、鼠眼猴腮的丑八怪来,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为了纪念屈原,后世人曾多次整修这口水井。石匠们把最好的石料凿得四方棱正,镶作井壁;又凿出一块半月形的片石,砌了个扇形井口;青年男女从山上移来花草树木,栽在井周围;花草丛中竖起一块大石碑,石碑正中刻着“照面井”三个大字,旁边刻着两行小字:“此系屈公遗井,特遵神教重新整修,以后切勿荒秽。倘有故违,定遭天谴!”无论是当地百姓,还是外地的游人,来到井边,必弹衣整冠,面井而照…… 屈平的爱清洁表现在各个方面,譬如,他有一个一天洗三次帽子的习惯,他常说:“冠者衣之主也,置于头之上,冠不洁则心不净也。”他这洁身自好的癖性,即使在晚年流放江南时,也未改变。一天,屈平正欲出门,门前老槐树上一群乌鸦呱呱乱叫乱飞,数滴鸦粪淋漓下来,落到了他的帽檐上。他急忙摘下帽子,跑到响鼓溪去洗。前两天落过一场暴雨,山洪刚退,溪边尽是淤泥,踏不住脚,他只好翻过一个小山包,朝山后坡走去。走了不远,见有一口池塘,塘水清清,还搭有洗衣服的青石跳板。屈平走到跳板上,蹲下身来搓洗帽子,只搓了几下,又在水里摆了几摆,帽子就一干二净了。屈平站起身来,正欲返回村去,迎面走来了一位水灵俊俏的姑娘。屈平认识,这是当地大财主湛青山家的女佣姚妹子。她一手挎着个大篮子,篮内盛满了待洗的衣裳,一手拿着棒棰,步履蹒跚,满面泪痕。屈平见状,亲切地问:“姚姐姐,你又去给湛家洗衣裳吗?” 姚妹子见问,长叹一声道:“是呀,平小爷,不管是三伏六月,还是寒冬腊月,他们湛家十几口人的衣裳,全都包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这倒也罢了,咱命苦,什么苦活、脏活、累活都能干,可就是受不了那窝囊气……”姚妹子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原来,半个时辰以前,湛家三小爷正陪客人饮酒,姚妹子进屋冲茶,一个无赖见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欲火中烧,竟伸手触摸她的乳房,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姚妹子挣扎脱身,来洗衣服暂避,回湛府后还不知将是怎样的厄运呢。姚妹子见屈平似见亲人,挽起袄袖、裤腿给他看,到处是血紫烂青的伤痕,可见她在湛家过着怎样非人的生活。屈平义愤填膺,恨恨不已,但却无能为力,只能狠狠地骂湛府不仁不义。在此之前,屈平只常见姚妹子挎着篮子出村为湛家洗衣裳,但却不知正是到这口池塘里来洗。不巧的是今日自己在这池塘洗过帽子,真是后悔莫及,连连跺脚说:“嗨!糟了!弄脏了我的帽子!弄脏了我的帽子!” 姚妹子不懂屈平的意思,以为他的帽子还没有洗,伸出手来,恭恭敬敬地说:“平小爷,请你把帽子给我,我来给你洗干净。” “不!不!”屈平急忙解释,“我是说,在你家主人洗衣裳的池塘里洗我的帽子,反而弄脏了我的帽子!” “怎么会弄脏你的帽子呢?”姚妹子越发莫名其妙了。屈平分析说:“你家主人是个黑心肝的财主,他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他的心是脏的,手是脏的,身子是脏的,衣服自然也是脏的。他的脏衣服常在这里洗,把水都弄脏了,我在这脏水里洗帽子,岂不是把我的帽子弄得更脏了吗?” 屈平劝慰姚妹子一番,告辞而去。他在前山后山转悠了半天,欲寻一条清泉,重洗他的帽子。终于在后山脚下,他发现了一条小溪,这条小溪虽说是窄窄的,浅浅的,但却是清清的,净净的,水底石子,粒粒可数,溪水打着旋,跳着高,欢唱而前,像调皮的小伙,顽皮的马驹,轻歌曼舞的翩翩少女。屈平来到溪边蹲下,把帽子浸到水里,搓了又搓,漂了又漂,足足洗了有半个时辰。从此,屈平每天来这溪边洗帽子,直至离开家乡到郢都为官,后世人为纪念屈原,称这条小溪为“濯缨泉”。 倘说爱整洁、好修饰是屈平的性格特点,那么聪颖睿智便是他的素质特征了。既然屈氏为楚之同姓,屈府是贵族世家,不用说,管理账簿,负责会计,就有一个不小的班子。公元前332年岁末一日,屈府的账房先生们正在忙着结账,屈平走来,信手拿过一本账簿,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都怪屈平年岁太小,浑身孩子气,办事毛手毛足。账簿未能放牢着稳,落于几案下的火盆中,登时燃烧起来。也是屈平年少机灵,急忙探手盆中,去取那燃烧着的账簿,但是已经晚了,账簿烧掉了一半。屈平见状,很是气愤,索性将残存的账簿撕得粉碎,投于火盆之中,让其尽成灰烬。在场的先生们全都惊呆了,特别是负责这本账簿的那位,简直是三魂离舍,七魄出窍。小屈平却从容镇静,若无其事地说:“簿子上的账目,我已铭记在心,可重写一份,有何惧哉!”于是便逐一口述,由一位先生笔录,一本新账簿脱颖而生了。后来新账簿经使用,果与实际无一差错。 消息顺着大江流淌,绕着巫山飞扬,远近数百里都在传颂着这个过目不忘的神童的故事。 屈平虽说尚未正式拜师入门,但却早已能识文断字,而且文思敏捷,出口成章,令人交口称绝。随着时间的推移,屈平的名声渐渐远播中原各国,常有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慕名远道来访,来者多以诗文试其才,屈平总是脱口而出,应答如流,常弄得许多有身分者瞠目结舌,尴尬难堪。 楚左尹视察夔州,顺路来乐平里访屈平。为试屈平的才智,左尹一连提出了八十个稀奇怪诞的问题,屈平一一从容应答,不惊慌,不顶板,不绕舌,令左尹赞叹不已。左尹此来,仿佛旨在难为屈平,八十个问题都未难住,还不甘心,又赘了第八十一个:两典一百古人名。而且要口叙,不得笔答,不得思考,不能吞吐其辞。 左尹的话音刚落,屈平应声答道:“二十八宿,宿宿有名。七十二贤,贤贤有德。”回答得干净利落,简洁明快。接着,他将一百个古人的名字顺口背了出来,兴奋得左尹将他拦于怀中,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像在亲吻一个吃奶的婴儿。 三天后,左尹离开乐平里,屈平跟随地方官吏和乡绅送至回龙岭。 响鼓溪是姑娘们的王国,孩子们的乐园。它隐于香炉坪深处,谧邃幽静,鸟语花香。这里河床曲曲,山嘴弯弯,溪水清清,游鱼悠悠,浮萍漂漂。姑娘们成群来这里洗衣裳,她们置身溪岸,屁股下坐一方石或蒲垫,探身水中,苗条的身段一起一伏,似鸡啄米,悠哉游哉。有时停止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注视着水面,这是在以水为鉴,观察自己那俊俏的面影。其实,来此洗衣,并非都是她们的迫切需要,而是借机来与同伴们玩耍,拉些家常里短,说些悄悄话,相互倾吐内心的隐密。孩子们则结队来此嬉戏打闹,他们或捉鱼,或摸蟹,或游泳,或打水仗。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脱得浑身赤条条的,跑来窜去,泥鳅一般,好不快活自在!姑娘和孩子们散于响鼓溪上,互为补充,相映成趣。但彼此也有矛盾,如孩子们捕鱼捉蟹,将捣衣砧掀进了深潭,致使溪边的捣衣砧愈来愈少,姑娘们为抢占捣衣砧而争争吵吵,伤了和气。离响鼓溪不远的低洼处,有一块长方形的巨石,其状如卧牛,据说当你贴近它时,还会感到一点温热呢。女媭是洗衣姊妹中的领袖,见大家为争砧石而争吵,心急火燎,提议将卧牛石移至溪边作捣衣砧。众姐妹纷纷响应,于是一场挖掘卧牛石的大战开始了。大家一齐上阵,有的抡镐,有的挥锹,有的肩挑筐抬,搬沙运石,可是整整干了半月,一个个累得腰酸腿疼,浑身散架,也没挖出卧牛石的根基。其实,即使挖出根基,也是枉然,偌大的一块巨石,怕在千钧以上,如何搬移得动呢? 在响鼓溪的孩子群中,很少见到过屈平的身影。他偶尔来过几次,但却并不加入伙伴们的戏闹,只是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仿佛在研究其中的奥秘。正当女媭率众姐妹大战卧牛石的时候,屈平再次来到这里,问明情由之后,不禁哑然失笑,他笑姐姐们太憨,太傻,偌大的一头巨牛,如何牵得动呢?尽干些劳而无功的事情。笑过之后,他登上一座小山冈,一会立,一会蹲,一会伏,东望望,西瞧瞧。然后又攀上了另一个山头,做着几乎类似的活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搞些什么名堂。转悠了半天,回到了姐姐们中间,兴高采烈地说道:“众家姐姐,我有牵牛的办法了!……” 姑娘们唿啦一声围拢过来,一个个屏息敛气,听屈平讲那牵牛的办法 第四章 石洞读书 橘林赋诗 屈平牵牛的办法很简单,趁山溪发早水以前,把河床向卧牛石的方向掘一道缺口,把溪水引过来,直流到石牛身边,这样石牛的半个身子就浸在水里了,姑娘们可以成群结队地骑到它的头上、脊背上和屁股上抡棒棰捣洗衣服。当众姐妹挖掘溪岸,开凿缺口的时候,屈平率石登、汉生、昭春、牛仔、春伢子等小伙伴,手持小钉耙、小羊角锄、小鹤嘴镐等工具前来帮忙,人多势众,干了不到三五日,石牛便被乖乖地牵了过来,成了后世这个样子。为了感激屈平,也为了表达喜悦兴奋的心情,姑娘们你一言,她一语,凑成了一首《石牛》诗: 石牛只服屈平牵, 牵到溪边卧千年。 风吹飒飒无毛动, 雨打嘘嘘流细汗。 皮鞭任抽不回头, 四只蹄子从未见。 春草发芽难启口, 数九寒冬三分暖。 不问人间兴衰事, 只供姊妹捣衣衫。 公元前330年,屈平整整十岁,已经是乐平里官学里的高才生了。每天清晨,当太阳公公娇羞地爬上三星岩,山醉林染,河欢水笑的时候,他背起藤包,雀跃出门,约上石登、汉生、昭春等几个好友,花喜鹊似的蹦蹦跳跳,唧唧喳喳地奔向学校。在学校里,屈平学习很用功,成绩出类拔萃。他从不调皮捣蛋,总是儒雅斯文,少年老成。然而,老师对他并不十分满意,他有两个致命伤:一是好提些稀奇怪诞的问题,常使老师难堪;二是总看些与学业无关的书,诸如《孺子歌》、《庚癸歌》之类。老师曾将这些情况反映给伯庸,伯庸似乎并不同意老师的见解,孩子兴趣广泛,知识面宽阔,有何不好?一个学生,光学会课堂上老师教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以整个社会为课堂,掌握先人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由于这一观点上的差异,伯庸并不对儿子作什么批评指责,只是泛泛地谈了些该怎样学习的道理,因而屈平学习上的这两个特点,不仅没有改变,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来愈突出,致使老师常常对其吹胡子瞪眼。入夏以来,屈平经常放学回家很晚,开始,母亲认为孩子在学校里用功,心中暗喜。时间一长,便担心会在外边跟野孩子们胡混,惹是生非,每每遣女媭去找。一天,掌灯时候了,还不见屈平归来,修淑贤似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不时到门外眺望。天阴得像乌盆瓦碴,愈来愈低,愈来愈暗,仿佛就要天地合而为一了。天边有闪电在蜿蜒,不时传来隐隐的雷声。空中无一丝风,天闷热得蒸笼一般,人处天地之间,酷似笼屉里的馒头。空气的湿度很大,抓一把能拽出水来。躁热,憋闷,窒息,宇宙似乎就要爆炸,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女媭见母亲焦虑不安,心似油煎。她听人说,这样的夜晚,路上常有野人婆出现,她们专骗童男童女,卖给恶人,剖腹挖眼,或入药,或下酒……想到这里,她不顾母亲阻拦,抓起蓑衣,冲出了家门,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其实,半个时辰以前,管家就已经派家奴四处寻找去了。 起风了,由小渐大,直至呼啸呐喊。林木、庄禾在风中摇摆,倾倒,发出凄厉的怪叫。野兽的吼声随风传来,听得格外真切,吓得女媭毛发倒竖,浑身冷汗。但她不能畏缩,不能后退,一心只在寻找屈平,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高喊:“平弟,你在哪里——”然而,这呼唤,这呐喊,跟大自然的伟力——摇撼山岳的狂风,耀人眼目的闪电,崩塌峰峦的惊雷——相比,实在是太微弱,太渺小了。她漫无目标地奔跑,跌跌撞撞地前进,脚下一步深一步浅,不时地摔跤跌倒。突然,狂风送来了阵阵樵歌: 高高山上去砍柴, 一砍砍上蟒蛇寨; 蟒蛇不怕棍棒打嘞, 樵哥不怕虎狼来! 高高山上去砍柴, 刀儿磨得溜溜快; 要砍就要砍上顶嘞, 莫在半坡把刀甩。 高高山上去砍柴, 杉树柳树我不爱; 要砍就砍檀楠木嘞, 它是山中材中材。 …… 歌声愈来愈近,愈辨愈清晰,这是村西青山哥那粗犷的嗓门,高亢的歌声。听到这樵歌,女媭顿时心中踏实了许多,胆子也壮了起来,眼前仿佛一片光明,拼命向着樵歌传来的方向奔去…… 按照青山哥的指点,女媭来到仙女山对面的一个溶洞前。洞内射出了微弱的红光,她循着光线躬身弯腰钻进洞去。这是一个不太大的天然石洞,洞内别有一番天地——洞壁像似刻满了浮雕图案,花草鸟虫,千姿百态。从洞顶悬下的钟乳石,如同朵朵白莲倒挂,晶莹玉洁,玲珑剔透,煞是好看。岩浆水像朝露,在顺着白莲花瓣一滴滴落下,叮叮咚咚,比珠落玉盘还要好听。洞内幽静清凉,石凳、石桌、石床、石几,错落有致,真是一个酷暑季节读书的好地方,难怪屈平会选中这里。女媭进来时,屈平正伏几酣睡,吃水豆顺着口角流淌,鼾声匀称,微笑甜蜜,大约正在做着美梦。他的身旁放着一盏菜油灯,灯油将尽,灯光如豆,周围堆满了书简。女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借着苟延残喘的微光,翻阅着这些书简,不禁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溶洞,简直是浩瀚的书籍的海洋——《楚公逆镈》、《子文歌》、《楚人歌》、《沧浪歌》、《优孟歌》、《越人歌》、《徐人歌》、《接舆歌》、《孺子歌》、《庚癸歌》、《巫风》、《丧歌》、《断尾虎》、《小脚神》、《楚声》、《渔夫歌》、《樵郎谣》、《蚕花曲》、《五谷调》以及《阳荷》、《阳阿》、《采菱》、《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阳阿薤露》、《招魂》、《涉江》等楚之歌曲,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民歌俚曲,其中有些甚至被列为禁书,老师不准带进学校去读。 女媭吃尽了苦头,方才寻见了屈平,他竟在这里酣然入梦,母亲在家里还不知急成了啥样子呢。她真想冲上前去,拽着他的耳朵拉醒,扇他两记耳光,狠狠地教训他一番。既至看了这堆山成岭的书简,她的满腔怒气顿消,爱心激荡,那颗本来就执着地爱着弟弟的心,此刻简直要融化了。她真不敢相信,弟弟小小年纪,竟能读这么多的书!她在为弟弟担心,担心他这小脑袋瓜承受不了如此重负,长此下去,是会累坏的。她轻轻地吻着弟弟那稚嫩的脸蛋,欣赏着他那优美的睡姿,反复地端详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女媭愈看心里愈美,脸上愈喜,愈看愈感到骄傲和自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屈府的藏书极丰,伏羲、神农、黄帝的《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五典》,记八卦的《八索》,记九州土地风情的《九丘》,记物的《诗》,记岁的《时》,谈民之利害的《行》,议知百官事业的《令》,治国之善语的《语》,记前世成败的《故志》,记五帝的《训典》,记九州之义的《数》,记夏之四时的《夏时》,记殷商阴阳的《乾坤》,历代和春秋各国的史书,如《夏书》、《商书》、《周书》、晋之《乘》、楚之《梼杌》,天文、历法、医药、农桑、工艺、神话等文献资料和各种图书及这些图书的各种版本,应有尽有,但却没有这些歌谣俚曲,女媭心里纳闷,弟弟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中不曾有过的书简?这里简直称得上是一个规模不小的书库!…… 近两年来,屈平时常去找樵夫、猎户、渔翁、蚕女、巫师、庙祝,向他们采集民间歌谣,来这小溪畔的石洞里记录、整理、吟诵。大家见屈平热衷于楚地歌谣俚曲的搜集整理,纷纷都将自己的藏书献了出来,供他学习,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为百姓吟咏的诗人、歌手,达民之愿,抒民之情,为民呐喊。聚沙成塔,积腋成裘,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积攒了这么多书,这是屈平成长的精神食粮。 时光如驹过隙,转瞬来到了严冬。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也比往年多,常常风雪交加,弄得人们耸肩缩首,懒得出门。风雪夜三更将尽,屈平仍在荧荧如豆的灯光下伏案苦读。遵女主人的叮嘱,家奴将屈平居室的暖墙烧得烈火熊熊,因而室内室外迥然有别,室内温暖如春,屈平灯下读书写字,毫无寒意;室外则狂风肆虐,玉龙翻飞,周天寒彻。屈平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一首刚采来的民歌,忽有一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来到门前。屈平不无惊异地放下手中的笔,推开案头的简,站起身来,屏息谛听。这是一位老者唱着一首古老而陌生的歌;歌曰: 赶快把天门大大打开, 我要乘驾浓浓的乌云下来。 我命旋风作我的先导, 我使鹅毛大雪洗涤那空中的尘埃。 你盘旋着已经降临下界, 我越过空桑山跟随你来。 …… 歌声未落,敲门声已响。屈平犹豫片刻,起身前去开门。随着门扇的渐渐启开,狂风送进一个粉妆玉雕的雪人。雪人毫不客气,取下斗篷,抖了几抖,与此同时,狠命地跺着脚,并命屈平拿笤帚将他身上的积雪扫干净。雪人颇有些趾高气扬,仿佛他才是这室内的主人,屈平是他的奴仆。屈平趁扫雪之机,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墙堵似的大汉。这是一个驼背老人,披一头乱蓬蓬的散发,长长的胡须上结了一层薄霜,一个酒糟红鼻子,一双绿豆细眼,一脸鸡皮疙瘩,真是又丑陋又邋遢,叫人既恶心又害怕。他自称是巴山野老,要在此借宿一宵。 屈平从不以貌取人,他深明“奇貌、奇才、奇人”的道理,对这位深夜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十分恭敬,欣然答应他的请求。屈平料定这位可怜的老人昨日不曾晚餐,此刻定然饥肠辘辘,急忙吩咐厨下烧饭。冒着腾腾蒸气的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来了,置于老人面前。屈平先将竹筷递过去,再盛一碗热粥,双手捧着呈献。老人的面孔板得紧紧,无一丝笑纹,更无半点感激之情。他似乎并不满意这种接待,木偶似的坐在那里,半天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弄得屈平很是尴尬,不知何处得罪了客人。二人相对默默,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野老突然吼道:“孺子无礼,老朽既冷且渴,无酒何以进食!…… 屈平恍然大悟,原来野老是在挑剔饭前无酒。他忙赔礼道歉,亲自下厨烫了一壶陈酿老酒,命厨师又加了两个菜。野老并不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直至屈平把盏,他也毫不谦让,有滋有味地品评着,吞咽着。三杯热酒下肚,野老面红心躁,放肆地敞开胸襟,伸直双腿,将脊背依在墙壁上,眯起了双眼,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我心中郁结着无穷忧思, 孤独地长叹越来越悲伤。 愁思纠缠心情难以舒展, 这茫茫黑夜多么漫长。 …… 野老似乎在发泄胸中的郁闷,这样没头没脑地唱过一段之后,伸过酒杯,屈平给他斟满,他举杯在手,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唇又唱: 宇宙多么渺茫无边无际, 天地多么广阔无与伦比。 听不见的声音还可感触, 无形的事物却不能造出。 道路遥远漫长无法估量, 忧思难以断绝缥缈绵长。 悲愁总是悄悄伴随着我。 神魂飞逝心情才会舒畅。 我要乘着波涛随风而去, 走向彭咸所居住的地方。 …… 野老就这样唱了又饮,饮了又唱,直至将一壶老酒全部喝光,方才用餐。野老的这些歌,屈平似懂非懂,但却兴致极浓,听得津津有味。休看野老已近古稀之年,食量却相当大,屈平准备的饭菜,他几乎吃了个盘了碟光。 酒足饭饱之后,野老放肆地翻阅屈平的书简,查户口似的寻长问短。直到这时,他脸上才第一次现出了笑意,张开蒲扇似的右掌拍着屈平的肩,翘起棒棰般的拇指赞屈平少而博学,将来必有大作为。他坦诚地指出,这些民谣俚曲很重要,它是成材的基础,屈平小小年纪不仅掌握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而且能够走向社会,深入民间,搜集整理,实在是难能可贵。他衷心地希望屈平不要局限于这个范围,视野要宽阔些。他说,读书好比游泳,要选择既宽且深的江河湖海,到那儿去搏击风浪,在知识的海洋中拼搏奋进。讲解中,野老如数家珍般地念出了一串书名,屈平虽过目成诵,无奈野老说得太快,放鞭打机枪似的,难以记全。即使勉强记住的这些,也有许多只知其音,不辨其字,不解其义。听野老这番侃侃而谈,闻野老所数的这一大串书名,对眼前这位邋遢的老头,屈平不禁肃然起敬。他向老人深施一礼,口尊“恩师”,请他复述那些尚未记清的书名。野老变得和颜悦色了,跟刚进来时判若两人。他先是闭而不答,继而微微一笑道:“夜早过午,老朽奔波一天,早已筋疲力尽,该休息了。” 屈平的心透亮如水,自然明了野老的心意。人家既不情愿传授,自己也就不好勉强相求,强扭的瓜不甜呀!…… 野老既要休息,却并不上床,等屈平给他烧水洗脚。热水端来了,野老坐于矮凳之上,将双脚伸进水盆里,命屈平来洗。他说,既尊“恩师”,这点恭敬之心还是该尽的。其实,出于对老者的敬重,对他渊博知识的崇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为了求书索文,掏他腹中的学问,即使野老不开口,屈平也会这样做的。洗脚之后,野老又提出了更加苛刻的要求,要屈平先上床给他将被窝暖热,然后再给他偎脚。屈平依野老要求欣然而为,野老心满意足,睡前赠他两句诗:“学海万里勤是舟,书山千仞志为梯。” 野老进门时,解下斗篷,腋下是一个用棕绳编制的口袋,口袋不大,但却异常精致,袋内装得鼓鼓囊囊。这口袋像野老的影子,总是随他而动——野老脱下斗篷,抖抖上边的雪,漫不经心的一抛,棕口袋却提在手中;屈平给他扫雪,他将棕口袋从右手换到左手;饮酒时,棕口袋置于体右;吃饭时,棕口袋倒于体左;洗脚时,右手按在袋口上;睡觉时,口袋置于枕下。这鼓鼓囊囊的口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竟如此宝贵,屈平在猜测,在纳闷…… 一夜无话。所谓一夜,不过打个盹,闭闭眼罢了,夜里野老折腾得屈平太久,太苦了。鸡叫头遍,野老便起了床,不洗刷,不梳妆,未用早餐,只跟屈平打了个招呼:“将此口袋暂留贵处,老朽瞬息即归。”说完便扬长而去了。然而,屈平等啊,等啊,一直等了半年之久,终不见巴山野老归来。他打开棕口袋看看,里边装的全是书,而且尽是些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书,风雪夜野老所提的那些书,自然也在其中,如《巫阳曲》、《灵氛调》、《彭咸传》、《伯夷传》等等。从此,屈平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知识领域,展现着一片繁花似锦的天地。他如饥似渴地刻苦攻读,依照巴山野老的指示,以“志”梯来登千仞书山,用“勤”舟来渡万里学海…… 姚妹子是个苦命的女子,在湛家吃尽了人间苦,好不容易盼得一个叫王青的青年农民将她赎出来,二人成了亲,小两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对仁慈善良的婆婆也十分孝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日子虽过得艰难,倒也和睦平安。这一年楚国大旱,蝗虫成灾,连长江和汉水也浅下去数尺,许多地方秋天庄稼颗粒未收,穷苦百姓被迫背乡离井,逃荒谋生。王青家更是困苦不堪,其母因饥饿所致,卧床不起,眼看就要离开人世。王青救母心切,一天夜里潜入湛宅,未及行窃,被家丁发觉。撕斗中王青失手伤一人命,被捉入狱,关进死牢,只待秋后处斩。 王母惊闻噩耗,一命归阴。姚妹子含泣忍悲,变卖了家产,殡葬了婆母,乞讨为生,常往狱中探望丈夫。 临刑之日,王青被绑赴法场。此刻,他万念俱灭,只盼早赴黄泉,与慈母相见,就连催命鼓响过三遍也充耳不闻了。午时三刻,刽子手刚举起屠刀,随着一声“且慢”的高喊,姚妹子披头散发地闯进了法场。邑宰大怒,命人将其拖走。姚妹子双膝跪于邑宰面前,连连叩头,泣号撼天震地。她哀求邑宰,在丈夫未死之前,割下发辫,留作纪念,以缅怀夫妻之情。邑宰闻听此言,深受感动,此乃节妇之举也,理当表彰,便应允下来。姚妹子手捧王青发辫,向邑宰发问道:“启禀大人,不知死囚罪犯,该遭何刑何律?” 邑宰答道:“按律该遭一刀之刑。” 姚妹子理直气壮地说:“如此说来,大人该释吾夫还家!” “这……”邑宰愕然,“一派胡言!……” 姚妹子从容辩解道:“适才我夫已受一刀之刑,幸赖苍天保佑,大人施恩,不曾毙命,倘若再来一刀,大人岂不就要违背刑律了吗?” 邑宰瞠目结舌,虽不甘就范,但既有律条,他自然不肯违犯,加之他同情案由,顾惜百姓,便不了了之。处理好善后事,瞒过上司不难。 姚妹子智救丈夫这出戏,全是由屈平导演的。 凤凰溪雷劈石南岸,有一突兀巨石,走近细看,却像一座米仓,仓下面还有一个豁嘴,活像梭米的漏斗,人称米仓口。相传古时大旱,天柱山山神曾于七里峡口点石为仓,指沙成米,救人饥困,助民度荒。有一贪婪之徒,嫌山神赐米不足破口大骂,惹山神盛怒,从此仓口便不梭米,而梭沙子。 至今,漏斗里仍每日窸窸窣窣地向外滚着白米似的细沙。 却说楚遭大灾,田地歉收,农民、樵夫、渔郎、船姑无不面黄肌瘦,啼饥号寒之声,利剑似的穿刺着屈平这颗并不饥馁的童心,他跑到米仓口去,面对堆堆细沙垂泪,感叹道:“米仓口呀米仓口,你为何不梭点白米出来,你不见百姓户户无米,家家断炊吗?……” 过了些天,村子里传说天柱山神又显圣灵,有人从米仓口背回白米,填饱了肚皮。正在这时,屈府管家发现仓库里的米在逐日减少。老管家心中纳闷,莫不是山神从屈府暂借,来赈济灾民吗?他不敢声张,只是暗暗地观察着。 又过几日,米仓口梭米的事得到证实,又有几个穷家小户去那里背回一点白米。于是穷苦百姓纷纷前来米仓口敬神求米,一时人来人往,香火不断。虽则大家只得到一撮半合,或者是一小把,但能够果腹充饥,也都虔诚地感激山神的大恩大德。 屈府管家见仓米在迅速减少,颇为惊慌,每日望天祈祷,求山神慈悲饶恕,但却无济于事。一天夜里,管家将家丁分成两拨,一拨秘密监视米仓,一拨乘夜色来到米仓口,藏在附近的石洞里,欲看个究竟。石洞里的家丁苦熬了一夜,直到五更鸡鸣,才发现峡口悠悠晃晃走来一个人影,似乎这个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大家误认为山神到了。只见人影轻轻卸下包袱,置于米仓口豁嘴下,转身便走。家丁们偷偷爬上去,伸手一摸,果然是上等白米。他们窜出石洞,追赶人影。追呀,追呀,好容易在凤凰溪畔追上了——这哪里是什么天柱山神,原来是屈府的平少爷!……恰在这时,米仓监视的家丁也追来了,他们于天亮前听到米仓有响动,急忙上前察看,发现是平少爷背米出门,就跟踪而来了。至此“山神散米”的真象大白,闻者无不拍手称绝。 伯庸被从郢都请了回来,平儿从小心中装着穷苦百姓,自然无可厚非,他循循善诱地教导说:“平娃,你这样做,能济几人贫困?你年尚幼,该好好读书,学古圣先贤治国安邦之道,通晓民间疾苦,以便将来振兴楚国,使家家丰收,人人足食,天下饥民云合而归,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民啊! ……” 从此,屈平更加专心苦读,常废寝忘食,不辨晨昏寒暑。 屈平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密友,大家常聚一处,属文吟诗,言志抒怀,纵论天下时势。一天,江北望霞峰麓的景柏与汇南巴村的昭春结伴来访,屈平不在。女媭带客人找到读书洞、照面井、玉米田,均不是,最后在香炉坪背后的山坡上找到了屈平,他正在橘林中培育橘树苗。这是一处规模壮观的橘林,橘树依山而植,层层叠叠,蓊蓊郁郁。这是一处年轻的橘林,树龄多在十岁以下,枝叶繁茂,泛着油绿的光;叶片肥厚,苍翠欲滴;青滚滚的枝干显示着它的勃勃生机,一枝枝,一棵棵水萝卜似的,掐一指,直冒绿汤。看到这橘林,令人想到棒实实的小伙,水灵灵的姑娘,斗虎的牛犊,翱翔的雄鹰,穿云的燕子,撒欢的羊羔,嫩绿的草地,欢唱的溪流…… 三人亲如兄弟,情同手足,一旦相聚,如胶似滚。相约来至一块林间草坪,或坐,或立,或卧,赏橘苗,观橘林,品甘橘,任思绪骏骥似的狂奔,凭激情瀑布般的倾泻,屈平出了个“试论七雄天下”的题目,三人一起口头作起文章来。酝酿片刻之后,屈平与昭春齐推进造诣最深的景柏先说。景柏今日心绪不佳,本不打算吟诗作赋,但不作有失礼节,只好借题发挥,议论起来:“当今天下,七雄并存,各显神威。为了捷足先登。列国君王争夺能臣谋士,颇费心机。而七雄之中,各具其长,尤以魏国君贤,齐国民富,秦国兵强,而我们楚国,只不过国土辽阔而已……” 听了景柏的这番议论,屈平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那颗极强的自尊心被景柏戳了一枪,淋漓着滴滴殷红的鲜血。 昭春正欲插言,景柏又侃侃而谈:“自先灵楚庄王后,我楚国日渐衰弱,现已疮痍满目,危在旦夕!……” 屈平觉得,景柏正在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不禁反问道:“纵然如此,又当如何?我辈岂能袖手旁观!富强的祖国可爱,而危难中的祖国呢?” 一句话勾起了景柏心中的隐秘,他再也不愿将苦闷压在心底折磨自己了,便坦诚地对屈平说:“楚材晋用,此乃常事。我已与昭春弟谈过,以春秋仲尼先师为榜样,游说六国,择贤君而事之,完成统一九州大业,以遂今生宏志!” 屈平万没料到,两位挚友竟和自己的志趣出现了偌大的分歧,真是水清能见底,镜明难照心。屈平纵然心胸坦荡,也难以容忍这种见异思迁,抛弃祖国的人。他后悔自己过去只是在诗文上交才华出众的朋友,却忽略了一个人心灵的美丑。 女媭送来了酒菜,要弟弟陪客人饮酒咏诗,她走进橘林摘橘子给客人尝鲜。酒真是个好东西,它能使人兴奋激动,让人忘掉痛苦和悲哀,消除人与人间的隔膜与嫌怨。三杯酒下肚,沉寂消解,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酒也就喝得心酣意畅。三个人喝得兴致正浓,忽有一条双头蛇从草丛中窜出,直袭屈平。景柏眼疾手快,抓起身边屈平育橘苗的锄头,狠命打去。景柏的手艺真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两个蛇头上,一个既断且续,另一个则崩离数尺。蛇身先是蜿蜒,继而痉挛,很快便僵直不动了。三人碰怀相庆,欣喜若狂。为感谢景柏舍身相救,为赞扬景柏见义勇为,屈平连敬三怀,景柏俱都一饮而尽。然而乐极生悲,酒落愁肠之后,景柏竟伤心落泪起来。原来,当地有句谚语:“打死双头蛇,活不到天黑。”景柏正为此而忧伤。屈平不信这些,他借题发挥说:“斯蛇双头,此时爬这,彼时爬那,到处害人,实在可恶!景柏兄为民除害,何以会有灾难降临呢?”景柏只顾伤心,没听出屈平这话的弦外之音。昭春像中药里的甘草,是个和事佬,有他在,保证矛盾不会激化。他见情势不妙,劝住了两位好友,不再继续喝酒。他以幽默滑稽的语言安慰景柏,三言两语便令其破涕为笑了。恰在这时,女媭摘来了蜜橘,于是三人品橘作诗。昭春颂橘树之风貌,景柏赞红橘之甘美,屈平则将橘树的形美质优糅合一处,取象立意,咏物托志,写成了一首《橘颂》。 《橘颂》突出了两个重点,一是表达了“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禀性坚贞不移,在南国的土地上生息)的深厚爱国情感和强烈的民族意识;二是表达了“苏世独立,横而不流”(选离浊世,超然孤独,善自约束,绝不放纵自流)的守志不移、严于律己的高尚情操。这些思想感情的表达,都寄托在对橘树的赞颂之中。 橘树有一个生就的天性:只适应于生长在南方的土地上,倘若移植到淮北去,叶子虽然相似,果实的味道却截然不同。橘树的这一特殊习性,在屈平的心目中显得十分宝贵,因为他是一个爱土爱乡的人,因而后来遭谗被放,坚决不肯离开这块养育他的热土。屈平找到了自己的品行和橘树的习性的共同点,歌颂橘树,寄托自己爱国守志的情感。 在这首诗里,屈平不仅赞颂了橘树特殊习性的可贵,也赞美了它的外貌和内质的美:它有梗直的干,且纹理很美;它有碧绿的叶,素白的花,金黄的果;它“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皮色精纯,内瓤洁好;多么像君子仁人立德怀道)。这外美与内美的统一,使它“姱而不丑”(出类拔萃,无比美妙)。屈平正是要以这橘树为光辉榜样,既重外美,更重内修,将自己修养成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 秉德无私,(你保持美德,没有私欲, 参天地兮。品行高尚与天地同齐。) …… 年岁虽小,(你虽然年纪轻轻, 可师长兮。却能作我的师长。 行比伯夷,你的品德好比伯夷, 置以为象兮,我永远向你学习,对你敬仰。) 屈平朗诵着,无数红光柱透过枝叶罅隙,射进橘林,染红了草坪,橘林内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世界,三人无不惊诧! …… 第五章 香溪漫游 昭府温情 三位挚友相聚之日,适逢云垂天阴,加以身处密林之中,更觉昏暗幽晦,开始颇有蒙眬窒息之感,时间一久便习以为常了。三人久未促膝倾肠,今日俱都敞开了心扉,天南地北,纵横畅谈;意见不一,激烈争论;饮酒赋诗,言志抒情,半天时光转瞬即逝,不觉已近黄昏。不知何时风吹云散,夕照辉映,晚霞似火。这夕照,这霞光射进橘林内,便这般瑰丽灿烂。 《橘颂》的内容和深义,屈平饱含激情的朗读,深深地感染着昭春和景柏,他们羞红了脸,低垂了头,临别时各向屈平讨几株橘苗,回家栽种,培养成林,并以它们为光辉榜样,“深固难徙”,“独立不移”。 又过两年,即公元前323年,屈平十七岁。一般说来,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屈平却已经长成九尺昂藏之躯了,人称伟男子,张眼看去,颇似高原上的白杨,密林中的松柏,沃野里的梧桐,挺拔,伟岸,嫩绿,水灵,俊俏。这是美的化身,力的象征,生机的体现。此时的屈平,与其说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美男子,不如说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身躯,这仪表,这风采,博得了多少女子的青睐倾心,令多少姑娘神魂颠倒,心碎肠断。这一年的深秋,屈平征得了父母的同意,出门作一次漫游。此番漫游的目的有二:一是采风,搜集香溪、长江一带的民谣俚曲;二是体察民情,了解民间疾苦。 一天,屈平拜别了府上尊长,不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出门离乡。绕过情态毕露的狮子岩,沿响鼓溪、凤凰溪逶迤而前,小心翼翼地行进在攀崖附壁的樵径上。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远,前边来到了出乐平里的唯一通道,人称“曲径通幽”的七里峡。后世有诗描绘其险峻风光道: 峡行七里未云遥, 廿四潆洄路一条。 绿树荫中凉籁度, 青峰影外断云飘。 风摇杂卉岩峻土, 石锁江横水激涛。 …… 这是一条狭长的胡同,或宽或窄,似吞了老鼠的蛇。溪口恰似两扇壁立千仞的石门,细细的一条门缝,需扁着身子方能挤出去。石缝中怪石嶙峋,峭壁高如天齐,壁上寸草不生,壁下古木葱茏,枝梢藤萝蔓延,终日云飞雾罩,红日当顶才得一线阳光。脚下的溪流剪开直插云天的扇子岩,从崇山峻岭中破门而出。挤出峡口,天高地阔,阳光璀璨,心胸开朗,原来面前已是打着旋、跳着高、唱着歌潺潺流淌的香溪。水清质纯,是香溪的第一特点,立于堤岸,荡桨溪流,溪中游鱼历历可数,卵石、白沙、绿萍清晰可辨。河床平,溪流稳,是香溪的第二个特点,波光粼粼,涟漪片片,你追我赶,似热恋中的情人。甘甜可口,芳香宜人,是香溪的第三个特点,这也是溪名的由来。泛舟溪上,若漫步桃林杏园,徜徉百花丛中。 秋高气爽,巧云飘浮,长空雁声不断,溪面风平浪静,木船扬起白帆,顺流而下,不颠不簸,悠悠荡荡,摇篮炕头一般,屈平仿佛伏于母亲那坦荡柔软的胸脯,温馨,甜蜜,心旷神怡。从这幸福享受中,他悟出了许多世间哲理,香溪的品格是他效法的楷模,做人的典范。 自古香溪多美女,这里的姑娘,虽不能说人人脸蛋周正,个个身段苗条,但却俱都肌细皮嫩,像葱脖,似纯玉,若凝脂。朝霞染醉了溪水,夕照给丛林镀上一层橘红,姑娘们三五成群来溪边浣纱。柳树下,砧石旁,溪岔口,河湾头,姑娘们或一字排开,或相向而聚,全都将裤腿挽过膝盖,双腿浸于水中,躬身浣洗,或搓揉,或抡棒槌捶敲。姑娘多是喜欢穿红着绿的,红衫,绿水,白腿,相映成趣,配搭得竟是那样协调柔和。特别是那白嫩细腻的胳膊腿,在水中浸泡一久,便白里透红,泛着玛瑙似的光泽。最优美的还是姑娘们搓洗衣服时的姿势和动作,上身一起一伏,似鸡啄米,胸前那对丰盈的乳房一抖一颤,节奏明显。闲暇无事的小伙子们常来这里窃观,他们隐于树后草丛,看个没完没了,看着看着便垂涎三尺,心猿意马了。行路人经过这里,无不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有甚者竟踯躅不前,呆愣愣地盯着姑娘们发怔,他们的眼神,他们的魂魄早让姑娘们那白白嫩嫩的肌肤和极富弹性的酥胸,勾摄而去了。特别是外乡人,他们在自己的故乡和其他任何地方,难睹这样的风采,难饱这样的眼福。乐平里距香溪并不遥远,因而屈平称不上是外乡人,但对香溪女性的肌肤也颇感惊异,由衷赞叹。他真希望有一位姑娘会扑入怀中,自己仔细摸摸,看有多么滑腻;轻轻按按,看有多么暄腾。来香溪的第一个夜晚,屈平目不交睫,辗转反侧,他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但不知这究竟是为什么…… 时令虽是深秋,却刮起了骀荡的春风,因为屈平来到了香溪。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播这一消息,尤其是姑娘们。其实,屈平是香溪的不速之客,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何以会如此轰动呢?人们并不了解他博闻强志的聪慧,娴于辞令的辩才,明于治乱的渊博学问和善于修饰的个性特征,只是有人观其美貌,睹其风采,观其风度,便为之倾倒。不出三五日,见者极力描绘渲染其朱唇粉面的脸蛋,亭亭玉立的身段,翩翩儒雅的举止,且广为传播;未见者则四处打听,八方寻觅,欲以睹为荣。屈平所到之处,或有当地男女尾随,或众多百姓闻讯聚拢而来,将他围于垓心,议论纷纷,寻长问短。屈平有个“日三濯缨”的习惯,即一天要洗三次帽子。这个生活规律被细心的香溪姑娘发现了,一传十,十传百,于是每当屈平溪畔濯缨,姑娘们便成群结队地来溪边浣纱,她们尽可能蹲得离屈平近些,仿佛并不以目睹尊容为满足,还要感受他身上所散发的特有气息,那脸皮厚些的,还要搭讪攀谈几句,刨根问底,似乎屈平跟她有什么切身利害。其实,姑娘们欲跟屈平接触,何需溪边浣纱!屈平问路,姑娘们争相指点,有甚者竟不辞劳苦,导引其前;跋涉干渴,屈平欲讨水喝,姑娘们纷纷端来了各种器皿,里边盛的是清凉甘甜的香溪水;日落黄昏,鸟回巢,兽归林,婶子大娘们争先恐后地请屈平来自家的茅庐草舍过夜,老妪们背后,是其调皮任性的姑娘;屈平欲采风,姑娘们闻讯蜂拥而至,排队等候,倾情地将自己心中的歌儿唱给这位月中吴刚听…… 一天,屈平乘船来到一个柳暗花明的村庄。小船靠上了码头,船家攀上岸边,将缆绳在岸边的石碇上拴牢,小船晃了几下便稳如床榻了。屈平颇有些恋恋不舍地躬身走出船舱,伸伸懒腰,目光摄像机镜头似的扫视着岸边村头的美景。他提着装满沉重笔筒的藤包,在同船人的搀扶下登上码头。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村庄,村子里的男女老少正身着节日盛装,奔向一个小广场,屈平也随着人流涌去。广场的北边,搭起了一座巍峨华美的祭坛,犹如后世演戏的舞台。有人告诉屈平,人们这是在祭祀“子嗣之神”的“少司命”。为了迎接少司命的到来,人们在祭坛前供满了秋兰和蘼芜,这些花草长着清新的绿叶,开着素洁的白花,香气菲菲,显得是那样芳洁,那样清雅。祭坛下尽管人数众多,但却鸦雀无声,人们全都伸长了颈项,聚精会神地盯着坛上,期盼着少司命的降临。少司命果然不负众望,一位荷衣蕙带的美丽女神,轻盈飘忽,悄然无声地降临祭坛,她娴雅,秀美,令人肃然敬慕。与少司命同时降临的还有另外几位女神,她们既歌且舞,似后世舞台上的演员。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说不出这些女神的姓名,她们跟少司命是怎样的关系。更令人费解的是,在这欢乐祭祀的良辰,少司命的美眼却为何总带几分哀愁?大约她时刻关心着新生婴儿的命运,神情才总这般喜中带愁吧!少司命一边夸赞花草的芳洁,一边用那关切的目光掠过那满祭坛的“美人”,她终于发现,其中独有一位美人,正目光灼灼地向她含情致意,希望自己能有美好的子嗣。祭坛上载歌载舞,抒写着少司命的来去所带给人们的欢乐与悲思。从唱词的口气看,主人公应该就是那位与少司命含情目视的美人,她刚刚向少司命传达心中的愿望,美丽的少司命却又乘着旋风,飘展着云旗很快离去了,竟然没有一句告别之辞。这固然使主人公悲伤,但想到神灵早已心心相印,了解她的祈求,心中又生出了无限欢乐。主人公抬头远望,只见少司命已倏然消逝于青云缥缈之中。但那云层却还久久留在空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么,她究竟在等待什么呢?原来她要偕美人一同到太阳神洗澡的咸池去沐浴,然后再到日出之旸谷去把秀发晒干,以实现这位美人求子的热望。可见这位少司命对那些“求子”的“美人”真是关切备至。然而这些世间美人终究不能同神灵一起沐浴,少司命不禁临风放歌,柔情绵绵…… 这位赐福人间的少司命生的是那样秀美,她的车乘也绚丽多彩,车盖由漂亮的孔雀羽毛编成,旗旌则饰有青蓝的翠羽。她既是位国色天香的女神,又是位身披长剑的巾帼英雄,她登上九天监守着彗星,手挺长剑,怀抱着幼童,于娴雅温和之中又透出一派英姿飒爽之气。有这样一位少司命做儿童的保护神,人们怎能不喜形于色,由衷地赞叹! 屈平的这番见闻,便是日后创作《少司命》的素材。《九歌》中的大部分素材,都是这次漫游获得的。 香溪漫游数日,屈平又泛舟顺流而下,从西陵峡口入长江。长江的风貌、品格与气度,跟香溪断然不同。倘说香溪是袅袅婷婷的少女,长江则是拔山举鼎的彪形大汉;倘说香溪是洁白跪乳的羊羔,长江则是兴风狂啸的猛虎;倘说香溪是润物细无声的淅沥春雨,长江则是滂沱的暴风骤雨;倘说香溪是优美动听的轻音乐,小夜曲,长江则是雄浑磅礴的大合唱,交响乐。啊,长江,伟大的母亲河流!她有坦荡的胸怀,江面宽阔辽远,江水浩荡,茫无际涯。她有雄伟的气势,汹涌着,咆哮着,奔腾着,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将妄图阻挠她前进的一切冲跨,毁灭,吞噬。她的性格多变,有时像怒吼的雄狮,掀起千层浪,卷起万堆雪,势若雷霆经天,霹雳万钧;有时像刚生过宝宝的年轻母亲一样慈爱安详,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温柔文静。她有着执着的追求,悬崖、峭壁、巨礁、沙石、水怪、逆流、漩涡,谁也休想阻挡她奔腾向东的气势,一往无前,矢志不渝。她素质美好,仪表堂堂,服饰简朴——江面或宽或窄,江水或缓或急,江流或曲或直,不矫饰,不造作,一切顺其自然;茫茫江水,滔滔巨澜,可运输,可灌溉,造福于民;两岸连绵起伏的峰峦,情态各异的崖壁,绿茸茸的草坂,密不见天的茂林修竹,熊熊烈火般的枫林,令人眼花缭乱的江中倒影,将她装扮得永远年轻俊美。 长江流域的秭归地段有“归峡三绝”和“归水三险”。“归峡三绝”指的是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和空舲峡。 屈平的一叶轻舟启碇离开香溪码头,顺水扬帆,滑翔似地穿进了一座气势雄伟的长峡,峡峰高不可攀,峡壁陡如刀削,江面窄得船舷几乎擦着绝壁而过。江南巨壁耸立,白石隐见,状如狗吠,人称白狗峡。隔江与白狗峡对峙,壁立千仞,人迹罕至,飞鸟不栖,有穴如室,内叠石如风展书卷,其侧屹立江边的石壁入水处,有一细长的岩石凸出于壁面,形似一把宝剑从水底伸出,直刺蓝天,名曰兵书宝剑峡。相传此剑乃治水英雄大禹之神剑,他一路劈关斩隘,至劈开万里长江第三峡后,把宝剑留在这里镇压河妖,不使峡门重锁,百姓重遭洪水泛滥之灾。 屈平乘船行于西陵峡中段,但见两岸怪石突起,江面泡漩翻腾,水底暗礁密集,一路险象丛生,千仞绝壁,隔岸相峙,大有束长江为一线之势。在峡谷北岸有绝壁之腰,东边悬着一团赭黄色的页岩,形似牛肝;西边垂下了一堵黯褐色的购巉石,酷若马肺。据形命名为牛肝马肺峡,峡中桡工纤夫歌曰: 怪石生来此肝肺, 俨然悬挂碧云端。 三春阴雨淋不朽, 六月炎天晒未干。 船中过客频相顾, 隔岸渔翁仔细观。 老鹰为它空展翅, 欲待充饥下喉难。 船过九曲垴,来到空舲峡,峡长五里,峡中有一巨大石峰,露出水面部分约6000尺,宽约120尺,高可45尺,绝岩壁立,时逢深秋枯水,巨石将江水分成南北二漕:南漕乱石嵯峨,恶浪飞滚,暗礁纵横,水道窄浅,难以航行;北漕水势虽缓,但航道弯曲,湍水迅急,行船需慎。出口处三石鼎立,名为大、二、三珠,大珠上镌刻“对我来”三字,往来船只必先卸货由人背负过峡,然后船对着大珠驶去,靠近时顺水势拧舵方可避险,否则必船破人亡,故有“青滩、泄滩不算滩,空舲才是鬼门关”之说。 “归水三险”则指的是泄滩、青滩和空舲滩。三滩各有特点——泄滩,漩涡万千,江水若万马奔腾,但却旋转不前,船处江中,酷似沸水锅中的水饺,上下翻滚;青滩,江面陡然下降,波涛汹涌,浪花四溅,舟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敛气,惊恐万状,小心翼翼地操舵划桨,瓢蠡似的小舟用尽全副精力,战抖着、震颤着前进;空舲滩,乱石林立,石礁密布,小舟像在苍莽的小径跋涉寻觅,激流刚刚滚过,前面却又有一奇峰突起,小舟似一盲人,手持竹竿,点地探路,半天才绕过这山岳般的巨礁。 屈平是黄帝的后裔。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高阳)。高阳传到陆终,他有六个儿子,六子名季连,姓芔。楚国创业始封的君主是熊绎,后代便都芔姓熊氏。屈平的始祖屈瑕,是楚武王熊通的儿子,受封于屈,后世便以屈为氏,所以司马迁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屈在今何地,史不可考。昭、屈、景,是王族三氏,犹鲁之“三桓”,把持楚之朝政,彼此历有联姻。香溪的昭氏,便是其中的一族,与屈家不仅是世交,而且是至亲——屈平的曾祖母系昭氏长女,如今昭氏的当家人昭明晖,是伯庸的表叔。昭府藏书颇丰,闻名遐迩,启程前,父亲曾再三叮嘱屈平,定要前往拜访这位姑表祖辈,必要时可在昭府多住几日,力争满载而归,不虚此行。 昭府坐落于香溪畔的竹岛上。所谓竹岛,是斜插在香溪里的一座小山,山不大,风景却别致,它三面环水,一面连陆,是游览避暑的胜地。小岛坐北面南,一年四季阳光灿烂。岛上半山半坡,濒临香溪环带平原,则是湖泊沼泽之地。山并不巍峨,但却茂竹修篁,密不见天,故名竹岛。竹篁之外,还有樟、楠、梓、檀、橘、柚等杂木和果木,奇花点染林间,异卉遍生树下,珍禽绕林唱和,奇兽追逐嬉戏,蛇蝎蜿蜒,狼虫奔突,一派勃勃生机。桃柳相间,环岛而栽;枫疏杉密,遍植溪畔,仲春季节,柳绿桃红,若烟似霞,倒映水中,随波荡漾,妙不可言,令人心醉神迷。漫步柳林桃行,徜徉溪畔湖边,犹置身灯红酒绿之宴席,若安卧娇妻之体侧,似匍匐美妾之酥胸,这是情的陶醉,美的享受。昭府建在向阳的山坡上,其范围不亚于三个村庄。庄园的围墙顺山势而走,远眺犹蛇舞龙腾,兽驰畜奔,十分壮观。围墙之内,亭堂楼阁,厅厦轩斋,歌榭舞台,回廊曲坊,鱼池荷塘,皆依山而筑,故整个庄园眉目清晰,层次分明。每当夏日清晨,水汽升腾,云蒸霞蔚,远远望去,这庄园便似云雾中的天宫一般,那飘忽其中的男男女女,便是宫中的神仙了。 昭明晖老人早年在郢都为官,花甲之年后告老还乡,聚徒讲学,培养过诸多得意门生。古稀之年后不再过问世事,专心只在颐养天年,经营昭府,培育晚辈。目下虽说已八十有六,因身高体大而腰微躬,背略驼,但却耳不聋,眼不花,头脑清醒。虽说早已鬓发如银,但却红光满面,正所谓鹤发童颜。方面大脸上总挂着慈祥的微笑,须髯齐胸,飘摆有致,好一副道骨仙风! 屈平的到来,像和煦的春风,吹绿了大江南北,令香溪涟漪片片;似漫天朝霞,给竹岛镀上了一层火红;若淅淅沥沥的春雨,滋润着竹岛的每一寸土地,也滋润着昭府每个人的心,使大家从心底里泛起由衷的喜悦;犹一壶甘醇的美酒,令明晖老人兴奋激动,墨菊盛开。老人差不多有三十年不曾开心到今天这个程度,其表情可用“喜形于色”乃至“得意忘形”来描绘。他像三岁宠儿获得了一件理想的玩具,工匠选中了一件得心应手的器具,考古学家手捧出土文物,爱不释手,赏玩不已。他一会与屈平对几而坐,一会儿将屈平唤到身边,或促膝,或并肩,或叠股,一会儿命仆人献茶,一会儿令丫鬟敬果品,欲借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鉴赏这件高雅的艺术珍品。只见眼前这位后生,高挑挑,苗条条,简直就是一株峄山桐苗,青滚滚,茂堂堂,无疤无节,蒸蒸日上。四方的脸庞,两道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身穿长袍,腰系博带,头戴切云高冠,英武俊秀,文雅标致。明晖老人命全府上下都来见过客人,盛宴款待,与屈平交谈三天三夜,提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屈平一一对答,有如香溪流水,有时缓缓款款,波澜不惊,有时滚滚滔滔,颇有气势。屈平的睿智与学识,昭明晖早有耳闻,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岂但是名不虚传,简直是大出意料,整个交谈过程,老人时而啧啧称赞,时而拍案叫绝,最后以孔夫子的“后生可畏”作结。虽说十多年来昭明晖不再过问世事,但目睹国君昏庸,国政腐败,国势日衰的现实,难免时常忧国忧民,暗自悲叹。经过与屈平的长时间交谈,老人不禁眼前一亮,胸中的郁结在渐渐消散。他在暗自思忖:莫非这是上天赐给楚国的栋梁之材,楚国的振兴就寄托在这位后生身上?他不禁浮想联翩,构成了绚烂的漫天云霞…… 在近百名家族成员中,昭明晖最钟爱的是小孙女昭碧霞。隔辈爱是人的天性;俗话云:爷爷亲孙无二心。昭明晖生有五个儿子,正所谓“五子登科”。五个儿子各有子女,合到一起,他共有十五个孙子,八个孙女。这二十三个隔辈后生,人人像羊羔,个个赛马驹,无一不讨爷爷喜爱欢心,爷爷目睹他们先后长大成人,一个个离巢出窝,每每泪湿沾襟。为这些孙辈的成长,老人耗费了许多心血,付出了若干代价。老人以博大的情怀慈爱着他们,以满腔的热血温暖着他们,以丰沛的知识哺育着他们,因而老人博得了晚辈们的一致崇敬与爱戴,在这个家族里,老人确系德隆望尊。常言道“十指连心”,十根指头咬咬哪根也疼。意思是说,长辈对晚辈一视同仁,爱得一律平等。其实不然,在这诸多孙子孙女当中,年龄最小的碧霞,是爷爷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非是老人心偏不正,实在是取决于碧霞小姐的禀赋与美德。岂止是祖父一人对她另眼看待,全府上下无不恭而敬之,兄长姊妹俱都甘拜下风,于是祖父的钟爱便是合情合理的了。碧霞有着如花似玉的容貌,过目成诵的聪慧,通晓古今的渊博知识,娴于辞令的辩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技艺,尊老爱幼的美德,矢志不渝的操守,宽容大度的胸怀,温柔缠绵的性格,矜持不苟的风度。一个闺中少女,能够如此尽善尽美,怎不令人敬爱!因此,慕名而登门求婚者不计其数,昭明晖却终未选中。天赐良缘,屈平突然造府,老人一见钟情,心中暗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欣喜的同时,老人也颇感内疚。近三五年来,老人曾查户口似的在门当户对的豪门贵族中为孙女择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屈平呢?深刻反省起来,怕与屈家的败落有关。由于自己的势力,险些误了这美满姻缘,他在忏悔,在自责。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与选择,屈平与碧霞是天生的一对,二人相处,必磁铁相吸,胶漆相爱。昭明晖这样想着,八十高龄的老人,竟孩子似的乐得笑出声来,笑得屈平莫名其妙。凡事都有美中不足,半月前碧霞随母赴郢都省亲去了,按计划需十天后方能归来。昭明晖年龄虽高,思想却开明,他决定先掩住心头的隐秘,待碧霞归来后,创造条件让他兄妹多接触,待水到渠成之后,顺水推舟可也。 屈平在昭府住了下来,他每天起早贪晚到藏书楼去苦读,翻阅查找自己所需要的一切资料,边读边记,孜孜不倦。昭府的藏书楼可真够宏伟壮观,占地亩余,上下三层,草顶瓦脊,飞檐斗栱,在整个建筑群中,可谓鸡群之鹤。窗高门大,以便通风透光。室内无遮无碍,摆满了书橱和书架,其中一捆捆,一摞摞,一堆堆,青一色的全是书简,陈设得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屈平虽说也去过几家官宦府第,但却从未见过有这么多书。他像饥饿者扑到食物上一般,不分昼夜晨昏,专心致志读书,恨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自此屈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食而不知其味,夜间则在书丛中和衣曲肱而寝…… 一天,屈平正在专心抄录简牍,忽有家臣来唤:“屈少爷,老太爷有请。” 屈平随家臣来到昭老太爷书房,仿佛来到了旸谷——太阳升起的地方,室内变得格外明亮。原来室内除了昭老太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稍高的个头,身体微胖,满头首饰,遍身罗绮,闪闪生辉,腰间环佩,丁当韵生,脸上堆笑,亲切慈祥。她的身边是一位少女,虽是深秋季节,但却淡装素裹,令人赏心悦目。她外罩一件洁白色的细纱深衣①,内衬紧身短袄。这深衣是昭府的一宝,当年昭明晖有功于国,楚宣王将这件外国进贡的宝衣赐予他,以彰其功。它质地柔软,放在手上轻轻一握,揉作一团,轻如鸿毛。穿在身上长可曳地,潇洒飘逸。屈平张眼望去,面前明明是一株蓓蕾初绽的玉兰,一枝亭亭玉立的荷箭,一朵高山傲放的雪莲。他真想猛扑过去,抚其质,闻其香,吮其甜,掐之于手,揣之于怀,为己所有。然而,屈平是个理智能够控制感情的青年,他没有那样作。虽然如此,他那贪婪的目光却不能不在她周身上下移动,反复扫视。她高矮适中,身段匀称,体态轻盈,裙幅下隐约可见一双浅色软缎绣鞋。她站在那里含首低眉,闭唇敛笑,显得异常庄重典雅,但屈平还是不难想见,当她纤纤细步时,必若水中仙子。深衣内那紧身夹袄,把她身体的曲线绷勒得十分醒目,特别是那隆起的酥胸,鼓凸凸,颤巍巍,虽隐于数层丝绸之后,仍顽强地表现着它的发达与弹性,给男性以质的诱惑。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位妙龄少女是个综合艺术,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闪耀着璀璨的艺术光华。她满头秀发,若云似瀑;一双柳眉,两弯新月;一对大眼,两泓清池;胆鼻中悬,是点睛之笔;朱唇桃口,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浅浅笑靥,两缸蜜酒,令人不饮而醉……—— ①这是春秋始兴的上衣与下裙相连的女装,称为“深衣”,大约颇似现代的连衣裙。 休看描写时这样费笔墨,其实当初屈平看时,不过是闪电般的一瞥。然而就是这一瞥,使得他魂魄颠倒,神不守舍。他手足无措,素称娴于辞令的博学公子,见了表祖父及这两位陌生女人,竟然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是表祖父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给屈平作了介绍。屈平听了,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碧霞小姐,难怪会如此光彩照人。他忙上前拜见伯母,与碧霞表妹相见。 碧霞母女郢都省亲方归,昭明晖便请屈平来见。他向儿媳和孙女说明屈平的来意,命碧霞自明日起,照料屈平的饮食起居,与屈平一起到藏书楼去查阅资料,抄录简牍,兄妹共同完成这项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碧霞唯唯听命,心花怒放。 屈平与伯母离去之后,祖父又留碧霞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向孙女吐露了自己的隐衷。碧霞听了,含情脉脉,笑而不答。 自此,碧霞成了屈平的亲密伙伴,除了夜间睡眠,几乎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有道是“郎才女貌”,如今是男女俱都才貌双全,干柴烈火,岂能不熊熊燃烧! 碧霞小屈平两岁,均系情窦初开之年,这样一对美人朝伴夕随,久而久之,自然要胶合漆黏,难分难离。 屈平不再由下人服侍,碧霞命丫鬟们远离,自己当起了贴身丫头。清晨,屈平尚在甜蜜的梦乡憨笑,碧霞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他的寝室,默默地坐在他的床侧等候。有时屈平将胳臂伸出被外,碧霞便轻轻将它送进被窝,把被角掖好。待屈平睡醒,服侍他穿戴梳洗。洗刷之后二人或到后花园散步聊天,或于窗外的阳台上对弈斗智,或漫步回廊,观鱼斗鸟。当架上鹦鹉振翅高喊:“少爷小姐,请用早餐!”二人携手并肩回到房间,早点陈于几案,二人对几而坐,“食不言”,四目相碰,秋波顾盼,交谈对说,咀嚼着生活的芳香,品味着爱情的甘甜。屈平是个生活规律严格的青年,无论怎样繁忙,饭后半个时辰内绝不读书和工作,碧霞便陪他游山观景。休看他们生活得这般逍遥安闲,辰时进入藏书楼,却是一场紧张的战斗与厮杀,或静坐苦读,锁眉凝神,或抄录简牍,腕酸臂疼。为了节省时间,中午和晚餐在书丛中用膳,又是“食不言”,但这时屈平的眼神却是呆滞的,毫无神采,因为此刻他正嚼蜡似的回味那些刚读过的书,刚抄的笔记。屈平每天晚睡早起,故午饭后必伏案打盹,以养精神,保证下午有健旺的精力。碧霞没有这个习惯,每每在侧旁读书相陪。忽一日,天气突变,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屈平冻得瑟索发抖。闺房中无男子衣衫,又不好外处去借,万般无奈,碧霞只好跑回绣房,拿来自己的二龙戏珠红缎斗篷,轻轻地给屈平披上。片刻之后,屈平不再颤抖,于温馨中美美地睡了一觉,虽然只有不足半个时辰,但却是那样的漫长。屈平一觉醒来,发现斗篷,瞥见窗外如注的大雨,心中明白了一切。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将碧霞揽入怀中,搂抱得紧紧,紧紧。碧霞则顺从地依偎着,将头埋进他那宽厚温暖的前胸,腮边挂着幸福的喜泪。他们相互抚摸着,亲吻着,无休无止,没完没了,彼此的激情啊,似雨后香溪的微流,滚滚滔滔…… 屈平并非时刻都在工作和学习,基本上是每旬日休息一天。每当休息的时候,碧霞便带他去山林狩猎,驱狐逐鹿;或下湖捕捞,网鱼捉蟹。九九艳阳天和十月小阳春,天气清和,二人便到香溪去游泳洗浴。在这一系列游乐中,自然少不了嬉戏调笑,耳鬓厮磨,肌肤相触,这是情的抒写,爱的催化,二人在这情爱的浸泡中沉醉、融化…… 屈平坠入了情网,但却并未浸于温柔之乡,而是将爱化作了无穷的动力,夜以继日地学习和工作。时间一久,他因劳成疾,病倒了——高烧不退,嘴唇青紫,呓语连篇,吓得碧霞面如土灰,手足无措…… 屈平的病情实在是令人忧虑,也不知是否会危及生命? …… 第六章 病愈还乡 擂鼓歼敌 却说屈平病势日重,吓得碧霞小姐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地去禀报母亲景夫人和祖父昭明晖。消息惊动了昭府上下内外,一连数日,请医的,抓药的,采药的,探病的,出出入入,来往不绝,但却不见有多少起色。明晖老人心急似火,忙修书一封,遣人乘专船到郢都去请太医,昼夜兼程,五日方还。太医姓史,是一位古稀老人,身高不过五尺,须髯尽白,慈祥斯文,任昭府老少急如热锅蚂蚁,他却慢条斯理,虽湿衣而不乱步。当史太医抵达昭府时,已是太阳落山时分,他仿佛赶路人步入旅馆,茶饭过后倒头便睡,根本不提诊治病患一事。直到次日辰时,方由昭老太爷和景夫人等陪同,迈着方步来到屈平房间。景夫人急于介绍病症,史太医摇手笑道:“病家勿需开口,老朽自知端的。” 史太医再次净过手,漱过口,然后翻眼皮,看舌苔,切脉。一切过后,瞑目凝神,沉思片刻,伏于案头,奋笔疾书,呈予昭明晖。明晖接帛在手,见上边书写的全是患者的病症——倦怠,心悸,自汗,恶寒,高烧不退,口渴,喉疼,周身酸疼不适,便干溺黄,神昏谵语。昭明晖哪里知晓这些,忙命丫鬟转递景夫人。景夫人亦不甚了然,持帛步出房间,询问女儿碧霞与服侍的下人。一盏茶工夫,景夫人返回,盛赞史太医断病若神,与实情不差毫发,真乃扁鹊转世也。 昭明晖献茶,与之对几而坐,询问病因及病症。史太医答道:“因劳思过重而致心脾两虚。正气虚弱,外邪乘虚而入,内外交困,故而脉浮弦,舌苔黄腻,舌质红,此系外感风热,实热之症也。” 景夫人探询道:“此症可好调理?” 史太医解释说:“难倒也不难,只是需要些时间,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 昭明晖由衷地赞叹道:“有史太医的神针妙药,必收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之效!……” “过奖,昭右尹实在是过奖,史某愧不敢当!……”史太医毕恭毕敬地说。 彼此又说了些客套话,史太医便秉笔处方。他一共开了三个方子,第一个为: 双花,连翘,荆芥,薄荷,甘草,桔梗,牛蒡子,淡豆豉,芦根,淡竹叶。 三帖,鲜姜三片为引,水煎服。 第二个方是: 菊花,连翘,芦根,甘草。 三帖,水煎服。 第三个方: 人参,炒白术,当归,黄芪,龙眼肉,茯神,木香,远志,炒枣仁,甘草,大枣。 炼蜜为丸,早晚空腹各服一丸。 拟就药方,史太医呈予昭明晖,解释道:“第一方服三剂后,病情将明显好转;第二方服后五日,症状将全部消失;第三方调服静养一月,心脾必由虚转实。” 史太医因郢都太忙,不能在此久留,故同时处好三方,以便早些归返。 屈平依方服药,一月后身体果然完全康复。 在屈平患病的整个过程中,碧霞一直守候在病榻之侧。她煎汤熬药,喂饭喂水。她仿佛与屈平血脉相通,经络相连——屈平高烧,她浑身冒汗;屈平疼痛,她心肝抽搐;屈平食欲不振,不思饮食,她腹胀胃饱,水米不进;屈平神昏谵语,她失魂落魄…… 屈平高烧淌虚汗,碧霞先是将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敷于他的额头,后来竟然身着一件薄若蝉翼的内衣,伏于他那仰卧着的前胸,让屈平心中的火往自己心里烧,让屈平身上的热往自己身上流。屈平持续高烧,嘴唇干裂,血珠点点。开始,碧霞用湿布给他擦拭,用羹匙舀蜜水给他滋润。后来索性伏下身去,用舌舔那血球,用唇润那裂缝。有一段时间,屈平口不能咀嚼,连橘瓣也不能吃了。开始,碧霞将橘瓣榨成汁,滤纯,用羹匙舀着一勺一勺地喂,后来干脆填入自己口中咀嚼,像母亲喂婴儿那样,嘴对嘴地喂入他的口中…… 服完第一个方子的三剂药,屈平烧退神清,渐渐有了食欲,碧霞一日数次喂他进些燕窝粥、参汤、鲜奶、蛋沫之类高营养宜消化的饭食,打开窗户透透空气,晒晒阳光,扶他起身,斜依在床榻上,彼此说些闲话。当碧霞娓娓叙说病中照顾他的情形时,屈平羞得双手捂脸,两耳与脖颈儿也变得绯红,艰难地将上身扭向一边。服过第二个方子的三剂药,屈平不仅能下床走动,而且常与碧霞调笑戏谑,偿还病中碧霞所付出的深情厚谊。服蜜丸的一个月内,屈平并未遵医嘱“静养”,而是拿出多半天的时间读书学习。离去的时间迫近,昭府藏书楼内的许多书籍他尚未涉猎浏览,必须抓紧这段宝贵的时间。读书之余,便与碧霞敞开心扉交谈,探讨知识学问,常常争辩得面红耳赤。有时二人也相依相偎,或谈古论今,或吟咏赋诗,其乐无穷!……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十月下旬的一天,屈平要告别昭府,归返故里了。头天夜里,昭明晖给伯庸写了封长信,信中详叙屈平此番驻足昭府的情形及迟归的原因,盛赞屈平的聪慧与刻苦攻读的精神,描绘屈平同碧霞的交往与爱情,明确表示欲成全这美好姻缘,屈昭两家亲上加亲,永结秦晋之好。村头上,橘林旁,昭明晖将信递与屈平,叮嘱他“转交令尊大人”。碧霞带丫鬟送出了竹岛,四目相对,迸火淌泪,碍于下人与艄公,不得拥抱厮磨,恨恨怅怅…… 屈平登上了帆船,船离开了溪岸,顺流而下,渐去渐远,渐远渐小,直至融于蓝天碧水。碧霞举手劳劳,别情依依,珠泪滚滚,心血滴滴。起风了,秋风萧瑟;下雨了,秋雨淅沥;风愈刮愈猛,在香溪狂奔,在竹岛肆虐;雨愈下愈急,竹岛烟笼雾罩,香溪迷迷茫茫。风雨裹挟着碧霞,碧霞伫立于风雨之中。她仿佛在等候着什么,究竟在等候什么呢?她自己也茫无所知…… 父亲不在家,屈平遣人将书信送到郢都。伯庸启封拜读,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忙请假归里,为平儿操办六礼文定之事。 乐平里距归州不足百里,西通巴蜀,北连雍州,系交通要道,兵家必争之地。秦强楚弱,秦之兵匪流寇常窜来乐平里一带骚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给百姓造成了极大的灾难—— 秦之兵匪进村,抢粮食,劫财物,掳牲畜,捉壮士,淫姑嫂,杀老幼,如狼似虎,致使天阴地晦,哭声直冲云霄,其惨目不忍睹,其悲耳不忍闻…… 一天,秦兵闯进村庄,专捉不满十岁的童男童女,一次竟捉了二十名之多。为施淫威,震慑楚之百姓,他们将捉来的二十名幼儿,捆邦手脚,置于一个稻场中间,驱赶未来得逃跑的村民都亲观看。稻场上砌起了临时炉灶,灶下烈火熊熊,灶上滚汤沸腾。炉灶周围竖起了二十根木桩,孩子们被捆绑在木桩之上。寇首一声令下,二十个袒胸露乳的强盗闯入场内,他们右手持牛耳尖刀,左手捧陶盆,豺狼般地分别扑向捆绑在木桩上的孩子,撕扯其上衣,剖开其胸膛,摘取其心肝,集于一处,挥刀于砧板上切而碎之,泼掉锅中沸水,锅内加油,煎炒心肝为肴,有人搬来一坛白酒,暴徒们蜂拥而上,狂饮乱嚼,碰杯行令,仰天大笑。 村民闻听秦兵欲来,纷纷逃散,匪徒进村,只捉到了几个老头和老婆。他们见扑了个空,一个年轻妇女也没逮着,不免恼羞成怒,将这些老人赶进一间草房,关门上锁,又在屋外堆柴,放火将他们连同草房烧成了灰烬。这间草房在村东南角一块台地上,这天正刮着呼呼的东南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绵延熊熊,又无人来救,烧毁了半条街。 秦之兵匪,正当青春盛年,他们远离妻室,久居军旅,像栏里的驴,圈里的猪,辕里的马,套里的牛,每当春秋两季,欲火中烧,嗷嗷乱叫,一旦挣脱了羁绊,便兽性发作,既残忍,又无耻。 秦兵闯进村头一家茅舍柴扉,这家的儿媳妇正在分娩,故全家不曾逃离。灶间,公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惨叫声、呻吟声从里间传出,撕扯着老人的心肺。秦兵闯来,老人伸手阻拦,向他们说明原因,请他们不要进里间。秦兵哪里肯听,老汉长跪于地,苦苦哀告,说道:“产妇是见不得的,见了产妇必一生晦气……” 一秦兵冷笑道:“管她妈晦气不晦气,反正当兵的迟早得掉脑壳。”说着将老人踢翻在地,破门而入。 里间,助产婆与女主人正在忙着给年轻的媳妇接生,媳妇仰卧在床榻上,下身一丝不挂,小腹高耸,阴道裂开,露出了黑绒绒的胎儿头顶。痛苦不知折磨了多久,产妇脸色煞白,满脸淌汗,上牙紧咬着下唇,头歪到一边,已经无力挣扎了。两位老妇人似乎比生产的媳妇更紧张,她们浑身汗湿,面带愁容,气喘吁吁。秦兵见状,先是口淌涎水,继而仰天大笑,笑过之后用力将老妇推到一边,说道:“两个无用的老货,看我的!”说话间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锋利匕首,插入产妇那高耸的腹部,顺手向下一拉,产妇惨叫一声,血流如溪,血泊里躺着两条生命。 有一个秦兵,捉不到年轻的妇女,便向着一个十岁的女孩发泄兽性。光天化日之下,长街之上,他捉到了女孩,剥光了衣服,拿出了淫具,便行奸淫。可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够成就淫事,粗大的阳货,怎么也插不进紧闭的阴门。蹂躏了半天,女孩奄奄一息,惹怒了秦兵,他拔出匕首,将女孩的阴道割大,鲜血流淌,待秦兵发泄完毕,女孩早已死于他的腹下。 幼女遭此厄运,老妪也难幸免。有一家,儿子归州为吏,家中婆媳相依为命。媳妇生了宝宝三天,秦兵来扰,无法逃离。也是婆婆急中生智,将儿媳和小孙孙安顿到后院的地窖内避难。刚安置妥当,外边敲门。为了掩护两个晚辈,婆婆只好前去开门应付,她想:“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秦兵能把我怎么样!……”不等婆婆抵达门楼,门扇便被踹了下来,一伙秦兵蜂拥而入,一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他们向老妪要闺女,要媳妇,老妪回答说:“我没那个福分,二十几岁守寡,孤身一人过了一生,哪来的闺女媳妇!……”秦兵不信,四处乱翻。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正欲离去,一个歪鼻子的跟一个斜眼的小声嘀咕:“老东西既然二十几岁守寡,从未生育,倒也能有几分处女的妙处,不妨试试看。”斜眼者咂巴着嘴说:“老兄言之有理,不妨试试看。”两个野兽扑了过来,逮着老妪,剥光了衣服,便行奸淫。既有两个带头,另外一些岂能袖手旁观,可怜的六十岁老妪,被秦兵轮奸致死。这需要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院地窖内的婴儿一觉醒来,哇哇啼哭,哭声传出,秦兵如猫儿闻到了鱼腥,苍蝇见了血臭,转瞬产妇被拖到了当院。刚生过孩子三天的女人,怎经得住这群野兽蹂躏,不到半个时辰便僵死于地,她的身下汪着一摊鲜血。当秦兵闯入地窖的一刹那,产妇本能地将孩子拉入怀中,搂抱得紧紧。一秦兵扑过去,夺过婴儿,扯腿劈作两半,抛出地窖。在这茅舍柴扉的小院内,不到半天的时间,秦兵就害死了老弱三口,其行为之下作,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其实,秦兵连杀三人,为数并不惊人。一次秦兵进村,捉不到男女青年,便将无力逃跑和未来得及逃跑的老弱病残驱赶到村头的一块天井般的洼地,掘堤放水,将他们统统淹死,一下就淹死了近百口。 ……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楚之西北边境各郡县的百姓,从未间断过反抗秦兵骚扰侵略的斗争。开始他们寄希望于国君与官府,然而国君昏庸,官府腐败,只好自发组织成各种社团,拉起队伍,与秦兵针锋相对,打击其嚣张气焰。公元前321年,19岁的屈平,成了乐平里御寇的天然领袖。他平日爱读兵书,尤精《孙子兵法》,懂得战略战术。加以他身体魁梧,膂力过人,练就了一手好剑法,所以老年人信赖他,青年人钦佩他,连老婆孩子也都拥戴他。他的主张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有狠狠打击,给他点厉害尝尝,才能制止秦兵的骚扰。屈平把全村青壮年组织成一支“平寇队”,并将其中对秦兵有深仇大恨者,组成“敢死队”。屈平有个堂妹叫幺姑,父母为秦兵所杀,财产为秦兵所劫,宅第被秦兵烧为灰烬,现寄居在屈平家中,屈平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这幺姑长得聪明伶俐,又生性倔强。她不仅学会了纺纱织麻,挑花绣朵,还酷爱使枪弄棒。平日里,兄妹俩常在后院练习武艺,如今组织平寇队,屈平便委任她为敢死队队长。屈平带兵不同他人,他既重视学习兵书,训练武艺,更重视对平寇队进行思想教育,让大家明白为什么要“平寇”,为谁“平寇”。为激励战友们对秦兵的仇恨,他将秦兵在乐平里犯下的滔天罪行写成文章,让大家读;编成故事,讲给大家听;绘成图画,四处张贴。他多次举行控诉大会,请遭殃最重的村民在会上讲秦兵惨无人道的兽行。平寇队的战士们对秦兵,人人欲啖其肉,个个欲寝其皮,大家同仇敌忾,训练则必刻苦认真,战斗则必英勇果敢。 屈平并非狭隘的复仇主义者,他常居高临下地给队员们讲天下形势,楚国的历史,未来社会的发展趋势。 春秋时,诸侯遍布各地,周天子名存实亡,诸侯连年征讨,先后称霸者有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后世称作春秋五霸。通过诸侯征战、兼并,到战国时只剩下秦、楚、齐、燕、赵、魏、韩七大强国,后世称作战国七雄。五霸、七雄,都有楚国,在几百年的征战中,它曾先后灭掉了五十多个小国,使其疆土包括了长江流域、汉水流域、淮河流域的全部及今陕西、河南、山东等省的一部分。 据说在周文王时,有一个叫鬻熊的人,知识渊博,德高望重,在长江中游一带领导人们垦荒和狩猎,受到四方人们的尊敬,周文王曾拜其为师。鬻熊的后代熊绎,又继续领导人民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开荒垦田,也做出了很大的成绩。 周文王论功行赏,赐熊绎一国号,名曰“荆”。 荆之发祥地原是丹阳(今湖北省秭归县),公元前689年始都于郢(今湖北省江陵西北之纪南城),并改国名为“楚”。强大的荆楚在郢都经营长达四百余年,有二十多个国君曾在那里发号施令,其中以楚庄王的业绩最为辉煌。 楚庄王初登基时,整日寻欢作乐,沉溺于酒色,不理朝政,不问国事。后经诸御己、苏从等人冒死进谏,翻然悔悟。从此他振作精神,奋发图强,整顿朝纲。他裁减庸官,选贤任能,虚心倾听臣下意见。庄王身边既有知己知彼的军事家,又有善于收揽民心的政治家,他们帮助庄王处理国家大事,鼓励开荒,兴修水利,发展生产。他还注意法治,制订了许多规章制度,法令如山,不徇私情。经过几年精心治理,楚国的实力一天比一天雄厚,先后吞并了南方不少部族和周围的一些诸侯。公元前606年,楚庄王率师攻打陆浑戎族,之后继续北伐,饮马黄河,直逼洛阳,问周九鼎。问鼎后庄王更加积极发展自己的实力,在公元前601年至公元前597年的四年间,他相继灭舒,灭陈,围郑,败晋、围宋。楚庄王在位二十多年,共统一了二十六个国家,扩充国土三千里,确立了霸主的地位,使楚强大了起来。 楚庄王之所以能够称霸天下,与令尹虞丘子的精心辅佐分不开。后来虞丘子年岁渐高,深感工作吃力,为不误国事,再三请求让位给年富力强的孙叔敖,他说:“臣过去虽做过一些有利于社稷民生之事,但如今年岁已高,耳聋眼花,精力衰退,疾病缠身,倘继续执政,对国事不利。倘臣长期留恋高官厚禄,即为自私自利;不荐举才德兼备之人,便是自欺欺人;不将自己的工作让给更适合者,非公正廉洁之举。如此心术不正之人,何能算作忠臣,大王又如何能继续信任之!故恳请大王恩准臣辞令尹而荐孙叔敖以代!”经多次交涉,庄王终于纳谏,任命孙叔敖为令尹。孙叔敖当令尹后,乐不忘忧,福不忘祸,凡事从正反两方面考虑问题。他生活俭朴,秉公执政,处事果断,颇得朝野内外的拥戴。虞丘子辞职后庄王尊其为“国老”,赐采邑若干,在楚德高望重。虞丘子有奴仆依仗“国老”之威,为非作歹,无故致死人命。孙叔敖面对这一棘手案件左右为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秉公而断,判处其死刑。虞丘子对此不仅毫无怨言,反而向庄王赞不绝口地说:“孙叔敖只讲国法,不徇私情,办案斩钉截铁,公平合理,不愧国之栋梁!……” 庄王之后还有悼王,也是个开明的圣君,他重用吴起,进行变法,使楚一度“南收百越,北并陈、蔡”,“战于州西,出于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成了仅次于魏国的第二强国。 然而,楚国的历史并非章章光辉,页页灿烂,正因为有荒淫的灵王,无道的平王,无能的昭王,无主见的惠王,等等,如今才这般国贫兵弱,受尽了强秦的欺凌与侮辱。屈平认为,天下分争的最后结局必然是“定于一”,可是,由谁来统一天下呢?从目前形势看,齐国最富,楚国最大,秦国兵力最强,这三国都有统一天下的条件。我们既是高阳氏的后裔,自然希望由楚来完成这一伟大使命。如此说来,眼下的平寇抗秦斗争,乃是强楚之举,是统一天下的先声和序幕。 平寇队的战士们能站在统一天下的高度,从富国强兵出发,进行训练,加以屈平以《孙子兵法》为基本教材,处处身先士卒,严格要求,不出半年时间,便成了一支攻之能克,战之能胜的精锐部队。 屈平在北山的一棵大樟树上挂起一口青铜古钟,日夜派人放哨,发现敌情,就把钟敲响,敌人尚未进村,平寇队就布好了阵势,常常把小股秦兵杀得落花流水。秦兵吃了几次败仗,恨透了屈平,想方设法要来报复。 公元前321年正月十五日,乐平里家家张灯,户户结彩,大闹元宵。屈平将平寇队召集起来,叮嘱夜间要多加小心,多派人巡逻,和衣而眠,武器枕于头下,一听见钟响,马上到香炉坪集合。 后半夜,果有秦兵从北山袭来,屈平闻报,连忙唤来幺姑等敢死队员商量迎敌之计。屈平下令,今夜不敲钟,火速分头通知队员们集合。 平寇队平时训练严格,个个动作敏捷,今晚又早有准备,一声传唤,各持长矛、大刀、渔叉等武器飞快跑来香炉坪集合。屈平作了简短有力的战前动员,他说:“秦兵欲杀我措手不及,我等将计就计,摆一个十面埋伏阵,让其有来无回!”随后一一作了部署,最后强调:不准说话,不准点火,箭傍弦,刀出鞘,我以鼓声为令。 安排停当,屈平与幺姑等将战鼓隐于隔溪与读书洞相对的山丘上,等待秦兵闯进埋伏圈。 元宵之夜,月明星稀,四周静悄悄的。秦兵摸进村子,鸡不叫、狗不咬,万籁俱寂,鸦雀无声。秦兵自以为得计,喜出望外,正欲砸窗破门,动手抢劫,忽听“咚咚”一阵鼓响,仿佛春雷滚动。“杀啊!”“冲呀!”平寇队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呐喊着杀向秦兵。秦兵顿时慌作一团,吓得抱头鼠窜——窜到东边,东边箭如飞蝗;窜到西边,西边寒光闪耀。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到处是平寇队,到处是渔叉和棍棒。经过一场激战,秦兵死的死,伤的伤,十去三四,余者丢盔弃甲,狼狈败退。 退至村口,随着一阵鼓响,路旁又杀出一支人马,高叫:“休放贼寇逃跑!”平寇队员们似猛虎下山,蛟龙出水,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杀向秦兵,剖瓜切菜一般,只杀得秦兵屁滚尿流,鬼哭狼嚎,十去六七。 余者拼命逃奔,一口气逃了十数里,回头看看,平寇队并不追赶,正欲坐下喘息,忽然惊魂动魄一阵鼓响,响声未落,数十支戈矛齐上,数百支利箭齐飞,秦兵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喊爹叫娘,被箭射死者,被矛戳死者,被刀砍死者不计其数,四五百人的队伍生还者无几。 这一仗打得秦兵亡魂丧胆,一连数月不敢前来骚扰,楚之西北边境上的百姓过了近半年太平日子。 天下大势毕竟是秦强楚弱,秦兵受此重创,岂能善罢甘休!一切俱在屈平的预料之中,半年后,经过充分的整顿和训练,秦兵便堂而皇之地前来报复。他们改骚扰偷袭为大张旗鼓的侵略进攻,并于发兵前派人给屈平送来了檄文,继而是最后通牒:七月十五日与屈平决一雌雄,将乐平里踏为平地!乐平里的乡亲们十分悚惧和不安,更为屈平捏一把汗。屈平却处之泰然,他还是那句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屈平并非盲目乐观,为粉碎贼寇的疯狂报复,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平寇队加强了训练,进行了多次模拟演习,构筑了许多隐蔽工事,拟定了十多个战斗方案。乐平里尽属山区,峰峦、河谷、溪流、山涧、湖泊、深潭,无所不具,纵横交错,地形复杂,敌人远道而来,深入异国他乡作战,地理不熟,纵有千军万马,英雄无用武之地,亦难取胜,故屈平满怀必胜的信心。 乐平里有一个张维利,常去秦韩等国经商,做裘皮生意。此人利欲熏心,早为秦所收买,做了秦的奸细,秦兵的不断骚扰,与他有直接的关系。屈平组织平寇队之初便发现了这一秘密,对他早有防范。张维利的堂兄张维义,因先辈的财产分配而跟张维利结下了怨仇,彼此势不两立。张维义现为平寇队的教练,深得屈平的重用和队员们的拥戴。 七月上旬,秦将忽怒尔赠张维利一车上等狐裘和一绝世女色,张维利叩头致破,涕泪纵横,对主子戴之若天,视之若父,决心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为了获取准确的情报,张维利厚礼造府登门,见了张维义长跪于地,痛心疾首,泣不成声。 他说,你我乃同一祖父母之精血,本系兄弟手足,但数十年来,却一直心相背,情相离,令亲者痛,仇者快。这都是先严的罪过,他不该见利忘义,害死了同胞手足……张维利愈说愈伤心,以头触柱,痛不欲生。他表示,只要张维义肯饶恕其父的罪恶,不记前嫌,老兄比父,老嫂比母,他便尊张维义夫妻为父母。经商多年,他积攒了若干资财,今后张维义夫妇不必再下田劳动,由他供给,专享清福。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替父赎罪,若干年后大家能团聚于九泉之下,共享天伦之乐。对张维利的首次造访,张维义取不即不离的态度。随后张维利又来过几次,礼一次比一次重,情一次比一次真挚,态度一次比一次谦恭。张维义也许为情所动,为礼所感,渐渐变得热情似火起来,不出三五日,竟胜同胞兄弟,彼此形影不离了。 七月十三日,张维义被屈平指挥他的平寇队五花大绑地拉上了屋梁,罪名是他里通贼寇;根据是他与张维利交往密切,出卖了平寇队的情报。张维义紧咬牙关,拒不招供,被平寇队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当晚张维利前往探伤,兄弟二人相抱悲哭,恨屈平入骨髓。 七月十五日,秦兵果然来犯,规模之大,人数之多,声势之凶,前所未有,看来他们真的要将乐平里夷为平地。 秦军来到乐平里,并不进村,而是兵分两路,一路东南,一路东北。 向东南的一路,前进不足三五里,进入一条狭窄的河谷,战车无法通行,只好弃车步行。又行三五里,隐约发现前边有无数黑点在移动,经验告诉他们,这是乐平里逃难的民众。狩猎之犬,既发现了猎物,自然要拼命追赶。愈追离村庄愈远,愈追离目标愈近,愈追山谷愈深。渐渐的可以辨认前边的各种形象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拖儿带女的,有扶老携幼的,有肩挑背负的,有手提头顶的。最惹眼的是几位绅士打扮的老者,他们怀抱精制的珠宝木匣藤箧,正跌跌撞撞地前进。见到了这些,秦兵的脚步加大了,追赶的速度加快了,简直变得疯狂起来…… 将近山谷的尽头,溪畔的羊肠小路向右拐去,逃者与追者也都右转弯向前。逃者愈快,追者愈急,不知逃了多久,追了多远,迎面是一悬崖峭壁,石壁正中,一门洞开,河谷中的水便是从这洞中流出来的。难民们争先挤进门去,秦兵们相继拥进门去。当最后一个秦兵进门之后,只听山崖一阵鼓声,接着訇然一声巨响,数千斤重的石门自空垂落下来,将个石洞堵得严严实实…… 向东北的一路,行约二里许,见前边有一群姑娘媳妇在逃,她们穿红着绿,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像是逃难,倒像是走亲戚赶庙会一般,远远望去,如火似霞,更像是点染在山涧绿草丛中的朵朵红花。这里也是一道深涧,左右高山对峙耸立,悬崖如林,峭壁斧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中间的一条通道逆溪流蜿蜒而前,伸向崇山峻岭的深处。这通道时窄时宽,像长蛇吞了老鼠。窄处一人需侧身方能通过,宽处则是一块小小的盆地。青年妇女对秦兵最有诱惑力,犹花丛之对于蜂蝶,血腥之对于苍蝇,鱼肉之对于猫狗,他们在拼命地追赶。说来奇怪,这些年轻女子毫不知隐蔽自己,且愈来愈多,还不时有人回头向秦兵招手,搔首弄姿,惹得秦兵心猿意马。穿过一段狭窄的巷道,前边来到一块小盆地,那形状酷似一个酒葫芦。当秦兵闯进了葫芦的腹地,却不见了花花绿绿的姑娘媳妇。他们四处寻觅,正在纳闷。又是一阵撼山震岳的鼓响,天池山顶上泻下了无数条飞瀑,直往这小盆地里冲灌。秦兵见势不妙,纷纷欲逃,然而出路被截断,归途被封闭,左右山坡上满是平寇队的伏兵,飞矢若雨,插翅难飞。刹那间,盆地变成深潭泽国,秦兵尽为鱼鳖 第七章 出山进京 上殿面君 乐平里东南深山狭谷之中,有一天然洞穴,当地百姓,尽人皆知。在防秦军侵略的备战活动中,平寇队控制了这条山谷,将天然洞穴进行了改造。洞中有穴,穴中有窍,内中地势十分复杂。乐平里逃难的乡亲进入洞穴,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隐藏;秦军进入洞穴,迷失方向,四处乱闯,待悬门一落,洞中暗无天日,空气渐渐稀薄,时间一长,便全部憋闷而死,这洞穴成了他们的集体葬身之所。半月之后,平寇队打开悬门,将这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拖出洞穴,抛于山谷,成了野兽果腹之美餐。 乐平里东北山谷中那些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的青年妇女,是由以幺姑为首的敢死队的姑娘们装扮而成,她们将秦兵引于山谷的绝境。这里的天池山顶上有一黑龙潭,潭深不可测,潭水终年墨绿,阴森可怖。相传当年大禹治水至此,将茫茫大地之水皆聚于此,以减小水患。屈平率领其平寇队,利用这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消灭敌人。 秦军来到乐平里,并不进村,而是兵分两路,一路东南,一路东北,这完全是根据张维利提供的情报行事。 张维义是平寇队的中坚分子,骨干力量。屈平指挥平寇队将其拉上屋梁,打得皮开肉绽,这行的是“苦肉计”,以骗取张维利的信任。假情报由张维义传给张维利,再由张维利传给秦军情报机关,秦军深信不疑,于是平寇队牵着秦军的鼻子转,秦军乖乖地听从平寇队的指挥调遣,近万名官兵的大举进攻,一心欲彻底消灭楚之西北边陲这支抗秦武装,结果却适得其反,落了个全军覆灭的可耻下场。从此以后数年,归州一带不再有秦军骚扰,百姓暂得安生,过上了和平宁静的生活。 按照华夏民族的风习,对尊长不得直呼其名,必须雅称其“字”。自屈平擂鼓歼敌之后,不仅乐平里,连归州一带的寿星与显贵,亦张口闭口必称“屈原”,“屈平”这个称呼渐渐在人们口头上消失。 数年来,对秦兵的骚扰,楚之地方官吏及国君,均无可奈何。而今,年轻的屈原,组织指挥乐平里的平寇队给以毁灭性的还击,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这实在是楚之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惊动了朝野上下,国家内外,楚怀王颁下征召文书,召屈原进京,欲委以重任,封以要职。 楚自悼王驾崩,吴起变法失败以后,政治一天比一天腐败,国势一天比一天衰弱,人民生活一天比一天痛苦。从小就忧国忧民的屈原,决心把重整朝纲、振兴楚国的重任担当起来。在赴京前的一段时间里,屈原经常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与乡亲们共商救国救民之大计。他有的放矢地阅读了有关历史典籍,研究商鞅、李悝、吴起等人变法的经验教训,提出自己主张改革的具体意见。每天他都伏案工作到深夜,或阅读,或抄录,眼看花了,手写疼了,竹简写了一堆又一堆。 赴郢都的前一天晚上,乡亲们来到屈原家里跟他告别,有的送给他一些路上吃的东西,有的帮助他整理书简,收拾行装,张维义说:“进京为官,需向君王进贡礼品,不知原侄将向怀王进贡何等珍宝珠玉?” 屈原先是憨厚地一笑,继而风趣地指着身边的一大堆竹简说:“我屈氏乃败落之族,平侄我系一介寒士,哪有什么珍宝珠玉进贡,只有这一堆竹简而已……” 大家被弄得莫名其妙,竹简也可作为贡物?屈原忙解释说:“屈平不才,想了一些救国之策,书于竹简之上,作为大礼,进献怀王,此乃愚之赤胆忠心也!……” 众人听了,齐声赞好。有人说,我们楚国越来越不像样子,对外老打败仗,内部又贪污腐败,你到了朝廷,一定要好好规劝怀王。 为儿子出仕,伯庸从郢都赶了回来,他首先给儿子讲述了屈氏的光辉历史,说道:“我屈氏乃楚之宗臣。我祖屈瑕,官为莫敖,此后的屈重、屈完、屈御寇、屈朱、屈荡、屈到、屈建、屈生、屈巫、屈孤庸、屈申、屈罢、屈春、屈庐、屈子阎、屈子荡、屈弗忌等先人,都曾功勋卓著,显赫非常,其中屈重、屈到、屈建、屈荡、屈生,都像祖宗一样官为莫敖。 “周惠王二十一年,齐桓公统率众诸侯伐楚,屈完奉楚成王之命于召陵(今河南郾城县东南)与齐讲和。齐桓公约屈完同乘兵车检阅诸侯之军,威胁曰:‘以如此强大之军出击,孰能抵御?以如此强大之旅攻城,何城不破!’屈完微笑道:‘大王倘以德义结联诸侯,诸侯则莫敢不从者;倘以武力相威胁,楚则以方城(山名)为城,以汉水为池,汝卒虽众,有何惧哉!……’此言有理有节,不卑不亢,令齐桓公不战而还。” 讲完了族史,伯庸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孩子,此番进京,到朝堂之上,无论官大官小,都要为国尽心,为民尽力,切莫辜负了乡亲们的厚望啊!……” 与屈原同庚,小屈原三个月的昭春接着说:“是呀,原哥,乡亲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只管大胆地给怀王讲,他若是不听,你就干脆回来,我们还一起种田平寇。” 屈原频频颔首,一一答应。昭春把行李书简分成两捆,用棕绳捆好,又拿起竹扁担挑着试了试,说道:“啊呀,好沉哪,还是我送送你吧。” 屈原执拗地说:“不用,我挑得动,只要挑至香溪码头,就可以乘船前往了。” 屈原奉旨进京为官,郢都方面有义务前来迎接,归州方面有责任前往护送,乐平里的每一个乡亲都情愿偕行,但屈原拒绝所有人的诚心相助,硬是像以往采风访疾那样独来独往。 公元前320年仲春一日,屈原于村头告别了父母与乡亲,独自一人挑着书简出发了。他走下香炉坪,绕过摆鼓台,穿过响鼓溪上的石板桥,循着凤凰溪奔向七里峡。时值阳春三月,山欢水笑,草木青葱,鸟在枝头唱和,兽于林间嬉戏,狐兔追逐于草丛,路边的山花争奇斗艳,迎来送往,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屈原的心比天晴,情比春深,胸比谷豁,志比山高,步比风轻,像一只翱翔苍穹的雄鹰,似一头撒欢密林的花鹿,犹一匹奔驰草原的马驹,若一尾游于深潭的鲤鱼。他赶路心切,解开了衣扣,敞开了胸怀,加快了脚步,正行之际,前边出现了一条横截道路的水沟,他必须抬高脚步跨过去。然而当他用力一跨,不慎脚下一滑,担子猛然晃荡一下,“咔嚓”一声,两根挑绳都晃断了,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这里是一处漫漫长塅,前不够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找绳子来捆呢?屈原望望四周,又看看地下的竹简,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正当屈原一筹莫展之际,一位正在耕田的农夫吆住了牛,停住了犁,昂首问道:“先生,怎么了?” 屈原答道:“赶路赶得急,担子上的绳子闪断了。” 那农夫手提牛鞭,爬过田埂,向屈原走来。农夫尚未走近屈原身边,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呀呀,这不是屈原先生嘛!……” 屈原张目凝视眼前这位农夫,他六十上下岁年纪,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满脸核桃壳似的布满了皱纹,很是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老人见屈原目光呆滞,指指田里那头大黄牯:“屈先生忘了,这条牛还是先生送给我的呢。” 屈原更加莫名其妙了,自己家里虽说有几头耕田的水牛,但却不曾送过任何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老人见屈原怎么也想不起往事,心中更加敬佩,有恩于人,不仅不图报,且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这是怎样的仁人君子啊!老人这样想着,不禁眼圈红润,半天才指着屈原的腰间问:“先生,您那佩玉呢?” 经老人一问,屈原恍然大悟,他急忙撂下手中的扁担,上前抓住老人的两手说:“哦,您是宋二爹!……” 原来,早在去年的这个季节,屈原在民间调查,一天他路过这丘田,见一对老夫妻正在耕田。老汉在后边扶犁,妻子在犁前背拉,她弯着腰,喘着气,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肩上的绳子深深地嵌在皮肉里。屈原见状十分不忍,忙上前打听,才知道老人的儿子投军死于阵前,家中的耕牛病死了,无钱再买,只好让年迈的妻子当牛做马,艰难地春耕。听了老人的诉说,屈原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一块佩玉,双手捧着递与老人,让他回家卖钱买牛。老人自然不肯收受,屈原却执意相赠,一片赤诚。彼此推让再三,老人才勉强收下,热泪盈眶地跪地谢恩。屈原忙躬身将老人扶起,劝慰一番。有道是“两座山不见面,两个人常相见”,一年后屈原出山进京,二人真的又见面了。 宋二爹问道:“屈先生这样急急忙忙,挑这么多书简往哪里去?” 屈原将怀王召他入朝的事说了一遍,指着散在地上的竹简道:“挑得太重了,半路上断了绳子。” 宋二爹听了屈原的介绍,先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夸屈原有出息,说他早就看出了屈原满脸福相,不是一般的青年后生,将来必做大官,然后仔细打量散在地上的书简,说道:“屈先生不必着急,我有办法。” 屈原不解地说:“这荒郊野外,有何办法?” 宋二爹朝田里一指说:“有牛绹绳嘛!”说着跳下田埂,跑到犁边,解下牛绹绳,返回来便为屈原捆行李和竹简。 绹绳又叫撇绳,它是犁地时专用的绳具,长可数丈,两端系于骡马驴的嚼子或牛鼻栓上,双股平行后拖,系于犁杖的后把上,这样扶犁者便可通过这绹绳控制牲畜前进的方向,使其不致偏离。 屈原拉住宋二爹的手制止说:“这使不得,用了你的绹绳,再怎么犁田呀!” 宋二爹喜形于色地说:“屈先生进京上任,掌管国家大事,比我犁地重要。再说我家还有备用的绹绳,回家拿来就是,牛也借机喘喘气。” 就这样,宋二爹不容分说地为屈原捆好了竹简和行李,打发他继续赶路。 然而,归州一带却因此演义出了一则“灵牛献绹”的故事。 却说宋二爹与屈原站在田埂上,一个要去解绹绳,一个坚决不让解;一个说赶路要紧,一个说犁田重要。二人正在争执不下,忽听得“哞!哞——!”两声牛叫,田里的大黄牯甩掉牛轭,朝这边跑来,一直跑到田埂边,仰起脖子,铜铃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屈原。 宋二爹牵住牛绹,高兴地说:“屈先生,你看,这畜生多通人性,它自己献绹来了,你快快收下吧!”说着转过身去,抚摸着黄牯的头说:“黄牯呀,屈先生要进京去给我们穷人办事,他捆书简的绳子断了,取下你的绹来,好不好?你若是答应,就连叫三声。” 宋二爹的话音刚落,黄牯就“哞,哞,哞”轻轻地叫了三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宋二爹说:“你听,黄牯答应了,你还推辟什么呢?” 屈原还是不肯接受,这时,黄牯比宋二爹还急,它低下头,左一甩,右一摆,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三摇两晃,摇掉了鼻栓,把绹绳甩到了田埂上。它衔起绹绳,送到屈原手边。屈原接过牛绹,心里又惊又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见黄牯又仰起头,“哞——”的一声长叫,塅里的牛衔着绹绳跑来了,栏里的牛也衔着缰绳跑来了……乐平里九十九头牛,衔着九十九条绳索,一齐送到屈原跟前。屈原激动得热泪盈眶,自言自语地说:“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牛无缰不能牵,牛无绹难耕田,这便如何是好呢?” 宋二爹说:“屈先生,你尽管放心,乐平里的牛把缰与绹献给了您,往后不用缰与绹,它们也一样会听使唤的。”他对九十九头牛大声说:“你们将缰与绹献给了屈先生,往后拉车、耕田、推磨,要像有缰绹一样听使唤!”九十九头牛一齐“哞”地叫了一声。宋二爹就用这些灵牛献的缰与绹,帮屈原把书简、行李捆绑得扎扎实实,送屈原上路。 从此以后,乐平里的牛,耕田、耙田,真的不再用绹绳了,它们不用绹绳比用绹绳还听话。不仅乐平里土生土长的牛是这样,就是从外地买进来的牛,只要过了三天,也就不再需要绹绳了。 人们还传说,屈原死后,他借去的绹绳又飞回了乐平里,但因这里的牛耕耙不再用绹绳,这些绹绳便落到了山崖上,落到深谷里,落到小溪旁,变成千千万万条葛藤,所以乐平里的葛藤像牛绹一样结实,有韧性,樵夫系上它,可以在悬崖上砍柴;药夫系上它,可以在峭壁上采药;船夫把它拧成绳索背纤;姑娘把它编成背篓、箩筐,采桑摘橘。在屈原的家乡,这灵牛献绹的故事和葛藤的传说,紧紧联系在一起。 郢都十分繁华,熙来攘往的行人摩肩继踵,被称为“挤烂城”。郢都的规模很大,城墙周围三十余里,城墙四周开着八孔高大的城门,城门一般为两门墩,三门道。八孔高大的城门之中,有一孔名“棘门”,这是郢都的特色,为天下其他任何都城所不具。屈原来到棘门之前,伫立瞻仰,心潮激荡。他知道,楚都之所以要设棘门,是为不忘先人创业之艰难。西周时,楚人立国于山林之中,连城池也没有,只有由荆棘围绕的寨子,“荆”由此而得名,故世称“荆国”、“荆人”。 “荆”和“棘”虽是两种不同的植物,但它们却总是杂生而竞长。楚之先人曾长期生息于荆棘丛生之地,被后人奉为楷模。后世有书记载道:“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由此屈原猜想,楚都设棘门,也许是为了禳灾。桃弧棘矢,即以桃木为弓,以棘枝为箭。在古人看来,棘是一种神物,将国都的一个城门命为棘门,似有借以禳灾避祸之意。荆也是一种神物,故重要的旗帜,多以荆为柄。诸夏也有这个风俗。 棘门之外还有“茅门”,因其以灵茅苫顶而得名。茅门之内是祭祀先祖之灵和社稷之神的场所,它是圣地,因此不得驱车过其门。屈原来到门前,弹衣正冠,十分虔诚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招来观者若堵。行礼间,屈原面前浮现出了庄王执法如山的一幕。 前一章讲过,楚庄王很注重法治,他制订了许多法令制度,任何人都必须遵照执行,不得违犯。其中《茅门之法》规定:“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①者,廷理斩其輈②,戮其御。”有一次,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理依法行事,砍断了太子的车辕,杀掉了为太子赶车的御者。太子大怒,哭哭啼啼地找到父王说:“廷理目无尊长,猖狂已极,求父王为我戮廷理!”庄王严肃地说:“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倘寡人徇私枉法,满朝文武必议论纷纷,法则失其威严。民不守法,天下必乱,乱极国亡,朕无社稷江山传太子矣!……”太子听了父王的这番话,不再要求惩办廷理了。茅门之茅应是灵茅,又称苞茅,为祭祀所必需,是楚地的特产,楚君有向周室贡纳苞茅的义务。缩酒祭神离不开灵茅,望祀也非用灵茅不可,“男巫掌望祀,望衍授号,旁招以茅……。”进了茅门向里,还有相当远的距离才能到达楚宫正殿,宽阔的石板甬道两边,是朱红色的高大墙壁,墙壁中央,镶嵌着数以百计的白色浮雕,形成了长长的历史画廊。这些浮雕画倒也忠于历史,既颂扬了历代君王的光辉业绩,也再现了某些国君的昏庸无能。那一幅幅小腰秀颈的人物雕像,令屈原重温了楚灵王那荒淫耻辱的历史—— ①霤liù:同“溜”,屋顶上流下来的雨水,檐霤,此指宫门屋檐处。 ②輈zhōu:车辕。 楚庄王逝世后,相继在位的是楚共王和楚康王。公元前545年,当政十五年的楚康王一病不起,他的儿子郏敖继承了王位,任命其叔父公子围为令尹,主持军政大事。 公子围是个野心家,他不甘令尹之职,阴谋篡权夺位。一天,他乘新王郏敖卧病在床,只身闯进宫闱,将郏敖的左右侍从赶走,自己用绳子将郏敖活活勒死。他转身跑出王宫,在宫门前,跟太子莫及其弟平夏相逢,趁其不防,抽出青铜佩剑将兄弟二人刺死。害死了新王父子三人后,公子围带着疯狂的喜悦直奔朝廷大殿,召集文武百官宣告:“大王暴病而亡,二子争位械斗致死。”满朝文武虽感消息突然,但慑于令尹淫威,为保自己的官位和身家性命,谁也不敢吭声,彼此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瑟索颤抖。公子围见群臣无敢反抗者,便直言不讳地说:“自即日起,寡人便为楚国之君!文武百官都需依令而行,有窃窃私语,妄加议论者,杀无赦!”这个通过阴谋手段爬上宝座的新君就是楚灵王。 楚灵王是个不务政事,只知游山玩水、贪图享乐的昏君,他上台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劳民伤财地修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他在皇宫内住腻了,就游荡于水乡泽国,逍遥于高山峻岭,观看波光水色,欣赏林荫山影。长江的怒涛,淮河的激浪,洞庭的浩瀚,鄱阳的壮丽,巫山之险,荆山之秀,令其目不暇给,流连忘返。在这游览的过程中,他于长江之滨发现了一处风景特别秀丽的地方,欲长期在这里过那醉生梦死的生活,便驱使数以万计的百姓为其修建了以豪华巍峨著称的章华台。这章华台高十丈,宽十五丈,周围是人工湖,湖岸绿树成荫。绿荫映于湖水,千姿百态;湖水清澈照人,碧波荡漾。附近的每个角落,湖滨与路旁,到处栽种着奇花异卉,在微风中倾吐着醉人的芬芳。 灵王为了炫耀他的荣华富贵,经常邀请各国诸侯或文武百官来此饮酒作乐,饮至兴致勃勃时,便自我赞誉一番,说什么这座章华台前所未有,举世无双,登上此台能高瞻远瞩,了解民情。客人们自然也断不了随声附和地夸奖赞美。不仅如此,为了取乐开心,竟异想天开地提倡细腰。他下令宫中男女都要设法将腰勒细,细腰的宫女才能博得欢心与宠爱,粗腰的便赶去做粗活。宫女们为了使腰变细,每天只吃一点点饭食,饥饿难忍,还要强作欢颜,为灵王唱歌跳舞。灵王不仅喜欢细腰的宫女,也喜欢细腰的大臣。文武大臣为了讨好灵王,也都用带子将腰勒细才去上朝。 大凡腰是细的,颈通常也是细的,由此,小腰秀颈便成为楚女之美的重要特色了。对此,先秦诸子及后世文人均有所记载:“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韩非子·二柄》)“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肱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危。”(《墨子·兼爱中》)“昔者荆灵王好小腰,当灵王之身,荆国之士饭不逾乎一,固据而后兴,扶垣而后行。”(《墨子·兼爱下》)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杜牧)…… 进了楚宫,触目皆红,宫墙是红的,殿堂楼阁的瓦脊是红的,飞檐栉椽是红的,栋梁檩柱是红的,楚王以下的文武百官所着之上衣下裳,其色皆红,连陈列的漆器,也是以黑衬红,绝无例外,旌旗战具,色色朱红…… 屈原深知,楚色尚赤,与他们的神话传说有关。他们自信自己的祖先是祝融,而祝融是火神。后世有书记载:“祝融,南方炎帝之佐也。”炎帝和祝融都是火神,一先一后而已。炎帝号神农氏,别号烈山氏。“炎帝……始教天下种谷,故人号神农氏。又曰,本起烈山,或称烈山氏。”南方多山林沼泽,古代流行火耕水耨。火在古代南方民族的生产与生活中,起着莫大的作用。当上古之世,南方楚族先民,因此而信奉炎帝。所谓炎帝,应是人们把自己的远祖作燧生火的伟大发明神化的产物。所谓神农氏,即教会人们种谷的神。所谓烈山氏,即教会人们烧山焚林的神。火是红的,所以炎帝又称赤帝。对赤帝的崇拜,即对火的崇拜。以红色为贵,即以赤帝为尊。 在楚宫的诸多彩画中,幅幅都有大而圆的火红太阳。太阳,在蒙昧时期的人类的心目中,是一个既神圣又神秘的火球。对火的崇拜,往往与对太阳的崇拜骈生而并行,由此,太阳就被视为炎帝的化身了。后世的文献记录着这个萌生于太古的观念:“炎帝者,太阳也。” 楚宫的每一处建筑,几乎都有凤凰的浮雕,每一堵墙壁,几乎都有凤凰的彩绘,怀王宝座的背后,偌大的粉墙上,绘着一只引颈振翅的火红凤凰。有人说,凤凰就是祝融的化身,又是日中踆鸟的变种。“楚之祖先为祝融,……本为日神,即‘日中之踆鸟’。”“祝融者……其精为鸟,离为鸾。”鸾也是凤凰。最早的凤凰是红色的,故又称朱鸟或朱雀。 有别于中原诸国,楚之茅门向东,宫内整个建筑多坐西面东。即是说,楚人以东向为尊,这自然又与日出东方有关。楚人称日神为“东君”,日之行程,昼则东来,夜则东去。对崇日的楚人来说,东向面日而坐,自然便是尊位。 屈原虽系布衣,且年齿尚轻,但因他率众平寇功大,楚怀王破例在明堂接见了他。 这是一座雄伟高大的建筑,在庞大的建筑群中,如鹤立鸡群。立于阶下,举目仰观,正面四大朱漆圆柱并列,中有明堂内室,左右有房,房前各有阶,右为宾阶,左为阼阶。屈原在内侍导引下,沿右阶拾级而上,步入明堂内室。室后墙壁上尽是彩绘,新颖别致,古朴典雅。左右房与室之间以及前侧两面,均垂帘幕,可以透视——房之后壁正中是门,门上金兽衔环,门及壁上也是彩绘,柱色深红,帘幕米黄,右翼系总章内宝之右房,左翼为青阳内室之左房,均有阶,有柱,有帘,有壁画,只是右帘洁白,左帘藏青。正中是高大的王位,宝座面以虎皮,其前以虎皮铺地,其后是一只昂首展翅的火红凤凰。王位以下左右两侧各置一位,面以豹皮,其前亦以豹皮铺地。环室所陈,珠玉珍宝,古玩字画,钟磬琴瑟…… 怀王安坐于王位之上,他身材不高,体态微胖,面目慈祥,身着火红色宽大袖袍,头上鲜冠高耸,玉旒晶莹,颇具几分尊严。然而,细细端详,从那眉宇,从那目光,从那神情,屈原料定,这是位缺精明少主见的君主,这样的君主,究竟能有多大作为?屈原满腔升腾的烈焰,似乎落上了一层晨露。 怀王的右侧是令尹司马子椒,这是个干巴老头,满脸深皱,一把花白胡须,坐在那里昏昏欲睡,见了屈原,干核桃似的脸上并无多少反应,看不出是欢迎,还是反对。仔细瞧瞧,他的右眼角还堆有眼屎,苘麻似的胡须上,残存着许多饭渣。不难结论,这纯属老朽昏庸之辈,一个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古董,占着茅坑不屙屎的废物。 怀王左侧是上官大夫靳尚,这是一位瘦削的中年,颇有些短小精悍的样子。他鹰鼻鹞眼,两颊凹陷,行动敏捷。那高耸而带钩的鹰嘴鼻子,标志着他的凶残,随时都在攫取食物,危害同类,靠他人的血肉来养肥自己。那双鹞眼圆而有神,滴溜溜乱转,闪着贪婪与狡黠的凶光。那凹陷的两颊之中,盛满了文韬武略和阴谋诡计,令人敬畏,不得不随时提防。 不用说,这是楚国命运的主宰,子椒与靳尚,系国之栋梁,怀王的左膀右臂。看了这场面,见了这形象,屈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欲上殿面君,纵论天下时势,阐述改革方案,敬献治国图强之良策。然而仿佛进食,见了眼前这荤腥败肴,苍蝇嗡嗡飞转,便连半点胃口也没有了。特别是那鹞眼靳尚,颇似置于身边的一颗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因而满腹经纶涌到舌边,又都咽了回去。只作应酬之举,寒暄之辞,恭维之态。 屈原表示,三日后将再次面圣,与怀王一人作彻夜之谈 第八章 彻夜之谈 利民之举 初次会面,屈原虽无多少言语,更未拿出什么经世济民之策,却给怀王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屈原伟岸的身躯,堂上一站,给人以顶天立地之感。两道剑眉,神采飞扬,这是睿智的标志,敏捷的象征。圆而明亮的前额,大而浑然的后脑勺,里边装满了智慧和学问。面板似的胸脯,山岳般的肩膀,这是力的体现,量的展示。温文尔雅的气质,谦谦君子的风度,像优美的旋律,柔和的光线,协调的色调,令人感到亲切、随和、稳妥。匀称的身段,周正的五官,还有那朱唇粉面,更让好色的怀王钟情。可惜南后郑袖当时不在宫中,否则他真能唤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美男子比试一下,看谁的眉眼更俊,谁的肌肤更细、更白。正因为如此,怀王欣然恩准,三日后与屈原彻夜畅谈。 夜深了,繁华的郢都安静下来,车马归隐,人流绝迹,只有纵横的河流依然在流淌,其声潺潺,那是安眠的都城在匀称地喘息;还有那奔腾的大江,涛声若雷,是沉睡郢都的鼾声。除了江上的渔火,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窗户全都闭上了眼睛。不,宫墙内的一座高大建筑,尚有一扇窗内烛光明亮,远远望去,颇似东方的启明星,在黎明前的天幕上晶莹闪烁。走近前去,纸窗上有一个硕大的剪影,那是屈原在伏案苦读,为了楚国的振兴和强盛,进京前屈原做好了面君的充分准备,不料首次相见,碍于腐朽的子椒和狡猾的靳尚在场,不便多言,未能如愿。这好比奶孩子的年轻母亲,两只乳房鼓胀胀的,里边尽是甘甜的乳汁,但由于某种原因,婴儿无力吮吸,乳房便胀得难受,以至于疼痛难忍。虽然如此,屈原心中还是很不踏实,正抓紧这仅有的三天,夜以继日地翻阅书简,力争弹无虚发,箭箭中的,博得怀王的欢心与器重。 第三天傍晚,有内侍来召,屈原随同前往步入一处别致的院落——兰台之宫,这是楚之历代国君学习和工作的地方,颇似后世的书斋。它坐落于楚宫之西北角,虽偏僻,却幽静。这是一处玲珑别致的院落,院内亭台水榭,中叠假山,花木扶疏,略有园林之胜。进院门,绕假山,滂湖滨,穿曲廊,践花丛,登台阶,来到了“兰台之宫”匾额下。这是一座二层楼阁,木结构,飞檐斗拱,颇有气势。十根雕凤朱漆圆柱一字排开,圆柱内一色镂花门窗,精致而大方。高举足跨进门坎,室内藏书颇丰,陈列井然,摆放有序。书案之外,有漆器,有陶器,有珠宝,有古玩,俱都光闪辉耀,洁净可鉴。红席铺地,席上置几,几上有文房四宝可供书写。怀王端坐几后,正全神贯注地在读一本书简。内侍禀报过后,屈原大礼参拜:“布衣屈平,拜见圣上,祝陛下龙体康泰,大楚民富国强!……” 怀王急忙欠身,算作答礼,同时满脸堆笑地说道:“屈爱卿免礼平身。”说着挥挥手,让内侍退下。他尊重这位英俊潇洒的青年的意见,今晚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在场,作一次彻夜畅谈。当然,晚餐和夜宵是不能少的,腹中饥饿,如何倾肠? 怀王见屈原手足无措,为缓和气氛,他站起身来,倒背双手,在室内踱来踱去,他那图案繁缛,色彩斑斓,以红色为主调的宽大绣袍飘飘然,像一只硕大的蝴蝶在翩翩起舞,边舞边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今夜废除一切君臣之礼,你我对几而坐,促膝而谈,爱卿意下如何?” 屈原闻言,若雷轰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正视面前这位大国之君。“废除一切君臣之礼”,“对几而坐,促膝而谈”,这难道是可能的吗?他怀疑自己正在做梦,眼前发生的一切全是幻觉。他越发变得拘谨起来,竟至于两腿发软,浑身瑟索颤抖,仿佛正置身于冰窖雪窟之中。 怀王仿佛正陶醉于某种境界之中,独自一人飘飘然,翩翩然,屈原的表情,他全然不曾察觉。他踱回几案,躬身抓起玉盘中的一只蜜橘,玩于股掌之中,说道:“屈爱卿,朕读过您的《橘颂》,咏物言志,以昂扬之笔触细腻地描绘了橘树之‘内美’与‘外修’。朕想,此乃爱卿自身高尚人格和美好品质之追求与体现,足见爱卿之磊落胸怀与高风亮节……” 屈原会心地笑了,笑的是那样由衷,那样甜蜜,那样美和滋。是呀,理解,世上还有比被人理解更幸福的吗?而且是一位国君对刚相会的青年臣下的理解。岂止是理解,简直是评价和抬举!……他的拘束,他的紧张,犹如雪堆冰块,太阳出来了,在无声无息地消融。 怀王将手中的蜜橘剥皮,掰开,递给屈原一半,微笑道:“屈爱卿,有橘在几,我们何不品橘而言志呢?” 怀王说着,先自在几后坐下。屈原见状,毫不犹豫地也坐了下来。君臣二人,真的对几而坐,促膝交谈了。 怀王咀嚼着口中的橘瓣说:“朕料定,爱卿所言,早已成竹在胸,请尽情倾吐,言者无罪,朕当洗耳恭听。” 屈原奉命,真的尽情倾吐起来。他本来就娴于辞令,加以有充分的准备,正如怀王所言,“早已成竹在胸”,又解除了一切束缚和戒备,一旦开言,犹如高山飞瀑,一泻千丈;决堤洪水,滚滚滔滔…… 屈原首先论述了天下时势。他说,如今七国争战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像春秋时代那样为了争夺霸主,而是要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起统一的政权,一个统一的中国的出现,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当今最有条件统一中国的是秦与楚,因而楚便成了秦进攻的主要对象。在这种形势下,楚只有和齐结成联盟,才能与秦相对抗。然而,外交上的策略固然重要,关键的关键却是国内政治制度的改革。 为了说明改革政治的必要和重要,屈原将七国作了横向对比,并回顾了各国发展变化的历史。韩、赵、魏三国,都曾强盛过一时,尤其是魏,魏文侯师事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重用李悝、乐羊、西门豹、吴起等人实行经济、政治制度的改革,一度成了当时最强盛的国家。后来由于改革未能贯彻到底,加以所处地势不利,战争繁频,在秦的不断攻伐下,逐渐衰弱下去。赵国在赵烈侯时用公仲连为相,以士出身的“中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推行变法,以仁义,约以王道”;“选练举贤,任官使能”;“节财俭用,察度功德”。韩国也经历了变法改革,“韩昭侯八年,申不害相韩,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一句话,三晋经过变法改革,开始强盛起来。赵僻处北方,所受战祸较少,致力于开拓东北的疆域。齐因历史悠久,文化又高,一直保持着东方大国的地位。近数十年来,以田氏为代表的新兴势力在迅速发展,控制了齐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大权,使齐国渐渐强大起来。在田氏代齐之后,公元前386年田和正式列为诸侯,齐国的势力仅次于秦楚两大强国。这些新起的列强,都在觊觎着楚国。秦地处西北,本来十分落后,人称牧马贼。秦孝公元年(公元前361年),由于当时经济发展的要求,中原各国进步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影响以及他自己比较远大的目光,就“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求贤。公元前359年,任用商鞅变法,奖励发展农业生产,大力提倡勇武战斗精神。政治、经济上的巨大变革,促使社会生产力迅速增长,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攻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孝公卓有成效的变法之后,惠文王能在先君变法致强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这样以来,国富兵强,锐意扩充的秦,就成为六国的最大威胁。秦不仅兵强粮足,而且其国君高瞻远瞩,老谋深算。他们依照预定计划,首先用全力攻魏。魏屡遭惨败,失去河西地方七百里,被迫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自此以后,国势大衰,将霸业让给了东海之滨的齐。齐距秦远,不会直接妨碍秦向东发展的路径。自此,秦就在攻韩、赵方面打开了一条通道。魏、韩、赵既灭,秦便以全力对付齐、楚,妄图鲸吞…… 屈原愈讲顾忌愈小,愈讲兴致愈浓,愈讲劲头愈大,其势如风暴,似雷霆,若万丈悬瀑,犹大江东去之汹涌波涛,摧枯拉朽,吞天噬日,竟不知日落西山,夜幕笼罩。怀王听得津津有味,似痴若呆,不时发问,答复均令其心满意足。他像个饥饿的乞丐,一旦遇到了饭菜,便手拿把抓,狼吞虎咽,忘记了自己乃一国之君,需要某些约束。 敲门,经怀王同意,内侍方推门进来,遍掌灯烛,书斋内红光闪耀,一片通明。直到这时,怀王才意识到天色已晚,腹中也有些饥饿了。征得屈原同意,晚膳端到书斋来用。为了节省时间,更为了保证彻夜之谈,这餐饭吃得十分马虎,无酒,无鱼肉荤腥,更无助兴的歌舞。国君与臣下同席,只有在盛大的国宴上方能见到,而今,不年不节,无祭无典,君臣对几而食,相视而餐,有滋有味,既香且甜,且伴君进餐者并非卿相,而是一位刚出山的无名无位的青年,岂不是今古奇观!…… “食不语”,君臣以最快的速度默默地食完了一餐饭,漱口,净手,稍事休息之后,屈原便又打开了闸门,于是波推浪涌,激流澎湃—— 楚乃古帝高阳之后裔,高阳传到陆终,陆终生六子,最小的一个名季连,姓芈,是为楚之始祖。楚和殷、周进行过长期的对抗,其原因主要是北方强大的民族视楚为披发左衽的南蛮鴂舌之人,是野蛮的落后民族,故而多次对楚兴师问罪,奋伐荆楚。楚人为了取得生存和发展的环境,在对强大敌人的抵御中不断地发展壮大起来,殷末便开始定居于长江和汉水流域。这里土地广袤肥沃,气候温暖,雨量丰富,滚滚长江纵贯其中,江河湖泊星罗棋布,有舟楫、灌溉和渔猎之利,是著名的鱼米之乡,更有东海之盐,章山之铜,豫章之金,长沙之锡及漫山遍野之竹木,后世有史书记载道: 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无冻馁之人,亦无千金之家。(《史记》) 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汉书》) 公元前11世纪,周昭王兴师南下,大举伐楚,但结果兵败身亡。到了公元前9世纪初,楚王熊渠,进一步大面积开拓疆域,并自立分封,与北方的周王朝分庭抗礼。公元前8世纪,楚武王之子楚文王迁都于郢。接连伐申、蔡,灭邓、息,兼国三十九,凌江汉间诸小国,小国皆畏惧之。面对这一现实,周天子无可奈何,只好顺水推舟地赐其胙肉,让楚“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到了公元前7世纪时,楚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成了春秋五霸之一,问鼎周室,大有取而代之之势。战国以来,楚又相继灭蔡、枢、莒等国,到楚威王时,已是天下强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天下莫能当也”。总之,从西周经春秋到战国,楚先后兼并了长江和淮河流域的近七十个国家,版图几乎相当于其他六国的总和,是七国中疆域最大、军备最强、人口最多的国家。楚对外扩张之所以如此得手,除因国内有强大的物质基础,更因其历代明君政治清明。有史书记楚庄王之世道:“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楫陆,事不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归。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如之何敌之!” 屈原之所以讲述楚国这光辉的发展史,目的自然在于激励怀王统一天下的雄心和富国强兵的信心。至于近代楚国衰落的情况,屈原不便多谈,讲到先辈艰苦创业的光辉业绩,怀王理当正视眼前的现实,从而振奋精神,奋发图强。但屈原旗帜鲜明地指出,要完成统一大业,必得富国强兵,而欲达此目的,在目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又必须实行变法。变法与否,变法彻底与否,决定着各诸侯国的命运。对于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国基坚实,但由于统治集团腐败和生产关系落后而使国家由鼎盛迅速趋于衰落的楚国来说,变法尤显得重要,这是国家和民族生存发展的关键。屈原素以娴于辞令著称,讲这一问题时既观点明确,态度明朗,又异常委婉和策略,使怀王听着入耳,品着有味,乐意接受。 屈原说,楚之明君早就认识到了变法的重要,君臣的法治观念较强,远在春秋时的楚成王(公元前671年——公元前626年)和楚庄王(公元前613年——公元前590年),就有两则遵法崇制的故事。 楚成王的令尹子文的同族中有人犯了国法,而掌管司法的“廷理”知道犯人是令尹的本家,就把他放了。子文闻听此事,便把该廷理找来严加批评,说他这样做是“为理不端,怀心不公”,并且大义凛然地声言:“吾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而且还亲自带着他的这个族人到廷理面前说:“不是刑也,吾将死!”廷理只得依法处理了这个犯人。楚成王听说令尹子文如此大公无私,大义灭亲,执法如山,连鞋子都顾不得提,就慌忙跑到子文家检讨说:“我年齿尚轻,用人不当,有背令尹之心志。”于是罢了廷理的官,并从此更加信任子文了。百姓闻听此事后说:“有令尹若此,楚有何虑哉!”并编成歌谣,唱道:“子文之族(人),犯国法程(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不同意)。恤顾怨萌(偏顾私亲,就会使人们产生不满),方正公平(执法如山才算公平)。” 屈原再次讲述了楚庄王有“茅门之法”的故事,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屈原见怀王两耳高耸,双目圆睁,正听得兴致勃勃,进一步讲道,楚不仅有遵法崇制的传统,而且早已有法律制度的实行和法律典籍的存在。据《左传》记载,楚国原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法典。孟子也曾说过:“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是同样性质的典籍)。”《左传》还说:“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可见,楚不仅早有法典,而且还为别的诸侯所采用。 战国初期,楚悼王(公元前401年——公元前381年)曾任用吴起实行过变法,变法实行一年之后,效果十分显著:“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在较短的时间内便南征北伐,鏖战中原,饮马黄河。但吴起变法实行的时间不长,楚悼王一死,强大的旧贵族立即复辟,废除新法,乱箭射杀并残忍地肢解了吴起。尽管如此,它对楚国政治生活的影响却是深远的,在吴起之后差不多半个世纪的楚威王,也倾心于法制术数,惜其未能实行。 为了进一步说明变法之必要,屈原又给怀王讲了两则很有风趣的故事。 有个搭船过江的人,一不小心,将所佩带的一柄宝剑从船边落到江里去了。那人马上在船边落下剑的地方刻了个记号。有人问他:“喂,你划记号于船边,做何用处?”那人回答说:“吾剑从此坠于水,待船靠岸,余将从此下水求之。” 舟行而剑不行,若干时辰之后,按所刻记号下水求之,岂不可笑! 楚人欲袭宋,使人先在澭水之上作了标记。澭水突然暴涨,楚人不知,于夜间循所作标记渡水,淹死一千多人,士卒惊骇,狂呼乱叫,其声如同都市里的房屋倒塌一般。先前楚人设标记时,是可以循标记而渡河的,如今河水暴涨,楚人仍循原标记渡河,这是其所以失败的原因。 从古到今,由远及近,屈原一直说到眼下。眼下,强秦与东方六国的对抗争夺正日趋尖锐激烈,秦正处鼎盛时期,而楚则由盛转衰,每况愈下。但这时的楚国仍不失为“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的大国身份和地位,所以当时的形势正是“纵合(东方六国联合)则楚王,横成(秦联合东方六国)则秦帝”。当时称为第三号强国的齐国处于秦楚之间,成为双方争夺的对象,而这种争夺与联合之成败,关系到兴盛灭亡之大局,正所谓“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楚得齐则足以敌秦。”这就是说,楚欲生存和发展,不仅在内政上必须革除积弊,变法图强,而且在外交上必须联齐抗秦。 彻夜不眠,这在屈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为了充实和丰富自己,他常埋头书案,孜孜吮吸,夜以继日。钢打铁铸的机器,可以昼夜飞旋,人的精力有限,连续工作则必困惫不堪,每当这时,屈原便站起身来,离开书堆几案,边在室内踱步,边伸懒腰。夜间,他的陶盆里总备有一盆清水,待踱步和伸懒腰也难以驱除袭来的困顿时,他便走近陶盆,将葛巾浸于清水之中,用这湿葛巾擦面,直擦至满脸通红;或者索性将湿葛巾敷于前额,继续学习。然而今番却大不同于以往,来郢都三夜,他不曾上床安歇,困倦已极,便曲肱而枕,和衣而寝,打个盹而已。特别是今夜,他仿佛服用了兴奋剂,只觉得一阵阵热血上涌,将疲劳和睡意冲到了九霄云外,那能言善辩的一张嘴变成了火山口,突突突地向外喷射着灼热的岩浆,这岩浆在怀王胸中流淌、蔓延。不知喷了多久,不知淌了多远,忽有一声雄鸡的啼鸣闯入兰台之宫,抬头望去,橘红色的晨曦染遍了窗纱,啊,漫漫长夜转瞬即逝,一轮红日正喷薄滚动,訇然出世…… 窗外并不十分明亮,但却有了响动与脚步声,大约是下人们黎明即起,正在洒扫庭除。人们立于庭院,举目瞻顾,只见兰台之宫那橘红色的落地窗上嵌着一幅剪影——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对面而立,四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然而,怀王并不能完全左右楚国的形势,一群旧贵族紧紧地包围着他,诸如子椒、郑袖、靳尚之类,使其不得随心所欲,怀王欲重用屈原而不得实施。他们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说什么一个败落贵族子弟,无名无位,单凭于弹丸之乐平里平寇有功,便擢任朝中要职,恐文武大臣心中不服,引起朝野波动。不如令其到地方任职,一则试其能,二则锻炼提高,倘果有经天纬地之才,再委以重任不迟。怀王素无主见,耳根子软,觉得这些人说得不无道理,于是便派屈原到鄂渚去任县丞。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已设郡县,县之行政长官,凡民众在万户以上者设令,万户以下者设长。县丞系地方文官,协助县令、长办事,职掌文书、谷仓和监狱。 屈原是怀着振兴楚国,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进京任职的,怀王给他的第一印象不佳,后经彻夜畅谈,他深感恩宠若惊,时刻都在内疚与自责。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怀王对他奉若神明,戴若尊长,他做好了担重担、任要职的一切准备,而今却委派他去做鄂渚县丞,一时感情有过起伏,思想有过波动,但很快平静了下来。他想到了道家的创始人老子,贯通礼乐的奥旨,深明道德的精义,熟于掌故,精于历史,谙熟周礼,明于天道,通于历数,似此博学多才之大家,方为周之“守藏室之史”①。他想到了儒家的创始人孔子,人称他是“无书不读,无所不知的博物君子”,但却任委吏,做乘田,司吏人口,并表示说:只要有事情做,就要做好,要做好什么事都不那么容易,因此,叫我管仓库,我就把仓库里的账目计算得一清二楚;让我管牛羊,我就把牛羊管理得肥胖强壮—— ①守藏室之史,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或历史博物馆馆长。 他想到了杂于石间的玉,埋于地下的金,因它晶莹闪光,人们便会开采它,提炼它,琢磨成器,以之为宝。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不愁没有职位,只愁没有任职的本领;不怕无人知道自己,去追求足以使别人知道的本领。”)同时,他从心底里认为,这个安排是合情合理的,自己年齿尚轻,无功于国,无惠于民,怎么能委以朝中重任呢?再说,一个人,小事尚且干不好,如何干得了大事情呢?轻担尚且挑不动,如何能挟泰山以超北海呢?他要从小事做起,从基础做起,让人们来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基于这一认识,屈原欣然受命,兴致勃勃地赴鄂渚走马上任。 鄂渚系楚之腹地,隔江与夏浦相对,汉水从这里汇入长江。这里地势平坦,土质肥沃,河网密布,鱼米丰饶,交通便利,本应五谷丰登,百业俱兴,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然而,三年前上任的县令景博民荒唐渎职,不务正业,加以连年水蝗并侵,致使水利失修,土地荒芜,瘟疫流行,盗贼蜂起,野有饿殍,路有冻骨,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呻吟…… 景氏亦系楚之同姓,与昭、屈二氏共为王族三大家。这就是说,屈原与景博民虽从未相见,他们的先辈却是同朝为官的世交。五年前,景博民在郢都任职,官为掌固,掌城郭沟渠之修治与防守。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不阿不媚,因而为子椒、靳尚一伙所不容,几经较量,最终败下阵来,先是贬到夏浦为郡守,继而放到鄂渚为县令。从此以后,景博民对仕途心灰意冷,不再热中功名利禄。他似乎识透了世态,看破了红尘,由消极怠惰而玩世不恭,而堕落厌世,整日声色犬马,醉生梦死,根本不过问制下百姓之饥寒困苦,致使一方民众辛苦备尝,灾祸横生。 景博民对屈原的堂堂仪表,睿智博学,洁身自好,故乡平寇,早有耳闻,倾慕日久,一旦相见,喜不自抑,心花怒放,设盛宴为屈原接风洗尘。酒宴之上,景博民终因心绪不佳,饮酒不多,竟酩酊悲哭,涕泪交流。同僚及众乡绅纷纷上前规劝,非但无益,反倒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直闹腾到半夜子时,方不欢而散。屈原完全理解景博民的处境和心情,毫不介意。 次日午后,屈原过府探望,景博民尚蒙头未起,闻听禀报,急忙披衣下床,未及梳洗,匆匆步出卧室,来客厅会见屈原。他衣冠不整,面容憔悴,步履蹒跚,颇有些狼狈不堪的样子。但他的神志尚清,理智未失,见了屈原,连连拱手赔罪。屈原的为人,向来对自己要求得异常严格,对别人则宽容大度,十分马虎,不仅不怪罪,还说了许多同情、理解、宽慰的话,感动得比自己大十多岁的景博民唏嘘再三,热泪盈眶。首次相会,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在长达两个时辰的交谈中,屈原对景博民不曾流露出丝毫鄙视、责怪和批评,两颗心贴得很近,两腔情融于一处,为日后两个人的默契合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屈原未立即接任本职工作,征得景博民的同意,到全县各地去漫游两月有余,观民俗,察民情,采民风,访民疾苦。为了广泛接触民众,百姓能吐露真情,屈原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身份——有时他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有时他是肩挑货担叫卖的小贩,有时他是县衙当差,执行公务的吏役。这是跋涉奔波的两个月,栉风沐雨的两个月,吃苦受辱的两个月,同时也是满载而归、收获丰硕的两个月,两月所获,是日后改革和拟定《宪令》的重要根据。 两月后回到县衙,屈原上堂拜见县令景博民,彼此问候寒暄之后,给县令讲述了察访中目睹的一件趣事。 一天中午,匆匆赶路的屈原翻过一座高山,涉过一条大河,步入一处密林。这里林木葱茏,修竹幽篁,绿草如茵,溪水欢唱,彩蝶翩翩飞舞,繁花竞艳斗芳,珍禽枝头鸣吟,异兽草坪安详——好一个祥和迷人的世界!他为眼前的美景所陶醉,驻足观赏,冥思遐想。行路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当你腰酸腿软,饥困难支之际,咬咬牙,坚持下去,还能继续再行若干路程;一旦坐下歇息,便再也难爬起来,此时的屈原正是如此。他东望望,西看看,忽而仰视,忽而俯视,忽而远眺,忽而寻觅,忽而咀嚼品味。突然困乏袭来,饥渴同侵,他不再流连观赏,卸下肩上的包裹,置于一块青石上,行十数步,来到一条潺潺流淌的溪边,俯身下去,撅起屁股,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够,饮了个痛快。痛饮之后,屈原踱回青石,下腰拾起包裹,来到一棵古樟下,倚树而坐,解开包裹,拿出干粮,填塞辘辘饥肠。他吃着吃着,头一歪,身子一偎,竟酣然入梦了。不知睡了多久,是隆隆的雷声将他从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天阴地晦,电闪雷鸣,风疯狂地摇撼着枝干,在密林中狂奔乱窜,发出阵阵尖厉的啸叫和瘆人的哀鸣,枯枝败叶漫天飘飞。目睹这一切,屈原清楚地意识到,一场暴风雨就要袭来了。他急忙起身,欲冲出这片密林,奔一个村落,暂避风雨。然而力不从心,无论如何也难以站起身来,几经挣扎,死心塌地地倚在樟树上,准备承受暴风雨的洗礼,听凭命运的裁处。他精疲力尽浑身瘫软,漫无目标地望着密林深处。猛抬头,看见前边不远处树枝间挂着一张八卦阵似的蜘蛛网,一只硕大的草绿色蜘蛛稳居网中央随风飘摆。忽有一只飞鸟,为风暴所袭,在林中横冲直撞,恰好撞在这悬挂着的蛛网上,将其撞得丝断网碎。鸟飞走了,蜘蛛从树枝下爬出来,借着风势,从那棵树枝飘向这棵树枝,又从这棵树枝摆向另一棵树枝,然后循丝飞快地爬行,它是那样执着,那样专注,那样孜孜不倦,那样不惧风暴。若干时刻之后,蜘蛛又结成了一张新网,它以胜利者的姿态,悠然自得地居于网中摇摆。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暴雨铺天盖地而来,铜钱般的雨点打得叶落枝折,风也变得更加狂暴肆虐,密林中一片轰鸣,难辨风声和雨声。风雨中挂蛛网的枝干被折断,新结成的蛛网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屈原在暗暗地为那只草绿色的硕大蜘蛛心痛,惋惜!…… 暴风雨过后,云散天晴,夕阳的红光从繁茂枝叶的罅隙筛进密林,林中一束束红光交相辉映,五彩斑斓。再看那只草绿色的硕大蜘蛛,它又爬上了新的枝干,一如既往地东飘西摆,迅速爬行。在结更新更美更坚固的网。望着这蜘蛛的敏捷动作,屈原浑身充满了力量,像加足了油的车辆,折一根树枝做拐杖,朝着出密林的方向冲去…… 故事讲完了,不知景博民将受何启迪,从中悟出怎样的道理,屈原在注意观察其表情和反应。只见他缩眉凝思良久,心情似乎很不平静,忽而伫立若定,目光呆滞,忽而遥望窗外,如痴似呆。客厅内静得可怕,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有两个人呼吸的气息和心脏的跳动尚存。时光在慢慢消逝,日影在渐渐东移,空气凝滞不动,厅内憋闷得令人窒息。是屈原打破了这宁静,这沉闷。他说:“人乃万灵之长,理当胜万灵一筹,事实却并非如此。即以蜘蛛为例,区区一小虫,任何人举手投足,皆能置其于死地,可谓渺小之极。然而,正是这不足挂齿的小虫,为了生存,对待自己的事业竟是那样的执着,顽强,坚毅,无畏无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屈原讲话,每讲到兴奋激动处,必眉飞色舞。他在慷慨陈词的同时,十分关注听者的神志与表情,从中窥探其心灵深处的奥秘。在屈原发这通议论的时候,景博民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眉宇不时地抽搐收缩,那对眸子似乎也大而明亮起来,且频频转悠,腮颊泛起阵阵红晕。察颜观色,屈原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且正在发生效应,于是兴致更浓了,侃侃而谈道:“岂止蜘蛛,再如那引颈长鸣于高空的大雁和筑巢于屋梁檐下的小燕,都是人类的楷模。为奔向温暖的乐园,它们不辞辛劳地翱翔于茫茫长空,翻过高山,越过大洋,搏击风暴,矢志不渝,且一岁一往返,从不苟且。而人类之多数,则苟且偷安,见异思迁。他们胸无大志,鼠目寸光,蝇营狗苟于一己之私。这些人,当风平浪静之时,倒也能划桨扬帆,一遇惊涛骇浪,便骨酥胆丧。他们竟不如飞禽,不若昆虫,何谈人类之精灵!……”屈原想继续讲下去,见景博民羞愧得面红耳赤,使劲低垂着头颅,眼圈汪着晶莹的泪水,戛然收住了话题。 望着景博民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屈原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说话太多,出言太重…… 第九章 污秽龌龊 腐朽败坏 雄鹰有时也会为云雾所惑,当风吹雾散,天晴日朗时,它便又扶摇九重,翱翔蓝天了;骥骜有时也会误入歧途,但它迷途知返,回至正途,便四蹄生风,追星逐月;蛟龙有时也会被困于孤岛海滩,大潮涌来,它依然能够回到海洋,兴风作浪。人兽异质而同理,浪子回头金不换。楚庄王熊赀初即位时,声色犬马,怠于政事,后因诸御己、苏从等人力谏,他发奋图强,励精图治,“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饮马黄河,问周九鼎,为春秋五霸之一。景博民亦是这样一位回头的浪子,他痛心疾首,决心不辜负先祖父为自己取的这个“博民”的名字,定要有功于国,博施于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俗话所说的:鱼轧①鱼,虾轧虾,王八轧个鳖亲家。屈原与景博民虽说在个性、学识、修养等方面有诸多差异,但在忠于祖国、热爱人民方面都是一致的,因而两个人能够心心相印,密切合作,取长补短,互为补充,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迅速改变了鄂渚的面貌,令举国瞩目,朝野震惊—— ①轧gá,结交。 深秋季节,塞外已经是寒风凄厉,银霜遍地了,而这里却还是阳光明媚,熏风徐徐,温暖如春。这天,景博民一大早便起了床,亲自重新布置客厅和书房,莫说下人,连他的妻子颜氏也插不上手。正几案,布古玩,陈书简,挂字画,理文牍,备笔砚,摆水果,放馔馐,俱都认真仔细,一丝不苟。精神犹天地之精,日月之灵,一个人的精神颓丧了,他便名存而实亡。自从仕途受挫,景博民日趋堕落,犹桑梓田园,原本堂皇的客厅,雅致的书房,如今变得荒芜不堪,杂草丛生。客厅、书房,常有贵宾来往,它是一个家庭的窗口,一个人的脸面,需下工夫花力气彻底整理,令其向来往的宾朋无声宣告,景某从此洗心革面,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今天,他要在这里接待振作后的第一位客人屈原,这是一位洁身自好的佼佼者,犹似一块美玉,白璧无瑕,因而不得有丝毫马虎,连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侧面,都细心地关照过,直至吹毛亦无疵可求为止。 刚过卯时,屈原便翩翩过府而来,他像往常一样,头戴切云高冠,身穿缝掖宽袍,腰系龙凤博带,带挂陆离长剑,足登高底皂靴,一身豪气,满面春风,潇洒似柳烟抚堤,儒雅若出水芙蓉。随着一声“屈县丞驾到”的喊声传入县衙后院,景博民忙弹冠整衣出迎。二人相见于仪门,彼此施礼问安,携手并肩而前,径至书房落座,对几品茗,促膝交谈,亲如兄弟,情同手足。屈原首先介绍了两月微服私访所获,这是今后拟方针、定措施的主要依据。 鄂渚的社会现实,可用三句话来概括:一、贵族猖獗;二、风气腐败;三、民生艰难。 鄂渚西与郢都比邻,系江汉平原之腹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注定了楚之名门贵族多在这里盘踞,他们像豺狼,似猛虎,若洪水,为害一方,侵凌百姓,致使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有着种种特权,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贾崇仁,舅父为楚宫宦者令,自十六岁起便抢男霸女,无论是大闺女小媳妇,只要为其相中,无一幸免。他有初夜权,凡新婚娘子,稍有姿色者,都必须先供其淫乐三宵,有敢不从者,本人被凌迟处死,娘家和婆家都要横遭塌天大祸。在这里,男婚女嫁不再是喜事、乐事,而是愁事、悲事,有许多人家将喜事办成了丧事。 宫佑德,孙女为楚宫玉妃,贪婪成性,任意榨取民脂民膏。他曾率家丁骑马圈地,迫使圈内人家迁徙,百姓抚老携幼,背乡离井,流离失所。土地既圈,遍植林木,栽种奇花异草,畜养珍禽怪兽,谓之“佑德园”。园中大兴土木,不到三年,亭台矗立,楼阁高耸,虹桥卧波,溪流纵横。广购佳丽,充实其间,每日笙歌阵阵,红袖飘飘,或驱鹰逐犬,猿哭狼嚎。鸷禽猛兽常冲出园林,践踏庄禾,残害牛羊,攫老食幼,百姓苦不堪言。 公孙良,姨父朝中为执珪,垄断江河,霸占湖泊,手掌生杀予夺之大权,鱼肉一方苦难的渔民。此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高兴时,狂风暴雨,他驱赶着渔民入江出湖,结果墙倾楫摧,船打舟翻,渔民坠水溺死者不计其数;恼怒时,他数月不准渔民扬帆划桨,断了血脉的穷苦渔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卖儿鬻女,啼饥号寒。渔民们捕捉的鱼虾必须卖给他,他低价收,大秤撅。渔民所需之粮食、布匹、衣物及生活用品,必须到他那里去买,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且言不二价,以次充好。鱼税由他专收,无标准,无定率,说几壶是几壶,随心所欲,中饱私囊。 贵族世卿世禄,不服役,不拿税,虽然法律上亦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条款,但那不过是掩人耳目,自欺欺人罢了,实际上理与法对他们无任何约束力。他们无功于国,无惠于民,但却高官厚禄,大权在握,权比法大,以权代法,横行无忌,整日酒池肉林,过着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耿仁忠朝中为士师,他的三个儿子耿龙、耿虎、耿彪,不从政,不经商,不为农,不做工,父辈的薪俸和祖辈的万贯家产足够他们挥霍一阵的。待老头子一死,耿龙便可袭父职而为士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莫说手足兄弟,亲戚朋友亦可乘其荫,润其泽,仍不失为荣华富贵,何必要辛劳从业呢!人是个活跃的动物,主贱的玩艺,不会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老实不动,特别是那些脑满肠肥的绔绔子弟,正所谓饱暖生闲事。他们整日游手好闲,提笼架鸟,寻衅滋事,有谁家的闺女媳妇生的水灵,长的俊俏,难逃他们的魔爪。一天,耿虎骑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将一位七十老妪撞倒跌伤,他问也不问,睬也不睬,打马扬长而去。老妪的两个儿子闻讯赶来,先求人帮忙将老母抬回家中,请医调治,然后结伴到耿府去辩理。与虎狼之辈打交道,或者将它打死,或者被它吃掉,哪里有什么理可辩!这兄弟二人在鄂渚城以能言善辩著称,都有绰号,大的叫铁嘴,二的叫钢牙,对此耿氏兄弟亦有耳闻,倘使双方争辩起来,龙、虎、彪不是“钢铁”的敌手,一则他们无理可辩,二则他们笨嘴拙舌。其实,他们根本不屑与之一辩,什么叫理?权便是理,权愈大理便愈充足。家父既在朝中为士师,审全国的官司,办全国的案子,他的儿子自然便是“理”的化身,何需争辩!“钢铁”兄弟来到耿府,尚未辨明东西南北,便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擒拿在手,剥光了衣裤,绑在两根木桩上。耿龙一手擎鸟笼,一手摇巴蕉扇,迈着方步来到被捆者面前,他身边跟着一位凶神恶煞般的手执铁板的打手。他嘿嘿冷笑数声之后,说道:“先生雅号铁嘴,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铁嘴能硬到何等程度!”说着用嘴一噘身边的打手:“给我狠狠地掌嘴!”打手奉命,抡起铁板便掌。皮肉怎禁铁板扇掌,三下五除二便鼻青脸肿,唇破牙掉,鲜血迸流了。 耿虎则赤膊上阵,他挽袖捋臂,手拿铁钳,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钢牙硬,还是我的铁钳硬!……”说着,将铁钳伸进他的口中,把那如贝似的白牙一个个掰掉,只疼得他浑身大汗淋漓,肌肉抽搐,一阵挣扎呻吟之后,昏死过去。 耿彪赶来,见状责备两位兄长无知。他说,一个人的能言善辩,不靠嘴唇和牙齿,而靠舌头。于是三人不谋而合,命家丁将其兄弟二人的舌头割去。一声令下,家丁手持利刃上前,把头的,抱腿的,操刃的,随着一声声惨叫,鲜血染红了前胸,二人再次昏死不省人事。 不知“钢铁”兄弟的性命究竟怎样,即使幸免一死,也都变成了残废,他们那呻吟于病床的七旬老母,由谁照料呢? …… 一天,耿龙、耿虎兄弟二人踏青游春,于阡陌之间见一剜菜的村姑。这姑娘的身段、肌肤并不出众,且个头不高,微有些发胖,但却生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耿氏兄弟高声议论,说如此蠢大姑,何需生这么一双蚕眉凤眼,汪汪有神,好比是一枝鲜花插到了粪堆上,实在是可惜。村姑听了,在心中狠狠地骂了几句,不禁怒目而视。耿氏兄弟没听见骂声,看到了瞅①眼,怒火中烧,命家奴将其捉回府去,吊打非刑,逼她交代究竟骂了些什么。村姑至死不说,且破口大骂。耿氏兄弟恼羞成怒,咆哮如雷:“挖掉她的双眼,再让她瞅!……”他们说到做到,姑娘那双水汪汪的美丽大眼睛,真的被挖掉了,变成了两个窟窿——多么残忍的野兽!—— ①瞅:憎恶、鄙夷不屑地看。 在这里,酷刑岂但是割舌挖眼,他们逼人光着膝盖跪钉板,一跪便是几个时辰;他们将成群的蜂蝎放进被摧残者的裤筒里,让这些毒虫乱刺乱蜇;他们将女人捉来,蹂躏后用香火触她的乳房,或将干毛虫研成细末,撒进她们的阴道里;他们将人打得血肉模糊,然后与猎犬和野兽关在一起,让猎犬和野兽任意撕咬,活活吃掉…… 宗尚义,春秋末期其先祖曾为楚莫敖,自此以后的一个半世纪,宗府未出息一个像样的子孙。犹如一座大山,不出金银,不出玉璧,却尽出顽石,宗尚义便是这样一块久浸于厕所里的顽石,又臭又硬,仗着先祖曾为莫敖的贵族身分,凭着虎狼的野性和滚刀肉般的品格,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四十多岁了,却一直在吃人奶。他的吃奶不同于他人喝牛奶,饮羊奶,将奶挤于器皿之中,置于火上烧开,加糖调好,用勺舀着喝,而是要像婴儿那样口含乳头吮吸。他吃奶还有个讲究,喂奶的女人必须姿色超群出众,且定是生头胎男婴之奶。他口衔左边的乳头,手摸右边的乳房,摸着摸着便欲火中烧,淫具勃起,不分昼夜,拖至后室便行奸淫。天长日久,为其践踏霸占的女人难计其数。他自然是喜新厌旧,不断更换。他的身体奶胖了,奶壮了,喂他奶的女人泪流干了,心揉碎了,可怜的婴儿们一个个嗷嗷待哺,骨瘦如柴,许多则成了野狗们的佳肴美味。 司马仲春是上官大夫靳尚的表姨父,靳尚既是朝中权臣,他在鄂渚也就不可一世。是人学道修行,一心成仙,故而不近酒色。但既为贵族,家有良田千亩,水面万顷,猪羊满圈,骡马成群,奴仆若云,朝中又有坚强的靠山,若不尽情享乐,岂不枉活于世,虚度人生!修道成仙得有一个过程,需若干时光。为了赢得时间,不致前功尽弃,他必须健康长寿。为达此目的,除一般的养身之道外,他还常年喝人血,是个名副其实的吸血鬼。他府中匿藏着数十名彪形大汉,食以美食珍馐,将他们喂养得膘肥体壮,强悍有力,然后轮流采他们的血液,将采来的鲜血兑到熬制好的人参、鹿茸、燕窝汤中饮用。虽说他待这些强男壮汉不吝饮食,但男人们身上的血毕竟有限,因而刚掳来时肩宽腰圆,不过半年,便骨消形瘦,没精打采,耳断头低了。其实,不等到这个程度,便被秘密处死,再换新的。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司马仲春吸干血液而最后处死的男子汉不下数百人,真乃罪大恶极! 鄂渚界内的贵族中,至少有十户家中豢养着军队,诸如南后郑袖的螟蛉义子吴修德,左司马巩天祭的内侄女婿栾庭芳,太师金兆万的表外甥烛光照,神将军威骁勇的叔伯连襟崔万成等。这些人都是军中的高级将领,奉命率部屯于要塞边陲的同时,也在家乡私自布设一小部分,保卫宅第,看家护院,震慑强邻,以防不测。这些人家本就是鸡群之鹤,羊群中的骆驼,加以兵权在握,便如虎添翼。军队是不吃素的,在他们眼里,有谁胆敢倒行逆施,便烧杀抢掠,毁其家,灭其族,乡里哪得安宁,百姓何敢喘息,整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度日如年。这些掌兵的贵族之间亦常发生矛盾,一旦矛盾激化,便刀兵相见,你侵我伐,布阵厮杀,弱肉强食,尸横野,血涂城,虽鸡犬不得安宁。 屈原素来愤世嫉俗,他义愤填膺地介绍了上边这诸多耳闻目睹贵族权重的弊端和贵族阶层的深重罪孽,不禁嘴唇青紫,浑身战栗。但他尽量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极力克制自己愤怒的感情,因为这是在景博民辖区制下存在的污泥浊水,讲述的本身,便是对其渎职的数落与谴责。应该说,景博民确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和过失,乃至罪恶,不过,从根本上说来,这是制度本身的问题,一个不足挂齿的小小县令,能奈那些名门贵族何?由此可见,改革势在必行,特别是要削弱贵族的特权。 景博民的心上似有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得他憋闷窒息。他使劲低垂着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额头上渗出涔涔细汗。他内疚、自责,他在深刻地反思,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屈原自己斟满了一盏茶,慢慢地喝着,细细地品着,聊以自息,并借机窥视景博民的表情与心态,以确定下边一席话的尺度与分寸。二人相对默默,书房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到彼此呼吸的气息和心脏的跳动。不知过了多久,是屈原打破了僵局,搅动了这死一般的沉寂,他继续介绍两个月来微服私访的耳闻目睹,心情较前平静,语调较前和缓,内容集中在腐败的社会风气上。 先谈官场。鄂渚乃至整个楚国腐败的官场,可用一张网、四股风来概括,一张网是关系网,四股风则是贪污风,受贿风,渎职风和吃喝风。 任人唯贤还是任人唯亲,历来是衡量政治清明与混浊的重要标志。选贤任能,只要你德才兼备,又有能力和本事,无论是谁,便选拔录用,委以重任;蠢才、庸才、无能之辈,哪怕是手足父子,也要令其站得远些。这是任人唯贤的路线。为官一方,或执掌某一个部门,首先是安插亲信,将自己的三亲六故,狐群狗党拉进来,委以重任,结成一张网,组成一个集团,形成一种氛围,而那些与之无亲无故者,纵然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休想走近这张网一步,这是任人唯亲的路线。鄂渚的官场属后者,而不是前者。这其实是上行下效,整个国家不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亲居高位,国戚掌大权吗?这张网纵横交错,十分复杂,不似其他网那样,总有某些规律。 在这里,天才,德行,知识,学问,本领,一切枉然,只有关系才是最有用处最实惠的本钱。 刘洵虽出身贫寒,但因自幼聪慧过人,又肯刻苦学习,未至而立之年,便世称饱学之士。他生性豁达,主持正义,最爱打抱不平,地方上的一些地痞流氓对他恨之入骨。一天,泼皮们请刘洵赴宴饮酒,酒中下了蒙汗药,将其麻倒,然后抬到一姑娘的闺房中,诬他强奸民女,扭送至县衙治罪。刘洵蒙受不白之冤,有口难辩,大呼冤枉。县令深知刘洵为人,决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又爱其才学,便以无罪释放了他。 一个冬夜,刘洵正在蒙头酣睡,忽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忙披衣下床,出院开门,来者是本家的一位二叔。二叔惊慌失措地告诉他,外出晚归,于自家门前发现了一具尸体,倘天亮后有人报官,恐难脱干系,这便如何是好?刘洵漫不经心地告诉二叔说:“区区小事,何必惊慌!回去让我堂弟将这尸体背至家后我与刘罗锅轧线沟①的交界处,万事皆休,后边的戏就由侄儿我来唱了。注意,要放到我的地里,紧贴线沟放。”二叔深信侄子的本事,虽然不知道他的戏将怎么个唱法,但却如释重负地回转身走了,瞬息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见叔父走远,刘洵闩门回家,继续蒙头酣睡,直睡至日上三竿。时近中午,有县府衙役来传,说在他的地里躺着一具男尸,让他去说个明白。等刘洵来到家后男尸现场,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县里来的官老爷和当差,更多的则是来凑热闹的乡亲们。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刘洵热情地跟众乡亲打着招呼,毕恭毕敬地向县里来的老爷行礼。县老爷面孔板得铁青,咄咄逼人地问刘洵道:“这块地是你家的吗?”刘洵谦恭地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地答道:“没错,是小民刘洵家的地。”“那么请你回答,”县老爷声色俱厉,几乎接近怒吼了,“这个人为何死在你的地里?”刘洵并不急于回答,慢条斯理地走到死尸身边,抬腿便是一脚,踢得那冻得僵硬的尸体翻了个身,滚了个滚,他边踢边学着老爷的声音吼道:“老爷问你,说,你为什么死在我的地里?”县老爷一见,胀得满脸紫红,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在问你呢……”刘洵接着说:“是呀,老爷在问你呢,快说!……”说着又是几脚,踢得那尸体轱辘辘直滚,滚到了刘罗锅的地里。县老爷见状,暴跳如雷:“大胆狂徒,竟敢在老爷我面前放刁耍赖,我在问你,你却问这死尸,死尸他会说话吗?”刘洵恍然大悟似的问道:“问我?但不知老爷问小民什么?”“这个人为何死在你的地里?”刘洵故作兴奋起来:“什么?我的地?你让老少爷们说说,这是我的地吗?”刘罗锅从人群中冲出来说:“不,老爷,这地不是他的,是我的!”刘洵微微一笑说:“老爷,既然刘罗锅说这也是他的,您就该问他才是。”“你!……”刘罗锅指着刘洵,气得说不上话来。县老爷也气得浑身哆嗦,语音颤抖:“分明是你将这死尸踢进了人家的地里,这纯系嫁祸于人!……”刘洵听了县老爷的话非但不惧怕,反而仰天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道:“让众位乡亲听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有县老爷在,我刘洵即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踢呀。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刘洵有这个胆量,县老爷是干什么的?他能让我踢吗?假使我真的踢了,县老爷这不是失职吗?或者是在纵民为恶,亦未可知……”“这,这……”县老爷被弄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这,这”半天,忽然歇斯底里地高叫:“回府!……”县老爷带着衙役们走了,乡亲们议论纷纷,相继散去,一件人命关天的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①线沟:两家土地接壤处的界沟。 上边例子足以说明,刘洵是个有才华、有学问、有胆识、有能力的栋梁之材,但却一生种田捕鱼,连个官府当差也未混上,因为他没有关系。 凡贪官污吏,无不大兴土木,他们以兴建工程为由,到上边去索,到下边来敛,搜刮聚敛来的钱财,真正用于工程者十不六七,余者皆入私囊,还为自己竖了碑,挂了匾。 凡贪官污吏,无不心狠手辣,卖孩子哭瞎眼的钱,他们也忍心贪。一场大的自然灾害过后,上级拨下了救济款,赈济百姓者为数寥寥,大部分下了他们自己的腰包;从外地调来了赈灾粮,他们掺沙使水后才分给百姓,多余部分归个人所有。久而久之,这些贪官污吏形成了一种逆反心理,希望天灾人祸愈频愈好,这样才有机可乘,大捞油水。 江汉平原,水流密布,河网纵横,因管理不善,多年失修,几乎每年都有江河泛滥成灾。官府以修河治水为名,频频向民间摊派粮款,岁岁征收,水不见治,灾害倒反愈来愈甚,官吏们则一个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 县令赵某①,扬言欲为民兴利除弊,拟就计划,同时修一座三里桥,治一条五里沟,工程可谓浩大矣。他一方面多次跑夏浦,奔郢都,申请了巨额工程费用;另一方面派人到民间去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结果如何呢?只在城南三里处构筑了一座七尺宽、不足两丈长的石板桥,是为“三里桥”;在城东五里处,征用民工于沟谷中铺了一段十丈长的泥沙路,这便是“五里沟”了,难怪百姓们会愤恨地咒骂道:“修桥铺路活该死!”……—— ①景博民的前任县令。 在鄂渚,不打情,不请客,不送礼,针鼻大小的事,也休想办成一件。为了办事,人们纷纷行贿。受贿者的胃口愈来愈大,贿赂的规格因而也愈来愈高,由衣食住行之所需,直至金银珠宝。单以刑事罪犯而言,只要花上足够的金钱,该捉的可以不捉,该关的可以不关,重罪的可以轻判,杀人者亦勿需抵命。 这半天,屈原一心只在慷慨陈词,竟忘记了观察景博民的神态与表情。他讲完了腐败的风气,正待转向艰难的民生,忽听砰的一声响,抬头看时,景博民仰身跌翻在地!…… 第一○章 初露锋芒 一展才华 简单的音符,干巴的线条,音乐家能用它谱写出优美动听的小夜曲,气势磅礴的交响乐,大合唱。寻常的笔墨纸砚,司空见惯的丹青颜料,画家能用它画山涂水,描绘美好的一切。砖瓦木料,工匠们能用它建成高楼大厦。矿石煤炭,科学家和工人能用它冶炼成钢铁和各种金属,并以此装潢成五彩缤纷的现代化世界。字词语句,这些枯燥的语言材料,屈原那生花的妙笔能用它写成感天地泣鬼神的壮丽诗篇,屈原那伶牙俐齿能将它变成闪电霹雳,风雨雷霆,照耀黑暗,击劈邪恶,涤荡污秽。现在,屈原所面对着的是污秽铺成的原野,垃圾堆成的山峦,腥臭淌成的江河,要铲除它,要推翻它,要填平它,固然需要力,但更需要情。情是什么?是天地之精,日月之辉,万物之灵聚合而成的胆识、气概、胸怀、意志和韧性,它像怒吼的雄狮,狂啸的猛虎,万丈悬瀑,决堤洪流,澎湃激浪,有着无与伦比的震慑和冲击的威棱。此刻,它像火山口一样在喷吐,似愤怒的重机枪在扫射,不是对准哪一个人,而是朝向纷乱混浊的世界。然而,屈原所列举的这些事例,毕竟都出在鄂渚,发生在景博民的制下,而且在此之前,景博民确也渎职荒唐,甚至堕落,不理政事,不问民疾苦,不是百姓的父母官,而是万民的罪人。人就是这样,当他误入歧途的时候,是非颠倒,黑白混淆,误国害民,也在毁灭自己,但却心安理得,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虽然有时也意识到自己正在为恶,但总觉得这是别人逼迫出来的,恶在自己,罪在他人,循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与那些逼自己作恶者相比,似乎尚未恶到应有的程度。这样想的时候,他全不考虑后果和危害,尤其是对百姓的危害。一旦醒悟,迷途知返,他便会内疚,反思,痛心疾首。皮肉之苦好忍,心思之痛则难挨,它常常痛得抽搐,颤抖,如刀剜,似箭穿,淋漓着殷红的鲜血。屈原这一席雷光电火,暴风骤雨般的话,皮鞭似的抽打在他那滴血的伤痕上,开始,他还咬紧牙关强忍着,渐渐的忍无可忍,直至休克昏厥。屈原自幼读书颇杂,医书亦读得不少,因而并不慌张。他让景博民静静地仰卧于地,以右手拇指狠命掐其人中,须臾便恢复了知觉。景博民虽恢复了知觉,神志亦清,但却脸色铁青,气息微弱。鄂渚最高明的医生被请来了,他先喷法水,后诊脉。医生检查结果,景博民五脏六腑都无大的毛病,至于休克昏厥,多是因刺激太重,精神过于紧张所致,静养几天,便会不治而自愈。话虽是这么说,医生还是谨慎地开了药方,命家奴前去抓药。既然无恙,屈原便命人将景博民抬上了他卧室的床榻。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景博民渐渐恢复了正常,且能斜依床榻与人们说话谈天了。虚惊一场,人们心上的重石落地,相继离去。屈原先劝慰景博民一番,然后又向景夫人赔礼道歉,拱手告辞。景博民再三挽留,死活不肯放他离去,一则为他备好了午宴,二则请他下午继续谈,谈民生之艰难。景博民说,改变鄂渚的面貌刻不容缓,往后推迟一天,自己的罪孽就重一分,欠百姓的债就多一成,为了及早赎罪,他几乎是在向屈原苦苦哀求。屈原见景博民情真意切,景夫人又在一旁帮腔,恭敬不如从命,只好重又坐回原处。 因为事先有充分的准备,不消说这餐午宴是相当丰盛的,但屈原却饮食得不甚滋润自在,他心中一直萦绕着惭愧、内疚和不安,为其所针砭和压抑。他曾再三告诫过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往往十分敏感,你说着无意,他听着有心,因而要掂衡分量,斟酌分寸,隐晦含蓄,留有咀嚼体味的余地,力戒太露,太直,甚至连谈话的语调和速度都应该注意,然而谈着谈着便激动起来,由涓涓滴滴而哗哗流淌,而汹涌澎湃,而决堤横流,淹城漫野,吞人噬兽,险些断送了一位同僚的性命。他在质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能用自己的性格来掩饰吗?难道能用自己疾恶如仇的感情来粉饰吗?不能,这纯系是不成熟、缺涵养的表现。他在责怪自己,一个人连自己本身都控制不住,如何能控制他人?又怎么能安邦定国,统一天下呢?他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与思虑之中…… 午宴后稍事休息,在景博民的再三请求下,屈原继续讲他那两月来微服私访的耳闻目睹,话题转到了民生之艰难。他时刻提醒自己:定要和风细雨,切莫再雷霆万钧。 造成鄂渚人民生活艰难的原因很多,除了前边谈的贵族猖獗和社会风气腐败,还有战争、自然灾害和血吸虫病。 如今的鄂渚,十户九不全,父母没有儿子,妻子没有丈夫,孩子没有父亲,姊没有弟,妹没有兄,一言以蔽之,缺少青壮男人。这些青壮男子,或相继死于疆场,或正在军旅中厮杀,或戍于边陲重镇,许多村庄因此变成了寡妇村。青壮男子是农村的主要劳动力,是农业生产的中流砥柱,他们既不在,则田园荒芜,水利失修,人口难以繁衍,无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天公稍不作美,百姓便衣食无着,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 血吸虫病即中医学的“盅病”或“盅疫”,是一种看不见的存在于水中的“虫”“毒”为病因;传染方式是当人接触溪水时经由皮肤而传染的,这是一种传染性、流行性疾病。盅毒初由皮毛而侵入肺卫,波及气营,下涉肠道。故急性期恶寒、高热、盗汗、发疹、神志迟钝、听力减退、咳嗽、痰中带血、胸痛,以及腹痛、腹泻、大便稀薄频繁、便浓血。及至慢性和晚期,盅毒随经入脏,留着于肝脾,引起气郁、血瘀、水裹的病理改变,常以痞块、盅胀、黄疸、虚损为特征。信步到乡间去走走,面黄肌瘦,三根青筋挑着个头的患者随处可见,他们衰老憔悴,虚弱无力,肝脾肿大,腹如蛙鼓,随时都有丧生的可能。似这般模样的农夫、百姓,如何能下田插秧耕耘,治山治水,排涝抗旱,与自然灾害作斗争?难怪这里会春天满目凄凉,夏秋一片汪洋,冬季盐碱茫茫…… 满眼房倒屋塌,触目断壁颓垣,村村薜荔萧肃,庄庄鬼唱魔舞,家家啼饥号寒,户户泪水洗面,鸡不鸣,犬不吠,茅舍无炊烟,雉在屋梁筑巢,兔于灶坑生产……其情其境,令人胆颤心寒,泪落湿衫。 张仁道是个孝子,高堂老母病卧床榻多年,近感风寒,病情恶化,正奄奄待毙;妻子再有两月又要生第二胎,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一家四口在死亡线上挣扎。为给母亲治病,张仁道只好征得妻子的同意,将八岁的女儿翠莲卖予他人。这样的艰难岁月,少有人肯花钱去多买一张嘴的,张仁道卖女很费周折,外出三天未归。虽然在丈夫的再三规劝下,妻子不得不勉强应允,但女儿是娘的连心肉,当耳闻声声喊娘,撕肝裂胆,目睹哭得泪人一般的女儿被丈夫带走时,妻子哭得死去活来,没命地东跌西撞。她毕竟是已有七八个月身孕的人,经这一番折腾,孩子流产了。她本就身体虚弱,气血两亏,加以心血上攻,血山崩倒,血流如注,母子双双死于血泊之中。俗话说隔代亲,祖辈亲孙没二心,翠莲自幼是祖母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忽听被混帐的儿子带去出卖,这一气非同小可,她张口欲大骂儿子一顿,但口这一张再没回出气来,一命呜呼!五天后张仁道卖女归来,见一家三口死于非命,先是悲痛欲绝地恸哭一场,哭过之后想想,自己孤苦伶仃一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指望呢?不如大家死在一起,同到那个极乐世界去,于是悬梁自尽了。一个四口之家,其实是五口之家,就这样从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消失了。 长街之上,阡陌之中,到处是逃荒要饭的,他们拖儿带女,扶老携幼,一个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赤脚露足,眼无光,目无神,身无力,浑身瑟缩,步履蹒跚,走着走着一头栽倒,从此不再爬起者,随处可见。大路上走过负重的一老一少,他们是祖孙二人,爷爷年近古稀,身染重恙,咳嗽不止,痰中常带血丝;孙子不过十五六岁,瘦弱矮小,面无血色。此刻祖孙二人正肩挑柴薪,一前一后,彳亍而行,艰难似墙上蜗牛,缓慢若渠畔之龟,他们欲将这柴薪担进城里去卖,换钱购买米面油盐。孙子毕竟年岁尚幼,身子骨又单薄,所挑之担虽然并不甚重,一路上还是跌跌绊绊,几次摔倒。爷爷心痛孙子,将他的柴担一分为二,把其中的一半分绑到自己的两个柴捆上。可是,偌大一把年纪,又有重病在身,何堪如此重负,摇摇晃晃,趔趔趄趄地走了不足二里路程,一头栽倒,大口大口地吐血不止。孙子见状手足无措,伏在爷爷满是鲜血的身上,摇来晃去,呜呜哭个不止。吃惯了人肉的野狗和鹰鸦,闻血腥而纷纷赶来,可怜的七十老翁,被这些残忍的禽兽活活瓜分而食,惨状目不忍睹!…… 赵仁福,三十二岁,五年前于战争中受伤致残,两只下肢均从膝盖处锯掉,失去了自理的能力。虽说国家定期发有抚恤金,但数额有限,无济于事。家中一妻三子,衣食无着,万般无奈,将妻子典当予人,典期三年,三年内不得归家。三个孩子相近相挨,萝卜头似的齐摆摆,饿了便哭着嚷着要吃要喝。典老婆的钱能过几日?头一年节衣缩食,勉强度过,第二年便只好携大带小沿街乞讨了。一个没有了双腿的人,如何走,怎样行?好腿好胳膊的尚且跑不上门,整日三尺肠子闲着二尺五,赵仁福父子四人艰难的程度则更可想而知。他只能在地上拖与爬,口中呼喊着,乞求好心的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婶子大娘们可怜这苦命的人,发发慈悲,施舍一口半碗残汤剩饭。三个孩子则围在前后左右随声附和,他们或捧碗,或端瓢,或提干粮袋。玉龙纷飞,风雨雷霆,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爬来拖去,两股、双手、臂肘上的伤痕摞了一层又一层,伤后成疤,疤疤为趼,其上的老趼脱了一层又一层。然而,碗里,瓢内,袋中,空空如也时居多,非是人们无恻隐之心,实在是一个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岂能他顾!一天,父子一行四人来到一朱门深宅,赵仁福万没料到,闻狗吠出二门打发讨饭者竟是自己的妻子。两年前,赵仁福是托一位远房亲戚将妻子典给张家坪一位财主张百万的,这张百万三房太太,但却俱都只生女而不生男,因而要典一个女人来家为其生子继嗣。今日来到张家坪,按常理赵仁福首先想到苦命的结发妻子,也是他饿昏了头,气懵了心,来到这朱漆门前,竟未想到这有可能是张百万的府第,也许他根本就不曾意识到这便是张家坪。一家人久别重逢,而且是那样的分离,这样的相遇,其景其情,可想而知。彼此先是惊诧,如在梦中,继而是相抱大哭,其心之痛,其情之哀,其声之悲,其景之惨,令人心碎。他们哭啊哭,只哭得天阴地晦,山悲河泣,秋风凄厉;只哭得鸡不鸣,狗不吠,飞禽隐形,走兽匿迹,童叟挥泪,妇孺掩涕……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泪水不知流了多少,妻子忽然想起,丈夫和孩子正腹中饥饿,她坚强地站起身来,擦去满面泪水,返身回厨房端来了一筐干粮,让他们父子饱餐一顿。正当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时候,张百万外出提前归来,见状雷霆震怒。他本欲严厉地惩治这一家穷鬼叫花子,以免今后再来府上叨扰,无奈院子里站满村子里的男女老少,见他归来,目光一齐射过来,似一把把寒光闪耀的利剑。众怒难犯,他的头脑机灵一转,索性送个顺水人情,借机收买人心。他这样想着,转怒为喜,满脸堆笑地说:“看你们这一家大小,怪可怜的。既然来到寒舍,何不请到餐厅用膳。”他转向赵仁福的妻子责怪道:“哎呀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贵客登门,院内用餐,怎么能如此慢待呢……”赵仁福一家四口被张府管家带进了客厅,张百万向众人拱手说:“感谢众位乡邻捧。艺虐偻蚓褪钦庋拇让嫔疲录庵挚闪桶偷那榫啊T偎担馊龊⒆拥哪盖姿洳皇俏颐髅秸⒌钠拮樱颐潜暇故峭补舱砹侥辏宜怪幸鸦秤形业墓茄揭蝗辗蚱薨偃斩鳎以跄芗患掖笮∪碳ざ龆还苣兀俊闭庹媸牵档谋瘸亩己锰虐偻蛉绻娴墓匦乃堑募部啵匀矢8缸铀娜耍沃劣诼涞萌绱吮业慕峋郑? 屈原本欲继续介绍下去,但景博民的痛苦使他就此打住,是谓有节,适可而止。 在听屈原的这些介绍时,景博民先是坐立不安,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室内走来荡去,继而心热脸燥,抓耳挠腮,感叹唏嘘,最后竟至于垂泪不止,涕泪交流了。 “惭愧啊,罪过!……”景博民泣不成声地说,“为官一方,竟让百姓遭此劫难,景某有何面目再见世人……”屈原安慰道:“景兄不必过于自责,楚国之广,天下之大,别处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等未深入调查罢了。” 景博民依然声声悲叹,他说:“倘我赴任以来,体民艰,恤民苦,忠于职守,兢兢业业,鄂渚断然不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屈原打断他的话说:“模样糟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沦不振,执迷不悟,景兄倘能从此翻然悔悟,鄂渚依然大有希望,君不闻先庄王‘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乎?……” 景博民痛苦地以手击头道:“晚矣,晚矣!……” 屈原信心百倍地说:“古人云:‘亡羊而补牢,未为晚也,见兔而顾犬,未为迟也。’景兄何言其晚呢?” 景博民很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鄂渚疮痍满目,百废待举,欲振兴,难矣哉!……”说完又是一阵摇头叹气。 屈原不仅不受景博民这种悲叹无奈的情绪感染,反而有些激动,乃至亢奋,他说:“这正是你我用武之地,景兄何需长吁短叹。当初天地混沌,像一个大鸡蛋,清黄混为一体,是盘古挥动板斧,开天辟地,始有今日之大千世界。天地开辟之初,世间虽有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但却没有人类,是女娲抟黄土造人,故世称女娲为人类之母。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有所损,地有所毁,大火延烧,洪水滔天,猛兽猖獗,鸷禽肆虐,又是女蜗炼五彩石以补苍天,斩巨龟之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从而拯救了人类之危亡。当尧之时,先是十日并出,庄禾草木枯焦;后是洪水泛滥,淹城漫野,人或为鱼鳖。是羿犯天帝而援弓射九日;禹在外跋涉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救民出水火。有道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景兄何不一显身手……” 景博民有似六月的天空,阴的快,晴的也快,听了屈原这一席古代英雄的陈述,顿时兴奋起来,试探着问:“改变鄂渚面貌的方案,莫非屈弟业已成竹在胸?” 屈原谦逊地微微一笑道:“哪里有什么成竹在胸的方案,不过是些想法罢了,但不知是否是闭门造车,出不合辙,还求景兄斧正裁处。” “那你快讲与景某听听!”景博民催促。 应景博民之求,屈原谈了自己酝酿日久的改变鄂渚面貌的方案。这个方案分四个方面的内容,首先和主要的是削弱和限制贵族的特权,这个方面的工作搞不好,其他的便无从谈起,无法进行。第二是教化民众,使百姓明了该怎样行事,如何做人。第三是开荒垦田,努力发展生产。第四是兴修水利,改善饮水条件,减轻血吸虫病对人民群众的危害。这四个方面的工作相辅相成,因而要齐头并进。这是总纲,纲下有目,还有贯彻执行的细则。 景博民听了,连连叫绝,喜不自胜,只是这为首的一条令人烦恼,“削弱和限制贵族的特权”,说说容易,实施起来可就难了,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凡贵族均有权有势,朝中有靠山,有谁会听小小县衙的摆布,将县令放在眼里呢?景博民摊出双手,坦诚地谈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棘手之处。屈原又是谦和地微微一笑,但这次不曾开言,而是取出一个帛卷,递给了景博民。景博民接帛卷在手,置于几案,展放观赏。帛上画着三幅令人深思,耐人寻味的漫画,第一幅是两位老翁在观鸡斗,两鸡引颈振翅,互不相让,结果两败俱伤,伤得轻的一只在追逐伤得重的一只,大约追上之后必置其于死地。 第二幅画的是一只野狗与一只猎犬为争一块肥肉而角逐厮咬,猎犬非野狗之敌手,结果食肉不成,反被野狗咬死。第三幅是接着第二幅来的,猎犬的主人闻讯赶来,张弓搭箭射死了野狗。景博民反复玩味这三幅画,推敲捉摸,分析,猜测,终不得其解,难得他焦躁不安地在室内走来荡去,一会搓手凝思,一会抓耳挠腮。屈原并不急于开导和点拨,他牢记大教育家孔夫子“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到他想求明白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出来却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的教导,耐心地等待着。折腾了足有半个时辰,景博民突然眼前一亮,茅塞顿开,孩子似的雀跃欢跳,将正在闭目养神的屈原从座位上拉起,拽至几案边,将自己对这三幅画的理解讲给他听,讲完之后,小学生似的垂手立于一边,洗耳恭听老师的评判。景博民的理解是正确的,就是要让贵族们相互斗争、残害,两败俱伤,以削弱其力量,限制其特权。倘其不肯争斗,便以肥肉相诱,制造事端,挑起矛盾,多打几遍锣,哪有不上竿的猴!这些大大小小的贵族,朝中都有靠山,无论是哪一方面斗争失败,其靠山都会出面干预,以至用手中的权势惩治对方。这样以来,鄂渚的执政者不费吹灰之力,观虎斗中即可坐收渔翁之利。对屈原这一治理鄂渚的方略,景博民赞赏由衷,拍案叫绝,二人迅速达成了共识。于是心相贴,首相聚,膝相促,拟就了贯彻执行这一方略的具体措施。 宗尚义与公孙良两个贵族庄园比邻,多年来彼此虽说也有些磕磕碰碰的矛盾和摩擦,但总的说来,还是和平相处,友好往来。一天,宗尚义的夫人五十大寿,请公孙良家的女眷过府宴饮。公孙良新纳一妾,芳名柳翠,正当二八妙龄,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女子见了人人嫉妒,男子见了个个垂涎,这天也随众姐妹来宗府欢宴。贵族设宴,宾朋多,气派大,酒菜丰,直闹腾到酉时方散,公孙良早已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次日巳时,宗府新任管家蔡培礼带人来公孙府退寿礼,公孙良在义德厅接见了他。休看这蔡培礼是家奴出身,但却长得一表人材,三十开外年纪,身高体壮,肩宽腰圆,浓眉大眼,笑容可掬,举止斯文,颇得公孙良的赏识,因而彼此虽身分地位不同,但却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蔡培礼先代表主人致感激之辞,然后高度评价公孙良的品格、为人及崇高的社会声誉,一顿米汤灌得他飘飘然,晕乎乎。蔡培礼本来是慷慨陈辞,委婉抒情,滔滔不绝,谈着谈着却吞吐结巴起来,多次欲言又止。公孙良亦非鲁钝之辈,判定他有难言之隐,急忙屏退左右,以便他能够开诚无忌。步入公孙良的书房,蔡培礼第一眼便发现了几案上花瓶里那束玉兰花,白玉为花瓣,翡翠为枝叶,金丝和珍珠为花蕊,典雅别致,玲珑剔透,堪称为稀世珍宝,蔡培礼突然一反温文尔雅的常态,粗野地伸过手去,将那束玉兰花攫于手中,翻转观赏,把玩不已。这一出乎预料的举动,犹似利刃戮了公孙良的心尖,他腾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上前一步叮嘱道:“蔡先生千万手下要轻,切莫将这玉兰花损坏,这可是寒舍镇宅之宝啊!” “不错,是束好花!”蔡培礼漫不经心地翻转着手中的花束说,“但不知这价值连城的珍宝跟贵府的少奶奶相比,哪一个更珍贵些?” 这个问题蔡培礼实在是提得太突然了,令公孙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对方为何要这样问,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呐呐半天,无以为对,只说了句:“物岂能与人相比!……” 蔡培礼紧接着说:“公孙老爷说得对,物不能跟人比,人总贵于物,尤其是像少奶奶这样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丽。不过奴才有一事不明,一束花公孙老爷尚且怕奴才手重玩坏,而将自己的爱妾交人玩弄,难道就不怕有所污损吗?” “先生此话从何说起?”公孙良很有些按捺不住了。 “不知老爷是喜欢听真话,还是喜欢听假话?”蔡培礼故作试探着问。 “自然是要听真话!”公孙良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公孙良愈急,蔡培礼则愈慢,顾虑重重地说道:“老爷饶奴才无罪,奴才方敢吐言,说实情。” “说吧,老夫决不怪罪你。”公孙良表态说,“哪怕先生将老夫骂得狗血喷头。” 蔡培礼如释重负似地说:“昨日少奶奶过府宴饮,已与我家老爷成鱼水之欢……” “尔等何以知之?”公孙良逼问。 蔡培礼慢条斯理地说:“我家老爷逢人便讲,津津乐道,以此为自豪,我们宗府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了,莫非老爷连一点耳闻也没有吗?” 公孙良故作镇静地说:“君子无戏言,蔡先生说话可要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蔡培礼理直气壮地说,“无证据奴才岂能妄言!” 蔡培礼向公孙良交代了证据。这证据是:柳翠的白腚片上有一炭画的黑圈,这是二人作爱时宗尚义画上去的。 公孙良命丫鬟去查,回报:少奶奶的腚片上确有一模糊的黑圈。公孙良闻报,雷霆震怒,拍案而起,吼道:“宗尚义,你这道貌岸然的老狗,竟然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不狠狠教训教训你,给你点厉害尝尝,你就不知道我马王爷三只眼!……” 这一怒,一拍,一吼,非同小可,只弄得几晃杯跳,栋梁震动,尘灰簌簌下落…… 宗尚义与公孙良间的火就这样被蔡培礼轻而易举地烧起来了,后边的一场拼搏厮斗不言而喻,勿需明表。问题是少奶奶柳翠白腚片上的那个黑圈究竟是怎样形成的,难道真的是宗尚义画上去的吗?非也。华夏女子,多是坐在马桶上大小便,蔡培礼重金收买公孙府的下人,根据少奶奶大小便的规律,事先用木炭末涂于马桶的边沿,少奶奶大小便一坐,便在白腚片上印一个黑圈,她自己尚蒙在鼓里呢。这一着确实高明,只是苦了这位如花似玉的弱女子柳翠。 色鬼贾崇仁践踏蹂躏妇女不仅祸及平民百姓,许多贵族亦饱受其害。只要他看中的青年女子,不论身分,不管门第,他的信条与原则是:生我者不能淫,我生者不能淫,其他均在可淫之列。在这一原则的指导下,被他奸淫的贵族女子不下数十人,吴继国的新婚儿媳冷月娥便因此而投环自尽。贾吴两府打了数年官司,终因贾府势大,吴继国无可奈何。人们恨透了贾崇仁,欲啖其肉寝其皮者,何止千百!一天,贾崇仁乘轿外出访友,归来甚晚,行至桑梓林中,不意林中窜出无数女鬼,一个个披头散发,红舌长可数尺,手操利刃,扑向贾崇仁的八抬大轿,她们哭嚎不已,诉数着贾崇仁的滔天罪行,这群女鬼的首领便是冷月娥。女鬼的后边是男丁,非鬼而人,他们有的提灯笼,有的举火把,俱都舞干戈,灯笼上则全写着大大的“吴”字,高高矮矮,闪闪烁烁,照得桑林亮如白昼。贾崇仁的轿乘虽有跟班保镖,但不过十数人,纵然个个武艺高强,猛虎难斗一群狼,交手瞬间,便被杀得东逃西窜,贾崇仁则早被女鬼们拖出轿来,碎尸万段。有逃跑的跟班窜回贾府,报告了桑林里的情形,待贾崇仁的七狼八虎带家丁武士赶来,桑林里哪还有男人女鬼的踪影,地上只有被狗撕狼掠过的贾崇仁那不全的尸骨。贾崇仁死得如此惨烈,他的儿孙们自然要到吴府去报这杀父之仇,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在所难免。 宫佑德,当其父宫吉安在世时,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曾掠夺贵族崔万诚一价值连城的宝珠,死后带进了坟墓。宫家的坟地,因历来殉葬财宝丰厚,故派家丁看守,戒备森严。这些家丁专职看坟,故名坟丁。一天午夜,有一位名唤史德臣的人率领一支精干兵丁偷袭了宫家坟茔,他们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巡逻的岗哨,然后将坟丁所居之茅舍围得水泄不通。当史德臣率部破门而入,断喝一声时,睡得死猪般的坟丁一个个懵头转向,束手就擒。史德臣指着一位年长的坟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坟丁瑟瑟索索地答道:“回长官的话,小的姓伯,贱名安平。” 史德臣追问:“多大岁数了?” 伯安平颤不成声地回答:“五,五十二岁。” “在宫府当差多久?” “整三十年。” 史德臣突然变得声色俱厉,字字铿锵道:“如此说来,宫府无道,你了如指掌;宫吉安夺我崔府宝珠,你耳闻目睹,今天,我等奉崔老爷之命,前来索回宝珠,使物归原主,这个举动不算是过分吧?” “这个,这个……”伯平安“这个”半天,终未表态。 史德臣以雪亮的匕首抵住伯安平的心窝,怒吼道:“说,我们崔府被夺的宝珠,是否就在宫吉安的墓内?” “这个……”伯安平又在玩他的老花招,欲以“这个” “那个”来敷衍搪塞。 史德臣命令道:“只准回答‘是’与‘不是’,不准用别的字眼!”史德臣这样命令着,手中的匕首在伯安平胸前肌肉丰厚处划了一个“×”,殷红的血迹即刻渗出衣衫,染红了一片。史德臣字字千钧地说:“倘有半点虚假,我就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说着匕首又在他面前晃了两晃。 伯安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若筛糠:“大人饶命,我说实话,宫吉安霸占崔府的宝珠随人而殉,就葬在他的墓中。” 坟丁们见状,先后跪倒,求老爷饶其不死。史德臣静了静心,面向众坟丁说道:“此事与尔等无关,只是暂委屈众位一时,待我们掘开坟墓,打开棺椁,取走宝珠,你们便向主子报案去,就说是崔老爷派人来取走了宝珠……” 众坟丁异口同声地说:“奴才不敢!……” 史德臣厉声喝道:“就这么说!我们崔老爷向来是明人不做暗事。” 史德臣吩咐三个兵丁在此看守,其余的都去掘坟寻珠。虽说目的在于取回宝珠,但棺椁既开,难免要翻尸倒骨了。 宫府权重势大,靠山巍峨,这掘墓倒尸之仇岂能不报! …… 贵族并非人人作恶,时时为患,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有时也能作些对百姓有利的事情。梁子湖内白蛟作怪,兴风浪,掀波涛,淹村漫野,食人啮畜,民无宁日。耿府滨湖而居,受害最甚。耿龙出重金招募死士入水斩蛟,既保自家庄园安宁,也为民除了一害。景博民以县令的身分于衙内设盛宴为耿龙庆功,并代表滨湖百姓致以衷心的谢忱。宴会上美酒飘香,佳肴纷陈,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纷纷都来向耿龙敬酒,只喝得那耿龙飘飘然似入仙境。忽有女乐奉县令景博民之命前来献歌献舞并把盏劝饮。女乐中有一新买歌妓,名唤姣姣,其美令人赏心悦目,其俏让人神魂颠倒,其歌若莺啭鹂鸣,其舞似风摆水漂,莞尔一笑,满庭倾倒,搔首弄姿,无不骨酥肉麻。姣姣一摇三摆来到耿龙席前,与之贴脸并腮,左一个英雄敬一盏,右一个义士献一杯,只喝得耿龙耳热心躁,魂魄出窍,姣姣将其扶于后堂,二人随成云雨之欢,然后交颈而眠,只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方醒。耿龙欲将姣姣带回府去,景博民为难地说:“哎呀,不行呀,这是下官专为焦老爷在齐国买的,怎敢再送与他人!……” “这有何不可!”耿龙三角眼一瞪说,“焦山雕有何了不起,他不就是南后的远房亲戚吗?” 景博民怯生生地说:“是呀,在朝为官多年,景某深知南后的厉害,如今我一个小小县令,如何能得罪起她的亲戚呢?” “也罢,耿龙不使县令为难。”耿龙忽然变得十分大度,“先将姣姣寄存县衙,我这就去跟焦山雕交涉,倘他能忍痛割爱,倒还罢了,若吐半个不字,我就与他刀兵相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耿龙说完,向景博民抱拳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 上边这些,是屈原导演的惊心动魄的戏剧的一部分,需要交代说明的是:一、到公孙良家点火的宗府新任管家蔡培礼系鄂渚县衙官吏刘希文所扮;二、夜色中桑林截轿,将色鬼贾崇仁碎尸万段的女鬼们,是为贾崇仁践踏过的女子的亲友们所扮,那些助阵的男子则是县衙的当差、兵卒;三、率众掘宫吉安的坟墓的史德臣与蔡培礼实属一人,都是刘希文主演,所率之众自然都是县衙部卒,与崔万诚毫无关系。 导演贵族争斗戏剧的同时,屈原还策划景博民作了如下四件大事:第一、组织数十名医生,深入到血吸虫病蔓延的村庄,调查了解该病为害的实际情况,并广泛搜集防治的办法。第二、由百姓出工出力,贵族和富户财主出钱,挖渠排涝,兴修水利,根治盐碱涝洼,改善饮水条件,这是功在当今,泽被子孙的英雄壮举,号令既出,百姓云合响应,迅速形成了千军万马齐上阵的热烈场景。贵族财主们出钱,却并非如此简单,但屈原有办法使他们本不情愿,但却积极热烈捐资出款。猫本是不吃辣椒的,但将辣椒磨成粉末,涂到它的肛门上,它便会迫不及待地舔着吃,只有这样,才感到舒服。第三,发动千家万户,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他们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和奖惩条例,例如所垦土地,全归己有,且五年内免收皇粮国税;垦荒数有标准,有定额,多开者奖,少垦者罚。第四,兴庠序,办乡校,对孩子和成人普遍进行教育,以提高全县人民的文化素质。 实行这些政策,采取这些措施,欲观其效,需待时间和过程 第一一章 鄂渚巨变 楚宫盛宴 根据医生遍访全县调查结果确认,血吸虫病是水中的钉螺所致,因此,消灭钉螺为预防措施的主要环节。因时因地制宜,适当选用物理方法,如火烧、土埋等。用中草药杀灭钉螺可就地取材,实际应用,如用0.5%巴豆液浸杀、5%浓度喷洒,或闹羊花煎剂按0.25%浓度浸杀,此外,泽漆、射干、无患子、紫云英、山石榴、山红木、密蒙花、断肠草、樟树叶、苦楝皮、枫树叶、夹竹桃、烟梗、五朵云、番茄叶、藜芦等,数十种中草药,按适当浓度浸杀、喷洒或撒粉,都能收到良好的效果。最好与兴修水利结合进行,改变钉螺生存的自然环境,如固堤垦殖或改田为地等,以达灭螺目的。要管粪管水,粪便管理应与农村积肥相结合,如粪尿混合贮存可杀灭虫卵,使粪肥无害化;同时要防止粪便污染水源,严禁船户粪便下水和在河边洗马桶。加强个人防护,严禁在疫水中游泳或洗涤,生产劳动下水,可用0.5%巴豆液浸泡衣裤,或用0.25%闹羊花煎剂涂抹肌肤;对病畜,无经济价值者可以捕杀,有经济价值者,如马、牛、骡、驴,可以调换到无钉螺的地区,并酌情予以治疗。在这一调查过程中,医生们还向群众学习了不少治疗血吸虫病的偏方、验方和针灸穴位。根据调查所获,县衙拟定了防治血吸虫病的若干条款,布告全县,并组织专门班子,既宣传教育,发动群众,又采取措施,强令实行。 鄂渚的治水改土会战为四个战场,共治三条江河,一片涝洼。挖渠排水,筑堤固防,截流改道,清淤畅流,屯土填洼,压沙治碱。一道江河,两条滚舞的巨龙;一片涝洼,茫茫欢腾的海洋。旗帜迎风招展,人流熙来攘往,锨镐耀日生辉,车队人欢马叫,欢歌阵阵,笑语朗朗。每当夜幕降临,治水工地便变成了灯的海洋,火的潮流,灯火辉煌的狂涛巨澜…… 继兴修水利之后的又一个热潮,是全县范围内的开荒垦田。“开垦的土地归个人所有,五年内免征国税,多开者奖,少垦者罚。”这一优惠政策极大地调动了广大农民开荒垦田的积极性,男女老幼齐上阵,形成了一个比兴修水利更为壮观的热烈场面。为了节省时间,许多人家早、午两餐送到田地里来吃,更多的则是田头野炊,或者支一个帐篷,搭一个窝棚,炊于此,宿于此;老者、病者、弱者,纷纷让亲人搀扶着来到开荒现场,或立于田头,或依于树侧,或卧于竹床,饱览这闻所未闻的场面,观赏这见所未见的风光,激动得或张着没牙大嘴笑,或眯起双眼笑,或捋着髭须笑,或颤颤巍巍地笑。老者既来,狗也摇头摆尾地跟着来了,窜来跑去,踢脚撒欢。家庭主妇既来,孩子们也领来了,猫也抱来了,鸡也捉来了——家门既锁,留在家中无人照管。这样以来,整个垦荒工地,帐篷点点,炊烟袅袅,笑声美美,歌声甜甜,牛吼马嘶,鸡鸣犬吠,热闹非常,蔚为壮观!…… 精减机构,裁减人员,压缩开支,将节约下来的经费用于办教育,不足部分再征于富豪,积于万家,兴建庠序学校。大大小小的村庄,凡无书房学堂者,兴土木,建学校;凡原先有学校者,翻盖修复,使其完善。将那些道德高尚,知识渊博的人,请到学校里当教师。鼓励私人办学,私学、家塾雨后春笋般遍布鄂渚大地。凡学龄儿童,都必须到校读书学习,违者治其父母之罪。 经过治理和整顿,鄂渚的面貌大为改观。贵族争斗的结果,两败俱伤,势力大为削弱,有的甚至被逐出了鄂渚境界。现在,他们把力量放在相互倾压和彼此防范上,无力再向百姓加重压,施淫威,百姓仿佛卸掉了肩上的重担,解除了身上的束缚,推翻了头上的大山,他们较前轻松了,舒心了。放眼鄂渚平原,荒地不见了,涝洼不见了,盐碱不见了,饿殍不见了,冻骨不见了,逃荒要饭、流离失所和面黄肌瘦大腹便便者大大减少了,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景象是:地成方,渠成网,江河循规蹈矩,百姓遵礼守法;春天秧苗如茵,夏天稻浪翻滚,秋天谷丰粮稔;男耕女耘,翁乐妪喜,扶老携幼,童叟无欺,书声琅琅,民心菲菲…… 鄂渚的巨大变化,春风似地吹到了郢都,只吹得楚廷波澜起伏,文武沸沸扬扬。一年前,以怀王为代表的欲重用屈原的一派,如陈轸、昭睢等,闻讯心花怒放,得意洋洋,在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而以靳尚、子椒为代表的排斥屈原的一派,则妒火中烧,更加忌恨,他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在孕育着新的阴谋,新的对策。怀王派员赴鄂渚考察屈原的政绩,结果与下边反映的情况完全一致,于是他决定调屈原进京,委以重任。 公元前319年初春的一个夜晚,时交三更,怀王尚未归来,歌舞一天的南后郑袖,确有些困惫不堪,奄奄思睡了,但她不能解衣宽带,不能上床就寝,她要抓紧怀王归前这段时间,重理云鬓,再敷脂粉,更点桃唇,紧束细腰,以取悦怀王那颗蜂蝶般的春心。这是怀王的习惯,或者叫作嗜痂之癖,伴他而居的女人——太后、姬妾、嫔妃,昼日的装扮怎样,似乎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夜晚,在他看来,女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不在白昼,而在夜晚。自从去年与屈原长夜之谈后,怀王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勤于政事,节制酒色,好比饥饿之人扑向了食物,很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天天早起,夜夜晚归;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罢黜了十多名办事不力的文臣武将,疏远了令尹子椒等一班庸俗的老臣;对南后郑袖虽说依然宠幸,但因忙于国家大事,无时间和精力再像以往那样与之歌舞酒猎,耳鬓厮磨,卿卿我我,郑袖颇有一种失落感。屈指算来,怀王已旬日不曾到南后宫中过夜,南后遣内侍刺探,怀王并未到其他嫔妃宫中寻欢作乐,而是在兰台之宫工作学习至深夜,然后由内侍服侍起居安歇,因而才未醋意勃勃上涌,倒是担心这样常此下去,会熬坏了身子骨,不禁隐隐心痛。郑袖既为宠姬,怀王当然是在南后宫中过夜的时候居多,但他不似先前几位荒唐的君主,如灵王、平王等,宠幸哪位嫔妃,便夜夜泡在她的宫中,而是照顾以往的感情,并不完全冷落她们,一年半载之内,总要分别到他们宫中去润泽温存一番。在楚宫之内,有一个不成文的章法,每日午后,专职内侍必奉命前往晓喻今夜获幸的某个嫔妃,以便早作准备。今日郑袖并未获得内侍传来这样的喜讯,晚饭后正独自一人在寝宫中对镜而坐,满脸阴云,闷闷不乐。忽有内侍飘忽而至,送来了春风暖意,真让郑袖喜出望外,乐不自抑,故而才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精心修饰打扮。亥时将近,随着宫娥太监“大王驾到”一声传呼,怀王兴冲冲地步入南后的寝宫,郑袖忙上前接驾见礼,跪伏于地。怀王满面春风地说道:“深宫之内,爱妃不必拘礼,快快免礼平身!”他边说边躬身搀扶郑袖。倘在以往,怀王归来得这样晚,必急于拥郑袖上床就寝,以成颠鸾倒凤之欢,今夜却一反常态,夜阑更深了,还请郑袖陪其饮酒,命郑袖为之轻歌曼舞。郑袖自然只好听命,她边歌边思,边舞边想:近日朝中并未发生什么吉庆喜事,大王何以会这般兴奋?莫非又有哪个国君送来了新的美女,令其这样激动不已吗?郑袖这样想着,心情不觉沉重起来。但转念一想,她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很显然,今宵倘有新的佳丽相伴,他是不会在这般时候来到我的绣帐之外,锦榻之侧的。郑袖思念至此,心中的石头落地,身轻也就如燕似蝶了,她的歌喉变得更加甜美,舞姿变得更加飘逸,看得那怀王喜在心头流,乐于眉梢飞,不禁推案而起,跨步向前,张开他那公鸭嗓子与宠姬合唱,摆动着他那肥胖的身姿同南后齐舞,郑袖受怀王情绪的感染,蜂腰扭动得更加柔软,似柳若素;长袖挥舞得更加欢快,似朝霞,若彩虹;裙幅摆动得更加美丽,飘飘然,翩翩然。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跳着,舞着,突然,借着一个舞姿,飞进了怀王的怀抱,一会将香腮贴于他那宽厚的胸脯,一会举首以温湿的朱唇吻着他的下巴和腮额。怀王则借势一手拦住了她的细腰,一手托起她的双腿,小猫似的抱于怀中,在猩红地毯上旋转,只转得郑袖眩晕恶心,连连告饶,方才罢休。二人都有些疲惫不堪,气喘吁吁了,喘息片刻之后,郑袖禁不住问道:“大王今日为何这般高兴?”怀王见问,先是仰天哈哈大笑,然后答道:“光顾了高兴,竟忘记告诉爱妃,朕已颁诏鄂渚,宣屈原进京,委以重任,明日我们君臣就要相见了,怎不令朕心花怒放!……” 怀王提起屈原,郑袖不禁为之一震。不巧得很,一年前屈原奉旨进京,自己竟然出游三峡,无缘相见。归来后屈原已赴任鄂渚,只听到许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如何潇洒英俊,怎样风度翩翩;如何通晓古今,怎样能言善辩。郑袖很为屈原之不留郢都感到惋惜,也恨子椒、靳尚之辈鸡肠鼠肚,嫉贤妒能。忽闻屈原明日就要进京,郑袖也为能目睹其风采而乐不可支,试探着问道:“一年前屈原进京,臣妾未得相见,归来后倒也听到一些传言,似乎臣僚们对他的看法并不一致,但不知大王是怎样的评价?” 怀王答道:“屈原博闻强志①,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忠君爱国,实为难得的国之栋梁!……”怀王翘起了拇指,情绪十分激昂—— ①强志:记忆力强。 郑袖接着问道:“既如此,大王将委以何任?” 怀王成竹在胸地说:“委其为左徒,入则与朕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朕将赖屈爱卿之辅佐,实行改革,富民强兵,安邦定国,进而统一天下!……”怀王说着,踌躇满志地在室内踱方步,仿佛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业已变成了现实。 郑袖也似乎志得意满起来,她斟了两盏美酒,双手捧着递给怀王一盏,自己端起一盏说:“为上天赐大王一经天纬地之贤臣,先庄王之伟业将再现于世而干怀!” 郑袖说着,一饮而尽,带了个好头。接着是“为大王的勃勃雄心干怀”。“为美好的理想早日变成辉煌的现实干怀”。郑袖虽系女流之辈,但却饮酒海量,怀王与文武群臣远非她的敌手,就这样振振有词地左一杯,右一杯,而且杯杯带头先饮,是谓“先饮者为敬”,只喝得怀王头晕目眩,语无伦次。酒喝到这个份上,难顾旬日未见的一腔深情,腾腾燃烧的欲火,早被能激人兴奋的酒浇灭,所有的欲念,都压到了酒底下,剩下的,只有矇矇眬眬,昏昏沉沉。郑袖服侍怀王上床就寝,霎时鼾声若雷。几案烛台上的红烛由淋漓着兴奋的泪滴而化作一摊蜡泥,烛焰苟延残喘,室内的光线昏暗了下来。这残烛,这蜡泥,这闪烁的烛焰,这微弱的烛光,都在催人安歇,但郑袖却毫无睡意。她不惊动宫娥和太监,自己拿来了一支新烛,重新点燃,插于烛签之上,瞬息之后,烛焰欢腾跳跃起来,一派勃勃生机,室内弥漫着一片红光。郑袖款步踱至怀王的床榻旁坐下,耳闻怀王匀称的鼾声,目视红烛烂灿的光焰,这鼾声与光焰十分和谐,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郑袖在这光与声的浸泡中静静地坐着,构思着她那宏伟的蓝图,编织着她那美妙的憧憬…… 相形之下,女人比男人不知要优越多少倍,一个成功的男人,必须具备下列诸多条件:一、聪慧,有才干,这是最基本的;二、命运好,有好的机遇;三、有好的出身和门第,有相当强大的经济实力;四、艰苦奋斗,付出辛劳和汗水;五、有关系,有门子,有靠山;六、具有残忍的性格和品行,如会吹,会拍,会仰人鼻息,会阿谀奉承,会阳奉阴违,会两面三刀,能不择手段,等等。女人则简单得多,有了倾城倾国的美貌,超群绝伦的姿色,便有了成功的保障。郑袖的成功,就靠的是她那配搭协调的云鬓秀发、娥眉凤目、胆鼻桃口、贝齿朱唇、笑靥粉腮、酥胸隆乳、蜂腰肥臀,以及细腻的肌肤,适中的个头,苗条的身段,纤纤细步,翩翩舞姿,莺啭的歌喉,银铃般的笑声,勾魂的风韵,令男人失魄的媚态……一言以蔽之,靠的是她美丽的姿色和特有的魅力。 美丽与聪慧不成正比,但在郑袖身上,却达到了和谐而完美的统一。她头脑机智,心灵透亮,目光敏锐,凡事先人而知,后人而晦。宫廷事、国事、天下事,她不仅件件了如指掌,样样囊括胸中,而且处心积虑地要控制它,主宰它。朝廷之上,楚国之中,谁也休想愚弄她,相反,她倒要将天下人玩于股掌之中。正因为有这样的资本和野心,她才为自己确定了“征服一切男人,排斥一切女人”的人生信条。郑袖并非痴心妄想,堂堂大国之君都已为其所控制,还有什么样的男人不可征服呢?至于女人,不过是河边的柳,渠畔的草,池中的荷,路上的蚂蚁,当初女娲造就了她们,是为了装点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她们,倘有谁碍手碍脚,立即除掉。基于这种认识,她不允许世上有一个胜过自己的女人存在,特别是在楚宫,在怀王的身边。有人说,郑袖是醋缸里淹出来的女人,这话并不过分,不信,请看下边这个尽人皆知的故事。 慑于强楚之威,魏送怀王一绝代佳丽,怀王称其“魏美人”。楚宫纵有佳丽三千,粉黛若云,但在魏美人面前,俱都黯然失色,连得宠的南后郑袖,也变得灰暗无光。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类的词语,在魏美人身上变得苍白无力,无法反映她的真实容貌。她比妹喜更俊俏,比妲己更妖冶,比褒姒更妩媚,比西施更温柔,因而博得了怀王的专宠。自从魏美人进宫,怀王很少再进出南宫。郑袖被疏,胸中翻滚着醋意的波涛,奔泻着醋意的飞瀑,她不允许这位比自己更美貌的女人永留楚宫,要将她淹死在醋意的汪洋大海之中。但她在怀王与魏美人面前却表现出甘愿退避三舍的样子,仿佛她有着宽厚豁达的胸怀,成人之美的情操。一天,郑袖在御花园与魏美人相逢,其时魏美人正在赏花。每当郑袖与魏美人在一起,除了赞其美,颂其妍外,还劝其精心服侍怀王,令怀王爽心悦意,以利社稷江山。今天,除了讲述以上内容,还以贴身姐姐的身份,介绍了楚宫的习俗和怀王的脾性,她说:“荆楚宫室之嫔妃,惯着长袖细腰之衣裙,它与大王之高冠长剑,龙袍玉带相配,形成荆楚之地衣着服饰之古老风俗,显现楚人特有之古朴典雅,不然,何以会有‘衣冠楚楚’之句和‘楚楚动人’之辞?楚楚者,鲜艳而明朗,整洁而有风采也。自先灵王以来,楚宫一直崇尚细腰美人,天赐妹妹柔弱腰肢,甚得大王喜爱,倘能进一步节制饮食,以丝带紧束,必当锦上添花,令大王赏心悦目,此乃盖世之功也!……” 郑袖一席关怀体贴的话,说得委婉动情,感动得魏美人热泪盈眶,千恩万谢。 郑袖突然问道:“妹妹已来楚宫多时,且每日与大王朝夕相伴,可知大王所喜何物?” 魏美人被问住了,吞吐半天,不知所答,只胀得那张嫩脸红如漫天云霞。 郑袖亲切微笑着责备道:“这就是妹妹的心粗了,服侍大王,怎可不知其喜恶好憎。告诉你吧,大王最喜欢双花媲美。” “双花媲美?……”魏美人睁着愣怔怔的大眼,求援似地望着郑袖出神。 郑袖顺手从径边掐了一朵鲜艳的凤头花,置于鼻端细细地品着馨香。 魏美人的心亦极透灵,即刻大彻大悟似地说:“大王喜欢这凤头花?” 郑袖微颔其首,认真地说:“大王喜爱凤头花,更偏爱美人儿品味这种花蕊时的娇姿丽态。” 郑袖这样一点拨,魏美人顿开茅塞,模仿着郑袖的姿态,也把一束凤头花置于鼻端,玩味着,吮吸着,欣赏着。 郑袖不禁拍手叫绝:“美哉,妙哉!一朵大自然的花,一朵大王心尖子上的花,好一个绝妙的双花媲美!……” 从此以后,魏美人每见怀王,必手持一束凤头花,置于鼻端,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掩鼻,弄得怀王莫名其妙。一日,怀王与郑袖单独相处,闲谈中提起了魏美人这一以花掩鼻的姿态,向郑袖询问原因。郑袖见问,先是遮遮掩掩,支支吾吾,避而不答。郑袖越不回答,怀王追问得越急,直至无奈,方吞吞吐吐地说:“魏美人厌恶大王之口臭,讨厌大王之体气,故以花掩鼻,以香逐臭……” 不等郑袖将话讲完,怀王拍案而起,须眉倒竖,怒发冲冠,眼冒绿火,大声吼道:“武士们,速将魏国所赠之奴婢逮住,劓其鼻而喂犬!……” 劓鼻之后,魏美人变成了魏丑人,郑袖再获专宠,恢复了南后的尊位。 就这样,郑袖永远是胜利者,她征服了怀王,拥有了七雄中版图最大的楚国。如今,她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可以尽享荣华富贵,可以挥金如土;她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一呼百诺,前护后拥,高兴了,她可以人的生命作赌注,当儿戏,恼怒了,她可杀鸡宰狗般地屠戮百姓;她是人间至高无上地位和尊荣的化身,使起性子来,怀王也得惧她三分,怀王耳根子软,枕边常吹风,她尽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然而,她依然有自己的苦恼与惆怅。她没有当女王的野心,但却惧怕人老珠黄。花开能有几日红?自己很快便会年老色衰,失宠于君王。她不敢想象,这将是怎样一幅惨淡的图景,这图景使她胆颤心寒,虚汗涔涔。谁也钉不住太阳,谁也锁不住时光,谁也难防衰老,唯一的办法便是立亲生骨肉子兰为太子,将来继承王位,这是最牢实的靠山。怀王早已立熊横为太子,欲废长立庶,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更为法所不容,怀王不会答应,文武不会支持,难于上青天!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无可靠的左膀右臂,令尹子椒老朽昏聩,占着茅房不拉屎的无用之材,靠不住;上官大夫靳尚,倒有几分机敏能干,鬼点子也多,但在朝中名声不佳,且贼眉鼠眼,鬼狐心肠,一心只在牟取高官厚禄,未必肯舍身助人;大夫陈轸,将军昭睢,俱系循规蹈矩之辈,刚直不阿之徒,认理不认人,自问与自己非同蔓之瓜,断不可向他们泄露自己心中的隐秘。一年多来,她听到了许多颂扬屈原的溢美之辞,如今,大王对屈原的评价又是这样高,且宠爱得无以复加,这就使她不能不将自己的命运同屈原联系起来。但是,郑袖毕竟不曾见过屈原,更未跟他相处过,屈原究竟怎样,她心中无数。她在热切地盼望着雄鸡报晓,旭日东升,屈原早些来到郢都,步入楚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知郑袖独自一人默默坐了多久,夜深到怎样的程度,怀王已经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倦怠,中焦火盛,肠胃不适,但神志尚清,惊问郑袖:“夜将尽,天将晓,爱妃为何还不上床就寝?” 郑袖歉意地微微一笑,答道:“大王醉卧床榻,辗转反侧,无人守护,必落床坠地,臣妾怎能上床就寝!再者,大王腹中咕咕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臣妾恐大王呕吐,故静守于此,以待服侍……” 郑袖所言,纯系编造,但却感动得怀王眼圈湿润,扯着郑袖那双葱脖似的柔软纤细的手,抚摸着,翻转着,亲吻着,似在鉴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郑袖端来了一碗醒酒汤,用羹匙舀着,一勺一勺地喂于怀王口中,边喂边说:“都是臣妾作孽,害得大王饮酒过量,受此折磨……” 怀王急忙摆手说:“爱妃所言差矣,是朕心中过于高兴,才如此贪杯。” 郑袖故作神秘地问:“大王是为屈原明日进京,承担左徒重任而高兴,对吧?” 怀王惊异道:“爱妃何以知之?” 郑袖滑稽地作了个鬼脸,笑道:“同床共枕多年,大王之心,臣妾岂能不知!……” 怀王兴奋地赞叹道:“对,对,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爱妃也!……” 怀王早已将酒前所言忘得一干二净。郑袖羞红了脸,低垂了头,半天才说:“大王视屈原若掌上明珠,明日似当隆重接待。” 怀王赞许道:“爱妃所言极是,明日朕将盛设国宴,借接风洗尘之机,树屈原之威,立屈原之信,震慑反对屈原的奸邪之辈。” 郑袖眉飞色舞地说:“为楚得栋梁之材,酒宴之上,臣妾愿献歌舞,以助酒兴,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怀王吻了一下郑袖的粉腮说:“如此甚好,明日欢宴,必当盛况空前……” 郑袖昨夜虽然睡得很晚,今朝却凌晨即起,她起床后要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精心梳妆打扮,因为今天要会见屈原,要为屈原献歌献舞。她早就听说过屈原爱整洁,好修饰,有着日三濯缨的生活习惯,与这样的人接触,不得有丝毫苟且,必须心诚体洁,光焰照人。 楚之凤鸣池,是专供楚王与嫔妃沐浴之所,犹后世唐明皇之华清池,文武臣僚不得玷污这圣洁之地。它位于鸳鸯湖畔,能工巧匠的特殊设计,使处于每一个房间的沐浴者,都能欣赏到室外的山光湖色。名为浴池,实则由数十幢高雅华美的建筑构成,洗浴、更衣、小憩、品茗、读书、歌舞、弈棋、体操、赏月、观花、小酌,等等,分别各有其楼、堂、馆、阁。通往浴池的长厅,可有数十丈之长,其间道道纱帐,层层锦帷,幅幅壁画,尊尊雕塑,构成了虚无缥缈的仙境,扑朔迷离的天地,温馨甜蜜的气氛。长厅尽处,是一雕花朱门,拥门而进,便是浴池所在了。虽说只有极少数人来这里香汤沐浴,这浴室却极其宽敞,可容数十人同时洗浴。这里堪称是玉的世界——玉的地板,玉的墙壁,玉的天棚,玉的门窗,玉的池塘,玉的器具,这些玉有洁白如冰的,有朱红如血的,有灿烂若霞的,有碧绿如茵的,有娇蓝似天的,色彩斑斓,色调柔和,配搭协调,给人以福地洞天之感。室内热气蒸腾,雾气弥漫,白茫茫,灰蒙蒙,温乎乎,人处室中,若置身于烟腾雾绕的神境仙界。郑袖在宫娥的服侍下脱去上衣下裳,解下束腰的丝带,小心翼翼地走进浴池。她一会蹲,一会坐,一会依于池壁,伸直双腿,将头以外的整个身体全都浸泡于池水之中,静静的,一动不动,任清清的池水在腮边耳际微微荡漾,温柔地抚摸,爽身惬意,似漫步于花前月下,若依偎于情侣的怀抱。不知浸泡了多久,倦意袭来,奄奄思睡,她多么想像鱼一样沉于水底,美美地睡上一觉,或者索性将自己的躯体溶于池水之中,化为无有,除却一切贪欲与烦恼。然而,这想法多么幼稚虚幻啊!她必须面对现实,再过几个时辰,屈原就要进宫,自己要为他献歌献舞,与之相见,从而确定跟屈原的关系。为了精益求精,确保绝无纰漏,宴会前还需将歌舞再排练几遍,算来时间并不充裕。想到这里,郑袖呆不住了,急忙唤来两位宫女,帮其洗浴——其实,郑袖遍身洁净如霜,并无任何污垢与尘滓,洗起来倒也方便。洗浴既罢,二宫娥搀扶着郑袖出了浴池,擦干身上的水滴,依习惯来到镶嵌在墙壁上的硕大铜鉴前,其时早有宫女过来擦去铜鉴上的蒸汽,铜鉴里现出一幅裸体画像——这是真正的裸体,一丝不挂,无任何伪装,连每一个细部都显露得一清二楚,不似当今的某些名星,还在要害部位加上一抹遮羞布。不是画像,是一尊白玉雕像,秀美的长发,端正的五官,丰隆的酥胸,弹动的乳房,颀长的四肢,柔软的细腰,丰润的肥臀,凝脂般的肌肤,匀称和谐,极富质感。郑袖对自己的这副艺术杰作似乎十分满意,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往常她会伫立于鉴前欣赏许久,今日却只有短暂的一刹那,急令宫女为其梳妆。 浴罢归来是择衣试装,郑袖也很费了一番心思。她先穿了一件颈项、臂膀、腹背全都裸露在外的水红软缎单衫,大约相当于后世的乳罩,或者当今舞台上将胸前缠绕两围那种装束,外罩一件霞色纱衣,再披一件长可曳地的水绿披肩。装扮既毕,走到穿衣镜前照照,不禁哑然失笑。这样装束,确有几分妖冶与狐媚,对轻狂之徒,必有强烈的诱惑力,撩拨其心扉,挑逗其情怀,惑乱其方寸,令其随我所欲,对待屈原这样的正人君子,恐怕要事与愿违,令其厌恶与鄙视。这样想着,郑袖不禁有些后怕,急忙将这件上衣脱掉,换上一件平时最喜欢的紧身内衣,依然不好,它把身体的曲线绷勒得太醒目了。她索性换上了一件略显肥大的淡色内衣,然后将那件霞色纱衣罩在外边,于镜前来回晃动着走几步,任那弹动力极强的双乳掀动衣胸,铜鉴里的女人呈现着古朴淡雅之美。这一回,她满意了,征服屈原这样理智强于感情的人,不能靠妖冶狐媚和搔首弄姿,而要靠自然含蓄,落落大方。春华是美丽的,秋实也是美丽的,严冬的冰雪何尝不美丽,这是自然美;云遮雾罩的庐山,只有当风吹云散的一刹那,方显出它那峥嵘奇秀的真面目,这是含蓄美,郑袖将以这一原则,来对待即将相见的屈原。 时近未时,屈原方步入楚宫。一年未见,宫中发生了巨大变化。时值仲春三月,花正闹,叶正翠,枝正绿,干正青。百花争艳,奇葩斗芳,异卉竞秀,绿柳抚堤,珍禽绕林。在一片开阔地上,掘地成楚湖,堆土为荆山,山光水色,相映成趣。楚湖业已竣工,弯弯曲曲的湖岸,全用汉白玉砌成。湖岸柳与桃相间,桃红柳绿,倒映水中,妙不可言。湖中有岛,岛上有亭,岛与岸以桥相连,男与女相携相牵,并肩行于桥上,映于湖中,好一个人间仙境!鸭游湖中,鹅戏水上,似蓝天上的朵朵白云,诗情画意尽在其中。湖面上正有数艘游船在荡桨,或优哉游哉,似漫步于花丛林荫;或风风火火,船头颠簸,或并驾齐驱,互不相让,但每只船上都载着欢歌笑语。湖心岛上,桃柳行内,三三两两的人们或散步,或谈天,或弈棋,好不安闲自在。荆山上则是一片忙碌,正有数十工匠在建造亭台楼阁,搬上运下,匆匆不迭,锤钻丁当,远播四方。一山一湖,一上一下,一忙一闲,对照鲜明。 欢迎屈原进京的盛大国宴,在富丽堂皇的章华宫内举行,宫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五光十色,陆离生辉——黄的是琥珀,红的是玛瑙,蓝的是碧玉,白的是珍珠,绿的是翡翠,紫的是罗兰,琳琅满目,璀璨耀眼。不说美酒之醇厚,佳肴之丰盛,单所用器具之高雅珍贵——金丝缕玉几案,滚珠飘缨彩屏,鹿台立凤悬鼓,九龙绕柱金钟;翔鹤宫灯,牡丹蜡台,麒麟香炉,镶金玉磬;象牙箸,白玉盏,玛瑙盘,暖心壶,等等,就令人酒未沾唇心醉酥。文武大臣俱都奉旨赴宴,章华宫之宴会厅内摆得满满当当,怕有数十座之多。怀王拉屈原坐于身侧,子椒,靳尚等重臣作陪。怀王把盏,亲自给屈原斟酒,敬了一盏又一盏,满座文武,人人眼热,个个垂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怀王命歌舞助兴,随着一串节奏明快的传呼,袅袅丝竹声中,一队宫娥翩跹出场,她们分别扮作梅花仙子、茶花仙子、月季仙子、芍药仙子、茉莉仙子,一个个羽衣透明,彩裙若翼,广袖舒展似霓虹飘逸,体态轻盈若芙蓉出水,芳姿玉影,莺啭鹂鸣。她们不断地变换着舞姿,更改着花样——“松鹤延年”、“龙凤呈祥”、“百鸟朝凤”、“天女散花”……只看得满座文武似痴若呆,想入非非。郑袖最后一个出场,这正所谓“好戏压轴子”。她扮演群芳之冠、百花之王的牡丹仙子,头戴一朵硕大的火红牡丹花,身着细腰束带裙裳,袖长丈余,翩然起舞,长袖翻卷鹮飞,似凤凰展翅,若漫天云霞;突然,她驻足耸身,伸臂摆手,长袖平直若竿,气贯长虹。转而轻移碎步,细腰若风摆柳,长袖似黑夜缭绕的火光。她的舞姿,她的细腰,她的长袖,变化无常,有时像穿云的紫燕,有时像破雾的雄鹰,有时像下山的猛虎,有时像出水的蛟龙,有时像飘浮的白云,有时像漫天的星斗,有时像含羞的少女,有时像多情的目光,令观者目不暇给,眼花缭乱。当郑袖出现于厅堂门口的一刹那,仿佛大厅内突然明亮起来,似乎有一种异香在扩散,在弥漫,令赴宴者心醉神酥。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殿堂内的气氛陡然大变:原先闹嚷嚷、乱吵吵的场面突然安静下来,静得令人窒息,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了郑袖,停止了正在进行的一切动作——举觞邀酒者,金卮停于手中;伸臂夹菜者,象箸停在玉盘之上;交头接耳者,正襟危坐;口若悬河者,顿失滔滔;猜拳行令者,屏息敛气。大家俱皆全神贯注地盯着郑袖的精采表演,一个个看得眼迷心乱,魂飞魄荡…… 歌舞之后,怀王将郑袖唤到自己桌前,介绍其与屈原相识,并命其给屈原敬酒。通过歌舞,屈原观赏了郑袖超凡脱俗的美貌,领略了她那优美的舞姿,这真是难得的高雅艺术享受,令人魂摇魄荡,咀嚼品味。郑袖却是第一次目睹屈原的动人风采,大为惊诧,四目相对,犹金石相碰,火花四溅。二人都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但还是双双失态,心细和敏感者也许能够察觉得到…… 第一二章 南后钟情 左徒拟法 屈原自幼博览群书,在书中接触过形形色色光辉女子的形象,包括天下的仙女在内,没有一位像眼前的南后这样光彩照人,她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令人神乱目眩,欲罢不甘。这团烈火愈烧愈旺,烧成了一只火凤凰,展翅腾空,朝着那轮初升的朝阳飞去;烧成了漫天云霞,这云霞染醉了山,染醉了水,染醉了华夏大地;烧成了灿烂的花团锦簇,把神州装扮得五彩纷缤;烧成了和煦的春风,熏风徐徐,拥抱亲吻着每一个炎黄子孙;烧成了甜嘴的蜜,醉心的酒,给人以美的享受。这团烈火在继续燃烧,陶冶着每一个人,屈原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尾红鲤鱼,栖身于九曲黄河之中,游来游去,是那样自由自在,那样舒心惬意,一日来到龙门山下,腾身一跃,跳上了龙门,变成了一条金翅金鳞的火龙,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抑或变成了一缕烟云,浮于蓝天,鸟瞰大地,随风而动,无拘无束,飘飘悠悠,无牵无挂,好不安闲自在;化作一条彩船,而那团燃烧着的烈火则是汹涌的潮水,掀拥着彩船在湛蓝的夜空中,在如水的月光下航行,似水中的鱼,离弦的箭,不颠不簸,无遮无拦,一直驶向广寒宫,在吴刚举行的盛大欢迎宴会上,喝的是桂花蜜酒,嫦娥带领众位仙女,舒展广袖,载歌载舞,玉兔则敬献上了常生不老仙药……面对这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屈原这位饱学大师,娴于辞令的舌辩之士,竟然变得窘迫无措,木讷寡言。 郑袖见招,美目流盼,仪态万方地向怀王和屈原走来,她自然得体,落落大方,先轻舒素缟长袖,向屈原施礼问安,然后手捧金樽为屈原斟酒,口中念念有词,多是颂扬赞美之语,连敬三盏。屈原仿佛面对强敌,只有招架之功,毫无回手之力,原本细腻白嫩的肌肤,经酒一激,犹若朝霞夕照,如血的残阳。他尤其禁不住郑袖那灼铄的目光,在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自己似乎在颤栗,在缩小,在融化。他使劲低垂着头,极力回避这目光,以使自己不致过于难堪,因而只能消极应酬,决不敢主动攀谈与搭讪,故难成热烈的气氛。郑袖心灵透亮,眼皮薄,最善看风使舵,见机行事,她不愿让自己敬重的人处境尴尬,更不肯自讨没趣,礼节性地敬让之后,又应酬性地让过子椒、靳尚等几位同席重臣,便翩然离去了。郑袖既去,屈原如释重负,偷偷喘了一口粗气,渐渐恢复了常态。 郑袖毕竟大屈原几岁年纪,又在楚宫混了多年,见多识广,因而比屈原深沉老练,城府更深,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动任何声色,回到深宫之后,却心潮起伏,情波汹涌。虽然只有短暂的相处,几乎只是匆匆一瞥,屈原的光辉仪表,却给她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他身材魁梧,四方大脸,两道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身着长袍,腰系博带,带佩陆离长剑,头戴切云高冠,英武俊秀,文雅标致,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是天下少有、世上罕见的伟丈夫,美男子。郑袖聪明透顶,睿智过人,且满腹经纶,因而有着一般男子所不具备的分析力和鉴赏力,她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能由点滴生发开去,借助渊博的知识进行丰富的想象,描绘出绚烂的意境。那么,郑袖通过屈原这非凡的仪表都看到了些什么呢?看到了他的品质纯洁高尚,他的意志坚韧顽强,他的气质淳朴激烈,他的胸怀宽阔坦荡。他有高深的知识,丰富细致的感情。 由屈原那羞赧的面容,红彤彤的脸膛,郑袖想到了那轮初升的朝阳,她圆而大,红而美,慈祥而温和,同时她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勿需多久,她必放射着无限的光,散发着无限的热,释放出无限的能量。这光,这热,这能量,温暖着大地,沐浴着万物,给世间带来了勃勃生机。倘若没有了这轮红日,世间的一切——喘息的生命,绿的生灵,奔腾的江河,蜿蜒的山脉,平展展的土地……便不复存在,残留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由屈原那切云高冠,郑袖想到了巍峨的泰山,它有千峰万谷,奇松怪石,飞泻的瀑布,深邃的龙潭,茫茫云海,辉煌日出,漫天星斗似的奇景壮观,星罗棋布般的名胜古迹。它规模宏伟,气势磅礴,阅历深远,物产丰富,实乃天下第一山也。 由屈原那丝绦博带和宽阔的胸膛,郑袖想到了黄河长江,它辽阔绵长,奔腾无羁,是生命的源泉,华夏的摇篮。航行,灌溉,提供丰富的鱼虾资源,它是中华民族的功臣。千支万派汇注一流,滔滔东去,决不回头,它有执着的追求和坚定的志向。汹涌咆哮,摧枯拉朽,涤荡一切污泥浊水,它扬善惩恶,有着回天之力。 由屈原那明亮的眸子和深邃的目光,郑袖想到了天幕上那晶莹闪烁的明星,群星拱月,无论它怎样明亮,是决不会越俎代庖的。北斗七星一把勺,它给人们指方向。寅时过后,夜空虽然繁星点点,但却渐趋黄昏。又过一刻,东方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颗硕大的明星,它闪烁生辉,耀人眼目,这便是启明星。顾名思义,它给人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它出现后不久,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屈原的出现,也给郑袖带来了光明和希望,她决心利用他,占有他,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成功的以往使郑袖变得十分自负,她自问有这个能力和把握。 郑袖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并不甜蜜,而是有一种难言的苦涩。她是在将怀王与屈原相比,愈比心里愈不是滋味,妊娠期反应似的,阵阵恶心欲吐。怀王,虽称不上糟老头子,但因沉于酒色,未老先衰,知天命之年便躬腰曲背,颇似一只大虾米。最令郑袖生厌的是他那一身鱼鳞皮,与之接触,疤疤瘌瘌,扁锉一般,早晨起床,满铺皮屑,仿佛落了一层薄雪。 宴罢,怀王径直来到南宫过夜,南后艳妆相迎。经过精心设计和装扮,今夜郑袖变成了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初相见,连怀王也不敢相认了。他揉揉惺忪的醉眼,仔细端详,只觉得面前这位妙龄女郎比花更艳,比叶更翠,比蜜更甜,比水更清,比太阳更光焰,比月亮更皎洁,看着看着不由得心潮波荡,欲火中烧,饿虎扑食似地窜将过去,将郑袖搂于怀中,抱上床榻,就要为之解衣宽带,成就鱼水之欢。郑袖既顺从又忸怩,娇滴滴地说道:“嘴边的肉,口中的食,大王何必如此性急!臣妾有话跟大王商量……” “莫摆迷魂阵。”怀王满嘴酒气,含含混混地说,“昨夜朕中了你的圈套,竟然喝得酩酊大罪,不得云雨之欢,今夜你又……” 郑袖急忙解释说:“昨夜臣妾知罪!只见大王为屈原即将进宫欣喜若狂,便陪大王多饮了几盏,不想竟害得大王龙床辗转。倘说臣妾意在设圈套,施迷魂阵,欺骗大王,实在是天大的冤枉!难道臣妾就不愿与大王共享露滴花开之欢吗?为明心迹,臣妾请撞死于大王面前,以效忠贞……” 郑袖说着汪然出涕,泪如雨下,并以目斜视朱漆圆柱,张开双臂,飞起霞红锦缎披肩,就要向那宫柱撞去。说时迟,那时快,怀王见状,飞速车转后退,以身掩柱,郑袖撞到了他的怀抱里。也是怀王机敏,稍有迟疑,郑袖便要以头触柱,血染寝宫身亡。这一吓非同小可,怀王喝了一晚上的酒,顿时化作浑身冷汗,淋漓而出。他将郑袖紧紧拦于怀中,赔罪似地说:“寡人开句玩笑,爱妃何必如此认真……” 郑袖将头使劲贴于怀王的前胸,两肩耸动,泣不成声地说:“这等玩笑,臣妾可担当不起……” 怀王轻轻拍着郑袖的背安慰道:“寡人有失检点,今后决不再开类似玩笑,寡人初犯,万望爱妃恕罪!……” 怀王话声未落,郑袖“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了。 作一代王妃也真不易,要姿色超群脱俗以取宠,要能歌善舞以媚君,还要能假戏真做以欺世。郑袖具备这诸多条件,故不仅能够获宠不衰,权主六宫,还要控制整个楚国和天下。千军万马未必能征服一个大国之君,郑袖的恶作剧却将怀王治得服服帖帖,他主动问郑袖:“爱妃不是有话跟寡人商量吗?快快请讲。” 郑袖见问,倒反吞吐起来,似乎所要说的话十分碍口,故作思量再三才说:“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王肯应允否?” 怀王慷慨地说:“爱妃所求,有何不允,哪怕肝脑涂地,朕亦乐而从之!……” 郑袖卖足了关子后说道:“臣妾所求,实为大王,何需大王肝脑涂地。”于是她将请屈原教子兰的想法及根据说了出来。子兰是郑袖的独生子,时下十六七岁,年龄不大,个头不矮,这也许与父母的遗传和营养有关。原拜令尹子椒为师,子椒老朽昏聩,以其昏昏如何能使人昭昭?况且他很不以教育公子为念,既不传道授业解惑,又不加管束,任其所为,久而久之,岂不荒废了公子的学业!郑袖早就对子椒不满了,但苦于无更佳的人选,便一拖再拖,直至今日。不意屈原突然进宫,岂不天赐良缘!屈原不仅知识丰富,学问渊博,而且道德高尚,洁身自好,子兰以之为师,必能学有所成,出息成胸有文韬武略,行能安邦定国的栋梁之材。这是郑袖欲让子兰拜屈原为师的堂而皇之的理由,至于她的隐私,自然不会向怀王吐露分毫。听了郑袖这些颇有见地的精辟分析,怀王大加赞赏,夸她有眼力,识真金,不愧是当今女中之豪杰。原来怀王也有此意,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谋而合呀。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讲定了,次日颁旨屈原,令子兰行拜师入门之礼。 郑袖如愿以偿,欢天喜地地服侍怀王上床,共享鱼欢水乐之美,露滴花开之甜。然而郑袖却是在强作欢颜,她及早地吹熄了能让人辨别真伪的灿灿烛焰,这样以来,匍匐于自己凝脂温玉般胸膛上起伏摇荡的仿佛不再是那个皮屑飞散的大虾米,而是一位峨冠博带的美男子,于是她使出一个淫荡女人的浑身解数,助其兴,成其欢,销其魂,失其魄,成就其甘美…… 应该承认,郑袖所谈的那些理由和根据是存在的,也是真实可信的,除此以外,她还有另外两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一,她看得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屈原的声誉和地位必超过子椒和靳尚,子兰既是他的弟子,必支持将来废长立庶之举,这样,子兰继承王位便有把握了;第二,通过子兰与屈原的师生关系,自己接触屈原就方便得多了,由接触到频繁来往,直至胶漆难分,最后达到占有的目的。 根据屈原爱橘的特点,怀王下令将左徒府移至楚宫身后一处多橘的园林内,并御笔亲书“橘园”两个金灿灿的大字,悬于园门之上。橘园内有山,有河,有湖,山光水色,相映成趣,风光甚是秀丽。奇花四处点染,异卉遍植园中,每当仲春三月,溪水潺潺,绿柳抚堤,繁花似锦,百卉弄姿,莺歌燕舞,鸟雀争鸣,好一个神境仙界!夏天则是荷花的王国,避暑的圣地——池与池相连,塘与塘相挨,池塘内,碧绿的荷叶平铺水面,荷叶上粒粒晶莹的水珠在闪耀,在滚动,似星斗,若珍珠;荷箭高耸,荷花盛开,或红,或白,或粉,争奇斗妍,芳香四溢;乘小舟池中一游,绕荷转悠,采菱摘莲,观花赏叶,好不舒心惬意!橘林片片,枫树行行,深秋季节,枫红橘黄,又是一番景致,令人赏心悦目。橘园与楚宫的御花园毗邻,中间只有一道蜿蜒的矮墙相隔,两园的游玩观赏者,倘登高鸟瞰,彼此均可相见,甚至可招手致意,高声交谈。 子兰拜师入门之礼在橘园敬贤堂举行,怀王与郑袖都曾大驾光临,以示对屈原的敬重。朝中文武,郢都贤达,纷纷莅临观光,规模之盛大,气氛之热烈,贽礼之丰厚,世所罕见。自此,子兰常来橘园受业,接受屈原的点拨教诲。子兰长得一表人材,既有怀王风流倜傥的风采,又有南后标致俊俏,眉眼传情的神韵,可谓各取其长,龙凤合脉,只可惜跛着一只右足,拐着一只左臂,走起路来一颠一簸,一瘸一歪的,甚是不雅。南后常为此暗自伤心流泪,虽遍访天下名医诊治,但却毫无疗效。 自从屈原进宫,怀王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国宴;自从子兰拜师入门,南后与郑袖出席了隆重的拜门仪式;自从两次与屈原相会,见其仪表,观其风度,视其气质,郑袖便患了一种心病。这病仿佛是圆而软的血块,堵在她的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难以排解,使其憋闷,令其窒息,只有肆无忌惮地发泄一通——仰天大笑,痛哭流涕,破口大骂,纵情歌唱,疯狂舞蹈,毁坏器皿,严惩下人,才舒心一些,好受一些,因而她常生活失节,仪容失态,喜怒无常,她甚至敢向怀王使性逞强,捋着他的胡子哈哈大笑。她尤其轻恼易怒,无端逞凶。有一宫女,不慎摔破了一只玉碗,她命人剁去宫女的右手;有一内侍,在听命时翻了一下白眼,她下令挖去了内侍的眼珠;一日午餐,她嫌厨师烧的菜不合口味,派武士割去了厨师的舌头……人的容貌和心地很难统一,而且往往成反比,尤其是表现在女人身上,容貌愈美,心倒反愈黑,愈狠,南后郑袖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怀王很为南后的病焦心,他怕这朵水灵灵的花会憔悴凋零,派太医轮流诊治,总不见有多大转机。 这病经常幻化成那位峨冠博带美男子的身影,萦绕在郑袖的心头,伴随在她的前后左右,驱不走,赶不散。每当这种时候,郑袖便心气和平,和颜悦色,甚至常无可名状地微笑,坐于梳妆台前精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梳妆,一修饰便是半天。有时独自一人在室内倾情地弹唱,或者翩翩起舞,精疲力尽而后止。 御花园内有一座假山,名“荆舒”,意为登上这座荆山,放眼楚天,心情舒畅。荆舒为园中的制高点,占地数顷,气势恢弘,奇峰高耸,怪石嶙峋,林丰草茂,禽兽满山。郑袖常登山西跳,愣怔怔地望着橘园出神,毫无疑问,她是在望那位峨冠博带的美男子,这是她们母子的希望。时间一长,她摸出了屈原的行动规律,每天,当晨曦染醉了枫树橘林的时候,他必在橘子湖畔舞剑,雄鹰展翅,燕子穿云,鹞子翻身,闻鸡起舞……一招一式是那样英武洒脱,干净利落,优美传神,令观者魂摇神荡;上午的巳时和下午的申时,他必到溪畔林荫散步,身着白色便衣,巾帻,手执帛卷,或逍遥,或行吟;他书房的灯光常亮至深夜,或通宵达旦。郑袖既把准了屈原的生活规律,便单等他活动于园中的时候,方登山西眺,常常看得如醉如痴。为了观屈原舞剑,她改变了睡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的生活习惯,每日黎明即起,甚至起得更早,为的是能观赏到屈原书房里那橘红色的烛光和那个模糊不清的剪影。晨风吹乱了云鬓秀发,朝露打湿了锦缎斗篷,她全然不顾。那分隔两园的蜿蜒矮墙,虽说并不能遮挡视线,但却使她可望而不可即,依然觉得讨厌。一日,她乘怀王兴致正浓,说道:“兰儿橘园读书,每日出东门,绕南路,甚是遥远。虽说有内侍相伴,车乘迎送,但颠颠簸簸,耗费时光……” “依爱妃之见该当如何?”怀王是个急性子,打断了郑袖的话说,“难道能让左徒来后宫教授不成?” 怀王愈急,郑袖愈缓,她慢条斯理地解释说:“何需劳动左徒大驾,两园只有一墙之隔,倘在御花园的后墙开一便门,情同一园,兰儿前往左徒处受业,不过园中走走,岂不方便……” 怀王闻听,乐不可支,休看她近来迂迂道道,癫癫狂狂,倒是颇有心计,这个主意想得好,既方便,又节省时间和车马,何乐而不为! 不久,后宫墙便开了一个便门,跛脚的子兰橘园受业,确是方便得多了。既有门,自然不会专供子兰一人出入,其子可通,其母也就可过。一日清晨,郑袖照例起得很早,攀上荆舒山观屈原舞剑,看着看着,竟不由自主地走下山去,踱向那个新开的、并不大的、少有人出入的后园门,门旁有小太监把守,但并不盘问——有谁敢盘问南后呢?跨过门去,郑袖径向舞剑的屈原奔去,屈原正聚精会神地舞剑,未发现南后来到身边,依然舒展身姿,挥动长臂,前进后退,左跨右迈地舞个不停。郑袖也不惊动他,隐于一株橘树后边窃观,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离长剑那寒光闪闪的剑锋。屈原的剑实在是舞得太精彩了,大蟒翻身,白猿献果,银燕入林,苍龙折尾,鹞子钻天,丹凤回首,猛虎下山,雄狮啸天……郑袖看得出神,兴奋不已,竟然情不自禁地喝彩起来:“屈左徒的剑舞得好,真乃专诸转世,要离再生也!……” 屈原闻声,不由得心慌意乱,满脸飞霞,急忙收束了舞姿,放下陆离长剑,上前见礼:“南后早安!臣不知南后驾到,未能相迎,万望恕罪!” 郑袖款款上前,十分平易地微笑道:“屈左徒不必如此多礼,您是兰儿的恩师,国之太傅,按民间习俗,我等同辈人也,今后相处,随便些为好。” 郑袖先给屈原松了松弦,然后解释说:“我习惯于早起散步,园中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见左徒正在舞剑,便过来了,一则为左徒之精湛技艺所诱,二则想了解兰儿跟先生受业的情况,是否常惹先生生气……” 郑袖邀屈原溪畔走走,屈原只好从命。首次单独相处,不可能谈得太多,太深。屈原介绍了子兰学业上的长进,多是些阿谀赞扬之辞,诸如聪明睿智,肯于用功之类。郑袖则希望屈原对子兰严加管教,不能娇宠;同时又说,子兰身子骨单薄,又跛着一只右足,实在是可怜…… 此后郑袖又到橘园来找过两次屈原,均因屈原外出而未能相见。接着便是屈原忙于拟订各种法律,出使诸侯。这情形郑袖是知道的,她不是那种堕于情网不能自拔的女人,她胸中装着整个楚国,楚国的现在和未来。她知道,现在树立屈原在满朝文武和举国上下的威信是多么样的重要,因而当他忙于国家大事的时候,决不应该打扰。郑袖是个理智能够控制感情的女人,她放眼未来,极力压抑着感情的波动,收敛了放荡的行为。但是,她依然经常命子兰带礼物给老师,吃的,穿的,用的,可供观赏的珠宝,更多的则是各种有价值的书籍,她猜测得出,屈原定然嗜书成癖,爱书如命。 刚刚安顿下来,屈原便投入了拟订各种法律的紧张工作。这是一项继往开来的浩大工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阅资料,先在楚之守藏室①泡了一个多月,翻阅查找,将有价值的书籍资料全都搬进了橘园的藏书阁,以供随时参考;然后又到周都洛阳、鲁都曲阜、齐都临淄等天下藏书最丰富的各大守藏室去安营扎寨,孜孜不倦地查找、阅读、抄录、摘要,因为这是异国他乡,这里的书不能带走。他当了一年书蛀虫,读的书浩若烟海,翻阅的资料车载船装。他曾下大工夫,费大气力,倾注全部心血,研究魏之李悝、楚之吴起、秦之商鞅的变法改革,从中吸取丰富的营养—— ①守藏室:相当于现在的图书馆,博物馆。 魏国地处中原,黄河从西北疆蜿蜒穿过,南邻楚国,东与宋、齐接壤,北与赵国毗邻,西邸函谷关,隔黄、渭、洛三水与秦国相望。这里一马平川,是中原水陆交通的要道,全境除黄河以外,无险可守。它处在战国七雄的中心,周围都是觊觎它的强敌,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公元前445年,韩、赵、魏三家分晋,魏文侯虽然夺取了政权,但却很不巩固,四境以外的强敌不断侵扰,威胁着魏国的安全。在此形势下,魏文侯决定对魏国的政治实行改革,打击归贵族的势力,刷新政治,巩固新生政权;富国强兵,以御外侮,保卫新生政权。他下令求贤,聚集革新人才,师事子夏(孔子弟子)、田子方(子贡弟子)、段干木(子夏弟子),重用李悝、西门豹、翟璜等人,进行了一场广泛而深入的变法改革。 李悝(公元前455—前395年),魏文侯时曾任过北地守,后来任魏相,其变法改革的主要内容为: 在政治上,实行“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即取消奴隶主贵族的世袭特权,建立新的封建官僚制度,对新兴地主阶级人士按功劳的大小授予爵位和俸禄;按其才能的大小授予职位,实行赏罚严明的制度。李悝还主张“夺淫民之禄以来(徕)四方之士”,他说,父亲有功而使儿子食禄,这是无功而食禄,而且出门就乘坐车马,穿着美丽的皮毛袍子,以为荣华富贵,回家时则有乐队奏乐使其子女安乐,这样就乱了地方上的礼教。有这种情况,就该剥夺贵族之子的世袭俸禄,用这些来奖励外来之士。 在经济上,实行“尽地力”和“平籴法”。李悝为一般五口之家的农民算了一笔账,认为他们种田百亩(合今三十亩左右),每年所收获的粮食,待交完租税,留足口粮,支付各种费用后,就所剩无几了,连添制衣服也感到困难,若遇上疾病、丧葬等事或国家增加苛税,就更没有办法了。李悝提出“尽地力”的办法来解决农民的困难,这就是充分发挥土地的潜力,以增加单位面积产量。他设想每亩若增产或减产三斗粮食,全国就相差很大的数量。 李悝主张实行的“平籴法”,用以保障封建国家的赋税收入和农民的生活稳定。其办法是:丰收之年,国家按平价多收购余粮;歉收或灾年,国家仍按平时的粮价出售粮食。这样以来,即使是灾荒之年,粮价也不会抬高,农民就不会因饥饿而逃亡了。 “尽地力”和“平鹮法”的实行,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稳定了社会秩序,使魏国很快就富强起来了。 在法治上,李悝为了适应封建经济的发展,保护地主阶级的既得利益,总结了春秋以来各国的法律,著《法经》六篇。他认为国家最重要的政事莫过于防止和惩办盗贼,以保证百姓的财产不受侵犯。因此,他把《盗法》和《贼法》两篇放在《法经》的前面,其次是《囚法》、《捕法》、《杂法》、《具法》。总之,《法经》打击的主要对象是盗贼,以维护民众的利益和社会的安定。 李悝的这些改革措施,巩固和发展了新生的魏国政权,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吴起正是在李悝变法期间从鲁国来到了魏国,文侯知其能,任以为将。吴起不负文侯之知遇,西击秦,拔五城以报,巩固了魏国的西部边境;后又与乐羊共伐中山,大获全胜。中山之役后,魏文侯因吴起功大,于公元前406年任命其为西河守。吴起在西河推行李悝的变法,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都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归结起来可有如下三个方面:一、在政治的上下级和伦常的上下级关系(君臣、父子)上建立起一套封建制的新秩序;二、改革奴隶社会遗留下来的旧风俗、旧习惯,教育人民建立封建社会的新风俗、新习惯;三、在经济上发展生产,使府库充实,为边防军提供充足的粮草,为魏国的强大提供了物质基础;四、改革军制,创建魏“武卒”,以法治军。另外,他还主张“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即任人唯贤。他在西河大胆地从下层提拔了一批拥护改革的新兴地主阶级官吏和军队将领,从而在组织上保证了他在西河改革的顺利进行。 公元前383年,吴起因受王错馋害,从魏国投奔到了楚国。当时的楚国,虽然幅员辽阔,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有舟楫、灌溉和渔猎之利,是著名的鱼米之乡,但旧贵族权力太大,分封的贵族太多,这些人专横跋扈,对上威逼国君,对下欺压百姓,政治腐败,国力衰弱,国内常有大大小小的武装起义,政治上很不稳定,国外则常受因变法改革而崛起的魏、韩、赵诸国的侵扰。在这危难之中,楚悼王即位,他对楚国的落后状况非常担心,目睹“三晋”通过变法逐渐强盛起来,认识到改变楚国面貌的唯一途径是进行社会改革。吴起在魏的功绩,楚悼王早有耳闻,十分钦佩他的政治、军事才能,马上召见之,给予最高的礼遇,任其为令尹,大刀阔斧地实行改革。 (1)提倡法治,主张以法治国,提出了“明法审令”,使大家都知道国家的法令,以便贯彻执行。吴起在楚所行之“法”,基本上是《法经》的内容,用法律保护新兴地主阶级的利益,以利于在楚建立和巩固新兴地主阶级的政权。 (2)加强中央集权,废除分封制。新法规定,分封的贵族只要传了三代的,一律收回封爵和俸禄,第四代不再享受世袭特权。废除那些远房公族的世袭特权,为在楚国普遍建立郡县制开辟道路。降低大臣的地位,削弱大臣的权力,从而使楚国出现了统一的局面,加强君主集权。 (3)打击奴隶主贵族。废除了分封制的世袭制度,把剥夺旧贵族的爵位和俸禄给予新兴地主阶级人士。原来楚国的旧贵族大都住在京都,有豪华的住宅,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他们凭着政治上经济上的特权,互相勾结,朋比为奸,肆无忌惮地破坏变法改革,严重威胁着郢都的安全。吴起用强有力的政治手段,下令严禁私门请托,树立楚国良好的社会风气,使楚国政治开始清明,官吏逐渐廉洁。吴起又使公私分明,不能以私事妨害公事,不受谗言的迷惑,保证忠良之臣不遭诬陷。不听随便附和的话,不用苟且容身于世的人。办事只要求符合道义,不管别人对此是毁谤还是称赞。把住在京城的旧贵族迁徙到边远的土地辽阔、人口稀少的荒芜地区,用政权的力量强迫他们离开自己的世袭领地。这对旧贵族是疾风暴雨的扫荡,割断了他们与封地的联系,弄得这些人狼狈不堪,叫苦连天。 (4)在对国家机关的改革中,吴起坚决执行“用人唯贤”的方针。他雷厉风行地改革楚国庞杂、臃肿的官僚机构,下令“罢无能,废无用”,裁减那些不急需的、可有可无的官员,并且减少官吏的俸禄,把这笔钱拿来俸养那些新选拔出来的军士。 当时,楚国存在着不少游手好闲的策士和说客,他们不仅不从事生产,反而到处盅惑人心,破坏变法,扰乱社会秩序。吴起下令“禁游客之民,精(纯洁)耕战之士”,使人民安居乐业,从事农业生产。同时,还把奴隶主贵族迁到地广人稀的地方去开垦荒地。这样以来,农业生产的人数有了保证,社会秩序安定,生产积极性能够发挥,从而使楚国的封建经济获得发展。 为了改变楚国国贫兵弱的局面,吴起提出“厉甲兵以时争于下天”的主张,用裁减政府的冗员和减损奴隶主贵族的俸禄的经费,“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他要为楚国建立一支魏“武卒”那样的军队,以法治军,奖励军功,提倡耕战,把兵权集中由国君统一指挥。经过这些改革,楚军战斗力大大增强,南征北战,逐鹿中原。 吴起一方面搞军事改革,另一方面从备战观念出发,加强了都城鄢郢的保卫,把原来只有二版的城墙加高到四版。①—— ①四版:相当于今天二丈二尺左右。 经过上述这些变法改革,楚国的国力迅速增强,不仅无人再敢觊觎,而且不断向外扩展,使许多国家闻名丧胆。十分可惜,吴起在楚国的变法,因楚悼王突然死去,遭到旧贵族的疯狂破坏而夭折了,所以楚国这次强盛只是昙花一现。秦国在东周时期,是个文化落后的国家。公元前361年,秦孝公立,下令求贤。卫人公孙鞅(仕秦有功,封于商,号商鞅)应募入秦,得秦孝公信任,变旧法创立新法。秦的旧势力较小,因而商鞅变法获得了成功,使秦成为七雄中的第一强国。 公元前359年,商鞅进行了第一次变法,其要点为: (一)组织民户。重编户籍,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什伍各家互相纠察,一家作奸犯法,别家必须告发,否则连同受重罚。 (二)加强劳动力。户主如有两个儿子,儿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必须分家各自独立谋生,否则加倍出赋税。 (三)奖励军功。立军功的人,各按功劳大小受爵赏;私斗的人,各按犯罪轻重受刑罚。商鞅制定秦爵分二十级,一至八级为民爵,九级以上为官爵,安民立功得爵,受各种优待,有机会成为中小地主。 (四)崇本(耕织)抑末(商贾手工业)。奖励耕织,生产粟帛多,超过一般人产量的得免徭役。工商和游手贫民,连同妻子没入官府做奴婢。 (五)变领主为地主。无军功的宗室(贵族领主),一概废除他们的名位,按军功重新规定尊卑爵秩等级,各依等级占有田宅臣妾(奴隶)。 秦国行新法十年,秦民大悦,路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不穷乏)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农村)邑(城市)大治。 公元前350年,商鞅又实行了第二次变法,使秦国更进一步的地主政权化。 (一)归并各小都、乡邑、聚(村落)为大县。全国凡四十一县,每县置一县令,掌管全县政事,消除领主政治的残余影响。 (二)开辟阡陌封疆(田间分疆界的土堆),承认各人新辟土地的所有权,按各人所占土地面积定赋税。 (三)划一斗、桶(斛),权、衡、丈、尺,全国货物交易,有统一的度量衡制度。 (四)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革除残留的戎狄旧俗。悬赏招徕邻国农民到秦国种地,给田宅,免兵役,使专力耕织。秦民服兵役,轮番出战,常有余力。秦足食足兵,有战必胜。 商鞅两次变法,破坏了领主的宗族制度,也限制了地主的家族制度,使秦成为当时先进的富强无比的统一国家。秦孝公死后,太子秦惠王即位,车裂商鞅,杀商鞅全家,但商鞅新法却基本上相沿不变。 除此以外,屈原还系统而全面地研究了周礼;楚盛王之法制术数;赵烈侯的新法,“以仁义,约以王道”,“选练举贤,任官使能”,“节财俭用,察度功德”;以及申不害的“术道”等等。 一切准备——主要是资料的准备——就绪,屈原便开始了拟订各种新法的紧张战斗。他基本上断绝了与外界的来往,一则新法公布前要绝对保密,二则排除干扰。他将床榻搬进了书斋,夜以继日地工作,困倦已极,蜷曲于床,曲肱而枕,和衣而寝,略作休息。在鄂渚时,屈原从强人手中救了一名少女,名婵娟,十六岁,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甚是可怜。应婵娟姑娘之苦苦哀求,屈原将其收为义女,留在身边,情同骨肉,相依为命。婵娟虽出身微贱,命运不济,但却聪明颖悟,轻盈玲珑,俊俏洒脱,且极其能干,每日照料屈原的饮食起居,真情实意,犹似贴身小棉袄。她既感激屈原的救命之恩,又十分敬重他的人品和学问,尊之若父,戴之若天,总以“先生”称之。为了节省时间,一日三餐,均由婵娟将饭送到书斋来吃,屈原每每一边工作,一边进食,或者干脆忘记了吃饭,婵娟提醒催促,无济于事,害得她一遍又一遍地为之温热,有时一天仅用一餐,且狼吞虎咽,食而不知其味。经常出入屈原书斋,伴其工作的还有另一个青年,这便是助手宋玉。宋玉是怀王派来协助屈原拟订新法和改革方案的,他的任务是保管书籍,查找资料,抄抄写写,料理日常事务,犹今之文书或秘书之类。这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小伙子,有着超群的仪表和出类拔萃的机敏,且酷爱文学,能写很漂亮的辞赋,这也许是怀王派他来做屈原助手的重要原因。宋玉深感怀王的隆恩盛德,决心借此机会向屈原学习,时刻以师事之。 有了前人的成功经验,经过鄂渚一年的实地考察和工作实践,屈原对楚国的社会现实了如指掌。他人的先进经验与楚国的实际相结合,便是屈原所拟新法的内容。自幼博览之书犹一座高耸的巨峰,屈原矗立于峰巅之上,鸟瞰天下,放眼未来,所拟之法必将绚烂璀璨,映照得楚国大地一片光明。 正当屈原拟订新法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时候,忽有家丁乘风破浪从乐平里赶来,原来屈原那八十高龄的祖母就要离开人世了,弥留之际,嘴里总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平儿”的名字,大约不看这掌上明珠一眼,老人是难闭上眼睛的。为了随老人的心愿,也为了让老母亲少受一点病痛的熬煎和折磨,伯庸派家丁来郢都招屈原速归故里。 屈府家丁的这些话是在书斋外跟宋玉说的,他欲找屈原,宋玉拦阻,他便风风火火地陈述了这必见屈原的理由。其时书斋内的屈原正攀在一个高凳上,探身去找那放在书架上的书简,闻听此言,突感热血上涌,头晕目眩,从高凳上跌落下来,额头撞在几案上,顿时血如泉涌…… 第一三章 法令出台 朝野波动 却说屈原攀在高凳上,正探身翻找书简,忽闻祖母病危,犹晴天霹雳,乱箭穿心,顿觉热血上涌,头晕目眩,竟跐翻了高凳,斜身摔于地当中,额头撞于几案上,血如泉涌。室外正在与屈府家丁谈话的宋玉,忽闻室内有重物坠地之声,接着便是呼唤与呻吟。宋玉闻声闯进书斋,见状大吃一惊,忙命人唤太医前来缝合包扎。经过一阵忙乱之后,头缠绷带的屈原被安置在书斋内的竹床上静卧休养。虽说只撞了一道口,流了一些血,绝无性命之忧,但养伤期间,怀王、南后及陈轸、昭睢、景博民等文臣武将都曾来橘园探视过,宋玉、婵娟则侍于左右,昼夜不离,子兰也不时过园来问病请安。屈原的伤病不要紧,休息三五日便下床继续工作了,要紧的是如何回复乐平里来的家丁。祖母弥留之际盼孙早归,哪怕只看一眼,也可以瞑目心安,欣然离去了,因而他不能不归,况且祖母是位令人敬仰的长者,她有大海一样宽阔的胸怀,纵然家事、世事杂乱如麻,委屈、诬陷、攻击同时袭来,她也能够泰然处之,欣然应付,不乱方寸;她有泰山一样坚强的意志,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不低头,不弯腰,不屈膝,不媚俗,我行我素,照样走自己的路;她春风一样和蔼,朝阳一样慈祥,儿子常年不在家,整个家族都靠她一个人维系着,亲戚、朋友、邻里的关系都处理得十分得体,她尤其好善乐施,肯济人贫困,宁可自己生活得拮据些,也要千方百计地周济他人,有借粮者,她总是大斗出,小斗入,无力偿还者,亦不讨要,故四乡八邻,有口皆碑。然而,草拟法令的工作刚刚开始,新法早一天出台,楚国就早一天强盛;晚一天问世,就多一天受气挨打,被人欺凌,百姓就多受一天苦难。家事再大亦小,国事再小亦大,为了早救民出水火,为了大楚早一天富国强兵,更为了及早实现天下统一的理想,他必须抓紧草拟各种法令,不能在这关键时刻回家为祖母送终。祖母是通情达理的,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有功于国,有惠于民,如今自己正在按她老人家的教导行事,相信她定会原谅自己的不孝。自古忠孝难两全,他愿以制法革新之伟业,来赎这不孝之罪。 怀王颁旨下诏,命屈原速归,他甘愿承受抗旨不遵之罪,为的是新法早些出台;臣僚们纷纷前来规劝,他一一婉言谢绝;宋玉、婵娟苦苦哀求,他谆谆教诲其要以国家民众为先。他压抑着满腔悲痛,饱蘸着辛酸的泪水给父亲伯庸写了一封长信,交来人带回。因为祖母重病在身,在自己尚未进京之前,父亲便离开郢都回家奉侍祖母去了,对郢都的近况不甚了解,因而屈原详叙进京后怀王知遇之恩,围绕着变法革新朝内所进行的激烈而复杂的斗争,怀王变法的决心,自己正奉旨草拟新法,不得分心,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谅解,并求父亲将这封信读给祖母听,相信她必能支持孙儿这种先公后私,先国后家的举动…… 屈原终究没有回家,他在抓紧赶拟各种新法条文。虽说撞伤早已愈合,但他总觉得头昏脑涨,力不从心,且眼前常冒金星,这也许是撞那一下,外伤虽愈,内伤未好;也许是祖母病危的消息对他的刺激太大,回去怕影响工作,不回去又总念念不忘;也许因近来拼得太狠,劳神太大,耗精太多,睡眠太少;也许兼而有之,不知道,反正他的身体一天天在消瘦,他的面容一天天在憔悴,他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大家十分忧虑,都在担心他会垮下去,纷纷好言相劝,劝他休息几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却无济于事,他依旧埋身书简,伏案疾书。平时,他的脑海里总是跳跃着那些闪光的、古人和未来的法律条款,只有当精疲力尽,曲肱和衣略作休息的时候,面前才浮现出祖母那光辉的形象和对自己的隆恩盛德,这既是梦中的幻景,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令其永难忘怀。 隔代亲,奶奶亲孙儿,没有二心,这是人的天性,家家如此,人人如此。然而,屈原的祖母柳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小屈平生来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十分讨人喜爱。尤其是他那对机灵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能够表情达意,逗人情趣,惹得多少姑姑姐姐、婶子大娘禁不住要捧着他那胖胖的脸蛋亲几口。一周岁后他开始呀呀学语了,小嘴甜得抹了蜜似的;再过一两年,便成了笼中的鹦鹉,枝头的巴哥,常逗得人们笑岔了气,笑弯了腰。这样的孩子,谁个不亲,哪个不爱,简直成了祖母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整日揣在怀里怕烫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时刻都捧在手心里。作为贵族,屈府虽说几世前就已经败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目下男仆女佣依然有十人之多,老太太却一直亲自带着这位宝贝孙孙,莫说奶娘、保姆、丫鬟,她不放心,就连孩子的生母修淑贤,她也觉得不甚牢靠,因而索性昼夜置于自己身边,白天抱着,夜里搂着。小屈平因在祖母的怀抱中生活成长,少有活动锻炼的机会,两岁了,还不会坐,人们都说:“让他奶奶抱尖尖腚了。”祖母跟屈平,仿佛血相通,脉相连,神经相系,屈平欢天喜地,祖母心花怒放;屈平愁眉苦脸,祖母闷闷不乐;屈平患病,祖母心痛;屈平发烧,祖母心躁;屈平不思饮食,祖母食不甘味;屈平失眠,祖母夜不安寝。夏天,屈平睡觉,祖母手摇巴蕉扇,为其驱赶蚊蝇;冬季,小屈平的腿脚冻得冷若冰雪,祖母就将其拉到自己的小腹上,用体温一点点给他温热;有一次,屈平患了重病,一连七天七夜昏迷不省人事,水米不进,祖母命人请来了道士,为其念经祈祷,请来了巫师神婆,为其跳神驱邪,自己则将小屈平紧紧搂抱于怀中,默默垂泪,坐了七天七夜,臂膀都压得胀麻酸痛了,修淑贤欲替换一会,她严厉拒绝,直到七天后小屈平转危为安,她才一头栽倒在床…… 屈平愈想愈伤心,愈想愈惦念着祖母,愈想愈感到内疚。祖母病重期间,他只回去探望过一次,其时她已骨瘦如柴,但精神尚健,还能抓着他的双手谆谆叮嘱。转眼几个月过去了,祖母如今怎么样了呢?他真想插翅飞回乐平里,飞回祖母的身边,一头扑进她的怀抱,放声恸哭一场,从此不再离去,昼夜守候服侍,喂水喂饭,煎汤熬药,端屎接尿。然而,当他刚刚打了一个盹,或者矇矇眬眬睡了一小觉,睁开惺忪的睡眼,回到清醒的现实中来,静下心想想围绕着变法改革所进行的激烈斗争时,只好将梦中的酸甜苦辣吞咽腹中,毅然决然地走到宋玉为他备就的清水盆前,躬身撩几把冷水浴面,使自己变得更清醒些,精神抖擞地重又投入紧张的工作。 经过近三个月的昼夜拼搏,一系列新法终于草成,交怀王御览钦定,怀王面前呈现着漫漫坦途,一片光明。新法出台,似一声炸雷响过,风在呼啸,云在奔涌,雨似瓢泼,大地在震颤,江河在奔腾。面对着这同一件事,在同一时间里,有人在欢呼歌唱,有人在奔走相告,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暴跳如雷,有人策划于密室,有人四处扇风点火,有人在秘密串联…… 为了统一思想,不顾屈原的阻挠,一日早朝后,怀王将子椒、靳尚、陈轸、昭睢、景博民等左右楚之朝政的重臣留下,就是否需要变法改革,应该怎样进行变法改革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唇枪舌剑无异于刀光剑影,争辩得十分激烈。景博民是在屈原进京不久便被调于朝中任莫敖之职的。怀王首先讲话,他说:“楚自先祖庄王称霸以来,至今二百八十余载,时漫漫,路漫漫,楚一直在墨守陈规,因循苟且。时至今日,七雄并起,强秦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大楚这块肥肉,不断侵凌骚扰,弄得我西部边疆民无宁日。先君悼王曾任用吴起变法,一年大见成效,国势骤强,南收百越,北并陈、蔡,还打退魏、赵、韩的进攻,向西打过了秦界,后又攻魏,战于州西,出于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惜乎悼王早崩,吴起惨死,变法失败,楚又一天天沦为衰落。当今诸侯纷争,弱肉强食,法古之学,已不足以制今。倘再不思变革图新,总有一天,我们将面临亡国灭族之祸!值此礼乱兴邦之时,望诸位爱卿与朕风雨同舟,共襄盛举!” 这里,怀王定了调,调了弦,法是一定要变的,希望众卿与自己同心一德,共推新法,但代表奴隶主贵族利益的一伙,还是按捺不住地要站起来反对,他们似乎要力挽狂澜,坚决阻挠变法改革的实行。靳尚首当其冲,他说:“陛下,变法是关系到社稷百官之大事,还需审慎以行。” 似睡非睡,眼半睁半闭的子椒附和道:“上官大夫所言极是,要权衡利弊,多方思虑,以保万无一失。古人云: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依臣之理解,古人此言之意是:无百利不变,利少弊多不变,有利有弊不变,利多弊少亦不变,总之,要有十分的把握。倘轻易变法,改弦易辙,民心则必浮动,国势则必削弱。” 屈原听了这些反对变法改革的陈词滥调,很是气愤,但他却并不激动,慢条斯理,但却义正辞严地驳斥道:“令尹此言差矣!商汤周武所以称王,正因其勇于革除旧制,不墨守先王陈规陋俗;殷纣夏桀所以灭国,正是由于其陈陈相因,不思改革。古人云:‘三代不同礼而王,五强不同法而霸。’先祖庄王在位二十余载,灭国二十六,扩地三千里,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正是变法改革的结果。由此可见,王道霸术,贵在变法,富国强兵,势有必然!” 子椒那半闭着的小眼突然睁大,以老卖老地高声斥道:“够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牙小儿,竟然在大王与众位尊长面前大谈变法,真不知天高地厚也!谈什么庄王称霸,悼王变法,你知道多少楚国的历史!……” 怀王听不下去了,他声色俱厉地说道:“请令尹放尊重些,自古‘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屈爱卿年齿虽轻,却系朕所任命之当朝左徒。屈爱卿奉朕之命,遵朕之旨而拟新法,新法既成,朕钦定后方宣,你这样讲话,将朕置于何地?如此孤傲狂妄,楚廷这潭浅水,还能容下你这条大鱼吗?……” 子椒虽老朽昏聩,倒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两只小眼眯成了一条线,脸臊得像红布,讷讷半天才说了句“臣知罪……”,这自然是言不由衷之语。 怀王既然训斥了子椒,屈原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廷上沉默了许久。是屈原打破了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他说:“平不敢说深明楚之历史,倒也略知一二。远的且不说,先君悼王之后,变法中止。贵族拥兵自重,主君形同虚设;井田荒芜,民不聊生,公侯子弟无功受禄,能人贤士纷纷离去,故世有‘楚材晋用’之说;面对国库空虚,荒田遍野,兵甲怠战,民心涣散的危险局面,达官贵人却在歌舞升平,横征暴敛,完全置国计民生于不顾,长此以往,正如方才大王所言,必遭亡国灭族之祸……” 靳尚终究是个狡黠之辈,当屈原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他那瘦削的瓦刀脸拉得更长了,两只豌豆似的鹞眼滴溜溜乱转,像是在搜寻猎物,又像是在玩味对方谈话的内容,搜索枯肠地研究对策,高耸而尖端带钩的鹰鼻不时地抽搐耸动,这大约是捕捉猎物前的本能动作,那鼻尖还一啄一啄的。他改变了主题问道:“新法说要治危图强,就得奖励耕战,立垦荒之令,求清正之官,去害民之吏,建忠勇神武之军。请教左徒,这些法令条文究竟何意?” 靳尚的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弯,想打屈原个措手不及,仿佛一只绿头苍蝇,正在改变阵势找缝下蛆。哪知新法早已吃到了屈原的肚子里,咀嚼得稀烂,然后又吐了出来,靳尚岂能问住!靳尚的话音刚落,屈原便滔滔不绝地宣讲道:“垦荒之令便是将公田分给耕者,按亩纳税,有余归己,打破封疆之界,奖励开荒造田;所谓求清正之官,便是废除分封世袭之制,广开贤路,唯才是举;害民之吏指的是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巧取豪夺,敲骨吸髓之贪官污吏,那些以权济私者亦在其列;建忠勇神武之军,就是明白地告诉国人:奖励公战,严禁私斗。凡杀敌立功者,不论出身贵贱,都可以破格提拔;凡怯战不前者,即使公侯贵族之后,也严惩不贷!若依此法而行,国人定以公战为荣,私斗为耻,一支无敌无畏之军,便指日可待了。” 子椒对新法怀着刻骨的仇恨,他自己称作“疾恶如仇”,因而尽管刚刚认罪不久,又怒不可遏地瞪大了半睁半闭的双眼,恶狠狠地说:“如依此法,势必使贵贱不分,上下颠倒,公族卑弱,社稷无靠。刁民将犯上作乱,为所欲为,天下岂不就要大乱了吗?” 封人熊忠臣虽然只有三十几岁,思想却极其古板,对新法格格不入,他随声附和说:“近几年来,风不调,雨不顺,地震山崩,此乃天象示警,万不可变法。” 靳尚看准了火候再加议论:“是呀,天意不可违,先王之法不可变,大王若一意孤行,必遭天下非议与指责。” 陈轸素来十分稳健,不轻易发表意见,靳尚竟敢指责大王一意孤行,他再也不能沉默了,正言厉色地说道:“常言道:‘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大王既已决定变法,就不必再与众人商议,这样七言八语,反倒容易动摇决心。变法已如箭在弦上,不可不发,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绝不徘徊动摇。每行一事,难免要遭人非议与指责,更何况变法改革之壮举呢?‘愚者请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既然变法改革利国利民,将使我荆楚富国强兵,何乐而不为!我主莫要顾忌庸臣愚民之七嘴八舌,成大事者不谋于众,锐意变法,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吧。” 昭睢不愧为武将,开言吐语则必火药味甚浓,他张大了嗓门吼道:“汤武不尊古而强,殷夏不变法而亡,此乃历史之教训。大丈夫立世,当一展平生之愿,我主大胆变法就是,有胆敢挺身反对者,臣统率之十万大军必将其踏为齑粉!” 顽固派是决不肯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和观点的,也不会因为有人要将其踏为齑粉就畏缩不前,只是随机应变,不断地改变自己的斗争策略罢了。子椒虽身为令尹,但却不敢与昭睢针锋相对,他避开了锐利的锋芒,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屈原。指向屈原不无道理,因为是他力主变法改革,是他盅惑怀王不顾祖宗的遗训,而且他刚进京,才任左徒,年轻毛嫩,毫无根基,在子椒看来,屈原远非自己的敌手,他气势汹汹地质问说:“屈左徒,你置先王之法于不顾,定要更改,居心何在?……” 靳尚见子椒出言不逊,恐招惹灾祸,急忙提醒道:“令尹,请冷静点!……” 子椒仿佛突然年轻起来,一改老朽昏聩之旧态;又似乎为了社稷江山之安危,早已将自己的死生祸福置之度外,他气冲牛斗地说:“社稷安危,在所必争,我冷静不了!” 熊忠臣故作十分友好地说:“左徒,你不可违背众意,更不可违背天意!……” 屈原欲义正辞严地反驳,忽有一阵香风飘来,接着便是叮叮当当的环珮声和窸窸窣窣的衣裙声,众宫娥簇拥着南后郑袖飘然而至,她款步来至怀王面前,深施一礼道:“变法改革之事令大王心烦意乱,臣妾心中不安,近日演习了一段新舞,不知可能为大王分忧解愁?” 子椒、靳尚等人,个个锁眉凝宇,讨厌郑袖的这种举动,欲献歌舞,尽可到后宫去,朝堂之上,岂是嫔妃戏耍之所,真是不成体统!…… 怀王却不以为然,大约是习以为常之故,问道:“爱妃所习何舞?” 郑袖答曰:“长剑之舞。” 郑袖这样答着,不等怀王表态,便命令殿后奏乐。随着一声令下,音乐渐起,隐隐军鼓声中,郑袖引长剑起舞,众宫娥伴舞,歌曰: 一柄长剑兮一头鹰, 相辅相成兮各逞雄。 所向披靡兮斩邪恶, 扶摇万里兮傲凌空。 两强相遇兮智者胜, 光照千古兮青史留名。 显而易见,郑袖所颂之长剑与屈原的陆离剑不无关系,雄鹰究竟指谁,是怀王?还是她郑袖自己?令人费解,怀王却理解成除他莫属,哈哈大笑道:“光照千古,青史留名,好一个爱妃,你一剑挑破了一个千古不灭的真理。两强相遇智者胜,这是一个多么震撼人心的字眼啊!”说着他拔出佩剑,当空一挥,寒光闪闪,阴森逼人,说道:“众位爱卿听着,变法图强,昌盛我荆楚,上合天心,下合民意,此乃秉承先公遗训,孝顺列祖列宗之举。”说着他擎起宝剑,将几案上一只碧玉酒樽击而破之说:“从今往后,有敢议变法之非者,有如此樽!……” 事已至此,文臣武将,自然无敢再强谏者,朝廷之上,庄严肃穆,犹阴沉的天空,一场暴风骤雨,就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荆楚大地。 屈原主持变法改革,怀王授其龙泉剑一把,朝廷内外,举国上下,有敢反对实施新法者,先斩而后奏。 怀王拜昭睢为大司马,统率全国军队,有敢割据一方,不行新法者,兴师讨之,以军权佐屈原推行新法。 新法代表了中小地主阶级和广大民众的利益,反映了他们的愿望和意志。贵族中的大多数,从骨子里讲都在反对新法,但一个个都精得像鳖,谁也不愿做那先烂的出头椽子,都在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态度对待新法,故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新法之行犹风雨雷霆,锐不可挡,江汉平原,荆楚大地,山欢水笑,春意盎然,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然而,变法改革并非没有阻力,子椒父子便是变法途中的拦路虎,绊脚石。长子司马子玉,官为司宫;次子司马子银,官为新造塩;三子司马子金,官为监马尹。其实,兄弟三人全都是不学无术之辈,酒囊饭袋之徒,既无功于国,又无惠于民,靠着贵族的特权和父亲令尹之权势,方爬上这高官厚禄的宝座。 一天,朝阳未露,霞光满天,染红了楚之荒城丘野。夏浦南门外,残垣断壁,遍地瓦砾,一根象征世袭权力的封疆神木,茕茕孑立地耸于今尹子椒的封地上。子玉、子银与家臣、家将十数人在神木周围徘徊。子玉阴沉着脸,手扶神木默默地望着远方,像似在对二弟子银,又像似在自言自语:“四处都在废井田,开阡陌,奴隶垦荒造田,贱民涌入军旅……一切全都乱套了!” 子银翘首冀盼似的说道:“左司马甘龙呢?右司马乔柱天呢?他们为何还不及早动手,难道他们的兵器利刃都是吃素的吗?……” 子玉解释似地说:“屈原办事雷厉风行,一夜之间,昭睢控制了整个兵权……完了!二弟,屈原马上就要来拔神木,废除我家世袭封地,把田分给百姓们耕种……” 子银咬牙切齿地说:“不行!这神木是先公所赐,它是爵位的代表,权力的象征,决不能让他们拔除!传令下去,封地之上,所有人等,一律不得依新法行事,倘有违者,格杀不赦!” 众家将齐声应“是”,分头传令督察去了。 有一家臣名崔嵩,惴惴进言道:“新造塩,左徒三令五申,国家大权,均归主君,贵族大夫,无一例外,还望三思而行……” 子银不等崔嵩将话说完,雷霆震怒,吼道:“又是左徒!奴各为其主,你为何总为屈平说话呢?而且我并未侵犯国家大权,捍卫自家利益,难道那屈平也要干涉?” “这个……”崔嵩正欲申辩,说明司马氏之为正是在阻挠新法之推行,左徒不仅有权干涉,还要治罪。但是,话未出口,有一家将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奔来,禀报说:“这一顽奴,竟敢违背家主之命,依左徒垦荒之今,擅自垦荒造田,且不听劝阻,已被小人捉拿斩首,四乡之民,都不敢乱动了。” 子银拍着这位提人头的家将说:“干得好,回头重赏,将这首级挂于神木之上,号令百里,以儆效尤!” 家将奉命将垦荒者的首级悬上神柱。忽有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子金打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抱拳施礼道:“两位兄长都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子银见了弟弟,十分厌恶,强压怒火质问。 子金诚恳地喊了声“二哥”,却惹得子银暴跳如雷:“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司马家族出了你这么个叛逆者,帮虎吃食,助纣为虐,亏你还有脸来见我们!……” 子金苦口婆心地劝诫道:“二位兄长,你们骂我,打我,都无不可,但我还是要诚心诚意相劝。屈左徒严刑峻法,令行禁止。昨夜于汉水之侧,亲自监斩反变法者数百,河水都染红了。弟念骨肉之情,特来禀告二位兄长,望兄长审时度势,权衡利害,以免不测!” 子银嗤之以鼻道:“好一个怕死鬼,难怪会背叛祖宗!……” “二哥,变法改革,势不可挡,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再一意孤行了!纵然你自己不惧死,也要为这个家想一想呀!……”子金几乎是在哀求了。 子银目瞪若铃,射出了两束蓝蓝的凶光:“家,你也配谈这个家?这个家完全毁在你的手里,整个司马氏完全毁在你的手里,祖宗在天之灵决不会饶恕你这个贼子!” 子玉虽身为长子,但生性怯懦,素来胆小怕事,见两个弟弟剑拔弩张,忙上前劝说:“自家兄弟,有话不能慢慢说吗?何必要这样大呼小叫呢?……” 子银根本不听劝,依然怒发冲冠:“大哥,愿说,你在这儿跟他慢慢说吧,子银我心如铁石,决不与叛徒为手足!”说完,带领家将忿忿而去。子玉很显出左右为难的样子,有顷,追逐子银去了。不到黄河心不死,子金见状,高呼着两位兄长的名字,打马追去。 陈轸、昭睢、景博民、夏浦郡守吴祖德及众兵将、侍卫偕屈原视察废井田、开阡陌的情况,从远处徜徉而来,陈轸赞叹由衷地说:“左徒安邦之才,果然收到了旋转乾坤之效,变法才几天,就使昔日颓败之荆楚,面目一新!” 屈原的心情与陈轸相反,他并不满意所取得的成果及眼前的景况,他低声叹息道:“变法并非一帆风顺,垦荒令虽颁,可诸位请看,这荒山野丘,为何竟无人开垦呢?面目一新,新在何处?” 吴祖德既惭愧又有些心惊肉跳地说:“垦荒令早已宣讲多次,并不时派员四处督促检查,但是……” 屈原颇有些性急,他打断了吴祖德的话说:“我要看到青山满目,绿田遍野,不要‘但是’。命令你的下属照章执法,阳奉阴违,借故推诿之官吏,限期改正;逾期不改者,罢黜不苟!” 吴祖德羞红了脸,使劲低垂着头,且浑身在微微颤抖。景博民见状,忙为之开脱说:“夏浦系令尹子椒之封地,子椒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三个儿子亦皆朝中重臣,他们既处心积虑地反对新法,吴太守自有其为难之处……” 忽有人高叫:“你们看!……” 众人闻声举首望去,眼前威然屹立着一棵神柱,上边还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吴祖德介绍说:“这是令尹封地上的传世神柱……” 屈原眯起双眼,愣怔怔地盯着这棵不可侵犯的神柱,自责似地自言自语道:“封疆神柱,传世之物……上边还挂着血淋淋的人头,难怪垦荒令在令尹的封地上行不通……” 正当屈原这样聚神凝思的时候,有一位老人悲凉的哭声随风飘来:“天黄地绿,鬼哭神嚎……”一霎时,悲嚎的老人从路边的灌木丛中窜将出来,扑倒在神柱面前,伸出双手像是要抱那颗人头:“儿子……我的儿子!谁让你去垦荒?为什么要去垦荒?” 吴祖德吃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指着痛不欲生的老人斥道:“大胆贱奴,休得放肆!站在你面前的是左徒屈原大人。” 老人闻听,先是一怔,左徒?继而扑向屈原,抱住他的双腿,撕肝裂胆地呼喊:“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儿子!都是为了你的垦荒令,他们才杀死了他,你抬头看看吧!……” 吴祖德被弄得惊慌失措,命侍卫立即处死这个招惹是非的老家伙,屈原坚决制止了他,说道:“儿子的死对老人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儿子为垦荒令而死,于是他便恨垦荒令,更恨我这位拟订垦荒令的左徒,此系情理中的事,无可厚非。” 屈原是这样理解一位疯癫老人,但老人却丝毫也不理解他,依旧在大呼小叫:“告诉你,左徒,再也没有人相信你的新法了,全是些骗人的玩艺!……” 面对着疯癫老人的高声叫骂,屈原毫不介意,却在询问大家对此有何感想。吴祖德唉声叹气地说:“变法,难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新法却推而不动,且激起先君老臣、公室贵族的纷纷怨恨……” 景博民似乎看得比较全面些,他说:“不错,公族、大夫、贵戚中的大多数反对新法,这是变法的阻力所在,但据我所知,官吏和百姓却是欢迎新法,拥护新法的。” 屈原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有一高个中年,仪表堂堂,既文静又洒脱,他鼓足了勇气说:“左徒,恕草民冒昧,欲法行无阻,贵在信诚。” 屈原停住了脚,抬头望着面前这位眉清目秀的“草民”,似在咀嚼他的话:“信诚?” 高个中年接着说:“此处百姓久居令尹封地,不得不遵行其家法。如欲使新法畅行无阻,左徒必先取信于民,而后方可驱万民实施新法。” “好,说得好极了!”屈原拍手叫绝,“请问尊姓大名?” “鄙姓张,单名一个‘庚’字。” “张庚,好响亮的名字!现居何职?” “令尹庄园一名公士。” “你认为垦荒令该如何推行?” 张庚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易民而垦。” “怎么个易民而垦法?” 张庚慢条斯理地说:“夏浦、鄂渚、鄢郢诸地,人口密集,且公族、贵戚、大夫、先君老臣多居于此,长期以来,他们盘居压榨,鱼肉百姓,百姓谈虎色变,如何敢执行新法,垦荒造田呢?为使垦荒令能够顺利推行,莫若放无功之公族贵戚到江南荆榛未辟之地垦殖,以自食其力;移穷乡辟壤、瘦山恶水之民来江汉平原垦荒造田,如此以来,垦荒必势如破竹。” 屈原似在顾虑重重地问:“安土重迁,倘需移之公族贵戚及黔首百姓,不肯背乡离井以徙他乡,该当如何?” 张庚冷冷一笑说:“恕草民不恭,左徒手中之政权,司马掌上之兵权,难道是供观赏之奇花异葩吗?……” 好一个“易民而垦”!放无功之贵族垦于江南荆榛未辟之地,且用手中之政权、军权强令执行,屈原早就想到了,只是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在新出台的法令中不曾订上。今日张庚既然提出来了,何不支持他试行,来个自下而上,推向全国呢?至于移穷乡辟壤、瘦山恶水之民来江汉平原垦殖,他还真是不曾想到呢,这确是一项可行的措施。看来这张庚,真乃栋梁之材也,应该重用。想到这里,屈原果决地说:“张庚所言,不失为富强之策!”说着,他转向张庚: “你立即与我起草行文,布告万民!” 张庚愣了,不知所措,左顾右盼,半天才说:“我系微不足道之公士,如何能发号施令呢?” 屈原断然宣布:“我将这块土地,这里的百姓,全都授予你,自即日起,你便是夏浦郡守!” 张庚愣怔了半天,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在梦中,看看眼前的天,眼前的地,眼前的人,眼前挂着血淋淋人头的神木,方觉此非虚幻,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说道:“敬受命!愿为国效力!” 站在一旁的吴祖德脸色煞白,头冒虚汗,经霜枯草似的,使劲耷拉着脑袋。屈原瞅瞅他这模样,虽觉可怜,但却不能感情用事,微微叹息道:“吴祖德推行新法不力,本应削官为民,姑念你于今尹封地为官,确有难为之处,故降职使用,回府听候委任。” 吴祖德战战兢兢地向屈原深施一礼说:“谢左徒宽容之恩!” 屈原命张庚将神柱上的首级取下,并将四乡民众唤来。这个人是为垦荒而死的,便是维护新法的有功之士,要当众厚葬于此。 张庚奉命,兴高采烈地前往四乡传唤民众,跟怒气冲冲而来的司马子银撞了个满怀,子银怒斥:“张庚公士,你瞎了狗眼!……” 张庚滑稽地作了个鬼脸,不无戏谑地纠正说:“太守,二公子,你应该称我张庚太守!……”说完,以鼻嗤之,风风火火地奔四乡而去。 子银大吃一惊,半天才回过神来:“太守?什么太守?……” 屈原亦不无戏谑地说:“夏浦郡太守,怎么,不像吗?” 子银似一只好斗的公鸡,昂首挺胸向前:“屈左徒,张庚是我的家臣,一个小小的公士……” 屈原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左徒,有权任命下级官吏。你在楚廷为官多年,连这一点也不懂吗?” 一句话塞得子银喘不过气来,焦躁不安地窜去跳来,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拔剑向前:“屈平,你欺人太甚!……” 昭睢眼疾脚快,子银的佩剑刚刚出鞘,便一脚给他踢飞,同时上前抓住了他的前胸:“你要行凶杀人吗?……”屈原严峻地:“昭司马,放开他,看他还有些什么话要说。” 昭睢顺手一扯,将子银扯了个趔趄,险些摔个嘴啃泥。子银定定身,静静神,暴跳怒吼:“这里的天,是我家的天,这里的地,是我家的地,这里的主人是我,是我!……” 屈原平静如水,但却威严如山,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之大权,统归主君!贵族子弟,无功不得为官。司马子银无寸功于国,从现在起,免去新造塩之职,并从贵族簿籍上除名!” 当头一棒,五雷轰顶,子银那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屈原的面孔板得铁青,似阴沉的天空,他命令昭睢道:“在你军队士卒的名册里,加上司马子银的名字。让他先学会怎样当一名士兵,待有军功之后,再行封赏。” 昭睢抱拳应“是”。子银像注射了兴奋剂,突然精神回位,歇斯底里地指着高耸的神木叫喊:“这神木上刻的可是祖宗之法,这是先君给我家的封地,我既是司马氏之后,就是这封地的主人!” 屈原轻蔑地一笑:“祖宗之法,不足为训!区区朽木,即刻除之!” 子银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敢!” 屈原又是轻蔑地一笑:“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一棍朽木,有何不敢!……” 说话间,民众奉太守之命,纷纷从四乡赶来,愈聚愈多,将这棵神圣不可侵犯的木桩围得水泄不通。屈原见民众来的甚多,很是欣慰,指着神木高声讲道:“这根木柱不顺天意,不合民情,本官受天之命,顺民之意,要将它拔除。有遵令拔木者,本官将给以重赏!” 场上先是死一般沉寂,继而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侍从持铜盘端赏金立于屈原之侧,屈原告诉大家,令出如山,决不食言!铜盘内的赏金在不断增加,由十两增至五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壮汉走出人群,奔向神木,躬身把柱,深深运气,将那威严的神木渐渐拔起,用力一推,木桩轰然倒地。场上一片欢腾,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与喝彩。屈原情不自禁地赞道:“好一个壮士!”说着走上前去,询问他的姓名。这位勇敢拔除封疆神木的壮士叫郭玉德,系令尹府上的一位家奴。他死活不肯收受赏金,屈原说:“你遵令有功,当受此赏。现任你为都尉,望以后伺机报国!” 郭玉德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恩。 拔除神木之后,屈原下令,为众奴开枷除锁,厚葬死奴,就埋葬在拔神木的那个坑内。屈原说:“为耕战而死,虽死犹生!愿你们勇于耕战,以报主君之大恩!”百姓们热烈响应,欢呼,跳跃,歌舞相庆,漫漫原野,形成了欢乐的海洋。这欢呼,这雀跃,这歌舞,此起彼落,一浪高过一浪。 曾几何时,司马子银的气焰是那样的嚣张,现在蔫了,他蹲在欢乐的人群外,双手捧头,叹息不已,淹没在变法改革的汪洋大海之中…… 第一四章 屈原使齐 怀王主盟 一粒粒种子,看来是多么渺小,但它们的奉献却是伟大的,倘无过一粒粒种子的繁衍滋生,便无绿的原野,花的海洋,丰收的大地。种子从萌发到春深似海,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与坎坷,墒情不好,地温不足,板结坚硬,瓦砾遍地,荆棘丛生,人踏兽啃,风雨失调。然而,世界毕竟还是花红叶绿,硕果累累,五谷丰登,禽兽得以栖息繁衍,人类得以生存发展。花是艳丽而芬芳的,可是,有谁在游园赏花的时候,想到它是孕育于冰雪之中,经历了严冬的洗礼和春寒料峭的考验呢?屈原的变法改革,犹似这种子和花,正在经历着种种艰难与困厄,但却是在推进,是在发展。 拟法以来,繁忙的工作,巨大的压力,难以料测的风风雨雨,令屈原寝食失节,先前严格的生活规律被打破,许久无暇在橘园内的湖畔柳荫舞剑行吟了。推行新法以来,屈原几乎常年在外奔波,橘园内也就更少见到他那潇洒飘逸的身影。郑袖深知屈原繁忙劳累的程度,十分理解他推行新法急于求成的心情,也就不再朝朝暮暮登荆舒而西眺,因为难见屈原的英姿倩影,两眼茫茫,满心惆怅,徒受霜露之苦。她依然经常让子兰带礼物给老师,不过,如今的礼物由先前的珠宝古玩和书籍变成了高营养的滋补品,诸如人参、鹿耸、燕窝、鱼翅之类。他夜以继日地为国操劳,没白没黑地费心劳神,实在是太需要好好地补一补了。他的健康状况关系到楚之社稷民生,也关系到自己的理想与未来,岂可漠然置之! …… 一日,屈原视察夏浦归来,很为张庚所取得的巨大成绩和夏浦的翻天覆地变化所激动,兴奋得一夜不曾成眠。同是这块天,同是这块地,同是这方水土,同是这些人,吴祖德为郡守时,搞得半阴半阳,死气沉沉,新法每推一步,真比登天还难!倘全国的守、令都像吴祖德一样阳奉阴违,新法则非夭折不可。张庚才上任几天,他不惧豪门,不畏强暴,一心只在行新法,强荆楚,富万民,故能雷厉风行,大刀阔斧,随时准备为变法改革而献身,因而工作开展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虎豹居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张庚脚跟站得稳,腰杆撑得硬,手段使得毒辣,公族、大夫、贵戚、先君老臣反倒畏而避之,不敢与之针锋相对,夏浦呈现着贵族狼狈,官吏工作得热火朝天,百姓高兴得载歌载舞的热烈局面。倘所有的守、令都能像张庚这样,倘举国上下都能像夏浦这样,民何愁不富,兵何愁不强,强楚统一天下,有何难哉!……既然睡不着,躺着活受罪,何不爬起来,到园中去活动活动筋骨呢?月末,下弦月高挂西天,月光如水,整个橘园似罩在薄薄的赫黄色轻纱之内,漂浮于淡淡的晨曦之中。屈原手持陆离长剑,徜徉于朦胧的月色里,直趋橘子湖畔。他摘下切云高冠,脱去宽大的绣袍,紧紧腰间的丝绦博带,挥剑起舞——白猿献果、金象卷鼻、黄莺叠膀、枯树盘根、回头望月……一招一式,虽像先前一样娴熟优美,但舞着舞着,却感不似以往那样从容自如,颇有些气喘吁吁,热汗涔涔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精力衰竭,体质下降的结果。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显而易见,一是劳累过度,二是久未锻炼。这很使他警觉,看来今后无论怎样忙,不管走到哪里,严格的生活规律不能破,强身健体之举不能废。为了弥补以往的损失,也为了表示今后的决心,屈原有意地加大了活动量,舞了一通又一通,练了一遍又一遍,直舞至月色无光,星斗隐退;直练至旭日东升,霞光满天。 说来真巧,郑袖许久不曾晨登荆舒观光赏景,排解心扉了,今朝一时性起,忽又五鼓未响而起床,夜色未退而游园,东方未红而登山。她伫立于五针松下,环顾于览胜峰巅,心事重重地等待,怅然若失地翘盼,她在等待谁,盼望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正当她愣怔怔地望着初升的朝阳出神时,忽一转身,那个熟悉的身影突又出现在眼前,这舞剑的熟悉身影化作一团红雾在升腾,变作漫天霓霞;化作熊熊烈火在燃烧,烧红了半边天际;化作翩翩彩蝶在飞舞,把这个世界装扮得五彩缤纷;化作一坛蜜酒,她一饮而尽,只饮得热血上涌,神醉身酥。乘着酒兴,她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顾虑重重,勇敢地走下山去,跨过隔开两园的便门,径直奔向湖边舞剑的屈原,边走边想:为推行新法,屈原终日在外奔波,少有机会回郢都一趟;自己亦久未晨起登山,为何今晨偶登,便适逢他远出归来?这岂不是缘分!她愈想心中愈甜,似有密糖在慢慢融化,脚步也就变得急急冲冲。她仿佛心中正有千言万语要跟屈原倾诉,要高度评价他的新法;要热情赞颂他为变法改革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要鼓励他胆子可以更壮些,步伐尽可迈得再大些,要衷心感激他对子兰的教育培养,近来子兰的学问大有长进;要关怀体贴他,劝慰他注意休息,增加营养,不要累坏了身体……当她来到橘子湖畔的时候,不再隐于树后窃观,而是开朗温情地赞了句:“左徒的陆离剑舞得真好!……” 屈原也不像先前那样拘束了,很随便地致了礼,笑道:“不及南后长剑舞万分之一!”二人相见的第一句话,便找到了最好的话题。 屈原收好陆离剑,穿戴整齐,应南后之邀,陪其徜徉于园内的橘林之中。他的心态较前解放了许多,彼此间的距离也缩短了若干,且每每主动开言,滔滔不绝。他夸公子子兰聪明好学,将来必有造诣;他感南后常有所赠,无功受禄,十分惭愧;他赞南后的长剑舞精彩脱俗,出类拔萃。长剑舞固然技绝姿美,但最令屈原赞叹和感激不尽的还是南后舞的适时,她借献舞之际明确表态坚决支持变法改革,致使怀王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屈原心里清楚,怀王是个胸无定见,轻诺寡信的国君,那次辩论会上,反对变法改革的贵族佞臣对怀王形成了包围之势,陈轸、昭睢等人虽表面上站在变法改革一边,骨子里却都是些观潮派,骑墙派,因而说起话来,理不直,气不壮。屈原虽坚决顶住,但却力单势薄,倘无南后挺身而出,挥剑起舞,很难说会是怎样的结果,哪里还会有荆楚眼下变法改革之蓬蓬勃勃的局面!过去,屈原总觉得南后身上有点令人讨厌的东西,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自打那次辩论会以后,屈原的感觉变了,他觉得南后是美的化身,完美无缺的象征,尽善尽美的标志。她花容月貌,堪称为举世无双之佳丽;她能歌善舞,聪慧过人;她有胆有识,有度量,有涵养;她对新生事物十分敏感,坚决支持变法改革,横眉冷对邪恶的势力,有政治家的胆略与胸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能有这诸多优点和长处,实在是世所罕见,古今少有,怎不令人由衷敬佩!……两个人都急于表心迹,致谢忱,交谈自然十分融洽热烈,竟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和地位,忘记了用早点,直谈至日上三竿霜露消,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从此以后,南后常与屈原园中漫步。 从此以后,南后常请屈原为其写歌编舞。 从此以后,南后主演或排练歌舞,常请屈原光临现场指导。 总之,从此以后,屈原与南后的来往越来越频繁。 楚之变法改革犹一辆破车,在荆棘丛生、坑坑凹凹的道路上辗转,摇摇晃晃,曲曲折折,异常艰难,但却总是在前进。像一只蠡船,风高浪急,明岛暗礁似拦路的野兽、偷袭的强盗,这就要求水手们既勇敢无畏,又谨小慎微,稳操舵,紧划桨,在波谷浪尖上颠簸前进。 屈原清醒地认识到,即使通过变法改革,荆楚迅速变得富国强兵了,也无力统一天下,因此,在外交上必须联齐抗秦,合纵东方六国,并力西向。强秦既灭,剩下的六国也就垂手可得了。在此之前不久,洛阳人苏秦曾游说山东六国,合纵盟于赵之洹水,共推苏秦为“纵约长”,从此苏秦挂六国相印,总管六国臣民。应该说苏秦合纵联盟的主张是正确的,但此人心绪不正,以此为猎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整日玩弄权术,拨弄是非,制造矛盾,致使合纵联盟迅速解体,重又形成了四分五裂的状态。如今屈原欲再次合纵六国,首先楚、齐结成强大的联盟,以此为核心团结其他四国,共抵强秦。屈原将自己的这个意愿与打算言于怀王,怀王自然欣喜若狂,于是派屈原出使齐国。 公元前319年深秋,屈原率宋玉、昭汉等一行五人踏上使齐之路。昭汉是屈原在鄂渚任职时选拔的一位诚实的贤才。事实上,屈原的改革早在鄂渚任县丞时就已经开始了,在景博民的大力支持下,他裁减冗员,招聘贤才。一次纳贤考试中,在八百多名应试者之中,竟有九十九名成绩完全相同,应名列榜首,另有一名稍为逊色,名列第二。是鄂渚人材济济,还是通同作弊?抑或是考题泄密呢?倘宣布考试作废,会失信于民;倘将这一百名全部收下,则又良莠不分,这很使屈原为难。也是急中生智,他突然想出了一个复试的办法。他命下属连夜工作,第二天一早便张榜公布了初录的性名,榜后书道:“此榜乃为初录,明日巳时至县衙复试。”这复试的题目亘古未有:每人发一百粒谷种,带回家去播种,秋后回来交卷,谁收的子实最多,谁便得中。转眼到了秋天,九十九个在初试中荣获首名的试生请人背筐提篮,带着黄橙橙的稻谷,欣喜若狂地来到县衙交卷,他们所交子实的数目有的一万多粒,有的两万多粒,有的三万多粒,最多者竟达十万粒,而那位初试第二名者,却不足一土钵。他叫昭汉,是位青年农民,敦敦实实的个头,虎灵灵的大眼睛,有棱有角的脸盘,嘴唇略显有些厚,鼻梁也有一点塌,是一副十分憨厚的模样。复试的结果,只有昭汉一个金榜题名,其余的九十九名全都名落孙山。原来,复试时所发的一百粒稻种中只有三粒能够萌发生长,其余的九十七粒全都蒸熟了——屈原选拔人才将道德品质放在首位。 过了徐州向北,再行三天便到了五岳独尊的泰山了,它以拔地通天之势雄峙于华夏东方,盘亘于齐鲁大地,东临黄海,西襟黄河,雄伟壮丽,气势磅礴,风光旖旎。它峰峦嵯峨,溪谷纵横,植被茂密,叠翠的峰峦随着四季的更换而变幻无穷:每当东风送暖,大地回春,草木萌发,桃蕾初绽时,满谷芳香,春意盎然,泰山成了远足踏青的极乐世界。到了夏天,整个泰山变成了绿色的海洋,那瞬息万变的气候,忽而阴云滚滚,忽而晴空万里,忽而狂飙大作,忽而大雨滂沱,那飞云叠瀑,群鸟争鸣,如入仙境,这时的泰山,处处是避暑的胜地。秋天,五角枫、菠萝树、野海棠等,在苍松翠柏中透出片片红叶,似锦绣绢织;山崖上的黄花菜、百合欢、野葡萄、南蛇藤等,金灿灿,红艳艳,果累累,大自然的赏赐使人感到生活的充实。而每当严冬到来之时,那银装素裹的泰山,又呈现一派壮丽的奇观——殿宇在阳光下放射出绚丽夺目的异彩,犹如龙宫洞府;树丛上结满了毛绒绒的冰挂,像株株巨大的白珊瑚;那傲然挺立的松柏更显露出了泰山的风骨……同行的宋玉、昭汉等人苦苦哀求,在泰山逗留几日,登山览胜,赏岱顶奇观——旭日东升,云海玉盘,晚霞夕照,黄河金带,碧霞宝光。屈原虽说官为左徒,但却正当青春气盛,且又知识渊博,满腹经纶,岂有不思游若渴之理!但今番出使,重任在身,合纵六国需早日订盟,故几经犹豫之后,还是毅然拒绝了弟子们的请求,过泰山之麓而不登,迅速向齐国奔去。 绕过泰山,便是齐国边境了。齐国是周王朝分封下的一个东方诸侯大国,它经历了西周、春秋和战国三个主要历史阶段,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是它的都城。齐国的始祖是姜尚,其祖先曾在吕地(今河南南阳)为官,以封地为氏,故又称吕尚。姜尚是商周之际姜族的首领,周文王求贤遇见了他,尊其为师尚父。姜尚曾是文王祖父生前日夜盼望的人,遂又称之太公望,历史上便称其为姜太公。武王伐纣时,姜尚为军师,为周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周灭商之后,便把他封于齐。西周时期,齐首先兼并了周围的小国,国力开始逐步强盛起来。公元前678年,桓公称霸,挟周室以令诸侯,被推为五霸之首。公元前567年,灵公灭莱,国土扩大至东海,成为占有整个山东北部地区的强国。战国时代,齐国更加强盛,临淄是列国中最为繁华的名都。公元前481年,田常杀齐简公,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从此以后,田氏控制了齐国的政权。公元前386年,周承认田齐为诸侯,田和改本年为元年。对于这次出使,屈原满怀信心,因为新立的齐宣王①是位肯于纳谏,勇于改过的明君,这里有一段妙趣横生的故事:—— ①一说齐湣王。 宣王初执位,自恃其强,沉溺于酒色,在城内筑雪宫,以备宴乐;在城外圈民田为苑囿,以备狩猎。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其丑无比——宽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颈,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匆匆而来,声言“欲见大王”。武士见了,无不窃笑,举戈阻止曰:“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回答说:“吾乃齐之无盐人也,复姓钟离,名春,年四十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闻听,无不掩口而笑,忙奏知宣王。宣王召入,问曰:“朕宫中嫔妃如云,尔貌丑不容于乡里,岂能宫中伴千乘之君!莫非有异能乎?”钟离春对曰:“妾无异能,擅隐语之术耳。”宣王厉色曰:“汝试发隐语,为朕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钟离春奉命,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面面相觑,俱莫能对。宣王命钟离春明言,钟离春施礼曰:“大王赦妾之死,妾方敢言。”宣王宣布:“赦尔无罪。”钟离春从容答道:“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闻听大怒:“村妇荒谬之言,寡人焉有此四失也!”喝令斩之。钟离春泰然自若地说:“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谷关,齐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弛懈,故妾为大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大王内沉于声色,外荒于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讷,妾所以炫齿为大王受谏也。王驩之徒,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之辈,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之,妾恐其有误社稷,故举手为王挥之。王大兴土木,筑宫囿,建台池,殚尽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若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进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宣王叹曰:“倘无钟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立即罢宴,以车载钟离春归宫,立为正后,号无盐君。重振稷下学宫,广招天下贤士,疏远嬖佞,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渐治。 屈原的堂堂仪表,屈原的聪慧天赋,屈原的渊博知识,屈原的道德文章,屈原的能言善辩,屈原主持下楚之变法改革,早已在诸侯各国传播得沸沸扬扬,有的崇敬,有的钦羡,有的畏惧,有的嫉恨,齐宣王则崇拜得无以复加,听说他将以怀王特使的身份来齐合纵,提前旬日筹备接待。屈原一行到达之日,宣王像不久前欢迎孟轲师徒那样,率文武百官于王宫东门外广场举行欢迎仪式,旌旗猎猎,鼓乐喧天,文武两列,躬身施礼,场面盛大隆重,气氛热烈肃穆。欢迎仪式之后是丰盛的国宴,既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之丰,又有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之欢,自然也难免拳令笑骂,醉态百出之狼狈。 齐宣王的相貌很有特点,给屈原一深刻印象和难以捉摸的感觉——他“过颐”,可以说是方面大耳,满脸福相;也可以说是脑后见腮,不可往来,后有反骨。他“豕视”,像猪一样看东西,表面上很糊涂似的,而实际上心中自有主张,很精明,交谈中不时地偷看两旁的东西。 长途跋涉,车驾劳顿,接风洗尘宴会之后,齐宣王安排屈原休息二日,第三天方在明堂正式接见并与之会谈。“明堂”就是“明政教化之堂”,这是周初的建筑。明堂多建于天子的首都,系天子之庙堂,只有祭祀、朝会诸侯、飨功、养老、教学、选士等意义重大的活动,才在这里举行。这是当时中国文化的重要表征,具有崇高的意义和文化价值。临淄之明堂系周武王东征时所建,这既是周天子尊严的象征,亦是对齐祖姜尚之抬举与肯定。屈原不过是楚之一介使臣,能于“明堂”接见并与之会谈,这本身便是对他的推崇与尊重,在明堂会见诸侯使臣,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屈原以博古通今,明于治乱著称于世,自然知礼之轻重,颇有受宠若惊之感。相互尊重,一片至诚,会谈的气氛也就友好热烈而融洽,迅速达成了共识,齐楚联盟应运而生。 会谈由屈原唱主角,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娴于辞令的才华与特长,讲起话来有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有时似高山悬瀑,飞流直下,一泻千里;有时像洪峰巨澜,滚滚滔滔;有时如山间清泉,叮咚韵生。他论天下时势,诸侯称雄,强凌弱,暴凌寡,弱肉强食;他讲强秦暴虐无道,侵地掠财,杀人如麻;他谈东方六国合纵之必要,好比一只手,张着五指,扇出去,毫无力量,只有握成拳头,才能致敌于死地;他分析齐、楚两国的有利因素,完全有条件、有能力成为合纵的核心,团结其余四国,共敌强秦。 屈原正视秦国的强大,他说,秦地处西北,其境(占有今之陕西及四川的大部分)关河险固,攻守自如。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奖励发展农业生产,大力提倡勇武战斗精神,对政治经济进行了巨大变革,使社会生产力得到了迅速增长。继位的国君都能在孝公变法致强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迅速国富兵强,锐意扩充,有计划、有步骤地向六国进攻,特别是对强大的楚、齐两国,更是稳扎稳打,步步进逼,以图鲸吞。 尽管如此,六国亦不必自卑,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实力,屈原一一进行了分析。 万里长江推开拦路的群山,闯过曲折的三峡,奔腾着,咆哮着,一直流向东南的洞庭湖。它越来越雄伟了,是那样的辽阔,那样的庄严。它载负着船舶,灌溉着良田,贡献出珍贵的水产。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岗深青翠绿,那儿有用不尽的竹木柴草,猎不完的飞禽猛兽。山和水之间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有山作屏障,有江作腰围,好一个锦绣山河!这便是最先的荆楚。如今的楚国,有长江三峡之险,有江汉平原之富,先后兼并了长江和淮河流域的近七十个国家,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马万匹,粟支十年,是七国中版图最大、军备最强、人口最多的国家。 齐是东方第一大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物阜粮丰,绵长的海岸线可谓得天独厚,提供了渔盐之利。齐南有泰山,东有瑯琊(山名,在今山东省诸城市东南),西有清河,北有渤海,真乃四塞之国也。齐都临淄,街道宽阔整齐,店铺林立高耸,店内陈列,琳琅满目,耀眼生辉,街头摊贩相衔如龙,叫买叫卖似潮。人烟稠密,大街小巷,人多如蚁,车轮相互碰撞,人们摩肩继踵,衣襟相连可成帷幕,同时举袖能遮蓝天,挥洒热汗则细雨濛濛。这些人俱都殷实而富,志高而扬,家家吹竿鼓瑟,户户击筑弹琴,处处斗鸡走狗,比比六博赐球…… 燕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赵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韩国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魏国南有鸿沟(今河南之荥阳县),东有淮水(今河南、安徽之淮水)、颖水(今河南颖水)、沂水(今山东沂水),西有长城(今河南荥阳、郑州西到密县一带),北有黄河,版图虽小,但却地处中原交通要道,人烟稠密,繁荣发达。老实说,这些国家倘单枪匹马地敌秦,自然势单力薄,难以取胜,但六国合纵,并力西向,牧马贼喉咙再粗,胃口再大,必食而不得下咽矣!趁热打铁,屈原又分析了洹水之盟迅速解体的原因。 屈原的一席话或慷慨激昂,或娓娓道来,或情真意切,说得那齐宣王连连颔首,啧啧称是,心悦诚服。在场的齐廷文武,俱皆佩服屈原对天下形势了解的是那样透彻,称赞他的雄辩才能和刚毅正直的品格,最后君臣一致同意订立齐楚联盟,并表示愿与楚一同团结韩、赵、魏、燕等国,共同抗击秦国。屈原使齐之所以能够马到成功,除了他自身的辩才,也有公孙衍的鼎力相助之功。 公元前318年春,怀王派使臣分别去请齐、魏、韩、赵、燕五国的君臣来楚之郢都会盟。楚是发起人,又是东道主,五国共推怀王为纵约长①,主持这次会盟。会盟开始,怀王昂首先登盟坛,齐、魏、赵、燕、韩依次历阶而上,各就各位。怀王对五国君臣说:“六国系山东之大国,皆为王爵,地广人众,实力雄厚。秦乃牧马贼夫,凭借咸阳要塞,不断发兵东进,侵吞各国领土。保国不如安民,安民不如择交,向暴秦割地求和,最终还是战祸临头,国家危亡。今日请诸王来郢,就是要结为兄弟,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秦攻一国,其他五国俱皆出兵援救。有违盟约者,五国共讨之!六国联合起来,以战止战,合纵抗秦,秦定然不敢再出兵东犯。”—— ①亦称盟长。 五国的国王听后,心情振奋,齐声赞同。于是屈原捧盘,恭请六国君王依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之后,屈原将事先写好的盟约分发给各国,请六国君臣赴宴 第一五章 郑袖弄权 碧霞进京 通过日益频繁的接触与交往,郑袖愈来愈清楚地意识到,欲征服占有屈原,并不像自己先前想象的那么易如反掌。每次相见,他既热情洋溢,又彬彬有礼,总跟自己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从不肯越雷池一步。虽说男人如猫,猫无不吃腥,但郑袖却不敢像对待一般男人那样对待屈原。她曾这样分析过:屈原正当青春年少,远离妻室,热血奔涌,激情澎湃,这热血与激情必汇作无法抑制的冲动,怀有这种冲动的人和兽,犹似馁虎,正饥肠辘辘,见了猎物,岂有不捕而食之之理!而且屈原是位学问渊博的美男子,他的感情较常人不知要丰富多少倍。基于这种分析和认识,郑袖也曾试图按照常理,用征服一般男人的方法来征服屈原,诸如轻薄,戏谑,卖弄风骚,暴露女人身上的某些要害部位等等,非但无效,反而惹他反感,招其鄙薄,致使其一度避而不见。郑袖素来十分自信,她不是那种一遇困难和挫折便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女人,她既刚烈,又柔韧,有一股子拗劲和执着精神,凡她要走的路,要做的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欲征服占有屈原,固然亦有肉体和精神上的迫切需求,但更主要的还是把他当成一种工具,一种武器,借助于他的力量达到废嫡立庶的目的,最终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子兰继承王位,以保自己终生左右荆楚。为了达到这最终目的,郑袖能大能小,能伸能屈,能刚能柔,不断地改换斗争策略和方法。自从在屈原面前碰了软钉子,郑袖即刻改弦易辙,每见屈原,既庄重矜持,又落落大方,既自尊、自爱、自重,又十分尊重爱戴对方。根据知识分子爱虚荣的特征,她常夸屈原的知识学问、品德节操,对他的诗赋文章更是赞不绝口。当然,这些并非全是虚情假意的恭维,而在很大程度上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也是屈原应得的当之无愧的评价。大凡舞文弄墨者多重感情,郑袖对屈原很是关怀体贴,每有所赠,她亲自去送显得轻薄,便让子兰代转,弟子孝敬老师,乃是情理中的事,不显山,不露水,自然得体,而且所赠之物多是屈原之所必需,如一本好书,一盒高级滋补品之类。冰冷的钢铁,尚可在高温下熔化,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谁也无法否认,郑袖确系才智过人之女中豪杰,惺惺惜惺惺,这是屈原与郑袖之间的感情得以沟通的桥梁,而且这种沟通犹似巨石从陡峭的高山上滚下,有很大的冲击力量和惯性。共同的志趣和爱好,常常是彼此联系的纽带,为了达到征服占有屈原的目的,郑袖也在学写诗赋和文章,她常将自己的作品让子兰带到橘园去请屈原批阅。郑袖毕竟是个聪明透灵的人,虽是初学,但却每每立意新颖,构思别致,行文不俗,令屈原啧啧称赞。因郑袖本人能歌善舞,尤其是那长袖细腰舞,更跳得精妙绝伦,飘若天仙,怀王才赐以“郑袖”之雅号,故楚廷之歌舞,由南后亲自主持操纵。自从屈原进京以来,特别是自郑袖钟情屈原,对屈原满怀希望以来,便常常请屈原为其写歌编舞。歌舞的稿本既成,交与郑袖,郑袖便组织排练,并充当现今之导演。每当排练将成,郑袖必请屈原亲临现场指导。遇有重大演出,如祭天、祭祖,欢迎别国诸侯或使臣等,郑袖还粉墨登场主演。导演也罢,主演也好,屈原由衷地赞赏郑袖对自己的创作意图理解得是那么准确深刻,对自己的作品内容表现得是那样形象逼真,惟妙惟肖,淋漓尽致。他佩服郑袖的艺术天赋,感激她的再创造,将自己的作品形象化,立体化,搬上了舞台,传播给了更多的观众,特别是那些目不识丁的人。好比今天的编剧与导演、主演洌俨涣艘>凼祝嘌芯浚谔致圩髌贰⑶写杓家盏耐保匀灰蔡感┘页だ锒獭H耸怯懈星榈母呒抖铮P溆肭凶殴餐囊帐跗剩舜饲隳饺站茫庋芮型矗傧デ愠Γ枚弥癫灰殖鍪裁葱袄矗≌庹枪匦陌髑娜嗣撬S堑模彩侵P渌嗄盏摹H嗣侵缘S牵桥虑蛞皇睿辛嘶氨唤錾戆苊眩冶亟源峒摇VP渲钥嗄眨且蛭蘼鬯┱故裁词侄危钩鲈跹慕馐畹模豆堑模模蔚模苁侨艏慈衾耄豢暇头丁VP湓泄烂畹纳柘耄灰习莸乖谒氖袢瓜拢橘胗谒乃中厣希憧山嬗诠烧浦校被墒欤谡肀哐约胺系樟⑹拢蚴挛薏毁伞H缃瘢醋苷庋氤咛煅模醪涣钪P溷扳耆羰兀恳蝗眨P湔雷砸蝗似奋ナ惫猓丝蹋刃姆骋饴遥职傥蘖睦担币烙谛彘街希允滞腥坎蛔Φ囟⒆疟抵写欧枷愕溺匀粕仙娜炔枵羝錾瘢路鹫谮ど衲迹炙坪踉缫鸦昶浅銮稀M蝗唬拿媲耙涣粒饬凉庥倘缟恋纾布词牛涑闪诵苄苋忌盏拇蠡穑谔诹已嬷杏幸桓瞿:呐说男蜗螅饽:磺宓男蜗蟛皇潜鹑耍乔姆蛉苏驯滔肌VP洳辉胝驯滔枷嗍叮窃谝淮谓惶钢邢蚯使廖藿浔福钩舷喔妫⒉蛔跃醯亓髀冻龆云拮拥闹堪椤Q哉呶抟猓哂行模哟酥P涑S诩岛藓臀蘖闹邢爰驯滔嫉墓饣孕蜗蟆W匀唬馓谔诹已嬷械哪:艘嗍亲布词牛欢钦庖簧料郑词怪P涠先慌卸ǎ呵宰芨约罕3肿乓欢ǖ木嗬耄且蛭崛缗褪频陌抛约旱钠拮诱驯滔肌VP湟幌蚴肿愿海嵝抛约旱呐卸献既肺尬蟆K湎蹬髦玻P浒焓氯匆斐9希挠欣桌鞣缧械慕Х缍龋日业搅宋侍獾闹⒔崴冢愫敛挥淘サ嘏尚母鼓谑坦人煞缱鞍绯梢幻档男〉溃巴制嚼锊旆谜驯滔嫉牡赖缕分剩慷谜驯滔嫉娜菝卜绮伞Q蘸蠊人煞缱岳制嚼锕槔矗怀鲋P渲希驯滔际俏黄访菜南推蘖寄福胝煞蚯嗑慈绫觯舜思涞陌槭钢静挥濉K娜菝裁髟掳愕那逍悖鏊饺厮频慕垦蓿凰囊凰敉舻拇笱劬ο褚箍盏男嵌罚鹤帕颁舻那锊ǎ凰难讼穹鞯痰穆塘咚实暮杉杖嵯嗉谩嵩蜴鼓榷嘧耍留伶面茫赵蚪∽秤辛Γ美蹦芨桑凰木僦瓜褚汇宄匕愕奈木玻CQ┰频难胖拢凰男牡叵穹崾盏脑耙谎科樱喟椎难蚋嵋谎屏迹凰私游锏奶认衩髅牡拇汗猓娴吹亩纾笪锏南赣辍人煞珂告傅览矗P浜芟猿鱿残斡谏难樱中却醋浪翻涌,恨苍天何以要生如此尤物!谷松风介绍完了,郑袖笑眯了眼,说道:“这昭碧霞跟屈左徒,真乃郎才女貌,天上的一对,地上的一双!似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怎可令其芳香散于荒郊,凄苦于乐平里之群山峡谷之中呢?” 谷松风猜测道:“南后之意是……” “接来郢都居住,与屈左徒朝夕相伴……”郑袖是个急性子,打断谷松风的话说,“左徒为国操劳,夜以继日,劳心费神,身边没有个女人,势必苦不堪言!虽说有婵娟姑娘服侍起居,但终究不能与妻妾相比,故早该迎屈夫人进京。” 谷松风恭维道:“为国为民,南后真是费尽了心机!推己及人,体谅人情,以博大的胸襟温暖万民,真乃我大楚社稷之福也!……” 人都是愿听好话的,大约圣哲也不例外,虽是奴才的阿谀之辞,却也能令主子顺耳随心,郑袖和颜悦色地说道:“成人之美,助人为乐,乃本后之处世信条;宽大为怀,慈善为本,系本后之座右铭;公而忘私,国而忘家,则是本后对下属之希望。” 谷松风顺情说道:“天下之大,人众之多,似南后之情怀者,有几个欤!……” 这天,郑袖的心情特别好,谷松风又陪她说了一会闲话,方才告辞离去。 三天后,郑袖派三男两女赶往秭归,迎接屈夫人进京。于此同时,郢都的数十名工匠在昼夜紧忙,为屈左徒装饰宅第,以便使其夫妻于豪华温馨中相聚。这一切,郑袖都巧妙地瞒过了屈原,以出其意料,使其大喜过望…… 也就在这时,郑袖之善看风使舵,会顺水推舟,心眼灵,嘴皮薄的心腹内侍谷松风失踪了,人们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根据多年朝中为官和宫中当差为奴的经验,无人查询和议论。 从香溪到郢都,顺水顺风,船快似箭。昭碧霞长到二十多岁,这还是第一次离开乐平里,离开香溪,她像飞出樊笼的小鸟,心醉神驰,眼前的一切无不新奇美好——天是那样高,那样蓝;云是那样白,那样轻;山是那样峭,那样奇;水是那样绿,那样秀;草是那样青,那样翠;树是那样粗,那样直;林是那样茂,那样密;花是那样鲜,那样艳;江是那样宽,那样险;鹰是那样矫捷,那样雄健;鸟是那样欢快,那样自在。总之,天地是那样辽阔,那样神奇!然而,最使昭碧霞心旷神怡的还是人。宽阔的江面上,片片白帆似蓝天上的云朵,下行船顺水顺风,远眺,稠密的帆影似江中顺水漂流的落叶,挨挨挤挤,碰碰撞撞,随波追逐;近瞧,船工们一个个立于船头,双手叉腰,敞着胸怀,上下颠簸而前,很显出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的神气,有的还吹着口哨,哼着小曲。上行船则与此相反,船工们稳操舵,紧划桨,高喊号子。他们光着臂膀,挺着古铜色的胸膛,双臂肌肉块块饱绽,这是力的象征,江风洗礼的结果。那激越、高亢、兴奋的船工号子此起彼落,顺水奔腾,逆风飘散。休看这些船工累得筋疲力尽,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热汗涔涔,喊起号子来却虎虎有生,气息壮,嗓门大,惊天动地。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木帆船在颠簸,在震颤,在扭秧歌似的前进。最苦最累的还是那些纤夫,悬崖峭壁上凿一羊肠纤道,就壁而曲,随石而弯,纤夫们打着赤脚,光着上身,胸围竹弓,弓栓纤绳,绳拖货船,十数人鱼贯而前,贴壁而行,躬身弯腰,用力登足,逆风逆水,拖着货船艰难前进,虽说一个个累得龇牙咧嘴,但却在兴致勃勃地喊号子,唱纤歌,仿佛这呼唤与歌唱能够驱逐胸中的郁闷与周身的疲劳。沿途有许多港湾,港湾内樯如林,帆似叶,人们来往匆匆,在忙着装上卸下。江两岸处处可见驴槽似的小舟,循小舟向山坡寻去,总可寻到一个小小的村落或几处人家,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给大江与陡峡增添了更多的生机和无限的情趣。小舟与茅舍之间常有男女来往,俱都肩背竹篓,手提木杵,背篓内装的是辛酸和汗水,装的是收获和希望。郑袖所派之前来迎接昭碧霞的三男两女,男的是太监,俱善武功,身手不凡,以保卫左徒夫人之安全;女的为宫娥,以服侍屈夫人之生活起居。为首者苗永楠,官为宦者令,此人会奉迎,善周旋,且有一张八哥似的巧嘴。一路之上,苗永楠喋喋不休地向昭碧霞介绍郢都的情况——怀王怎样相信器重屈原,屈原如何废寝忘食地拟就新法,楚国如何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变法改革运动,百姓怎样欢呼新法,拥护改革,荆楚城乡正呈现着蓬蓬勃勃的大好局面,等等。在这一介绍过程中,苗永楠有意识地回避了变法改革所引起的朝中两派的激烈矛盾和斗争,旧贵族集团疾恨新法,仇恨屈原的内容,他只字未提,却不适当地夸大和渲染了南后郑袖对屈左徒的关怀体贴。苗永楠强调指出,新法减轻了百姓的赋税负担,奖励生产,极大地调动了黎民的积极性,所以沿途才能见到那么多生机勃勃的景象,船工、渔人、农家男女,虽说忙些,累些,苦些,但他们心里却甜丝丝的,因为他们辛勤劳动的成果,大部分归个人所有,因而号子才喊得那么响,歌才唱得那么甜,笑声才那么爽朗。即使出卖苦力的人们,新法也保证他们较前有更多的收入,无冻馁之苦,因而干起活来心情愉快,自然也就肯卖力气。听了苗永楠的介绍,昭碧履颇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如此!…… 从香溪到郢都,可乘船直达,但昭碧霞遵公爹伯庸之嘱,要到宜昌去看望一位亲戚,在宜昌逗留两日,宜昌以东的路程便舍船而乘车了。为了观赏沿途风光,更多地了解变法改革给百姓带来的好处,昭碧霞命御者缓缰徐行,一路不曾撂放轿车门窗之帘,还不时手扶车轼,探身车外,左顾右盼,或者安步当车,指指点点,不断询问。 从宜昌向东,翻过两道不甚高的山脊,便是莽莽江汉平原了。从三峡到江汉平原,仿佛经过漫漫长夜,迎来了东方破晓的黎明;犹如走出洞穴,心胸开阔,红日耀眼。时值盛夏,放眼无际,一派葱绿金黄。河网纵横,湖光片片,稻浪翻滚,人影匆忙。哪怕你吹毛求疵,莽莽原野之上,也难见一亩荒田,半点疮痍。牛在吼,马在嘶,鞭在炸响,牧笛悠扬,一片欢腾。最令昭碧霞心醉神迷的,还是那男歌女唱,歌喉甜甜,情意绵绵,既反映了变法改革给千家万户带来的好光景,又抒发了纯真的挚爱,请听下边这首情歌: 男:口唱山歌问妹妹, 为何笑得这样美? 女:五黄六月熏风吹, 妹妹我心中彩霞飞。 熏风来自郢都城, 变法改革尽芳菲。 垦荒治水富万民, 奖励耕战振国威。 国强民富霸天下, 妹妹我怎不眉飞色舞笑微微。 先答后问哥哥喂, 为啥干活不知累? 男:浩浩长江龙摆尾, 富民政策暖心扉。 昼夜苦干拼死活, 粮满仓来银成堆; 治下水田数十亩, 青堂瓦舍新衣被。 钟鼓乐之亲朋贺, 迎聚新娘俏阿妹。 夫唱妇和甜如蜜, 恩恩爱爱多和美。 合:男耕女织度光阴, 白头偕老子孙围。 家业兴旺国富强, 一统天下愿相随。 听着这些甜甜美美的情歌,看着眼前这蓬蓬勃勃的景象,想着男女青年对未来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憧憬,昭碧霞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变法改革的结果,它与丈夫有着密切的关系。她这样想着,心中仿佛有一块既甜且香的糖在慢慢溶化,溶化;又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雄鹰,正翱翔于蓝天之上,俯首下望,荆楚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都发生了同样的巨大变化;仿佛变成了一只彩蝶,正翩翩飞舞于春深似海的繁花丛中,尽享生活的甘美与芬芳;仿佛变成了一团青雾在升腾,弥漫,消散,融于蓝天碧野之中…… 晓行夜宿,经过两天隐隐甸甸地辗转,一行三五辆装饰豪华的轿车驶进了郢都,径直来到郑袖为屈原准备的府第。其时装饰早已完毕,焕然一新,呈现着金碧辉煌的灿烂景象。昭碧霞于车内扒帘窥视,只见前边有一座气势雄伟的高大门楼,飞檐斗拱,凌空欲飞。渐趋渐近,大门朱漆彩绘,一对石狮把门,面目狰狞可怖。轿车驶进大门,好大一处院落!院内假山真水、回廊曲坊、歌台舞榭、花坛草地、茂林修篁、奇花异卉、珍禽怪兽,无所不有,令昭碧霞目不暇给,眼花缭乱。昭碧霞虽出身于名门闺秀,屈府亦系贵族大家,但毕竟地处深山峡谷之中,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这里的许多名堂,她还是后来从丈夫和下人那里获悉的。轿车在一幢大屋顶建筑前停下,早有宫娥、内侍围拢过来,递凳的,搀扶的,执扇的,捧巾的,提香盒的,奏乐的,前拥后护,昭碧霞不知该如何应酬,颇有些尴尬和呆傻。瞅瞅眼前这座高大的建筑,需仰视,方见其顶,黄绿色的琉璃瓦脊,金灿灿,光闪闪,耀眼生辉,令人目眩。青一色的雕花楠木门窗既高且大,更增添了这座雄伟建筑的高雅与气派。汉白玉为阶,拾级而上,步入厅堂。厅内猩红地毯铺地,地毯上绣制着精美的图案——中央为狮子滚绣球,四角是五蜂捧寿;抬头望,雕梁画栋;环首四顾,粉壁玉墙;紫檀器具或镶金,或镀银,或嵌玉,雍容华贵;琳琅满目的珠宝、古玩、字画,陈列有序,错落有致,构成了罕见的艺术天地。居室的陈设与布置则是另有一番格调和情趣——华丽,温馨,蒙眬,柔情。鹅黄色的提花地毯,紫红色的象牙床榻,火红色的锦绣被褥,桃红色的纱帐帷幔,橘红色的绣花窗帘,嵌贝雕花的梳妆台,硕大的菱花铜鉴,翘首欲鸣的凤尾雅琴,半裸体的仕女画像,朦朦胧胧的灯光,和谐,匀称,柔和,给人一舒适甜蜜之感。 一切都这样神秘,一切都这样新奇,一切都这样陌生,一切都这样出人意料,昭碧霞并不感到闲适舒心,反而疙里疙瘩,恍恍惚惚,如在梦境,如坠五里雾中。 屈原夫人驾到,南后郑袖早已闻报,但她并不急于过来看望接待,而是忙着发号施令,如此这般…… 时近中午,苗永楠奉南后之命前往橘园请左徒屈原。其时屈原正在伏案疾书,宋玉进书房禀报:“老师,苗公公驾到。” 千万莫小看这些不长胡须、说话公鸭嗓的内侍太监,他们官职不大,权势却极重,因为他们与君王朝夕相伴,颇得君王的信赖与重用,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宦官专权的王朝为数并不算少。即使他们并不专权,常在君王耳边吹吹风,捏几捏咸盐,也颇有些分量,故文臣武将,无不畏惧三分,表面上都十分敬重。屈原知道,这苗永楠是南后的心腹,必是奉南后之命前来召见,或者来传达南后的什么旨意,闻讯急忙有请。宋玉引苗永楠步入屈原的书房,屈原急忙起身相迎: “不知苗公公驾到,屈平未能远迎,万望公公恕罪!” 苗永楠笑容可掬地应道:“屈左徒何必过谦,洒家今来,是有一事相禀。左徒有一同乡好友,自乐平里来京,现在陈太师府与南后议事,请左徒前往会见。” 听说有同乡来京,屈原不禁喜出望外,急忙问道:“请问苗公公,屈平的这位同乡姓什名谁,为何竟与南后相识?” 苗永楠神秘地嘿嘿笑道:“左徒此问,也就难为奴才了。奴才是奉南后之命来召,何曾问过来客姓名!是男是女,奴才尚且不知,哪里会知晓与南后的关系!” 苗永楠先告辞回去了,临行前还再三叮嘱,要屈原抓紧时间过去用午膳,莫使南后和客人久等。 苗永楠去了,屈原却愣在那里回不过神来,他将乐平里的同乡好友过箩似的迅速滤了一遍,总也想象不出来者是谁,而且竟能与南后议事。再说,南后怎么会在陈太师府接见乐平里来的客人呢?陈太师府,屈原有所耳闻。当朝并无姓陈之太师,陈者旧也,破败也,指的是费无忌为太师时所居之府第。楚平王无道,纳媳逐子,太师伍奢直言陈谏,顶撞了平王,少师费无忌乘机大进谗言,诬伍奢欲与太子建谋反,平王杀伍奢一家三百余口,伍奢次子伍员子胥只身一人出逃奔吴,太子建亦被迫出逃,几经辗转死于郑。费无忌爬上了太师的宝座,耗巨资建造了这座豪华的太师府。他贪赃枉法,坏事做绝,楚昭王时为公子申、令尹囊瓦、左司马沈尹戍所杀,落了个身败名裂的可耻下场。因费无忌一生专权跋扈,残害忠良,恶名昭著,故此后之新任太师都不肯到这里来办公和居住,这座规模宏伟的太师府便闲置了下来,世称陈太师府。为不使其荒废破败,国家一直派员在这里负责管理和修缮,也常用作接待宾客的馆舍。上边这些,屈原只不过是知识性的了解,因进京的时间短,工作繁忙,从未涉足游览过,这陈太师府究竟怎样,他心中茫然。 宋玉见屈原愣怔怔的样子,很感可笑,上前说道:“老师何必在此傻想,前往相会,岂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屈原觉得宋玉言之有理,于是略作修饰,邀宋玉与婵娟作陪,匆匆前往。 来到陈太师府,屈原顾不得审视建筑物的雄伟壮观,欣赏园内优美的景致,只是一古脑地向前,向前。进了园门便有人在前导引,级级相接,段段相衔,待登上汉白玉台阶,导引者换成了一对浓妆艳抹的宫娥。宫娥在前,屈原一行三人在后,径直来到一垂挂着丹凤朝阳的竹帘门前。为首的宫娥以目示意止步,她自己挑帘进室通禀。有顷复出,向屈原深施一礼道:“屈左徒请进,这位公子与小姐随奴婢客厅用茶。” 宋玉和婵娟不情愿地随两位宫娥去了。屈原犹豫片刻,伸手挑帘,举步进门。当他迈进门槛的一刹那,顿觉祥云缭绕,异香扑鼻,丝竹悠扬,鸟语花香。云烟氤氲之中,自己在飘飘悠悠地升腾,愈升愈轻,愈轻愈高,化作洁白的云朵,化作绚烂的彩霞。这云朵在随风飘荡,愈飘愈薄,愈飘愈淡,薄成烟缕,淡成雾霭,消逝于蔚蓝的天空。这彩霞在扩散,在弥漫,在涂抹,将茫茫天地之间染得一片通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朝阳。血在流淌,火在燃烧,朝阳在滚动,自己在这红彤彤的世界里萎缩,泯灭,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怎样令人迷醉的虚幻,又是何等让人悚惧的梦境!…… 然而,屈原毕竟置身于现实之中,神志尚清,他静静心,定定神,揉揉眼,只见铺锦裹缎的象牙床上,南后郑袖正与自己妻子昭碧霞身相挨,股相叠,手相牵,腮相贴地热情交谈。张眼望去,面前简直是两束光焰照人的鲜花,难怪这间居室竟会如此明亮,这般芳香,令人心醉。艳丽,馥郁,诱人,是它们的共同特点,但细细鉴赏起来,却又同中见异,各具特色——一束散发着山野泥土的气息,一束表露着花房暖窖的温情脉脉;一束茎粗叶肥花俏丽,一束柔弱纤细朵温柔;一束粗俗豪放,一束典雅含蓄;一束呈现代派的浅露,一束具古典式的隽永…… 屈原入室,站在那里愣神。郑袖见状,甚感好笑,急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热情地说道:“屈左徒请看,何人在此……” 直到这时,屈原才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礼,忙上前赔罪。南后不仅不怪,反而道歉说:“屈左徒何罪之有?罪在本后。为出左徒预料,使左徒大喜过望,本后未征得左徒同意,擅自派人前往乐平里将贤妹接来,虽有得罪,但望左徒体谅本后的良苦用心!……”郑袖说着,别有用心地向屈原飞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眉眼。 不知昭碧霞是否注意到了南后的这个异乎寻常的眉眼,倘使见到了,她会怎样想,心中该是什么滋味呢? 郑袖的这番良苦用心,确属天下罕见,屈原除了感激,还能有别的什么心理呢?虽则感激由衷,但这位以娴于辞令著称的屈左徒却讷讷半天无言。 郑袖先屈原一刻来到这间居室,问过昭碧霞的年庚之后,便亲热地称其为“贤妹”,扯着她的手,热情地说个没完没了,夸昭碧霞长得美貌,雅致,有风度;赞屈左徒年轻有为,知识丰富,学问渊博,精明干练;介绍楚国正在进行的变法改革,怀王对屈原的器重与信任,不久前七国诸侯会盟郢都的盛况,怀王被推为纵约长,主持会盟的荣耀,而且强调指出,这都是屈左徒的功劳。 在屈原夫妇面前,郑袖再次申明自己的观点,像昭碧霞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不能让其芳香散于荒郊原野,不能凄苦于乐平里之群山峡谷之中;像屈原这样为国操劳,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贤大夫,身边不能没有妻妾相伴。 郑袖热情得像一团火,这团火在熊熊燃烧,烤得屈原夫妻浑身暖烘烘的;欢快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梢上跳来蹦去,唧唧啾啾地鸣唱,唱得屈原夫妻心中甜丝丝的;畅快得像流水,哗哗啦啦,叮叮咚咚,使屈原夫妻感到清洌甘甜,喝一口透心彻肺;醇厚得像蜜酒,美酒飘香,令屈原夫妻酒未沾唇而心先醉…… 郑袖正口若悬河地滔滔奔流,有宫娥来禀:午餐业已准备就绪,请南后与客人餐厅用膳。这是南后为“贤妹”设的洗尘午宴,虽然她口口声声称“家常便饭,不成敬意”,但却高级丰盛得令人吃惊,其中的许多珍馐美味,莫说来自深山峡谷的昭碧霞,连经常接遇宾客,出使过齐国的屈原也不曾见识和享用过。如此深情厚意,怎不令屈原夫妻感动得热泪盈眶。 因连日车船劳顿,午宴后南后原是安排昭碧霞好好休息的,但来看望之文武眷属络绎不绝,自然,其中的许多人并非出于真心,而是在逢场作戏。午后不久,楚怀王屈尊辱临,震惊朝野,更使屈原夫妻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呀,一个大臣的妻室竟然惊动了圣驾,史所未有,足见屈原在怀王心目中的位置。这也是屈原无限忠于怀王的重要原因,即使后来被罢官免职,放于汉北,他也只恨那些进谗的奸佞小人,对怀王毫无怨言。 当晚,怀王设国宴为左徒夫人接风,郑袖之外,文臣武将的眷属多应邀出席作陪,热闹非常。不用说,宴席的规格和档次胜午宴一筹,令昭碧霞大开眼界,得饱口福。晚宴临散的时候,南后当着众位宾客眷属的面,将赴乐平里的两位宫娥——秋菊与冬梅赐与昭碧霞为侍女,引得满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屈原与昭碧霞,这对血气方刚的夫妻,一年半不曾见面,一旦相聚,自然如胶似漆,化作液体,变成了蒸汽…… 夏日夜短,二人说了一宿悄悄话。昭碧霞谈祖母弥留之际想念孙孙平儿的可怜巴巴的情况,谈公爹伯庸告老还乡后的生活,谈公婆希望她留在郢都不必归去,免吃离别之苦,谈女儿小媭长得如何聪明伶俐,正在呀呀学语。屈原则谈鄂渚一年,谈怀王,谈南后,谈变法改革的风风雨雨,谈盟诸侯的前前后后,谈楚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美好前景。二人共议怀王与南后的大恩大德,同抒对郑袖的感激之情……直谈至日上三竿方起,屈原正精心盥漱修饰,准备早饭后进宫谢恩,忽有宦者令苗永楠匆匆奔来,下气不接上气地说:“左,左徒,大事不好,南后她,她忽然病笃,快,快!……” 第一六章 郑袖患病 屈原作歌 屈原闻听南后病笃,并不慌张,他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任你战马嘶鸣,血流成渠,尸横遍野,依旧泰然地弹琴、弈棋。南后所患之病,他心中有数,而且有把握能够做到针至病除,这很使楚宫的十数名太医仰慕与忌恨。 前边说过,屈原自劝读书颇杂,医书亦读得不少,诸如岐伯的《内经》,扁鹊的《难经》之类名著,他都曾浏览涉猎过,加以天资聪慧,过目成诵,故虽未专门学医,却有着较为丰富的医学知识,其医术非庸医所能及。尤其爱好针灸,在他看来,一支银针在手,勿需处方,勿需服药,便可治病救人,除人病痛,何乐而不为,故曾一度专攻其术,人身的经络穴位,在他的心目中,犹似乐平里的山头溪流一样清晰明了。他的口袋里常年装有一个竹管,竹管里盛满了形形色色的银针,随时可用,不知使多个人转危为安。鄂渚一年,许多乡下百姓,只认识他是屈郎中,不知道他是屈县丞,更不知道鄂渚一年来的巨大变化,百姓所获得的诸多实惠,都跟他息息相关。 “人无十全十美者”,这句话通常指的是人们的品德和本领,亦即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有时也指人们的命运和遭遇。即以南后郑袖而言,她既有国色天香的美貌,又有出类拔萃的聪慧与才能,身为楚宫之南后,获宠于怀王,不仅权主六宫,在很大程度上把持着楚之内政外交大权,按理这该是十全十美了吧?不料五年前竟患下了一种疾病:发作时,光觉腹部不适,胸气上升,继而心悸,眩晕,全身肌肉强直痉挛,肩部收缩,肘腕和指掌关节屈曲,拇指内收,两腿伸直,足内翻,渐渐呼吸停止,脸色由苍白而转为青紫。郑袖之所以患此恶疾,自然与糜烂的宫廷生活有关,也是贪得无厌,机关算尽的必然结果。幸而发作并不频繁,偶尔为之,否则必惹怀王嫌弃。 那还是屈原新任左徒之职,则搬来橘园不久,望子成龙,为了求得屈原对子兰加强教育,严格管理,不荒废学业,一天下午,南后郑袖征得怀王的同意,来橘园专访屈原。漫步橘林,二人坦诚相见,郑袖吐露自己的衷心期盼,屈原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赤胆与忠心。子兰之外,自然也谈些天下形势,楚国今昔,世俗人情,诗赋歌辞,宫廷乐舞之类的内容,直谈至红日西坠,夕辉染醉了橘林,染醉了二人的面庞。大约为屈原的美貌所倾倒,为屈原的才华所钟情,为屈原的辩才所折服,这天下午郑袖太兴奋,太激动,太动情了,竟然走着走着发出一声尖叫,跌倒在如茵的草地上,丧失了神志。这种病叫癫痫,屈原不仅见过,而且治过。他先用力掐人中,然后取出怀中的竹管,按照医书上的要求给郑袖扎了十多根银针。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郑袖渐渐恢复了知觉,而且面部能够表情达意,颇显尴尬和难为情。又过了一会,渐渐恢复正常,向屈原说了许多赔礼和感激之辞,并介绍了她患这个病的历史,怀王如何宠爱依旧。看看天色已晚,屈原急忙扶郑袖起身,步出橘林,命婵娟送其回宫。 回宫后,郑袖如实向怀王讲述了这一下午的经历,怀王听了,对屈原既佩服,又感激。从此,只要南后的旧病复发,便请屈左徒来治,弄得当朝太医们醋意勃发,忌恨在心。 虽说屈原一向沉着稳健,遇事不慌,他又颇晓南后这个病的来龙去脉,但毕竟人命关天,马虎不得,所以从陈太师府至楚宫不太近的一段距离,他来不及乘轿和骑马,而是跑步前往的。今日的南宫不同以往,怀王惊恐,宫娥内侍慌张,太医们则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搓手,顿足,无可奈何,一所宁静雅致的南宫被弄得乱纷纷,急躁躁的,酷似一个燃着引芯就要炸裂的爆竹。屈原尚未登上南宫的高台阶,便有内侍高呼“屈左徒驾到”,呼声传进宫内,在场的人无不欣喜万分,仿佛盼来了救星。屈原进宫,众人纷纷闪开,太医们急忙靠后,怀王亲自上前迎接,引至南后的病榻前。今日南后的病势,确实大不同于以往,只见她咬破了舌唇,口中喷出了白沫和血沫,大小便失禁,呕吐污秽狼藉。屈原见状,急令内侍取一竹筷,撬开南后的口,同时助其侧卧,尽量让其口中唾液和呕吐物流出口外,不致吸入肺内。待其口中的秽物流尽,屈原将一方丝巾折叠成条状,塞入一侧上下臼齿之间,以免再度将舌咬伤。这一切处理完毕,屈原取出银针,针入南后的内关、合谷、丰隆、肝俞、太冲、神门诸穴,并点刺长强穴放血。不久,南后便恢复了神志,呼吸渐趋平稳,脸色也逐渐正常,由昏迷、沉睡、意识模糊而转为清醒,但却微感头痛,头昏,全身酸痛,乏力。 自此,屈原便每天上午按时来给南后扎针,除了上述穴位,还轮流更替针刺风池、风府、百会、印堂、鸠尾、曲池、后溪、通里、三阴交、太冲等穴,强刺激,七天为一疗程,并辅以药物治疗。药以牛黄丸为主,其配方为:胆星、全蝎(去足焙)、蝉蜕、牛黄、白附子、僵蚕(洗焙)、防风、天麻、麝香、煮枣肉、水银,细研,入药末为丸,荆芥姜汤送服。此乃手少阴足太阴厥阴药也,牛黄清心、解热、开窍、利痰,天麻、防风、南星、全蝎辛散之味,僵蚕、蝉蜕清化之品,白附头面之药,皆能搜肝风而散痰结;麝香通窍,水银劫痰,引以姜芥者,亦以逐风而行痰。 经过较长一段时间精心治疗,郑袖不仅身体完全康复,而且旧病不再复发,感动得怀王与南后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屈原在楚廷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那还是第一个疗程针灸的第四天,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屈原匆匆奔向南宫,尚未举步登上台阶,便有一股浓郁的异香透出紧闭的门窗,钻进他的鼻孔,直入肺腑,令其飘飘欲仙。时近盛夏,为何宫室要紧闭门窗呢?这便是楚宫建筑的妙处所在,天下无双。楚宫殿的地坪全用石板铺成,上有楼板,下有栏杆。特殊的建筑设计,使这些宫殿隆冬严寒,室内温暖如春;盛夏暑热,有制冷通风设备,可使凉风习习,爽身宜人。既勿需开窗透风,紧闭门窗则可使室内的香气不致轻易散去。随着热烈而熟悉的“屈左徒驾到”的声声传呼,屈原在内侍宫娥的簇拥下步入宫门,宫内的陈设、色调、光线和气氛使他大为震惊。这几日,他天天来此为南后治病,为何前三日无此异样感觉呢?今天是南后用过一番苦心,特意这样布置的吗?特意布置,有这个必要吗?用心何在?也许素来如此,只是因为前些天南后病危,室内忙乱,人们心情沉重,自己肩挑千斤重担,不曾注意罢了;也许前些天南后病重,大家不得空闲或没有心思布置宫室,这也是常理中的事。管他呢,何必庸人自扰。然而,这宫中的陈设毕竟高雅华贵,稀奇罕见,令屈原不能不认真观赏玩味。宫室的四壁镶嵌着石板,色泽光洁鲜艳(大约即今之大理石)。室内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具和宝器,床上的被子是用翡翠(鸟名,有美丽的蓝色和绿色羽毛)和珠玑精心制成的,就是悬挂衣物的玉钩,也用翠鸟的羽毛加以装饰。最让人眼热的,还是两件稀世珍宝——鸳鸯豆盘碗和虎座鸟架鼓。 鸳鸯豆盘碗,盖与盘结合成一只鸳鸯鸟的整体,鸟的头、爪、翅均为雕刻,羽毛为彩绘。鸟的头弯回到鸟背上,双翅紧缩,尾向下卷,成伏卧状,显得安闲自在。鸟的胸、腹部及背部、尾部两侧均用红漆、金粉描绘成绒毛状的羽毛,两翅用金粉勾画出片状羽毛,尾部用红漆金粉描绘出卷曲的长毛。再加上金色的鸟头,黄色的嘴,把整个鸳鸯鸟刻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虎座鸟架鼓的底部,是两只相背伏卧的老虎,老虎颈上各站一只鸟,鸟尾相连,木鼓悬挂在双鸟中间,鼓绳扣在鸟冠上。鸟身用红彩绘成羽毛纹,虎身彩绘成云纹,鼓皮外周绘着几何云纹。 宫室的四角各置有一个二龙戏珠的精制铜鼎,铜鼎内青烟袅袅,火光灼灼,燃烧着兰、椒、艾、芍、芷、茴、茱、荃、蕙、荏等诸多香草,室内弥漫着醉人的异香,令人骨酥肉麻,神魂颠倒。和其他的宫室一样,南宫也是坐西面东,南北三间,中间大,是会客的地方,两边小,是寝室,南后的象牙床榻安放在右间向阳的雕花南窗下,低垂着粉红色的纱帐,高悬着火红色的宫灯,这纱帐,这宫灯,把南后烘托得更加艳丽动人,映衬成一个洞房新娘。南后正在安睡,她侧卧,躬身,右手置于鸳鸯绣枕之上,托着红彤彤的香腮,一双凤眼似睁非睁,两个酒窝似笑非笑,大约正在做着甜蜜的美梦,长长的睫毛更加妩媚,楚楚动人。她的身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锦绣夹被,质地柔软,似尚透明,把她周身匀称动人的曲线勾勒得似隐非现,朦朦胧胧。她的左臂伸出被外,搭于胯股,这胳膊柔软修长,似凝脂,若温玉,散发着淡淡的肉香。手腕上一只镂花鸡血玉镯,玲珑剔透,在灯光下荧荧生辉。白腕,红镯,相映成趣,其美无伦。由这一只白臂,屈原能够想见她周身的肌肤和整个玉体的形象,他曾欣赏过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玉雕睡美人,跟眼前这位睡态酣畅的南后相比,恐怕要逊色千万倍!……写起来这样费笔墨,实际上当时屈原不过是瞬间一瞥。一宫娥将他引至南后的寝室,来到她床榻之侧,连呼两声“南后”,回答她的是甜蜜而匀称的鼾声。 男女有别,屈原急忙返回正间恭候。 屈原返回正间,早有内侍迎上前来搭讪,为之沏茶。在这一品茶恭候的过程中,屈原清楚地听见里间宫娥的低声呼唤以及衣裙的窸窣声,环佩的叮当声,窃窃私语声,哗哗啦啦的盥洗声,这一切过后,宫娥出来请屈左徒进去为南后诊治。 南后的病较昨天大有起色和转机,她不再斜依床榻接受诊治,已经能下床迎接屈原,抒发自己的无限感激之情了。她的装束素来紧跟时令,今日穿素服,着夏装。上身着一件水红色短衫,色淡如水,质薄若翼,半个胸膛袒露在外,短衫紧贴肌肤,将一对硕大的乳房绷勒得更加高耸弹动。下身穿一条白色纱裙,其白如雪,其长曳地,远看,亭亭玉立,像一朵盛开的雪莲,一枝隽逸的白玉兰;近瞧,几乎全身的每一个部位均暴露无遗——丰润的酥胸,坦荡而微凸的馥腹,柔软的柳腰,肥腴的雪臀,颀长玉白温润而有光泽的大腿,大腿尽处一抹鲜红的裤衩,连那椒红的乳峰也若隐若现……这一切,足以使任何男人望而垂涎。屈原虽爱庄重,不喜欢轻薄,对此却也无可挑剔,因为这是在南后的寝室中,而不是在公共场所。再说,南后既与自己的妻子姊妹相称,对这位妹夫也就不必见外。倘在民间,开几句玩笑,打打闹闹亦无不可,更何况是轻佻之举呢?…… 这一天,屈原魂魄出窃,迷迷糊糊,恍恍惑惑,昏昏沉沉,他不知道自己都向南后说了些什么,如何给南后治病,怎样回至家中,连一天的饮食也忘得干干净净。 从此屈原怕见妻子昭碧霞,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惧怕她那深沉犀利的目光,怕它会看出自己心中的隐秘与行动上的破绽。他依然与妻子朝夕相处,但谈话减少了许多,常相对默默无言。渐渐的他早出晚归,有意避开妻子,自然,夫妻的融洽、关怀、体贴、情爱、温存,也在急剧降温。 从此屈原似乎更抓紧苦读了,但他展开书简,伏于案头,读了半天不知所云,这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在活受罪,自我折磨。 他试图以写诗作文来驱逐内心的阴影,但无济于事,绢稿上写了划去,划去又写,不成行,难成篇,圈圈划划,一片乌鸦。 他依旧早起湖边练剑,但却乱方寸,难成阵。他照常橘林漫步,但往日令其欢欣鼓舞的枝头鸣唱的翠鸟,如今却使他心烦意乱;偶尔窜出一只野兔,会吓得他心中忐忑不安。 有时他会走出城去,沿江而行,不知所之,无人寻找带领,则不能回府。 但是,屈原既没有痴,也没有傻,他是中了邪,着了魔——深深地爱上了南后郑袖。这并非是单相思,一相情愿,诸多迹象表明,特别是那个近似于赤身露体的亮相,南后也在执着地爱着他。准确地说,是郑袖在不择手段地追求他,诱惑他,勾引他,拉他下水,使他就范。至于一个大国的君妃,她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有一呼百诺的气派,有挥金如土的富豪,为何竟会爱上一个她足下的臣子呢?屈原不曾往深层里想,只简单地理解成是气质相同,趣味一致的缘故。屈原在怀疑,先人制定的礼法,世上流传的习俗,是否真有道理,是否是神圣不可侵犯;屈原在研究,爱情是否是专一的,一个人真挚地爱着自己的妻子或丈夫,难道就不能同时再爱另一个人了吗?倘果真是这样,爱情也就太狭隘,太自私了……循着这一条线索想下去,他愈想路愈窄,愈想心愈灰,堕于情网不能自拔,整日失魂落魄似的精神萎靡不振。 一天上午,屈原步出了橘园,在绿荫深处漫无目标地走着,眼前是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的宫殿,他视而不见;身边是杨柳成荫的美景,他无心欣赏;脚下是市中心,两条河流入城内,在这里汇合,一派繁忙景象,他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地向西,向西走去,一直走出了城,来到大江岸边,循江而东。这里到处是荷塘,塘内尽是绿叶和红花;遍地是兰花、白芷、秋蕙、菖蒲和遮天蔽日的梧桐,他不时弯腰采一朵花,薅一把卉,置于鼻端闻闻,其香无比。闻着这阵阵浸人心脾的清香,屈原不禁想起了儿时爱整洁,好修饰的一场场,一幕幕。他曾掐桐叶做衣裳,采兰花镶衣边,址菖蒲编高冠。盛夏一日,他来到一个荷塘边,掐几片荷叶裁缀成衣裳,摘来荷瓣缀于衣边,再从泥土里掘几根细长的丝茅草根,将兰花串成一个大花环,佩戴于胸前,还把白芷和秋蕙编成两条大辫子,盘于帽缨两侧,摇摇摆摆地迈着方步,好不神气!父亲伯庸见了,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人注意保持衣着和外貌的整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莫使自己的心灵蒙上污秽和尘垢。”遵照父亲的这一教导,小小年纪,他不畏艰难险阻,硬是在高高的山冈上挖出了一口甘甜清洌的水井。他挖这口井的目的不是为了饮水,而是为了用它既照出自己的面貌,又反映出自己的内心世界,天天照,月月照,使自己的肉体和心灵永远干干净净。水井既成,他每天早晨起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井边去梳头,洗脸,饰以香艳的鲜花,然后坐下来静心凝思,想想前一天的行为举止,检查自己的心灵,看是否沾染了世俗的尘灰……屈原这样想着,回忆着,不禁心跳加剧,热血上涌,浑身虚汗涔涔,脸胀得由红而紫,由紫而黄,由黄而白,羞愧得无地自容!这真是愈长愈下作,愈长愈没有出息了,自己的这些行为传到父母的耳朵里,老人家不知该怎样伤心悲叹呢。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生日,一家人所寄托的厚望,祖母掌上明珠似的宠爱,似这样发展下去,莫说无颜回去见乐平里的父老乡亲,连宋二爹献绹的大黄牯也对不起,回到照面井前去一站,水面上岂不要现出一个牛头马面、尖嘴猴腮的丑八怪吗?他想着想着哭了,眼眶里噙着汪汪泪水。 屈原继续踽踽前行,迎面来了一位老者,两位青年。老者八旬有余,身高体大,腰不躬,背不驼,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青年为一对男女,不足二十岁的样子,男的亭亭玉立,女的袅袅婷婷,看那眉来眼去的样子,多半是一对情侣。望着这一行三人,屈原想起了六年前香溪竹岛那段甜蜜的生活。他那还是第一次与妙龄少女单独相处,开始颇有些拘谨,渐渐便习以为常了,不仅习以为常,最后变得放荡起来了,竟然敢扑上前去,搂抱、抚摸、亲吻这位被称作“妹妹”的昭碧霞小姐,她是那么美丽、纯朴、温柔、贤惠,她给了自己多少温馨和幸福,世上无可衡量与计算的单位。那时候,二人亲亲昵昵,如胶似漆,哪怕只有短暂的离别,也想得抠心挖胆;那时候,彼此如干柴火种,一触即发,熊熊燃烧,迅速形成燎原之势;那时候,相互就像雨点落进江河湖海里,难分难辨,同潮汐,共涨落。可是如今……他不敢想下去,仿佛正有千指点他,万口唾他,无数皮鞭在抽打他,道义和良心的自我谴责,使他羞于抬头,怯于见人,那颗内疚的心惶惶惴惴,在颤动,在滴血,在隐隐作痛。看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多么酷似昭府的明晖爷爷呀!明晖爷爷虽说已经作古,他的许多教诲却依然常在耳畔萦绕。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三人在江边漫步,在谈到该怎样做人的时候,爷爷语重心长地说道:“人与禽兽的区别,就在于人有理智;伟人与凡人的区别,就在于伟人能够理智控制感情。”如今自己这样丧失理智,岂不是如禽兽无异吗?…… 时近中午,屈原不知走了多远,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腹中饥肠辘辘,脚下踉踉跄跄。他在江岸的堤坝上寻了一块绿茵茵的草坪坐下,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出神。是高亢粗犷的船工号子把他从痴迷呆愣中唤回到生机勃勃的现实中来,这里江面宽广平坦,江水安详文静,江上樯帆密布,顺水而下,逆流而上,摩肩继踵,俱皆匆匆忙忙。扬帆的,划桨的,拉纤的,撑篙的,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全都一乐三顿,歌声不断。望着这欢乐沸腾的景象,屈原兴奋地回忆着变法改革给荆楚带来的巨大变化,以及围绕着变法改革所进行的激烈斗争,潜伏的危机。富国强兵刚刚起步,还要合纵山东六国,共敌强秦,由大楚来统一天下,最后实现儒学大师孔子“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伟大理想,脚下的路还相当漫长,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在这种时候,自己怎么能沉溺于温柔之乡,一心只在儿女情长呢?自己走上了何等危险的境地呀!…… 屈原确实是太疲惫,太困倦了,他想以肘拄地斜依在草坪上闭闭眼,养养神,不料转瞬便鼾声若雷了。这也难怪,他已经许久不曾睡个囫囵觉了,自打钟情南后之后便宿宿失眠,夜夜辗转反侧。 不知睡了多久,屈原被炸雷惊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瞅瞅,乌云密布,天空低垂,黑紫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了下来,大有即将“天地人合一”之势,耀眼的长蛇在乌盆瓦碴似的云层里蜿蜒,一晃就消逝了;惊雷紧跟闪电炸响,震耳欲袭。在这万般恐怖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和令人悚惧的惊雷:“屈平,你这个胆大妄为的孽种,竟敢打郑袖的主意,郑袖是什么人?她是南后,是怀王的爱妃宠姬,你这样做,不仅自己要身败名裂,人头落地,还要被活灭九族!……”屈原分辨得十分清楚,这是他尊敬的祖母的责骂声,闻听此骂,他吓得“啊”的一声大叫,双手作揖,向空跪拜:“尊敬的祖母,是平儿不肖,惹您老生气。孙儿我定悬崖勒马,猛然回头,请祖母在天之灵放心!……” 滂沱大雨落了下来,铺天盖地,茫茫一片,屈原被浇成了落汤鸡——这是道义的洗礼,洗去了他心灵上的污垢与尘灰。 南后的玉体基本康复,屈原将为南后治病的事托付给了太医,自己下乡微服私访去了,这固然是为了深入变法改革,但也不无回避南后纠缠的成分。 感情的割舍不比切萝卜,掰黄瓜,可以一刀两断,倒有些像折藕,藕虽断,丝却尚连。屈原离京,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开郑袖,然而离去不久,心心念念,情系魂牵,度日如年。恰在这时,洞庭湖区域洪涝为害。亡羊补牢,为了一方百姓少受水患之苦,怀王命屈原火速返京,写祭祀湘水水神的乐歌。 经过几昼夜的深思熟虑,成竹在胸,一天深夜,屈原铺下绢稿,提笔投入创作。 像其他祭歌一样,屈原要通过娱神祈福的描写,抒发自身并反映民众强烈的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对纯美感情的热爱,要将这种对真善美的追求精神贯穿整个乐章。同时又特别突出这种追求中所遇到的挫折、失败,以及由此引起的痛苦与哀怨之情。在艺术上,要将清新俊逸的风格,真挚热烈的感情和凄楚哀怨的情调融汇在一起。 帝舜南巡,不幸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下。他的两个女儿宵明、烛光前往奔丧,因不识路径,来至洞庭湖内的君山,思父心碎,悲痛号啕,泪尽继之以血,血泪挥洒竹上,将翠竹染得斑痕点点,故名斑竹。君山寻父尸不见,二女雇船出湖,行至潇水与湘水会合处,月夜双双坠水而死。人们景仰二女的孝行,说她们死后变成了洞庭、潇湘、沅澧一带水域的水神,并尊宵明为“湘君”,烛光为“湘夫人”,世代祭祀不绝。这是史实,但后来有人以为湘君、湘夫人是尧之二女娥皇与女英,以讹传讹,约定俗成。现在,屈原决定尊重民俗,以错就错,取材于这个传说,借用《湘君》、《湘夫人》旧题,重创新歌,将其写成一对夫妻神的唱和诗,这样湘君就变成帝舜了。他要标新立异,创一奇观,用湘夫人的口吻来抒写《湘君》,又用湘君的口气来抒写《湘夫人》。 《湘君》篇中描写二妃同往迎舜的经过。他们是预先约定好了的,而且以往都是预期赴约,只是由于一个意外的原因,这次未能会面。 一阵清越而略带哀愁的歌声在清波长天间飞扬:“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你犹豫不决未曾启行,是谁在洲中将你挽留)这是娥皇的叙述与诘问。既然湘君约而不至,二妃便驾舟往迎。江波上飞驶着一艘桂木小舟,湘夫人衣袂飘飘地伫立于船头,她们仪态潇洒,修饰适度,风采照人,悠长的歌声唱出了她们久待湘君不来的疑虑,一江风波更烘托出她们心潮的迭荡与不安。为了让湘君平安到来,她们竟然设想要湘水的波涛快些平息,让汹涌长江安闲地流淌。湘君依然未来,她们因此带着痛苦的牵念吹奏起悠悠排箫,这箫声压过江浪的澎湃,诉说着二妃对湘君的无限怀思。 焦灼的二妃不再等待,她们驾起桂舟顺江而下,去四处寻找。湘水不仅流经洞庭,还继续向北与大江交汇,因此洞庭、涔阳,直至大江,都在湘君的活动范围之内,这就为二妃寻找湘君提供了极为广阔的空间。在这里,屈原要大开大阖地运笔,极有气势地展现二妃顺湘北征的勇气和决心。小船快似箭,疾如风,旗旌招展,加之清波起伏,秋风阵阵,把二妃的寻觅之情抒写得有声有色。当二妃怀着一片精诚绕洞庭循长江逆流而西行的时候,二妃回至船舱虔诚地占卜,求神灵告湘君之所在,但结果却使她们大失所望,多情的女英缠绵而叹,满面泪水潸潸流淌,因为她见君不得,肝肠寸断。 伤痛的突发过去,便是绵绵不尽的哀怨。自此以下,笔势渐缓,二妃怀着深切的哀伤,从大江畔调舟南浮,踏上归程。这里屈原要用写景和比兴来映衬和引发二妃的哀怨之情。急划兰木桨,稳操桂木舵,轻舟逆水冲浪,激起的水花如冰似雪,这冰雪意象所包含的凛洌之感给二妃的心头增添了一片悲凉。“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到水中去摘取薜荔,到树巅去采撷芙蓉)。屈原故意颠倒事理来表现二妃不遇湘君的失望和自哀自怜。小船在山势嶙峋的川流中颠簸,这颠簸跳动让人感受到了二妃那悲惋难抑的心。用这些景物和比兴意象的映衬、烘托,当娥皇发出“心不同兮媒劳”(心思不同,媒人也是徒劳)和“交不忠兮怨长”(交往不忠,怨思多么深长)的哀怨叹息时,更加凄婉地搅扰读者和听众的心,令其黯然神伤。 二妃舍舟登车,在江畔做了寻觅的最后努力,终未如愿,直至暮蔼沉沉,才无可奈何地返回北渚(洞庭湖中的君山,亦称湘山或洞庭山)故居,度一个悱恻忧怨的夜晚,因那里没有湘君而显得异常寂寥萧索,只有“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飞鸟在屋梁栖息,湖水在堂下周流)空无人迹的楼台殿阁。次日,她们又返回澧浦(涔阳之极浦),怀着怨怒之情将往日湘君所赠铭爱之信物——玉玦和玉佩各自投入江中,以示决绝之志。 《湘夫人》与《湘君》的内容紧相承接,毫不间断。 被湘夫人埋怨为“交不忠”“期不信”的湘君姗姗来迟,当他来到北渚的时候,湘夫人已离此而去,到澧浦沉其玦、佩去了,故他失于交臂。他知道二妃曾来过北渚,而且能够想见她们盼君望眼欲穿的神态及一夜辗转反侧的痛苦心情。自己来迟了一步,她们离去了,眼前只有秋风落木,洞庭烟波的萧瑟景象。屈原使这景象与《湘君》中的“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互为补充,加重了人去楼空、满目凄凉的气氛。于是他也开始了一天的寻觅,路线是自北渚开始向西行。他是根据自己的判断追踪而去的,先是踏上了长满白薠(草名)的湖泽向四处张望,喃喃诉说着自己迎夫人的帷帐已经设好;接着又飘然出现于沅水岸,澧水浦,默默采摘着白芷、兰草,以寄托对夫人的无限怀思。这怀思本有千言万语埋藏心头,但要启齿倾吐,却又难以为言,不知该从何说起。令人伤心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见到的依然只是浩淼烟波、潺潺流水,何尝有二妃的倩影!在这里屈原告诉读者和听众,当湘君四处远望之际,正处精神恍惚的忧态,他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不合常理的幻觉:“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鸟为何聚集在水草间,渔网为何挂在树上),“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麋鹿为何到庭院中觅食,蛟龙为何来此水滩)。当湘君焦灼地寻找二妃不遇,在傍晚渡过“西茳”(涔阳之极浦)的时候,远处的风声偏又与他作怪,听去全幻成了二妃的深情呼唤,这就使他于失望中生出了一线希冀。 湘君带着风传的一线希望,兴奋地为湘夫人的到来构筑美丽的“水室”。这水室修饰得何其芳馨:荷盖荪壁,椒堂桂栋,薜荔为帐,白玉为镇,屋上还缠绕杜衡,庭中布满了香草。这里,屈原详细地刻画了洞房幽静、穷极芳腻的动人场景,洋溢着一派喜悦、幸福的气氛与情调,引人入胜。他几乎荟萃了人世间的一切奇花异卉,表达湘君对二妃到来的珍视和欢乐。这一节作了小小的铺张,令诗之节奏轻快、跳跃——那简直是湘君向二妃口角传情的兴奋炫耀:夫人哪,连九嶷山神全都被吸引来了,你岂可错过了降临水室的美好良机!这一切自然也鼓舞了读者和听众,大家欣喜地等待着,看看作者将怎样展现二妃降临时的美好风姿。然而,当九嶷诸神“缤兮并迎”,“来兮如云”的欢迎湘夫人的盛况把那欣然的气氛推到诗的最高潮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一落千丈的结局,那结局是什么?诗中没有说,只是湘君突然做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把复襦沉入江中,将内衣送往澧水滨)的绝情之举。如此兴师动众、隆重其事的欢迎之举竟是大为扫兴地落空了,不言而喻,二妃没有到这里来,大约她们也是无踪迹可寻的。 两首诗都是抒写寻情侣而不遇的怀思和哀愁,但在构思、运笔上,却又同中见异,各臻奇境。《湘君》的抒写重在“纪行”式的动态再现,其情感抒发伴随着主人公大开大阖的寻觅和受挫,采用逐层递进的方式,全诗自始至终为浓重的忧伤和哀怨所笼罩。《湘夫人》则更多静态的展示,其情感抒发主要借助环境景物的烘托和幻觉意象的映衬,呈现出一种扑朔迷离之美。诗之开章,在波风落叶中表现湘君的哀愁,随着久望二妃不见的情节展开,湘君的哀伤似乎正要循着上一篇的路子逐层加强,诗人却借助于“闻佳人兮召予”的幻境,突然中止了哀怨的递进,使之在一线希望中跳向相反的一极。构筑“水室”一节,正是欲在绚丽的铺陈中表现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和欢快,这里纯用意象飞舞腾娜,写来如火似锦,使人目眩心迷,杳不知町畦所在。直到结尾才一下跌转,以湘夫人的终于不来,使前文那缤纷的铺排顿如海市蜃楼一样倏然幻灭。湘君的怀思和哀伤,正是在欢乐的上升和跌落之中被表现得愈加深切动人。这种变化多姿的艺术表现使得两首诗珠联璧合,前后辉映。 屈原伏案,一边构思,一边奋笔疾书,室内静悄悄的,无一丝响动,只有笔头摩擦绢稿的沙沙声,待雄鸡报晓,橘红色的晨曦爬上了窗纱的时候,洁白的绢稿上留下了两首字迹潇洒的诗篇《湘君》和《湘夫人》。他站起身来,离开书案,伸伸懒腰,连打数个哈欠,倒背双手在室内踱步,忽一转身,只见绢稿上的每一个字,每一行诗,都在跳跃,都在闪烁,交相辉映,书房里五彩缤纷,一片光明…… 第一七章 碧霞归天 郑袖反目 祭歌既成,屈原马上交与怀王审批钦定。怀王虽为一国之君,在艺术上却并不内行,他对屈原的文学天赋及其作品素来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读过之后只能是赞不绝口,谈不出什么批评修改意见。在这方面南后是内行,怀王自叹弗如,草草过目之后交她斧正裁处,并命其火速编舞配乐,尽快在宫廷内演出,以便征得文臣武将的意见,修改后传于民间,自然最先要传到洞庭水域。郑袖读了这两首祭歌,并不像怀王反应得那么单一,那么纯真,就诗论诗客观地分析诗的思想内容,艺术形式及其社会价值,而是在品评诗的余韵,分析作者的意图,体味作品的丰富内涵。她像是口中含着糖,愈溶愈甜;她像是在嚼油炸麻花,愈嚼愈脆,愈嚼愈香;她像是在饮酒,绵甜,幽香,回味无穷,愈喝愈喜,愈喝愈滋,晕晕惚惚,飘飘悠悠。这糖,这酒,这麻花,在她腹腔汇成一团火,大火熊熊,烈焰腾腾,烧得茫茫天地一片通红。不,不是火,是吗啡,是鸦片,这吗啡和鸦片使她亢奋,她要喊,她要唱,她要手舞足蹈。或者是麻醉剂,她仿佛来到荒郊野岭的一间小屋,这里偏僻幽静,屋内正中亦有一二龙戏珠的铜鼎,鼎里不知正燃烧着何种香草,只见青烟袅袅,只闻异香阵阵,一会她便昏昏欲睡了,睡梦中她驾鸾骖鹤,车乘则是洁白的云朵,直奔巫山,往邀神女共游天宫,此刻,她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幸福…… 在郑袖的心目中,屈原的这两首新作,与其说是祭歌,不如说是变相的情书,而且这情书正是写给她郑袖的。他这是第一次袒露心扉,吐露隐私,含蓄而隐晦地抒发对自己的仰慕、追求和挚爱之情。郑袖日日盼,夜夜想的就是这份情意,这个态度。读了这两首诗,她喘了一口舒畅的气,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落地了,她可以大胆放心地、随心所欲地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实施下一步的计划。她在暗自庆幸,休看这屈原持重老练,斯斯文文,道貌岸然,原来也是一只馋嘴的猫。她在心里说道:我说呢,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这屈原整日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肯越雷池一步,原来是假正经,是在跟我捉迷藏!……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的是那么由衷,那样开心,那样自负,仿佛再次证实了她的预言——世上没有不可征服的男人。 其实,郑袖这不过是在一相情愿地想入非非,屈原正在构筑坚固的设防,决不使自己的洁净受到半点瑕疵的玷污。不过,屈原的这两首诗之所以能够写得情深意笃,令人垂涎,与日前的那段缠绵之情恐怕不无关系。 经过数日的精心排练,仲秋一日,《湘君》、《湘夫人》征求意见的演出(今之彩排)在龙凤宫拉开了帷幕。不用说,是郑袖主演《湘君》中的娥皇,这是怀王点的将,亲自分排的角色,郑袖亦甘愿“身先士卒”,这是她大显身手的机会,而且也是构成她的阴谋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这两首祭歌,对这次演出,怀王十分重视,他原本指派屈原扮演湘君,无奈屈原实在太忙,难以顾及,才忍痛割爱。左徒也能登台演出歌舞吗?回答是肯定的,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演出,是为了祭祀。楚文化的最大特点是崇尚巫术,重视祭祀,有人说楚文化即巫文化,实不为过。祭祀是国家的大事,文武百官都必须积极参与,最好的参与自然莫过于作歌编舞,亲自登台演出。 郢都的宫室甚多,诸如章华台(三休台)、细腰宫、假君宫、大宫、渚宫、兰台之宫、寿宫、大室、叶庭、小曲台、层台、云梦台、阳云台、豫章台、匏居台、放鹰台、附神台、春申台、钓台、乾谿台、中天台、五仞台、九重台、强台、荆台、五乐台、京台、渐台、朝云馆、高唐馆、高府、方府、平府、三钱府、东面坛、西面坛、楚王池、洗马池等等,从这些名称上不难辨出,其中的大多数是供娱乐用的,然而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装潢最豪华的莫过于龙凤宫。这龙凤宫的一面墙足有半里长,一色红油漆涂抹,和中原的色彩不同。如前所叙,这里是炎帝、祝融的后代,尚火、尚红、使人看了心里发热,头脑亢奋。梁、柱、檐、门窗、屏风全雕饰着龙、凤、蛇之类的动物,这装饰天下绝无,楚地仅有。那兽身人面乘两龙的是祝融,祝融是楚人始祖,始祖御龙,难怪子孙格外崇拜龙,郢都的东门称作“龙门”。龙是楚人的保护神,叫龙门,是祈其保护都城的安全。在一幅巧夺天工的彩绘木雕画屏上,竟雕绘了上百幅相互争斗、姿态各异的龙、凤、蛇。有一幅人物御龙图画,一个男子御着长龙,乘风飞驰,其人气宇轩昂,神情潇洒,身材修长,高冠长袍,腰佩宝剑,一副超然出世的样子,典型的南人风格。雕饰除了龙以外,更多的是凤凰,楚人将凤凰当神鸟,灵鸟;它是楚的图腾之一。龙游长空,凤翔于天,龙飞和凤舞,姿态优雅,造型生动,无与伦比。 这天,来观看演出的人特别多,除了文武官员、内侍、宫娥和宫内较有身份的成员,还邀来了部分文臣武将的眷属,左徒夫人昭碧霞也应邀前来。这些眷属,很少有机会在如此隆重的场合抛头露面,需知,这是与大王同看一场演出,而且主演者是怀王宠姬南后郑袖,怎不令其受宠若惊,喜出望外呢?人们表达自己喜悦心情的最好方式便是精心地修饰打扮,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夫人、太太和小姐们,她们要以光焰照人的形象来显示自身的存在与价值,仿佛她们之所以要到龙凤宫来,不是为了祭祀和观赏歌舞,而是供人观赏,故而一个个油头粉面,绫罗绸缎缠身,金银珠宝饰首,亮晶晶,光闪闪,颤巍巍,笑盈盈,似夜空星斗,若满园繁花。这天的演出,郑袖特别卖力,首先那装扮就大不同于以往,发髻高耸,有似巍巍昆仑;细腰若蜂,一扭三个麻花;长袖曳地,舞起来似云霞,若长虹,令人眼花缭乱;大半个胸膛袒露在外,连那对丰隆的乳房也若隐若现;上衣下裳俱都质薄若翼,色淡如水,致使周身的每一个细部都朦朦胧胧,犹如雾中看山一般。郑袖的歌喉舞姿,堪称世上一绝,天下无双,一招一式,一开一合,眉来眼去……无不出神入化,让人尽享艺术的香汤沐浴之美。你看那满堂观众,有的失魂落魄,有的垂涎三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议论纷纷,有的前合后仰,有的手舞足蹈,整个演出大厅,有时春意融融,有时骄阳似火,有时如火如荼。待演出结束,人们像美餐一顿,痛饮一通,一个个醉醺醺,美滋滋,谈笑风生地步出龙凤宫,许久心中仍翻腾着观看演出时的阵阵热浪。 演出获得了轰动性的效应,一时间,屈原的才华,郑袖的技艺,成了宫廷内外,朝野上下议论的中心话题,这很使南后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加速了筹划新阴谋的进度。 六国的再度合纵,对秦国是个强大的威胁,秦国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一方面加强了“远交”的外交活动,另一方面对周围的国家频频用兵,施加压力,蚕食鲸吞。公元前319年冬,魏惠王薨,子襄王嗣立①,楚、韩、赵、燕等国诸侯或使臣前往吊贺,会聚于魏,谈及秦之侵略骚扰,无不切齿痛恨,相约于来年合兵伐秦。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俱均乐于从兵。楚派屈原使齐,齐宣王集群臣问计,左右或曰:“秦甥舅之亲,未有仇隙,不可伐。”力主合纵者则认为,秦虎狼之国,东侵西扰,搞得四邻不得安宁,不伐则难灭其嚣张气焰。正当尖锐对立的主张争执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有一粉面朱唇、亭亭玉立的青年挺身而起,这便是名扬天下的孟尝君。齐相田婴,爵封薛公,有子四十余人。有一贱妾,于五月五日生得一子,田婴命其妾弃之。儿是娘的连心肉,妾不忍弃,私育之。长到五岁,母亲带他去见田婴。田婴怒妾违命,欲严惩。幼儿长脆于地问:“父所以见弃者何故?”田婴回答说:“世人相传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儿对曰:“人生受命于天,岂能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田婴不能答,暗自称奇,为儿取名田文。田文长到十余岁,便能接遇宾客,宾客都愿与之交游,且为之延誉。诸侯使者至齐,无不求见田文,于是田婴以文为贤,立为世子。田婴卒,文遂继薛公之爵,号孟尝君。孟尝君既嗣位,大筑馆舍,广招天下之士。凡士来者,不问贤愚,一概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归之。孟尝君虽贵,饮食却与诸客同,归者益众,食客竟达数千人。诸侯闻孟尝君之贤,且多宾客,不敢轻犯齐境。孟尝君说:“言可伐与不可伐,皆非也。伐则结秦之仇,不伐则触五国之怒。以臣愚计,莫若发兵而缓其行,兵发则不与五国为异同,行缓则可观望为进退。”孟尝君之计,博得了群臣众口一词的赞赏,于是宣王派孟尝君率兵二万,向着秦国方向进发。军队刚出齐郊,孟尝君就称病延医治疗,一路观望而前—— ①一说魏襄王薨,魏哀王立。 韩、赵、魏、燕四王与楚怀王相会于函谷关外,楚怀王既为纵约长,自然便是这次伐秦五国之师的总统帅,然而四王各将其军,彼此不相统一。秦守将樗里疾大开关门,陈兵索战,五国互相推诿,无肯打先锋者。相持数日,樗里疾突出奇兵,绝楚饷道,楚兵乏食,兵士哗然,樗里疾乘机进攻,楚兵败走。楚兵既退,四国谁肯恋战,纷纷撤军。孟尝君所率之齐师尚未来到秦国边境,五国之师已撤,一场轰轰烈烈的六国联兵伐秦之战,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了。虽然如此,但这毕竟是华夏史上首次六国联兵伐秦,也是怀王人生旅途中最辉煌的里程,因而他不仅不觉得伤心和耻辱,反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并因此更加器重和信任屈服了。 人,各有自己的特点,昭碧霞就很有些与众不同。她性格内向,整日寡言少语,虽然对什么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常常独出心裁,别有见地,但却很少表露观点,发表议论,只默默地读书,写字,弹琴,作画,刺绣,操持家务,服侍丈夫,有时一连数日不吭一声,直像一个闷葫芦。她的知识异常丰富,也很有辩才,轻易不开口,一旦叫起真、顶起牛来,以娴于辞令称著于世的屈原也往往被驳斥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得不一再表示“甘拜下风”。从气质上讲,昭碧霞颇有些抑郁,多心多虑,好毫无意义地思考问题,而且一思考起来就无边无岸,没完没了,许多司空见惯的现象,在她的心目中却变得高深莫测,神乎其神。生活中她本来无所事事,按理日子应该过得舒心愉快,逍遥自在,但事实上她却生活得很累,精神萎靡不振,浑身筋疲力尽,这是思虑过度的结果。应该强调指出,来郢都前的昭碧霞并不是这样,而是开朗欢快,活泼好动,既有青年的勃勃生气,又有名门闺秀的教养与矜持。古人云,江山好改,禀性难移,其实未必尽然,生活环境的突然变更,改变了昭碧霞的性格。陈太师府,规模宏伟,环境幽雅,景致宜人,厅堂巍峨,陈设豪华,生活在这里,真可与天宫里的神仙媲美。但是,昭碧霞居住于此,既无三亲六故,也无左邻右舍,其处境颇似深山古庙中的一庙祝,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丈夫屈原是她唯一的亲人,但是除了外出不在家,便是昼夜苦忙,很少有时间跟她说说话,拉拉家常,对她嘘寒问暖,这种孤独的生活必然要养成孤僻的性格。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还是昭碧霞心灵上的重负与压力。来郢都不久,她便发现屈原跟南后的关系十分微妙,特别是南后患病,屈原给她诊治以来,两个人的关系简直发展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弄得屈原整日神醉痴迷,恍恍惚惚。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辗转反侧,如卧针毡;他心绪不宁,办事精神不专,有时竟然眼神愣怔怔,傻呆呆的;他经常言不由衷,行动不知所之;暴风雨之夜,他会光着身子到花园里去任风吹雨淋,似乎欲以此来熄灭胸中的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他数次失踪,是左徒府的当差从郊区的荒原和密林中找回……由此昭碧霞判定,丈夫业已背叛了自己做人的初衷,正一步步走向危险的深渊。她本欲向丈夫倾吐衷曲,苦口婆心地进行规劝,但几次欲言又止,她怕自己太自私,太狭隘,误会了丈夫,这样会伤害他的自尊心,影响夫妻间的感情和关系。在昭碧霞的心目中,屈原是天上的月亮,光辉,明亮,洁净,众人仰慕,何需一个不足挂齿的女人耳边聒噪!即使自己所怀疑的一切并非误解,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也要避而不谈,因为前人已从漫长的历史中总结出了“劝赌不劝嫖”的经验教训,并且再三告诫世人“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自己怎么好触及丈夫的伤疤疼处呢?昭碧霞并非是心中容不得人的鸡肠鼠肚之辈,社会上三妻四妾的男人多得很,更何况像屈原这样一个堂堂大国的左徒,他完全有资格、有条件享受更多女人的服侍。虞舜不就是同时娶尧之二女娥皇和女英为妻吗?假使现在屈原爱的是别的什么女人,昭碧霞定然会举双手赞成,热情地为其张罗迎娶,操办喜事,而且要宽容大度,克己忍让,与新娶来的女人好生相处,像对待亲姐妹一样对待她,亲亲热热地度日,和和美美地生活。然而,眼下丈夫爱的竟是怀王宠姬南后郑袖,这怎么能不让人毛骨悚然,魂飞魄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败露,这可是合家人头落地,九族共灭之罪呀!她愈想愈怕,愈想愈心惊肉跳…… 昭碧霞还无时无刻不在思虑、捉摸、分析郑袖这个特殊而神秘的女人。初来郢都,当昭碧霞获悉是南后一手策划,瞒着屈原将她从偏僻的大山深处接来都城同丈夫团聚,并安排如此豪华的宅第,还赠侍女,馈珠宝,甜甜蜜蜜地称呼自己为“亲妹妹”时,着实打心眼里感激过一阵子,但时隔不久,尽管郑袖对碧霞关怀、体贴、恩爱有加,碧霞却似乎从中看出了什么破绽,渐渐地讨厌嫉恨起郑袖来了。她觉得郑袖是一个垂竿的老钓翁,正在放长线,欲将屈原从自己身边钓走;她觉得郑袖是一只黄鼠狼,这黄鼠狼正在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她觉得郑袖是一个狼外婆,这个狼外婆狡猾得很,小外孙搬凳子给她,她不坐,非要坐在篝斗上不可,以便将尾巴藏到里边,她借着给外孙女捉虱子的机会,将她的肉掐下来,填到嘴里,一口一口地吃掉,小外孙问外婆在咀嚼什么,她回答说“在吃虱子”;她觉得郑袖是一条美女蛇,将屈原缠得牢牢,吸他的血,吃他的肉,睡梦中她常发现屈原变成了一个骷髅,惊吓得“啊”的一声大叫,醒来周身大汗淋漓…… 昭碧霞就是这样心里有话不能说,整年累月地委屈着自己,压抑着自己,忧心忡忡,久而久之,怎么能会不改变性格呢?不仅改变了性格,而且抑郁成疾,开始胸闷,叹息为快,少寤多梦,不思饮食,乏力,心悸,渐而口苦心烦,头目眩晕,便干溺黄。屈原为其诊治,脉弦滑,苔腻黄质红。经分析,屈原认为,碧霞这是因精神郁闷忧思而伤脾,故出现叹息为快的症状。脾虚及心,诱发乏力心悸。久而及肝,木乘土虚,肝火上亢,心烦,头目眩晕,导致便干溺黄之象,故症属木乘土虚,肝胆火盛。 屈原的诊断是正确的,但是昭碧霞为什么会抑郁忧思,改变了先前开朗明快的性格,他没有深入思考,只简单地认为是突然改变生活环境所致,慢慢习惯了就会好起来。至于屈原的思想为何竟如此简单,问题比较复杂,也许男人的心粗,并未明显地觉察到妻子的性格异样;也许因为工作确实太忙,顾不了这许多生活琐事;当然也不能排除,在一段时间里,屈原对妻子的关心少了些,而用在郑袖身上的心思多了些。 诊断无误,屈原对症下药,旨在舒肝健脾,清肝泻火。处方为:柴胡、薄荷、当归、炒白术、云苓、干姜、白芍、丹皮、栀子、甘草,水煎服。服过三剂后,病情明显好转,然而正当此时,屈原随军远征,服药中断。 却说郑袖曾赠与屈原夫妇两位宫娥为侍女,一名秋菊,一名冬梅。同是宫娥侍女,这秋菊跟冬梅不同,她多年服侍南后,是南后的心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年的耳濡目染,她已经学得像南后一样刁钻狡顽,善于施权弄术。她这次被派遣到左徒府来当侍女,担负着艰巨的使命,而且事先经过了严格的训练,秋菊曾向南后破指为誓。自然,南后要给她许多好处并若干许诺,事成之后将如何如何。 由于本身的品格注定,自打在娘家作闺女时,昭碧霞就跟下人的关系处得很好,她尊重奴婢们的人格,以诚相待,平等无欺,好善乐施,能体谅下人们的艰辛与难处,因而奴婢们都将她视为亲人。秋菊、冬梅来到身边,昭碧霞更是高看善待,有道是“打狗需看主人”,即使二侍女有某些过错和不足之处,她也从不责备,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任其所为,因为她们为南后所赐,稍有不慎,是会惹南后多疑乃至生气的,一旦怪罪下来,那还得了!……两个侍女似乎也很明事理,知好歹,每每对女主人感恩戴德,不知该如何是好。秋菊曾多次向昭碧霞表示,为了左徒府的利益,哪怕是肝脑涂地,她也在所不辞! 一天中午,秋菊在庭院中为屈原洗衣服,昭碧霞从厅堂内走出,见她手持一方丝巾,正在聚精会神地看那上边的文字。秋菊忽抬头见女主人走来,忽忙掩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吓得面色煞白。昭碧霞趋步向前,厉声问道:“秋菊,你在看什么?” 秋菊见问,急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将持丝帕的右手别到了身后,不住地后退。 昭碧霞步步紧逼,来到秋菊跟前,伸过右手,说:“手中所持何物,拿来我看!” “这个……”秋菊的手和声音都在颤抖,欲给胆怯,欲藏心慌,正在为难之际,昭碧霞劈手打了秋菊一巴掌,夺过丝巾。秋菊双手捂脸,逃回自己的卧室,伏床大哭。 昭碧霞手持丝巾,仔细阅读那上边的每一行字,读着读着,她脸蜡黄,唇青紫,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原来,这是郑袖写给屈原的情书,污言秽语,不堪入目,下流之极,让人肉麻。昭碧霞经受不住这巨大刺激,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不知经过多长时间的抢救,昭碧霞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强打精神,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冬梅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来到秋菊的房间,命她马上离开这里,今后永远不得登门。长到这二十多岁,她这是第一次打人,第一次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下人,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跟下人说话。昭碧霞实在是气糊涂了,郑袖写给屈原的情书,屈原读后没有毁掉,装在衣袋里忘记了,被洗衣服的秋菊意外发现,这件事怎么能怨秋菊,责怪秋菊呢?秋菊真是受了不白之冤。 秋菊双膝跪地,涕泪交流,苦苦哀求,并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女主人能将她留下,不赶她走,今后一定无限忠于主人,无论南后命她做什么事,她都绝不隐瞒女主人;无论南后让她给屈左徒传送什么东西,她都主动交给女主人过目…… 冬梅与府内的另外几个下人也都跪地磕头,为秋菊求情,一个个哭得泪人一般,哭得昭碧霞心酸意软,下不了撵秋菊走的最后决心。 昭碧霞来郢都后也交了几位朋友,如上柱国夫人张氏,少宰夫人刘氏,司败夫人范氏等,这些贵夫人恋着昭碧霞年轻漂亮,人品正,心眼好,闲暇无事常过来坐坐。逢巧今日司败夫人范芙蓉在场,她将照碧霞拉到一边,苦口婆心地规劝。她说,千万不能将秋菊赶出府门,那样做,事态势必要扩大,张扬出去对屈左徒不利。特别是不能让南后知道写情书的事情业已败露,倘使让她知道,她必恼羞成怒,大开杀戒,致使无数人头落地。秋菊为南后所赐,如今赶她出门,南后岂会不知,追问起来,大家谁也难脱干系,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因此,她劝昭碧霞必须忍气吞声,装作若无其事,待屈左徒归来,伺机规劝,力争远离郢都,以免杀身之祸。范芙蓉这样好心地劝说着,自己也热泪两行。 车怕垫,人怕劝,听了范芙蓉的一席娓娓逆耳忠言,昭碧霞冷静了许多,她沉下心细细一想,今日之事确与秋菊无关,她是无辜的,是自己错怪了她。她来到秋菊的房间,诚心诚意地检讨了自己的过错,费了许多言语将哭得死去活来的秋菊劝住,并散金若干,封住下人们的口,千万莫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因为万一有谁嘴不严,走露了风声,今日在场的人,谁也休想活在这个世上。 一场轩然大波总算是平息了,昭碧霞却病倒了,病情日见沉重,迅速进骨髓,入膏肓。 秋菊真的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从此以后,事无巨细大小,都向女主人请示回报,似乎她变得更加忠心耿耿了。 郑袖并未因昭碧霞的病体每况愈下而有丝毫同情与怜悯,相反,她更加速了自己的阴谋活动。 此后不久,秋菊先后拿来三样东西给昭碧霞过目,一缕青丝,一件绣花汗衫,一个用经血画着红心的洁白肚兜,这都是南后让她转交给屈左徒的礼物。秋菊说:“奴婢知道夫人看了这些会伤心,这对夫人的贵体康复不利。可是,奴婢是向夫人起过誓的,不敢隐瞒,还望夫人能够体惊奴婢的苦衷,千万莫往心里去,凡事要想开些,不然的话……”秋菊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其时昭碧霞早已病得卧床不起,她骨瘦如柴,面容憔悴,斜依于病榻之上,头未梳,脸未洗,衣着不整,让人见了便禁不住要为其叹息流泪。看了这些南后赠与屈原的“礼物”,听了秋菊这悲切动情的叙说,昭碧霞只能含悲啜泣,潸然泪下。此刻,她流出来的是咸津津的泪水,吞入腹中的却是辛酸、悲哀和痛苦。她虚弱无力,连说话的劲也没有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对秋菊说:“去,去吧……与你无,无关,你是清白,清白无辜的,是我不,不知何时作,作的孽呀……” 秋菊流着泪水、仿佛是恋恋不舍地离去了,昭碧霞用尽全身的力气拉被蒙头,在被窝子里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干了泪,耗尽了力,哭碎了心…… 秋菊难道真是清白无辜的吗?不,她是南后派在昭碧霞身边的奸细,是南后杀死昭碧霞的一把软刀子。她成功地演出了一场掩藏南后情书不成,引起一场风波的恶作剧,颇得南后的赏识;那缕青丝非南后所剪,而是秋菊头颅所生;汗衫、肚兜均为秋菊所制,连那画“心”的经血也系秋菊所排,这能说是清白无辜吗?她是登台的跳梁小丑,南后则是幕后导演,是杀人元凶。 鳄鱼淌着慈悲的眼泪吃人,郑袖以慈姐的身份一遍又一遍地过府探病。她的穿戴一次比一次考究,她的装束一次比一次俊俏,她的涂抹一次比一次妖冶。她这哪里是来探病,简直是在显翠卖俏,炫耀富贵,是在别有用心地气人,以她的服饰和容颜说话:咱两个比一比谁美,看屈原归来后究竟喜欢哪个?她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似乎她才是这左徒府的真正主人,只要一进门,便喝三吆四,操纵一切,指挥一切。她指责秋菊房间布置得不够典雅;她训斥冬梅未能经常开窗启户,流通空气;她挑剔厨房饭菜做得不可口,营养价值不高;她骂下人们全都是蠢猪,饭桶,无用之材。她一连几个时辰坐于昭碧霞的病榻之侧,为之梳理头发,修剪指甲,将碧霞瘦得鸡爪子一般的手置于自己的掌心,摸过来,抚过去,劝个没完,说个没了,不断地为之垂泪,一口一个“亲妹妹”唤着,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疼爱碧霞,她要用自己的满腔热血将碧霞融化,令其再生。说也奇怪,每当这种时候,昭碧霞心如铁石,任郑袖说着怎样温情脉脉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流泪,她总是板着铁青的面孔,瘦削的两腮连一滴泪痕也不挂——沉默是最大的轻蔑,最有力的驳斥与抗争。 郑袖不仅不回避对屈原的爱,反而津津乐道,谈起来眉飞色舞,十分动情,让人浑身鸡皮疙瘩暴得老高。有一次,她干脆向昭碧霞摊了牌,说道:“人与人之间有时需做些转让和牺牲。丈夫是什么?不过是一件心爱之物,譬如一件珠宝,一件首饰,一件上好的衣服,有哪个亲朋好友需要,暂借一时,有何不可?愚姐非有独占屈左徒之奢望,只想与贤妹共之,娥皇与女英姊妹二人,不就同时共有舜帝吗?况且我并不想自比娥皇,只待高兴时借用一时罢了,好妹妹何必这般小气,竟致如此重病呢?……”说完放纵地哈哈大笑,笑得浪声浪气,竟不知世上有羞耻二字。 昭碧霞的头滑到了枕下,歪到了一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她想,自己的病怕是不会好了,只盼着丈夫早些归来,将自己送回秭归老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于自己的死,她并不感到可怕,可怕的是丈夫被这美女蛇死死缠住,不久将遭塌天大祸。直到这时,昭碧霞才清楚地意识到,南后接自己来郢都居住是毒辣的阴谋,自己中了她的奸计,上了她的圈套。 女人,女人到坏起来的时候,胜过男人千倍,万倍!…… 昭碧霞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太医奉南后之命,几乎每天都过府来为其诊治。虚则补,故每付药中都少不了人参、鹿茸之类。看药方是绝对没有错误的,但抓药时却以大黄充人参,故昭碧霞服药后总是泻肚。本就弱不禁风的危重病人,怎经得起这般折腾,三泻两泻,昭碧霞变得奄奄一息了。她提出药不对症,不欲再服,郑袖却说,这叫作先泻后补,医这种病无不如此。 伐秦的楚师归国,就要回到郢都,郑袖加害昭碧霞的阴谋活动进入了最后冲刺。 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夜。江在狂怒,河在奔泻,溪在呜咽,雨幕低垂,天地合一,庞大的楚宫建筑群笼罩在黑沉沉的雨幕中酣睡,死猪一般,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困倦的母狼睁着的一只睡眼,橘红色的窗纱上画着一幅二人密谋策划的剪影,这两个人究竟是谁,自然难以辨清,依稀辨出是一男一女,男的个头较高,岁数较大。 天亦在伤心悲泣,淫雨霏霏,连日不开,事隔三日,同是暴风雨的午夜,同在这个橘红色的纱窗上,再现二人密谋策划的剪影,但这次的两个人均系女性,从那谈话的姿态上分析,这二人可能是一主一奴。 熟悉楚宫内情的人知道,这幢睁着一只睡眼的雄伟建筑是朝云馆,它那东南角的一间是温馨的卧室,只有南后郑袖偶尔来此过夜。 弥留之际,昭碧霞日日盼,夜夜盼,时时盼,刻刻盼,终于将丈夫屈原盼回来了,但她已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连一句话也未留下,两天后便与世长辞了,年仅二十五岁,多么短暂的一生啊!…… 妻子的溘然长逝,犹若五雷轰顶,炸得屈原天旋地转,魂飞魄散。也许是天地感应之故,昭碧霞的死令苍天震怒,神灵悲凄,因而风更狂,雨更暴,惊雷更响,闪电更亮——狂风扫荡着邪恶;暴雨涤荡着污秽;声声惊雷是地震,天塌地陷,将屈原埋葬于万丈深渊;道道闪电是利剑,扎于屈原的胸腹,搅得他肝肠寸断,五脏六腑鲜血淋淋……按照荆楚的风俗,办丧事并不一味哀哀地哭,也敲锣打鼓,歌唱跳舞。在楚人看来,生是红喜事,庆贺新生命的诞生;死是白喜事,庆贺生命的复归,有转化为无,劳碌转化为休息,负重转化为解脱。深明地方风习的屈原却昼夜悲啼,饮泣不已,哭哑了喉咙,哭干了泪水,哭碎了心,哭得山悲水泣,天昏地暗,哭得死去活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是自己害死了妻子,倘无自己那不光彩的举动,妻子断然不会如此短命,自己犯下了永世难赎的罪孽! 南后力主重葬昭碧霞,屈原婉言谢绝,草草装殓入棺,运回乐平里安葬。郑袖的那些卑鄙伎俩,屈原一无所知,因而对她并无怀恨之情。不仅现在不知,直至公元前278年5月5日屈原怀石投江而死,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故而对南后郑袖,心中时常泛起脉脉感激之情——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迂腐不堪,总以好心度人,被人拐卖,还在帮其数钱。 六国联兵伐秦,楚怀王归国前后,郢都风波迭起,其中浪头最高的,便是南后郑袖与太子横的权力之争。 怀王统兵伐秦,将国事委与太子横,横尚年轻,不谙政事,故特嘱令尹子椒精心相辅。子椒老朽昏聩,多年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突然让他辅佐太子执掌国政,他哪里还有这个心思与能力,当着怀王的面唯唯诺诺,怀王一走,他便缩于安乐窝内尽享富贵,早把怀王的嘱托忘得干干净净。 怀王率四梁八柱离国远征,南后乘机加速了其阴谋活动。她深知子椒乃废物一个,既非得力工具,亦算不得绊脚障碍。太子既然暂执国柄,南后便不能不怵其三分,但她毕竟是在楚宫跋扈惯了的,因而对太子不甚尊重,每每以国母的身份向太子发号施令,侵权僭位,这就不能不激起太子的愤慨与提防。也是利令智昏,郑袖竟然多次调动军队,但都因太子的坚决阻挠而未能如愿,于是南后与太子间的矛盾急剧升温,迅速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恶人先告状,怀王归来的头一夜,郑袖便于枕边进谗,诬太子图谋不规,正在牢牢控制军权,阴谋杀父篡权,并以一个艺术家的天赋,把事情说得有根有据,有鼻子有眼,声泪俱下,而且这谗言是伴随着颠鸾倒凤的房事进行的,特别有神效。为君者,最恨的就是篡权夺位的人;为男人者,很少有不听枕边之言的。第二天,怀王怒发冲冠地训斥太子,太子欲作解释,怀王不容;太子不服,与之辩理,顶撞了怀王,于是太子与南后间的激烈矛盾转嫁给了怀王。不仅如此,怀王由此坚信,南后所言,句句是实,决无半点虚妄,憎恶太子之情油然而生,并萌发了废嫡立庶的邪念。 看看时机成熟,南后的阴谋活动由因势利导、循序渐进转为大刀阔斧,恰在这时,屈原自乐平里归来,郑袖向其展开了紧锣密鼓的攻势,并撕去了原先的伪装与遮羞布。 时令已是初冬,北国早已朔风呼啸,雪花飘落,禽匿兽藏,一片肃杀了,而地处长江岸边的郢都,却依然艳阳高照,鸟语花香。当修缮的手脚架全部拆除的时候,巍峨的牌楼上“太师府”三个斗大的镏金篆字在明媚的阳光下璀璨夺目。牌楼以内,一座座宏伟、华美、精巧的建筑,集江南庙、祠、堂、馆之精粹,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放眼望,飞檐凌空,斗拱交错,雕梁画栋,朱栏玉砌,凤台龙阁,令人目不暇给。屈原也曾在此居住多时,仿佛过去并不曾见过这一切。原来,趁屈原回乡安葬妻子之机,南后命能工巧匠粉刷一新,才这般耀眼生辉,引人注目。倘说外观让人眼热,入室则令人目眩——紫枟镶银桌椅,金丝缕玉几案,滚珠飘缨彩屏,翔鹤宫灯,牡丹蜡台,麒麟香炉,嵌金玉馨,象牙箸,白玉盏,玛瑙盘,暖心壶,如意酒,夜夜香,金花烛,安神帐,逍遥床,珊瑚枕,金丝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这其中的许多宝物,是从各个宫殿精选而来的。目睹眼前的一切,屈原料到这是南后耍的花招,玩的把戏,目的何在,不甚了然。今日的郑袖,其服饰、装束、涂抹更加令人销魂失魄,她见屈原锁眉凝思,默然无语,亲切地问道:“这样修饰和布置,左徒意下如何?满意与否?” 屈原见问,苦涩地微微一笑,依然不曾开口。沉默有顷,郑袖接着说:“只可惜呀,我身边这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眼下并非太师,而是左徒,居住此第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也。” 屈原又是微微一笑,但这次不是苦涩的,而是自信的,笑过之后说道:“勿需南后提醒,屈平虽愚,但却微有自知之明,今日来此,并非归家,而是清点书籍简牍与个人器物,一会便有人来搬回橘园。至于先前碧霞进京下榻于此,那是南后之苦心安排,却之不恭,非僭越之举……” “不,不,不!”南后打断了屈原的话解释说,“左徒且莫误会,本后之意是说,既知此非左徒所居之所,何不改左徒为太师,这样以来,岂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闻听此言,屈原的头“轰”的一声胀大若斗,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霎时绷得紧紧,脑海里在构筑警惕的防线,以故作思忖的神态来掩饰心中的慌乱,半天才明知故问道:“南后之言令微臣莫名其妙,祈请明示!” “休在本后面前装聋作傻!”南后满脸阴沉,一张瓜子脸拉得有尺半长,她既不掩饰自己的观点,也不吞吐其词,而是一字一句,字字千钧地说道:“屈左徒现为子兰之恩师,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岂不就是当朝太师吗?” 南后既将观点亮明,屈原倒反变得沉着稳健起来,他既不笑,也不语,仿佛正在深思熟虑,以决定进退取舍。南后借此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太子横怎样图谋不规,如何阴谋杀父篡位,怀王正恨太子入骨髓,倘此刻屈原能够首先提出废立之事,便是作了顺水人情,不久,这令尹的宝座就由他来稳坐。令尹兼太师,权莫大焉…… 屈原依然沉默,他倒剪双手在室内踱步,仿佛很难下决心似的。南后一声呼唤,两位宫娥应声拥门而入,各自手托硕大的银盘,陈于屈原面前。盘中尽是珍宝,光闪闪,金灿灿,湿乎乎,温润润,清风习习,异香阵阵,此乃楚之镇国之宝,它们是通天犀、鸡骇犀、夜光璧、明月珠、和氏璧、白珩、方府金、珠玑、犀象、隐形伞、朱鹜、茹黄狗、铁肠兔、康王谷、采菱械,样样天下无双,件件价值连城。南后表示,只要屈原肯助其废横而立子兰,她便择其中数件相赠,作为酬劳。 面对这些天下奇珍异宝,屈原不为所动,他睬也不睬,看也不看,淡淡地一笑说:“恕微臣不能从命,废立乃国之大事,需由大王裁决定夺,岂是一介腐儒所能左右!”说完向南后深施一礼,扬长而去了。 屈原离去了,南后被愣怔怔地塑在那里,脸上无一点血色,没有一丝表情,显得是那么尴尬,那么孤独,那么冷清,那样可怜。不知站了多久,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这是愤怒的笑声,发泄的笑声,报复的笑声,反目的笑声,只笑得天阴地晦,阴风劲吹,只笑得江水混浊,万木枯萎…… 第一八章 博览群书 深入圜土①--------①圜(yuán)土:监狱。 在楚国,怀王任用屈原进行变法改革,是从具体到整体逐步推进的,从具体内容看,变法大致包括:限制贵族特权:发展生产,改善人民生活;奖励战斗有功者,加强国防力量;大力发展工农商业;反对纵横游说之士;举贤授能,明君贤臣以推行“美政”;联齐抗秦,努力创造条件实现统一的宏图。在这些具体的变法改革过程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包括流血牺牲,人头落地。倘说楚之变法改革是一叶风帆,这船是在狂风巨浪中颠簸前进的;倘说这是一乘战车,这战车是在泥泞的沼泽中辗转而前的;倘说这是一位行僧,这行僧是在荆棘丛生的林莽中艰难跋涉的。虽然如此,荆楚毕竟是在发展,是在前进,新法相继出台,国势日趋强盛,六国于郢都歃血为盟,共推怀王为盟长,在华夏史上,怀王第一个统率山东六国之兵伐秦,这便是标志。为了尽早实现“统一天下”的愿望,楚需要制定一部国家根本大法,这便是《宪令》,以《宪令》来规范其他具体法律,同时《宪令》亦是其他法律的依据。屈原向怀王提出了这一问题,怀王不仅欣然同意,而且大加赞赏,就将草拟《宪令》的任务交给了屈原。屈原唯唯受命,似乎这是他责无旁贷的义务。 怀王再三强调,《宪令》乃国之机密,在诏示天下之前,不得泄露于任何人。屈原亦有这个愿望,万一不慎,泄露一二,靳尚一伙顽固派必千方百计地予以破坏——君臣相得,英雄所见略同。 任何战争,都是以大大小小无数个战斗和战役组成,倘说屈原以前所拟之法旨在抢占制高点,消灭小股敌人,那么这次拟订《宪令》则是攻坚战,要将敌军主力围而歼之,因而怀王与屈原都十分重视,不敢有丝毫马虎与掉以轻心。屈原重新封闭了橘园,将自己禁锢于书斋之内,他整日埋身于书山简海之中——食于斯,睡于斯,工作于斯,不分晨昏昼夜,一味只在攻读笔耕,饿极了,啃几口干粮;困极了,曲肱而枕,伏案而眠,一任面容憔悴,脱皮掉肉,全然不顾…… 在漫长的华夏历史上,早在虞夏时期,便孕育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禹会诸侯于涂山(今安徽蚌埠市西淮河东岸),执玉帛者万国。”①“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后至而禹斩之。”② 夏初曾将其统治地区划为“九州”,设置了“九牧”,管理“九州”居民,并铸九鼎,以象征其统治。“夏后氏官百”③,有六卿、庖正、车正等官;并有司法机关和监狱(“圜土”)。此外,夏朝实行贡赋和捐税制度,所谓“自虞夏时,贡赋备矣。” 关于华夏法律起始的具体时间,一些古书说:尧时“伯夷降典(法也),折(服也)民惟刑。”④意即将原来的习惯转变为规范,服(断)民以法。又说舜曾命皋陶为司法官,以“五刑”镇服“猾(乱)夏”的外族和“寇贼奸宄guǐ”的活动⑤。 “夏有乱政(指平民、奴隶的反抗和奴隶主贵族间的倾轧),而作禹刑(可能以禹命名的夏朝刑法的总称)。”⑥据说:禹亦命皋陶为司法官。皋陶造律(法),定有“昏(‘恶而掠美’)、墨(‘贪以败官’)、贼(‘杀人不忌’)、杀”等刑名。 “夏刑三千条”⑦(大辟二百,膑刑三百,宫刑五百,劓、墨各千)。另一种说法,禹打败三苗后,采用了五虐之刑惩治不听其命令的苗民。五虐之刑为劓、刵(截耳,一说为刖)、椓(去势,同宫刑)、黥—— ①《左传·哀公七年》。 ②《韩非子·饰邪》。 ③《礼记·明堂位》。 ④《尚书·吕刑》。 ⑤《尚书·舜典》。 ⑥《左传·昭公六年》。 ⑦《尚书·大传》。 夏刑之外有军法。中国古代,兵刑同源,有时不分,故有“大刑用甲兵,中刑用刀锯,薄刑用鞭扑”①之说。如夏启征伐有扈氏时,曾宣布一条军令:“用命赏于祖(祖庙),弗用命戮于社(神坛,奴隶主统治者进行祭礼、政治活动的场所),予则孥戮(一说杀其妻子,一说杀其子)。”把不听从军令视为严重的犯罪,不仅杀其本人,而且诛杀其妻子。 同时,制有惩治渎职官吏的法规。《尚书·胤征》引夏之《政典》曰:“先天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这是对主管制作历法的官的规定,如果所作历法的节气早于天时或晚于天时,都要杀无赦。至于对其他玩忽职守的官员的惩罚,也就可想而知了。 据说,禹时已规定:“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入夏三月川泽不网罟,以成鱼鳖之长。”②这是古书上提到的我国最早保护山林水产的法规条文—— ①《国语·鲁语》。 ②《逸周书》。 随着社会的发展,奴隶主贵族为了强化其统治,逐步建立了与其政体密切相关的几个主要制度: (1)分封制度。这是国王除自领都城附近地区(“王畿”)外,把所余土地、奴隶和该地统治权力分配给其亲属和功臣,即所谓“封邦建国”、“授民授疆土”。受封的诸侯尊国王为共主,诸侯是各地的行政长官,但有很大的独立性。诸侯在其封国再将一部分土地和奴隶分赐给卿大夫作为采邑;士再从大夫处分得禄田。国王、诸侯、卿大夫、士之间互有一定的权力和义务。这就形成了一个从国王、诸侯、卿大夫到士的宝塔式的等级统治体系。这一制度始于夏代,到商朝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周朝则进一步完善。 (2)宗法制度。这是由氏族社会父系家长制演变而来的,是奴隶主贵族依血缘关系分配国家权力,以建立其世袭统治的一种制度。它与分封制相结合,确立了国王、诸侯、卿大夫之间的等级关系。早在商代,王位的继承由“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并行,而后改为“父死子继”制。至西周,这一制度更加完备。按照西周的宗法制度,宗族中分为大宗和小宗。周王自称天子,王位由嫡长子继承,称为天下大宗。天子的其他嫡子和庶子被分封为诸侯,诸侯对天子讲是小宗,在本封国则为大宗,其爵位亦由嫡长子继承;诸侯的嫡子和庶子被分封为卿大夫,他们对诸侯来说是小宗,在本家则为大宗,其爵位亦由嫡长子继承;从卿大夫到士,也是如此。因此,贵族的嫡长子,总是不同等级的大宗(宗子)。大宗不仅享有对宗族成员的统治权,而且享有政治上的特权。以周天子来说,他是天下的大宗,即同姓贵族的最高家长,也是政治上的共主,掌握国家的最高权力。诸侯、卿大夫在本封国、本家也是如此。这样,从天子以至大夫、士的宗族组织与奴隶制的国家组织合而为一,宗法等级和政治上的等级完全一致,形成了西周政治法律制度中的一个显著特点。 在这种制度下,各级宗子不仅从政治上统治宗族成员,而且强制他们“尊祖敬宗”,否则便以“宗族之法”治罪。在这里,“忠”与“孝”的意义实质上是一致的。 (3)等级制度和世卿世禄制度。等级制度的形成是上述两种制度的必然结果:(甲)由于分封,形成了贵族对土地、奴隶的等级占有;(乙)宗法制度被用作区分贵族等级的标准,依据这一制度,不同等级的土地、奴隶占有者,同时又是不同等级的宗子,因而在政治上必然形成严格的等级制度。即所谓“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①。 由于王位和各种爵职及特权均由宗子世袭,因而形成了各级奴隶主贵族世代垄断国家政权,即所谓世卿世禄制度。 随着奴隶制经济、政治的发展,奴隶主贵族实行统治的法律也相应地在发展。 史载:“商有乱政,而作汤刑。”②“甲祖二十四年重作汤刑。”③汤刑,是以商汤为名的商代刑事法律的总称。祖甲是商朝后期的国王。“重作汤刑”,就是根据商朝后期的新情况重新修定了汤刑。周公在告诫其诸弟如何统治商遗民时说:“陈时(是)臬事,罚蔽殷彝。”即断狱量刑时,要用殷商的常法。荀况也曾说过“刑名从商”。这都说明,殷商的刑法在夏代的基础上有了很大发展。商代的刑法较夏代为多,刑罚更加残酷,而且“罪人以族”。④商代的刑法源于夏的五刑而有所损益。后世有史书记载:禹“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⑤;“夏后氏之王天下也,则五刑之属三千,殷周于夏、有所损益。”⑥所谓五刑,即墨(黥)、劓、剕(刖)、宫、大辟。此外,还有流、断手、活埋、火烧、桎梏等刑。至商末,纣王无道,更有醢、脯、剖心、炮烙等酷刑—— ①《左传·昭公七年》。 ②《左传·昭公六年》。 ③《竹书纪年》。 ④《尚书·泰誓上》。 ⑤《汉书·刑法志》。 ⑥《晋书·刑法志》。 民事、婚姻家庭和继承法律规范,也有了显著发展。 西周灭商之后,鉴于商末滥施酷刑而导致灭亡的教训,为了维持和巩固他们对全国广大地区的统治,强调“明德慎罚”。所谓“德”,即要求各级贵族加强自我约束,勿做不利于其统治的事。“慎罚”,即慎重地施用刑罚,以免冤滥。在这个口号下。他们采用了不同的措施:有选择地援用商朝常法(“殷彝”),以其“义刑义杀”①对付殷商遗民;按照封国的不同情况施用轻重不同的法律,即所谓“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②;提出刑罚要随形势的变化而相应的“世轻世重”③:同时,赞赏和强调“礼”,把它发展成重要的典章制度和行为规范。礼的法律化,使奴隶制法律化趋于完备。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后又制修刑法。据《尚书·吕刑》载:周穆王曾命司寇吕侯制定《吕刑》三千条。《左传·昭公六年》说:“周有乱政,而作九刑。”可见,西周曾修制刑法是无疑的。所谓“九刑”,可能是以九种刑罚代称周代的刑法。九种刑罚,除前述的五刑之外,又增加了流、赎、鞭、扑等四种—— ①《尚书·康诰》。 ②《周礼·秋官·司寇》。 ③《尚书·吕刑》。 德是主观要求,礼是客观的规范,刑是惩罚手段,三者并用,互为表里,各起不同的作用,以维持奴隶主贵族的统治。这是周初在总结殷商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提出的新主张,新措施,曾对西周的统治和经济发展起了积极作用。 “明德慎罚”只是西周前期之计,随着社会矛盾的日益激烈,待到西周后期,它便被镇压和肆杀所代替。 随着礼的法律化,西周婚姻家庭和继承的法律规范已臻完备。在商品经济不断发展的情况下,特别是西周中、后期“私田”增多后,其他民事法律规范也有很大发展。 夏、商、周三代的司法制度,随着国家和法律的发展,逐渐建立起一定的体系。夏时,除国王行使审判权外,还设有司法官“士”或“理”。商朝,国王握有生杀予夺和决定诉讼胜败的大权,王之下设有司寇、正史等司法官员,宗教官员也参加审判。地方负责审判的,畿内有“多田”、“亚”等,畿外则由派出的行政、军事长官兼理。西周的司法组织较之商代渐趋完备。周王握有最高审判权,设大司寇“以佐王刑邦国”①,“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宥)然后制刑”。②据说,夏朝已开始实行类似这样的制度。总之,刑事案件的决断和执行“刑杀”,都要报告国王,以王命是从;诸侯之间的争讼,也由国王裁判。这是君主集权制的具体表现。周王之下,设有大小司寇、士师等专门司法官员,负责掌握法律和整个审判工作。地方的司法组织与行政合一,同时也设有乡士、遂士等司法官,负责处理民、刑案件;重大案件呈报司寇。诸侯、大夫分别享有本国、本邑的审判权—— ①《周礼·秋官·大司寇》。 ②《礼记·王制》。 西周分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两种,司法官处理前者称为“决讼”,审判后者称为“断狱”。纠纷或犯罪发生后,当事人可以自诉、自告。刑事诉讼必须有“剂”(诉状);民事诉讼必须有其请求的实体权利的证据。但是,不允许儿子控告父亲,下级控告上级,因为这违背宗法精神。 自诉时,要交纳诉讼费,民事为“束矢”(一说十二矢为一束,一说五十矢甚至一百矢为一束),刑事为“钧金”(三十斤铜),否则便认为“自服不直”,判处败诉。 审理时,原、被告必须都到庭,所谓“两造具备”①,才予审理。诉讼的当事人在审讯前还必须盟誓。但是,无论大小案件,大贵族都不亲自出庭,而由其属吏代理。审理时,要讯问当事人,审查、检验证据。审讯方法,采用所谓“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②所谓辞听,即观其说话,不直则烦,心烦意乱;色听,即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难为情的样子),头上冒汗,脸上发红;气听,即观其气息,不直则喘,理不直则气不壮;耳听,即观其听聆,不直则惑,理不直则听觉迟钝;目听,即观其眸子,不直则眊然(眼睛昏花),理不直则眼睛无神,不敢正视。 审讯结束,作出判决,并向当事人宣读(“读鞫”)。宣读后,当事人不服,可以要求再审(“乞鞫”)。然后,由负责的官员再行审判或送上级裁决—— ①《尚书·吕刑》。 ②《尚书·吕刑》。 春秋前期,各诸侯国大都沿用西周的法律。其后,随着社会经济和政治的深刻变化,新兴地主阶级在争夺政治权力的同时,也在法律方面提出了维护自己利益的改革要求,最突出的一点,就是要求公布成文法。 原来,奴隶主贵族不仅对奴隶可以为所欲为,而且对平民以及非贵族出身的新兴地主也随意迫害。为了随意用刑,他们根本不肯公布法律。正因为如此,所以新兴地主阶级在法律问题上,首先要求公布成文法,以便对奴隶主贵族的专横加以限制。春秋后期,一些诸侯在新兴地主阶级的要求和支持下,经过斗争,公布了成文法。 公元前536年,郑国执政子产“铸刑书”,即把刑法条文铸在金属鼎上,公布了成文法。晋国人叔向立即写信反对说:以前的国君都不预先公布刑法条文,惧怕人民“有争心”。即使如此,仍不可防范(御禁),所以采用义、政、礼、信、赏、罚等手段,才使人民服从,听从使唤,“而不生祸乱”。你今天公布了成文法,人民知道了鼎上的刑法条文,就不怕君长了,是非曲直都按刑书,君长怎样实行统治呢?因此,叔向将这一事件同“国将亡”联系起来,要求子产放弃包括“铸刑书”在内的一切改革,子产则答道:“吾以救世也。”拒不接受他的意见。 公元前513年,晋国又“铸刑鼎”,把范宣子所著的刑书铸在铁鼎上。孔子对此也大加反对,他说:“晋其亡乎,失其度矣!”①孔子所说的“度”,就是奴隶制不可逾越的等级制度。在他看来,成文法的公布,打破了奴隶制的等级制度,限制了旧贵族的特权。因此他说:今天放弃了这一制度“而为刑鼎”,人民按照鼎上的法律条文办事,还怎么能像原来那样尊重贵族呢?贵族失去了任意处罚人民的特权,不就等于失去了贵族专政的事业吗!②—— ①《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②《左传·昭公六年》。 历史发展到了战国时代,屈原重温了李悝在魏国的变法改革、吴起在楚国的变法改革、商鞅在秦国的变法改革的内容及经验教训,从中吸取丰富的营养。在这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年代里,除了上述三个伟大的变法改革家,还有申不害在韩国的改革。 申不害(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7年),原郑国人。韩灭郑后,韩昭侯(公元前362年——公元前333年)任其为相,进行改革。 申不害相韩十五年,“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做到了“国治兵强,无侵害者”。他谈法治,但更突出的是讲“术”。当时韩国改革不彻底,新旧法律错杂使用,所谓“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布;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旧贵族和一些官吏便利用这种空隙擅权谋私。为了加强君主的统治权,申不害要求君主排除左右私情,把用人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并强调君主要善于“术”。所谓“术”,即“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是君主“藏之于胸中”的驾驭群臣,使之能为自己尽忠效力的手段。简言之,是驾驭群臣的权术。 申不害的主要目的在于建立和维护君主专制的封建政权。 在战国时期的众多诸侯中,赵武灵王堪称是改革创新的佼佼者。为了富国强兵,赵武灵王决定改革军制,穿胡服,置骑兵,即所谓“胡服骑射”。 赵武灵王的改革曾遭到宗室贵族的反对,他力争说:“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古代圣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变国不必古。”并强调说:“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坚决地进行改革,使赵国兵力很快强盛起来。 齐威王时任用邹忌为相,进行改革。邹忌劝说齐威王鼓励臣下进谏,选拔人才,奖贤黜奸,厉行法制,集权中央,因而生产发展,府库充裕,国势强盛,成为与魏国相抗衡的封建制大国。齐威王、齐宣王为了探求强国之道,还在国都临淄的稷门(西门)外设立一座大学堂“稷下学宫”,集中各国文人学士多人(据说七十六人),专门讲学著书。其中一人叫慎到(约公元前390年——公元前315年),赵国人,他是个较早地从理论上强调“法”的重要性,并把“法”作为判断是非客观标准的法家人物。他主张“事断于法”,“官不私亲,法不遗爱,上下无事,唯法所在”。并认为只有“定赏分财必由法”,才不至于“乱”。慎到特别强调“势”的重要性。所谓“势”,即权势、政权。他说:“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治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他的这一观点,论证了新兴地主阶级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的重要性。 为了拟定《宪令》,屈原翻阅的资料,研究的典籍,犹如漫天星斗,莽莽林海,难以历数。毫不夸张地说,在此之前问世的各种书籍,他几乎浏览无余,涉猎遍及,重点部分,反复研究,或圈圈点点,或笔录摘抄,以备查考。经过几个月夜以继日地苦读,他仿佛穿行于林莽之中,昏暗幽晦,不见天日。偶尔阳光从密林的缝隙筛进阴霾潮湿的草地,似金银在闪耀,像珠宝在生辉,是那么明亮,那么眩目,那么令人赏心惬意。如今他仿佛走出了密林,豁然开朗,眼前天高地阔,阳光明媚,一条金灿灿的大路伸向远方。他仿佛跋涉于深山狭谷之中,发微探幽,身边奇峰峻拔,脚下怪石嶙峋,豺狼奔突,蛇蝎蜿蜒,只有头上的一线天给人以光明和希望。如今他仿佛攀上了顶峰,居高临下,山川、村镇、田野,一览无余,心中透烟透火。至此,屈原完全可以展帛挥毫,制定《宪令》,一挥而就,一气呵成,然而,他却迟迟不肯动笔,总觉得准备得仍不充分,似乎还缺某种成分或某道工序。譬如做豆腐,不点卤水或石膏,则难以成脑。那么,眼下制《宪令》所缺的卤水或石膏究竟是什么呢?屈原一时还难以把握。人生是短暂的,谁也不能从远古走来,但人类文明写就了历史,人们却可以通过书籍了解人类历史的林林总总,纷纷纭纭。经过几个月的伏案攻读和潜心研究,屈原自问对华夏历史的法制业已尽揣于胸,历历在目。制定新法,无非是借鉴古人,结合现实进行。鄂渚一年的深入基层和郢都四年的风风雨雨,屈原对楚之上下左右,可谓了如指掌。他也曾出使齐国,合纵六国,怀王曾以盟长的身份统率六国之师伐秦,因而对天下形势了解得洞若观火。隆冬季节,室内亦无取暖设备,屈原却感到闷热烦躁,他踱至窗下,启开窗扇。窗外天色铅灰,空中飘着零零星星的青雪,朔风时大时小,时缓时急,吹进室内,屈原不觉寒冷,倒觉凉爽惬意。阵阵清风吹开了屈原的心扉,使他茅塞顿开,他对监狱中的情况尚不甚了然。 进京后,屈原早闻荆楚贪赃枉法之风极盛,正如后世民谚所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诉讼胜败,判罪轻重,全赖行贿之多寡。狱中情形,更是漆黑一团,无罪处死,死罪逍遥者屡见不鲜。这些,屈原只是耳闻,并未实见。欲制定切实可行、完美无缺的《宪令》,必须结合这一现实。为了制《宪令》,为了当今和后世,哪怕肝脑涂地,他也在所不辞。他当机立断地决定:深入圜土,琅珰入狱。 除了怀王,谁也不知道这位新关进囹圄铁牢的犯人与左徒屈原有什么关系,只知道他叫成业旺,与关进另外监牢的几个杀人犯同谋。首次出现在牢头狱卒面前的成业旺,不仅披枷戴锁,而且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据说他是从一个郡的监狱转来,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任你酷刑用尽,死活不肯招供,而且把钱财看得比性命还宝贵,宁可皮肉筋骨吃苦,也不肯贿赂官吏和行刑者分文,故而才这般吃苦。从此,屈原杂于囚徒之中,与案犯为伍,自然少不了经常被提审,被严刑逼供,倍尝狱中的千辛万苦,同时也控制了牢内及整个司法系统的斑斑伤痕与累累症结,这里只陈述他在狱中耳闻目睹的点滴事例。 监狱里的条件十分恶劣,地狭人多,人满为患,是这里的主要特征。屈原所在的这间牢房,总共不过一丈多见方,无牖无窗,只有一扇小小的木栅门,但却监押着二百多罪犯。白天犯人们都坐着、站着、占地方小,到了夜晚却成了灾难,彼此相挤,相压,相撂,你枕着我的腿,我躺着他的腰,毫无回旋的余地,屎尿皆闭于其中,与呼吸并饮食之气相混杂,令人难以忍受,故每夜均有窒息者,少则三五人,多至十几人。这里最怕疾病传染,也最容易传染疾病,每当流行病传染时,患者相继倒地,外运不迭,死者相倚相累,堵塞门户。狱卒命犯人帮忙往外抬死者,常常走着走着便猝然身亡,溘然长逝,令人不寒而栗!…… 郢都和全国大大小小的监狱,为何关押的罪犯竟会如此之多?原来,士师、胥吏、狱官、禁卒,均以此谋利,关押的犯人愈多,他们获利愈丰,因而稍有牵连,便千方百计地捉拿监禁,岂能不多!一旦入狱,不问是否有罪,一律给他们戴上手铐脚镣,锁进老监,令其困苦不堪,然后进行敲诈,根据犯人出钱多少,分别对待。出资最多者,不仅可以脱去刑具,还能移至监外板屋居住;一贫如洗,沙粒似的连一滴油水也难挤出者,不仅刑械决不稍宽,还施用种种手段进行折磨,立标准以警其余。同案入狱,主谋和重罪者,出居于外;轻罪和无罪者,反而严刑折磨,遭受非人的待遇。这些人积忧成疾,寝食违节,一旦染病,又无医药,侥幸生活者,百不及一。 在这里,金钱能够通神,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少有以国家法律为念者,多以手中的权柄作为牟取暴利的手段。刽子手本是十分下作的职业,但在这里却很是盛气凌人。凡判处死刑已经上呈的,刽子手们便公开进监敲诈,索取金钱与财物。对那些被判处极刑的,满足其要求者,行刑时先刺其心,否则四肢尽解,心犹不死;对那些被判处绞刑的,满足其要求者,始缢即气绝,否则三绞加别械,然后得死;惟独对被判处大辟的,无所要挟,然而还要质其首,以勒索钱财。负责捆绑的也是这样,不满足其要求者,捆绑时即先折断其筋骨。专管上刑的和打手们更是如此,例如,有三个犯人同时被拷打审讯,其中一人给二十金,被打得筋断骨折,数月卧床不起;另一个给双倍,只伤了点肌肤,旬日即愈;第三个人给六倍,当夜行走健步如飞。 有一姓郭的恶棍,一向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后因霸占一村姑而连杀三人,被捕入狱。似此十恶不赦之徒,依法当斩,按民愤亦当处决。然而,他是当地著名的富豪,家中有的是钱财,买通了胥吏,他们另外准备一份奏章,狱辞不动,只取同案从犯无亲无故者换其名,待将审判书加封上奏时,偷偷更换过来。主审官虽然发现了其中的破绽,但却不敢上本复请,因为那样做是要被罢官撤职的,谁肯以自己的高官厚禄换一个素不相识者的性命呢?因而作恶多端的郭某依然逍遥,继续为非作歹。 凡杀人者,狱辞中无“故杀”、“谋杀”的字样,经秋审必定缓行。有一解某,共杀四人,以重金买通胥吏,改动狱辞,缓行遇赦。将要离开监牢的时候,似有恋恋不舍之意,夜夜与其党徒置酒酣歌达旦。有人叩问杀人之事,解某毫不避讳,一一详叙之,得意洋洋,口若悬河,似在炫耀自己的本领。 有一巨商,姓赵,往来吴越作盐业丝绸生意,家产无数,因买奴婢事打死人吃了官司,被关押在监。秋审后,处死的呈文业已批下,不久就要执行。恰在这时,他在西湖南岸买的一位八姨太香茗来探监,胥吏一见钟情,垂涎欲滴。经周旋,赵某同意将香茗让与胥吏,换取了自己的性命,狱中待赦。监押期间,赵某与胥吏里外勾结,狼狈为奸,在狱中经营起了特殊生意,大发不义横财。 数月之后,屈原虽吃了许多皮肉之苦,但对楚之司法系统和监狱中的黑暗腐败现象却摸得烂熟,《宪令》成竹在胸,于是迫不及待地出狱,不顾遍体伤痕累累,周身筋骨酸疼,一头扎入书斋,一心扑在制《宪令》上,一气呵成了《宪令》草稿…… 第一九章 暗施毒计 阴夺秘稿 却说南后郑袖,一心欲占有峨冠博带的美男子屈原,却不料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想借助屈原达到废嫡立庶,把持朝政的目的,屈原断然拒绝,犹似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她的心窝,鲜血喷突,痛不欲生。回首以往,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情场,郑袖均堪称为常胜将军,从未像眼前这样惨败过,故而才有今日之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一旦受挫,真是难忍难受,难咽这口恶气绿汤。一时间,她像娇艳的鲜花忽受寒霜袭击,丰硕的果实顿遭冰雹蹂躏,这是致命的惩罚,毁灭的创伤,使她希望成灰,幻景破灭,美好的憧憬不复存在。经霜的枯草似的,她蔫了,整日耳断头低,精神萎靡不振。她不再歌舞,不再弹唱,甚至懒得梳洗装扮。她寝食违节,昼夜颠倒,常于白昼闭门谢客,蒙头酣睡,到了晚间则夜游神似的四处游逛,足迹遍及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她拒绝一切应酬,不应邀,不赴宴,但却常常孑然一身,自酌独饮,喝得酩酊大醉,呕吐得狼藉不堪,或者无可名状的哀嚎或悲泣。郑袖原本是个风流坯,多情种,如今却变得木雕铁铸的一般,对怀王的一腔情爱冷若冰霜,她冷漠,麻木,痴呆,原先那如胶似漆的情,如火如荼的爱,花一般的妖冶,柳一般的缠绵,羊羔一般的温顺,火一般的淫荡,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一段枯木朽株,一块行尸走肉。她的脾气变得很坏,再度喜怒无常,喜则仰天大笑,悲则涕泪交流,怒则暴戾轻杀。“喜”与“悲”无碍于他人,任其困兽般地毫无理智地发作就是了,许多人倒可借机观赏以开心,只是这“怒”令人悚惧。“怒”则必发泄,发泄于物,或砸器皿,或毁珠宝,或撕绸缎,价值连城的一颗夜明珠,抛之于江,毫不痛惜。这倒也罢了,堂堂大国之君及其嫔妃,江山社稷尚可作为儿戏,珍宝玩物,何足惜哉!只是这发泄于人,殃及众生,令人深恶而痛绝之。有哪一个宫娥的青丝秀发美于她,嫉妒之心会使她变得比鸷禽猛兽更凶狠,命人以开水浇其头,令其头秃发落。有哪一个嫔妃的眼睛俊于她,常博怀王赞赏,她会玩弄权术,挖去其两颗晶莹的眸子。有哪一位文臣武将相貌超群,远出怀王之右,她会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他的妻子。有人斜视她一眼,她会挖去其双眼。有人漫不经心地吐一口唾沫,她说这是有意地在吐她,下令割去了这个人的舌头。一天,她突然高兴起来,命宫女们为其演出《长袖细腰舞》,正当她观赏得洋洋得意之际,乐队中有一女子“嘣”的一声弹断了一根琴弦。她说,这不仅扫兴,而且晦气,于是下令剁去了这位可怜的弹琴女子的右手。中国古代,历有连坐法,一人犯法,株连他人,但被株连的多是家属、亲族、邻居、师长等,少有株连同事伙伴者,而今,南后一怒之下,竟下令剁去了十八个演奏者的右手,其声耳不忍闻,其状惨不忍睹,她却将殷红的血迹看成花朵彩虹,心花怒发…… 郑袖正视自己的失败,而且败得很惨,但她却并不因此而沉沦,她要总结经验教训,重整旗鼓,奋起抗争。她像山林中一只硕大的绿蜘蛛,新做的悬于树间的网被一只突然飞来的蜻蜓撞破,她不灰心,不丧气,重结新网,它要将新网结得又粗又密,不仅网蜻蜓,还要网燕子——她的胃口真大,堪称是一位女强人。然而,她并不乐观,她恨满朝文武之中,像子椒这样权重而昏庸无能之辈太多了,像屈原这样有头脑、有见地而又精明能干的有用之材实在太少了。子椒系一贪婪庸碌之徒,她曾设想重金收买子椒,让他以令尹的身份在怀王面前力主废嫡立庶,但子椒朽木一块,昏聩无能,他的言论和主张在怀王心目中毫无半点分量,而且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而非但不能依赖和重用,还要事事瞒过他,因为他常碍手绊脚。昭睢将军、陈轸大夫等一班文臣武将,倒是国之栋梁,只是他们一向跟自己极不友好,这些人死抱着周礼、祖制和陈规陋习不放,将怀王对自己的宠爱看成是误国之举,把自己参与朝政看成是大逆不道,他们定然与我的废嫡立庶相对抗,说不定还会大兴问罪之师,致我们母子于死地,因此,这伙人不仅不能依靠,还要严加防范。她像过筛子似的将朝中的文武百官过了一遍,筛来过去的结果,最中意的人选莫过于上官大夫靳尚。靳尚虽说相貌丑陋,仪表鄙俗,不堪入目——身高不过五尺,八字脚,罗圈腿,驼背,躬腰,瓦刀脸,鹰嘴鼻,瓢把嘴,八字眉,老鼠眼,兔子唇,海豹须,但却有许多他人无可比拟的长处。第一,他家十代世袭上官大夫之职,有根基,有门第,有财气,有派系,是一般臣僚难与抗衡的一股巨大的贵族势力的代表。第二,怀王为太子时,他曾以舌舔其肛漏之恶疾,舔愈了其不治之症,太子不忘救命之恩,登国君宝座之后,对靳尚恩宠得无以复加,有谁胆敢与之作对,怀王定斩不赦。第三,他聪慧过人,智谋超群,正所谓“心较比干多一窍,才胜伊尹过三分”。正因为怀王对他过于宠幸,使他有恃无恐,久而久之,养成了居功不凡,傲慢群僚的恶习,朝廷上下,声名狼藉。其实,靳尚的许多恶劣行径,是从娘胎中带来的,他生性刁钻狡黠,豺狼一样凶狠,狐狸一般诡诈。靳尚的为人顿令郑袖心胸豁达,眼界大开,使她的目光从楚廷文武移向了诸侯列国。靳尚有一隐私,在洋洋大楚,这隐私只有郑袖一人详知端倪,这便是靳尚跟秦相张仪不仅早就暗中来往,而且关系过从甚密,秦常重金贿赂靳尚,从中获取楚之重要情报;每当秦楚有外交上的瓜葛,靳尚全都充当内奸,为虎作伥。这一切,怀王自然一无所知,总认为勒尚还像当年舔腚吸毒时那样忠心耿耿。首次惊闻这一消息,郑袖义愤填膺,迫不及待地欲转告怀王,铲除这个叛国逆贼。恰在这时,怀王统率六国之师伐秦去了,事情便搁了下来。在这一过程中,楚国发生了郑袖与太子横及诸大臣的矛盾,激烈的斗争迫使郑袖不得不考虑退步与后路,因而她改变了主意,不仅不再揭发靳尚,还要庇护他,令其成为自己的心腹与膀臂,必要时二人可一起逃到秦国去,苟全性命,以图东山再起。郑袖并非善良之辈,自此她抓住靳尚这一“通敌叛国”的污点,使其心甘情愿地作了自己卵翼下的一只哈巴狗,摇头摆尾,服服帖帖,专看主说难勰啃惺隆N鹦柘铝睿灰魅耸垢鲅凵慊狯费肋肿斓仄松锨叭ァ>」芩⑽薅嗌傩缀莸谋臼拢膊⒉皇志迮滤蛭淦淞克还且恢还凸罚唤拍芴呃显丁5比唬泄赜小按蚬房粗魅恕敝担蛭闹魅耸腔惩跫捌涑杓虾笾P洌蚨两裆形奕烁阴咚唤牛簿陀拥靡猓孕卓瘛7粗绻侵魅诵枰缮熳懦ど嗵蚱淙魏尾课唬虻妹溃虻米蹋虻檬娣虻眯朔埽虻醚餮魉炙郑畈豢裳浴=械背蹩刻螂肫鸺遥缃褚廊豢刻虻谋臼禄癯琛N锞∑溆茫司∑洳牛蛑庵P洳⑽唇信沧魉茫簿捅ナ持杖眨匏率隆O衷谂缮狭擞贸。P湔擅溆胝乓侨〉昧担壳壳氐牧α科仁够惩醴系樟⑹U庋觯匀荒衙庖信压樱欢郎现拢康氖堑谝晃坏模锏侥康氖侄问橇榛疃嘌模3N薹ü诿崽没剩思商唷VP湔庋胱诺氖焙颍苡行┭笱笞缘茫谇煨易约旱脑都渴逗蜕钅痹堵恰5牵⑽幢坏靡庵俪寤枇送纺裕宄匾馐兜剑獠狡逡叩煤芩忱缭敢猿ィ辛郊卤匦胧紫茸龊茫旱谝唬徊交癯杌惩酰蛊溲蕴拼樱簧魏我尚模晕首约河姓飧鎏跫捅玖臁5诙羟辽僖髌涔僦埃崞淙ū蛭幌蛑髡帕肟骨兀峋龇炊苑系樟⑹晃锎四康模匦肷璺ɡ爰浠惩跤肭墓叵担骨傻贸瓒桑皇琛R磺邢牒弥螅P渚龆ㄕ俳凶鲆淮纬┨福烫秩绾尉咛迨凳? 深夜,庞大的楚宫建筑群在酣睡中,只有朝云馆东南角那间卧室亮着朦胧的灯光,像困倦的母狼半睁着的一只睡眼,不用说,今宵南后郑袖来此过夜。虽是南后深宫,室内却传出了男女间的戏谑调笑之声,这是郑袖在逗着靳尚玩耍。休看靳尚长得其丑无比,但却色目如钩,色心痴迷,色胆包天,见了女人便拖不动腿,垂涎欲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靳尚打郑袖的主意久矣,每次相见,必欲火腾起,夜间南后入梦,则秽物淋漓。郑袖视靳尚犹井里的蛤蟆,酱里的蛆,想着都反胃,恶心欲吐,更不要说看和吃了。但是,郑袖的好奇心忒强,垂钓射猎,样样喜爱,斗鸡走狗,无所不好,她甚至常于伏天命人捉些青蛙来,以棍敲之,令其鼓胀,然后以重物击之,砰然一声,五脏六腑四溅,她便乐得前仰后合。出于这种寻欢作乐的目的,她常将靳尚召进南宫,以言语撩拨,以狐媚挑逗,令其丑态百出。她像后世的驯兽女郎,靠着手中的一条鞭子(后来发展成为一根电棍)和一块诱饵,使凶猛的狮子、老虎及蠢笨的熊瞎子等做各种动作,玩各种把戏,驯者随心所欲,被驯者无所不能,非常有趣,十分开心,常弄得全场喝彩,满堂欢呼,获得轰动性的效益。握在郑袖手中令群兽悚惧的鞭子或电棍,是怀王宠姬南后的身份和地位——这块金字招牌,以及她那狠似蛇蝎的心和毒辣手段。至于诱饵,那是因人而易,因兽而化,不断变换的。那么,今天郑袖用的是何种诱饵呢?是温馨的宫室,宫室内那令人心醉的异香、迷离恍惚的光线、柔肠荡魂的音乐,是南后那出水芙蓉似的装扮,那件让人能够窥见周身细部、给人以质感肉香的粉色细纱深衣①——轻如鸿毛,放在手上一握,揉作一团,轻轻一抖,平平展展,笔笔挺挺,穿在身上长可曳地,潇洒飘逸,还有三五年待子椒过世后便任命靳尚为令尹的许诺,等等。同是诱饵,驯兽和钓鱼不同。钓鱼,诱饵挂在钓钩上,鱼食饵吞钩,垂钓者发现,挽线,挑竿,提钩,鱼挣扎致死。驯兽则不然,总得让它尝到某些甜头,否则它不再听你的指挥,甚至兽性发作,猛扑过来,加害于你,亦未可知。当然,野兽们希望主子并不欺骗它们,慷慨地施舍它们所需要的一切,那也是痴心妄想。如今,郑袖所能满足靳尚需求的,不过是一个飞眼,一个妩媚的情态,几句令其心醉魂迷的戏言谑语,以及那不着边际的愿诺。至于靳尚的奢望贪求,那是无论如何也难能实现,只好在梦中如愿。虽然如此,但靳尚却每每心满意足,愿为南后效犬马之劳,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好比一只叭儿狗,主人只要拍拍它的头,捋捋它的身,它便会媚态可掬,温顺异常,伸着伶俐的长舌,舔你个不停—— ①深衣:春秋时新兴的一种上衣与下裙相连的女装,称为“深衣”,大约颇似现代的连衣裙。 听说南后欲离间怀王与屈原的关系,甚至要将屈原除掉,靳尚乐得眉飞色舞,他很敏感,看得很清楚,自屈原进京以来,怀王对他日渐疏远,就连令尹子椒,也是徒有虚名,这才几天,楚之内政外交大权,几乎全都集中到了屈原一人手中。怀王为屈原所迷,将他视为圣人,言听而计从,如今的荆楚天下,与其说是熊氏的,不如说是屈氏的,长此下去,如何得了!特别是屈原唆使怀王进行变法改革,出台了一系列新法,矛头所向,直指官僚贵族,弄得阴阳颠倒,乾坤倒置,高爵显位者怨声载道,恨屈原入骨髓,一心欲食其肉,寝其皮,以解心头之怨愤。在这些受害的名门贵族之中,靳氏首当其冲,故而怨恨最甚。靳尚认为,屈原这完全是打着“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旗号,以削弱名门贵族的势力,达到独揽荆楚政治大权的罪恶目的。应该说,这不是靳尚一人的政治见解,它在楚国的上层社会,具有相当广泛的代表性。 郑袖与屈原间的暧昧关系,早已在朝野上下传播得沸沸扬扬,而且编造出了许多有鼻子有眼的故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瞒过了怀王与当事人。这些不胫而走的传闻,对屈原本人并非全是坏事,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屏障与保护伞的作用。那些视屈原为洪水猛兽,变法改革大逆不道的贵族们,对屈原似乎并不十分惧怕,倒是畏怯郑袖三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领教过郑袖的厉害,是郑袖的手下败将。郑袖既然跟屈原丝连缕牵,不用说,她是坚决站在变法改革一边,因而,许多颇有影响的贵族,他们虽对屈原其人,对变法改革其事,均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不敢贸然扯旗反对,铤而走险,这无疑对屈原的变法改革,客观上起了庇护作用。如今,南后居然反目,主动向靳尚求教除掉屈原之妙计良策,怎不让胸怀锦囊妙计的靳尚大喜过望!他十分斯文地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在宫内踱步,宽大的红色绣袍裹着一个臃肿的躯体,颇似一个火球在滚动,滚过来,滚过去,十分有趣。他有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在这一过程中,他不时昂首耸肩,仿佛欲以此举将自己肥胖身躯的横宽拉成长高。人逢喜事精神爽,靳尚精神一爽,连仪态也变得典雅起来,一时间他的八字脚变正,罗圈腿变直,背不驼,腰不弯,瓦刀脸缩短,老鼠眼瞪圆,三瓣子唇笑成了一朵花,海豹须根根直立,犹似老鼠闻到了猫屁…… “有话请讲,本后今日请上官大夫进宫,旨在谋求良策,非为消食化痰而散步……” 大约这团火球在宫室内滚动的时间太久了,南后等得颇不耐烦,因而责怪。这责怪声中很有几分愠怒与威严,令人不寒而栗。然而,靳尚闻此嗔怪,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笑得郑袖莫名其妙,惊问道:“上官大夫为何竟然发笑?” 靳尚笑后答道:“我笑南后聪明一世,居然糊涂一时。” “此话怎讲?”郑袖很显出惊异不解的样子。 靳尚见状肃然,一揖到地说:“南后手握可致屈原于死地的杀手锏,此番不用,留待何时!……” “杀手锏?……”郑袖神情愕然,但转瞬便恍然大悟了,“上官大夫所指,莫非是那宋玉?……” “正是宋玉。”靳尚毫不含糊地答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目下正是宋玉发挥作用,为国为南后效力之秋,南后欲除屈原,岂不易如反掌……” 郑袖十分赞赏靳尚的机灵,夸他心中有缝,缝中有窍,窍缝之中尽是道道。于是二人于深夜华宫之中,心相印,体相挨,头相抵,拟就了一条利用宋玉加害屈原的毒计。 方城山素来系楚之屏障,亦称为楚之外城,因而,无论在怎样的形势下,楚都派重兵把守这与楚国命运休戚攸关的险要所在。公元前315年春夏之交的一个深夜,朦胧的月色中,站岗的哨兵隐隐约约地发现有人在攀崖过山,急忙报警,于是数十名兵勇蜂拥而上,捉住了这个攀崖妄图出国的人。这是一位文弱书生,相貌堂堂,满脸俊秀,举止斯文,谈吐不俗,虽是越境的罪犯,但却给守关的将士们一美好的印象。印象虽然美好,但却不能不审讯,不拷问。休看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弱不禁风,但却意志坚强,不屈不挠,无论怎样严刑逼供,他都守口如瓶,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肯交代自己的行动目的,更不肯供认幕后的指使与操纵者,只是骂声不绝于耳,声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守将审不出结果,心中不甘,亦无法向上峰交代,于是剥光了衣裤鞭笞。也就在这剥衣裤的过程中,从内裤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封密信,这信是屈原写给齐宣王,报告楚之军事机密的。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下书青年不得不承认自己名唤宋玉,是屈左徒的得意门生,今奉左徒之命,秘密前往齐国下书,临行前屈左徒有交代:宁可掉脑袋,也不能泄露机密!至于书信的内容,自己则一无所知。 左徒的案子,事关重大,守将不敢决断,火速派员将宋玉押回郢都,自然也带上那封密信。审理案件本由司寇、士师等司法官员负责,宋玉却被径直送交上官大夫靳尚审理,内中蹊跷,不言而喻。 靳尚秘密审讯宋玉,到场的还有南后郑袖和几位视屈原为寇仇的旧贵族。有屈原的亲笔信在,铁证如山,所谓审讯,不过是做故事,走过场罢了。宋玉勿需施刑,供认如初,决不反悔。一场重臣叛国案,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审定了。 靳尚一伙实在是利令智昏,他们也不想想,这非司法机构的审讯,岂能作为判罪的依据!当然,他们可借机制造舆论,发泄私愤,妄图将屈原搞臭。 虽愚顽,但他们心里清楚,欲治当朝一品之罪,司寇与士师亦无这个权力,必须由国君金口裁处,因而匆匆审理之后,靳尚便将密信、口供和宋玉一并交与怀王,听候发落。 这个时候的怀王,是位清醒的君主,他有明辨善恶是非的头脑,但无闻风是雨的火暴,听了靳尚的参奏,读了所谓屈原写给齐宣王的密信,阅了审讯宋玉的卷宗,先是脸上浮现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阴沉,继而沉稳如山,不动任何声色,仿佛是在以他的形象和表情宣告:这纯系是诬陷,屈爱卿怎么会里通齐国,做出了危害荆楚利益的事呢?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这是射向变法改革的一支毒箭……基于这一认识,怀王对靳尚一伙所制造的这起骇人听闻的左徒叛国案表现得十分冷漠,兰台宫内的气氛似乎在凝滞,在压缩,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宋玉早已被带走,靳尚屏息凝气,垂手立于一边。他的年岁并不算高,去秋刚满五十,但因用尽了心机,发便脱得厉害,稀疏而斑白,难成束,别不住簪,只好以冠掩其丑。亮晶晶的前额上渗着涔涔冷汗,身体似在瑟索颤抖。他想听到的,没有听到;他想看到的,没有看到;他想得到的,更未得到,此刻正处尴尬境地,躲不能躲,藏无处藏,怀王随时都会雷霆震怒,那他可就要大祸临头了!……然而,怀王是个重义气,念旧情的人,虽对靳尚之举不满,乃至义愤填膺,但当年靳尚舔腚吸毒的恩情,他却永不忘怀,因而每每原谅了他的过失。半天之后,靳尚仿佛张口欲言,但终因结舌而止。虽说从表面上看,怀王安之若素,但他毕竟颇有些心烦意乱,此刻不想再听靳尚的唠叨与聒噪,挥手说道:“爱卿不必多言,寡人自会明断。” 天才的靳尚奉南后郑袖之命导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丑剧,结果非但没有达到目的,还讨了个没趣,岂不窝囊!他虽唯唯诺诺地离去了,但却腹中窝着一肚子气,胸中燃烧着一团火,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酝酿新的阴谋。 一泓清泉,投进一块石子,总要激起层层波纹,片片涟漪。虽说怀王笃信屈原绝不会叛国通齐,干出危害楚国利益的事,但却一连数日,如鲠在喉,怏怏不快。他亲自提审宋玉,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名为“提审”,实际上是拉呱谈天。宋玉是他派到左徒身边的,对宋玉可谓了如指掌。此人聪明睿智,有超人的才华,尤以诗赋见长。派他到屈原身边去的目的有三:一、帮助屈原料理内政外交上的诸多事务,更以文牍为主;二、向屈左徒学习诗赋,师生切磋,迅速发展荆楚的文学事业;三、做子兰的伴读,有这样的好同学,自然长进会更快些。但他胆小怕事,无主见,怯于负责。怀王疑心,是那些反对变法改革的权势们威逼利诱他这样做。然而,无论怀王怎样耐心地诱导启发,宋玉却一口咬定,信是屈原亲笔所书,再三叮嘱要绝对保守机密。宋玉的口供与态度,迫使怀王不得不往深层里想。常言道:“画猫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世上万物,最复杂的莫过于人。翻开历史,看看现实,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者多矣,谁敢保证屈原就不是这样的人呢?再说,人是会变的,屈原多次出使齐国,齐之君臣看中其才能,重金收买,亦未可知。不过,这只是猜想和推测,不能作为依据。是怀王力排众议,将屈原由鄂渚丞一擢而为左徒,此乃古之未有,世所罕见。官为左徒之后,屈原未辜负怀王的希望,特别是在变法改革的过程中,他披荆斩棘,顶风冒雨,斗权贵,戮迂顽,为了荆楚之富强,为了统一天下,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对这样有功重臣的处置,不能贸然行事,必须审慎以行。怀王想,屈原既有叛迹,决不会就此止步,以后必有新的表现,注意观察,暗地里派人监视就是了,或者设法试探考验一番,以辨真伪。 这件事怀王处理的很得体,很从容,不失为一个大国之君的胸怀与沉稳。虽然如此,他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为屈原对楚国和对他本人,实在是太重要了,正所谓“举足轻重”,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有屈原则楚必强,无屈原则楚必衰。他担心、害怕宋玉所供,会是事实,希望这是反对变法改革、反对屈原的旧贵族们玩的把戏,演出的一场恶作剧。这一夜,怀王独自一人宿于兰台之宫,因思虑过度,鼓交三更尚无睡意。宫内甚是闷热,大约只是要降雨了。既然躲在床榻上辗转受罪,不如到宫院的花间幽径去散散步,吹吹风,以排解胸中之郁闷。 庭院内果然较室内凉爽得多,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月光如水,月色中的花草树木仿佛全都罩上了一层轻柔的淡黄色薄纱,朦胧迷离,若隐若现,较白昼更富诗意情趣。怀王孑然一身,徜徉于花间月下,彳亍而前,不觉寂寞,倒觉清静。许多花卉,夜间方显其能,得了玉露的滋润,慷慨地抛撒着沁人心脾的异香,然而怀王此刻无心赏花,因为他正疑虑重重。他披着斗篷,倒剪双手,漫无目的地踱着方步,竟来到了御花园,攀上了荆舒山。有道是居高临下,登高远望,然而梆更之声告诉人们,此刻已是丑时过后,喧闹的郢都,庞大的楚宫,正酣睡中,环顾四周,昏沉沉,迷蒙蒙,只有橘园的一扇窗内还灯光闪烁,这灯光虽昏黄、微弱,但却显得特别明亮,特别耀眼,照得很远很远。怀王知道,这间亮灯的斗室,正是屈原的书房,此刻他正伏案疾书,草拟《宪令》,这微弱闪烁的灯光照亮了怀王的心,偌大的郢都有多少男男女女,可是有谁此刻还在工作,还在为国为民操劳呢?只有屈爱卿一人!这样的忠贞之臣,怎么会叛国通齐呢?这纯系是恶毒的陷害!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很为一度的动摇、怀疑而内疚和自责。这闪烁的灯光虽微弱,但却照亮了以往的道路,循着这条走过来的道路往回看,处处是记录屈原光辉业绩的丰碑——经营一年,鄂渚大治;彻夜之谈,讲荆楚历史,谈下天时势,论安邦定国之道,展望统一天下之美景;为惩治腐败而艰难跋涉,足迹遍及荆楚的山山水水;为变法改革,冒风险,历坎坷,置生死于不顾;六国合纵,郢都会盟,共推怀王为盟长,多么荣耀,何等显赫;怀王统帅六国之师,西征伐秦,这是华夏史上前所未有的壮举;青年丧偶,因忙于国事而顾不得续弦,至今孤凄一人生活;为制《宪令》,他跑过多少国家,翻过多少典籍,熬过多少不眠之夜……这丰碑牢牢地耸立于怀王的心灵之上,令其笃信不二,勿用置疑! 待怀王返回兰台之宫,天光已经大亮,橘红色的曙光透过窗纱射进宫内,满堂生辉。怀王虽一夜不曾合眼,但因心情愉快而倍感精力充沛,他亲自拉开窗帘,让灿烂的朝辉尽情地倾泻而进,宫内的每一珠宝、每一器具都在闪耀,都在放光。朝阳照在那封“秘信”上,仿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欢快地跳跃。怀王走上前去,抓起那封信,展开,再次打量,重新阅读,发现那信并非屈原的真迹,而是他人的摹仿伪造。原来如此!怀王很为自己的正确分析判断而庆幸,而喜悦。 宋玉无罪开释,回到了橘园,回到了屈原和婵娟的身边。不错,宋玉是怀王派来的,但他更是南后的心腹,他来左徒府,像宫娥秋菊一样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昭碧霞的过早归天,跟宋玉不无关系;在郑袖跟屈原的那段情爱纠葛中,宋玉曾为南后立下过汗马功劳,博得了南后的赏识,因而日前才敢把如此重任交与他去完成。他是一名出色的演员,角色扮演得很成功。他表现得很坚强,虽说是假戏真做,几经审讯,吃了不少苦头,但却紧咬牙关,始终没有背叛和出卖主子。所以,这火暂且还包在纸里。 人实在是个复杂的怪物,诸多天赋与品质,在一个人的身上难得和谐而完美的统一,诸如郑袖,虽美丽、聪明、有才气,但却过于自私;靳尚,虽丑陋不堪,品德恶劣,但却又有几分聪慧;宋玉,仪表堂堂,浑身透着灵气,但却是个出卖灵魂的败类,如此等等,呜呼,人啊!…… 雪里埋死尸,当太阳升起,积雪融化,死尸则必暴露;火毕竟是燃烧着的物质,纸里包火,又能包多久呢?为制《宪令》,橘园虽说早已与外界隔绝,但是,高墙能隔绝人与禽兽,却难隔绝消息,屈原派宋玉下书,里通齐国,早已在楚宫和郢都传得沸反盈天,终有一天也传到了橘园,传进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耳朵。同是这一恶讯,闻后反应不一。屈原是从风浪中闯荡过来的人,变法改革每前进一步,都曾出现过恶风浊浪,目下的制《宪令》是变法的关键一环,遭人暗算也是情理中的事。宋玉归来后虽编造了许多谎言,但这谎言骗不了老成持重的屈原,从宋玉那口若悬河的谈吐,甜言蜜语的奉迎,令人讨厌的殷勤,神不守舍的失态,故作镇静的表演,屈原料定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他必有不光彩的举动,因而处处提防。长期以来,屈原爱宋玉的非凡才华,但却讨厌他的虚伪做人。眼下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对其进行切实的帮助教育,待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但是,屈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宋玉竟卑劣下流到陷害老师的地步。 婵娟与宋玉正处热恋之中,惊闻宋玉背叛老师,欲置老师于死地,令变法改革夭折,毁掉整个楚国,恨得咬牙切齿,不仅公开宣称跟宋玉决裂,还啐了他一脸唾沫,指着鼻子尖骂道:“你这个无耻的奴才!”…… 在橘园内,昭汉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所谓“可有可无”,指的是他的性格和品质,而不是工作。论工作,他比谁都能干,整日默不作声地伏案誊写抄录,像一头躬身拉犁的黄牛,不奸不猾,不惊不躁,一味地只是用力,前进。他像羊羔一样温顺服帖,似牛犊一般憨厚忠诚。他从不争胜斗强,也不计较得失,仿佛支配这一切的那根神经正处麻木之中。他办事特别认真仔细,一丝不苟,凡屈原交给他的工作,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和纰漏,因而很得屈原的钟爱与信赖,凡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做,凡机密的文件都命他誊写,这就引起了宋玉的嫉恨与不满。对身边的这两位青年,像义父屈原一样,婵娟也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她原本是炽烈地爱着昭汉,屈原也支持女儿的这桩婚事。但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终究经不住一个善于施权弄术的刁顽之徒的盅惑,一来二去,宋玉便将婵娟从昭汉身边拉进了自己的怀抱。对此,屈原甚为不满,但宋玉与昭汉都是自己的弟子,不便明显表态;再说,婚姻是儿女们自己的事情,婵娟虽一向对自己十分孝敬,但毕竟并非己出,作为义父,不便干预过多,更不能包办,只好顺其自然。这一下好了,是宋玉自己的行为擦亮了婵娟的眼睛,或者说是宋玉自己将婵娟推了出来,又推还了昭汉。 休看屈原身边的人不多,但它既然是构成社会的一个细胞,便与林林总总的大千世界一样错综复杂,这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此刻的怀王,尚有一定的主见,在这个问题上,他那个“耳根子软”的老病没有复发,因而,一场轩然大波,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平息了。风波过后,宋玉显然无法再在左徒府呆下去,被靳尚调走,另有高就。为人奴才者,不会有好结果,故宋玉一生总不得志。从失败和耻辱中,宋玉吸取了教训,积极改恶从善,反省自新,顷襄王时做过大夫,曾与襄王同游高唐。他愿意效忠国君,然而不能达到目的,因为有坏人作祟,对于这种坏人,他不肯同流合污:“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可见他后来是有一定操守的。宋玉虽与屈原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因为他有杰出的才华,在创作上得到了屈原的启发,是屈原的忠实继承者,《九辩》便是一个证据,它不仅在字句上接近屈原的《离骚》和《哀郢》,而在基本精神上也和屈原相距不远。 这些都是后话。 加害屈原的阴谋没有得逞,郑袖、靳尚一伙既不甘心失败,更未沉默。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虽严守机密,谁也不知道《宪令》的内容是什么,但屈原正在制《宪令》这件事,满朝文武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宪令》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在正式公布前,除了怀王,那内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为治屈原一个“泄密罪”——这样的泄密,不仅要被杀头,而且要被灭族,靳尚与郑袖又策划了一场夺取《宪令》秘稿的阴谋活动。即使夺不到秘稿,哪怕扫视一下其中的只言片语,或探得某些口风,再经过刻意加工编造,也能置屈原于死地。他们先编造谎言,制造舆论,胡说什么为制《宪令》,屈原因劳成疾,正卧床不起,并宣传得满城风雨。 起草《宪令》的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孟秋一日,屈原正伏在几案上聚精会神地修改着最后几项条款,他周围堆满了简策与帛书,并不断地查阅着历史资料。书房靠南窗摆着一张琴桌,七弦琴旁有一盆盛开的秋兰,散发着阵阵幽香,显得古朴而典雅。突然,婵娟一步闯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 “先生,上官大夫来了,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屈原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别扭,他急忙将《宪令》草稿卷了起来,置于不显眼的书堆中。正当这时,靳尚来到了厅前。昭汉举手拦阻,不让他迈进门槛,但却好言解释,强调先生不与外界接触,这是圣上的旨意。靳尚哪里肯听,矬人声高,他高门大嗓地嗔怪道:“左徒为国日夜操劳,身染重恙,作为同朝为官的臣僚,特携重礼来探,岂有不见之理!……” 屈原闻听,急忙来到当院,责怪昭汉待客无礼,把靳尚迎进书房,让座敬茶,拱手行礼说:“圣上另有差遣,近来我极少出门,朝中诸事,全赖上官大夫与令尹操劳,实在是于心有愧……” 狡猾的靳尚深知屈原很难对付,他先干咳了几声,端起茶来呷了一口,舔舔薄嘴唇,一对小老鼠眼滴溜乱转,皮笑肉不笑地说:“屈左徒为国制订《宪令》,朝中之事我等理当多做些。”他陡然话锋一转道:“哎呀呀,几日不见,左徒竟瘦成这个样子!……”他变得十分关心而温情地说:“非是下官多嘴,左徒既然贵体有恙,就该好好将息调养,总这样舍身忘我,怎么得了!虽说左徒肩负圣上重托,但制《宪令》非一朝一夕之事,可从长计议。滔滔天下事,非有强健之体魄,难以应付,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左徒何必性急呢。” 倘不是屈原对靳尚有深刻的了解,清醒的认识,真会被这一阵迷魂汤给灌糊涂了。现在他看得很清楚,靳尚此举,纯系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他淡淡地一笑说:“上官大夫之关怀厚爱,在下感激由衷!然屈平躯体尚健,毫无疾恙,上官大夫不必多虑。” 靳尚闻言,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看你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还说无恙,难道靳某是三岁孩童不成!我带来一点滋补之物,屈左徒可慢慢受用,也是靳某为国为民的一点心意。”说着他将藤盒里的礼物拿了出来,置于几案之上,与简策帛书杂于一处,尽是些人参、鹿茸、灵芝之类的高档补品。靳尚自以为这样以来缩短了跟屈原之间的距离,甚至彼此已经亲密无间了,他站起身来,安闲地在室内踱步,漫不经心地翻翻这,看看那,两眼发出猫头鹰似的凶光,在室内扫视着,搜寻着。突然,这凶光聚于那卷得并不规整的《宪令》上,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攫于手中,得意得嬉皮笑脸地说:“此为何物?怕是左徒的新诗作吧?待下官先睹为快。” 说时迟,那时快,屈原也几乎是窜将过去,抓住了靳尚的手腕,直言不讳地说:“此非屈平之诗作,乃《宪令》之草稿也。” “《宪令》草稿?”果不出靳尚之所料,他乐不可支,小老鼠眼眯成了两条线,“下官正要拜读领教呢。” 屈原横眉冷对说:“你身为上官大夫,应该懂得楚之法令,《宪令》在公诸于众之前,乃国之特大机密,除非大王,谁也不得过目!” 靳尚乜斜着老鼠眼,狡黠地龇牙一笑:“嘻嘻,装什么正经,《宪令》之条文,连平民百姓亦能倒背如流,这该不是左徒讲出去的吧?……” 这个无赖,终于露出了泼皮的真面目。禽兽不可为伍,对这样的流氓,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靳尚临来时,在南后面前说下了大话,倘探听不到《宪令》的一点内容,回去无法交代呀。为国,为民,为个人,屈原都必须拼死保住《宪令》。二人僵持着,互不相让,像两只斗仗的公鸡…… 靳尚也太不自量力了,他想趁屈原不提防时把《宪令》草稿夺到手。可是,本属侏儒之辈,又系酒色之徒,哪里会是屈原的敌手!就在靳尚用力夺稿之际,屈原攥着他的手腕往回一拽,然后就势往外一搡,靳尚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屈原气得眉梢倒竖,他右手紧攥着《宪令》,左手指着靳尚质问:“上官大夫,尔将何为!……” 靳尚老奸巨滑,夺稿不成,反哈哈大笑道:“开个小小玩笑,左徒何必如此认真!左徒真乃楚之忠贞不二之臣,令下官敬佩得五体投地矣!”说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酸溜溜地走了。 屈原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以手指着勒尚的背影说:“真乃岂有此理!……” 第二○章 靳尚进谗 郑袖陷害 却说靳尚夺稿不成,蹲了一个腚蹲,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乐得昭汉与婵娟拍着手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靳尚来到了南宫,如实地讲述了所碰的一鼻子灰。郑袖闻后,气炸了心肺。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暴怒谩骂之后,再次聚首谋划。他们深知,昭汉系屈原之亲信,所有秘稿均由他抄录,《宪令》自然也不能例外,因此,撬开昭汉的口,让他吐出《宪令》的内容,方为上策。然而,昭汉一向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橘园半步,如何能够获得呢?难道能够明火执杖地绑架,去劫取吗?他们正在为此而愁肠百结。 西汉时的司马迁在写《屈原列传》时曾说:“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天既为人之始,人既为天所造,那么天就该保护人类,赐福于人类,“劳苦倦极”而呼天,旨在求天拯救。然而,天却常常使人大失所望,它不仅不降瑞赐祥,奖善惩恶,反而趋炎附势,助纣为虐。正当郑袖、靳尚一伙踌躇徘徊,举棋不定的时候,列国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公元前314年,燕子之攻太子平、市被,齐宣王派匡章攻燕,杀子之及燕王哙;秦惠王攻义渠,得二十五城;秦攻魏,取曲沃;秦攻焦,击降之;秦攻韩于岸门,韩太子仓入秦为质;秦封公子通于蜀,置巴郡,以张若为蜀国守。秦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对楚无疑是极大的威胁,于是怀王不得不暂且放弃制《宪令》,派屈原使齐,以结强邻。对郑袖、靳尚来说,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屈原离开郢都赴齐,昭汉、婵娟不知,误认为留在宫中与怀王共商修改《宪令》之大事。靳尚借机命宋玉以屈原的口气和笔迹致书昭汉,召其进宫。昭汉不知有诈,随来召之内侍出了橘园,行数十步,忽从路边的林荫中窜出五六个不明身份的壮汉,一拥而上,为首的一个以青布蒙其头,余者七手八脚地相帮,将昭汉装进了一条麻袋,置于封闭的轿车之中。待昭汉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周围漆黑一团,一无所见。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被绑架。从颠颠簸簸的感觉和隐隐约约的声音中,他判断自己是在马车上前进,但车将驶向何方,绑架者意欲何为,他却不得而知。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他被从车上掀下,沉沉地跌了一交。片刻之后,有人解开麻袋口,将他从袋中倒出,去掉缠绕在头上的黑布,半天之后,他仍觉得眼前昏天黑地,从汹涌的涛声中推测,正置身于大江的岸边。许久,他的视觉才恢复了正常,看清眼前参天的密林和丛生的杂草。密林深处有一幢茅草房,只有一脚羊肠路可通,马车无法靠近。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架起瘫坐于地的昭汉,拖向那幢茅草房。茅草房内三间一通,正中是坍塌的神台,却无神像的残骸。由此不难断定,这里原是一座镇水的神庙。神台前设一张矮几,几后席地坐着一个五短三粗、满脸横肉的家伙,他胖得像一只黑熊,脸上的肌肉块块饱绽;袒胸露乳,胸前尽是黑毛,标志着他的兽性与凶残;双乳下垂,乳房之大不亚于奶孩子的妇人;腹胀如鼓,既耸且垂,几贴席面。这形象告诉昭汉,此乃神庙中的主宰,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提醒他要倍加警惕与防范。魔王之前,鬼怪两列,阴森可怖。鬼怪以外是各种刑具,烈焰腾腾,汤镬鼎沸,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审讯开始了,魔王倒也爽直,毫不隐讳自己的观点与目的,就是让昭汉说出《宪令》的内容,哪怕是其中的某些条款。至此,昭汉心中豁然,他们都是靳尚的人,欲从我的口中探得《宪令》的内容,以便置先生于死地。昭汉决心以自己年轻的生命捍卫《宪令》,捍卫楚之变法改革大业,捍卫先生的荣誉与性命。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和誓死的决心,昭汉不畏不惧,不卑不亢,不跪不叩,昂首凛然,视死如归。 魔王软硬兼施,先是授以重金,许以厚愿,昭汉不为所动,说道:“《宪令》乃国之根本大法,决定荆楚命运,系绝密之文牍,故草拟、誊写,均由先生一人把持,他人不得过目和参与,我等奴才而已,何以知之!”这里昭汉用了个“我等”,是连婵娟也包括在内,他怕靳尚下令绑架婵娟,他也要用死来庇护这位善良的姑娘。 魔王自然不肯相信这些,几经诱惑,昭汉终不改口,于是雷霆震怒,酷刑侍候。这里的刑具多如牛毛,诸如虎凳、夹棍、炮烙、披麻戴孝、汤镬,等等,随便哪一种,都能置人于死地。华夏子孙应该崇敬祖先的聪慧,不仅有四大发明,还发明了这诸多刑具和刑罚。酷刑用尽,昭汉多次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却始终钢牙紧咬,不肯吐露半点真情。经过两天两夜,昭汉被蹂躏得奄奄一息。看看不中用了,经验告诉魔王,不可能从昭汉口中掏出半点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于是下令将其抛于滚滚长江浪涛之中,结束了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生命。 义父不在家,昭汉失踪,婵娟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整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她眼泪哭干,喉咙哭哑,叹世态混浊,悲命运不济,不足旬日便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屈原归来,竟然不敢相认。 惊闻昭汉失踪,屈原悲痛欲绝,虽非骨肉,但他早已将昭汉与婵娟视为己出。然而,被人打掉了牙,他只好往肚子里吞,苦口婆心地劝女儿节哀,教育她,进行如此巨大的社会变革,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昭汉是为捍卫《宪令》和变法改革而死,他死得其所。对于昭汉的失踪,屈原心中了然,他虽不知道杀害昭汉的凶手究竟是谁,但却能够断定那幕后策划者、那元凶正是以靳尚为首的旧贵族,那些死心塌地反对变法改革的顽固派们。 屈原本欲上疏怀王,奏明昭汉失踪之事,但转念一想,变法改革以来,或明或暗,为新法而死者何啻千百,有多少人为变法抛妻别子,有多少人为新法家破人亡,好比一场战争,死人总是在所难免,怎么好一危及自家的利益,就悲愤难抑,气冲牛斗呢?再说,他们既要暗害你,秘密杀害你,你也就休想查出什么眉目;纵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个水落石出,堂堂国之重臣,手掌生杀予夺之大权,枉杀几个草民百姓,又能奈他若何?思前虑后,他还是决定忍气吞声,以变法改革之成就,以荆楚民富国强的现实,来回敬、惩治那帮在阴暗角落里兴风作浪的龌龊之辈。 《宪令》尚未最后定稿,列国形势骤然紧张,为了楚国,为了天下大势,屈原不得不频繁往来于山东诸国之间,早将个人的恩怨得失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王虽有统一天下之勃勃野心,却无叱咤风云之胆识与能力,倘生于平民之家,应归庸碌之列。他胆小怕事,畏狼惧虎,不禁事,不耐压,以打仗作比,只能打胜,不能打败;以驾船为喻,只能顺风顺水,不能逆风逆浪。自六国合纵,身为纵约长以来,怀王整日做着再次联兵伐秦,一举统一天下的美梦,全无秦远交近攻,挥师东进,蚕食鲸吞的思想准备,一旦秦采取新的外交手段和军事行动,形势对楚不利,他便难以承受,惧怕秦报四年前六国联兵侵伐之仇。一急之下,宿疾复发,肛痔崩漏,浓血淋漓,疼痛难忍。 天阴地晦,风暴雨狂,雷霆震宇,南后非但不忧、不惧,反而庆幸、暗喜,急召靳尚,昏夜中于朝云馆聚首密谋,酝酿新的毒辣阴谋。 肛裂痔漏,按说无碍于中枢神经,怀王却整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颇似现代科学所谓的轻度植物人。原来是郑袖偷偷地在食物中下进了蒙汗药,由此看来,什么夫妻、爱情,在一些人身上荡然无存,唯一存在的便是一己之私利。这一招,郑袖与靳尚是颇费心机的,万一事情败露,有人兴师问罪,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答曰:旨在减轻大王之病疼。 太医们每天来南宫为怀王诊治,只治肛漏之苦,不问神志不清之症。此乃南后意旨,太医们虽个个心中疑惑,谁敢多言多语!…… 南后郑袖是个兴趣爱好十分广泛的女性,她身边豢养着一只据说是从国外进贡的狗,其大如猫,浑身雪白,只在脑门正中有一朵黄花,伏卧于地,似云朵,若棉絮,类雪球。它乖巧伶俐,媚态十足,讨人喜爱,故取名阿俐。一日三次,郑袖命阿俐为怀王舔腚,阿俐既温顺,又听话,郑袖的话音未落,它便伸出长长薄薄的红舌,“呱嗒”“呱嗒”地舔了起来,有韵律,有节奏,和谐,协调,不惧浓血,不怕腥臊,全都舔入口中,咽于腹内,欣然,安适。怀王虽处昏迷之中,却也能够感受到阿俐舔腚的舒服,痒痒酥酥,滋滋润润,不久便进入了梦乡,鼾声若雷了。不知是太医治疗之效,还是阿俐舔吸之功,不足旬日便浓血绝迹,创面愈合;又过旬日,则就安然无恙了。后世有医者论证,狗舌所分泌之唾液,能去风火,故舔吸之,治疗疮疖有神效。 怀王这肛漏之疾虽非频频发作,但却亦非偶尔为之,此番治愈之速,痛苦之小,前所未有,故对太医们感激有衷。每当怀王念念不忘太医之情时,郑袖便故作窃笑。一次怀王问道:“爱妃为何发笑?” 郑袖答曰:“臣妾笑大王登错了庙门,拜错了神灵。” 怀王听了,不觉一怔,追问道:“此话怎讲?” 郑袖先卖关子,然后说道:“大王之痔漏本被上官大夫舔愈,浓血尽入其肠胃,大王却在感激太医,岂不是登错了庙门,拜错了神灵吗?” 怀王听了,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自己仍处昏沉中,神志依然不清,方有此错觉吗?不错,当年靳尚是为自己舔愈过痔漏,但那时彼此都还年轻,或者说是些不懂事的孩子,荒唐离奇之举,有时在所难免。可是如今,都已入不惑之年了,一个国君,一个当朝一品,臣为君舔痔漏致愈,真乃空前绝后之壮举也!打心底里说,他不相信这会是真的,然而,昏迷中确有几次感到有温软的舌在舔腚,舔得舒服之极。他怕这会是病中的幻觉,进一步追问道: “爱妃所言,莫非全是真的?” “臣妾岂敢戏弄大王!”郑袖发誓道:“若有半句虚妄不实之辞,甘当欺君之罪!” 怀王迫不及待地说:“既如此,快召上官大夫来见!” 内侍奉命去了,不足一盏茶的工夫,靳尚应召而来。 怀王感激由衷地将郑袖所言简叙一遍,问靳尚:“可真有此事?” 靳尚见问,非但毫无得意忘形之色,既不洋洋得意,又不沾沾自喜,反而像一位矜持的少女,羞红了脸,低垂了头,默然无语。 靳尚的无声回答,使怀王倍受感动,真乃“此时无声胜有声”。郑袖亦不插言,宫内沉闷凝滞,听得见三个人呼吸的气息。 察颜观色,怀王虽已看透了靳尚的心思,还是禁不住地问道:“爱卿为何默然不答?” 靳尚再拜,一揖到地道:“为国为君,臣赴汤蹈火而不辞,披肝沥胆而不惜,区区小事,何足道哉!……” 怀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之眼圈湿润,他在反思,他在自责,他悔恨交集。在此之前较长的一段时间里,由于靳尚坚决反对变法改革,由于他跟秦相张仪的关系过从甚密,也由于屈原的不断盅惑,怀王不仅冷落了他,疏远了他,甚至嫌弃他,厌恶他,把他视为捣蛋鬼,绊脚石,欲将他从身边除掉。不料身处逆境,遭君冷漠,行不得志,他却依然忠贞不贰,甘为怀王舔浓血而不嫌腥臭……想着想着,怀王竟然热泪两行了——江山好改,秉性难移,怀王的傻气又上来了,耳根子软的宿疾复发。 痔漏之疾,无碍于中枢神经,但因郑袖作祟,怀王体内摄取了过多的麻醉剂,因而痔漏虽愈,身体却虚弱得厉害,整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四肢乏力,食欲不振,困倦嗜睡,精神萎靡。按说应该及早命太医诊治调理,然而如前所述,楚崇尚巫术,在很大程度上,医巫合流,举国上下,从国君到每一个平民百姓,不信巫者,绝无仅有,因而,南后与上官大夫请来了男女巫师,为怀王跳神驱邪,治病救人,也就是情理中的事了。 在楚国,请巫师跳神驱邪,比比皆是,司空见惯。谁家有了病患者,请一个男巫或者女巫来家,那巫师手弹皮罗,腰系响铃,舞之蹈之,既说且唱,颇似当今之歌舞演员,虽无优美的舞姿,悦耳的歌声,却也粗犷豪放,欢快有趣。他们能应病家所求,言中患者病症、患病的原因以及治疗疾病、驱除邪祟的办法,并愿效力,但需加倍付给爰金①。楚宫请巫师为怀王跳神驱邪,那规模,那阵势,那气派,自然与民间不同。男女两队,每队九人,女的妖冶,男的威武。有专门乐队伴奏,男的挥桃枝,女的舞艾草,舞姿新颖别致,队形变化无常;音调高亢,旋律跌宕,或分,或合,或问,或答。这与其说是跳神驱邪,不如说是一场精彩的歌舞表演。然而,那歌词的内容却全在于驱邪,他们说,大王之所以身染重恙,是因为正有魔鬼缠身。这魔鬼将自己装扮成正人君子,打着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旗号,骗取了大王的宠信。这魔鬼野心勃勃,正欲篡权夺位,变荆楚天下为己有。倘大王不当机立断地斩黑手,驱恶魔,不仅贵体难得康复,楚之社稷江山,怕也危如累卵……—— ①爰金:战国时期楚国的货币名。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这缠身的魔鬼指的不是别的,正是屈原。此刻的怀王,虽说神志尚处半云半雾的状态,对这一点的理解和认识,却是清醒而深刻的。 明眼人不难察觉,这些既跳且唱的男女巫师,或者为郑袖、靳尚一伙所收买,装神弄鬼地加害屈原,以挽救他们在官场政界的惨败局面;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经过训练后,故弄玄虚地来愚弄蒙骗怀王,借刀杀人地除掉屈原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怀王素来笃信巫术,将巫师之言看成是神灵所示,即所谓天意也。天意不可违,违者必遭天谴,灾难临头。为君者,驱除一个臣子,易如反掌,然而今天,上天命他除掉屈原,他却难以接受,忧虑,苦恼,悱恻,缱绻,怨愤一起袭来,弄得他焦头烂额,心乱如麻。一连数日,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一闭上眼睛,面前便出现了屈原那谦谦君子的光辉形象,忠贞爱国的博大胸怀,公而忘私的高贵品格,叱咤风云的雄伟气魄,没有他,便没有一系列新法的出台,变法改革的成果,民富国强的辉煌,六国合纵的新篇章,统率山东六国之师联军伐秦的荣耀,一句话,没有屈原,便没有如今楚国的强盛,天下的大好形势!他的知识,他的节操,他的胆识,他的能量,可与天地共存,日月齐辉,这样的忠贞之臣,怎么能会是缠身的魔鬼令朕国败身亡的隐患呢?怀王没有想到会有人在搞阴谋,弄权术,只意识到有可能是天地不公,判断有误,他在期盼着上天做出新的、公正的裁决…… 怀王患病期间,屈原曾借归国之机来探望过几次,怀王皆处昏迷之中,他只好躬身施礼,询问些病情,宽慰数语后便匆匆离去了。屈原虽深明医理,诊治有方,对怀王所患之疾却难以理解。肛漏之疾,皮肉之苦也,何以会昏迷不省,神志不清呢?他自然不会料到,丧心病狂的郑袖出于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偷偷地在饮食中加进了麻醉剂。当药力失效,怀王谈吐自如的时候,也曾经询问过几次屈原的情况,郑袖与靳尚却隐瞒了他曾多次前来探病的实情,这样一来,怀王明知屈原正为天下大势奔波,心中却仍怏怏不快。 渐渐病愈之后,出于感激和恩宠,怀王视靳尚为心腹,不再有任何防范。一日,二人对坐弈棋,闲谈中怀王道:“数月来,屈左徒忙于联络山东诸国,共对强秦,也不知那制《宪令》一事进展若何?……”怀王这话,像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靳尚,等待着他的回答。 以危害人类健康为己任的苍蝇,休看其貌不扬,渺小得可怜,却有着极灵敏的嗅觉,闻到腥臊之气,急忙奔去,以便找缝下蛆。怀王说的无意,靳尚听的有心,他的海豹须抖了三抖,老鼠眼转了三转,瓦刀脸骤然缩短,故作漫不经心地冷冷一笑说:“依臣推想,屈左徒之《宪令》怕是早已制定完毕……” 闻听此言,怀王触电似的,浑身的所有神经顿时拉紧,连面部的肌肉都在抽搐:“尔何以知之?” “这个……”靳尚故作犹豫,欲言又止,“事关重大,臣不敢妄言。” 怀王鼓励说,“爱卿有话请讲,有朕为汝做主,有何惧哉!” 靳尚默然不语良久,似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说:“大王请想,倘使《宪令》尚未制成,举国上下,怎么会将《宪令》的内容传播得沸沸扬扬,街巷里弄,妇孺皆知呢?” “啊,竟有此事!……”怀王大吃一惊,几乎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起了坐席,双目圆睁,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将几桌踢翻,气冲冲地踏着满地乱滚的黑白棋子走来走去。 看看时机成熟,靳尚火上浇油道:“《宪令》系国之根本大法,未经大王裁决,便近播远扬,这屈左徒也太目无尊长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根火柴点燃了堆积于怀王胸中的脂油干柴,即刻腾起了参天烈焰,炸雷似的吼道:“来人哪!……” 有内侍闻声而至,低声下气地问道:“大王有何吩咐?” 怀王横眉倒竖,唇紫若肝,浑身战抖,字字千钧地命令道:“火速传旨左徒府,命屈平即刻进宫,朕要与其三茬对案!……” 内侍奉旨,转身欲去,靳尚口出一个“慢”字,举手制止了。他毕恭毕敬地对怀王说道:“大王莫非是让那屈平气糊涂了,此刻他正奉旨使齐,如何能马上进宫来见呢?……” “这个……”怀王似在作难,两手相对搓个不止,“待他归来后再见分晓。” 幸亏此刻屈原使齐不在郢都,否则这将是很难收拾的尴尬局面。 假的总是假的,靳尚最怕“见分晓”。本来已经熄灭的炭火,他又投进些干柴,以棍拨之,以风鼓之,令其重燃。沉默有顷,靳尚突如其来地说道:“依微臣之见,即使屈左徒正在橘园制《宪令》,大王宣召,他也未必肯来。” 天子,国君,金口玉牙,他们的话谁敢不听!无一呼百诺之尊,何以为君!怀王不仅要统治楚国,还要一统天下,故靳尚之言很使他寒心,声色俱厉地问道:“爱卿此言何意?” 靳尚准备了许久,终于有了进谗的机会,他胸有成竹地说道:“《宪令》者,国之头号机密也,楚有成律:公诸于世前,除了国君,制者不得将其内容泄露给任何人。身为左徒,屡屡制法之屈原,对此不会不知,况且大王曾再三叮嘱要严守机密,而今,《宪令》的内容我主未阅一字,却弄得家喻户晓,满城风雨,由此可见,屈左徒根本不将大王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火点起来了,怒激起来了,靳尚躬腰曲膝立于一旁,俯首低眉,暗自窃笑,以观动静。 怀王火冒三丈,怒发冲冠,满脸阴云,气喘如牛,坐立不安,愤愤地自言自语道:“屈平啊,屈平,朕自问待汝不薄,器重若山,寄予厚望,不料羽毛未丰,汝便视朕若草木。汝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力,让朕如何敢继续重用……” 怀王已到了气急败坏的程度,但靳尚却嫌火未旺,怒未盛,恨未深,于是进一步说道:“大王有所不知,屈平早已将自己视为当今天下之圣人了。他曾不遗余力地诋毁大王,诬大王昏庸无能,无主见,耳根子软,贪恋酒色。大王命屈平拟法,每一法出,屈平必夸耀其功,言当今之楚,欲拟法,除他莫属。更有甚者,他竟贪天功为己有,胡说什么无屈原,便无荆楚今日之强盛;无屈原,便无山东六国之合纵;无屈原,便无联兵伐秦之壮举。他还说,在列国事务中,一切均由他左右与摆布,大王不过是傀儡而已。臣在担心,长此以往,楚之黎民百姓,恐怕只知有屈左徒,而不知有大王矣!……” 怀王再也听不下去了,堂堂大国之君,怎经得起如此沉重的打击!他只觉得头发懵,眼发花,热血上涌,脑袋炸裂,身重若铅,在一点点向下坠落,堕于万丈深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一腔怨愤无处发泄,竟然污水似的一古脑泼向了靳尚:“你这只报丧的乌鸦,在此聒噪不休,搅得朕心烦意乱,皂白难辨,再不离去,必唤猎者援弓射之!……” 靳尚本欲一箭双雕,第一,向怀王敬献忠心,以博青睐;第二,谗害屈原,置变法改革于死地。结果却讨了个没趣,怀王骂他是只“报丧的乌鸦”,弄得他留也不好,走亦不是。正当这进退维谷之际,是飘然而至的郑袖打破了这尴尬局面,救了靳尚的大驾。郑袖笑逐颜开,与宫内的气氛极不协调。她细腰若柳,扭来扭去;长袖似虹,飘舞生风。仿佛有一盆汤,质浓,味咸,郑袖正在氽水,加作料,调稀,调淡,调鲜。她半戏谑半认真地说:“臣妾斗胆直陈,还望我主恕罪!” “有话快说,莫要罗唆!”怀王怒气未息。 郑袖笑容可掬地说:“妾之故乡有句俗话,叫做‘捧着屁股亲嘴,不知香臭’,大王之举,有如此也……” 怀王怒斥道:“君臣无戏言,休得放肆!” 怀王既怒,郑袖一改嬉皮笑脸之前态,忽而变得庄重典雅起来,向怀王深施一礼拜道:“本来嘛,上官大夫忠言进谏,将所知屈左徒刚愎自用,目无君王之举,言与大王,正确与否,理当斟酌裁处,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何以要雷霆震怒呢?”郑袖是个乖巧玲珑,左右逢源的角儿,说着话锋陡转:“自然,大王之怒,非向上官大夫而发,皆因屈左徒妄自尊大之故也。尊敬的大王陛下,臣妾之言对否?”怀王颇不耐烦地说:“对与不对,皆出汝口,问朕何来。” 郑袖趁怀王低头喝茶之机,给靳尚递了个眼色。勒尚心领神会,向怀王跪地磕头,赔礼请罪,然后以公务繁忙为由,拱手告退了。 宫室内只剩下怀王与郑袖两个人了,郑袖在靳尚进谗的基础上趁热打铁,大白天吹起了枕边之风。她娓娓动情,绘声绘色,如泣如诉,充分发挥她的表演艺术天才,喜则满面春风,怒则漫天乌云;笑则莺啭鹂鸣,哭则挥泪如雨。她说,屈平看似正人君子,实则好色之徒也。你看他的诗,除了风花雪月,便是兰蕙芷椒,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写这些,还不是要唤起女孩子的共鸣!郑袖说,当臣妾病卧床榻之际,屈平是何等的殷勤,何等的献媚,天天登门,日日诊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是如今大王患病,他竟然既不探问,亦不助太医诊治,相形之下,用心岂不昭然若揭了吗!郑袖解释说,因为屈左徒是大王所敬重、所依赖的人,当时自己虽从那眼神,从那切脉的力度,从那没完没了的谈吐上,明显地觉察到了屈平心绪不端,颇有几分撩拨挑逗之意,但却不好表示什么。郑袖这样说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竟然涕泪交流地失声痛哭起来。 怀王在跟随着郑袖那滔滔不绝的讲述回忆,但他比郑袖想得更多,更远,更深,思想感情的波涛更加汹涌跌宕,尤其是《湘君》、《湘夫人》的内容令其反胃。然而,怀王毕竟是大国之君,他跟屈原不仅有着深厚的情意,而且从心底里尊崇他,敬重他,因而未向狭隘的夹道里想,任凭郑袖翻来覆去地讲了半天,他却不着声,不表态,甚至木然呆坐,不动任何声色。 虽然如此,怀王终究是人,而不是物和神,且头戴九五之尊的冕冠。他也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忙乱起来,顾不得这卿卿我我的烦恼;闲暇时刻则难免要翻肠搅肚,苦苦折磨,夜夜熬煎,有时往开处想,有时则往死胡同里钻。随着时光的流逝,后者愈占上风,久而久之,渐渐的对屈原由信赖到怀疑,到戒心,到防范,到厌弃,到疏远,只是在眼前这种特殊的国内外形势下,暂且还必须依靠屈原充分发挥其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故而暂且维持着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局面。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屈原正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毫无防范的赤诚者,一心只在为国,为民,为天下。正当靳尚、郑袖一伙蠢蠢而动,耍阴谋,施诡计,或策划于密室,或四处扇阴风,点鬼火,一心欲置其于死地的时候,屈原却以耿耿丹心在四处奔波,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凭着自己的远见卓识和雄辩才华,力挽狂澜,迅速扭转了楚之被动局面。秦之君臣为了抵消屈原外交活动的影响和挽回自己的脸面,欲兴师伐齐。为缔结抗秦新条约,也为了显示齐楚亲密无间的兄弟情谊,齐宣王将于近期访楚。 由于屈原常向怀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耳濡目染,怀王清醒地意识到,欲抗秦,必须联齐。基于这种认识,怀王十分重视这次外交活动,不惜代价地筹备欢迎和接待。除了率领文武百官郊迎,盛设国宴,歌舞断不可少,这排练歌舞的任务,自然由郑袖来承担。征得怀王的同意,郑袖重排长袖细腰舞,这是她的拿手戏,她不仅负责组织排练,艺术指导,还要亲自主演,在齐宣王面前一展风采,这对齐楚联盟定有裨益。 楚于龙门以东长亭处,搭起了巍峨壮观的迎宾彩楼。齐宣王莅临之日,卯时未到,怀王便率文武百官来到迎宾楼。怀王登楼眺望,文武两列,肃立恭候。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骑疾驰而来,探者于彩楼前滚鞍下马,向楼上拱手施礼:“禀报我主,齐王驾到。”怀王一声令下,钟鼓齐鸣,丝竹共奏,加之天高日红,百鸟唱和,滚滚大江之滨,滔滔汉水侧畔,弥漫着欢乐祥和的气氛。 怀王飞快下楼,徒步往迎数里。二王相见,均施大礼,然后携手并肩,缓缓而前。百官夹道欢迎,高呼“齐楚联盟,亲如兄弟”的口号,共祝二王“洪福齐天”。怀王带卿相重臣偕齐王及其随从走过漫漫的长廊,登上彩楼,举樽少酌,略叙友情,欣赏楚之水乡风光。然后下楼,或乘车,或骑马,奔赴郢都,楚之百官则簇拥于后,浩浩荡荡,逶迤十里,好不气派!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屈原都当随怀王去郊迎齐君。然而,长袖细腰舞虽是楚廷之传统节目,制《宪令》前,屈原曾重新改编,变动较大。这是改编后的首场演出,排练过程中,郑袖曾多次派人请屈原前来指导,屈原终因忙于外交内政上的事务,未能满足郑袖的要求。未经屈原过目,郑袖心里总不踏实,因而再三恳求怀王,利用这郊迎齐君之机,请屈原去现场帮助彩排一遍。世上事难能两全,郊迎虽缺不了屈原,这歌舞的质量和演出水平也是很重要的,因为观赏者是齐宣王,而不是别的什么使臣。再说,怀王经不住郑袖的死死纠缠,只好勉强答应。屈原虽然觉得不随怀王郊迎齐君,有失礼统,然君命难违,只好服从。 为齐宣王接风洗尘的盛大国宴设在章华宫内,该宫始建于楚灵王,它的主体建筑异常巍峨,从下而上,需歇三次方能走完,故名“三休台”,足见其雄伟壮观的气派。章华宫前是细腰宫,大约当年灵王所选之细腰美女,多居于此,故而得名。细腰宫正中是一宽敞漂亮的排练厅,细腰女郎们在此排练歌舞,随时应国君之召,到章华宫去演出,供君王欣赏娱乐,或助酒兴。凡登三休台者,必穿细腰宫之排练厅,此为出入章华宫必经之地也,只是左右皆设帷幕,倘排练中有客人经过,可急拉帷幕,美女们隐于幕后以回避。此刻,郑袖的长袖细腰舞正在该厅彩排,厅内舞姿翩翩,细腰娜娜,长袖飘飘,歌喉甜甜,丝竹袅袅,香风阵阵,好一个摇魂荡魄之所在!忽有声声传呼自远而近:“大王与贵宾驾到!”按规定,听到这传呼声排练应立即停止,歌舞与伴奏者应迅速回避,因为大王与贵宾就要从这厅堂经过,登三休台,到章华宫去聚会议事。然而今天,屈原因精力过于集中而没有听到;郑袖倒是听到了,但却佯为不知,唱得更加尽兴,舞得更加卖力;长袖细腰的美女听到传呼的不少,但无南后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散去,因而排练继续着,厅内歌喉莺啭,裙幅生风,丝竹悠扬。怀王陪着齐宣王走在最前边,眼看就要拾级而上了,郑袖如醉如痴地舞到了屈原面前,她仿佛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口中讷讷,有气无力地呼唤道:“快,屈左徒,旧病复发矣……” 屈原深知郑袖此病的厉害,倘无人救助,厥然倒地,必有性命之忧,于是急忙上前搀扶。郑袖顺势倒于屈原怀中,耳断头低似的埋头于他那宽厚的前胸。正当此时,怀王偕齐宣王举足跨进门槛,见状大吃一惊,如闻千钧霹雳!…… 郑袖见怀王出现在面前,突然发疯似地推屈原:“别,别这样!……快,快放开我!……”她故作挣脱了屈原的搂抱,扑向怀王,呜呜咽咽地哭道:“大王,你可要给臣妾做主呀!……” 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庄严的外交场合,面对着齐宣王及其随从,这可让怀王怎么能够承受得了,他将怎样收拾这难堪的局面呢? 第二一章 屈原罢官 张仪欺楚 却说为欢迎齐宣王一行大驾光临,屈原与郑袖正在细腰宫内排练歌舞,见怀王陪贵宾来至宫前,就要拾级而上,郑袖如醉如痴地舞至屈原面前,故作晕眩,急喊屈原相救。屈原闻声上前搀扶,郑袖倒于屈原怀中,演出了臣戏王妃的丑剧。怀王见状,惊若晴天霹雳,只觉得头“嗡”的一声胀大若斗,顿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他的脸色瞬息万变,时而红,时而紫,时而黄,时而白。他浑身瘫软,四肢无力,双脚像踩在棉絮上,绵绵软软,无着无落。宫在摇,殿在晃,眼前的一切无不影影绰绰的在频繁地变幻着形态,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虚无缥缈之中。随着一声訇然巨响,大地裂开了一道深壑臣谷,一阵狂风吹来,将他卷进谷中,他在坠落,在下沉,堕于茫茫黑暗,万丈深渊…… 屈原却是清醒的,而且十分冷静,他泰然自若,凛然如山,不作任何辩白与解释,一任郑袖撒泼,疯狂,听候怀王裁处。倘说他与郑袖那段绵绵之情早断,但却有些藕断丝连,那么今日郑袖之举,擦亮了屈原的双眼,使他看清了眼前这条美女蛇的真实面目与险恶用心,令其反思,催其遐想。这自然都是后话,眼前的处境不容他想得太多。 楚廷的文臣武将,齐王之随从佐僚,歌舞之男男女女,有的惊愕,有的诧异,有的忧虑,有的庆幸,有的暗喜,有的窃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嗤之以鼻。 休看描写起来这样复杂,这样耗费笔墨,其实上边这些只发生在一瞬间,场上只有片刻的尴尬,短暂的沉默。虽然如此,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不亚于盛夏乌云密布的天空,灰暗,低沉,闷热,窒息,倘有一声惊雷炸响,便是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然而,天有不测之风雨,是齐宣王吹起了一阵西北风,使得覆釜似的天空顿时烟消云散,细腰宫内晴空朗朗。 齐宣王身高体长,魁伟稳健,在楚怀王的陪同下步入细腰宫,这里不该发生的场面,闪电般地摄入他那双极度灵敏的镜头,感光成像。像未成,敏捷的思维,果决的判断,早已使他明了其中的一切。因为,围绕着变法改革和外交政策,楚廷内所进行的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斗争,齐宣王早已了如指掌。眼前的这场恶作剧,分明是保守势力借机陷害屈原,以达破坏齐楚联合和变法改革的罪恶目的。作为东方大国之君,出访的贵宾,照常理齐宣王是不该首先表示什么的,但是,眼瞅着形势的发展对屈原十分不利,加害屈原便是破坏齐楚联盟,便是削弱天下抗秦的力量,或者说是助秦以灭东方六国,因而他不能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扭转航向。这关系到此番访楚能否圆满成功,齐楚联盟能否达成理想的协议。倘使以靳尚为代表的楚国保守派加害屈原的阴谋得逞,自己这次出访失败,便向天下宣布了自己的无能,灭了六国的志气,助长了秦入侵东方的嚣张气焰,他岂能坐山以观虎斗!他斯文而大度,款款向前,向郑袖施礼道:“南后陛下,请接受远方来客之衷心祝愿,祝南后青春永驻,富贵无疆!……” 郑袖正在向怀王哭诉,撒拨,毫无接受贵宾祝福之思想准备,既至宣王庄重肃穆地施礼,祝愿,她被弄得狼狈不堪,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句致谢之辞也未吐出来,举袂遮面,奔然而去,后边自有宫娥内侍紧跟服侍。 齐宣王的这一着很是厉害,弄得楚之满朝文武,或目瞪口呆,或哑然失笑,怀王则啼笑皆非。对此,宣王仿佛视而不见,他谈笑风生地对怀王说:“齐楚两国,虽相距数千里之遥,然南后陛下之歌舞,齐之市井妇孺,无不如雷贯耳。不仅如此,南后陛下有一晕厥症,幸赖屈左徒精心诊治,方得以好转,不再频繁猝发,齐之黎民,亦充耳有闻。时值盛夏酷暑,为迎宾客,南后陛下昼夜排练歌舞,疲劳所致,或旧病复发,或一时眩晕欲倒,屈左徒在场,岂有袖手而不上前搀扶之理!至于屈左徒心绪不端之疑,实乃荒诞无稽之极!山野邻里,小户夫妻,尚有‘知性者同居’之说,况泱泱大国之君臣同僚者乎?屈左徒之为人,朗朗似炎夏之日,浩浩若中秋之月,不容龌龊之辈涂抹玷污!屈左徒之品行节操,如冰似玉,清溪见底,天下崇戴,诸侯信赖,楚岂有疑乎?……” 齐宣王下车伊始便滔滔训人,被训者系怀王及其群臣,确有傲慢不恭之嫌,然而谁也无可挑剔,因为他说的是实情,言的是至理。也正是这一番实情与至理,成了后来楚廷一伙诬屈原叛卖祖国,为齐奸细的口实与把柄。 怀王的心态与表情是极其复杂的,从理论上他不能不正视宣王所言俱为实情,平心静气而论,屈原再是好色淫荡之徒,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调戏大王宠姬。屈原是怎样精明透亮的人啊,他怎么会突然愚蠢到丧失理智呢?何况屈原素来严于律己,洁身自好,时时处处,事无巨细大小,俱都有礼,有节,有度,人皆称其为“谦谦君子”,是断然不会有非分之想,非礼之举的。然而在感情上他还是疙里疙瘩,因为郑袖毕竟是他怀中的尤物,且常于枕边吹那屈原如何倾情于她的秽风,每每说得有声有色,有鼻子有眼,久而久之,不由怀王不疑。不管怎样,这不光彩的镜头与场面,给他脸上抹了灰,给堂堂荆楚丢尽了脸面,这无异于当着远方来客,当着东方大国之君唾他两口,扇他一顿耳光,因而他既恨屈原,也恨郑袖。郑袖是离去了,屈原却立于一旁,他一如既往,庄重肃穆,彬彬有礼,且颇有些神采飞扬,恰似一泓清池,波澜不惊,涟漪不生,仿佛方才并无风起浪涌之波。幸亏宣王不仅不怪,反而为他竖起了梯子,于是怀王急忙借梯下楼。怀王亦系大国之君,论版图,论物产,论民力,论国势,论军事实力,不仅并不亚于齐国,而且在许多方面远在齐国之上,况且他是六国联盟的纵约长,曾有过统率六国之师首次伐秦的壮举和辉煌,因而在宣王面前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感情,必须故作宽容大度,腹能撑船。这样想着,怀王镇静而从容地说道:“大王所言极是,屈爱卿乃朕之得力臂膀,朝野上下,决无疑者。只是在这满朝文武热烈迎接大王圣驾之际,发生了如此不体面的事情,实在是有失体统,对大王甚是不恭,万望大王恕罪!……” 齐宣王不以为然地嘿嘿笑道:“齐楚,兄弟也,手足之情,不必见外。类似之事,何国无有,寡人自不会介意。” 齐宣王说着与楚怀王握手言欢,二人携手并肩穿过细腰宫的排练厅,登上三休台,来至章华殿,簇拥于后的是宣王随行和楚廷文武,气氛欢快而热烈,和乐而融洽。 从仪态和表情上看,屈原确如宁静的夜空,碧绿的草原,他谦和,斯文,稳健,款款儒雅,娓娓谈吐,实际上胸中却翻腾着远胜三峡的滔天巨澜,这滔天巨澜的主要内容是羞愧,内疚,反思,自责。他曾自恃读书多,知识丰富而傲气十足,颇有些盛气凌人,现在看来自己还十分浅薄,对“社会”这部书还读得不深不透,对人的研究,尤其是对女人的研究还异常肤浅。从某种意义上讲,南后郑袖成了他的老师,教会了他怎样深刻而全面地看人,看社会;是位良医,治愈了他的天真幼稚病和感情用事的症结,他真该致以衷心的谢忱。 这场恶作剧郑袖演得这般成功,靳尚、子椒之流真想大显身手闹腾一番,以置屈原于死地,不意齐宣王竟反宾为主地扭转了局势,使得这些逐臭的苍蝇欲下蛆而无缝隙可寻,万般无奈,只好屏息敛气,偃旗息鼓。 齐宣王的这次出访很成功,齐楚纵亲,双方签订了极好的抗秦新盟约。 齐宣王在楚之日,郑袖一直被压抑着。出惯了风头的人,却不得在齐君面前一展风采,这是何等的憋气和屈辱!她恨透了这位齐宣王,身为贵宾,却对楚国的政事枉加评论,致使其阴谋未能得逞,且坏了她的名声。她奢望有朝一日自己完全控制了楚国的政权,定要兴师伐齐,将这齐宣王碎尸万段。齐宣王离楚之后,郑袖大施淫威,把个南宫闹得底朝天。她不吃,不喝,不整容,不梳妆,撕绸缎,砸珠宝,骂太监,杀宫娥,数落怀王窝囊、草包,甘愿戴绿帽,当王八,堂堂大国之君,意不如一个山野村夫,连自己的情侣都难以庇护,还谈什么强荆楚,统一天下!她又编造了一系列的、形形色色的屈原借看病、橘林散步和讨论如何加强对子兰进行教育之机欲调戏她的故事,倘不是她忠贞于怀王,坚决回绝,怕是早已成了屈原怀中的巫山神女了。爱情是自私的,男女之间的情爱、兽行、醋意,每每使人丧失理智。千遍谣言成真理,枕边之风有时胜过千军万马,加以靳尚之流平时那些关于屈原居功自傲,目无君王,有篡权夺位的野心之类的灌输,量变到质变,经过激烈复杂的思想斗争之后,一日早朝,怀王庄重地宣布了靳尚为屈原罗织的罪名,罢黜其左徒之官,委以三闾大夫之职。三闾大夫是管理王族子弟教育和屈、昭、景三姓的宗族事物的闲官,它有职无权,一般不准参与朝廷政事,但考虑到屈原以往的贡献和能力,怀王破例地允许屈原参与朝政。 由执掌国家内政外交大权到闲置不用,这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屈原有这个思想准备,在欢迎齐宣王的盛大场面,郑袖被弄得狼狈不堪,她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必以百倍的狰狞,千倍的疯狂来相报复;那些坚决反对变法改革,一向与自己为敌的旧贵族的代表们,也必借机大作文章。怀王本就是个无主心骨,耳根子软的主,难经群小盅惑,自己必见疏于王而难申富国强兵、统一天下之志。短暂的旬日,屈原骤然老练成熟了许多。正因为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当五雷轰顶的时候,屈原表现得异常镇定,从容如初。他只是在为变法改革之夭折惋惜,为祖国的前途命运担忧,为民众未来的不幸遭遇痛心,至于自己将遭遇怎样的厄运,他考虑得并不多,当他离开乐平里,投身郢都那天,就已经将自己奉献给了祖国、天下。他想,怀王也许因听信小人谗言,一时糊涂,方做出这样的错误决定,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的,屈原在殷切地期待着…… 三闾大夫不似左徒那样日理万机,整日疲于奔命,忙得焦头烂额,这是个闲职,舒适自在,且教育贵族子弟,主持祭祀,是份内之事,因而屈原欲借此机会办教育,像孔子那样培养济世英才,由他们来完成自己的意愿,实现自己的理想;深入民间,搜集黎庶祭祀的民歌。屈原是个办事情十分认真的人,无论干什么,不干则已,要干就一定要把它干好。正因为如此,在这期间他教育培养了一批弟子,搜集了大量的祭祀民歌,为不久创作《九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齐宣王访楚,齐楚纵亲,再订新盟的消息传到秦国,秦廷上下颇为震惊,因为这是秦吞并六国、统一天下的威胁和主要障碍,经过一番精心策略之后,秦惠王于公元前313年一日,派相国张仪携重礼东使于楚,旨在收买以靳尚为代表的亲秦派,排斥屈原,拆散齐楚联盟。 张仪,魏国人,与苏秦同于蒙山师事鬼谷子,聪明才智远在苏秦之上。家贫,下山后赴大梁见魏惠王,欲求宦禄。惠王不肯重用,于是携妻奔楚,于令尹昭阳府上为食客,负责招待各国来宾。昭阳率师伐魏,大败魏军,取魏之襄陵(今河南睢县西)等七城。楚威王因昭阳功大,将传世之宝和氏璧赏赐与他。阳春一日,昭阳偕众贵宾游赤山,丢失了和氏璧,疑心为张仪所盗,鞭笞数百,直打至遍体鳞伤,奄奄待毙。病愈还乡,半年无所事事,赴赵求助于在赵为相的同窗好友苏秦。苏秦施计相助,张仪西入秦,为相国。 张仪与楚怀王宠臣靳尚关系非同寻常,靳尚卖国害民,常通过张仪收受秦之重礼厚币。自郑袖将废嫡立庶的重任交与靳尚之后,靳尚卖国更加有恃无恐。靳尚借机弄权施术,既骗取了南后的宠信,又从张仪那儿获得了更多的贿赂。张仪早有许诺,只要郑袖能保证楚亲秦而不联齐,那么立子兰为太子的事便包在了他的身上。张仪代表秦,秦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有它作靠山,郑袖的心里踏实得多了。前边说过,郑袖虽不想当国王,却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她一心欲立子兰为太子,将来继承王位,那么荆楚大权便操纵在她的手里了。为达此目的,她不惜任何代价,只可惜屈原一心只在宗国和人民,不肯与她做这笔肮脏的交易。郑袖跟屈原反目之后,由靳尚牵线搭桥,迅速跟张仪挂上了钩,彼此一拍即合。有郑袖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此番使楚,张仪心中十分踏实坦然,拆散齐楚联盟,他有稳操胜券的把握。看,世上事就是这样彼此利用,互为庇荫和靠山,只是害了国家,苦了百姓! 此番张仪使楚所带的礼物均系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诸如温凉盏,盛酒于盏中,冬暖夏凉,千杯不醉,万盏不迷;夜明珠,其大若桃,置于黑暗之中,光明灿烂,有如白昼;鸳鸯剑,雌雄成双,若有歹徒欲害主人,剑自会出鞘,斩妖人首级于堂;水晶篮,挂篮于庭前,自然生风,若阳光炙烈,作物枯死,亦可促天下雨;赤免马,此乃宝马良驹,不食草,不饮水,日行千里,进能追风赶月,退能隐身匿形;飞尘伞,雨天撑之滴水不沾,晴天撑之可遮光避日,消涂尘埃;犀角带,以带缠身,水火不侵,灾疫远避。除此以外,还有数车金银珠玉和西北特产。子椒、靳尚、子兰、郑袖之徒,都是些见财眼开,见利忘义,目光如豆的鼠辈,有了如此隆盛的财宝,加以狡猾的手段,张仪便可把他们当陀螺捻,让他们怎样转,他们就得怎样转,随心所欲,玩于股掌之中。 张仪像一只夜游的枭鸟,扮作富商巨贾,带着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郢都城,于繁华的商业区择一考究豪华的旅店下榻。自此他便白昼安歇,夜晚活动,邀靳尚、子椒等人来旅店密谋,这些人自然也都脱去朝服,扮作商贾,出入店门,店家并不生疑。张仪有时也衣冠楚楚地带领随从于夜间出门会客,多半是到上官府拜访靳尚,靳尚则将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邀进府来与张仪相见,议事之外,主人盛设酒宴,款待远方来客,把盏碰杯,预祝胜利。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郑袖于朝阳馆秘密接见张仪,靳尚出席作陪。接见的这个房间读者并不陌生,它位于该馆之东南角,几次当楚宫庞大的建筑群进入黑沉沉的梦乡的时候,只有它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恶狼睁着的一只眼睛;窗纱上也曾多次呈现着模糊的剪影,两个女人,或一男一女——这是阴谋的房间,罪恶的房间,酝酿杀机的房间。除南宫外,郑袖常居于此,她像居于网中的一只母蜘蛛,所结的危害生灵的网伸向四面八方。 郑袖与张仪,不仅彼此早有耳闻,而且相互做过深入细致的研究,但却从未见过面。这次会见,攸关各自利益的成败,因而无不十分重视。张仪手提晶莹玲珑、镶金嵌玉的宝箱,在靳尚的导引下步入郑袖的房间,此刻郑袖正于房间款款踱步。她今日的装扮又与以往不同,简直就是一件精美高雅的艺术品——翡翠瓶内插着的一枝白玉兰,一尊玉雕女神,洁白素绢上绣的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冰雕悬崖峭壁上的一朵雪莲,一轮红日娇羞出山的油画,水晶缸内游动的一尾金鱼的彩照……前边说过,人是个矛盾体,仪表美与灵魂美难能统一,郑袖便是典型的一例;相貌与才干也往往南辕北辙,靳尚与张仪都是这方面的代表。论才干,张仪可谓经天纬地,但他却生得高不过五尺,臃肿肥胖,双眉狡黠,一脸横肉,八字脚,鸭子步。这样三个人置于一室,相映成趣,滑稽可笑。 靳尚作了介绍,张仪大礼参拜,打开宝箱,呈上见面礼——夜明珠和水晶篮。郑袖飘若水上仙子,笑似三月春桃,推让再三,方才收受。将夜明珠置于几案,吹息灯烛,室内一片通明。水晶篮悬于窗牖,顿时清风习习,异香醉人。郑袖虽贵为南后,主宰楚宫,但这样的奇珍异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是天外有天啊! 一丘之貉相聚,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直谈至子夜过后方散。所谈内容不外乎秦国的强大,是楚的坚强靠山,楚只有死心塌地地依靠秦,方能够生存与发展;齐国是靠不住的,楚欲取得秦的信任,六国必须纵散约解,尤其是必须坚决反对齐国,废除齐楚之盟,因为秦正恨齐入骨髓;欲达此目的,必须排斥、打击乃至清除朝野之中的亲齐派、合纵派,如陈轸、昭睢等,特别是屈原,有他在,秦楚就休想永远结为兄弟之好;在如何对待秦、齐两国的问题上,怀王常常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目前因受屈原的盅惑和齐甜言蜜语之蒙骗,正力主联齐抗秦,从根本上转变怀王的这一观念和立场,只有依靠南后郑袖;人各自私,人各自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郑袖能劝说怀王改弦易辙,与秦结成金兰之好,那么,张仪以政治家的人格为保证,秦以强大的军事实力作后盾,在适当的时候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这样,怀王作古后,楚国的天下便操纵在郑袖母子手中了。张仪的当面亲口许诺,而且信誓旦旦,了却了郑袖的一桩心事,那么后边的戏便是由张仪来操纵导演了。 枭鸟、老鼠似的于夜间活动了四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自以为万无一失,第五日巳时,张仪由子椒陪同,堂而皇之地以秦相国的身份登上了三休台,来到了章华宫,开始了他正式访楚的国事活动。 怀王闻听秦相张仪驾到,深恐他提及当年因和氏璧而在楚受辱一事,尴尬难堪,急忙出宫迎接,其时子椒与张仪正于三休台上苦苦攀登。既至并肩来至章华宫,张仪大礼参拜,怀王还礼让座,二人分宾主坐定,子椒一旁作陪。张仪受秦惠王之托向怀王问安,怀王致谢,询问惠王近况。寒暄品茶之后,张仪便向怀王献宝——温凉盏、鸳鸯剑和赤兔马(赤兔马栓于馆舍马厩槽头,自然不能牵其登三休台,来章华宫)。怀王本就是个贪财图利,见钱眼开的人,有这样三件稀世珍宝到手,自然是眉飞色舞,欣喜若狂;而且这三件珍宝为秦惠王所献,他怎不受宠若惊,称谢不已。在怀王看来,秦相造访,敬献重宝,这固然是秦惠王的恩惠与敬重,表现了他的诚挚与友好,但更主要还是张仪的谋划。张仪不计前嫌,为秦楚友好而周旋奔波,这真是位虚怀若谷的大丈夫,一位难得的济世贤才。怀王的头脑就简单到这般地步,考虑问题小胡同赶猪,直通通的,不会转弯,他根本没有想到,张仪突然造访,且敬献厚礼重宝,是否会有什么阴谋?他要达到怎样的目的?于是不假思索与分析,不与卿相文武协商,轻而易举地表示,欲授张仪相印。 张仪见重宝打动了怀王的心,征服怀王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得暗自庆幸,无限欣喜。他彬彬有礼地向怀王拱手说道:“当今天下,七国争雄,强者莫过于秦、楚、齐三国,秦和于楚,楚必强于齐;秦和于齐,齐必强于楚。臣身为秦相,最了解吾王之心。秦楚比邻,山相依,水相连,兄弟之谊,手足之情,源远流长,且历有联姻,两国倘有嫌隙,乃至干戈攻伐,上逆天理,下违人伦,故吾王愿世代与楚友好,结为骨肉之盟。齐,东方之海匪盗贼也,齐桓公、管仲以来,齐东侵西掠,嗜杀成性,故吾王恨之入骨髓。今齐楚联盟,吾王悻悻不悦,心怨而情怒也。倘楚能绝齐,吾王不仅愿与楚永结兄弟之好,还要归还商于之地六百里,以表诚挚之敬。如此以来,楚不仅可获得六百里膏腴之地,还可取吾王之信任与支持。有秦作兄弟,天下列强,谁敢虎视眈眈于楚!臣想,如此一举两得之美,大王何乐而不为呢?” 怀王既贪心,又无政治远见,他看不清列国形势,识不破秦的阴谋,猜不透张仪的骗局,为其甜言蜜语所感,只觉得不费一刀一枪,不损一兵一将,便可取回商于六百里国土,实在是再便宜也不过的事了,倘不接受,简直是十足的傻瓜。五年前,怀王统率六国之师伐秦,这是他的辉煌壮举和无上荣耀,然而那次兴师,六国各自为战,各怀鬼胎,都怕消耗和损失自己的实力,像一盘散沙,没有形成打击消灭敌人的强有力的拳头,兵至函谷关,秦出师抵敌,六国皆引兵归,秦夺楚商于之地六百里,这又是怀王的莫大耻辱。五年来,怀王昼夜思兵败失地之耻,一心欲再兴师伐秦,夺回失地,以盖前愆。今天,不吃刀光血影之苦,不费唇枪舌战之劳,秦惠王竟派人登门奉还失地,岂不天赐洪福于寡人矣。正如张仪所言,如此一举两得之美,何乐而不为?于是轻易相信了张仪的谎言,答应与齐绝交。 为了诚心感谢张仪的盛情与功劳,怀王盛设国宴,款待张仪,满朝文武俱都入席,一则陪客,二则庆贺。开宴的时间已到,怀王站起身来,点卯似地扫视着每一个坐席,该来的几乎全都来了,只是不见陈轸。还有那屈原,坐于墙角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上。倘使以往,屈原是要处于主持地位的,而且要与怀王、子椒一席,共陪贵宾。而今,见他默默无闻地坐在那里,孤寂,冷漠,怀王顿生恻隐之心,似乎不该罢黜其左徒之职,可是一想到昨夜郑袖所言屈原之下劣行为,便又怒火中烧,心中不悦,喜自己处事果决,绝不养痈遗患。郑袖说,张仪来时,屈原向他索一对白璧,张仪不肯。屈原大约忘记了自己已不再官为左徒,系楚之权柄之总揽者,竟厚颜无耻地说:“不与吾璧,则尔在楚必将一事无成!……”怀王与屈原相处已非一日,他也不想想,屈原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能不能办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竟信以为真。怀王也不往深层里去想,屈原向张仪索璧,郑袖何以知之?怀王的昏庸也正是表现在这些地方。郑袖最后警告怀王说:“商于六百里失地虽垂手可得,然需防屈平之辈从中作梗……”怀王对郑袖的深谋远虑十分赞赏,以拥抱、亲吻相谢。 不谈宴席的丰盛,美酒盈杯溢盏,佳肴纷陈琳琅;不谈宴会厅内气氛的热烈,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拳声震天;不谈宴饮者的狼狈丑相,神魂出窍,身不由己,吹牛拍马,胆大气壮,只说在讨论秦楚联盟时,人人称颂,个个祝贺,齐赞大王圣明,欢呼万民福大。坐于角落里的屈原再也听不下去了,不顾自己被贬为三闾大夫的身份,忘记了人微言轻的世态炎凉,站起身来,整衣弹冠、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向怀王深施一礼道:“大王,秦楚联盟,此乃秦之奸计,目的在于拆散六国联盟,以利其各个击破,蚕食鲸吞。吾王需知,有联盟,楚才有兄弟手足,不孤立于世;有联盟,楚才有力量,才不惧秦之骚扰进攻……” 子椒深恐屈原的话打动了怀王的心,改变了怀王的观点,急忙打断他的话说:“三闾大夫,你也太狂妄自大,目无国君了,难道圣明的大王不如你,也需你来教训吗?难怪有人说你早有篡权夺位之野心,看来此言并非虚妄和诬陷。尔来郢都,便高呼联齐、合纵,结果如何?失地辱国而已。联齐、合纵六年,有谁送过楚一寸土地,有谁赠大王一件珠宝?联齐、合纵与楚何益?” 靳尚抢着说:“倘楚不与秦盟,秦便要东联于齐,届时秦齐联兵伐楚,楚将何以抵敌?吾主圣明,望趁秦相在楚之际,当机立断,与秦结兄弟之盟,切莫错失千载难逢之良机。” 时光如流,子兰拜师入屈原门墙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出息得亭亭玉立,仪表堂堂了。既为怀王公子,又系郑袖掌上明珠,不用说,在弟子中,屈原对子兰是格外优待的,常给他“吃小灶”。勿用置疑,在近十年的时光里,子兰从恩师屈原那里获得了丰富的知识和学问,老师也给他讲过无数该如何立世做人和安邦定国的道理。然而,子兰对屈原不仅不满意,不敬重,反而深恶痛绝,耿耿于怀。这主要是有两件事铸成的:第一,子兰和宋玉同时疯狂地纠缠着婵娟,而婵娟却在深深地爱着昭汉。子兰欲凭借自己优越的身份和地位,请屈原干预这件事,以义父的身份将婵娟许配与他,拆散婵娟与昭汉的美满姻缘。屈原则认为,婚姻大事,应由婵娟自己做主,谁也无权干涉,因而未能满足子兰的要求;第二,这是主要的,郑袖欲借屈原的声誉和影响,由屈原出面,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屈原严辞拒绝。虽然如此,子兰从未在公开场合反对过屈原。有道是“有奶便是娘”,张仪既然表示,只要实现了秦楚联盟,与齐绝交,秦便以强大的军事实力保证子兰登上太子的宝座,因而今日在这个隆重盛大的宴会上,子兰便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彬彬有礼地说道:“国家之强盛,民族之繁荣,靠自立而不靠外援,楚之祖先无合纵而开国立业,先庄王未联齐亦称霸天下。然而,秦果能视楚如兄弟,诚心与楚结金兰之好,自然是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我当欣然接受。” 贵族派的党羽们就这样你一言,他一语,喋喋不休,说得怀王死心踏地地与齐绝交,跟秦联盟,乐得张仪笑逐颜开。 屈原见了张仪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不由得义愤填膺。好虎难斗一群狼,屈原避开群小的锋芒,径直奔向张仪,指着他的鼻子尖斥责道:“秦,虎狼之国,侵地掠土,贪得无厌;杀人嗜血,凶狠残暴。秦君素无信义,既欺且骗,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秦之外交政策为坑、拐、骗、拉、打并施,远交近攻,各个击破,以达蚕食鲸吞之目的。张仪者,反复无常之小人也,生于魏而魏不用,窜来楚国以求荣华富贵,窃我镇国之宝和氏璧,被令尹昭阳鞭笞得奄奄一息。如此盗窃之徒,竟又厚颜无耻地来楚行骗,摇唇鼓舌,楚之君臣岂不识尔之真面目乎?前不久,张仪玩弄权术,请秦惠王免其相国之职,窜到魏国,骗取了魏惠王的信任,授以相印。张仪相魏后,一方面劝说魏王背离纵约,一方面令秦以武力相威胁,软硬兼施,终于迫使魏王投靠秦国,使得六国合纵从魏撕了一道豁口。阴谋得逞后,张仪西返相秦,依然掌秦之国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楚怎能重蹈魏之覆辙呢?商于六百里乃荆楚之国土,为秦所夺,能够奉还,自属秦之明智之举,今日不还,明日楚必以武力夺回。有强盗劫人之财,难道还需千恩万谢吗?……” 屈原的这一席话,既是揭露斥责秦和张仪,又是劝谏怀王,教育赴宴之文臣武将,三得之举也。 张仪见自己的阴谋被屈原揭露得淋漓尽致,非常惶恐。但这毕竟是个老奸巨滑的阴谋家,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空虚与不安,故作毕恭毕敬的样子对屈原说:“尊敬的三闾大夫,望您以秦楚两国友谊为重,为两国人民之幸福着想,不要执意反对秦楚兄弟之好。至于大夫向我索要之一双白璧,我已备就,待席散后奉呈。” 屈原此刻想的是楚之生死存亡,张仪所言,令其摸不着头脑,索性不予理睬,但却向怀王大声疾呼道:“齐楚联盟,天下合纵,秦畏惧之,故派张仪来施离间计,大王切莫中其奸计,堕其圈套!……” 怀王听了张仪关于白璧之言,记起昨夜郑袖“提防屈原作梗”的警告,眼看将成的好事就要被屈原破坏,不由得怒火中烧,拍案而起道:“放肆之屈平,难道为着一对白璧,就反对朕收回商于六百里国土?为着一对白璧,就不要祖宗和荆楚之利益了吗?绝齐联秦,朕意已决,敢再反对者,有如此盏!……”说着他伏身抓起几案上的茶杯,狠狠地抛之于地,摔得粉碎。全场皆惊,无不屏息敛声。 “大王……”屈原不惧塌天大祸,还想再谏。 怀王断喝一声:“武士何在!……” 怀王吼声未落,如狼似虎的武士蜂拥而至。怀王字字千钧地命令道:“将此疯徒轰了出去,从此永不得参与朝政!” 屈原被轰出去了,怀王许久余怒未息。他不能在秦相面前失国格,丢脸面,他以粗暴而不公正的裁处维护了自己这个大国之君的尊严,似乎这样以来,张仪会对他恭而敬之,强秦亦不敢藐视于他。 宴会厅里的气氛很紧张,半天才渐渐平静下来。怀王正欲举杯敬酒,陈轸身穿孝服,腰扎苘带,跌跌撞撞,嚎啕而至。满厅宾主,见状愕然,似晴天而闻霹雳,若盛夏而降大雪。怀王此惊更是非同小可,他头晕目眩,瘫坐于席,半天不省人事,经太医和内侍多时抢救,方恢复常态。怀王大梦初醒似地问道:“朕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失地,群臣咸贺,爱卿为何这般装束,如此模样?” 陈轸哀凄跪地,泣不成声地答曰:“秦还商于之地,非喜而祸,何贺焉!大王绝齐盟秦,楚必危矣,故麻服衰绖,趿履拽杖而为大王吊之。” 怀王怒火难抑,出言不逊:“耸人听闻之言,又一个疯癫之徒!……”说着挥手让陈轸离去。 陈轸不仅不去,反跪而不起,他声泪俱下地说道:“秦何以突还商于六百里之地?皆因齐楚新盟,再结兄弟之好也。楚有齐为手足,势大位高,牧马贼方不敢东进。今大王绝齐,齐必恨楚而盟于暴秦。秦齐联兵,合力攻楚,楚之危指日可待矣,臣哀而吊之,故有今日之举也。吾主必绝齐,何不派人随张仪赴秦,待六百里商于之地入楚,再与齐绝,未为晚矣,大王三思……” 怀王觉得,陈轸的话不无道理,便有气无力地说:“就依爱卿之言,快免礼平身。” 陈轸爬起来了,里通秦国的奸贼靳尚却又长跪于地:“启奏大王,秦恨齐入骨髓,楚不绝齐,秦何以会平白无故地归还我六百里山河呢?” 贪婪,是怀王的秉性,土地,是怀王的心尖子,于是急忙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 看,楚怀王的腚是带转轴的,随风而转。 三日后,怀王下令北关守将,不再与齐国通使,然后授张仪相印,赏赐黄金百镒,并准备车马,派逄侯丑随张仪赴秦接受土地。 张仪与逄侯丑一路饮酒谈笑,打得火热。当快到咸阳时,张仪假意酒醉坠车,摔伤了足踝,前往医院治伤。 逄侯丑于咸阳馆舍等了两月有余,不见张仪,心里急如火焚,只好去求见秦惠王,申明原委。秦惠王说:“相国所允,寡人定然照办。可是,楚至今未绝于齐,寡人怎能偏信先生一面之辞呢?待相国病好后再议吧。” 逄侯丑遣人火速回国,将实情报告怀王。怀王心想:“莫非秦王怪朕绝齐不坚乎?”于是派勇士宋遗到北部国境去大骂齐宣王。齐宣王闻报大怒,折断楚符,并派使西见秦王,秦齐和好,决定共伐荆楚。 张仪直等到秦齐订盟,方出面见楚使。他故作惊讶地对逄侯丑说:“将军何以至今不归,莫非授地之事尚未办妥?”逄侯丑说:“秦王需待相国病体康复,方能办理交接手续。 幸得今日相国病愈,请速与我进宫拜见大王。” 张仪鄙夷不屑地说:“区区六里方寸之地,何需烦扰大王,本相即可做主。” 逄侯丑闻听大吃一惊,说道:“相国亲诺六百里,何以竟又变成了六里呢?” 张仪狡猾地辩解道:“将军听错,焉能怪我!秦之土地,皆以士卒生命所换,岂能将如此大片国土白白送人!……” 直到这时,逄侯丑才意识到楚为张仪所骗,感到问题十分严重,急忙亲自回国,当面禀报怀王。 怀王不等逄侯丑报告完毕,直翻白眼,口吐白沫,跌于座后…… 第二二章 再使齐国 又放张仪 却说屈原被如狼似虎的武士轰出了宴会厅,这一打击胜过不久前被罢黜左徒之官十倍,从此他再也不能参与朝政,不能与怀王图议国事,商讨如何富国强兵,统一天下了。他清醒地认识到,如火如荼的变法改革就要夭折,齐楚联盟就要被拆散,六国合纵就要解体,楚国的山河就要沦丧,楚国的百姓就要遭殃,未来统一天下者不是楚,而是秦。需知这是他六年惨淡经营的成果,一腔心血的结晶,一朝付之东流,他怎能不心碎欲裂,肝肠寸断呢?犹如一个农夫,辛勤耕耘一年,到秋天庄稼长得秸粗秆壮,籽粒饱满,丰收在望,突然袭来一阵冰雹,砸得满地如同麻穰,颗粒无收。一家数口的衣食所需全依赖这块土地,这片庄稼,老天如此绝情,怎不让这位农夫心痛如绞呢?其实,这个比方并不十分恰切,农村老汉毕竟只有一个家庭,三五张嘴巴,而屈原所面对的却是偌大的一个楚国,乃至整个天下,是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啊!然而碰到这样良莠不分,是非不辨的国君,屈原真是无可奈何,有口难辩。那天下午,他被武士们逐出宴会厅后并没回家,而是站在宫门口,等待怀王回心转意,改变主意,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宴罢席散,官员们相继醉醺醺地步出厅门,纷纷议论着秦楚联盟之事。其时早有公差将公告张贴在宫墙之上,屈原随众人趋前观看,视线模糊,知道已无可挽回,不由自主地在长街上游荡,也不知何时何人搀扶着将他送回家去。 百姓获悉屈原为奸佞所害,个个不平,人人愤恨,成群结队地登门安慰,几天来屈原食不甘味,夜不安寝,精神萎靡,但是百姓们的关怀、爱戴和激情感染了他,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为民尽力,继续进谏怀王,与群小争辩。然而,“从此永不得参与朝政”,他失去了与王图议国事的条件,几次欲拜见怀王,都被拒于宫门之外;写了数份奏章,也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大约为子椒、靳尚之流所扣压,怀王根本不曾见到。此时的屈原,有话无处说,有冤无处申,有力无处使,苦恼,焦虑,忧愤,压抑,憋闷,窒息,仿佛正做恶梦,前胸压着一块巨大的砧石,大约有数千斤之重,压得他欲喊无声,欲爬难起,欲跑手脚皆不能动,欲掀掉砧石无力,只压得他胸闷腹胀,苟延残喘,奄奄待毙。也是急中生智,在这万般无奈之际,屈原突然想到了作诗。在此之前,屈原每当有新诗问世,百姓和臣僚无不争相传诵;怀王也十分喜欢他的诗,每每读后兴奋激动不已,催他再创新作。他想,将自己的感情和意愿写成诗,千人传诵,万民播扬,群小必无法扣压和封锁,传到怀王那里,怀王诵之,也许会悔悟猛醒,取消先前那错误决定。只要允许他参与朝政,屈原就有办法,有用武之地,楚便有希望。基于这一目的和出发点,屈原挥毫作诗,一气呵成,这便是《九章》之首的《惜诵》。 惜者悼惜也,诵即进谏,以沉痛悼惜的心情来陈述因直言进谏而遭谗被疏之事。 屈原一心为国,忠言直谏,却反而遭谗见疏,受到一系列的打击和迫害,最后陷入了“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要退避不说,无人理解我,向前申诉,又不听我的话)的困境,他不由得大声疾呼,在诗中反复申陈自己忠诚坚直的品德和光明磊落的心迹。他发誓:“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我的陈述如果不是出于忠诚,那么苍天完全可以作证),并请五帝六神和公正的皋陶来裁决。“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我的言行一致可稽可查,我的表里如一不会改变),他以自己表里如一的人格来作保证。 屈原作为楚国现实政治斗争中进步势力的代表,他的不幸遭遇,直接牵涉到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安危,因而发愤抒情决不只是为他个人,而是为了争取整个进步势力斗争的胜利,这是他无畏无惧的力量源泉。尽管他身处逆境,但却并没有听从厉神“何不变其志也”的劝告,一阵犹豫彷徨之后,他以高洁芬芳的花草为象征,申述自己决不与世同流合污、变节易操的坚强意志。尽管环境险恶,内心痛楚,他仍不忘修德,表现了一位忠心耿介的志士仁人的心灵和形象。 这首诗,屈原主要是表述自己忠诚坚直的品德,光明磊落的心迹,痛惜忧愤的感情,因而将抒情作为主要的表现手法,把心理描写作为描写的重点,要尽可能地描述得凄婉鲜明,迭宕回环。写这首诗的目的固然在于劝谏怀王回心转意,但它的读者却主要是千百万黎庶,因而屈原力求语言的大众化,用了许多妇孺皆懂的词语,诸如“众口铄金”、“惩羹吹鷘”、“释阽登天”、“九折臂而成医”之类,可见他时时处处都把民众放在心上。 再说怀王听了逄侯丑的报告,气得口吐白沫,目翻白睛,跌于座后,半天才缓过气来,浑身哆嗦着骂道:“张仪,诈骗者也,果系反复无常之小人!朕得张仪,食其肉、寝其皮,难消心头之恨!”怅然若失良久,他又仰天叹曰:“当初不听屈、陈二卿忠言直谏,悔无及也!……” 能够悔过,倒是怀王的一大优点。既悔之,就该将二卿召进宫来,赔礼道歉,共商对策。说什么“悔无及”,见兔而顾犬,未为晚矣;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然而,他身为大国之君,放不下架子,丢不起脸面,缺乏改过的勇气,这也是楚国势日衰,终为秦所灭的重要原因之一。 《孙子兵法》云:“主不可怒而兴师。”怀王犯此大忌,命屈匄为大将,逄侯丑为副将,率师十万,讨张仪之罪。 屈原无权“参与朝政”,没有接触怀王的机会,欲谏阻怀王兴师而不可得,整日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事实早已证明,屈原、陈轸是正确的,但怀王因头戴国君之高冠,不肯向屈、陈二大夫赔礼认错,与之共图大计。国家利益为重,陈轸不顾个人得失,再次挺身而谏曰:“伐秦非计也,不若赂秦一名都,与之联兵攻齐。如此以来,失地于秦,取偿于齐,吾国尚可全也。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必致灭顶之祸矣。” 早已气炸了肚皮的怀王,哪里还听得进臣下的不同意见,接受陈轸的谏阻呢?他咬牙切齿地说:“欺我者秦也,齐有何罪?朕有罪而伐无辜,岂不为天下笑!卿此谏莫不是令朕行不义于天下欤?……” 怀王不纳陈轸之谏,楚师西进,直打至秦之蓝田(今陕西蓝田西)。 秦惠文王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将,率师十万拒战,又邀齐国发兵相助。齐将匡章率师五万助秦。 孙子曰:“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楚军素无训练,王怒而猝然兴师,几近乌合之众,哪里会有什么战斗力。秦军则与此相反,数年来一直南征北战,东侵西掠,将指挥有方,士能攻能守。这一切怀王全不考虑,全然不知,违《兵法》而行,两军交战,楚岂有不败之理!纵然楚将屈匄有万夫不挡之勇,也难经秦齐两军夹击,故楚军连战连败,直退至丹阳(今河南淅川县丹江水库一带)。第二年春天,秦军又迫至丹阳,屈匄调集所部再战,楚师大败,名将屈匄、逄侯丑等七十余人阵亡,士卒死者八万余人,楚之汉中大片国土全为秦军所夺,举国震动。 丧土亡将,死亡数以万计,惨败惊世骇俗,怀王却未从中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倾全国之兵,与秦再战,虽一度再攻蓝田,但最终还是大败而归。怀王叛纵和秦,天下共愤,韩、魏两国乘机袭其后,怀王恐惧,忙命陈轸赴秦军求和,所沦之汉中地不要,又割给秦两座城池,秦方罢兵,楚亦狼狈班师。 猪为家畜中的蠢笨者,然几经撞墙,亦会吸取教训,认识到此路不通,别觅新径。怀王再笨,总还比猪聪明些,惨败迫使他不得不作深刻的反思,之后派屈原再使齐国,谢罪修好,重结新盟,以报秦仇。 是楚叛齐投秦,撕毁了齐楚联盟和六国纵约,是怀王派宋遗到国境线上去大骂齐宣王,腥言秽语不堪入耳,惹得宣王折楚符,断楚交,视楚怀王为无情无义的小人。如今楚师伐秦,大败而归,而且打得楚军狼狈溃逃者就有匡章所率之五万齐军,由此不难断定此番屈原使齐修好订盟艰难的程度。虽然如此,屈原却乐而从之,因为这是攸关楚之命运和天下前途的大事。从这一根本利益出发,屈原不计前嫌,打断怀王的赔罪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便是圣君。”屈原视怀王此举为楚之希望,好比有一条木船在大海上航行,一遇风浪便颠簸回漩,此乃正理,问题是面对风浪,它能够战而胜之,扬帆远航,而不是为风浪掀翻,沉于海底。 遣屈原使齐修好,怀王是派对了人。倘使派别人来,齐宣王不仅不会接见,必唤武士将其逐出国门。屈原则非他人所能比,这是齐宣王及齐廷上下最崇戴的人,是齐之老友至交,故而一如既往地盛情接待,不分彼此地坦诚相见。时逾年半,但齐宣王依然为前次访楚屈原所受的侮辱和不白之冤愤愤恨恨。郑袖是什么狗东西,纯系是祸国之贼,殃民之精,楚怀王却对其宠幸得无以复加,不仅令其权主六宫,还使其参与朝政,岂不昏庸可鄙!怀王有此尤物在侧,楚可悲矣。那天屈原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之态,令齐宣王肃然起敬,虽则默默无言,但却远胜辩解、抗争与咒骂,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齐宣王十分同情屈原的处境,且很为之惋惜,他不明白,“楚材晋用”乃当今天下之大势,屈原何以要事一昏庸之君,而不到能够施展抱负的地方去一展才华,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和理想?倘屈原肯到齐来,宣王必张开两臂欢迎拥抱,卿相之职,任其所为。 今番屈原使齐,大不同于以往,他不分析天下形势,不向齐王赔礼请罪,不谈重修齐楚之好,不议再订齐楚之盟,而是专与齐宣王赏玩。 他首先献给齐宣王两幅群兽斗虎图,展于几案,与齐宣王并排席地而坐,鉴赏把玩。 同是群兽斗虎,两幅图却大相径庭。第一幅,山谷中,河溪畔,林丰草肥,百兽相处,或吃草,或逮鱼,或追逐赛跑,或嬉戏玩耍,或相助啃痒,或静谧安卧,或闭目养神,无侵,无伐,安详,和乐。突然从山上冲下一只斑斓猛虎,这虎许久不曾获得猎物,一心欲捕捉其中一只,以填塞辘辘饥肠。它先耸身长啸一声,山摇地动,空谷雷鸣,想以此作下马威,将群兽震慑住,然后再择一肥者,捕而食之。哪知凡兽各有其生存的本能和抵御的办法,有的跃于水,有的钻入穴,有的爬上树,有的缩成团①,有的腚放臊,有的与之周旋,乘势袭击。休看虎为兽中王,兽却并非全都畏惧之,有名唤“豺”者,其大若猫,敏捷善跃,常窜于虎背,啖其血,食其肉,置其于死地。有道是“猛虎难斗一群狼”,经过一场激烈的角逐,虎未捕食一只兽,兽亦未能伤害于虎。虽然如此,这群兽却暴露了极大的弱点和致命伤——刺猬不思进攻,以保存自己为目的,虎的啸声未绝便缩作一团,钢毛若刺;兔子胆怯,闻虎啸而逃窜,转瞬无影无踪;狐狸狡猾多疑,总是耍花招,施巧计,指手划脚,自己东躲西藏,却将他兽推于危险的境地;猴子机灵而善爬树,闻听虎来,纷纷逃至山林,爬上树梢,确保自己万无一失……这群兽是有组织有领导的,豹为其首领。战斗结束后,大家聚于溪边草地,开总结表彰大会。会上相互指责,彼此攻击,惹得豹司令怒火万丈,对每一只兽都求全责备,严惩不贷。结果大幅度减员,留者亦个个自危,战战兢兢。待猛虎再度袭下山林,豹司令指挥余部应战,终因寡不敌众,落了个全军覆没的可悲结局。第二幅图大体上跟第一幅雷同,只是指挥这支部队的猿将军比豹司令英明。这次它们是跟一头冲下山来的雄狮大战,首战不利,猿将军的部下伤残者不少。猿将军进行了认真的调查研究,了解到各位官兵在战斗中的具体表现,控制了他们各自的缺点和错误,但却并不恼怒,而是冷静对待,宽容大度。它想,求生存,图发展,各为一己之利,乃万灵之天质与本性,包括万灵之长的人类,亦是如此,不可过多责备与惩处。问题是怎样才能生存发展,面对强大的敌人,怎样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很显然,单枪匹马地跟雄狮斗,谁也不是它的敌手,结果势必毁了自身,肥了敌人;只有大家团结一心,各自发挥自己的特长和优势,方能真正达到维护本身利益及生存发展的目的。基于这一认识,猿将军将部队转移于深山密林之中休整,一方面治疗伤残之部卒,另一方面进行思想整顿和教育,它甚至亲自为伤者舔舐那浓血淋漓的伤口,感动得许多卒勇热泪盈眶。经过长时期的休养生息,群情激昂,斗志旺盛,于是主动出击。还是那句老话,“猛虎难斗一群狼”,更何况它们中有足智多谋的狐狸,在上次战斗中它犯了错误,猿将军并未责备它,这次它想出了一个设陷阱捉拿雄狮的计谋,而在挖掘陷阱的过程中,上次激战中同样罪不可赦的黑熊与野猪则发挥了巨大的威力,立下了汗马功劳。战斗中顽皮的猴子极尽挑逗之能事,善跑而温良的花鹿和白兔则诱敌深入,堕入圈套,故而不费吹灰之力地陷雄狮于阱中,取得了以弱胜强的辉煌胜利—— ①刺猬遇敌,缩成一团,刺毛若钢,敌则无法下口。 齐宣王并非鲁钝之辈,对这两幅图的含义以及屈原献图的意图自然不会不知,但此刻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将问题点破。 一天黄昏,齐宣王正在金殿跟几位心腹大臣议事,忽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我主,大事不好!……” 宣王急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内侍语无伦次地答道:“身居馆舍之楚三闾大夫屈原,中午便不曾进餐,半个时辰前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涕泪交流,其状甚悲,奴才问而不答,劝而无效,深恐哭坏了贵宾,干系重大,故而特来禀报。” 听了内侍的这个报告,宣王亦大惊失色。近日相处,屈原一直是怡然自得,恬然自若,看不出有什么伤感和哀凄,何以会突然这般悲恸呢?宣王想到了屈原的处境,屈原所受的侮辱和委屈,以及楚怀王对屈原这不公正的政治待遇。屈原一向重自身道德修养,素来洁身自好,“苕苕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呢?心有委屈而不能申诉,打掉牙要往肚子里咽,自我摧残,最易损伤一颗纯洁的心,突然气疯,亦未可知。想到这儿,齐宣王伤感不已,屈原,这是何等难得的人才啊,眼下正值壮年成熟,有如午时之阳,光和热尚未充分发挥,倘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对天下该是多么大的损失呀!想到此,齐宣王不仅伤感,而且有些心慌意乱,这样的一位杰出人才,倘在齐国有个好歹,他将成为天下的罪人,无法向世人交代。休看强秦和楚之亲秦派均视屈原为眼中钉、肉中刺,万一屈原在齐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们定会以此为口实,发动六国共讨齐罪。有了上边这些想法和认识,齐宣王怎不视屈原悲恸为烈火燃眉,急忙休会罢议,赶奔馆舍,探屈原之病。 果如内侍所言,馆舍中的屈原正汪然出涕,怆然呼号,宣王见状,不知所以,愣怔半天,方扑上前去,抓住屈原的双臂,两眼挂着泪花说:“先生,您受委屈了……” 此刻的屈原,正处半云半雾之中,说清醒,他却痴迷;说糊涂,他却心明似镜,双目圆睁地问道:“大王所言何来?我受委屈了?大王是说屈平受委屈了?……” 齐宣王急忙解释道:“是呀,先生之冤,神灵知之,先生所受之委屈,世人共愤!……” “不!”屈原高声打断了齐宣王的话,“真正受委屈者,非屈平而舜帝也!……” 看来屈原是真的被气疯了,他的话让人费解,众人惊疑。 突然,几案上的一策简牍吸引了齐宣王,他伏身拿起,随手翻阅,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本写虞舜的书,屈原被瞽叟及其继室,还有这后妻所生之子象的恶劣品质和暴虐行为气炸了心肺,为虞舜兄弟二人的不幸遭遇伤心落泪,嚎啕大哭,惊动了前来服侍的齐宫太监,急忙报告齐王,才有了这场虚惊。 山西诸冯山下有村名姚墟,村内有一户人家,姓虞名楾,其妻握登,生有二子,次子名舜。舜生有异相:一、眼内瞳子,都有两个;二、掌心有文如“褒”;三、脑球突出,眉骨隆起,头大而圆,而黑而方,口大可以容拳,龙颜而日角。自幼聪慧过人,父母爱若掌上明珠。舜者花卉也,排行第二,故号仲华。因其目内重瞳,故亦称重华。不幸的是握登暴病而死,虞楾又取后妻。此后妻性情悍戾,凶神恶煞,不把舜兄弟二人当人待,千番折磨,百般虐待,用心之毒,手段之狠,令人发指。开始,虞剕对两个前窝儿子倒是十分疼爱,然而正如俗话所说,南山顶上难行车,有了后娘有后爹,再坚强正直的男子汉,也难经娇妻美妾枕边浸润之谮,久而久之,虞剕便与暴戾的后妻合作股、拧作紾虐待舜之兄弟二人。过了两年,舜之继母相继生了一男一女,儿子名象,女儿名缧,亦叫夥首。从此以后,舜与兄则掉进了冰窟窿,坠入了万丈深渊。他们整日没白黑的干活,但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饮食竟不如虞家之猪狗。这位后娘还张口就骂,举手便打,腥言秽语不时污水似地泼向兄弟二人,真是苦不堪言。 也是上天的惩罚,虞楾忽患眼疾,医治无效,半年后双目失明,故称瞽楾或瞽叟。瞽叟既不辨昼夜晨昏,更是事无巨细大小,一任继室所为,言听而计从,助纣而为虐。 象渐渐长大,品质比他母亲还恶劣,正所谓“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母子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将舜兄折磨得疯癫致死,数次将舜逐出家门,流浪在外,耕于历山。他们还多次施阴谋,设圈套,加害于舜,一心欲置其于死地,幸亏舜造化大而未遇害。屈原当读至虞舜的这些不幸遭遇时,联系自己受谗见疏的处境,不禁黯然伤情,痛哭流涕。 齐宣王同情屈原的遭遇和处境,理解他的思想和心情,心诚意笃地劝导了一顿,安慰了一番。渐渐的屈原节哀抑悲,止住了泪水,开始跟齐宣王讨论先古圣哲,自然还是从虞舜开始。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舜之父母,还有那同父异母弟象,对舜兄弟二人心狠手辣,有如蛇蝎,真不共戴天之仇敌也!然而,舜对他们却无怨、无恨,对父母至诚至孝,逆来顺受,以自己的和颜悦色令其欢心愉意;对恶弟象友恭谦让,关怀备至,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齐宣王答道:“此乃圣哲有别常人之处,江河不择细流,故有澎湃之势;海洋汇聚百川,故龟鳖鼋鼍藏焉,蛟龙生焉;圣人宽容浩浩,大度茫茫,包举四海,囊括寰宇,岂能不容他人之过!尧舜禹,吾辈之师也……” 屈原听了齐宣王这些见地不俗之论,不禁仰天哈哈大笑,他笑弯了腰,笑捧了腹,笑愣了宣王。齐宣王被笑得面红耳赤,茫然不解地问道:“先生为何这般发笑?” 屈原见问,笑而不答。有顷,齐宣王自己也扑哧地笑出声来,他茅塞顿开,在笑自己愚鲁,堕入了屈原设下的圈套。 江河不择细流而成澎湃之势,海洋汇聚百川而生蛟龙,屈原请齐宣王陪他荡桨于河,扬帆于海。 山系水之源,大山的乳汁汩汩奔突,涓涓汇聚,奔流而下,滚滚滔滔,这便是河流水系。齐国的湖泊河网虽不似楚国那样丰富,但源于五岳之首泰山的淄水横贯南北,流经齐都临淄注入渤海,这是齐国的一条大动脉,它和从这里入海的黄河、济水、时水、女水等大大小小的河流滋润了这块古老而肥沃的土地,孕育了璀璨夺目的齐文化。时值盛夏,连阴雨下个不停,莽无际涯的齐国大平原烟腾雾漫,雨幕笼罩,水帘低垂。连日来东南风撼山荡野,肆虐猖狂,昨夜忽转东北风,于是雨鞭狠命地抽打着大地,惩罚着万物,倾盆飘泼,仿佛天河之底脱落,茫茫天汉之水一古脑落了下来,顿时沟满壕平,汇聚于淄水。黎明时分,屈原身披蓑衣,头戴苇笠,陪齐宣王立于令人荡魂失魄的淄水大堤之上,此刻他们无心赏景,而是在查看灾情。 淄水河床宽阔平坦,此刻从东岸到西岸,茫茫荡荡,一片黄汤,这黄汤不似羊羔那样文静,花鹿似的安详,而像脱缰的野马,下山的猛虎,入水的蛟龙,在翻腾,在奔驰,在咆哮,横冲直撞,吞天噬日。河水中不时地漂来树棵、屋梁、家具、牲畜和老幼的尸体。这淄水不择细流,不拒泥沙和污秽,虽则给两岸人民带来了浩劫和灾难,但却显示了它那摧枯拉朽的气势和不可抗拒的力量。由眼前的淄水,屈原想到了故乡的响鼓溪、凤凰溪、香溪和楚之汉水,他未到过黄河,但却多次在长江上航行过,由长江那博大的胸怀和一往无前的意志,想见黄河大约也是如此。楚有汉水、长江,齐有淄水、黄河,倘将这四条江河合于一处,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堤坝不能冲决,什么样的污秽不能荡涤呢?……屈原将自己触景生情的这些想法言于齐宣王,宣王闻后,赞许,叹服,自惭形秽…… 三天后,风息了,雨住了,天晴了,江河里的水迅速消退,齐宣王和屈原从临淄登舟北去,经乐安入济水,斜身东北至海,早有几艘舰船等候在那里——船大若殿,樯高似塔,帆白如云。舰队排列成燕子形——一头,修身,两翅,双尾。齐宣王陪屈原登上燕身一艘高大的舰船,兵士两列,全都白盔白甲,手持利刃,躬身施礼,致欢迎之意。原来这是齐国海军的一支舰队,是天下唯一的海军劲旅,其他六国则绝无仅有。今天,屈原欲扬帆于海,齐宣王派舰队来护航,一可表示对屈原的敬重;二则保卫屈原的绝对安全,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倘有风暴袭来,需要训练有素的海军战士搏风斗浪,再者海上常有海盗骚扰,万一碰上,屈原恐有生命之忧; 第三,不无炫耀之意。 屈原虽说自幼生活在水乡,但跟大海打交道,这还是第一次。他曾先后游过震泽、彭蠡,云梦和洞庭,很为其辽阔与苍茫感慨、叹服,然而跟这无边无垠的大海比,那些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夜空之一星,沙漠中的一个微粒。它的胸怀是那样的坦荡、开朗,它的气势是那样的雄伟、磅礴,它的感情是那样的丰富、深沉;它是伟大的标志,崇高的象征,力量的化身。红日,蓝天,碧海,白帆,彩云,银鸥,好一幅优美的风景画,一首寓情于景的抒情诗,一曲动人心弦的丝竹乐。蓝天一碧如洗,大海波光粼粼,犹如万匹锦缎。盛夏季节难得遇上这样波澜不惊的明丽天气,扬帆于海上,仿佛匍伏于母亲的胸膛,依偎于妻子的怀抱,漫步于春光明媚的花间幽径。水中的游鱼清晰可辨,或摇头摆尾,或逝如流星,或嬉戏,或追逐,或相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吃沙。强凌弱,众凌寡,弱肉强食,海底世界与陆地雷同,其实,人类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一种燕鱼,竟不时地飞上船来,待你去捉,它又倏然腾空而起,一头扎入水中。舰队离岸愈来愈远,海水墨绿可怖。无风三尺浪,大海在呼吸,波涌浪推,舰船在起伏颠簸。骚动的海面上,偶尔会耸起一个小小的峰丘,舰船远避,绕路而行。这是鲸鱼的脊背,它能够连人带船一起吸入腹中。 天有不测之风云,方才还是风清日朗,转瞬便后老婆脸似的阴沉起来,西北天际涌上了一片乌云,既青且紫,有似燃烧着的火焰。这乌云在迅速扩展、弥漫,逆风而上,很快遮住了半边天空。这堆积如山的浓云突然旋转起来,形成了一条黑苍苍的巨龙,上通天,下彻地,柱立于天地之间。巨龙在翻腾,在滚舞,在鸣吟,张牙舞抓,喷云吐雾,怪物似地向这边扑来。天愈来愈低,由铅灰变成乌盆瓦碴般的阴沉;海愈来愈不近人情,反目成仇,野兽似的猖獗。富有航海经验的齐之海军官兵知道,这是沧溟中形成的龙卷风,看那架式将是一场浩劫,急忙降下樯帆,采取各种应急和防范措施。正当手忙脚乱之际,龙卷风以泰山压顶之势袭来,茫茫寰宇变成了一个大旋轮,天旋,海旋,船旋,人旋,世间万物无不在飞速旋转。海水在汹涌,在狂怒,在咆哮,在沸腾,大大小小的船只俱都变成了滚水锅中的水饺,左右旋转,上下翻腾,时而被埋入波谷,时而被推上浪峰,时而随波逐流。幸亏事先采取了防范措施,比如用缆绳将人固定在船舷上和桅樯上,船不翻,不打,人则不坠于海,然而一个个呕吐得狼藉不堪,面色蜡黄,状如醉汉。待到风浪过后,打了三条舰船,官兵坠海而死者十余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所处的位置尚属龙卷风经过的边缘地带,而那些处于龙卷风经过的中心地带的渔船,无不船破人亡,许多船只被卷上了高空,然后抛到数里、数十里之外,有的竟不见踪影。风暴过后,海面上随流漂泊着船板、樯帆、渔具、什物,更多的则是渔民的尸体,惨状目不忍睹…… 屈原和齐宣王经历了一场空前浩劫,险些丧命沧海,葬身鱼腹。然而,他们却接受了大海的洗礼,经受了风暴的考验,看到了大自然的伟力,这种力量来自汇合,来自凝聚。自然界是这样,人类社会亦是如此。二人既然达到了这样的共识,齐楚再结新盟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却说楚师败北,楚怀王一方面派屈原到齐国去谢罪,一方面派陈轸至秦军营求和,失地不要,还情愿再割给秦两座城池。秦将魏章派人回咸阳请示,“秦惠文王批示说:“勿需楚国再割新城,秦愿以汉中之半换楚之黔中地,楚王应允,秦即退兵。” 魏章派人将秦惠文王的意见转告楚怀王。此时楚怀王正恨张仪,不以土地为念,愤恨道:“勿需互换土地,秦王肯给张仪,楚情愿将黔中之地奉送与秦。” 秦惠文王集群臣计议,凡妒张仪者皆曰:“以一人换取黔中数百里膏腴之地,利莫大焉。” 秦惠文王却说:“张爱卿,吾之手足也,岂可因贪土地而自断手足欤?……” 秦王之举令张仪感激涕零,他长跪于地拜见惠文王道:“臣请往楚!……” 惠文王曰:“楚王恨爱卿入骨髓,寡人岂能随其愿,令爱卿自蹈死地!” 张仪视死如归道:“舍我一人,换回黔中数百里沃野,此乃臣之幸也,况且楚王未必杀臣,臣岂能怯而不往也!” 秦惠文王问道:“莫非爱卿有锦囊妙计在胸吗?” 应秦王之问,张仪简略地叙述了他跟靳尚、郑袖间的关系,特别强调楚怀王器重靳尚而又媚事郑袖,他们两个人内外用事,左右朝政。他还向秦王介绍了郑袖急于废嫡立庶,彼此间达成的许诺,以及极力主张联齐抗秦的屈原已被罢左徒之官,夺参与朝政之权,这对秦十分有利。充分利用这些有利条件,巧妙周旋,楚怀王未必能够杀他。最后张仪说:“臣因商于六百里欺楚方引起这场秦楚大战,解铃尚需系铃人,臣只有亲往当面谢罪,秦楚间的怨恨方能消除。只要魏将军留兵汉中,楚怀王便不敢轻易杀臣。” 秦王觉得张仪言之有理,便答应了他使楚的请求。 公元前311年盛夏一日,张仪一到楚国就被怀王下令捆绑了起来,待屈原使齐归来杀之。 当夜张仪重金收买狱吏,走通靳尚。次日凌晨,靳尚便胆大包天地敲开了朝阳馆的大门,惊动了南后郑袖的美梦。靳尚如丧考妣,瓦刀脸拉得有尺半长,耳断头低,鼠目无光,见了南后跪倒便哭,其情凄,其声哀,其状惨。南后见了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上官大夫何以如此哀伤?” 靳尚泣不成声地答曰:“臣之哀者,非为一己之私,而为南后陛下也!……” 此乃耸人听闻之言,郑袖不禁愣怔一闪:“大夫此言何意,请言其详!……” 靳尚故弄玄虚道:“陛下废嫡立庶之望绝矣,获宠于王尽矣!……” “此话怎讲?”郑袖颇有些不耐烦了,“愈讲愈让人莫名其妙,无用之极!” 郑袖在破口骂人,靳尚却既不惧怕,也不生气,倒反变得慢条斯理起来,他娓娓道来:“昨日张仪来楚,为大王所囚,现正监押死牢,不日即将斩首示众。张仪被杀,谁为南后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臣哀一也。秦王甚爱张仪,欲将亲生女儿嫁与大王为正宫,且选秦宫中能歌善舞之美女赠大王为嫔妃,以赎张仪之罪。秦宫所来,皆绝色佳丽,黄花之处女也,南后必失宠于大王,臣哀二也。有此二哀,臣怎不痛心疾首,涕泪交流……”靳尚说着,哭得越发伤心起来。 郑袖闻听,惊若五雷轰顶,心颤语急,两手相搓道:“这,这便如何是好?……” 靳尚鬼点子多,出谋划策道:“大王素来重地轻人,南后何不劝大王放回张仪。张仪既归,秦王则不会再以美女相赎。张仪谢南后救命之恩,必甘为南后所驱驰,南后实现宏愿,岂不易于反掌耳。” 当夜,郑袖既哭且闹,不让怀王安生。她说:“大王欲以地换张仪,地未入秦而张仪先来,秦有礼于楚也。现在秦军仍驻汉中,大有并吞荆楚之势。在此情况下,大王倘杀张仪,激怒秦王,必招致杀身灭国之祸,你我夫妻不久即将分手,各自身首异处,亦未可知,岂不悲哉!臣各为其主,张仪久为秦相,为秦而欺楚,有何怪哉?大王何不赦其归秦,张仪感大王再造之恩,岂不为楚在秦之耳目?” 楚怀王无主见、耳根子软的老毛病又犯了,几经郑袖盅惑,决定不杀张仪,具体处置办法,以后再议。 第二天,靳尚见缝插针,乘机而入,对怀王说道:“大王杀张仪,无损于秦,但却有害于楚。秦得楚黔中数百里之地,便对楚成包围之势,随时可吞而食之。放张仪,黔中可保也。楚有屏障,民方得以安寝,望大王三思定夺。” 靳尚与郑袖你一言,我一语,紧锣密鼓地敲敲打打,真的把怀王的心给说转了,不仅释放了张仪,还用厚礼款待他,说了许多请张仪帮忙指教的话。 狡猾的张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乘之机,立即向怀王展开了攻心战,继续进行他的破纵连横工作。他对楚怀王说:“秦,四塞之国,攻守之地也,且其大居天下之半,雄兵百万,粮积如山,严法明令,将善战,兵不惧死,大王欲合纵抗秦,岂不若驱羊群而攻猛虎乎?当今之天下,非秦即楚,非楚即秦,秦楚为敌,犹两虎相斗,必不俱生。况且秦已吞并巴蜀,楚若以秦为敌,秦师便循岷山东下,同时兵出武关南进,两路夹攻,楚能御乎?秦挥师东进,长驱直入,三月可取郢都,而五国兵援楚却需半年之久,援兵未到,秦已灭楚,远水难救近火矣。以往的事态证明,合纵不足恃,强秦不可拒。倘大王肯纳吾谏,吾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秦楚永结兄弟之好,岂不美哉!” 楚怀王完全让张仪说活了,他遣使臣备车百辆,载重礼敬献秦王,放张仪返秦 第二三章 风雨凄凄 悲愤滔滔 屈原使齐归来,闻听怀王又放张仪,气得他捶胸顿足,这真是:竹竿好扶,灌肠难竖,怀王真是一根竖不起来的灌肠。倘这是自己的孩子,他真会杖责四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令其悔而改之。可是,这是堂堂一国之君,为臣者真是徒唤奈何!屈原许久不曾开口,他浑身哆嗦,嘴唇颤抖,面色灰白,似乎当罢黜左徒之官,宣布“永不得参与朝政”时,他不曾这样伤心难过过。他真想愤然转身离去,任其所为,从此永不再见这位糊涂的君王。然而,国事,民利,天下事,重担在肩,早就以身许国的思想家、政治家屈原,怎么能够义气用事呢?他尽量镇静着自己,平息胸中的义愤,自我宽慰,半天后说道,“昔者大王受张仪之欺,丧权辱国,亡将失地,民生涂炭,今张仪来楚,臣以为大王必杀其头,烹食其肉。万没料到,大王不仅不治张仪之罪,反而信其邪说,背纵离约,事奉仇敌。此乃黎庶鄙视之举,今大王为之,岂不让百姓心寒,天下共愤吗?” 听了屈原的话,怀王深感后悔,急忙派人驱车追赶张仪,但张仪已离楚两天,哪里还能追赶得上。 怀王派屈原使齐谢罪修好,非是悔过之举,权宜之计罢了,因而使齐归来,屈原依然见疏,不得重用,他那善良的愿望和忠君爱民之心再次碰壁,碰得头破血流。此后屈原仍以三闾大夫之职事怀王,直至公元前297年被放逐江南。 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卒,在位二十七年,子武王荡立。武王不满张仪,张仪避居于魏,次年死于魏。也就在这一年,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这时候的列国形势似乎有了些变化,合纵的可能性又增大了。公元前309年,齐宣王欲为纵约长,写信给楚怀王,约他合纵。此刻楚已合于秦,怀王见齐王书,犹豫不决,集群臣而议。群臣或言合秦,或言听齐。昭睢挺身而言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雪耻;必取地于秦,方可雪耻于诸侯。依臣之见,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①,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韩御秦之军事重镇,在今河南宜阳县西),而韩犹复事秦者,因其先王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②距宜阳不过七十里,故韩畏秦。不然,秦攻三川(洛河、伊河、黄河交汇之地,秦置三川郡),赵攻上党(韩地,今山西长治县一带),楚攻河外(韩黄河以南之地),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黄河、崤山为边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韩必速事大王矣。齐之所以信于韩,因韩公子昧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于秦,大王亲善之,使之因齐、韩而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更得楚之敬重,樗里疾必言于秦,秦必复还侵楚之地矣。”—— ①樗里疾虽为秦之左丞相,但却善于韩,齐宣王给楚怀王的信中曾强调过这一点。 ②平阳、武遂二邑均在宜阳附近。 听了昭睢的这番分析,怀王十分赞赏,当机立断地决定,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这时候的屈原,已经无权参与朝政,昭睢上边的这些议论,是事先跟屈原商议好了的,因而亦可算作屈原的意见。 秦武王好勇,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骤为高官。公元前307年,武王与孟说赛举鼎,折足而死,在位仅四年,异母弟稷立,是为秦昭王。昭王母楚人,号宣太后,以其弟魏冉为将军。 秦昭王初立,又对楚进行拉拢,公元前304年,秦厚赂于楚,楚背齐合秦,往秦迎妇。同年,秦约楚怀王盟于黄棘(今河南南阳南,一说新野县东北),归还楚之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互为婚姻。 屈原虽然被野蛮地、不公正地剥夺了参与朝政的权力,但他依然心系怀王,关注着朝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因为这关系着楚国的前途和命运,关系着千百万人民的疾苦。自己无权参与朝政,但还有陈轸、昭睢等文臣武将在,便与之常聚首,彼此交换意见,统一认识,然后由在楚之政事中举足轻重的陈、昭等大夫向怀王或直陈,或讽谏,或强谏硬聒。这虽说也是屈原继续参与朝政的一种形式和方法,但毕竟是隔着一层皮,不似先前为左徒与王促膝倾肠时那样方便,直截了当。再说,对问题的敏感,认识的深刻程度,旁证博引的辩才,应付千变万化的能力,等等,陈轸和昭睢都无法跟屈原相比,只是彼此见解大致相同罢了,因而效果多不理想,这就使屈原整日忧心如焚,吃不下,睡不安,人在一天天消瘦,精神亦大不如先前了。贤妻过早地离世,昭汉为捍卫《宪令》而献身,倾注心血最多的宋玉背叛了他,正在为虎作伥,身边只有一个贴心的婵娟和数名家人奴仆相伴。婵娟曾多次劝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怀王不信任、不重用,群小嫉恨、陷害,对朝政与国事何必继续耿耿于怀呢?屈原自然不会接受婵娟这样的劝谏,他异常激动地说:“屈平,生为楚人,死为楚鬼,国难当头,岂能故作麻木,默然不问呢?”相处数年,婵娟十分理解自己的义父,也就不再多言多嘴。但为了照顾父亲的健康,使其于烦闷与窒息中稍得解脱,便与常跟屈原相处的几位父老协商,劝屈原暂时离开郢都,到别的地方去游览一下,以排解心中的郁闷,待怀王回心转意后再归来。起初屈原执意不肯,他说:“我怎能当国家正处危难之秋,人民正濒临灾难的深渊不管,而独自一人外出游山玩水呢?” 父老们异口同声地说:“离都外出,非为游山玩水,而是借此机会与民相处,察民之情,体民之苦,此乃日后治国之基也。三闾大夫正在修改祭神之《九歌》,天下皆闻。汉北系《九歌》之故土,何不借机一游,广为搜集,此乃先生再创新歌之米粮鱼肉也……” 屈原细细品味父老的这番话,确有道理,于是接受大家的意见,带领婵娟等人离郢北去,开始了历时四年之久的汉北流浪生活。 公元前304年初夏一日,屈原乘坐两匹马拉的车子,沿着通向襄樊的大道向汉北前进。襄樊为楚之商业与军事重镇,沿途非常热闹,风景也很优美,但屈原却无心观赏,总在思念着楚国人民的苦难和楚国未来的命运。 到汉北去要经过宜城,宜城曾为楚都,有王城、庙宇、宫殿等建筑物,在这些建筑物的墙壁上,刻画着天地山川的神像和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故事。祖先的遗迹吸引着他在此逗留了一个时期,面对着许多圣君贤王的事迹,屈原心中感慨颇多。他想,怀王为什么这样糊涂,竟不能以圣贤的先君为光辉榜样,选贤任能,排斥奸佞,思发展,图进取,最终统一天下呢?自己的忠直劝告,他为何总不肯相信,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呢?面对着这形形色色的神灵,他不禁大声喝问道:人类世界为什么要有不平?天地之间究竟有没有是非?…… 从宜城再向北走,就到了汉北。汉北就是现在的郧阳、淅川一带,北面正靠着秦掠楚的商于之地,是楚北鄙的边境,和韩也相临接。如果屈原再向北走,就可以离开楚之乡土,进入韩、魏和齐的领域。在当时盛行着“楚才晋用”,如张仪是魏国人,却到秦国为相;苏秦是洛阳人,却六国封相;便是那被后世尊为圣人的孔丘、孙武、孟轲,也是长时期在外国寻求知遇的明君和施展抱负的机会,屈原满可到韩、魏、齐去住一段时期,这些国家都是楚的盟国,而且都很尊敬屈原,尤其是齐国。但屈原不愿离开宗国和人民而出走,他那爱国爱民的热情不允许他离开宗国一步,他悲愤难抑,痛苦地在汉北一带徘徊,恨不能马上返回郢都,以实现自己的进步的政治理想。把这种蕴藏在内心深处的无限思绪抒写出来,这便是《抽思》。 屈原要以缠绵深沉、细腻真切的怨愤之情流贯全诗。 心郁郁之忧思兮(心里的忧愁万分郁结, 独永叹乎增伤。孤独地唉声叹气,不断悲伤。) 屈原开门见山地扣住“抽思”二字,以忧伤入题,用一连串带有鲜明感情色彩的字词——郁郁、忧思、独、永、叹、伤,欲一下子将读者牵入“忧伤”的氛围,并一步一步地带进更深沉的情感王国。 在这整个抒发忧伤情感的诗章中,屈原的感情是逐步委婉、细腻地予以吐露的。 先从比喻入手,描写自己的忧思如处于漫漫长夜之中,曲折纠缠而不得解,同时自然联系到了自然界的秋容: 思蹇产之不释兮,(思来想去,怎么也不能开怀,曼遭夜之方长。只恨长夜漫漫,天总不亮。 悲秋风之动容兮,秋风一吹,万物都要萧条, 何回极之浮浮!坏人当道,真是一片糟糕!) 接着写到了怀王,由于他的多次迁怒,而增加了自己的忧虑,自己虽然一片赤诚,为国为民,还是无济于事,怀王多次悔约,不以诚相待。屈原试图再作表白,希望靠拢君王,而直言时却又遭谗间,其中的微纱感情,屈原分别用了“震悼”,“夷犹”、“怛伤”、“憺憺”等刻画心理的词语,真切入微地表述出来: 愿承间而自察兮,(想乘着你空闲自行表白, 心震悼①而不敢。心里害怕又不敢这样做。 悲夷犹②而冀进兮,我踌躇,但我总想见你, 心怛伤③之憺憺④。可怜我的心彷徨。)—— ①震悼:恐惧。 ②夷犹:犹豫。 ③怛伤:伤痛也。 ④憺憺:心情动荡不安。 屈原的心是坦正的,他的忠言直谏是图君王能光扬美德,而自己则无他求,唯以圣君贤臣为楷模,求自身品德的修养。这里“望三五①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愿以三王五伯作为你的榜样,愿以彭咸作为我自己的典型),“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善行要靠自己努力,不从外来,名声要与实际相符,不要弄虚作假),既是真诚的剖白,也是富有哲理的警句,使诗章在缠绵深沉中透出理性色彩。屈原企图通过对往事的回忆打动楚怀王,使他幡然悔悟,重新任用自己,把国家引向光明坦途—— ①三五:指三王五伯,亦称三皇五帝。 “少歌”之后的“倡曰”,虽然继续前半部分的叙述,但转换了角度,以由南飞北的鸟作譬,刻画自己独处汉北时“独而不群”(没有一个知交)、“无良媒”(没有好的介绍人)的处境,其时其地,忧思益增,“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作者在流涕,在太息,诗文也必催人泪下。至此,屈原巧妙地借助了一个梦境的描写,抒写自己对郢都炽烈的怀念——“魂一夕而九逝”(梦魂一夜要走九遍),使人似乎看到屈原的梦魂由躯体飘出,在星月微光下直向郢都飞逝,现实的毁灭在空幻的梦境中得到了暂时的慰藉。这是一段极富浪漫色彩的描写,读者可以与诗人一起,带着忧思,在追寻,在飞翔。 屈原最终唱出的依然是失望之辞,因为梦幻毕竟是梦幻,现实终究是现实,诗人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倾吐出的是极度矛盾而又无人可诉的心理。 公元前303年,齐、韩、魏因楚负其纵亲而伐之,楚使太子横质于秦而请救,秦出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为了深入民间,四处采风,屈原并不总与婵娟、奴仆生活在一起,常常孑然一身,云游于穷乡僻壤,结交翁妪田夫。有一段时间,他居住在楚韩接壤处的一幢河神庙内,小庙低矮狭小,残垣断壁,隐于荆榛竹林。每年汛期,都有人居住于此,看护河堤,报告汛情,以便及时采取防汛措施,因而这里床榻、炊具,一应俱全。虽说因长时期未动烟火,这里颇有些潮湿,染上蛛网,灶穴兔窝,颇有些肮脏邋遢,但几经清扫整理,倒也幽静凉爽。因为屈原要在这里创作《思美人》,才特意寻了这么个少干扰的处所。 庙前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上架着木板桥。踏着木桥,渡过溪去,是一片翠绿欲滴的竹林。走出竹林是一片开阔地,一座座落在小河岸畔的凉亭翘檐屹立,清晰可辨,此乃楚韩边亭,小河的彼岸便是韩国的土地了。屈原时常到竹林中散步,有时也坐于凉亭的石鼓上,眺望河那边的情形,或与从河那边过来的三三两两的人对几而坐,彼此拉些家常,但却不曾走出凉亭,渡河到对岸去一游。 《思美人》是屈原抒发思念怀王的诗,内容早已成竹在胸,只是他的笔端饱蘸着的并非是墨,而是沸腾的热血,一腔激情。屈原虽承受着几近灭顶的打击,但却并没有灰心绝望,在思想情绪上依然充满着高度的自信。在这首《思美人》中,他要表明自己对怀王真切思念的情愫。他经常涕泗交流地凝望着郢都,“揫涕而伫眙”(擦干了涕泪久久地盼望),有许多要说的话而无法向君王诉说,“言不可结而诒”(要说的话也无法向你讲)。因为“志沈菀而莫达”(心情沉闷压抑难以表明),他的一腔思念,只得“寄言浮云”(请浮云传达这些话儿),“致辞归鸟”(托回郢都的鸟儿捎信)。在这首《思美人》中,他要表达自己从“独历年而离愍”(我个人多年来遭受忧患)的遭遇中,从“车既覆而马颠”(车已翻了,马也倒下)的沉重打击中吸取经验教训,在再次崛起中注重策略,采取“勒骐骥而更驾”(重新驾起千里马的车)的方法重新开始,取得最终胜利。屈原既已来到这“媒绝路阻”(无人说合,道路不畅)的边远之地,倘无“聊假日以须时”(姑且费些时间等待时机)的从容,便绝无“勒骐骥而更驾”的高昂情绪和雄心壮志。在这首《思美人》中,他要集中反映自己到汉北以后的活动。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屈原从没有停止过战斗,他在这楚之边区进行着大量的调查研究和培养人才教育民众的工作。他在山区的“大薄”(草木丛生的地方),汉水流域的“长洲”,发动教育民众爱国卫国,并培养了一批可“备以交佩”(备置它们用来左右佩带)的改革人才。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着变法改革的试验,这便是他能够“儃佪以娱忧”(徘徊消忧),静“观南人之变态”(观赏南方人的不同生活方式)的原因。在这首《思美人》中,他表达了自己从边区民众对改革的态度中得到的鼓舞和喜悦,这坚定了他“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香花和污秽混杂在一起,芳香总不会被恶臭掩盖)的信念。因为改革的大得民心,所以他坚信,尽管谗人高涨,改革的成效是瑕不掩瑜的。在《思美人》中,他从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入手,讽谏怀王对待变法改革要立场坚定,理直气壮。过去,怀王要屈原变法改革,却又不给他有力的支持,就像要人去摘薜荔,又不给上树的梯子(“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要人去采荷花,又不为人备好篙船(“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一样。屈原虽然愿意为了国家和人民去变法改革,并宁愿忍受忧闵失意终身(“宁隐闵而寿考”)的痛苦,但他不愿意这变法改革失败在没有主见没有立场的怀王身上。在《思美人》中,屈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打算,以坚定怀王变法改革的意志。他希望怀王及早励精图治,也不要管他最终的结局如何。最后诗以“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我常常不自觉地一个人默默地向南走啊,这完全是因为思念像彭咸一样神圣伟大的人)点题,照应全篇。 全诗一咏三叹的情思,层层递进的章法,委婉中的讽谏,坚定不移的信念,将一颗赤子之心,一腔爱国之情烘托得如铁在炉,如日之升。 在屈原于神庙中伏案创作《思美人》的过程中,总有一个高大的农民汉子不时地出现在神庙的周围左右,他肩宽腰圆,头戴硕大的竹笠,总是将前檐拉得低低的,遮住自己的面庞,虽二人相距只有咫尺之遥,屈原却难见其真面目。他的来往很准时,极有规律。他的右手总提着一个并不显眼的藤包,包内盛有酒、肉、衣物和刀币。他不打扰屈原的写作,来到庙门前,放下藤包,干咳一两声,转身便走。为了感谢这位雪中送炭的不相识的朋友,屈原经常站在庙门口伫立等候,但是,那位戴竹笠的汉子远地里发现了屈原,放下藤包,转身便走,他料定屈原定然会过来取走藤包,因为里边盛的尽是他的生活必需品。有时屈原也隐身于暗处,待农民汉子来到庙门口,猝不及防地窜将过去,欲一把将他拽住,不料这家伙泥鳅一般地敏捷,竟来了个仙人脱衣,溜掉了,屈原只抓到了他的一件上衣。从此以后,农民汉子百倍提高警惕,弄得屈原无计可施,只好无功受禄,整日闷在葫芦里。 这位戴竹笠的农民汉子不仅常在神庙周围出现,而且影子似的跟随着屈原,屈原竹林散步,他也竹林散步;屈原山中射猎,他也山中射猎,只是总跟屈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将竹笠的前帽檐拉得低低。是跟踪?是监视?是暗中保护?不知道,从他那不间断地送酒、送肉、送钱的举动,屈原推断,不会是恶心歹意。 多年的风吹日晒,神庙前小溪上的木桥业已腐朽,一天屈原外出归来,竟然木折桥断,坠落于水,幸有戴竹笠的农民汉子在不远处徜徉,闻声迅疾赶来,纵身跃入水中,救了屈原的性命。在屈原卧床昏迷的日子里,一直是这位农民汉子侍于榻侧,煎汤熬药,喂水喂饭,直至神志清醒之后,方悄悄隐去,但酒肉钱物还是照送不误。 屈原的病体逐渐康复,一天他再次修改《思美人》,心绪十分沉重,不由得到荒野里漫步,以排解心中的郁闷之气。他信步向北,不觉只来到了楚韩边亭。远处里屈原便发现小凉亭内坐着一个人,身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裹,他双手拿着竹笠扇风,脸朝北眺望韩国那边的风光,似乎没有发现屈原的到来。屈原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很熟,连忙上前探看。那人倏然回过身来,欠身施礼道:“大夫,愚弟恭候多时了。” 屈原愣怔了半天,原来自称“愚弟”者,正是那位照料自己的戴竹笠的庄稼汉,急忙回礼道:“谢恩人多有照料!” “岂敢,岂敢!”农民汉子撤掉挡在面前的竹笠,自我介绍道:“愚弟便是江北望霞峰的景柏,难道平兄一点也认不出来吗?” 他乡遇故知,屈原异常惊喜。这位十多年前曾在颂橘坡一起品橘、颂橘的少年朋友,如今竟在自己最贫困、最郁闷的时候暗中关照自己,不禁激动得泪如泉涌。他紧紧拽住景柏的双手,二人同坐在亭中的石鼓上,推心置腹地叙谈个没完没了,当谈到当年“赠宝”一事,屈原还真有些内疚和脸红。 屈原当了左徒之后,常有过去的少年朋友、同窗耍伴、三亲六故来郢都找他,不是讨官觅职,就是索金求银。为求生活得更好些,忽一日,汉生、石登、景柏同时来找他,屈原分别赠给他们一把锄头、一把镰刀和一包玉米种子,且谓之曰“赠宝”。锄头上铸有两行小字:遍地是黄金,只待勤谨人;镰刀上也有两行小字:莫想山中鸟,喂好笼中鸡;玉米种里有片竹简,上写:不种今年竹,哪得来年笋。这玉米种是不久前屈原使齐用重金换回来的“大马牙”,耐旱防涝又抗虫,比乐平里的“野鸡啄”高产几十倍。它穗大,籽粒饱满,精心耕作便可喜获丰收。锄头、镰刀是楚国最近冶炼出来的,秦晋等六国至今还没有这种铁制农具,它坚而不脆,碰到石头上冒火花而不折损,比原来用的青铜农具胜强百倍。 屈原之举,不谓不对;所赠之“宝”,亦可谓情深意厚;“宝”上的文字,也颇有激励作用。然而这样做,仿佛在表明,在诸多少年朋友中,只有他能够为官,别人却只是种地的料。 故而往事重提,心悸脸红。 送酒、送肉,送钱物,小河搭救,均系景柏所为。 屈原凝望着这位少年朋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讷讷半天才问景柏:“当年带回家去的百棵橘苗,如今长得可好?”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绿色的叶片雪白的花朵,长得那么茂盛令人欢喜。枝条层叠棘刺锐利,圆圆的果实饱满而又丰腴)景柏用屈原当年《橘颂》的两句诗回答屈原。屈原听了,顿时兴味勃然,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舒心惬意了。 突然,景柏遥指天空对屈原说:“平兄快看,天空飞来了什么?” 屈原抬头望去,只见雾蒙蒙的天空正飞翔着一只纸鸢,安详,舒展,自由自在。橘园,风筝,少年朋友,这勾起了屈原多少童年美好的回忆啊!…… “不好,风筝断线了——!”景柏忽然惊呼起来。 纸鸢向北飘飘悠悠,就要飞到韩国的天空了。 “走,平兄,快捡风筝去。”景柏挎起包袱,拉着屈原的手向北奔去,追逐着那断了线的风筝,心中暗喜。 跑着跑着,屈原戛然止住了脚步,伫立于河边不再前进——河的彼岸便是韩国了。景柏恳切地劝道:“平兄,快过河吧,我们何不学这断线的风筝,远走高飞呢。” “你说什么?”屈原顿时明白了景柏的真意,颇不自在地问道:“尔欲令我离开祖宗之邦?” 景柏委婉地劝道:“平兄资质超群,忠贞效国,到头来却落了个身陷荒野,兄又何苦忍受这极不公正的待遇呢?” 说话间河那边驶过一辆四马拉的装饰豪华的彩车,车未近前便跳下一个官宦模样的人来,趋前施礼道:“屈公,我乃韩之微臣,奉大王之命前来边亭迎屈公入朝,共商大计。” 原来,当年屈原为左徒时,曾使韩签订过合纵盟约,结识了韩之君臣,大家对屈原都十分敬重。如今屈原遭难,他们都很同情,想迎屈原共辅韩王,治理天下。但屈原却谢绝了他们的盛情,说道:“望诸君尽力协助韩王,共守合纵,联合抗秦。我乃楚人,理当留在自己的故国。” 韩使无言以对,望着景柏求援,希望他出面规劝。 景柏一年前游说到了韩国,博得了韩王的赏识与信赖,做了韩之相国。不久前他所说故友屈原已流浪至汉北,便乔装成农夫暗中周济,寻找机会劝他弃楚入韩。他曾多次向韩王推荐屈原,说屈原各方面的条件远出己右,倘他肯屈尊事韩,他情愿以宰相之职相让。他见屈原谢绝了韩使的诚挚邀请,心急如火,急忙上前施礼道:“平兄,当今天下,盛行‘楚才晋用’,当年孔老夫子尚且周游列国,以图进取,后来者纷纷效法之——张仪,魏人,百里奚,虞人,皆奔秦为宰相;苏秦者,洛阳人也,但却挂六国相印。如今楚王昏庸,是非不明,听信谗言,排斥忠良,平兄事之,犹鲜花插在粪堆上,明珠投暗也!况且大丈夫志在天下,四海为家,求知遇之君,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何苦伴一枯木朽株,金匿于沙石,不见光泽呢?……” “尔言尽矣,勿再聒噪于耳!”景柏还想继续劝下去,但被屈原的怒斥声喝住。屈原尽量平息着自己燃烧的怒火,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感情,半天后才冷冷地说道:“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余守楚之昏君,尔追求自己的抱负去吧!……” 景柏满怀希望,一腔热情,结果却讨了个没趣,弄得十分尴尬,哑口无言。 屈原像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义愤难平,余怒未息地说道:“我无法学张仪、苏秦之辈,朝秦暮楚,二三其德。”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痛心地说:“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少年时之橘园颂诗,竟清风过耳般未留心头,惜乎,悲哉!……” 屈原说完叹罢,拂袖而去,回到他那河神庙内再次修改他的《思美人》。 谷城是汉水中游一个不大的城市,位于南河河口,相传为神农氏试种五谷的地方,故俗称神农城。境内羊头山下有一股清泉,名唤神农泉,神农氏就是在这股清洌泉水边休息时,拾到红雀衔来的九个谷穗的。 在古代,谷城曾是彭族人民聚居的地方,流经县境的南河,古时候叫彭水,使屈原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民间诗人彭贤,便是出生在这个地方的彭族人。屈原因在三峡旅行中对川江号子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驱使着他到这里来凭吊这位唱号子的祖师爷的遗迹,并收集他的一些遗作。然而谷城遭受到周昭王的践踏后,又受到周穆王的南侵,并一度被周族占领,作了他们分封给姬姓族人的封地。这样几经沧桑,彭族人早就纷纷逃离家乡,转徙到别的地方去了。屈原来到谷城,已经无法在这里寻找到能够提供有关彭贤资料的彭族父老了。第一个目的没有实现,第二个目的——搜集民间祭祀的歌舞却如愿以偿,经过搜集、筛选、整理、创新之后,冠以旧名,这便是《九歌》。 夏朝被推翻以后,它的礼乐被后来相继崛起的商、周两朝的礼乐所替代。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礼失求诸野”,即原有的文化尽管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不见了,但它们仍然会保存在与这一文化有过接触的偏远地区。古九歌就是夏朝亡了以后,仍然在楚国的民间祭祀里保存下来的。 谷城在襄阳的西北面,地处古雍、梁、荆、豫四州的交汇点,有汉水横贯东西,有丹水直逼秦中,在古代居于交通要冲。北方文化向南传播,这里是个重要枢纽,因而谷城在承袭夏文化方面得“风水之先”。祭神设“社”,祭祀之日称“吉日”,诸如农历二月初八是祭土地神的吉日(山东则是二月初二),九月二十八是祭山神的吉日。各社吉日,都要请巫师表演祭神的歌舞。那天除设坛供奉所祭的主神之外,还另设五方神的五个席位。巫师燔柴引导大家祭奠完毕,便一手执扎有三层华盖的彩旗,一手握柄上有九个铁环的刀,挥着旗,舞着刀,在五方神的五个席位之间穿梭奔跑,且舞且唱。正是吸取了这丰富的营养,屈原用古《九歌》原题创作了新《九歌》,例如《东皇太一》中的一段: 吉日兮辰良,(大吉日啊好时光, 穆将愉兮上皇;恭恭敬敬啊礼拜上苍; 抚长剑兮玉珥,手持长剑啊摇动剑环, 璆将鸣兮琳琅。金声、玉声啊响叮当。 瑶席兮玉镇,瑶草神席啊玉石压角, 盍将把兮琼芳;席前燃起啊檀木、芸香; 蕙肴蒸兮兰藉,整猪整片啊香柴烧烤, 奠桂酒兮椒浆。奠过桂酒啊再奠椒汤。) 又如《东君》中的一段: 縆瑟兮交鼓,(鼓点密啊瑟弦高, 潚钟兮瑶虡,钟声急啊磬架摇; 鸣篪兮吹竽,吹着笙啊奏着箫, 思灵保兮贤姱,神巫的色艺啊真高超! 翾飞兮翠曾,回旋飞舞啊彩衣飘飘, 展诗兮会舞。一面歌唱啊一面舞蹈。 縆律兮合节,歌声舞步啊配合巧, 灵之来兮蔽日!遮天蔽日来观光的神灵啊真不少。) 屈原对这种古代淳朴而又充满了人类早期智慧的歌舞艺术产生了极浓的兴致,他从谷城巫师口中打听到:在汉水下游云梦地区和洞庭湖、滨湖一带,有巫师行中的老前辈,会很多传统的表演节目。为了挖掘这些深埋的古老艺术珍宝,屈原又匆匆从谷城动身,乘坐木船顺汉水南下。 汉水是条神秘的河流,在传说中,这条河里除了有叫做江黄的美人鱼外,还有许多男神、女神,如江郎神三兄弟,江渎神奇相,和两位不知名字的女神江妃……江妃的故事很有诗意,说的是有个叫郑交甫的人在汉水边上遇见两位结伴游春的美女,郑交甫大胆地向她俩倾诉了自己的爱慕,那两个女子并不生气,还笑着解下系在身上的玉佩,赠给了他。可是一转眼,两位美女不见了,郑交甫接在手里的玉佩也不见了。 汉水还是一条带有浓厚浪漫色彩的河流,在这条河里发生过许多历史上有名的爱情故事,如威震中原的楚文王熊赀,在汉水下游云梦地区打猎的时候,爱上了一个船家女子,整整一年没有回郢都料理国事,后来还因此被他父亲的托孤老臣打了一顿屁股。又如楚共王熊审有个儿子叫子棔,喜欢游山玩水,一天领几名随从在汉水乘船游玩,他们吹弹唱歌,玩得很开心。在这群人中,子棔颇有些风流倜傥,与众不同。替他们摇船的是位年轻貌美的越族姑娘,心里竟暗暗地爱上了子棔,她一边摇着船桨,一边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她是用越语唱的,子棔不懂越语,只觉得好听,像一些美妙的音符在跳动。他的一个随从懂越语,逐字逐句地给他翻译,这便是: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诟耻。 心儿顽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子棔为这位姑娘大胆而天真的感情所打动,立即解下自己的绣花斗篷披在她的身上,并将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屈原对这一带民众用“兮(或思)”作语助词,用长短句歌唱的方法很欣赏,随后在整理古九歌时,把这种形式稍加发展,竟为我国创造出了一种新的诗体——楚辞体。 公元前302年,质于秦的楚太子横杀秦大夫陆旺,逃回楚国。这是惊心动魄的情杀,这里边有一段妙趣横生的风流韵事 第二四章 千古绝唱 万世宗师 却说楚太子横质于秦,跟秦昭王宠臣陆旺一见如故,彼此经常来往,便成莫逆之交。陆旺身高九尺,亭亭玉立,粉面朱唇,其美胜过城北徐公①和弥子瑕②,不知曾博得多少美女的青睐。其妻朱丹,有倾城之貌,倾国之色,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美人,男人们见了,无不垂涎欲滴。这样一对夫妻,谁不钦羡,谁不眼热,谁不赞美。然而,他们夫妻的关系并不和睦,生活并不幸福,原因是这位徒有美丽外表的陆旺大夫不仅缺乏阳刚之气,而且阳萎不举,难成房事,如花似玉的朱丹,终年活守寡,守活寡,痛似慢火煎鱼。都怪陆旺皮细心粗,全不知妻子之所需,以及自己所欠下妻子的浸润债,三日两头将楚太子邀进府来饮酒行乐。论美貌,熊横不及陆旺的十分之一,但他毕竟具备着男子汉的气度和魅力,对朱丹来说,犹似狗面前的一只猫,猫面前的一只鼠,一见面便心急眼红,一心欲猎获之。酒席之上纯系斗智之举,陆旺远不是熊横的敌手,每每被灌得酩酊大醉,酣睡若死猪。每当这种时候,都有几分酒兴的熊横与朱丹,岂有不眉来眼去,以目传情之理!彼此心照不宣,如此反复,便心心相印了。一天,熊横趁陆旺携家奴外出之机,以邀陆旺肴山游猎为名,来到他的私邸,只见朱丹独自在院中闷坐。朱丹见了这位肩宽腰圆、浑身是力的楚太子,闷气顿消,主动与之搭讪,以会说话的秋波告诉他,家中无人,千万莫失良机。熊横应邀随朱丹内庭小憩,遂成苟且之事——久旱逢甘霖,干柴遇烈火,胶漆之合,快到三十岁的人了,朱丹第一次尝到了这雨滴露沾之美,享受到了做女人的幸福—— ①战国时齐之美男子。 ②春秋时卫灵公夫人南子的情夫。 干这种事,只有开头,没有结束,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情深似海,志坚如磐,色胆包天,毫无顾忌。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半年以后,陆旺从家奴那里获悉了熊横与朱丹的隐私,本想立即将熊横杀死,但又怕引起秦、楚两国的纠纷,便隐忍以行,好在他自己也并无性欲。不料熊横与朱丹竟不顾脸皮,几乎明目张胆起来,闹得咸阳满城风雨,弄得陆旺不好做人,于是发誓除掉这对伤风败俗的淫邪骚货。 一天夜里,陆旺名为外出公干,实则隐于庭中。酉时过后,隐见熊横潜入陆宅,径至朱丹内寝。陆旺看在眼里,气在心头,眼冒怒火,估计二人正当颠鸾倒凤之际,提剑闯了进去,大喝一声:“奸贼看剑!”岂知熊横早有提防,陆旺剑未出手,他便操起鸳鸯枕边的带毒匕首向陆旺投去,击中要害,当即毙命。 熊横深知陆旺乃秦王重臣,如何杀得!关门与朱丹抱头痛哭一场之后,只身逃秦返楚。次年,秦以此为口实,联合了齐、韩、魏诸国攻楚,在沘水旁的垂沙大败楚军,取重丘而去,楚将唐昧战死。 在这段汉北流浪过程中,屈原虽生活得艰难困苦、孤独寂寞、痛楚郁闷,但却是充实丰盈的。首先,他的足迹遍及城乡、山林、沼泽的每一处地方,整日跟人民群众浸泡在一起,跟他们建立起了血肉的联系,对他们的艰难与贫困了解得更丰富更深刻了,与他们的感情更深厚更真挚了,他们的品德、节操和气质深深地感染着屈原,使屈原不断地在丰富着自己,改造着自己。应该说,没有这一切,便没有屈原自身的完善与辉煌,没有这诸多流传千古、催人泪下、激人奋进的光辉诗篇。其次,所到之处,他从未间断过挖掘整理楚之文化艺术的工作,他像一个勘探者,又像一个开采者,由于他的辛勤努力和卓有成效的工作,荆楚乃至整个华夏的文化艺术才有后世的丰厚与昌盛,这也是他本人诗篇的肥沃土壤和丰富营养。 由于怀王曾一度有过作为,屈原也因此信赖过他,忠贞于他,二人曾有过君圣臣贤的默契合作,并在内政外交和变法改革中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因而尽管怀王疏远了他,罢黜其左徒之职,不准他参与朝政,迫使他流浪于汉北荒僻之野,屈原对怀王尽管也有某种程度的怨愤与恨铁不成钢,不是为个人,而是为荆楚,为天下,但却依然一往情深,相信他不会执迷不悟,必将迷途知返,迟早有一天,怀王必召其进京,重执国政。至于怀王那些昏庸之举,对他的不公正处置,屈原并不过多地怨恨,倒是对郑袖、靳尚、子椒一伙为代表的旧贵族恨之入骨,正是他们包围了怀王,佞言谗语不绝于口,蒙骗得怀王有眼视而不明,有耳听而不聪,乃至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楚才有今日之悲惨结局。来汉北后,屈原创新《九歌》之外,还写了《抽思》和《思美人》两首诗,以文学的形式将自己的遭遇、见解、愿望写进诗里,相信它们必被传到郢都,希望怀王读了能有所感触,翻然悔悟,拨正船头,扬帆远航。然而诗传出去一两年了,却不见有什么动静,看不出怀王有丝毫悔改之意,于是屈原决定倾一腔心血再写一篇。这一篇跟前两篇比,要充实内容,扩大篇幅,加大力度,增加厚重,丰富意蕴,要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山崩地裂的伟力,高山悬瀑的激情,烈焰腾腾的忠贞,唤醒怀王,重振雄风,再造辉煌,楚还是大有希望的,天下亦是大有希望的。 为了构思这首长诗,屈原整日四处飘荡,他居无定室,行无定踪,食无定时,像天上的云,原野的风,水中的浮萍。他来自大自然,要从大自然获得启迪,又要回归大自然。一个人,只有融于洁净的蓝天般的纯真无邪,不杂以任何世俗的矫揉造作,才能够心地无私,襟怀坦白,激情奔放,气吞山河,魄囊寰宇,屈原正是以这样的胸怀和气度来构思和创作他的这首长诗的。 屈原借用一个具有“离忧”意义的楚国当时的曲名《离骚》作为自己这首长诗的标题。由执掌内政外交大权的左徒降为闲职三闾大夫,继而不准他参与朝政,被迫无奈,来到这荒凉的边塞之地,屈原能无离忧吗?国势倾危,谗佞当道,怀王不悟,屈原虽离而能不忧吗?屈原之所以借用这曲、义相谐的曲名有两个目的:一是避忌讳。因他不便明说“忧楚王”或“忧楚国”。楚人隆巫祀,好歌唱,借曲作词,正好封谗人之口。二是达衷情。屈原远离郢都,来到汉北,无由面君,正好借了歌及歌词的流传,“冀幸君之一悟”。 休看屈原整日游魂似的走南串北,蓬草般的随风飞转,无所事事似的悠然自得,岂不知这正是他最困惑、最痛苦的时期,他正在泥泞坎坷的旅途上艰难跋涉,好比一个母亲,正是在这看似悠闲的时期受孕,怀胎十月;好比一个设计师,他正在构思宏伟的大厦,绘制复杂细致的蓝图;好比一个天官,他正在煞费苦心地思索怎样赐福人间。正是在这一优哉游哉的过程中,屈原不仅搭好这首长诗的框架,而且连许多细节也都历历在目——胎儿在母腹中健康地成长着,只待一朝分娩。 屈原要在这首《离骚》中指出,天道是正直无私的,有美好行为的圣王贤君,才能享有他们的国土,他要览察有德之君才加以辅佐。在屈原看来,“美政”是皇天观察民德的客观标准,是“圣哲”的茂行在政治上的体现。他要称道尧舜,抨击桀纣。他为自己的美政设计了一个重要内容,这便是“举贤授能”。要“举贤授能”,就得反对世卿世禄,打破旧贵族对于权位的垄断,选拔真正的贤才来实现政治改革。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得到公孙鞅,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得到名将乐毅,可见“举贤授能”是何等的重要。当时的楚国,朝廷贵族专权,屈原还要举更多活生生的实例来说明问题。诸如虞舜,历山耕夫,尧力排众议,以二女妻之,将天下禅让之,天下大治,尧、舜遂成千古圣君;伊尹,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汤得之,举以为相,与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傅说被褐带索,庸筑于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吕望市井鼓刀之屠,周文王举以为相,视之若父;宁戚商贾,击牛角而歌,闻于齐桓公,因得重用,遂成膀臂也……屈原欲以“举贤授能”的主张,对昏聩的“任人为亲”的楚国统治集团开一剂苦口利病的良药,借以缓和奴隶主贵族阶级与新兴地主阶级日益尖锐对立的矛盾,安定社会政治。 在长诗《离骚》中,屈原为自己的美政设计的另一个内容是提倡推行法治,以法治国。他的这一政治主张,是对“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不合理制度的否定。屈原清楚地意识到,楚国之所以幽昧浑浊,人民多灾多难,就是“背法度而心治”的结果,因而他任左徒以来抓的第一件内政上的大事,便是“造为宪令”,变法改革,这也是他跟以靳尚为代表的旧贵族集团尖锐矛盾的焦点。在诗中屈原将坚决主张,誓死捍卫,决不使变法改革中途夭折,要使《宪令》充分发挥其决定国家前途及民族命运的光辉作用。 在长诗《离骚》中,屈原将进一步阐明并着力强调自己热爱祖国,同情人民,坚持真理的观点。他始终念念不忘楚国的兴亡,他考虑问题和做事情的出发点不是自己的吉凶祸福,而是国家的兴衰,民族的命运,人民的生活。在屈原的心目中,楚王是楚国的代表,存君兴国是密不可分的。因此,他对楚怀王寄托着极大的希望,盼望着怀王能够骖龙驾凤乘骐骥,紧步古圣、先哲之后尘,将楚引至兵强马壮、民富国强的道路上。由于怀王信任过他,支持过他,他始终对怀王没有失去信心,明明是怀王不察其耿耿忠心,但却仍忍不住要劝谏,并指天誓日地表白,我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君王的缘故。但他不想做个愚忠者,他要指责怀王昏聩糊涂,不体察别人的心情,但却轻信谗言,变化无定。为了体现自己对祖国赤诚的爱,他欲设计一个悲怆苍凉而又情衷意挚的场面:正当他离开祖国远走高飞的时候,金灿灿的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得茫茫寰宇一片光明,正当这时,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的故乡,于是仆夫悲伤,马也怀念,他们俱皆踯躅退缩不前。高驰九天的幻游,在俯瞰故乡的一霎那间便寸步难行,祖国的形象顿时比九天更高地矗立在人们面前。屈原要将这为当时一切善良的人们所崇敬所挚爱的概念——祖国,赋予更崇高更缠绵的抒情色调。 祖国与人民是密不可分的,屈原欲让人们读《离骚》不敢忘生民之意,《离骚》所表达的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是和对人民的同情、关怀联系在一起的。他一面慷慨悲歌“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一面痛哭流涕“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要实现“国富强而法立”的目的,首先就必须使人民摆脱“多艰”的生活。屈原欲在《离骚》中向世人和后人宣告:同情人民,热爱人民,热爱祖国,都是他的基本精神。 屈原欲在《离骚》中充分体现自己对真理信仰的坚定不移。当有理想的人堕落为恶的时候,他仍然坚持对于理想的不懈怠的执看追求。即使一时失意,也在等时机,并效法彭咸的行为规范:出则兼济,隐则独修,他要饮兰餐菊,纫蕙戴芷,佩玉凿琼,见妒蛾眉,孑立鸷鸟,决不同流合污。为了祖国的富强,他宁肯枯槁憔悴,忍受着怀王及世人的不理解。为了追求真理,即使献出生命,他也义无反顾。 在《离骚》这首长诗中,屈原要充分展现自己忠于现实的艺术良心。他要透过奇幻华彩的浪漫主义的衣披,体现自己对现实的感受,传达自己对现实的否定与忧伤;同时也要暴露现实的黑暗与丑恶。他要用众多喻示象征的形象,诸如将要“败绩”的“皇舆”,幽暗险隘的道路,信谗易怒的“荃”,糊涂摇摆的“灵修”,满屋子的恶草,造谣嫉妒的妇人,化为茅草的荃蕙,芜秽的众芳等等,不仅兆示祖国的危机,也将那些祸国殃民的群小揭露得淋漓尽致。总之,屈原将以自己进步的政治观点,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鞭挞庸君佞臣们的阶级偏见和反动本质。 屈原写诗,素来注重艺术性。在他看来,任何一首诗,一篇文章,无艺术性,便无强有力的感染力和生命力,因而每写一首诗,该用怎样的艺术手法,也像思想内容、情节结构一样,下笔前便考虑得纲举目张,成竹在胸,不似有些人那样,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写到哪里算哪里,全无计划,更无腹稿,瞎忙了一气,竟是废品。 屈原要让比兴、象征作为《离骚》艺术表现上的最大特色。比兴在《诗经》里已开其端,但大多作为特定的修辞手段使用。在《离骚》中,屈原则欲将这种手法扩展到诗篇的整个艺术构思上,借以塑造出一组组富于象征色彩的意象群来。诗中的抒情主人公除了作为政治家和诗人的自我形象外,他欲幻化出一个美丽而遭逢不幸的女子,她有爱美的天性,喜好用芳洁的东西修饰自己,还亲手栽培了许多芬芳的草木。起初与丈夫①结成了婚约,后因受到众女的嫉妒与谗毁而终被遗弃。女伴责备她太固执,但她仍坚持自己爱美的本性。她想争取回到丈夫的身边,但天阍不纳;又想物色一个同心同德的女子接替自己,但却终未选中。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接受了灵氛的劝告,出门远游以寻求“两美必合”的命运。正当一切就绪踏上旅程的时候,望见自己的故乡又不忍离去。于是她按照彭咸的神示仍回到祖国的土地上。这是屈原借用男女关系为喻所展示的一条爱情线索,它跟屈原的政治抒情叠合在一起,造出诗篇的写实与虚拟的两重世界相互转化、相互交融、迷离恍惝的艺术效果,给全诗增加绰约的风姿与芳菲的情韵—— ①朱熹《楚辞集注》称“灵修”“盖妇悦其夫称”。 在《离骚》中,屈原欲发挥大胆的想象,并大量引用神话传说材料和历史人物故事来托讽现实,连草木禽兽都将使其获得人格化的象征意义。要使人间和天上、过去和现在,人情和物态,诸多方面有机地糅合在一起,形成充满奇情幻思、光怪陆离的形象体系,以产生巨大的艺术魅力。 《离骚》的语言要富有音乐性,诗中隔句用一个“兮”字,以增强朗读效果。全诗大致两句一韵,使其变化有一定的规律。为了咏叹抒情方便,尽量多用些“之”、“品”、“鱼”、“模”之类的洪音字。为了成功地形容事物的状态,便于表情达意,屈原欲在《离骚》中大量使用双声叠韵字。双声字如“零落”、“陆离”、“歔欷”、“犹豫”、“容与”等;叠韵字如“贪婪”、“逍遥”、“相羊”、“偃蹇”等。 屈原要让《离骚》富于文采,他设计了叩天阍、相下女、远游自适、女媭劝责、重华陈辞、灵氛问卜、祈求神示等一系列有趣的情节,或壮丽的场面铺陈,或新颖的主客问答,力求生动形象,别致多变。他要广泛自如恰切地运用对偶,诸如言对、事对、正对、反对、当句对、隔句对、三字联绵对等多种形态穿插使用,尽可能增强长诗抒情状物的表现力。 《离骚》要在诗歌形体上有重大的突破,使其既不像《诗经》那样以四字作为基本句式,也不像楚地传统民歌那样将“兮”字嵌入每句中间,而是欲将“兮”字置于单句末尾,形成容量较大的文句和错落中有规整的节奏,便于驰骋情思和保持一定的声律,力求自由灵活,富于弹性,奔放洒脱。 在《离骚》中,屈原有意识地将方言口语入诗。“兮”字是民间歌谣中经常出现的口语;此外,像“冯”、“羌”、“诼”“侘傺”、“泪”、“搴”、“邅”等等,都是楚国特有的词汇,是具有特殊词义的楚之民间方言口语;还有大量后世所谓文言虚词,当时都是人民的口语,如“乎”、“也”、“者”、“焉”、“矣”、“哉”、“以”、“而”、“其”、“于”、“虽”、“苟”、“夫”、“惟”等,虽是俚语俗词,但却为民众所喜爱,所习惯,屈原也就对其颇有感情,将其用于诗中,以使句子活泼有力,异彩纷呈。 一切想好,一切拟就,一切囊于腹中,一切呈于面前,闪烁,跳跃,交相辉映,达到了这种程度,按说便可挥笔成诗了。然而,屈原的创作有别于他人,他的创作一般说来分两个步骤:第一步是走出家门,奔向原野,投于大自然的怀抱,让思绪像脱缰的骏马,驰骋奔腾,踏千山,跨万水,放荡不羁,无拘无束;让想象展开双翅,翱游天穹,穿云破雾,鸟瞰气象万千的锦绣山河;让灵魂出窍,冲破时空的束缚与限制,古往今来无所不思,天上人间无所不游,阴世阳间无所不往,漫漫历史,茫茫寰宇,浓缩笔端,任其描绘。第二步才是置几展帛,席地而坐,将所想到的一切,经过头脑的过滤筛选,记录下来,这便是辉煌的诗篇。因第一步进行得十分充分,这第二步每每一挥而就,一气呵成。在这“一挥”的过程中,无论时间多久,屈原一般是不饮,不食,不会客,不做其他任何事情。 夏末秋初一日,黎明时分,一轮磨盘似的红日涌出大江,升腾,滚动,轰然有声,光芒普照大地,连荒凉的汉北平原亦铺锦镀绣,景色分外迷人。卯时过后,晴空一碧如洗,云彩丝不见,令人清心惬意。在始终烟腾雾漫的江汉平原,在这阴雨连绵的季节里,难得逢上这样一个天晴气朗的日子,因而屈原要出门漫游,开始他那长诗《离骚》第一步的创作。 出家门,过溪桥,穿竹林,眼前是万里平畴,广袤无际,江河纵横,河网密布,林莽、荆榛、芦苇、荒野、农田相间相杂,斑驳陆离,颇似一个秃疮头。汉水西北而来,蜿蜒东南,汇注长江。头上是金灿灿的太阳,身边是习习清风,屈原许久不曾这般赏心悦意,有似朗朗晴空,灿灿金秋,莽莽原野,滔滔江河,他披荆榛,踏荒草,越过一片开阔的稻田,奔向汉水大堤。大堤巍峨高耸,曲折而前,有似游龙。堤坡上林木苍翠,绿草如茵。攀上坝顶,举目眺望,江水茫茫荡荡,汹涌而前,奔腾而去。经过早饭后这段并不算遥远的跋涉,屈原颇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了。他真不敢相信,这才几天工夫,自己的身体竟然虚弱到这般地步,这是苦苦熬煎的结果呀!寻一个树墩坐下小憩,目睹滚滚激流,他的心潮逐浪高…… 屈原系古帝颛顼之后,其先父名唤伯庸。他生于寅年寅月寅日,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吉日,正所谓“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人合一,三才美德集于一身,因而父亲给他取名“平”,字“原”。“平”者,像天一样公平无私,“原”则似地一样均调万物。这是上天赐予的秉赋与资质,谁也无法与之比拟,强求更属徒劳。屈原并不以此为满足,他十分重视自身品德的修养和才干的增长与锻炼。为了说明问题,不妨以物作比:他把蘼芜和白芷都折取了来,和秋兰纽结着做成了花环,佩戴于周身。他整日匆匆忙忙,就像赶路似的,惟恐如电的光阴抛弃自己,飞逝而过。春天里,他到山上去攀折木兰;冬天里,去收揽水边的青藻。尽管如此,时光还是匆匆而过,草木迅速凋零,恐怕自身也会转瞬衰老,因此要利用眼下的盛时扬弃秽政。怀王啊,您为何不肯改变这些陈旧的法度?快乘上千里马纵横驰骋吧,我愿作个马前卒,在前边为您开路! 想当年,楚之先君德行完美,公正无私,所以群贤聚会在他们周围,既有菅蕙,也有申椒与菌桂。唐尧虞舜是多么光明正直,他们沿着正道登上坦途;夏桀殷纣是何等的狂妄邪恶,行不由径只落得国破家亡。还有些人结党营私,苟安其乐,这些人的前途也难免黑暗而险阻。屈原力主变法改革,联齐抗秦,并非害怕自身招灾惹祸,而是担心祖国的前途与命运。忆往昔,自己匆忙地奔走效力,是为了怀王能够步古圣先哲之后尘,令楚迅速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然而怀王不仅不肯鉴察我胸中的愚诚,反而听信谗言,怒我疏我。屈原早就知道,忠言直谏必招祸患,然而为了祖国和人民,他却置个人安危于不顾,屡屡忠言诤谏。他信誓旦旦地请九天做证,自己的所做所为,全都是为了国君,别无他意。他不禁在暗暗地质问怀王,你既然与我早有成约,却为何中途反悔,改变了主张?我与你的分离并不难堪,只叹息你的为人反复无常,没有主张。 屈原的思潮若汉水之波,滚滚滔滔,奔腾东去,突然一阵南风送来了异臭,迫使着他爬起身来,逆风循臭而寻。原来不远处是一片臭椿林,南风一起,可不就异臭难闻。这臭椿令屈原遐思冥想,难以收缰。同是“椿”树,却香臭迥异,倘不是嗅闻或品尝,只用目视,从枝干和叶形上,真是难以分辨。相传当初椿树只有香者,绝无臭者,后因环境的突然恶劣,一部分经不住考验者,由香变臭。既变之后,种子绵绵不绝,繁衍至今。由这些变臭的椿树,屈原想到了自己所培养的人才。他曾官为三闾大夫,以教育为业,培养了大批人才。他将振兴楚国,统一天下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优秀人才身上,不料在“众皆竞进以贪婪”的环境中,群芳芜秽了,这多么像眼前这些变臭的椿树呀!这就不能不激起他汹涌澎湃的诗情—— 我已经种下了九顷春兰,又栽种了百亩秋蕙,分垄栽培了留夷和揭车,还把杜衡和芳芷套种其间。我希望它们都枝叶繁茂,等待着收割的那一天。即使它们全都枯萎凋落又有何妨,令人痛心的是它们相继芜秽变质。大家都拼命争着向上爬,利欲薰心而又贪得无厌。他们猜疑别人,宽恕自己,勾心斗角,相互嫉妒。他们急于奔走钻营,争权夺利,这一切全都违背我的心愿。我只觉得年岁渐大,迅速趋老,担心不能留下德高望重的名声。早晨我饮木兰上的露滴,晚上我用菊花残瓣充饥。只要我的情感坚贞不移,形消骨瘦又有什么关系!我用木根编结菅草,再把薜荔花蕊穿在一起。我拿菌桂枝条联结蕙草,又用胡绳搓成既长且好的绳索。我向古圣先贤学习,非世俗之人所能做到。和今世的人无法苟合,古代的彭咸是我效法的榜样。 江中有一条大船正在逆流而上,十几名纤夫鱼贯而前,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骨瘦如柴,身上破衣烂衫,脚上草鞋不全,身子弯得像弓,拉着纤绳在陡峭曲折的堤岸艰难地前进,饥饿和劳累折磨得他们连喊一声号子的力气也没有了。目睹此情此景,屈原热泪盈眶,他那饱含激情的诗作应运而生—— 我哀怜人民的生涯多么艰苦,挥洒热泪,叹息不已。我素来爱好修洁,严于律己,但却早晨被人诟骂,晚上又丢官被撤职。他们攻击我佩戴蕙草,指责我采集菅兰。这是我的爱好与追求,哪怕是为此九死而无悔!怨只怨怀王昏聩糊涂,始终不肯体察别人的心情。你身边的侍女嫉妒我的丰姿,造谣诬蔑说我妖艳好淫。这并不奇怪,庸人本来善于投机取巧,不守规矩任意胡闹,违背标准追求邪曲,竞相苟合取悦。忧愁烦闷啊我失意不安,孤独地忍受着今世的穷困。纵使溘然死去,魂魄离散,也决不肯媚俗取巧,苟且偷安。雄鹰不与燕雀同群,志向不同何能彼此相安!宁愿委屈心志,压抑感情,宁可忍受斥责与咒骂,保持清白节操死于直道,这是古之圣哲做人的风范。 既然理想不能实现,屈原索性回来加强自身的修养,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坚持自己的道德情操和政治理想—— 真后悔当初不曾看清前途,迟疑了一阵,趁着迷途未远,赶紧调转车头走回原路。我打马在遍是兰草的水边行走,奔上椒木小山暂且停留。既然进取不成反而获罪,那就回来将我的旧服重修。我要把菱叶剪裁成上衣,再用荷花把下裳织就。没有人了解我也就罢了,只要我内心真正馥郁芳柔。我要把头上的帽子加得高而又高,我要把佩剑增得长而又长。虽然芳洁与污垢混杂一处,但纯洁的品质不会被污损而变得腐朽。我佩戴着五彩缤纷华丽的服饰,散发着一阵阵浓郁的清香。人各有所爱好,我独好修饰打扮,纵然粉身碎骨,也决不改变!…… 屈原正在专心致志地作诗,不知何时已经巧云满天了。素有“七月八月看巧云”之谚,但今年的巧云似乎来得要早些,举目仰望,漫天皆是。屈原愣怔怔地望着,从东南边飘过一朵来,淡妆,颀颈,修身,丰胸,细腰,肥臀,素裹,这多么像他的姐姐女媭啊!触景生情,他不禁想起了女媭的劝诫—— 姐姐对我的遭遇十分关切,她曾一再向我告诫:“鲧太刚直,不顾性命,结果被杀死在羽渊。你为何忠言无忌,爱好修饰,还独有很多美好的节操。如今蒿艾芕葹堆山成岭,你却与众不同,不肯佩服。你无法到众人中挨家挨户去解释说明,谁会来详察我们的本身?世上的人都是海蜇过河随大流,你为何总是茕独孑然而不听我的劝告?” 女媭似的巧云飘然逝去了,屈原真不知该如何对待姐姐的这番劝诫。他是以先圣的行为来节制自己的性情的,这难道还会有什么错误?为了寻求真理,弄清是非曲直,屈原索性自己也化作一朵巧云向南飘去,渡过沅、湘二水,去向虞舜把道理讲清—— 夏启偷得了《九辩》与《九歌》①,寻欢作乐,放纵忘情。他不考虑将来的危难,因此武观②得以酿成内乱。羿爱好田猎,溺于游乐,又特别喜欢射杀大狐狸。淫乱之徒本来不会有好下场,寒浞③杀羿把他的妻子霸占。寒浇④自恃力大无比,纵欲而不肯节制自己,因此他的脑袋终于落地。夏桀的行为总是违背常理,最终遭殃也就在所难免。殷纣把忠良剁成肉酱,殷朝天下岂能不亡!商汤、夏禹态度严肃恭敬,周文王讲究理法十分谨慎。他们都能够举贤授能,循墨绳而不偏颇。上天对一切人都是公正无私的,见有德的人就给以扶持。古代的圣王贤君德行高尚,才能够享有天下的土地。瞻前顾后,我省察得人生的路径十分详明,不曾有过不义的人而可以信用,不曾有过不善的事而可以服膺。我虽然面临着死亡的危险,但却毫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志向。不曾问凿孔的方圆而只求正枘,古代的贤人正因此而遭殃—— ①启是禹的儿子;《九辩》、《九歌》,乐章名,相传是启从上帝处窃取。 ②武观:夏启的第五个儿子。 ③寒浞为羿之相,因贪婪羿之妻,勾结羿之家臣逢蒙将羿射死。 ④寒浇:寒浞之子。 陈词已毕,屈原泣声不绝,烦恼悲伤,他哀叹自己生不逢时,拿着柔软的蕙草揩抹眼泪。 屈原不见容于君,不受知于世,他不再做巧云,他要驾玉虬,乘风车,遨游太空,上下求索,求志同道合的贤人,求知遇之圣君,求天帝之所在,求能够理解自己政治理想的意中人。这个求索的过程便是长诗《离骚》的组成部分—— 早晨,我在苍梧山告别了虞舜,傍晚便来到昆仑山上。我本想在灵琐稍事逗留,夕阳西下暮色已经苍茫。吾令羲和①停鞭慢行,莫叫太阳迫近崦嵫山②旁。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让我的马在咸池③里饮水,把缰绳拴在扶桑树上。折下若木④枝来挡住太阳,我可以暂且从容地徜徉。叫前面的望舒⑤作为先驱,让后边的飞廉⑥紧紧跟上。鸾凤在前戒备,雷师却说还未安排停当。吾令凤鸟日以继夜地飞腾,旋风率云霓前来迎接。云霓越聚越多忽离忽合,斑驳陆离上下飘浮荡漾。我令天门守卫把门打开,他却背倚天门将我呆望。日色渐暗,时间已经晚了,我纽结幽兰久久徜徉。世道混浊,善恶不分,嫉贤妒能,抹煞别人的长处,大约天堂也是这样—— ①羲和:日御者。 ②崦嵫山:日落之山。 ③咸池:日浴处。 ④若木:神话中的树名。 ⑤望舒:月御者。 ⑥飞廉:风神。 既然卫士奉命不肯打开天门,上索失败,屈原只好返回下界,继续求索,去寻找那绝代佳丽(能够理解自己政治理想的贤人)—— 清晨,我将要渡过白水,登上阆风山。拴好马,四处眺望,不禁泪水纵横,可叹偌大的高丘上竟然没有一个美女。我飘忽来青帝宫一游,折下玉树的枝条增添佩饰。趁琼枝上花朵尚未凋零,把能受馈赠的美女寻找。我命丰隆①驾起云车,去寻找宓妃居住的地方。我解下佩带系好给她的信,请蹇修前去给我做媒。云霓纷纷簇集忽离忽合,很快地知道事情乖戾难成。晚上,宓妃回到穷石②住宿,清晨,她到洧盘去把秀发洗濯。宓妃仗恃着貌美骄傲自大,整日寻欢作乐放荡不羁。她虽漂亮但却不守礼法,我只好放弃她把另外的美女寻觅。遥望巍峨的瑶台,有娀③氏之美女简狄住在那里。请鸩鸟前去给我做媒,鸩鸟告诉我说,那个女子不好。雄斑鸠倒是能言善语,我又嫌它过分轻佻诡秘。我心里犹豫,狐疑不定,想自己去,又觉得不妥。玄鸟的凤凰已受托把聘礼送去,我怕高辛氏④早已捷足先得。想到远方去又无处安身,只好四处游荡流浪逍遥。趁少康⑤尚未婚配,有虞国的两位阿娇倒是让人钦羡,只可惜媒人无能,笨嘴拙舌,恐怕能说合的希望很少。世间混乱污浊嫉贤妒能,好障蔽美德把恶事称道。闺中美女既然难以接近,怀王又始终不肯觉悟,满怀忠贞激情无处倾诉,难道我能永远这样忍耐下去?……—— ①丰隆:云神。 ②羿之国土,暗指宓妃与羿有爱情关系。 ③上古国名。 ④有娀国有二美女,长者简狄嫁帝喾,生商代祖先契。 ⑤夏侯相之子。寒浞使浇杀夏侯相,少康逃奔有虞,虞因妻以二女。 不忍耐下去又怎么样呢?在这“楚才晋用”的列国形势下,办法是有的,那就是接受好友景柏的劝告,学孔丘,学吴起,学苏秦,学张仪,学商鞅,离开楚国,寻找知遇之君,实现自己大一统的政治抱负。原先他誓死不肯接受这一忠告,还将有救命之恩的景柏的好心规劝痛斥一顿,几乎与之决裂。几经碰壁,碰得鼻青脸肿之后,他开始动摇,犹豫不决,请灵氛为之占卜—— 我找来了灵茅与竹片,请灵氛来为我占卜:“听说两美必相合,看谁真正好修必然爱慕。天下如此辽阔广大,难道只有这里才有娇女?”灵氛答道:“劝你远走高飞莫迟疑,谁寻求美人会将你放弃?世间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苦苦恋故地?世道黑暗令人目光迷乱,谁又能了解我们的底细?人民的好恶本来并不相同,只有这帮小人更加怪异。人人都把艾草①挂满腰间,偏说馥郁的幽兰不可佩带。连草木的好坏都分辨不清,怎么能够正确评价玉器?用粪土塞满自己的香袋,反说别人佩带的申椒没有香气。”—— ①艾草:屈原心目中的恶草。 屈原想听从灵氛占卜的吉卦,心中却依然犹豫狐疑。正当这时,他听说巫咸今晚就要降临,便带着花椒和精米去迎接—— 听说巫咸要降临人间,天上诸神遮天蔽日而来,九疑山上的众神也纷纷前来迎迓。他们金光闪闪显示灵圣,巫咸应我之求,又告诉了我许多佳话:“应该努力上天下地,去寻求志同道和的相知。汤禹为人严正虚心求贤,得到伊尹皋陶君臣协调。只要内心善良爱好修洁,又何必一定要用媒人介绍?傅说筑墙于傅岩,武丁毫不犹豫地用他为相。吕望鼓刀于市,遇到周文王而被重用。宁戚击牛角而歌,齐桓公闻听后任其为大夫。趁现在年尚未老,何不一展才华,大有所为!……” 听了巫咸的这番劝告,对照楚国的形势,屈原往观四荒的决心,离开楚国的意志,才最后定了下来—— 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琼佩,却有人硬要掩盖它的光辉?这帮小人实在是不讲信义,出于嫉妒,一心要把它摧毁。时世纷乱,变化无常,我怎么能够在这里久留。兰芷失掉了芬芳,荃蕙化为茅莠。为什么从前的芳草,如今全都变成了荒蒿野艾?难道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这是不好修洁造成的祸害。我原以为兰草最可依靠,谁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兰草抛弃美质追随世俗,勉强列入众芳辱没香草。花椒专横谄媚而又傲慢,茱萸①想进香袋充当香包。它们既然这么热心钻营,又有什么香草重吐芬芳!世俗习气本来是随波逐流,还有谁能够意志坚定?看到椒、兰变成这样,又何况是揭车与江离!只有我的佩饰最可宝贵,保持它的美德直到如今。浓郁的香气难以消散,到今天依然散发出芳馨。保持着冲和的态度以自欢娱,我姑且飘流四方寻找美女。趁着这环佩还很有馨香,我四处去寻访呀,上天下地—— ①屈原心目中的恶草。 决心已定,意志既坚,于是屈原择吉日而启程—— 折来琼树的嫩枝做我的路菜,磨来美玉的细屑做我的干粮。用飞龙为马给我驾车,车上装饰着美玉和象牙。彼此不同心无法合作,我将要远去,主动离开他。我把行程转向昆仑山下,路途遥远继续周游观察。云霞虹霓弥漫遮住阳光,车上玉铃丁当响声昏杂。清晨从天河的渡口出发,最远的西边傍晚到达。凤凰展翅承托着旌旗,长空翱翔有节奏地上下。忽然我来到这流沙地带,只得沿着赤水迂回缓行。指挥蛟龙在渡口架桥,命令西皇①为我摆渡。路途遥远且艰难,我传令众车在路旁等待。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去,奔向西海是我的目的地。我聚集成千辆的车,把玉轮对齐,并驾齐驱。驾车的八龙蜿蜒前进,载着云霓旗帜随风飘摆。定下心来缓行慢进,但却难以控制高飞的思绪。奏着《九歌》,跳着《韶》舞,且借大好时光寻求欢娱。太阳东升照得一片光明,忽然看见生我长我的故乡。我的仆夫悲伤,马也怀念,蝟缩回头,不肯奔向前方—— ①西皇:指神话中的西方之神。 屈原只顾作诗,全不知天空业已乌云密布,闪电耀眼,雷声发聩,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屈原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中为他的长诗收了尾—— 算了吧?国内既然没有人了解我,我又何必怀念这故土故居!既然无法实现理想的政治,我将追随效法彭咸来安排自己…… 第二五章 悲离郢都 情系怀王 公元前300年,秦复攻楚,大破楚军,杀楚军民二万余人,将军景缺阵亡。这一系列惨痛的教训再一次教育了怀王,使他认识到亲秦的危害,联齐的必要,决定使太子横为质于齐,以达到联合齐与其他山东四国共抗强秦的目的。“联齐抗秦”,派谁为使?自然除屈原莫属,于是怀王将屈原从汉北召回,领太子再使于齐。 怀王第三次欲联齐抗秦,这自然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然而为时已晚,经过几年的准备,秦已将大批军队布置在楚的西、北两面边境上,加之群小的捣乱,秦于公元前299年,一面派兵攻占了楚之八城,对楚进行军事威胁,一面进行政治上的讹诈。秦昭王修书一封,派使臣送于楚廷。来信中说:“昔者寡人与大王订立盟约,彼此亲若手足。不料大王太子杀寡人重臣,逃回楚国。按理大王应命太子来秦谢罪,凭你我兄弟之谊,自不会与之计较。然而大王非但没有如此,反而派太子去齐为质,岂不令人着恼!本欲重兵严惩,姑念彼此之间乃兄弟加亲家也,为两国人民和儿女计,还是化干戈为玉帛为好,故遣使致书,邀大王来武关(今陕西商县东)约会,共商恢复两国友好关系之大事……” 读了秦昭王的来信,怀王整日愁眉苦脸,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答复秦之来使。欲应邀赴会,恐见诈被欺,秦仗恃着自己国富兵强,全不讲信义,不久前张仪欺楚的国耻,他记忆犹新,永远也不会忘记。欲拒邀不赴,又恐惹恼秦昭王,将破坏秦楚兄弟之盟的罪名加到自己的头上,兴师“严惩”。 做个弱国之君,真是难呀,哪里赶上当个平民百姓…… 子兰娶了秦王室的女子为妻,郑袖母子与靳尚相互利用,狼狈为奸,卖身靠秦,一心欲借秦之强力夺取王位。此时太子横正质于齐,倘怀王赴会不归,正称了他们的心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太子和国王这两顶桂冠同时夺到手,戴到自己的头上。借秦人之手杀死怀王,是他们的罪恶阴谋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素以孩子之居的子兰,突然长大成人,变得异常活跃,野心勃勃,整日拖着条瘸腿出入宫内外,来往于文臣武将之家,扇阴风,点鬼火,极力怂恿唆使怀王赴会。子兰之举令郑袖欣慰,看小时候,子兰傻里傻气,亭亭玉立的男子汉了,依然脱不了孩子皮,曾使她叹息过,失望过;不料一朝成熟,看那心计、谋略、谈吐、能力、不愧是自己的骨血,正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不过这里的“老子”,郑袖并非指的怀王,而是她自己。做贼心虚,他们深怕昭睢、屈原等人反对,严密封锁消息,不准传至宫廷以外。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雪里岂能埋死尸,消息还是迅速传扬开去。屈原获悉,很是惊讶。他知道,为了讨好强秦,获得秦的贿赂,群小什么卖国勾当都干得出来,故而心中焦急万分,他不能眼看着怀王往那狼穴虎口里钻,获得消息的第二天一早,便不顾“不得参与朝政”的戒律,闯进宫去。一进宫门,只见车马随从乱糟糟的,原来怀王今天就要启程赴武关。仪仗业已排列好,乐队正在嘀嘀嗒嗒地吹奏。子兰、靳尚等人跟随怀王走进内廷,屈原紧跟几步,从人群里挤到怀王面前,不等怀王开口问他,便躬身施礼道:“臣有话启奏大王,求吾王斟酌三思。秦之狠毒,胜似虎狼,秦之狡诈,有如狐獾,楚屡屡受骗上当,连吃败仗,国土被践踏,人民被蹂躏,士卒遭杀戮,不共戴天之仇敌,岂可与之为伍同群!武关会约,分明是诈术骗局,欲要大王割地送城,大王不允,虎狼之秦岂能罢休,故此行凶多吉少,无异于自投罗网,大王万万去不得,行不得!……” 令尹昭睢也赞成屈原的意见,帮助规劝怀王说:“三闾大夫所言极是,大王还是不去武关为上策。火速派兵于边境设防,可保楚之安全。” 怀王听屈原言之有理,一时又犹豫起来。靳尚恐怀王变卦,冲着屈原白了一眼,谦恭有礼地对怀王说:“屈大夫之言,甚是不妥!楚连吃败仗,丢失山河,关键不在秦之凶狠狡诈,而在秦强楚弱。楚不自量力,偏要与秦为难,以卵击石,岂有不败之理!如今秦不恃强凌弱,主动求和,大仁大义,史所未有,大王切莫错失这天赐良机。以臣看来,楚只有顺从强秦,才是永保太平、免遭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上策。” 子兰听了靳尚的一席话,显得异常兴奋,他不禁双手一合,啪然有声地赞道:“上官大夫讲得好,讲得好!楚与秦,山河毗连,儿女相亲,血缘相通,世上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吗?秦王约父王会于武关,是为了两国和好,父王切莫听信别有用心之人的盅惑,误国而害民啊!……” 屈原是子兰的恩师,子兰是屈原之得意高足,如今屈原之衷心劝告竟成了别有用心的盅惑之言,由此不难看出,世上的这个关系,那个关系,全都靠不住,全都是假的,只有利害关系,才是真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郑袖变得更乖巧了,从前台隐于幕后。总结数年来的勾心斗角的经验,似乎这样更策略,更有利。 怀王虽然觉得屈原讲的很有道理,但数年来跟秦交战屡战屡败,失国土,亡良将,丧士卒,那颗本来就不太壮的胆,早已为秦之强大军事实力所吓破,所震慑,不去赴会,恐招秦兵之来,故而斟酌再三,也还是听信了子兰和靳尚的话,登上马车,欲去武关碰碰运气。 屈原见怀王不听劝阻,急得一步抢到车前,两眼汪着热泪说:“秦于西边侵占我大片国土,东边陈师威胁齐之边境,千方百计地欲灭我荆楚。面对虎狼之敌,大王不采取针锋相对的措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反而欲取悦其心,换取和平,这好比绵羊欲求猛虎慈悲,实属痴心妄想!行此路者,自蹈陷阱魔窟也。大王不纳臣谏,只恐怕去时容易回来难矣!……” 怀王坐于车上默不吭声,子兰恶狠狠地说:“今者大王远行,一会秦王,二会亲家,故选此吉日良辰登程,三闾大夫偏以这不吉不利之言来拦阻,居心何在?” 听听,子兰称屈原为“三闾大夫”,而不称“恩师”或“吾师”,完全摆出一副国王公子的架式。 子兰说完,目无尊长——父王和他的老师,急命驭手挥鞭启程。 屈原两手紧紧抓住车轼说:“大王啊,武关乃虎口之地,臣宁愿死于车轮之下,也决不放大王前去!……” 子兰冷嘲热讽地回敬屈原道:“尊敬的屈平先生,说话做事,切莫忘记自己的身份与地位,你已不再是左右荆楚形势的左徒,而是被罢官削职的罪臣,本当严惩,然父王宽宏大量,未治尔罪,仍委以三闾大夫之职,不得参与朝政。如今尔却屡违圣意,名不正言不顺地干预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贪欲使人膨胀,改变了各种人际关系,将人变成了禽兽畜生。 子兰不等怀王说话,命令两个侍从硬把屈原推倒在地,催着怀王出发了。 屈原身材高大,毫无防备,既倒之后,摔跌的程度可想而知。他艰难地爬起身来,跌跌撞掸地挤出人群,奔到宫门外去追赶怀王,可是怀王的车驾已经驰出城外,扬尘而去了。 屈原心里明白,怀王武关赴会,既无强大的军事做后盾,又无忠勇的大臣相随,此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他站在大街上,呆呆地望着西门外那滚滚的尘烟,久久不肯离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有说不出的痛楚…… 事情的发展果不出屈原之所料,秦昭王并不在武关,只有一名将军于武关设伏,将怀王绑架到了咸阳。秦昭王骄傲地坐于章台之上接受怀王的拜见,他连屁股也未欠一欠。怀王本来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见昭王像对藩臣一样接见他,心中怒火冲天,但却不敢发作。 秦昭王囚禁了楚怀王,要挟他割地,楚怀王不应,被囚于秦而不得归返。 公元前298年,秦要挟怀王不可得地,秦昭王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取析等十五城而去。公元前297年,楚怀王设法逃出虎口,秦觉察,拦阻于楚道。怀王恐,从小路逃至赵,赵畏秦,不敢留。怀王欲投魏,中途秦兵追至,怀王无奈,只好随秦使重新回到了秦国,继续被囚,于是患病。 次年,怀王卒于秦,归葬于楚。 却说当怀王软禁于秦时,楚之朝中诸臣商议,欲另立新君,以摆脱秦之要挟。一天深夜,南后又将靳尚召于朝云馆内密谋。眼下怀王囚于秦,太子质于齐,让子兰继承王位顺理成章,亦是千载难逢之机。次日早朝,靳尚便向公卿大夫提出了这一主张。这时,朝里的许多人都跟南后、靳尚一个鼻孔出气,或为他们的走卒爪牙,因而无不举双手赞同。许多主持正义的文臣武将,虽一个个义愤填膺,但俱都慑于他们的权势,低首默言不语,不加可否。在这眼看就要表决的千钧一发之际,令尹昭睢挺身而出说:“上官大夫之见实属荒唐,断不可行。熊横系怀王与公卿大夫议定之太子,只有太子才是王位之合法继承者,无端废太子而立子兰公子为王,于情不合,于理不公,一来天下人不服,二来齐必发兵为太子争天下,到那时,楚之内忧外患则无可收拾矣!” 靳尚一伙虽然一肚子不高兴,可是昭睢的话句句在理,他是令尹,怀王不在,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且兵权在握,是诸侯皆闻的天下名将,因而也就不敢名目张胆地让子兰篡权夺位,只好按昭睢的意见办。为了郑重其事,昭睢亲自赴齐接回太子横,继承了王位,是为顷襄王。 楚廷之上,是昭睢力排众议,坚决主张立太子横为王,郑袖、靳尚、子兰等人却将这笔帐记到了屈原的头上。在他们看来,令尹昭睢,不过是一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自怀王不准屈原参与朝政以来,屈原的意见多是通过昭睢在朝廷之上申述,或者面君进谏。屈原在幕后策划,昭睢登台表演。昭睢那篇有理有据的、坚决反对子兰继承王位的言辞,完全是在屈原的操纵下表演的双簧,因为昭睢决没有这样的思想与见地,因此,他们对屈原恨之入骨,决心伺机清除之。 顷襄王执位,郑袖、靳尚、子兰等人深恐横了解事实真象,性命难保,于是采取先发制人和恶人先告状的策略,借血缘之亲编造谎言,胡说什么屈原、昭睢等人极力欲立子兰为王,是他们执意不肯,坚决与之斗争,昭睢方被迫赴齐接回太子,等等。如此荒唐之言,不料顷襄王竟信以为真,于是罢黜昭睢令尹之职,以子兰为令尹。这真是,喜鹊窝生猫头鹰①,一窝不如一窝,倘说怀王头脑糊涂,那么顷襄王的头脑简直是昏庸了—— ①在许多地方,视猫头鹰为主丧的鸟,心厌恶之。 怀王死于秦,引起了楚国人民的极大愤慨与社会骚动。人们知道做了令尹的子兰是害死怀王的罪魁祸首,都纷纷责骂子兰,并写信给屈原,请他替人民表达要求追究责任的心愿。无比的沉痛和愤怒,使诗人的心一刻也难以得到平静,他狠狠地诅咒奸臣们的卖国,说上官大夫和子兰等人,正像有毒的莠草杂于香花之中,使人难以分辨。 顷襄王执政后,虽然为了给怀王报仇,开始也执行过一段联齐抗秦的政策,但他经不住群小的怂恿与盅惑,不久便认贼做父,当了秦王的乘龙快婿。这真使屈原失望和痛心,他多么希望顷襄王能够牢记国耻家仇,永远断绝与秦的来往,在国内亲贤能,远小人,实行变法图强的政策,振兴楚国,以统一天下呀!他不顾群小的打击与陷害,又给顷襄王写了一份奏章。在奏章里,他批评了顷襄王所执行的错误政策,揭露了几年来群小与秦国勾勾搭搭、狼狈为奸的种种罪行,劝谏顷襄王坚决为楚国、为怀王报仇雪恨。他还写了许多诗篇,揭露奸佞们的贪心与丑恶。 屈原的奏章落到了子兰的手里,子兰读后恨得咬牙切齿;加以屈原的诗迅速在民众中流传,百姓都在纷纷怨恨子兰的行为,称颂屈原的仁德,子兰觉得如不从速设法把屈原除掉,自己的地位就很难保住。他把靳尚找来说道:“上官大夫,近来国内局势很不稳定,对我等极为不利……” 靳尚抢着说:“是呀,万没料到,先王客死于秦,倒给屈平脸上贴了金,听说诸臣正强烈呼吁,要大王重新起用屈原……” “嘿嘿嘿!”子兰冷笑着说,“还让屈平再来搞得乌烟瘴气吗?真他娘的异想天开!我看大王断不会喜欢这个异乎寻常的怪物,不必多虑。不过,我所担心的倒是咱们跟秦国的那些事,一旦败露,你我和母后可都要身败名裂,无容身之地矣……” 靳尚狞笑几声说道:“令尹且请放宽心,我等跟秦国的那些事,鬼也不会知晓。屈平在奏章里虽也提到过几件,结果如何?这奏章不还是落在咱们手中吗?依愚之见,需迅速办屈平个死罪,看有谁再敢为他歌功颂德!” 子兰点头笑道:“好,好,英雄所见略同,此事全都仰仗上官大夫,事成之后,我绝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靳尚将那些流传在民间的屈原新作搜集起来,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又将屈原的那一奏章加以巧妙的改造,去掉那些对他们自己不利的东西,乔装改扮之后,一齐拿着上殿面君,参奏屈原。靳尚大礼参拜之后说道:“大王与秦恢复友好,此乃荆楚之幸,故万民称颂不已,唯屈平坚决反对。他四处惑乱民众,骂大王认贼做父,卖国求荣。如吾主不信,这是屈平写的奏章,请大王过目。” 靳尚说着将屈原的奏章呈与顷襄王。顷襄王挥手问道:“屈平于奏章内所言何来?” 靳尚展开奏章,故作审阅,说道:“屈平以出身贵族,与王同姓为恃,自官降三闾大夫之后,一直对先王怀恨在心,近来又斗胆攻击大王,胡说大王名为秦之快婿,实则傀儡也。”勒尚故意停顿,假装读奏章说:“大王请听,屈平于奏章内写道:‘大王忘记先父之仇不报,即为不孝;不派兵收复失地,便为不忠’……”他故意将屈原在奏章里规劝顷襄王不忘家仇国恨、民生艰难的话歪曲成顷襄王不忠不孝。 顷襄王根本不肯看奏章,听到这里气急败坏地拍案而起道:“疯子,简直是疯子,让他立即去死!……” 话是这么说,但顷襄王不敢公开杀害屈原,他知道,百姓爱戴屈原,齐、赵诸国同情屈原,如果杀死屈原,百姓会暴动,会造反,山东各国也会出兵干预。公元前296年盛夏一日,顷襄王颁旨,免去屈原三闾大夫之职,立即放逐到江南荆榛未辟之地,无王命宣召,永不得回郢都。 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沉重的打击向屈原袭来,但屈原依然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他想的是朝廷之事一时难以挽回,想的是在这媚外求荣的君臣统治下艰难生活、痛苦呻吟的黎民百姓,想的是被敌国骗去,终于困死于秦的怀王,想的是自己无法施展的政治理想与抱负。他这样想着,想着,不禁心痛欲裂,泪如雨下…… 屈原回顾了自己多半生的所作所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决不屈服,决不变节,决不玷污自身的皎洁,决不向媚外求荣的官僚贵族集团低头。他不再幻想,不再眷恋,催促着众人赶快整理行装,尽快动身离开这群卑鄙龌龊的小人。整理行装,既无金银细软,亦无箱箧古玩,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和卷帛书简——这是他朝中为官半生的所有家当。睹此,在场的人无不失声痛哭,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说,尊敬的三闾大夫啊,为了国家的富强,人民的幸福,天下的统一,你操劳奔波了多半生,你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难,蒙受过多少不白之冤,当你开始流浪生涯的时候,却只有这一堆破坡烂烂。你为官半生,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你忠肝义胆,心里装的是天下、宗国和人民,唯独没有你自己;你主持正义,坚持真理,和那些卖国的奸臣们势不两立,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所以才屡遭陷害,才有今日这悲惨的结局。尊敬的三闾大夫啊,愿苍天保佑您,一路平安,健康长寿!…… 一切收拾停当,当驭手套好马车,婵娟和年迈的仆夫催促他上车启程的时候,他却又犹豫起来了:我就要离开郢都了,这一去即是永别,这难道是真的吗?郢都,这座古老的城市,经过几代先王的惨淡经营,艰苦缔造,浴血奋战的保卫,才有今日之繁华与美丽,未来她将是如何呢?屈原不敢想下去…… 屈原步于庭院,仰望夜空,天如悬釜,黑沉沉地压了下来,空中没有一丝风,人如处蒸笼中,躁热,憋闷、窒息,凭经验他知道,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他伫立于庭中良久,静听那长江的涛声,这是多么熟悉的郢都那甜蜜幸福的鼾声啊!……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接着便是震耳发聩的炸雷,狂风怒吼着在江汉平原上奔跑,像雄狮,若猛虎,似野狼。雨点大若铜钱,大雨似倾盆,若瓢泼,仿佛天汉掉底,银河里的水一古脑落了下来。狂风吹着雨丝,像千万条鞭子在抽打惩罚这不公平的黑暗世界。屈原站在当院,仰面朝天,任狂风撕扯他的衣裳,让暴雨将他浇成了落汤鸡,室内的人千呼万唤,他却纹丝不动。他在想,为何在这仲春三月,竟会有这样一场暴风雨呢?是上苍的挽留?是送行的洗礼?还是天地鬼神愤愤不平而震怒呢?…… 天亮了,暴风雨毫无减弱的趋势,“天亮前必须离开郢都”,最后的时刻到了,圣命难违,他必须出门远行了。 当仆夫拉开街门的一霎那,屈原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暴风雨中伫立着数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缙绅大夫,有布衣平民,有箪食壶浆的,有秉烛焚香的,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呼天号地,更有的一步一跪首,有的膝行而前。见大门洞开,形容憔悴的屈原跨出门槛,扑通一声,数千人一齐跪倒在泥水里,并且千人一口,万人一词,悲壮地唱道: 悲兮,悲!…… 老天悲兮响惊雷, 大雨滂沱云低垂。 大江悲兮浪涛飞, 前浪奔腾后浪追。 鬼神悲兮阴风吹, 摧枯拉朽荡污秽。 苍生悲兮处处泪, 肝肠寸断魂魄飞。 屈原见状,感动得热泪纵横,急忙抱拳施礼道:“列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如此深情厚意,我屈平真是担当不起!” 尽管如此,送行者依然长跪不起,屈原无奈,也向众人跪倒,垂泪不止。有顷,有一老者奔向前来,先劝众人起身,然后躬身双手将屈原搀扶起来。 广场上一片呜咽,一片抽泣,这悲怆的哀痛之声盖过了暴风骤雨,盖过了万钧雷霆…… 一位箪食壶浆的瞎婆子来至老者面前,将酒壶和酒杯递给他。老者斟了满满一大杯米酒,双手捧着献给屈原,情深意切地说道:“三闾大夫呀,百姓敬您水酒一杯!……” 屈原接杯在手,举过头顶,泪似泉涌,一字一句地吟道: 千般情万般意兮尽在此杯, 恰似那琼浆玉液兮润心扉。 吟罢,面向众人,感情真挚地说道:“列位父老乡亲,我等华夏民族,炎黄后裔,一脉相承,勤劳繁栖,纵然是江山易主,朝代更替,依然是百折不挠,自强不息,全靠那高山河海,苍天大地的无私养育,屈原愿以此酒来祭。”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愿与三闾大夫同祭!” 屈原双手擎杯,虔诚而恭敬地泼酒于地道:“这第一杯酒祭苍天!”接着吟道: 天若有灵兮明是非, 千钧霹雳兮惩奸贼! 众人跟着一齐高声吟诵: 天若有灵兮明是非, 千钧霹雳兮惩奸贼! 老者又递上一杯酒,屈原照样泼酒于地道:“第二杯酒祭大地!”接着吟道: 地若有情兮育百姓, 年年丰熟兮稻粮肥! 众人跟着一齐高声吟诵: 地若有情兮育百姓, 年年丰熟兮稻粮肥! 屈原第三次泼酒在地说:“这第三杯酒祭高山!”接着吟道: 山若有知兮草木盛, 虎踞龙盘兮显神威! 众人齐声高吟: 山若有知兮草木盛, 虎踞龙盘兮显神威! 屈原最后一次洒酒祭奠说:“这第四杯酒祭大海!”吟道: 海若有意兮常呼啸, 当鉴民心兮不可摧! 众人齐声高吟: 海若有意兮常呼啸, 当鉴民心兮不可摧! 吟罢。屈原向众人深施一礼说:“列位父老乡亲,请接受屈平临行一拜!” 拜过之后,热泪模糊了屈原的视线,他正欲登车启程,瞎婆子抛掉手中的竹篮与酒壶,疯疯癫癫地扑了过来,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忠臣贤良为何无好报?奸臣贼子为何福齐天?世事为何不公平?我捶胸顿足,问罢大地问苍天!……” 瞎婆子的话言犹未尽,天低云暗,其黑如漆,人们相对而立,难辨眉高眼低。雪亮耀眼的闪电蜿蜒即逝,惊雷在人群中炸响,大雨如注,顿时沟满壕平,街道水深没膝。人们或低声抽泣,或大放悲声,用滔滔泪水送屈原上路,远行…… 马车出了郢都的东门,两匹马懂事似的放慢了脚步,最后竟渐渐停了下来。伤心已极的屈原热泪纵横,湿透了衣衫。雨虽说比先前小了许多,但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如幕似帘,漫天乌云笼罩着悲泣的郢都,原野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哀怨的歌声,侧耳细听,正是自己修改过的《国殇》—— ……(…… 天时怼兮威灵怒,只杀得天昏地暗,神灵震怒, 严杀阵兮弃原野。全军将士捐躯沙场。 出不入兮往不返,有出无入,有去无还, 平原忽兮路超远。路途遥远战场迷茫。 带长剑兮挟秦弓,佩长剑挟强弓英勇奋战, 首身离兮心不惩。身首异处斗志更旺。 诚既勇兮又以武,勇敢顽强而又英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坚毅不可凌辱意志如钢。 身既死兮神以灵,人虽死啊精神永存, 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威武要做鬼中之豪强。) 疲弱的马拖着业已陈旧的车子缓缓地向南,向南,随着离开郢都的路程不断遥远,屈原的愁思愈来愈深,在颠簸着的车子里,他有时放声吟诗,有时低头落泪,婵娟苦苦劝慰,但却无济于事。 一天,马车来到一个高岗上,前边不远就是大江,屈原下了车,缓步来到一棵松下的青石上,向后边那走过的道路望去,那崎岖的山路,那稀落的茅屋,那挂着伤心泪水的流浪者……自己离开左徒的位子这才几天,荆楚大地便这般满目疮痍。雾啊,你为什么这般浓,这样重?郢都啊,您在何方,您在哪里?阵阵东风吹来了团团乌云,凄凄松涛夹杂着长长的叹息,婵娟站在义父的身后遥望着自己的家乡,竟也忍不住泪似把抓。 起风了,电闪了,雷鸣了,狂风抓着雨鞭狠命地抽打着这一行无家可归的可怜的人们。仆夫催促着赶快上路。等他们赶下高岗,全都被浇成了落汤鸡,无不颤若筛糠。夜幕慢慢地落了下来,旷野一片漆黑,他们只好寻到了一家茅草房住下来。主人听说来者是三闾大夫屈原,热情得像一团火,亲近得似一盆胶,急忙给他烫了一壶酒暖暖身子。 屈原换了件衣服,喝了点酒,还是觉得浑身冷。夜深了,跋涉了一天,疲惫不堪的人们相继入睡,斗室里只有屈原一人面对孤灯闷坐。夜雨绵绵,一阵大一阵小,感情的潮水在屈原的心中汹涌起伏。不知为什么,这一夜他的脑海里总是翻腾着自己与怀王相处的那一场场,一幕幕。倘说在此之前,屈原对怀王确也有过一些怨艾与不满,主要是恨铁不成钢,那么,今夜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他只记得怀王的知遇之恩和二人配合默契的成就。怀王辱死于秦,他的尸骨是归葬于郢了,但他的灵魂依然留在荒蛮的西北,这不行,他要写一首诗,将其招回来,招至楚宫,这才是他立命之地,安身之所。 冷过之后,屈原又觉得躁热,身子软绵绵的,且周身酸疼,仿佛正有人在抽他的筋骨,但他挣扎着拿起笔来,千万句话,千万般感情一齐涌于笔端,澎湃激情顺着笔尖流淌,写下了《招魂》一诗。 “招魂”是古代生产力和认识水平低下所形成的一种迷信活动,在崇尚巫术宗教的楚国,这种活动更为盛行。当时的人们认为,每个人除了“肉体的我”外,还有一个“精神的我”,而这个精神的我就是“灵魂”。灵魂寄居在每个人的躯体上,是无形的神秘物;人在睡眠时,灵魂就离开躯体出游,当它转回来时,人也就醒了。肉体是要死亡的,但灵魂永存;当肉体死亡时,灵魂就离开躯体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或为神,或为鬼。灵魂可以脱离躯体单独存在,且能像活着的人一样生活,所以古人以及传下来的遗俗,在招魂时,必须招之以美味、佳人、华屋、轻歌曼舞,诱其归来。 一般说来,每一首楚辞都由三部分组成,篇首为引言,相当于今之序言或序幕;篇末是乱辞,相当于今之尾声;中间一大部分是正文,是作品的主干和中心部分。《招魂》也不例外,引言部分用幻想的形式叙述招魂的原因;乱辞部分追怀与怀王一起打猎的盛况,也写出了作者招魂的心情与环境;正文可分两部分,先外陈四方之恶,后内崇楚国之美。 诗人用神话传说和浪漫主义的幻想来构成四方之恶。从一般的招魂目的看,是为了威吓灵魂,使它不敢滞留他乡。灵魂是肉眼看不到的,招魂时上下四方都要招到。作者从上下四方来描写,保持了民间招魂形式的完整性。但作者在招上下四方时,重点突出了西方这一节,暗示了怀王死于秦(秦在楚之西)。用笔严谨,用意细致而深微。“幸而得脱”等句,又与怀王逃秦走赵而赵不纳之事相合。 “内崇楚国之美”,目的是召唤灵魂归返故居。被招者乃怀王之魂,因此按照王者的身份来描写。在招魂过程的描写中,诗人将楚国当时的经济、文化生活的高度成就作了形象的集中的描绘。怀王生前喜好声色,既然为其招魂,就不能不用其生前所好诱其灵魂归来,因而偏重于腐化享乐生活的刻画摹拟,相继描绘了房屋的结构、室外的景色、宫中的装饰与布置,宫中的美女、酒席馔肴之盛、歌舞娱乐场面、游戏,赋诗及唱和之酒后余兴等,这些描绘都用极大胆的夸张和层层铺叙展开,特别诱人,令人向往。 屈原一气呵成了《招魂》,搁下笔,闭上眼,静心地又想了想,终觉言未了,意未尽,情未竭,于是重新泼墨挥毫,又作《大招》。大者,因招君王之魂也。 《大招》的第三部分,屈原直接招之以“美政”,以思念故君之情,直抒胸意,毫不隐讳地将政治蓝图呈现出来:(1)祝楚王保寿养性,亲爱家族,富贵兴旺;(2)听察神明,广施仁政;(3)开发田园,人昌物盛,有宽有严,赏罚得当;(4)开拓疆土,以广声威,使贤者来归;(5)举豪杰,斥佞人,施德政,禁苛暴;(6)尚武艺,习礼让,朝诸侯,天下归一,继三代而兴。这是治国安邦的纲领、政策、礼仪,集中反映了屈原的“美政”思想,他欲以此来激励生者雪耻报仇,立发奋图强之志,共同振兴楚国,因此,《大招》的主题是《招魂》的扩大、延伸和深化。 五雷轰顶的沉重打击,沉郁悲愤的心情,旅途的劳顿,秋雨的浇灌,致使屈原高烧若烫,加之一夜不曾合眼——这一夜,屈原是在泼洒激情和心血啊!待写完了《大招》的最后一句,他便一头栽倒在案,昏迷不省人事…… 第二六章 洞庭凭吊 君山怀古 却说屈原写完《大招》之后,一头栽倒在案。他并非是突患重病,而是连日来过于伤情和疲劳所致,将养三五日便渐渐好转起来。 屈原离开郢都以后,先往访鄂渚旧友,然后顺水路南下洞庭,凭吊安眠在那里的商之贤大夫彭咸和虞舜之二女宵明和烛光。 商朝国王姓子,据说是帝喾后裔契的子孙。相传契母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尧舜时期做司徒,掌教化百姓之职。契部落居商丘,到第十四代的汤灭夏前,商已是个兴旺的小国,农业、手工业、商业等都远比夏朝进步,因此造成代替夏朝兴起的形势。 汤从商丘徙居于亳(今山东曹县),作灭夏的准备。他用伊尹做右相,仲虺做左相。伊尹是汤妻陪嫁的媵臣(奴隶),仲虺是夏车官奚仲的后代,居薛(今山东滕县南),是旧部落的酋长。汤得伊尹、仲虺的辅助,国力愈益强大,相继征服了附近的许多小国,最后灭夏,汤自称武王。至第六代中丁开始,众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相互侵凌残杀,政治衰乱。传至太戊,用伊徙(伊尹之后)、彭咸治国政,国始复兴。然而,太戊刚刚取得了一点成绩,便居功自傲,荒淫奢侈起来,圈民田以成园囿,造宫室以广收天下美女。彭咸数谏不纳,商之社稷大有倾颓之危。彭咸万般无奈,弃官南逃到洞庭,投水而死。彭咸是耸立在屈原心灵中的一座丰碑,他在诗作中曾多次讴歌赞颂,并愿以身效法,紧步其后尘。 “洞庭”系楚之方言,当弥漫天地、无边无际讲。楚国人庄周所写之《天运篇》中,有“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一句,后人作注将洞庭解释为“天地之间”;古人把今之湖南省的洞庭湖和江苏省的太湖均称作洞庭,皆有夸耀其充塞天地之意。 洞庭湖位于长江中游,在今之湖南省境内,是华夏第一大淡水湖(因长期淤塞和人工围垦,现已沦为第二大淡水湖,总面积2820平方公里,号称“八百里洞庭”),它南纳湘、资、沅、澧四水,北以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纳长江之水。站在湖边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漂浮在水面上,后世有诗人望洋叹道:“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屈原一行乘船从三江口入洞庭湖,这里是江与湖的汇合处,江水混浊,湖水清澈,混者似乌云密布的苍穹,清者若一碧如洗的夜空;混者像满脸肃杀的冬婆婆,清者犹轻歌曼舞的春姑娘。二者泾渭分明,水火不能相容,你吞我吐,你侵我伐,你推我搡,颇具情趣。 洞庭湖是座“日月出入其中”的大湖,因其太大,游览起来,不似“百顷西湖十里源”那样方便,以致极少游者有幸领略到它的全部风光。今日屈原来此,虽说并无游览的兴致,却有凭吊先贤的感情、志趣和义务;虽说他正处放逐之中,但毕竟不同于解押的罪犯,相对来说较为逍遥,有充裕的时间;他欲借机深入湖区民间,采集深埋在那里祭神歌舞中保存有古九歌的丰厚遗产,以便修改他的《湘君》、《湘夫人》、《河伯》和《云中君》,因此,凭吊之外,他还要到洞底湖西北部的华容一带的河网地区和西南部益阳、桃江一带的丘陵地区去漫游。 屈原购置了足够的饮食和丰盛的牺牲祭礼上船,并请来了一位被称作“洞庭通”的老渔翁作向导。一切准备就绪,木船启碇扬帆向湖中心驶去。时值仲春三月,风和日丽,茫茫镜湖,一碧万顷,波澜不惊。倘说它像蓝天,那么湖面上那点点白帆便是漫天飘浮的云朵;倘说它像夜空,那么湖中的山丘岛屿便是皓月当空天幕上历历可数的星斗;倘说它是绉缬着的万匹锦缎,那么水中的游鱼、空中的沙鸥、洲渚上的草木,便是锦缎上明暗相间的花纹。湖水是那么清,那么蓝,清得让人透凉,蓝得令人心醉。因其清,水中各色各样的游鱼,或摇头摆尾,或倏然而逝,或追逐嬉戏,或侵凌相残,俱都一目了然,看得真真切切。鱼之外还有贝类、藻类和庞然的龟、鳖、鼋、鼍。纷纭的水底世界有似人类社会,强凌弱,众暴寡,弱肉强食,大约天地之间难寻一块干净的绿洲。因其蓝,便给人一和善、温馨、神秘感,和善得像情人的眸子,温馨得似新婚洞房,神秘得若童话世界;因其蓝,又给人一朦胧感——朦胧的幻梦,朦胧的希望,朦胧的追求和幸福。有时会吹来阵阵南风,湖面上微波荡漾,涟漪片片,船稍有些起伏颠簸,这会使你想到儿时躺在摇篮里的情景,颇具韵律的哗哗水声,是妈妈哼着的摇篮曲;也会使你回忆起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伏卧在母亲的胸膛上的滋味——坦荡、柔软、甜蜜、幸福,船儿的起伏是母亲的心脏在跳动,咝咝风声是母亲匀称的喘息。 “歪船烈马”,船只有歪斜着跑,才行驶得快。舟子是个在洞庭湖上航行了四十余年的老把式,今日有幸给三闾大夫驾船,心情格外激动和兴奋,船在他手中,玩具一般,常常操得以帮为底,船上的人和物,几乎就要倒到湖里去了,令人心惊肉跳,但他要大家尽可放心,保险不会有丝毫闪失。每当这种时候,你尽可伸手湖中,戏水赏心。这湖水柔软、滑腻,似抚摸着少女的面庞。或者探下身去,双手掬水入口,细细品尝,这水温乎乎,甜丝丝,香喷喷,如吻着情侣那温润的嘴唇。 湖中的鸟类甚多,野鸭、白鹅、苍鹭、捉鱼郎、戏水鸳鸯、各色各样的鹤,它们多是成双成对,或游于湖面,或翔于空中,或戏于洲渚,孑然一身者绝无仅有,尤其是那羽毛漂亮的鸳鸯,总是相依相偎,永不拆对。也有数十只为一群者,或在空中翱翔,引颈长鸣;或戏于渚洲之上,舞姿翩翩,远远望去,像繁花,似白雪。水鸟中最健飞的是沙鸥,它们整日跟随着航船飞转,总也不知疲倦。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跟人们十分友好,有时站在桅樯的顶端,有时三五成群地落到甲板上,甚至蹲于人们的双肩或头顶,歪着头,转动着机灵的红眼睛跟你逗趣,嘎嘎地叫着,似有所询问。 用不上个把时辰,航船便会遇见一座孤岛或一处连绵的渚洲,这些湖心陆地,多小巧别致,或尖顶浑圆,或平铺水面,因其土质肥沃,俱皆植被丰茂,蓊郁翠绿,远眺似漂浮的荷叶,耸立的荷箭。待来到近前,无不古木参天,葛藤盘绕,茂竹修篁,傲然挺拔,繁花似锦,阵阵飘香。因为人迹罕至,这些岛和洲多为无名氏,偶有涉足于此者,习惯依形而命其名,如鹤渚、马洲、牛岛等。时近中午,前边又见一岛,巍然高耸,上白下苍,甚是怪异。随着时间的推移,船离岛愈来愈近,岛上的风光亦愈见其清楚明了。这是一处在洞庭湖中司空见惯的水上洲渚,因其上质肥沃,故而林丰竹茂,苍翠墨绿。令人惊讶的是,烟雾似的密林之上,竟有一头鬃毛左披的石狮在低头思过。这景致让人纳闷:四周皆为平原沃土,为何竟会有石狮高耸于此呢?如此庞然大物,其重怕在数万斤之上,竹梢树枝,如何承受得了,而不坠于地?“洞庭通”看透了众人的心思,忙作解释。此岛原名砥砺洲,言其平坦如砥似砺,绝无凸凹与皱折。天宫之太上老君的坐骑是一头雄狮,因在天廷犯禁,被贬来此洲反省思过,方有这高耸的石狮山,为此这里便改名狮子岛了。满山遍是竹木,远地里望去,可不就像狮立丛林枝头一般。景致奇特,故事也蹊跷,诱惑力极强,大家殷切希望岛上一游。屈原是个明察秋毫的政治家,怎会看不出众人的心情,吩咐岛上午餐小憩。舟子奉命,紧划桨,船靠岸,缆绳拴在一棵合抱粗的樟树上,待船停稳之后,众人相继登岸上岛。谁也不熟悉这狮子岛的情况,恐有万一,屈原谆谆叮嘱道:“为防禽兽侵害,万不可深入林中,只在左近转转,且需结伴而行。” “洞庭通”摇手微笑说:“三闾大夫莫要过虑,众人可尽兴畅游。自从石狮来到这砥砺洲后,洲上不再有任何禽兽出没,大约都望而生畏,远避他洲去了。” 这倒有趣,闻后众人将信将疑,但考虑到“洞庭通”决不敢以关天的人命为儿戏,更不会在三闾大夫面前弄虚作假,于是约定好了会合的时间,便兴高采烈地雀跃而去了。 这狮子岛上的自然景观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一是林密竹茂树高,株与株之间几乎是相挨相挤,枝干挺拔,参天而上,林中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二是多藤萝,左右缠绕,纵横攀爬,似绳索,若网缆,株株相接,棵棵相连,织成罗,组成网;三是林中奇花异卉遍地,这是个奇怪的现象,既缺阳光,又不透风,按说花卉难以生存,这里却一反常态,大约是有一种神秘的灵气在起作用;第四,正如“洞庭通”所言,这里绝无禽兽栖息,莫说是狼虫虎豹,鹰雕鸷鹫,便是野兔和麻雀,也难寻觅,这就使美丽的小岛大杀风景。看来组成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缺一不可。 石狮处于岛的正中,往前走,步步登高,愈走坡愈陡,既至来到近前,人已居高临下,可以鸟瞰茫茫湖光山色了。“洞庭通”所言极是,这石狮不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而是从上天坠落于此,因为它无根无基,无连无绵,孤零零的垂头低首立于此间,毫无威风凛凛的姿态和神气,看来是在诚心思过。 因为上了年岁,屈原与艄公并未与众同游,简单的午餐之后,二人便以洞庭为话题拉起呱来。屈原盛赞洞庭湖的辽阔、富饶与美丽,尤夸其性情之温和,说它“像少女一样温柔,如妻子一般善良,似母亲一样和蔼。” 艄公听了微微一笑道:“三闾大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每当春和景明之际,确如大夫所言,但到了梅雨汛期,却又是一番情形。”于是艄公向三闾大夫讲述了自己三年前的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 夏季的洞庭湖像一个后老婆,总是阴沉着脸,而且说翻就翻。梅雨一到,湖上烟笼雾罩,阴雨连绵,数月不开;阴森的东南风像一群群猛兽,在湖面上狂奔着,怒吼着,将湖水刮混,掀起山岳般的惊涛骇浪,天地不分,山水难辨,日月无光,茫茫宇宙浑然一体,像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洪荒时代。每当这种时候,渔船不敢出湖,商旅不敢启碇,八百里洞庭变得萧条冷清,变成了一个死湖。顷襄王元年六月十四日,忽然刮了一夜西北风,刮得云消雾散,天晴月朗。十五日清晨,当一轮红日跃出湖面的时候,无边无垠的洞庭湖水全被染醉,像平铺着的霞色锦缎。闷在阴雨中一个多月的洞庭儿女,像突然走出洞穴一样心扉大敞,豁然开朗,纷纷奔向湖边,欢呼雀跃,像从未见过江湖的异乡人。谁也顾不得吃早饭,纷纷启碇出航,茫茫洞庭顿时欢快活跃起来,渔船、商船、交通船,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一派喜庆繁忙景象。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午时过后,西北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片靛青色的乌云。此刻东南风正盛,这恶魔似的乌云竟然逆风而上,在迅速地扩展弥漫,其色如乌盆,似锅底,其厚如山岳,似峰峦,其速如兽奔,似潮涌,铺天盖地而来。既来之后,狂风挟着暴雨,皮鞭似的抽打着湖上的船只和辛劳善良的人们。闯荡洞庭的人们都知道,这是罪恶的龙卷风的先兆,急忙做着各种不测和应急的准备。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这风果真旋转了起来,将汹涌混浊的洞庭水旋上空中,变成一根根浑然参天的水柱,苍墨,迷茫,凶恶,令人悚惧。湖中的各种船只,轻者樯倾楫摧,重者船打人亡,更有甚者,船与人俱被卷上了高空,抛得不知去向。待风暴过后,荡漾的湖面上漂着桅樯、楫桨、船板、网具、尸体,其状惨不忍睹。今天驾船这位艄公,当时亦船翻人落水,危急中捞到了一块船板,方幸免一死,却也在湖中漂泊了两天一夜,为人所救。 这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听了老艄公这浸着血泪的介绍,屈原不禁想到了官场的险恶,自己的宦海沉浮,多么相似乃尔!怎不令其唏嘘感叹…… 由于林密藤缠,行走艰难异常,每前进一步,都要花费寻常的几倍时间,付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代价,所以当屈原的从人观石狮归来,已经是日落黄昏时刻了,而且一个个累得腰酸腿疼,浑身的筋骨散了架似的,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看看时间已晚,解缆启程是不可能的了,幸亏岛上有遮风挡雨的天然场所,索性在岛上过夜,明晨一早赶路。 时值望日,太阳刚刚没于湖中,夕照的余辉尚未散尽,一轮明月便在东方露出水面,其大如轮似盖,其圆虽规难画,其光柔和圣洁,其美不亚于旭日东升,只是不像日出那样壮观辉煌,但却比日出含蓄多情。虽然大家早已疲惫不堪,但却毫无睡意,望着这轮渐渐升上中天的明月,听着那动情渔歌的对答,全都陶醉在这月色湖光之中,仿佛自己便是那月里的嫦娥和吴刚,正密切地关注着人世间的疾苦和冷暖。天上没有一片云,空中没有一丝风,湖里没有一星雾,皓月千里,月光照在浮动的水面上,金光闪耀,明月映在湖水深处,像沉在湖底的一个硕大的玉盘。此刻,天与湖,月与影高度的和谐统一,人处此间,难舍难离。是呀,人类社会能够永远这样,该有多好啊!…… 大约太上老君贬坐骑于砥砺洲思过有一定的年限,过既悔之,也就是召回天廷应差去了,故后世很少有见石狮低头俯首于该洲者。此是后话,不必深究。 第二天中午,屈原所乘之船来到离君山不远的彭陵堆,这里是彭咸长眠之地,整个小洲便是一座坟丘,小巧而浑圆,像一个斑驳陆离的馒头。相传彭咸投水后漂来此地,一天王母娘娘在园内指挥仙女采摘蟠桃,欲待众仙,忽一低头,发现洞庭湖内正有鱼鳖虾蟹在争食彭咸的尸体。她不忍心一位忠良之臣冤死后又遭此孽,急命仙女取来一只食钵,投于湖中,将彭咸的尸体罩住,于是洞庭湖内便有了这个坟丘似的小洲,依习惯人们称它为彭陵堆。这小洲也颇具特色,全洲只有一棵几经枯荣、三五人扯手难围的梓树,且挺立在坟丘正中的圆顶上,其余皆花,而且全是兰花。仲春三月,正是兰花盛开时节,清幽的异香飘得很远很远,浸脾醉心。兰花的种类繁多,各呈异彩,有雍容华贵的君子兰,有浓妆艳抹的紫头兰,有朴实憨厚的大叶兰,有婆娑多姿的吊兰,有默默无闻的麦兰,有甘愿做陪衬的韭兰,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下船登洲,简直不敢迈步,唯恐毁了这如火如荼的兰花王国。 虽说这里是彭咸的陵墓,但却无享殿,无石坊,无甬道,无石兽,无墓碑,连个墓门也没有。围绕着坟墓转了一圈,亦无他人来凭吊祭祀的痕迹,只好在正南方择一花草较少之地,摆出牺牲祭礼,众人长跪于地,屈原依古礼而祭——燔柴、献爵、奠帛、行礼、读祝,其庄重、肃穆、哀凄的程度不亚于郊天祭地。“读祝”时屈原读的是一篇祭文,或者是《吊彭咸赋》,读着读着竟然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了,可以想见那内容和感情该是如何,只可惜读完后便随火而化了,未能保存和流传下来,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拜别了彭陵堆,屈原一行径往君山进发,前往凭吊帝舜的二女宵明和烛光。 《山海经》中称君山为“洞庭之山”,这是座富于神话色调的岛屿,屹立于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与长江连接口西侧,与今之岳阳市隔水遥相呼应。岛不大,总面积不过二里见方,呈椭圆形,周围高,中间低,形成一个小小水上盆地。岛上约有七十二峰,风姿绰约,风光秀丽,峰头云蒸霞蔚,烟笼雾绕,恍如仙姑沐浴于瑶池之内,巨轮航行于浊浪之中,蓬莱漂浮于烟波之上,故后世有诗赞道:“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①这是个神奇的宝岛,其上有三大特产,这便是竹、龟、茶。竹有宛如泪痕的斑竹,有方方正正的方竹,有形如龟背的龟背竹,有节似罗汉的罗汉竹,有腹中不空的实心竹等;龟有其背高耸,花纹奇特,边、板和头两侧呈金黄色的金龟,乃上乘之礼品;茶有君山银针,沏茶时,茶在杯中先是全部冲出水面,悬空而立,如笔朝天,继而上下窜动,然后徐徐下沉,似群笋出土,茶水杏黄净明,其味甘醇可口。 屈原与众人遍寻帝舜二女宵明、烛光之墓不见,只在君山东侧的萋萋芳草之中,竹枝簇拥之下有一大墓,因无墓碑,难知墓中所眠何人。询问一位老者,老者答曰:“此乃虞帝二妃之墓。”并作了较为详尽的说明—— ①唐代诗人刘禹锡诗。 墓中所埋,系尧之二女、舜之二妃娥皇与女英。舜在一次出巡南方途中,不幸病死于苍梧之野。由于交通不便,信息无法及时传于帝京,娥皇、女英见丈夫久出不归,相骈来南方寻找。她们刚刚走到洞庭湖口,就听到丈夫的疆耗,二人悲痛欲绝,双双投入湖中,死后精灵不散,变成了洞庭水神,称为“湘妃”、“湘君”或“湘夫人”。当她们极度悲痛的时候,泣泪为血,泪血挥洒竹林,将竹身染成紫褐色的斑点,称作“斑竹”,因为这是湘妃挥泪所染,故又称“湘妃竹”。 听了老者津津有味的解说,屈原虽诚心相谢,未置可否,但内心深处却有几分苦涩,因为这个不符合史实的故事必将以讹传讹,遗误后人。对历史和未来负责,屈原本该予以纠正,但考虑到,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这么传,怕是早已约定俗成了,靠一两个人出来纠正,恐无济于事。仔细想想,又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好比一泓清池,人皆赞其洁净,你又何必定要说池底有淤泥,将这些淤泥清除之后,水会变得更清,且无后顾之忧,从而为清除淤泥而将水搅混呢? 其实,从凭吊古圣先贤的角度讲,墓中所埋何人,并不重要,因为帝舜之妃也好,二女也罢,她们有着共同的品格和行为,都是值得后人景仰和学习的楷模。因此,屈原虔诚地向这座大墓敬献了牺牲与祭礼,恭恭敬敬地拜谒,行三拜九叩之大礼。然而,就在这顶礼膜拜的过程中,他的胸中却翻腾着那个“墓中所埋究竟何人”的故事。 追溯渊源,《山海经》中明明记载着:“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讲的是“帝之二女”,未言“帝之二妃”。 帝舜于四十二年冬,率群臣泰山封禅,礼毕之后,文臣武将各自先归,他带领几个从人,先到诸冯山省墓,然后漫游各地。一日来至鸣条,爱其山水清幽,便命人造了几间房屋,就此住下,不再回京都蒲坂。他这是效法帝尧造游宫于成阳的办法,避开都城,好让伯禹独行其志,省得他有事不敢做主,总来禀报商议。 转过年的春天,一连发生两件事,一件是南方的崇山出现了一个怪物,这怪物人面兽身,乘着两龙,据帝舜与伯禹分析,很可能是火神祝融现世;第二件是被封在有庳国为君的象生命垂危,弥留之际十分想念自己的哥哥。祝融降于崇山,南方之地讹言朋兴。三苗之国本来就好乱而迷信鬼神,帝舜深恐因此而有所变故,需要前往镇抚;象弟病重,危在旦夕,骨肉之情,理当前去探望。这是此番帝舜南巡的原因和使命。 此刻的帝舜业已高寿百岁以上,太后娥皇,十二年前就已仙逝;爱妃女英,今犹健在;又娶一登北氏,生有二女,大的宵明,小的烛光,年岁都在二十左右。帝舜以如此高龄南巡,谁能放心!满朝文武及宫中的每一个成员,无不竭力劝阻,但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意志,动摇不了他的决心,万般无奈,伯禹只好多派护卫,伴他一道南下。帝舜为何愈老愈固执,难道派别人去就不行吗?不错,此番帝舜南巡旨在镇抚南蛮,维护国家安宁;探弟之病,以尽手足之意,但更主要的、这也是包括伯禹在内的所有人不曾识破的意图,是远离京都,把国政全部交给伯禹主持。泰山封禅以后,帝舜虽说在鸣条另筑新居,不再回蒲板,但二者相距太近,客观上依然在掣伯禹之肘,束缚他的行动,因此今番要远走高飞。有学者认定,无论在家庭,还是在社会,人愈老愈专权。由尧舜观之,并非尽然,关键在于思想意识,这不是生理规律。 准备就绪,帝舜与家人及群臣告别,带了许多从人,越过中条山和嵩山,径向南行,直到云梦大泽。有苗国君得到了消息,大为震惊,不知帝舜此来何意,忙集群臣计议。这时谋臣成驹已亡,继任者颇有远见卓识,当下说道:“放他过去,不必刁难。”有苗国君说:“虞舜久不巡守,前几次均由伯禹代行其事,这次忽然亲来,难保没有阴谋诡计。”那继任的谋臣说:“有庳国君是他的胞弟,听说正患重病,虞舜必为探病而来。既无重兵护送,必无他意,倘有刁难,于理不通。”国君正要答应,旁边一个臣子谗言道:“上钩之鱼,为何不钓?等他来了之后,拘禁起来,要挟伯禹平分天下,他必答应,岂不更好!”谋臣反驳说:“虞舜向来以德服人,四方诸侯多拥戴之。况且他又系天下共主,年岁已高,如今轻车简从的来到此地,并无不利于我们的行迹,我们无端拘禁,必遭四方诸侯之强烈反对,而且伯禹必奉词伐罪,与我们为难,岂不糟糕!依臣之见,不仅不能拘禁,还要出城郊迎,盛情接待,礼节甚恭,以表明我们并无不臣之心。”国君极口称是,依谋臣之议而行,各地诸侯亦纷纷赶来欢迎,帝舜在衡山盛宴各路诸侯答谢,然后径到有庳国去。既至帝舜赶到零陵,象已气绝,在其灵前恸哭祭奠一番,自不消说,然后命其长子承袭君位,并训勉了他几句。自象死后,帝舜一直郁郁不乐,从人恐其发病,纷纷都劝他出游散心。帝舜依了他们,就向东南而行。一日行至九疑山下的苍梧之野,天空中忽起音乐之声,顿时异香扑鼻。从人抬头仰望,渐见西北角上彩云缭绕,云中似有无数仙人,各执乐器,中间几个像是上仙气象,又与群仙不同。后面又有瑶车、玉軿、羽盖,四面簇拥着,冉冉径向帝舜而来。帝舜见状拱手相迎,当中一个上仙向帝舜拱手道:“某等奉上帝钧旨,以汝在人间功德已满,着即脱离尘世,还归上界,就此去吧。”帝舜听了,稽首受命。说完随即上车,那瑶车、玉軿渐渐上升,由群仙簇拥着飞驰而去。从者目睹帝舜上升,初时惊疑骇怪,如痴如梦,口不能言。既至帝舜去远,望不见了,看那先前帝舜上车的地方,却躺着他的尸体,面色红润,神态安详,熟睡一般,不禁一齐扑上前去,大放悲声。时值六月盛暑,尸体不能久放,一边派人火速赶回帝都报告,一边在山上择了一块风光秀丽的地方将帝舜安葬。 自帝舜南巡以后,女英、登北氏及宵明、烛光等亲人非常怀念,所幸帝舜沿途发信报告平安,略可放心。自从到了零陵,闻象死信之后,心绪不佳,信遂少写,后来竟然音信全无,消息杳然,全家人都忧虑起来。忽一日,身染重疾的帝舜之妹颗首着人来请女英过府,说有事要谈。女英闻请,以为颗首病情恶化,急忙来至她的榻侧。颗首告诉女英说:“我昨夜梦见二哥,乘着一辆瑶车自天而降,告诉我他已不在人世了,让我和二嫂及侄女们说,不要悲伤,人生在世,总有分别的那一天……”寥寥数语,女英如闻惊雷,不知怎样劝慰了颗首几句,返回府去,如实一说,全家哭作一团,哭得死去活来。哭过之后,商议办法,宵明、烛光执意要到南方去实地考察一番,弄个水落石出。两个女儿像她父亲一样倔强执拗,谁苦苦劝阻都是无益,伯禹只好一方面派人护送帝之二女南去,一方面热锅上蚂蚁似的等候随帝南巡者的消息。宵明、烛光及伯禹所遣之护卫人员一路南行,因不知帝舜仙逝之所在,又不识途径,曲曲折折走了许多冤枉道,竟然来到了洞庭山。一日他们正欲寻船出洞庭湖,遥见一只小船倏然而来,停靠岸边,有一人跳下船来。此人野服黄冠,嚼沙啖尘,疯疯癫癫。宵明一行正愁无船出岛,见有船来,返回又是空载,急忙令一能言善辩之卫士前往交涉。卫士奉命上前,向船家言明了两位公主的身份以及此行的使命,求他摆渡出湖,情愿多付货币。登岸的那位疯癫者闻听此二女为帝舜的两位公主,正为寻父而来,急忙转身自我介绍,并指点了帝舜仙逝的地点及前往的路径。此人姓方名回,是帝舜幼时的好友,娥皇、女英下嫁,是他做的媒人。虞舜富贵之后,他避而不见,现已年近百岁。日前闻听帝舜升仙,便赶往九疑山凭吊,此刻正从九疑山归来。至此,宵明、烛光方信父亲升仙之事属实。父亲虽是升仙,但做子女的从此不能再依偎膝下,并见面而无从,这种终天之恨,如何消释?想到这里,不禁号啕大哭起来,只哭得山悲水泣,天低云暗,泪尽继之以血,连鼻涕都色呈猩红,这泪血挥洒竹上,竹色大变,后来别成一种,斑痕点点,故名斑竹。按照方回的指点,宵明一行出了洞庭湖,径向九疑山而去,待行至潇水与湘水相会处,天色大晚,就此借宿一宵。由于心绪不宁,晚饭后姐妹二人面烛而坐,无言以对,甚感无聊。忽闻空中有音乐之声,宵明疑心道:“莫不是父亲下凡来与我们相会吗?”烛光说:“是呀,我们到外边去望望看。”说着二人起身出门,径往船头。众护卫别宿一室,听到声音亦随后跟来。时值九月望后,一轮明月高挂中天,与水中的月影相映。二女上得船头,不知为何竟然站立不稳,双双跌下水去,“扑通”一声,浪花四溅,护卫们大惊,纷纷借船沿江捞救,三天后在洞庭山左近捞得了姆危嵊谏缴希褪茄矍八降摹岸埂薄d煜娑赐ヒ淮娜嗣窬把龆男⑿校邓撬篮蟊涑闪硕赐ァ煜妗€溴⒁淮虻乃瘢⒆鹣魑跋婢保蚬馕跋娣蛉恕保谑前咧癖阌置驽窳恕? 后来的人都以为湘君、湘夫人便是尧之二女娥皇和女英,这是大错而特错的。莫说“帝舜三十年葬后于渭”,娥皇早已经去世,即便不死,那时已在百岁以上,白发老妪哭其夫婿,血泪斑竹,以至殉身,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屈原长跪于地,正在默默地怀念古圣先贤,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将众人浇成了落汤鸡。莫非是屈原的悼念勾起了宵明与烛光的旧情,又在大发脾气,因而才这般风暴雨狂吗? 第二七章 长沙盛情 罗城慰藉 公元前295年,屈原一行溯湘水到达长沙。这里是楚先王始封之地,城西的湘江东岸有先王的古城遗址、宫殿、太庙等许多建筑的基础尚历历可寻,清晰可辨;城西南岳麓山下先王的陵墓尚在,古坊、石兽犹存;这里的人口中熊氏约占三分之一,追溯起来他们跟屈原乃一脉相承。无论何姓何氏,人们对屈原的遭遇无不十分同情,听说屈原来了,纷纷前来看望。谈及天下形势,国君的昏庸,荆楚的危难,奸佞的跋扈,民生的疾苦,或咬牙切齿,或摩拳擦掌,或愤愤恨恨,或破口大骂,许多人在陪着三闾大夫叹息、垂泪。大家都诚心诚意地挽留屈原在长沙住下,虽说生活艰难些,但不必再吃那颠沛流离之苦。长沙百姓的热情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大火,烘烤着屈原,炙灼着屈原,使他那颗萎缩的心在舒展,使他那颗冰冷的心在温暖,使他那颗凝固的心在熔化。他耐不过这热情,经受不住这高温,只好在长沙暂住了下来。 初到长沙,屈原做了两件事,一是应邀到百姓家做客,二是凭吊先王遗迹。 连年战争,连年灾荒,官府不管百姓的死活,只顾横征暴敛,不消说群众的生活是异常艰难的,都在勒紧裤带过日子,一般的田舍之家,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杀一只鸡,宰一只鹅,做一顿纯白米饭,聊表一家人对三闾大夫的崇敬之情和爱戴之意罢了。在一处地方,哪怕荒年饥岁,富贵门第总是有的,他们腰缠万贯,置办得起酒席,以宴请显赫头面人物为荣,以奢侈排场为乐,因而争相往邀。面对上边两种不同阶级层次的邀请,屈原倒是愿到茅屋田舍去,因为那里多真诚,少虚伪,多挚爱,少权谋,多淳朴,少浮华。屈原并非不体谅民生之艰,更不是嘴谗,他欲借此机会走家串户,深入了解下情,以便有朝一日返回郢都,主持朝政,制定方针政策,好有充分的依据。初出仕时在鄂渚为县丞,他曾做过这方面的工作,尝到了甜头,受益匪浅。应该说没有鄂渚一年的体察民情,便没有后来的变法改革,制订《宪令》。他不相信自己会这样一直流浪下去,他在等待国君的悔悟,似乎用不了多久,顷襄王便会颁旨将他召回,君臣一德,共振荆楚。从某种意义上讲,流浪汉北,放逐江南,仿佛并非全是坏事,这是个深入下层,接触民众的好机会。基于这一思考,住长沙期间,除了一般的走东串西,他还要重点访问一批社会贤达,听取他们对未来治国的意见。 寥辛耕是位憨厚朴实的农民,六十多岁,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排行在先,早年已经出嫁;大儿子盼福和二儿子盼禄,随父躬耕于垄亩,都已娶妻生子;小儿子盼寿,在一家作坊做工,尚未成亲。家里有几亩山沟薄地和一头耕牛,一家人辛勤耕耘,早起晚睡,正常年景勉强可以卒岁,一遇天灾人祸,则难免要饿肚子。近几年非旱即涝,加以战争频仍,苛捐杂税多于牛毛,小儿子盼寿又从军戍边,收入减少,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整日吃糠咽菜,度日如年。寥辛耕老汉永远也不会忘记,屈原在朝中为左徒那三五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实行变法改革,打击了贵族、富豪、恶人们的嚣张气焰,平民百姓获得了诸多实惠,恶棍赖三霸占他的三亩水田就是那时被迫归还的,当年喜获丰收,添置了十数件农具与新衣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盼头。那个时候,每一个有良心的楚国人,谁不打心眼里感激屈左徒啊!万没料到好景不长,变法改革像惊雷闪电一般转瞬即逝,天空重又乌云密布,豺狼蛇蝎再度猖獗。闻听屈左徒被贬官,被撤职,被放逐,大江南北,荆山内外,有多少人在为之痛心疾首,悲愤难抑,有多少人在为之肝肠寸断,泪眼不干,有多少人在为之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啊!想不到屈左徒竟然来到了长沙,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即使自己再贫困,哪怕是典儿卖女,也要请进家来吃顿便饭,表表心意。 哪里是什么家常便饭,在这茅屋农舍,堪称是美餐盛宴了。寥老汉用“四菜一汤”来招待屈左徒,菜是辣椒鸡、清炖鲤鱼、粉蒸藕、萝卜炖野兔,汤为金针蘑菇汤。喝的是陈酿黍米老酒,吃的是上等白米干饭,老汉与长子盼福奉陪。为了筹备这一餐饭,寥老汉不知费过多少心血,伤过多少脑筋,熬过多少不眠之夜,这都是一家人嘴里不吃,肚子里挪的呀!也正因为吃过这样一餐饭,这个八口之家不知需勒紧裤带过多久,不知需付出多少艰辛与愁苦。然而,这位土埋半截的农民老汉寥辛耕却硬是这样做了,这是怎样的深情厚意啊!屈原是观察问题入木三分的思想家和政治家,是感情丰富饱满细致入微的诗人,是以“娴于辞令”著称于世的外交家,面对着这餐桌上的美酒佳肴,这一腔真诚与盛意,并没有说多少话,他的面容庄重肃穆,他的表情苦涩阴沉,因为他的心灵上正压着难以承受的重负,这重负似山岳,若峰峦,压得他抑郁、憋闷、窒息,他感到内疚与羞愧,只觉得无颜面对荆楚的社稷江山,对不起屈氏、熊氏及芔姓的列祖列宗,更愧对拥戴自己、对自己寄托着厚望的楚国千百万黎民百姓。今天寥老汉这样盛情款待,屈原不仅不感到舒心与悦意,反而觉得这是对他的莫大嘲讽和凌辱,这凌辱不亚于吐他一脸痰,扇他一记耳光。羞辱之外他更感到痛心,这疼痛有甚于在他的心脏上拉了一道血口,又撒少许咸盐在上边搓揉。因此,餐桌上的气氛甚是沉闷,屈原基本上是默默无语,自然酒也饮得少,饭也吃不下。倒是寥辛耕老汉骂骂不休,他骂昏君不辨忠奸,骂奸贼误国害民,骂世道混浊昏暗,骂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无恶不做,骂到气愤处,口中的唾星、饭渣四处乱喷。听着这声声詈骂,屈原似觉正有乱箭在穿自己的心,他简直找不出多少道理和话语劝慰这位朴实憨厚正直的农民老汉,只能笼笼统统地说些摸不着边际的话,诸如乌云遮不住太阳,乌云上边是青天,待风吹云散之后,天空中必是阳光灿烂之类,苍白无力,根本解决不了寥老汉任何实际问题。 寥辛耕老汉盛情相邀,尽其所能款待,但这一餐饭却是在阴沉郁闷的气氛中进行的,原因不在宾与主,而在这个乌云笼罩的国家和社会。屈原劝寥老汉的话虽然笼统,但却是至理名言,乌云上边确是青天,待风吹云散之后,必是朗朗乾坤。然而,这风何时能吹,有谁来吹,却令人茫然…… 昭川江是长沙一带最大的贵族,仗着他系王族三氏之一,朝中又有几门掌实权的亲戚,加以这里山高皇帝远,他便可一手遮天,横行乡里。他曾霸占了北去湘江流经长沙一带的二百里水域,凡在江中航运捕捞者,他都要收取“水赋”,这赋重于敲骨吸髓,害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夫一旦失去了江河湖泊,好比农民失去了土地,只有活活饿死。为了生存,他们纷纷组织起来,抗赋不交,与昭川江周旋斗争,直发展到杀死他的管家和数十名家丁。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组织湘江渔民起来反霸抗赋的领头雁是滕兴波,此人身高丈二,五大三粗,人群里一站,山丘铁塔一般,颇有震慑的威力。不仅如此,他还极富文韬武略,胆大心细,因而他所领导的反霸抗赋斗争进行得有条不紊,从无大的过失。昭川江奈何不了滕兴波,便拿他的亲属撒气,设计捉去了他的高堂老母和妻子百般折磨,并设下圈套,妄图趁滕兴波带人往救之机将其逮住。滕兴波偏偏不上这个当,亲人们便在昭川江的魔爪下整日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在这相持的关键时刻,屈左徒变法改革的春风吹到了这荒僻的边远地区,江河解冻,人心沸腾。新法有许多限制贵族特权的条款,当时是强力推行,暴风骤雨一般,昭川江也算识时务者,未敢对抗,释放了滕兴波的母亲与爱妻,放弃了对湘江水域的霸占权。后来虽说因国君昏聩,奸臣与贵族阻挠,变法改革未能进行到底,中途夭折,但既已经过了暴风雨的袭击,贵族们便不得不有所收敛。经过一番较量之后,昭川江深刻地领教了滕兴波所领导的渔民暴动的厉害,所以,后来形势虽然复旧,他却不敢再像以往那样肆意妄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局面,是因为屈左徒曾领导过变法改革,因而湘江的渔民们无不感戴屈原的隆恩盛德。既然人们早已将屈原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恩人,如今恩人降临到这方水土,湘江两岸的百姓春风似地将他包围裹挟,烈火般地燃烧着自己,将他炙烤,滕兴波正是代表着这千百颗燃烧着的炽热的心将屈原邀上了一只雕栏画舫,载于橘子洲头的。当滕兴波等人初来邀时,屈原还有些犹豫不决,但交谈了不足一个时辰,他就为渔民们的热情所感染,为他们的豪爽和勇气所震动,他们是力量的化身,希望的象征。细想想自己已经活到这把年纪,经历了多少艰辛与坎坷,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回想变法改革之初,那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自己不曾有丝毫彷徨与动摇,今天面对着这澎湃的盛情,为何竟犹豫而裹足不前呢?这怕就是衰老的标志吧?经过这样不算激烈的思想交锋之后,屈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画舫,来到了橘子洲头。 好一个名副其实的橘子洲头,位于湘江之中,洲不大,遍地尽橘。时值金秋,蜜橘正熟,果实累累,像悬挂着的无数小灯笼。红绿相间的密林深处,点染着几幢不显眼的茅草房。屈原被让进了上房正间,这里早已有数十人在恭候。滕兴波介绍说,这都是各村各船派来的代表,他们俱都英勇无畏,为了民众的利益,不惧倾家荡产,甘愿披肝沥胆。座席布就,众人依次入席。屈原是千人尊敬、万人崇戴的大恩人,专设一席,由滕兴波与几位德隆望尊的耆老奉陪,东向而坐;众星拱月,其余的座席都围绕着客席布排。席地而坐,短几矮桌。餐具十分马虎,菜肴却异常考究,每桌十二个盘,盘盘皆鱼,是谓“全鱼席”。这些鱼全都是刚从湘江或洞庭湖打回来的,烹饪前俱都活蹦乱跳。“全鱼席”对屈原来说并非稀罕,但像今日这样新鲜的鱼却很少见,特别是其中的竹筒鱼、松鼠鳜鱼、酱蒸蛔鱼、红煨乌鱼、藕丝银鱼等,都是首次品尝。有人可能在怀疑,一些普普通通的渔民,能够舍得这么奢侈耗费吗?勿需花费钱财,只需付出辛劳,有何不舍?为了三闾大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扬帆捕捞,贡献点鱼鲜,何足挂齿!席间的气氛融洽而热烈,终年与风浪搏斗的渔民们性格豪爽,无所畏惧,大碗喝酒,愈喝愈兴奋,愈激动,争相向三闾大夫介绍昭川江的累累罪恶,描绘组织起来反霸抗赋的火暴激烈及大快人心,盛赞变法改革限制了贵族的特权,打击了豪绅的气焰,为黎庶谋得了利益,带来了好处;叹好景不长,一阵风便过去了,于是也像寥辛耕一样骂昏君,骂奸贼,骂不公的天和地。 在这个以滕兴波为首的渔民接风洗尘盛宴上,屈原依然没有慷慨陈辞,只是自始至终面带微笑,频频颔首,不断称“是”。看得出,他的心情兴奋而激动,他是在用心感觉,深刻体验,幽长回味。他仿佛从这些为权贵们鄙视、被称作“渔花子”的赤脚露足的人们身上,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楚国的力量、前途和希望。是的,无论哪一个国家和社会,力量都蕴藏在民众之中,他们是民族的前途和希望,不久后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历史预言,不就出自这些平民百姓之口吗?屈原似乎也在反思,在忏悔,过去为什么总是在朝中跟群小们争斗,最终被打下马来,而不知道到民众中来,汇于民众之中,形成一股冲决一切阻挠变法改革的滔天巨澜呢?诚然,对于这一切,屈原并未在脑海里形成一定的观念或意识,只不过是一丝朦朦胧胧的感觉,隐隐约约的体味,模模糊糊的影象。 长沙人氏景清明,曾在朝中为执珪,此人率兵在外,屡屡破军杀将,有功于国,但因正直无私,不媚郑袖、靳尚之属,便为其所不容。有一次疆场与秦对阵,秦强楚弱,力量相差悬殊,景清明几次派人飞马朝中告急,要求增援。身为令尹的子椒有意刁难,死活不肯发兵,致使前线伤亡惨重,战斗失利。既至战败,子椒、靳尚一伙则诬景清明系秦内奸,里通外国,有意败军误国。怀王昏聩不明,耳根子软,专听这一伙奸佞的盅惑挑唆之言,颁旨处景清明死刑。其时正当变法改革之初,屈原颇得怀王的赏识与器重,于是挺身力谏,为景清明求情,结果幸免死罪,削官为民,遣返还乡。当景清明离开郢都之际,屈原曾设宴为其饯别。在饯别宴会上,景清明一谢屈原救命之恩,二以长者的身份叮嘱屈原审时度势,不要固执,“莫蹈余之复辙”,说着说着便涕泪交流,泣不成声了。如今,屈原的遭遇比景清明更悲惨,景清明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与亲人团聚,落叶归根,得到了应有的归宿;屈原却是被放逐,流落异域他乡,有似飘零的秋叶,说不定哪一天会落到臭水沟或烂泥塘里沉没、腐朽,变成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臭。 天有不测风云,景清明万没料到屈左徒竟因放逐而来长沙。同病相怜,两位同朝为官的老友一旦相见,其景其情非笔墨所能描述,相抱唏嘘,喟然长叹,老泪纵横——是悲,是愤,是怨,是恨,是忧,是痛?皆而有之,唯独没有惭愧与内疚,他们为国为民耿耿忠心,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社稷江山,无愧于黎庶百姓,虽结局可悲,但生命是充实的,心地是坦然的。正因为如此,二人相逢,犹如盛夏空中带正负电的两堆乌云相错,耀眼的闪光和震耳的炸响之后继之以纵情恣肆的暴风骤雨,待激动的情绪过后,便是心平气和,便是朗朗晴空了,于是二人促膝倾肠,谈别后的情景,谈荆楚的现实,谈天下大势,共抒对未来的忧虑与不安。 景清明已是古稀老人了,还乡后日子过得拮据艰难。祖辈倒是留下了不少田产家财,但到了他的父亲景竹节,一生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家产基本上散尽。景清明本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还乡时两肩扛一头,毫无半点积蓄。他的四个儿子分别在各郡县为地方官,皆已羽丰毛满,各奔自己的前程,谁也不再顾及这个老家。幸亏有一个既贤且孝的孙媳服侍于左右,贫富且不论,精神上倒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景清明的这位孙子媳妇耿淑贤系大家闺秀出身,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礼,出于对祖父人格上的崇戴,方带着婴儿,离开丈夫,回家来服侍风烛残年的老人。因为勤奋好学,所以屈原的诗,耿淑贤无一遗漏的全都熟读过,且多能背诵。她很为屈原的品格和才华所感染,屈原早已成了她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今日有幸,屈原来寒舍做客,勿需祖父费心劳神,耿淑贤一手全力操办,她卖掉了珍贵的首饰,当掉了稀有的珠宝,尽量将宴席办得丰盛考究些。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的乳汁挤到面粉里,发成馒头,让屈原餐食,以表达自己对屈原的崇敬之情和希望他早日康复的愿望。官至左徒,已到耳顺之年的屈原,什么好饭没有吃过?但却第一次品尝这富有浓郁奶香味的白面馒头。他一边咀嚼,一边品味,一边在心里揣测,很是莫名其妙!……是呀,这是个谜,这个谜只有耿淑贤一人能够解开。 住长沙期间,屈原遍览山川形势,他曾游览过位于城西湘江东岸的先王古城遗址,这里已是残垣断壁,瓦砾遍地;他曾游览过古城左近的先王太庙,这里已是杂草丛生,蒿莱没人;他曾游览过位于岳麓山下的先王陵墓,这里已是享殿破败,石坊倾颓,残碑断碣横躺竖卧。每游一处,屈原便增添一份伤情;每览一地,屈原的心灵上便增加一钧重负,因而整个居长沙期间,他的心情始终抑郁沉闷,几乎不曾有过须臾明快开朗。 居长沙期间,屈原曾专访社会贤达,但这些所谓“贤达”,或闭而不见,或佯狂不知所之,或报以冷嘲热讽,或愤世嫉俗,骂声不绝于耳,或心灰意冷,哀声叹气,能与屈原倾心而谈,共谋未来者,寥寥无几,这自然也就加重了屈原的心理负担。 长沙北不足百里处有一个罗子国,这是楚国境内的一个诸侯小国,位于汨罗江畔(现湖南省汨罗市西五、六里处)。从前,罗子国是在襄阳宜城境内,楚文王时才迁到这里来。在列国事务和外交场合,屈原曾多次维护罗子国的尊严和利益,执政的罗宣王感激不尽,听说屈原被放逐来到了长沙,急忙亲往相邀,来国中漫游,散散心,解解闷;倘屈原同意,他愿留屈原在国内久住,奉为上卿。 罗子国国王亦系楚之同姓,论起来与屈原还是本家,在此之前彼此不仅有过交往,且关系非同寻常。既然久居长沙无所事事,整日愁肠百结,郁郁寡欢,不如应邀前往,既可散心,又能广泛接触民众。 罗子国都城分东南西北四面城墙,四座城楼。城墙虽是板筑土夯的,但有两丈多高,一丈来宽,西北临江,南面靠山,两座雄峙的山峰犹似两只把门的狮子,远远望去,倒也雄伟气派。 罗宣王让屈原下榻于罗子国最高档次的清心馆内,这里背山面水,茂竹修篁,溪穿庭中,山耸湖内,奇花异卉四处点染,鹂啼莺啭时时可闻,真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幽静高雅的好地方。自从屈原来到了罗城,罗宣王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地款待,无论国事多么繁忙,全都亲自奉陪。休看这罗子国国小财薄,款待屈原的宴席档次却相当高雅,令赫赫齐楚所不及。为了使屈原生活得愉快开心,罗宣王还挑选了十数名姿色超群且有教养的宫娥,每日习练丝竹歌舞,专供屈原欣赏。然而,这一切全是徒劳,终不见屈原有心花怒放之时,笑逐颜开之刻,他整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那枯槁憔悴的脸上总是阴沉沉的,犹似梅雨季节的天空。这很使罗宣王生疑,一日午餐,他乘着酒兴陪笑问道:“三闾大夫,莫非我等接待不恭,您老才这样闷闷不乐吗?” 屈原见问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陛下切莫误会,当今之荆楚,国君昏庸,奸臣当道,强秦觊觎,民生涂炭,危机四伏,如卵高累,陛下纵然让我过那神仙般的生活,屈平又哪里会有欢心愉意呢?”说着泪如雨下。 这很使罗宣王感慨不已,楚王这样不公平地待三闾大夫,致使他落得了这般可悲可惨的结局,但他却依然在忧国忧民,将个人的生死祸福置之度外,这样的忠贞贤臣古今罕见,楚怀王与顷襄王都是些有眼无珠之辈,酒囊饭袋之徒,堂堂荆楚万里山河,恐怕就要毁在他们的手里了…… 罗宣王见屈原伤心落泪,急得慌了手脚,连声宽慰道:“三闾大夫莫要过于悲伤,天有阴有晴,月有圆有缺,国事有曲有直,此皆常理中的事。顷襄王年岁尚轻,不谙政事,为奸佞所蒙骗,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致使三闾大夫含垢忍辱,蒙冤受屈,此乃楚之大不幸也。然而楚王不久必将翻然悔悟,召大夫还京,共商大计,重振荆楚。眼下当务之急的是请大夫迅速恢复健康,养精蓄锐,以便再次为国操劳奔波。” 罗宣王十分健谈,他的本意是骂顷襄王瞎了狗眼,错把珍珠当鱼目,结果却说得头头是道,左右逢源,很符合屈原的心理,说得那屈原再次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 为了慰藉屈原这颗伤透了的心,罗宣王择一天高云淡之日,陪他登上城楼,观赏罗城醉人的秋色。谁知屈原登上城楼,目光呆滞,两眼傻愣愣地盯着西北方出神。他望呀,望呀,好象望到了郢都的楼阁殿宇,望到了归州的山山水水,于是默默地吟诵起来: 曼余目以流观兮,(啊,我站在高处向远方眺望, 冀一反之何时?哪年哪月才能回到我的故乡? 鸟飞反故乡兮,鸟儿总要飞回自己的老巢, 狐死必首丘。狐狸死的时候要向着山冈。 信非吾罪而放逐兮,我没有罪却遭到放逐, 何日夜而忘之。真是日日夜夜心中难忘。) 他吟诵着,吟诵着,头也昂了起来,手也举了起来,颇似展开双翅的飞鸟,就要飞向那日夜想念的郢都。 罗宣王见屈原心情开朗了起来,竟有浓郁的兴致在赋诗吟咏,欲陪他登上另一个城垛,忽听屈原歇斯底里地高声喊叫起来:“不好啦,不好啦!你看那西北天边浓烟滚滚,想必是秦兵攻占了郢都,正在焚烧我们的太庙和宫殿,罪过啊,罪过!……” 罗宣王欠身延颈,借着屈原手指的方向极目西北,西北天边哪里有什么浓烟滚滚,不过是涌动着几堆青紫色的乌云。他看了一会,摆摆手解释说:“三闾大夫不必惊慌,那不是浓烟,只是从天边滚过来的一团乌云,大约是要变天了……” 屈原似信非信,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叹息道:“只怕那不是乌云,而是浓烟,是正在燃烧着的郢都上空的浓烟啊……” 罗宣王左劝右说,才算将屈原从幻觉中拉回到现实中来,搀扶着他登上了另一个城垛。为了缓和屈原的紧张情绪,罗宣王热情洋溢地指点解说,游览了一阵,观赏了一番。渐渐的红日西沉,残阳如血,晚霞夕照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火红。触景生情,屈原见状又捶胸顿足地大声疾呼起来:“快看呀,郢都起火了!万恶而可憎恨的秦兵呀,他们烧毁我们楚国的都城,掘开我们祖先的坟墓,我,我,我与这帮豺狼强盗不共戴天!……” 屈原激昂的情绪,悲愤的语调,把城下的百姓和周围的将士都感动得热泪盈眶。罗宣王的心中也在翻腾着酸楚的热浪,他设想着长眠于地下的祖先就要横遭暴秦的劫难,不由得两眼汪着晶莹的泪花。这是个意志能够控制感情的中年汉子,为了减小对屈原的刺激,他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悲愤。他将身体转向一边,钉子入木似的伫立了许久许久,极力平静着自己的心潮。毫无疑问,倘这时两面相对,四目相触,两心相碰,必是惊雷闪电,狂风暴雨。因折磨而过早衰老的屈原,再也经不起巨大的感情风浪的冲击了。 为寻开心,罗宣王才陪屈原登罗城而览秋色的,效果却适得其反,屈原的心灵上倒反又压上了一块重石,同行者与城上城下的民众及将士也无不罩上了一层阴影,遥望红日坠落的天边,不再是绚烂的晚霞,而是涂抹着的令人凄然泪下的鲜血。 游城归来,屈原的情绪更抑郁,更低沉了,时常面壁而立,不知所思;或者披发吟于汨罗江畔,不知所往。这情形让罗宣王忧心如焚,他在苦苦地思索和寻觅着让屈原欢悦的新办法。 罗子国的秋天美丽如画,肥沃的田野里,金色的稻浪翻滚起伏;滔滔汨罗江,昼夜奔腾不息;漫漫丘岭,红橘累累,果香阵阵;连绵横亘的峰峦,或苍翠若黛,或层林尽染。金秋九月,既是收获与希望的季节,又是狩猎的好时刻,经过一年的美餐盛食,千禽万兽,无不发育得膘满肉肥,因此罗宣王想到了陪屈原进山打猎散心。 罗子国虽只有弹丸之地,且系楚之附庸,但毕竟也是个诸侯国家,为了慰藉屈原的心,罗宣王把这次秋狩当盛典对待,那隆重的程度不亚于郊天祭地。自国君以下,宫廷里的大小官员倾巢出动,乘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弓上弦,刀出鞘,干戈耀日,剑戟映辉,旌旗猎猎,仪仗赫赫,鱼贯而前,径向深山密林进发。狩猎的君臣百官将车驾停于山下,换成坐骑,从中间进出,分三路围猎包抄。猎犬在前边引路,雄鹰在空中侦察,走卒在四处呐喊,寂静的山林顿时喧闹欢腾起来。按照宣王的旨意,文臣武将俱把温顺的兔子、山羊、花鹿往屈原这边驱赶,屈原却痴呆呆地望着,一箭不发,让它们在自己面前窜来跑去。罗宣王见了甚为不解,惊奇地问道:“尊敬的三闾大夫,难道贵体欠安,心身不爽吗?为何一箭不放呢?” 屈原右手提弓,左手拿箭,以手中的弓指着面前的山羊、兔子说:“此皆山林中之善良之辈,我不忍心伤害无辜。待来日恢复健康之后,必将驱马深山巨谷,猎取豺狼虎豹!……” 多么富有哲理的深刻话语啊,对其含义,罗宣王心领神会,对其钟情,罗宣王深受感奋,对其决心,罗宣王坚信不移。 又过旬日,罗宣王陪着屈原去汨罗江边钓鱼,因为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这是最悠闲自在的赏玩,也是散心解闷消磨时光的好方法。垂钓的地点选在深入江中的绿汀上,这里草青花红,风光旖旎,视野开阔,令人心胸敞亮,宠辱皆忘。汀上搭起了凉棚,以遮风雨和秋阳。江中安装了特殊设施,围渊驱鱼,将鱼都赶到这汀外的深潭之中。潭水清冽,虽深犹浅,潭中鱼来往如梭,清晰可辨,历历可数。然而,面对这滔滔西去、川流不息的汨罗江,屈原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钓竿上,他望着对岸渔村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心潮象脚下的江水一样翻滚奔腾。他想,自己这样四处飘零,何时是了?走到哪里才算是尽头?由这袅袅炊烟和江上的点点白帆,屈原想到了长沙反霸抗赋的首领滕兴波和那众多以大碗喝酒、敢于跟贵族昭川江针锋相对进行斗争的渔民兄弟,民众最有力量,他们是荆楚的希望。倘说日前长沙应邀赴宴时形成这样一个奇特的念头,那时还隐约而模糊,现在却变得愈加清晰而强烈了,因此他欲在江边找个归宿之地,每日里和这些渔民谈心解闷,向他们吟诵诗章,使他们牢记秦兵侵略的仇恨,让他们树立必胜的信念。主意打定,他对罗宣王恳切地说:“屈平衷心感激陛下之热情款待!今日大王又为我找到了安身之所。” 罗宣王听了,很感莫名其妙,急忙问道:“这江边一无楼台亭阁,二无街市集镇,大夫如何能够安身呢?” 屈原坦然地回答说:“我一不需要楼台亭阁,二不需要繁华的街市,只要能和百姓在一起,便心满意足矣。” 罗宣王见屈原句句掷地有声,意志坚定,不可勉强,只好说:“既然三闾大夫喜欢这方水土,朕派人给您在这里建一处漂亮的宅第吧。” 屈原急忙摇头摆手说:“不必!不必!在那边的渔村,总可以找到一个栖身之地的。” 罗宣王无奈,把一根自己喜爱的象牙钓竿和一匹白马送给屈原,就眷眷恋恋地含泪告别了。 黄昏时刻,屈原望着那古罗城的城楼,回想起登楼远望郢都的情景,不禁又是一阵伤感。他忍住泪水,调过头来,牵着白马,拿着钓竿,孑然一身地朝渡口走去…… 第二八章 溆水灵鹿 木洲蜜橘 公元前293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今之河南洛阳南),大败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魏将公孙喜。秦以此威胁楚,派使臣下书楚王,信中说,楚背叛了秦,秦将率诸侯伐楚。顷襄王吓得心惊肉跳,忙聚群臣,商议如何向秦乞求和平。 在这一年里,屈原自长沙向沅水流域继续西行。他在滔滔江河湖泊航行,他在崇山峻岭攀登,他在莽莽原野奔波。他的思绪象翻滚的波涛,似起伏的山峦,若漫漫无垠的平畴,他时刻都在缅怀怀王,担心顷襄王,心系郢都,忧虑楚国,他幻想着顷襄王突然将自己召回,接受其“美政”纲领,君臣一心,上下同德,共振荆楚,楚之江山社稷还是大有希望的…… 公元前292年,秦、楚再结姻亲之好,楚迎妇于秦。 屈原登舟,溯沅水而上,至枉渚暂驻。沅水南来,至辰阳绕了一个弯,向东北经枉渚注入洞庭湖。枉渚一带,湾多滩多,漩涡多,行船异常艰难,故其速迟缓。 公元前291年,秦将白起攻韩取宛(今河南南阳),司马错攻魏取轵(今河南济源东南),攻韩取邓(今孟县西)。宛先属楚,后归韩,与邓皆为冶铁业中心,故楚、韩均以铁兵器锋利著称于世。 屈原自枉渚去辰阳,继至溆浦,在溆浦居住了四年,其间曾北返回枉渚一次。 溆浦位于今湖南省西部,沅水中游,溆水之滨,南与雪峰山相接。四境群山重叠,海拔700多米,是个十分荒僻的地方,山上林木遮天蔽日,野兽出没,百姓的生活困苦不堪。这里的人虽说谁也没有见到过屈原,但他是位忧国忧民的清官却家喻户晓,尽人皆知,因而人们对他十分敬重与崇戴,特意将他安顿在溆水河畔的一座小山上,还用山里的竹木和芭茅,为他建起了三间茅草房。这里虽不敢跟郢都的楚宫和屈原的橘园相比,但屈原总算暂时结束了颠沛之艰,流离之苦,有了栖身之地,遮风蔽雨之所。休看这茅草房不起眼,但却冬暖夏凉,从这一意义上讲,宫殿厅堂,远不及也。 这里的自然风光胜橘园十倍,纯真、恬适、静谧,山青得滴翠,树绿得冒油,花美得象新娘,树上的飞禽和林中的走兽精灵得似天使,溪水潺潺流淌,是幽雅欢快的琴声;数不尽的清池深潭,遍布山林,犹若漫天星斗,中秋明月,姑娘那多情炽烈的眼睛。山腰有一溶洞,洞口甚小,远看似动物的巢穴,近瞧象横截葫芦的小头,一个圆圆的孔洞,需匍匐,方进之,非胆壮者,则不敢入焉。既进之后,豁然开朗,别有洞天。这里的钟乳石除像其他溶洞一样奇形怪状外,还呈现着各种色泽,光怪陆离,堪称天下奇观。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大若厅堂屋宇的石洞正中,有一石桌,其白似雪,光滑如砥,桌上镌刻着围棋棋盘,八个别致的石鼓绕石桌匀称而布,相传王母娘娘曾邀众仙弈棋于此。厅堂向里,有许多分支,通向四面八方,继续前进,洞中有穴,穴中有窍,穴穴相通,窍窍相连,只有连接各窍穴的部位,多狭窄难通人,且每每有阴森森的寒气从穴口吹来,令人毛骨悚然,却步而逃。据说有勇敢而大胆者,在同伴的帮助下挤过罅隙,便到了一个自由平等、富饶美丽的世界,那里有灿烂若霞的桃林,有如绫似绢的万丈悬瀑,有其深莫测的龙潭,有奔腾喧嚣的江河,有蔚蓝无垠的大海,有辽阔肥沃的原野,有连绵起伏的山峦,有男耕女织的田园之乐,有鸡鸣狗吠的农家之美,有和和美美的家庭,恩恩爱爱的情侣,甜甜蜜蜜的童婴,欢欢喜喜的翁妪。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君高臣低,没有男尊女卑,没有贫富之分,没有尔虞我诈,大家都互敬互爱,亲若手足,幸福地生活。只可惜能去者太少,自那个世界归来者绝无仅有。这里几乎不受外界气候影响,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屈原也曾于王母娘娘弈棋的石桌上批简牍,弹琴抒情,或与乡亲对弈,这里比儿时乐平里的读书洞胜强百倍。 这是一座宝山,山上少见松、杉之类的普通树木,多是樟、楠、梓、檀等树中之珍品。林中药材遍地,且多为稀世之科目。这座小山的兽类也别具特色,因为山小,故绝无狮、虎、豹、鹏、雕之类的鸷禽猛兽。嬉戏追逐于山林的兔、狐、獐、獾等等,它们性格似乎既活泼,又温柔,一个个瞪着机灵的小眼,或红,或蓝,或黑,显得是那么可爱,彼此无侵,无伐,无害,在这里似乎见不到科学家所谓的“种内斗争”。偶而也会碰到几只大灰狼,但它们似乎也十分驯良,毫无半点野性。无处不见梅花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它们是那样的纯朴、憨厚、和善。鹿本来是以善跑著称,但这里的梅花鹿却很少撅起短尾巴狂奔者,主要是这里无侵害其利益、危及其生命的敌人,它们跟所有的禽兽都能够友好相处,亲密往来,猴子、山狸、鸽子、乌鸦跳在鹿背上的现象屡见不鲜。 溆水在山下绕了一个弯,形成了一弯下弦月。这溆水有两个特点,一是深而蓝,二是清而缓,蓝得象宝石,清得似碧玉,是一首委婉的抒情诗,是一章美妙的小夜曲,莫说驾起一叶风帆在水中悠悠荡桨,便是在河岸上一站,心中也会甜得淌蜜,醉得飘仙。整个河滩,全是松软娇黄的细沙,若米似面,打着赤脚在这沙滩上漫步,简直是一种美的享受,身后留下两行清晰的脚丫丫,若印似画。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倘使无诸侯纷争,无强秦入侵,无奸佞卖国,万民无饥饿冻馁之苦,屈原真该心旷神怡,多留下一些光辉灿烂的诗篇,健康长寿以至百岁。然而,此刻屈原是在流亡途中,他的心时刻都在滴血,从来不曾有过瞬息安宁。个人的吉凶祸福与安危,屈原早已置之度外,他胸中装的是楚国的万里江山和黎民百姓,惦念的是顷襄王和郢都,担心的是强秦与群小勾结,荆楚之锦绣河山不久将为强秦之铁蹄所践踏,人民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因而,这几乎能令人成仙得道的锦山绣水,却未能使屈原的心胸有多少松弛与欢悦。不过,屈原毕竟不是凡夫俗子,他有海洋一样宽阔的胸怀与度量,他总是居高临下地向前看,对楚国的未来至今没有绝望,这希冀使他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气度与胆识,成为生活的强者,为楚国的复兴,人民的幸福,天下的统一而顽强地生活着,痴情地幻想着顷襄王的悔悟,召其进京,共商富国强兵之大计。有了这个强有力的精神支柱,屈原便不沮丧,不颓废,虽说夜夜辗转难眠,顿顿不思饮食,体态消瘦,形容枯槁,但却依然精神矍铄,谈吐不俗,争辩起问题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不亚当年。他的生活依然很有规律,每日晨曦微露起身,穿戴盥洗既毕,便到茅屋后密林中的草地上去舞他那陆离长剑,一招一式,一来一往,象当年一样不肯有丝毫苟且。练着练着霞光染醉了山岗,灿烂的朝霞从密林枝叶的罅隙筛进草地。晨风在吹,枝叶在动,这霞光便交相辉映起来,五光十色,斑斓陆离,犹似现代化舞台的灯光一样绚烂,令人眼花缭乱。这里的空气清新,景致优美,环境幽雅,远非左徒府橘园所能媲美。 屈原虽是流放在外,但仍有一些仆役和贴身侍女跟随。婵娟没有从行,她被屈原强迫回秭归乐平里老家去了,义父不忍心让女儿跟随自己受苦。既有奴仆相随,一日三餐自不劳屈原下厨,故屈原舞剑直舞至侍女来唤用膳为止。简便的早餐过后,屈原或于茅舍内席地而坐,面前是溆水百姓为他准备的几案和文房四宝,他可以静心地读书,披阅简牍,创作诗文;或到林中闲游,听鸟鸣,观兽戏,闻花香;或走下山去,到溆水岸边漫步,吟哦诗篇,欣赏绿水白帆的美景。 屈原为人十分随和,他将渔民农夫都看成是自己的朋友,彼此亲如家人。人们知道他博闻强志,是位无书不读、无所不知的博物君子,且曾为当朝一品高官,因而屈原所到之处,便有百姓相随,相围,相聚,七言八语地询长问短,屈原耐心地逐一解答。凡听过屈原讲解的人,均有“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仿佛有珍馐美味填塞了辘辘饥肠,一个个咂巴着嘴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屈原的生活并不孤独,不寂寞,来溆水不久,他便拥有了一个庞大的家族群,孩子们喊他“爷爷”,年轻的唤他“叔叔”、“伯父”,同龄人则亲热地叫“我的弟兄”,自然,男女老幼依然称他“三闾大夫”。他常随渔船扬帆江上,他常应邀到百姓家里做客。趁机了解民众的生活,嘘寒问暖。他吃百家饭,餐桌上常常摆放着张家送来的鱼,李家送来的虾,王家送来的蟹,赵家送来的新米饭。 过去,这座仙境般的小山无人居住,每当夜晚,山下的人们举首翘望,黑苍苍的象一头伏卧着的怪兽,颇有几分阴森可怖。如今屈原一行住上了山腰,昼有袅袅炊烟,夜有荧荧灯火,给这座苍翠的小山增添了几分生机。有一老奶奶给屈原送来了一只大花公鸡,有一细伢子给屈爷爷牵来了一只母黄狗,于是这万绿丛中便时常飞出鸡鸣狗吠之声,别有一番情趣。 夏日乘凉,山下的人们拿着小凳,提着马扎,携着蒲团,成群结队地拥上小山,簇围在屈原的四周,或听他谈古论今,或听他弹琴抒情。屈原虽生活在这样山清水秀、幽雅闲适的环境里,却依然是愁肠百结,因而他的琴声充满了愤懑哀怨之情,如泣如诉的琴声,催落了多少人的热泪!…… 夜深了,青年们燃起了篝火,烈火熊熊,火焰照得十分遥远,这光焰给溆水两岸的人们送来了光明,带来了希望…… 一天晚上,大家又聚在屈原的茅舍里听琴,静夜里,这琴声显得特别清幽、凄婉、酸楚和愤慨,仿佛正有钢锯在锯割人们的心,随着这刺刺的推拉声,一颗颗鲜嫩的心在破裂,鲜血淋漓,汇聚成流,涓涓流淌,在场的人无不汪然出涕,热泪纵横。忽然,从茅舍外传来了一阵阵悲泣之声,与室内的哭声合成一片,汇作一流。原来是小山上的一群梅花鹿,它们夜夜来偷听屈原讲故事或弹琴,听到伤心处,便情不自禁地大放悲声——好一群有灵性的梅花鹿啊!天长日久,这群精明的梅花鹿便由屋外偷听变成了茅舍中的常客,也和人们一样敬仰着这位赤胆忠心的三闾大夫。它们一个个蹲坐于地,挺着身,昂着头,竖着耳,瞪着眼,聚精会神地谛听,且极富表情,喜怒哀乐随琴声而变,或悲愤不已,或痛哭流涕,或慷慨激昂,或摩拳擦掌。二更过后,该让三闾大夫休息了,大家相约离去,每当这个时候,梅花鹿们总是让人们先走,并热情地跟众人打招呼。它们最后离去,一遍又一遍地向屈原拱手致谢,走走停停,有时走出门去又返了回来,很显出恋恋不舍的样子。 来年盛夏,暴雨成灾,长时间高温潮湿,致使瘴气弥漫。先发自深山老林,渐渐传至溆水流域,百姓染瘴疠而病倒者十有六七。屈原因体质下降,愁思抑郁,终日忧心忡忡,染病较早,且十分沉重。他先发冷,有寒战,脸色发绀,半个时辰后体温迅速上升。寒战停止后继以高烧和脸色潮红,伴有头疼、口渴、脉搏快而洪大。高热四个时辰后,突然全身大汗,体温骤然下降,除疲劳外,顿觉舒服轻快,安然入睡。 以上三个阶段可算作一个周期,周而复始,很有规律。 当高热时,头疼,全身肌肉关节酸痛,乏力,恶心,呕吐。发作后鼻唇部出现了疱疹。 反复多次发作,腹部明显肿大,有压痛。有时昏迷,有时清醒。清醒时剧烈头疼,烦躁不安,抽搐。昏迷时沉睡不醒,谵语连篇:他讲的是变法改革,联齐抗秦,统一天下;讲的是对怀王的怀念,对顷襄王的怨愤,对卖国求荣群小的疾恨;讲的是对溆水两岸瘟疫缠身的百姓的牵挂。虽是谵语,但却讲着讲着便禁不住地老泪纵横。 屈原身边虽说也有三五个仆役和侍女,但从郢都来湘西,不服水土,最易染病,相继病倒。为了照顾服侍三闾大夫,山下的许多人家搬上山来搭茅棚居住,他们甚至不顾患病的父母双亲和妻室儿女,轮换昼夜守候在屈原病榻的侧旁,一个个提心吊胆,泪水不干,仿佛他们中病死多少都无关紧要,三闾大夫倘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塌天大祸,自己永也赎不清这深重的罪孽。 一天,屈原的病体似乎康复了许多,不仅神志清醒,而且能略微进点饮食,服侍在他身边的溆水百姓喜挂眉稍,待三闾大夫午餐过后闭目养神之际,偷闲下山照顾染疫的一家老少。忽然间,一阵幽香扑鼻而来,闻到了香气的屈原顿时觉得周身舒服了许多。他心中正在暗暗生疑,一群梅花鹿突然闯进了茅舍,嘴里都衔着山中带露的兰花。它们围着三闾大夫,把一朵朵兰花铺在他病榻的四周,小小的茅舍顿时清香四溢,令人清心悦意。忽有一头梅花鹿纵身一跃,把它那刚刚冒出的犄角往屋柱上一撞,然后跪到病榻前,把撞破的犄角伸到三闾大夫的口里,这犄角便是补养身子的灵药鹿茸啊!屈原一口一口地舔舐着鹿茸,不到半个时辰,顿觉精神焕发,力量倍增。 从此以后,每天都有一群梅花鹿来到屈原的茅舍,其中必有一头将犄角撞破,伸到屈原的的嘴里,让他尽情地舔舐。随着病体的不断康复,精神的不断复苏,屈原辨认得清楚,这鹿并非只有那一帮一群,仿佛是不同的几个家族,扶老携幼地轮换着来尽义务。不仅如此,它们每天来,还都衔着半夏、陈皮、竹茹、枳实、黄芩、黄连、知母、茯苓、甘草、元参、石斛、大黄、藿香、佩兰、柴胡、常山、青蒿、菖蒲、荷叶、苍术、草果、槟榔、甘草之类的中草药,或聚于陶盆瓦罐内点燃,烟熏屋舍,或请服侍的淑水百姓为其煎服。既治又补,屈原迅速康复。 屈原自幼读过不少医书,虽未以行医为业,但却也治愈过不少疑难病症,连怀王、南后及楚宫太医对此都崇拜得五体投地,因而他知道这场瘟疫名唤“疟疾”。疟疾是由于疟邪、瘴毒或风寒暑湿之气侵袭人体,伏于少阳,出入营卫,正邪相争,表现出以毛孔栗起,寒颤鼓颔,寒罢则一身壮热,体若燔炭,头痛,烦渴,而后汗出,热退身凉,如此寒热往来,反复发作,或一日一发,或三日一发不等。历来医家对疟疾的分类方法颇多,但多以病邪分类,有正疟、温疟、寒疟、湿疟、瘴疟、劳疟等。根据诸多患者的症状,屈原断定,此为瘴疟漫延流行。瘴疟的治法以辟秽、解毒、化浊为主,梅花鹿们所衔来的诸草是对症下药的。具体说来,偏于热毒重者,以辟秽解毒为主,用清瘴汤。方中黄芩、黄连、知母以清热解毒;柴胡、常山、青蒿以解表截疟;半夏、陈皮、竹茹、枳实、茯苓以化痰和中;滑石、生甘草、朱砂以清热宁神。如热盛伤津,舌质深绛,加生地、元参、石斛以养阴生津;如大便干结,舌苔垢黑,加生大黄、元明粉以泄热通腑;如呕吐剧烈,急用玉枢丹以辟秽降逆;如壮热神昏谵语者,急用紫雪丹以泄热解毒,清心开窍。偏于寒湿重者,以辟秽化浊为主,用藿香、佩兰、陈皮、菖蒲、荷叶等芳香之药。 由于梅花鹿不断敬献鹿茸,屈原的体质恢复得很快,甚至强过患病之前。他先到深山老林里去采来了各种草药的标本,然后将各村未患病的强壮者召到自己的茅舍,给他们讲些医学知识,教他们怎样采药,如何炮制和煎服,颇似当今的学习班。三天后,这些受过训练的具备初浅治疗瘴疟常识的人回到各村,采药治病,使得溆水两岸漫延的瘴疟得到了控制。又过数日,患者相继病愈,无不流着热泪对三闾大夫千恩万谢,那些出不了门,走不动路的翁妪们纷纷向着屈原居住的小山包揖拜磕头不止。 国君昏慵,奸臣当道,一年复一年的内忧外患,接连不断的自然灾害,溆水流域也象楚国其他地方一样民不聊生,野有饿殍,民有饥色,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者到处皆是,糠菜果腹尚且困难,更不敢奢望有好饭好菜补养身体,所以,人们病虽愈,但却体质难以恢复,一个个面黄肌瘦,耳断头低。 一天,又有一只公鹿来屈原的茅舍献鹿茸,屈原拍着它的脑瓜亲切地说:“尊敬的有灵性的梅花鹿,屈平衷心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倘有可能,当为国再效忠贞,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日下余之体魄业已康复,勿需再行滋补,望能为溆浦之民早日健壮多付出些代价和牺牲……”听了屈原的话,公鹿温驯地点点头,摇摇尾,离去了。第二天一早,公鹿又来到屈原的茅舍,导引着他来到溆水转弯处一个石潭边。石潭周围聚集了数十只梅花鹿,它们见屈原走近,相约“扑嗵嗵”跳进深潭,一边将犄角在潭边的岩石上磨破,将头伸入水中摇了又摇,摆了又摆,一边朝三闾大夫高叫。屈原自然早已明白,满潭之水都已有了鹿茸的药性了,通知两岸的千家万户都来舀潭水回家饮用,百姓无不欣喜若狂,体质日渐康健。 过了许久,屈原欲离开溆浦了,他们一行登上船只,乡亲们都赶到河边来送行,那一群群梅花鹿也依依不舍地来到河边。乡亲们恸哭不止,梅花鹿也眼含热泪昂起长颈嘶鸣,闻者无不撕肝裂胆。 公元前278年夏历的五月五日,屈原投汨罗江殉国。消息传来,溆浦人民无不悲怆号天,泪湿沾襟。自那以后,每年的五月初五这一天,当地百姓都要在溆水里划龙舟、丢粽子,怀念三闾大夫。屈原曾经住过的小山上,每到这天更深夜静之时,都会传出一阵阵梅花鹿的鸣叫,人们晓得,这些有灵性的梅花鹿又在思念三闾大夫了,于是便命名此山为“鹿鸣山”,还在山上建了一座屈子祠。这是后话。 离辰溪县城十余里,沅水中有一个江心小岛,名唤木洲。屈原“朝发枉渚,夕宿辰阳”,乘坐沅水里的舟船溯流而上,一天傍晚在木洲的码头上靠了岸。多么诱人的江心小岛啊,青山高耸,绿水缠绕,岛上顺山形水势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三五个村落,远地里望去,简直就是蔚蓝夜空中的一轮皎洁的皓月和数颗星斗,硕大荷叶上的几粒晶莹的明珠。然而虽是晴朗的天空,落日似艳妆少女丰润的面庞,晚霞将沅水染得一带橘红,木洲上却似乎笼罩着无形的阴影。小船搭好跳板,屈原上了码头,放眼望去,河洲上的茅屋一幢挨着一幢,天到这般时候了,却不见有一处炊烟升起。睹此,一向关心百姓疾苦的屈原不禁暗中生疑,为了探个究竟,他迫不及待地走进一幢低矮的茅屋。这哪里是人可居住的家呀,简直就是洞窖穴窟——阴暗,潮湿,酸、臭、臊、霉、腥诸味汇成一股恶作气,呛人口鼻,令人作呕。初进屋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待眼睛慢慢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才发现这里的全部家具只有一张破旧不全的矮几。矮几后边坐着一位八旬老翁,他身材高大,但却瘦骨嶙峋,满脸深皱,眍眼,塌鼻,陷嘴,双目无光。周围左右是他的儿孙们,俱都骨瘦如柴,三根青筋挑着个头,一个个没精打采。祖孙三代皆破衣烂衫,叫花子一般。东间躺着一位老妪,病痛与饥饿折磨得她只有一息尚存。西间床上翻滚着一位青年妇女,这是老翁的一位孙媳,其时就要分娩,只见她面无血色,大腹高耸,辗转反侧,声声呻吟,惨厉揪心。床前有一接生婆,正在心急火燎地徘徊无奈。 正间里一家人席地而坐,霜染须眉、形容枯槁的老人把一只只黑不溜秋的野果分发给他的儿孙。屈原上前躬身施礼道:“老人家,打扰了。” 老翁闻声欠欠身,大约他已无力起身还礼了。他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半天才说了句:“客人请了。” 屈原并不嫌弃这里气浊屋脏,走上前去,挨老翁坐下,亲切地说道:“船泊贵处,特来看望您老人家。” 老翁听了屈原的话,两个眼圈里都汪着混浊的热泪,讷讷不出于口道:“岂敢!岂敢!穷乡僻野,让客人见笑了。” 老翁见屈原的目光紧紧盯在那黑不溜秋的野果上,急忙解释道:“实不相瞒,只因今年遭了水灾,故而以野果充饥。” 屈原关切地询问:“该河洲之上家家如此吗?” 老翁有气无力地叹息道:“唉,家家如此啊。这里已经十多天没有人家动过烟火了。” 听了老人的话,屈原不由得心内惨伤。他拿起一只野果,只见果皮略皱,黑不溜秋,如同黑炭团一般,自己竟从未见过。他正想问个究竟,老翁的长子已经替父亲诉说开了: 这野果名叫“火烧柑子”,为雪峰山所独产。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宫御膳房里有一位烧火的丫头,长得聪明伶俐。一天,她误入蟠桃园,心想,御膳房里的师傅、丫头们,整天家烟呛火燎,辛苦流汗,却不曾尝过这蟠桃的味道,便偷偷摘了一篮,分送给大家美美地大饱了口福。不料事情泄露了出去,王母娘娘大发雷霆,欲将烧火丫头贬到下界凡间。烧火丫头对凡间人民的苦难生活略知一二,苦苦要求下凡后变成一株蜜橘,赐福于穷苦百姓。王母娘娘假意应允,却耍了一个花招,把她变成了又黑又酸又涩的火烧柑子,长在雪峰山间,沅水两岸。说也奇怪,今年这里闹水灾,庄稼草木被洪水一扫而光,唯独这火烧柑子枝如铁,干似铜,站立着纹丝不动,照旧开花结果。虽说它又酸又涩,但总可填塞辘辘饥肠,度过荒岁。我们穷苦百姓从心底里感谢那位烧火丫头啊!…… 听了这一席话,屈原的心里万分难过,眼圈不由得红了,湿了。他伸过手去,向老翁也讨了一枚火烧柑子,剥去那黑不溜秋的皮,将柑瓣填到嘴里慢慢咀嚼,啊呀,既酸且苦又涩,弄得他龇牙瞪眼,几度伸长脖颈,也难以下咽。既至咽下了第一口,后边似乎好了许多。他一边吃一边在想,这样苦涩之物,怎么能够充饥果腹呢?倘说青壮年尚可勉强以此活命,那么,东间奄奄待毙的老妪,赖此能活多久?西间痛苦呻吟的产妇,无饭食怎能有力下排婴儿?即使婴儿命大,勉强能够降生,可怜的母亲,又到哪里去弄乳汁喂养?既无以为哺,岂能久活于世。新婴何罪,竟无生存的权力!……可是,谁是造成这灾难的罪魁祸首?是如狼似虎的暴秦,倘无秦之频频侵犯蚕食,楚为维护国土完整,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荆楚,何以会如此贫穷?是无主见的怀王,倘怀王能纳忠谏,拒谗佞,坚持对内变法改革,对外联齐抗秦,则荆楚早就中兴崛起,令秦望而生畏矣;是顷襄王,倘顷襄王能牢记国仇家恨,借怀王客死于秦之机,率沸腾之怨民奋起抗秦,秦断不会有今日之猖獗;也在自己,都怨自己无能,未能劝谏二王循正道而疾进,竟成了南后、靳尚之流的手下败将,落得如今这般悲惨的结局……屈原这样想着,想着,禁不住老泪滂沱,泪水一滴滴、一串串洒在那火烧柑子上面,惹得老翁及其儿孙们都在陪着挥洒热泪,低矮邋遢的茅屋里一片哭声,茅屋浸泡在泪水里。 屈原改变了计划,次日未随船离开木洲,而是在走家串户,访贫问苦,征得岛上乡亲们的同意,除柑种橘,造福桑梓及子孙后代。屈原连夜赶写了数封书信,第二天一早派岛上能者分头送往各处橘乡。了却了一番心思,屈原方离开木洲,返回溆浦。第二年仲春三月,相继有船送来了橘苗,这都是应三闾大夫之求而无偿资助的。木洲百姓见了,无不欢欣鼓舞,由衷地感谢三闾大夫的深情厚意。木洲上种满了蜜橘,不到几年,山里、河边,到处变成了茂密的橘林,并漫延到整个雪峰山。从此以后,木洲、雪峰山,春天一片雪白,秋则漫山遍野若霞,百姓们祖祖辈辈在橘园里耕耘,收获。那天宫烧火丫头变的火烧柑子,作为当年三闾大夫爱民怜民的见证,至今偶尔还可以见到 第二九章 千难万险 九死一生(上) 屈原自郢都到溆浦,并不似前一章开首所说的那样简单,仿佛今日开会、出差、旅游,换几次车船便到了,而是弯转曲折,历千难万险,经九死一生,方才到达。 第二十五章中写过,当屈原离开郢都的时候,天愤,地怒,人悲,神哭,鬼泣,季节虽是仲春,但异乎寻常的暴风骤雨却将荆楚大地惩罚了旬日有余。屈原放逐是“济乎江湘”(渡过长江、湘水),到湘西荒僻的山泽,但他却循江而东,到鄂渚做短暂逗留。鄂渚是他初出仕的地方,虽在此为官只有短短的一年,但却深深地爱上了这里的百姓和每一寸土地。人是个无时无刻不在矛盾着的动物,屈原也不例外。一方面,他不相信顷襄王会永远将他赶下朝廷,逐出郢都,幻想着随时都会将他召回,圣君贤相同心一德,共振朝纲,复兴大楚;另一方面,他又似乎有着某种不祥的预感,此一去便是诀别,永不得再见,因此要到那里会见县衙和乡间的诸多好友。 屈原一行出郢都龙门,坐两乘马车至夏首登船,顺流而下。一路上虽说天阴地晦,江水喧嚣,雨未停,风未歇,雨打船篷似敲鼓,风摇小船荡秋千,但却顺风顺水,船行倒也迅速。江上行船,无昼无夜,不似陆路乘车那样晓行夜宿。不知行了多久,将近夏浦,雨停了,风却骤然增大,只刮得天昏地暗,江水壁立。船上的人连同舟子在内,大多呕吐得狼藉不堪,一个个昏迷不省人事,瘟鸡一般。幸有一老仆,复姓淳于,名乾,原为齐人,年轻时在海上捕鱼为业,练就了一身好水性。长江虽大,但与茫茫沧溟相比,不过是一抹,一带,经过大风浪、见过大世面的淳于乾,此刻竟然若无其事,倘无他帮舟子驾船掌舵,恐怕早就船打人亡了。江面上随波翻滚着无数尸体、船板、帆樯和各种各样的货物,令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又过一刻,西北天空飘过来一朵乌云,开始只有碟子大小,转瞬便弥漫了整个天空,又浓又黑,黑中带紫似悬釜,若漆板,像滚滚浓烟,使白昼变成了夜晚,万物俱被吞噬。一阵猛烈的龙卷风旋起了巨大的水柱,黑苍苍的,壁立于天地之间,像山岳,若墙堵,挡住了航船的去路。这顶天立地的水柱在不断地变幻着自己的形态,有时像嫦娥奔月,有时像飞天的女神,有时像砍柴的樵夫,有时像寿星老翁,有时像昂首的骆驼,有时像奔腾的骏马,有时像伏卧的雄狮,有时像下山的猛虎,有时像升腾的蘑菇云,有时像盛开的莲朵……,风浪中的小船,像一只蛋壳在上下颠簸,左右摇摆,不断地打旋,一会被推上了波峰,迅即又跌下了浪谷,连淳于乾也难以支撑了。为了确保三闾大夫的生命安全,这位服侍屈原多年的忠诚仆夫,一边帮舟子操船,一边顺风向着江上自顾不暇的船只大声疾呼:“众位船家,楚三闾大夫在此,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请快来帮忙搭救!……” 淳于乾说“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而不说“随时都有船翻人亡的危险”,因为无论海上使船,还是江上掌舵,都异常忌讳这个“翻船”、“打船”的字眼,有谁犯了忌,那怕是说出了相类似的谐音,如“帆船”、“大船”之类,船家也会视其如仇敌。 淳于乾向着茫茫大江之上那影影绰绰的桅樯连喊数遍,不大一会,便有数条大小不等的舟船向这边靠拢了过来,并不断有呼唤声从各船传来:“喂,三闾大夫在哪里?” 见其状,闻此声,淳于乾不由得一股暖流上涌,热泪汪在眼圈里,他声嘶力竭地高喊:“感谢众位船家冒死相救,三闾大夫在这里!”说着他竖起了红色的信号。 一因分心,二因兴奋和激动,淳于乾一时不慎,小船竟被激浪打翻。幸在这时,赶来营救的船只都已靠了上来,落水的人才无一人遇难。 当船即将翻扣的一刹那,淳于乾一个高蹿将过去,将三闾大夫拦于怀中,二人一同落水。在滚滚波涛中,淳于乾用左臂搿着屈原,右臂拼命地搏击着风浪,向着前来营救的一只小船游去。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淳于乾的腋下紧紧地挟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前进,这需要怎样健壮的体魄、高超的水性和顽强的意志啊!需知,他现已年过花甲,早已无驰骋渤海的当年之勇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埋进深深的浪谷,一次又一次地昏迷过去,但紧紧挟着三闾大夫的左臂却没有松。他每次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三闾大夫是否还在?当神志告诉他三闾大夫没有丢的时候,这才喘了一口舒畅的气。他早已筋疲力尽,倦惫不堪了,随时都有为浪涛吞噬的可能,但他决不肯放弃三闾大夫。因为,楚国不能没有他,人民不能没有他;有了他,楚国就有希望,人民就有盼头,因而必须设法将他救上船。他咬紧牙关坚持着,使尽了平生之力,向着前来营救的小船游呀,游呀……他的意愿终于实现了,但自己却再次昏了过去。 人们将屈原一行救上江岸,送到夏浦将息调养。大家不过是晕船呕吐与惊吓,并无疾病,三五天便康复可以赶路了。 屈原刚一苏醒过来,不饮,不食,强打精神支撑下地,命侍女为其梳洗,穿戴起不同凡俗的服饰。他自幼爱整洁,爱装扮,年岁既老,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习惯。他在腰间挂起那长长的陆离宝剑,头上戴好冲天的切云高冠,身披明月宝珠,佩带美玉,在地上摇摇摆摆地走了几个来回,满意地笑了,似乎那风度和气派不亚当年。在场的夏浦人,不了解屈原的这个一丝不苟的生活习惯,看着他那带有几分傻气的状态,不禁吃吃发笑。屈原听了这笑声,不怨,不怪,竟情不自禁地吟诵起诗来: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社会污浊无人了解我, 吾方高驰而不顾。我要奔自远方不再回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乘着青白二龙驾的飞车,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和舜一起游览玉的园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登上昆仓山玉花作食粮, 与天地兮同寿,我要与天地同寿, 与日月兮齐光。与日月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悲叹荆楚无人了解我, 且余济乎江湘。清晨我将渡过湘水和长江。) 听了屈原的吟哦,夏浦人不解其义,不仅感到屈原傻气,甚至感到他有些疯癫,由吃吃窃笑而捧腹大笑。岂止夏浦人不解其义,即使那些终年生活在屈原身边的男仆女佣,又能解透几分呢?只有老仆淳于乾,方知屈原之心,方晓三闾大夫之情,方解该诗之义。他知道,三闾大夫这是在向夏浦人表述自己的高贵品格和超俗的理想。他那奇服异饰的本身就是诗的组成部分,陆离剑和切云冠喻品格的庄肃;宝珠和美玉喻修养的纯美;驾虬螭而高驰,与重华而同游,表现了对理想的追求;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则是所追求理想的最高境界…… 屈原一行在夏浦调养了不足旬日,匆忙启碇东行,直奔鄂渚。 鄂渚城气氛紧张,情绪激越,硝烟味浓烈,象一个大炸弹,引芯正在吱吱冒烟,眼看就要爆炸。街上行人无不匆匆忙忙,青壮年全副武装,人人兵械在手,个个杀气腾腾。校场上阵容整齐,杀声震天。这情形很令屈原震惊,开始他认为鄂渚人民正抽暇操练兵马,随时准备迎战入侵之秦寇;后经打听,方知他们自觉地组织起来,欲杀向郢都,为蒙受冤屈的三闾大夫申冤报仇。闻听此言,屈原大惊失色,通身汗然。为首的是一官一民,官为县令,姓陈名栋;民名郁梓圃。这两个人屈原都十分熟悉,他们是自己从屠刀下救出来的正义之士。 屈原继续打听道:“他们现在何处?” 一位戎装在身的壮士答曰:“正在校场指挥操练。” 答者话音未落,屈原顾不得道谢,大步流星地向校场赶去。虽说是心急火燎,步履匆匆,历历往事还是一齐涌上了心头。 当屈原在鄂渚为县丞时,陈栋官为啬夫。县啬夫又称“大啬夫”,掌印有秩,其下分设专职之田啬夫、仓啬夫、苑啬夫、库啬夫等,这些啬夫一般通称为“官啬夫”。县啬夫的职权范围包括民政、军事、司法及各种经济管理,是县令的助手,用现在的话说,可称作“县长助理”,其地位在丞、尉之上。 鄂渚城内有一个泼皮名唤赖三,仗恃着其父赖汰庶朝中为官,又跟靳尚挂着点串门亲,便鱼肉乡里,无恶不作。赖三更是个色鬼淫夫,鄂渚城内的大闺女小媳妇,凡有几分姿色者,几乎全都被他糟蹋,无一幸免。 有一司马财旺,常年在外经商,两年前在韩国买一小妾,名唤春梅,长得胜西施,赛嫦娥,女人见了无不嫉妒,男人见了个个垂涎。春梅身怀六甲,丈夫将其送回老家来生产坐月子。 春梅归里不久,追腥逐臭的赖三便获得了消息,于是整日心猿意马、抓耳挠腮地在司马府前徘徊,飞来飞去的红头苍蝇一般。一天早饭后,春梅到城外去走亲戚,当她大腹便便地走出府门,踏上马石登车之际,被躲在暗处的赖三窥见。虽是匆匆一瞥,但春梅的仪容神态却针刺一般嵌进了赖三的眼,钉进了赖三的心,勾去了赖三的魂魄。从此赖三食不甘味,夜不安寝,神不守舍,与其孤群狗党策划,如何将春梅弄到手。十数天后的一个深夜,赖三带家丁闯进了司马府。虽是深夜,春梅的卧室却亮着通明的灯光,原来春梅正于床榻辗转,就要分娩,室内外有三五个人在匆忙不迭。赖三本欲将春梅抢回府去长期淫乐,不料正遇春梅赤身露体在分娩,岂不晦气!然而目睹春梅那温玉凝脂般的肌体,似乎正散发着醉人的肉香,不由得欲火中烧,兽性发作,扒掉衣服,扑向前去。在场的人自然要竭力阻挠,有的规劝,有的乞求,有的与之撕打。此时的赖三,象一头吃腥了嘴的野狼,哪里还顾及什么廉耻和道义,指挥家丁连杀三位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女人们胆小,见了明晃晃的刀剑和血淋淋的尸体,幸存者全都瘫坐于地,浑身颤抖筛糠,大气不敢哈。反对者被镇住了,豺狼成性的赖三在众目睽睽之下蹂躏了正在分娩的春梅,鲜血迸流,染红了整个床榻。阵阵声嘶力竭的惨叫和淫荡的狞笑之后,可怜的春梅母子汪在血泊里,命归黄泉…… 就在春梅最后一声惨叫传出屋外的时候,有一铁塔似的黑大汉提剑闯了进来,见状怒发冲冠,一把将赖三从春梅的尸体上薅了下来,提到空中,象抓着一只小鸡。赖三拼命挣扎,无济于事。黑大汉不审不问,不畏不惧,先以雪亮的剑锋拉开赖三的胸腹,杀猪开膛一般,让其黑了的心肝尽皆暴露在外,然后将其碎尸万段,以剑指着赖三的家丁们说:“快回府禀报主子,让他们来这里收尸。”说完扬长而去。 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黑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闻名遐迩的江汉大侠郁梓圃。 赖府家丁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恶奴,对郁梓圃,他们早已闻名丧胆,而且郁梓圃三年前就已经发话,要除掉赖三这个恶棍,为数不清的冤魂屈鬼报仇雪恨,他们是早有耳闻的。今夜郁梓圃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浑身打战,机灵一点的寻隙逃跑,逃不走的只好目瞪口呆地看大侠凌迟其主子,无一敢反抗者。 杀人之后,郁梓圃并未逃跑,而是到县衙去投案自首。听了郁梓圃的报告,陈栋立即赶赴现场勘查,果如郁梓圃所言。鄂渚县衙上下,早已对赖三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惹不起,不敢惹。今天郁梓圃杀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坏蛋,为民除了一大害,实在是大快人心,城里城外的民众,无不兴高采烈地庆贺,陈栋与县衙的官吏们个个心中暗喜,庆幸死有余辜的赖三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郁梓圃被关进了“监牢”,但却享受着优厚的待遇,独居幽雅的小院,一日三餐有人服侍饮食,且有酒有肉,倒也安闲自在,只是行侠天下,游荡惯了,受不了这个拘束。 宝贝儿子被杀,赖汰庶既悲且怒,奏知怀王,降旨处杀人犯郁梓圃以极刑。接旨多日,景博民与陈栋迟迟不肯执行,惹得赖汰庶象一条疯狗,四处乱咬,再次奏本怀王,说陈栋违抗圣旨,必系罪犯之同谋奸党,于是陈栋跟郁梓圃一同被押解郢都,关进了死牢,待秋审后处决。 郁梓圃杀死了赖三,屈原与众人一样兴奋不已。如何处置郁梓圃,怎样对待圣旨,景博民基本上是按屈原的意图行事。既至陈栋受株,二人一起被押进京都死牢,屈原便冒死进京谏君。 见了怀王,屈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全面地介绍了鄂渚的现实,汇报了近一年来自己的工作情况,罗列了赖三依仗权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种种罪恶行径,单就其强奸分娩孕妇春梅,害死一家五口这一件事,就该千刀万剐,否则难平民愤,有违天意。郁梓圃为民伸怨,为国除害,替天行道,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他以丰富的知识,娴熟的法律,雄辩的口才,从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高度,论述了必须赦免郁梓圃与陈栋无罪,严惩赖汰庶纵子为恶之过。屈原纵横捭阖,引经据典,谈天道地,说古论今,只说得那怀王连连点头,啧啧称赞,频频询问,最后自然是重颁新旨,奖善惩恶。 屈原对郁梓圃和陈栋有救命再造之恩,二人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结果却遭谗被逐,蒙受不白之冤。当屈原流浪汉北时,鄂渚人便愤愤不平,陈栋欲上疏怀王,谴责昏君之过,但因考虑到这样作恐对屈原不利,只好忍气吞声,暂熄胸中怒火。当屈原被罢官撤职,逐出郢都,流放江南的消息传到鄂渚,鄂渚人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郁梓圃找到了已升为县令的陈栋,欲扯旗造反,杀赴郢都,与顷襄王辩理。陈栋也有此愿,二人一拍即合,号令全县。鄂渚早已民怨沸腾,犹如布满了芦苇干柴,只要投上一颗火种,便会燃起熊熊冲天大火。陈栋一声号令,万民云合响应。 幸亏屈原绕道来鄂渚,不然楚将大乱,屈原罪莫大焉。 闻听屈原驾到,陈栋急忙率部出迎,相抱唏嘘,愤愤恨恨。 屈原的突然降趾,今陈栋、郁梓圃等一班将领无不喜出望外,欢欣雀跃。他们误认为屈原是赶来指导其反昏君攻郢都的,结果被屈原严加训斥了一顿。屈原给他们讲忠君,讲爱国,分析当今天下形势。他说,暴秦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我国,频频发动侵楚战争,不断蚕食我领土,以达到最后鲸吞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爱国的荆楚子民,都必须顾全大局,崇戴国君,维护团结和统一。倘有谁为了一己和小集团的私利破坏了这种政治局面,暴秦必乘虚而入,荆楚将不复存于世矣。有谁这样做,必万世唾骂。如今尔等此举,岂不毁了我一世清白,陷我于不忠不义,留骂名于千古吗?至于我个人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确也让人怨愤。然而,前世皆然,吾又何必怨恨今之人呢?接着他给大家讲了存心正直,因不变心从俗而遭不幸的四个古人:接舆,春秋时楚人,不满当时社会,佯狂傲世,自己剃光头发,表示不同流合污。桑扈,大约是战国初人,裸体而行,表示愤世嫉俗。伍子胥,忠于吴王,敢直言极谏,被奸臣太宰嚭进谗赐死,吴王把他的尸体剁碎装在皮囊里弃于江中。比干,殷纣王时贤臣,强谏被纣王剖心,剁成肉酱。 经过屈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一番苦口婆心的说教,陈栋、郁梓圃终于提高了认识,明辨了是非,意识到此举的严重后果。诚心诚意地接受了屈原的规劝与批评,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解散了队伍,各司其职地工作与生活,一场惊世骇俗的灾祸得到了有效的扼制。 屈原在鄂渚逗留数日,匆匆折身西去,溯流而上,他先洞庭怀古,君山凭吊,然后居长沙,游罗城,这些前边都有专章描述。在从长沙西行奔赴沅水的途中,屈原曾攀援重山峻岭,穿越莽莽林海。在这一过程中,他数次遇险,险些丧生。 从长沙往西北,走三五天的路程,便到了湘西山地,它包括雪峰山及其以西的广大地区,北部有武陵山,西接贵州高原,山脉呈东北——西南走向,一般海拔在1000米以上。雪峰山是沅江与资水的分水岭,所以横渡资水之后,再行不足两天,便来到了雪峰山。山势雄伟,拔地刺天,峰峦叠嶂,蜿蜒若群龙起舞,起伏似万象奔驰,远眺近观,均令人遐想无穷。 愈往前行山路愈崎岖,马车无法通行,只好舍车骑马而前。走着走着,山路由崎岖而险峻,人骑在马上左摇右晃,倘马失前蹄,骑者则必滑下马鞍,滚入万丈深渊,或摔得粉身碎骨,或随波逐流而去,因此骑者只好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马挪步。又行一程,悬崖峭壁犹如刀切斧削,只有黑苍苍的石壁上隐隐约约有一线路。石壁高耸,可与天齐,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谷山涧,涧内烟雾弥漫,寒气阴森蒸腾,谷底宣泄奔腾的水声时隐时现,凄厉的猿啼声声不断,催人泪下。这高山,这悬崖绝壁,这深涧,这猿啼,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故此路名“断魂崖”。行此路者,魂尚且断,更不要说肉体凡胎了。屈原一行,非年过半百之老者,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其难可想而知。他们或四肢并行,猿猱一般;或磨胸捏石,一丝一丝地往前挪;或双膝跪地,攀石而爬。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下裳磨破,血染石壁,总算是过了这断魂崖,且无一人落涧,岂不神佑天助!…… 过了断魂崖,山势平缓,路也变得宽了起来,且逐渐下坡,行走起来方便了许多,速度大增。但是,这山坡似乎永无尽头,一直下到了阴曹地府。下至山底,是一个小小的盆地,青山环翠,绿水欢唱,禽喜兽乐,而且全被落日的余辉镀上了一层橘红。天黑了,人困马乏,屈原决定在这风光秀丽的山谷里过夜。 连日来,大家一直是渴了饮山泉,饿了啃干粮,困了依山崖打盹,像征途中的将士。不意来到了这样一个幽静所在,大有远航归港、游子还乡、孩子扑进母亲怀抱的感觉,真想饱餐一顿,美美地睡上一夜,于是七手八脚地忙活开来,有的支炉灶,有的溪边淘米,有的搭帐逢…… 山泉淙淙,清溪流淌,屈原信步来到岸边,伏下身去,欲洗濯其缨。就在伏身的一刹那,他的面影清晰地照在明澈而平静的溪水里。离开鄂渚这才几天,自己又削瘦了许多,竟然憔悴衰老到这般程度,不禁有些伤感,喟然长叹数声,抛洒了几滴热泪。 由于环境的极端恶劣,屈原已经旬日不曾濯缨了。“日三濯缨”,这个孩提时就养成的习惯,一生不曾打破过,如今生命尚且难保,自然也就无法顾及了。他象往常一样,蹲在溪边,躬下身去,将帽子置于水中,搓了又搓,摆了又摆。他这样搓呀,摆呀,不禁想起了故乡乐平里的响鼓溪和濯缨泉,想起了儿时日三濯缨的情形,在一个秋冬之交的日子里,一天也正患着重病,浑身滚烫,咳嗽厉害,喘息不止,大约正患着现代医学所谓的重感冒或者肺炎。这一天,全家人都不让他去上学,但他执意要去,祖母和母亲拗不过他,只好依从。傍晚放学后,他不顾浑身酸疼,四肢乏力,依然到濯缨泉去洗他的帽子。洗着洗着,天眩地转,竟一头栽到了泉水里。掌灯时分,仍不见小屈平归来,急得一家人象热锅上的蚂蚁,先是团团乱转,然后分头寻找,有的去学堂,有的去读书洞,有的去濯缨泉……是女媭在濯缨泉内发现了昏倒的弟弟,将他背回家去。屈平大病一场,月余方愈。这一个月的时间,小屈平是在祖母和母亲怀里度过的,是那么舒适,那么温馨,那么甜蜜。今天,屈原远离故乡,在这异域他乡的深山野谷里濯缨,回首往事,心中一阵阵酸楚。人,为什么要长大变老?永远是孩童,永远在亲人的身边,在温暖的怀抱里,该有多好啊!…… 屈原正在默默地抚今追昔,忽有一位侍女高喊:“快来看呀,这里有群鱼打架。” 屈原闻声抬头望去,只见那边正有三五个人在指手画脚,仿佛正有奇特的景致可观。愈想心事愈沉重,孤独感愈强烈,既然帽子早已洗好,不如到那边去凑凑热闹,也能排解胸中之郁闷,于是屈原站起身来,提着湿淋淋的帽子向围观的人们走去。 这里是一泓清池,池中鱼清晰可辨。此刻正有一群小鱼在围攻一条大鱼,大约是大鱼侵犯了小鱼的利益,引起了公愤,才出现了这有趣的场面。大鱼状甚凶孟,硕头,大嘴,巨身,修尾,不断地向小鱼发起进攻。但小鱼们并不畏惧这庞然大物,彼此团结一致,不仅粉碎了大鱼的猖狂进攻,而且弄得它顾头顾不了尾,渐渐的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之力。小鱼们很精灵,似乎既有明确分工,又在密切配合,有的衔住了它的脊背,有的偷袭它的腹部,有的专毁它的眼睛。猛虎难斗一群狼,半个时辰之后,大鱼终于败阵,乘隙逆水潜逃。自然,小鱼付出了昂贵的代价,牺牲阵亡者不少。大鱼既逃,这一泓碧绿清澈的水域,便成了小鱼们的王国和天下。 大家看得十分有趣,兴致极浓,这趣味和兴致驱散了跋涉的疲劳,一个个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屈原却心情沉重,闷闷不乐,因为他由这群鱼之战想到了列国分争、六国敌秦的天下形势。他在想,倘山东六国能像这群小鱼一样无畏无惧,团结一致,并心一向,强秦何愁不灭?他真不明白,万灵之长的人,为何竟然不如一群小鱼?…… 观者正庆幸小鱼获胜,大鱼狼狈逃窜,有人高喊:“开晚餐喽——”于是大家一齐拥向饭锅。饭香勾起了食欲,一个个垂涎三尺。 有人先盛上一碗米饭,浇上用野兔做的肉汤,双手捧着递给三闾大夫,然后大家围锅晚餐。正当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狂风送来了令人作呕的异腥。 “不好,有虎!”屈原喊着站了起来,同时抽出陆离长剑,准备与虎拼博。 “虎行生风”,这狂风来得突然,且有异腥,故屈原判断,非虎莫属。 屈原的喊声未落,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狂啸着从高山上冲将下来,张牙舞爪地扑向执剑的屈原!…… 第三○章 千难万险 九死一生(下) 却说屈原一行正在晚餐,忽有一只猛虎从山坡上冲将下来,扑向屈原。说明迟,那时快,正当屈原就要丧生虎口的千钧一发之际,淳于乾一个箭步蹿了过来,一把将三闾大夫扯到身后,以身掩护之,怒斥道:“虎者,百兽之王也,既为王,总该扶弱锄强,而不能助纣为虐;更应该明辨是非,有正义感,不可妄为。你腹中饥饿,欲填塞馁肠,无可厚非,在场的人尽可择而食之,请先从我开始,唯独不能伤害三闾大夫,因为他是百姓的依赖,国家的希望,荆楚不能没有他,人民不能没有他!……” 说也蹊跷,听了淳于乾的这一席话,斑斓猛虎不再逞凶,它羞愧地低下了头,有顷抬起头来,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点点头、摇摇尾,姗姗地离去了。 半夜里有人起来解手,发现虎在不远处的巨石上蹲着,两只明灯似的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大约是在将功补过,保卫着这些可怜的赶路人安眠。 出了这小小的山谷盆地,翻几道不太高的山岗,便来到了宽阔的河套平原。这里河网密布,大大小小的湖泊若漫天星斗;土呈赭红色,但却异常肥沃,孟夏季节,田里的早稻长势喜人,阵风吹来,稻浪翻滚,类诗若画;村舍四处点染,炊烟袅袅上升,鸡鸣犬吠之声随处可闻。他们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的田园村舍了,感到格外亲切,十分欣慰。择一个大村借宿,并逗留三五日,以解跋涉之疲惫与困顿。当村里人获悉来者系忠君爱民之三闾大夫时,纷纷前来拜访,并争相邀至家中,杀鸡具酒款待,以表崇戴敬仰之情。闲谈中有人问“三闾大夫为何不乘车”,淳于乾只好如实禀告。村中的富有者主动将自乘的马车献出,几经争执推让,高情难却,淳于乾只好代主人收下,从此屈原又可少吃风雨之苦了。 屈原及其随从又要上路远行了,村里的大门小户俱有所赠,无奈他们人手有限,只能择急需而受,启程的那天早晨,村民们全都送到了村口,男女共凄凄,妇孺泪眼红,直至被送者消逝在茫茫原野的尽处,依然不肯离去。 从此以往多水少山,水难以计数,山则低缓蓊郁,这说明来到了沅水流域。又横渡了几条江河,一日他们来到一处原始森林。这里林丰草茂,莽莽苍苍,既呈现着一派浑朴的洪荒景象,也体现了一种大自然纯洁的童贞美。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在这片人迹罕到的神秘广袤的沃土上,有珙桐、水杉、香连、冷杉、银杏、领木春、水青、鹅拳春等珍稀树木数百种,其中以冷杉为最多。冷杉属常绿乔木,树身端直,成年大树高十余丈,需四个人方能合抱得扰。大家走在冷杉树的林荫路上,可以看到阴暗潮湿的树空里漫是鲜艳的杜鹃花。这杜鹃花有红色的,粉红的,紫色的,白色的,五彩缤纷,它们正好跟苍劲浓绿的冷杉相衬托,构成了一幅幅和谐绚烂的画面。就此,屈原给大家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杜鹃和冷杉本是一对情侣,不幸双双死在山里。男子魁梧英俊,死后变成了挺拔的冷杉;女子娇小秀气,死后变成了美丽的杜鹃。他俩生前相亲相爱,死后也形影不离,因此,凡有冷杉树荫的地方,便有杜鹃生长。 在这众芳所在的绿色王国里,也是珍禽异兽们繁衍生息的乐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些世所罕见的白色动物,如白鹿、白麂、白獐、白狼、白熊、白羚、白猴、白松鼠、白蛇、白雉等。屈原指着一只白雉告诉大家:“它险些给荆楚招来亡国惨祸。” 众人追问原委,屈原讲述了一段楚之先人机智抗暴的故事。 周武王伐纣成功,除掉了中国一个穷凶极恶的暴君,不仅全国百姓欣欣鼓舞,就连远方友邦也闻讯派使者前来祝贺。其中有一个叫越裳国的南海国家,还送来了一只非常罕见的白雉。据使者说,白雉在越裳国也不常有,必须出现圣君“德流四表”,方能捕获到手。这件事一直传为美谈,到武王的曾孙周昭王姬瑕登位,还在流传。姬瑕仗着祖宗的余荫,做了个现成皇帝不满足,还想过其曾祖父当年那“万国来朝”的瘾。可是,谁也不买他的账,给他凑个趣儿,他觉得很不是滋味,便想拿个邻国开刀,显示其大周天子的神威。正当这时,有人告诉他楚国出产白雉。姬瑕闻听,便亮出“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这块王牌,以到南方射猎白雉为名,带领大队人马杀奔楚国而来。当初武王伐纣,楚国人也曾出兵参战,立过大功,如今反脸无情,无故大举入侵,当然要激起他们的愤怒。所以,当周昭王所率之众浩浩荡荡来到汉水北岸,强征船只渡河时,当地百姓看到有机可乘,便假意奉献殷勤,替昭王连夜赶造了一条既大且豪华的龙船,船上装饰得金碧辉煌,只是整个船体都是用胶胶合的,无一个榫扣,没用一个钉子。昭王和他身边的大臣们只看船的外表好,便一齐登上船去,没料到船刚刚行到江心便解了体,船帮和船底分了家,不可一世的周昭王和他的亲信大臣们,全都落水而死。 这样以来,楚岂不闯了大祸,周王朝怎能容它!不必担心,楚国人的聪明正表现在这里。他们编造了一个诙谐的故事,骗过了周之满朝文武。故事说,昭王欲南下射猎白雉,惹恼了天宫的神农爷,因为白雉是他在人间时最钟爱的家禽,于是派出了一只通了灵气的神龟守在汉水边上,等昭王的御船过来,便扑了上去。昭王见来势不妙,急忙拔出宝剑朝神龟砍去,被龟爪轻轻一挡,把宝剑打飞,掉进了西北的深山里。剑飞的同时,神龟一头撞去,御船被撞得粉碎,昭王和他的大臣们一同落水身亡。不信你到楚之神农架去看看,红坪峡里那块乌龟石,就是那只神龟变的;长杉坝的那座宝剑岩,就是落进深山的那柄宝剑。 密林中绕树而行,弯弯转转,曲曲折折,其难不亚于翻山越岭,不到半日,便一个个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了,只好择一宽敞干燥的地方略作休息。大家刚坐下不久,忽有阵阵怪叫传来,接着是特异的响声由远而近,由小到大,似大海在呼啸,江河在奔腾,并不时有林木折断、巨树倒地之声与之相伴。枝头上的百鸟惊枪似的扑棱棱乱飞,林中群兽为逃生而狂奔乱窜。屈原等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密林中何以会如此惊炸?……不容他们细想,一条巨蛇来到了面前,其粗无比,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其长无端,不知尾在何处;头大若瓮,嘴一张,门户一般;须长丈余,粗似绳索;其舌血红,似喷射着的火焰;其色青、黄、赤、黑皆具,煞是难看。屈原知道,这是“巴蛇”,幼读《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它的吸力极大,食物时勿需捕捉,张嘴一吸,所需之食便风吹似的扑进它的口中。性子暴烈,待其怒时,以尾柱地,纵身一摇,头昂天外,喷云吐雾。说也奇怪,巴蛇来到众人面前,并不吸食,而是探身昂首,一匹红绸似的长舌吞吐翻卷,两条葛藤似的长须伸来绕去,一双车灯般的大眼时睁时闭,若有所思。淳于乾趁机走上前去,深施一礼道:“谢巴蛇不侵不凌、不食之恩!”他指着身边的屈原说:“此乃楚之三闾大夫屈原,国之栋梁,民之靠山也,今因天昏日暗,遭贬至此。待来日风吹云散,乾坤朗朗,大夫还朝,重振大楚,必为您建庙宇,塑金身,四时祭祀。” 这巴蛇也象猛虎一样,仿佛能够听懂淳于乾的话,满意地点点头,喜挂眉梢。就在这时,一头饥馁的金钱豹追着一群梅花鹿慌不择路地跑了过来。为表自己奖善惩恶,扶弱锄强的品格,再者它早已饿得抠心挖胆了,火苗似的长舌一卷,把庞然的金钱豹勾了过去,衔着呼啸而去。 屈原此一去再未归返,十四年后怀石投江而死,淳于乾所许之愿难以偿还。但后世终有为其建庙者,据《淮南子》记载:“……斩蛇于洞庭。今巴蛇冢在州院厅侧,巍然而高,草木丛翳……兼有巴蛇庙,在岳阳门内。”也算是还了屈原与淳于乾的宿愿。 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屈原一行终于到达沅水下游。舍车登船,溯沅水而上,向溆浦进发。 从洞庭到枉渚的一段水路,江在两山峡谷中穿行,随山势而弯转,循谷形而变态,或宽或窄,或平,或陡,或缓,或急,或明礁暗滩,或高渚低洲,其险恶的程度在长江三峡之上。牛鼻滩一带,江底嶙峋怪异,犬牙交错,江水至此湍急如飞箭,起伏若峰峦,旋转似陀螺。牛鼻滩是一堆巨大的礁石,上端露出水面部分像牛鼻,故而得名;基础甚是庞大,隐于水中部分错综复杂,犹若一株古树,盘根错节,相传是牛魔王的鼻子被羿的神箭射掉,坠落江中而成。 翠云山芭蕉洞住着一位罗刹女,因她有一把千古奇宝的铁扇,故又名铁扇公主。她的丈夫牛头人身,力大拔山,无恶不做,故人唤牛魔王,又称混世魔王。休看这牛魔王整日竖着牛角,瞪着牛眼,扇着牛鼻,豁着牛嘴,耍着牛脾气,丑陋无比,但却是一个好色之徒。积雷山摩云洞住着一位万岁狐王,其妻美艳无双,人称玉面公主。这玉面公主长得赛妲己,胜褒姒,蚕眉杏眼,朱唇皓齿,桃口粉腮,柳腰肥臀,如花解语,似玉生香,为牛魔王所看中。牛魔王挥舞着混铁棍将狐王赶走,霸占了玉面公主。牛魔王既有如花似玉的佳丽相伴,昼夜与之厮混,竟将结发妻罗刹女抛到九霄云外,永不回顾。 狐王虽说力不及牛魔王万一,智谋却胜他十倍,忽一日,他请来了善射的羿报仇雪恨。羿能援弓射九日,射巴蛇,牛魔王虽凶,远非羿之敌手,因而不敢恋战,不等羿与狐王将其罪孽数落完毕,腾空便逃。羿哪里肯饶,亦腾空紧追不舍。追至沅水上空,牛魔王已有些筋疲力尽,身子拿不稳,速度也明显减慢。羿抓紧了这个机会,援红弓,搭白箭,嗖的一声射了过去。牛魔王终非等闲之辈,闻声急忙躲闪,白箭射掉了它的鼻子,坠于江中,轰然巨响,变成了这牛鼻滩。 造化是个性格古怪的匠人,他有时将山水设计雕镌得雄奇神秀,鬼斧神工,有时却在有意与人类为难,设置了种种障碍与险阻,沅江航道便属后者。光一个牛鼻滩,就已经伤透了舟子船家的脑筋,大大小小的河流又在这里汇集,支支派派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角度和流速汇于沅江,扑向牛鼻滩,激起冲天水柱无数。水撞礁,喷云吐雾;礁击浪,积云堆雪;涛与浪拥抱,欢声喧嚣;大浪侵小浪,兼而并之;小浪抗大浪,粉身碎骨;浪浪相击,涛涛相搏,浪礁亲吻,大波轩然,汹涌澎湃,吞天噬日。多么雄伟的气势,多么壮观的景致,多么美妙的风光!然而,正是这气势、这景致、这风光,吞噬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船只,致使多少善良勤劳的水手渔夫葬身鱼腹,造就了多少寡妇和孤儿,恶贯满盈的牛鼻滩啊!…… 漩涡多而奇险,是牛鼻滩的又一特点。这里的漩涡林林总总,有的左漩,有的右漩,有的先左漩后右漩,有的相切,有的相环,有的大套小,有的众小围大,大小相套相围之涡,有的同向漩,有的反向漩。这众多奇异的漩涡,将牛鼻滩漩得烟弥雾漫,昏天黑地,行船欲从此经过,真比登天还难。 船离牛鼻滩尚有五里之遥,便隐约可闻涛声轰鸣。舟子急忙稳住舵,将乘客用绳索固定在船舷上,任船体怎样颠簸摇荡翻转,不至于落水身亡。并分别各发一只橹桨,这是沅江乘船的规矩,逆流而上,许多地方单靠舟子一人摇橹划桨,船难以前进,必须乘客们奋力齐划,方能够闯过一个个险滩难关。在这诸多关隘之中,牛鼻滩堪称是难中之魁,险中之最,故有“能闯十险关,不过牛鼻滩”之说。船愈接近牛鼻滩,众漩涡造就的轰鸣声愈大,若雷霆万钧,似天塌天陷。舟子一声令下,大家一齐奋力划桨,屈原亦不例外,但乘船却只显后退,不见前进。小船进入了漩涡密集地段,陀螺似的一会左漩,一会右漩,象个掐了腚的蜂子,没头的苍蝇,疯狂地四处乱撞。船上的乘客,哪里还顾得再划桨,一个个天晕地转,耳断头低,肉酥骨散,呕吐狼藉,幸亏都捆绑在船舷上,否则全都到江心喂鳖去了。小船埋没在漩涡深处,每个人的周围都是激流,是恶浪,是水柱,是泡沫,不见天地,难辨方向,仿佛琥珀中心的一只只昆虫,玻璃杯内的一尾尾游鱼。一个恶浪涌来,小船随着牛鼻滩的豁谷被涌上了鼻梁,船尾在前,船头在后,船舵挂到了牛鼻梁一块高高凸出的礁石上,浪撤涌退而船未动,远远望去,船上的乘客,变成了晒着的两串干鱼。近看却又是另一番情景,一个个肢瘫腰软,被抽掉筋骨一般。仔细瞧瞧,鼻冒泡,嘴吐沫,两眼半睁半闭,奄奄一息。不知过了多久,舟子首先清醒过来,船稳稳当当地搁浅在一块茅草坪上,毫无损伤,他喘了一口舒畅的气,大有死里逃生之感。他将捆绑在每个人身上的绳索逐一解开,把大家安放在船内或草坪上静卧,以待其复苏。值得庆幸的是,满船人一个没死,一个未伤,一两时辰后,相继神志清醒过来。彼此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不知所见是人是鬼,不知所处是阳是阴。当大家确认俱生未死之际,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则哭笑不得。去抚摸了阎王爷的鼻子戏耍了一刻又回转过来,怎不让人喜笑颜开,但看看眼前的处境——船挂在牛鼻梁上,上不够天,下不着地,悬崖峭壁之下是茫茫沅水,是令人闻名丧胆的牛鼻滩漩涡区——却又人人愁眉,个个苦脸。舟子对大家说,船过牛鼻滩,能有眼下这种处境,全是托了三闾大夫的福,冥冥中正有神灵保佑着大家。既有生的机会,便有去的希望。大家早已疲惫不堪了,快吃点干粮,趁天黑前将船顺谷底推至悬崖断壁的边缘,耐心静等新的潮涌到来。谁是领袖?谁是权威?在这种时候,大家都听舟子发号施令,服从舟子的领导与指挥。幸亏船上乘客们都备有干粮,节省着吃,等个三天两日不至于挨饿。 最终,小船就是按舟子说的那样返还了沅水,几经拼搏回旋,安全地渡过了牛鼻滩,抵达枉渚。 枉渚是个看不上眼的小镇,街道狭窄,且坑坑凹凹,垃圾遍地,到处散发着呛人鼻喉的酸臭味。店铺低矮破败,街面萧条冷落,行人破衣烂衫,面有饥色,弱不禁风。它的周围,尤其是东北边,河汊纵横,湖网密布,是一片沼泽地带。这里灌木丛生,荆榛遍地,到处是芦苇荡,到处是藕池荷塘,因而成了蛇蝎的乐园,蛙类的王国。 屈原及其随从,在枉渚作短暂逗留。罹牛鼻滩之险,人人筋疲力尽,个个头昏脑胀,确乎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三五天后,屈原的体力渐渐恢复,又能坚持着清晨早早起床,到郊外去散步、打拳和练剑了。休看到了这把年纪,他却依然好奇心极强。为了探索这沼泽荆榛地区的诸多奥秘,他常常不由自主地走得很远很远,独自一人深入到那人迹罕至的危险境地。一日,屈原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远,忽然来到了一处桃(夹竹桃)红柳绿的地方。在这茫茫沼泽地带,水虽多,但却俱都混浊不堪,或呈土黄色,或呈赭红色,或呈污黑色,或漂着枯枝败叶,或荡着芦叶荻花,或浮着小动物的臭尸,唯独在这里有一泓清池,池不大,但却异常规整;水虽深,但却清澈见底。池塘四周围以红桃绿柳,桃柳相间,倒映水中,于涟漪中轻轻摇荡,红的似霞,绿的如烟,颇具情趣,令人陶醉。见了这碧绿的清池,屈原忽感口干舌燥,于是披芦苇而下,临清池而掬水饮之。就在他提裳蹲身,掬水欲饮之际,忽然瞥见身边的芦苇从中蹲着一只盆大的三足蛤蟆——蟾。只见它形体大而丑陋,皮肤黑而多疣,蹲在那里闭目养神,腹肚一鼓一胀的……屈原见状,顾不得喝水,急忙站起身来,拔腿便逃。脚下无路,遍是泥泞、荆根、榛条和草丛,跑了不到半里路,便累得腰酸腿疼,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几次摔倒,衣服撕破,皮肉划伤,全然不顾,爬起来继续逃…… 一只蟾,屈原何以会如此惊惧呢?他深知此物的厉害,正所谓“三条腿的蟾难寻,四条腿的蛤蟆遍地皆是”。蟾的体内有毒线,能分泌一种毒素曰“蟾酥”或“蟾蜍素”。蟾通常是从双目向外发射毒素的,它欲猎获的动物一接触这种毒素,立即麻醉昏倒,它便轻而易举地捕而食之。当蟾睁眼瞅物之时,便是放射毒素之际,一只钵大的蟾,便能瞅下空中的飞燕,一只盆大的蟾,且相距是这样逼近,又该如何呢?如此说来,倘屈原逢到蟾的一刹那,蟾不是闭目养神,而是在瞪眼瞅他,他早该一命归阴了。生死攸关,岂能不逃! 屈原拼命地逃着,跑着,竟嘎然止步,坐在一个枯树墩上喘息。非是他筋疲力尽,不能再逃;也不是清楚地意识到,那蟾毒素再大,也不至于放射这么远的距离,况且那蟾毒亦不会宛转曲折地追赶,而是跑着跑着想起了一个关于蟾的故事。 世上的千禽万兽,无不具有灵性,便是那猛虎、巴蛇,为何竟不食屈原一行?它们是不肯伤害那些无辜善良之辈。从这一意义上讲,禽兽倒是比人类值得尊重和崇敬。你看那宦海沉浮,有多少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有多少人施权弄术,尔虞我诈,有多少人骨肉相残,六亲不认,有多少人认贼做父,卖国求荣……这些人,何及禽兽之万一!至少他们不如禽兽坦诚,我就是凶猛,我就是与你不共戴天,为了自身的生存,必须将你吃掉,它们毫无半点虚伪与矫揉造作。 有一位年轻的猎人,一天在山谷中发现一只雄鹰正在啄食一只幼蟾,他迫不及待地张弓搭箭,将雄鹰射死,救下了受伤的幼蟾。他将这遍体鳞伤、生命垂危的幼蟾揣在怀里,带回他那搭在山窝窝中的茅草棚里豢养,并不断给它治伤。待幼蟾的伤愈之后,猎人择了一个吉日良辰,将它送到一个安全的池塘放生。 寒来暑往二十年,当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近知天命之年了,依然孤凄一人在山中射猎为生,晚间在他那山窝窝中的茅草棚里过夜。一年冬天,猎人在狩虎过程中被虎咬伤,滚下山崖,摔断了右腿,当即昏死过去。暴风雪中是一位比猎人小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将他救回家去。这女人虽已三十开外,但却风韵犹存,很招人喜爱,只是常年紧闭着双眼,大约幼时患过眼疾,致使双目失明。在这位好心瞎妹妹的精心照料服侍下,猎人迅速恢复了健康,只是右腿已断,从此无法再奔波狩猎。瞎妹妹告诉狩猎大哥,她也是孤苦伶仃度日,无以为靠,于是二人结为夫妻,相依为命。猎人失去了狩猎的能力,无生活来源,幸亏瞎妹子略有积蓄,勉强可以糊口。虽说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倒也你恩我爱,相互体贴,和和美美。 又是二十年过去了,猎人先瞎婆子离世,当临咽气的时候,妻子告诉他,自己是那只被鹰啄伤的幼蟾,为报答救命之恩,当他正处危难之际,方变幻成人而来相伴服侍的;自己的一双眼睛并没有瞎,因为圆睁着双目就会放射蟾酥,危及猎人的生命,才不得不有意紧闭。 多么善良而知情意的蟾蜍啊,为了他人的安全,双眼一闭就是二十余载,这是怎样高尚的品格和坚毅顽强的意志啊! …… 这个有趣的故事在脑海里虑了一遍,屈原再也不惧怕任何蟾蜍了。 在一个朝霞染醉了沼泽和山林的清晨,屈原一行从枉渚动身,向辰阳进发。这天刮着极盛的东北风,因而尽管溯流路远,又经武陵天险,但却船速似箭,黄昏时刻便到达了目的地。 当夜,大家下榻于一个中等客栈。虽说这一天的航行出乎意料的顺利,人人兴高采烈,个个笑逐颜开,但毕竟是颠簸了整整一天,颇有些疲惫不堪了,所以晚饭后闲谈说笑一会,便各自安歇,只有屈原一人尚在秉烛夜读。二更将尽,忽闻有数人翻墙而进的声音,接着便是三五条手持利刃的蒙面汉子闯进室来,其中为首的一个用雪亮的利剑指着屈原的胸口问:“你便是从郢都来的高官吗?” 贼人来的甚是突然,令屈原猝不及防,但罢黜左徒以来,流浪汉北;陪太子横质于齐;怀王武关会盟未归,楚廷围绕着另立新君所进行的一场激烈复杂的斗争;怀王客死于秦,国人悲痛欲绝,怨声载道;顷襄王不思报国仇家恨,认贼做父;放逐江南,沿途历尽艰辛与磨难……这风风雨雨,这深重的灾难,早已使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因而镇静自若地回答说:“一介罪臣,何敢妄称高官。” 贼首冷冷一笑说:“怀王昏庸,顷襄王混帐,你既为罪臣,莫非像三闾大夫一样爱国爱民吗?” 闻此,屈原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看来这伙蒙面汉并非歹人,而是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铤而走险,眼前这恐怕是一场误会。他这样想着,不慌不忙地问道:“尔识三闾大夫乎?”贼首见问,脸唰的红到了脖后,答道:“似我等山野村夫,何能识得三闾夫大。只是听人言讲,三闾大夫爱国爱民,一身正气,至死不肯变心从俗。为了强我荆楚,他对内变法改革,对外联齐抗秦,为奸佞所不容,才落得个流浪汉北、放逐江南的可悲下场……” 贼首的话犹未尽,仆夫淳于乾推门进来。他一觉醒来,见三闾大夫室内烛光荧荧,便披衣过来劝他休息,不料这里正剑拔弩张,三闾大夫危在旦夕。见势不妙,淳于乾一言未发,冲上前去,将三闾大夫挡在身后,自己以红棕色的胸膛对着明晃晃的利剑,怒斥道:“好不识相的歹徒,三闾大夫所到之处,猛虎、巴蛇、蟾蜍尚且不敢侵凌,尔等将奈他若何?……” 贼首见面前这位形容枯槁的高大汉子便是千人崇万人敬的三闾大夫,羞愧得无地自容,扑通一声长跪于地,接着又有两个蒙面汉相继跪倒,但却有一个昂着螳螂似的脖子上前一步说:“大哥休要被他蒙骗。”然后转向淳于乾问道:“你说他是三闾大夫,有何凭证?” 跪倒的两个受辱似的站了起来,一齐冲向淳于乾:“是啊,快些拿出凭证来,否则爷们可就不客气了!” 淳于乾反问道:“尔等可知三闾大夫的服饰有何特征吗?” 其中一个理直气壮地答道:“听人说,三闾大夫头戴切云高冠,身佩陆离长剑,这位先生却老成斯文,休想蒙骗吾辈!……” 这位蒙面汉子的话音未落,屈原与淳于乾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屈原夜读,岂能披挂装饰得这般整齐,早已将外袍脱掉,只着内衫。当淳于乾从床头几案上将切云冠取过来,从衣架上摘下陆离长剑的一刹那,蒙面汉子们全跪倒在地,口称:“鼠辈有眼无珠,冒犯了三闾大夫,还请三闾大夫海涵,饶恕不恭之罪!……” 屈原躬身将这些负罪者一一扶起,强汉们解去面纱,与三闾大夫促膝交谈,谈朝纲不正,谈辰阳百姓的疾苦,谈人民的怨愤与希望,直谈至东方破晓,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原来这都是些善良的农民和渔夫,为生活所迫,才聚而打家劫舍。日前听说将有当朝高官来辰阳一游,料想必带许多金银财宝,便欲劫而分之,不料竟是三闾大夫放逐来此。 像一张劲弓,从辰阳到溆浦,水路行的是弓背,陆路走的是弓弦,距离相差悬殊。将近溆浦,沅江在卢峰山中穿行。牛鼻滩之险使屈原一行谈虎色变,因而决定舍舟乘车,陆路而前。 卢峰山之险不亚于断魂崖,但这回不是攀山渡崖,而是在深山巨谷中穿行。谷中密林参天,寒气袭人。羊肠路循山形水势蜿蜒,人在密林中穿行,犹处冰窟地窖般寒冷。涧水汹涌奔腾,其声若雷,震耳欲聋。云在翻滚,雾在弥漫,风在怒吼,行进中的人们乘云驾雾,飘飘悠悠,忽隐忽现,神仙一般。因为这谷涧宽不过数十丈,两岸壁立高耸,直插云天,所以光线暗,能见度差,白昼行路,如在洞穴中摸索,速度慢得可怜。只有当一阵狂风吹来,云消雾散,方可仰见蓝天一线,故此谷名唤“一线天”,非正晌午时,难见曦日。谷中多歧,常令人徘徊踌躇,迷惘不知所如。 夜的帷幕降落了下来,这里无月光,无星斗,幽暗阴深,一片漆黑,人相对而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大家仿佛盛敛在一口大棺材里。艰难跋涉了一天的人们,不顾轰鸣的水声,不惧阵阵虎啸、猿啼、狼嚎,枯草当床,云雾为被,倒头便睡,睡的是那么舒适,那么香甜,那么自在,鼾声盖过了涛声——涧涛与林涛。只有屈原难以成眠,他想得很多、很远,想到了自己的生辰,想到了父亲所赐之嘉名,想到了欢乐的童年,想到了宦海风波,想到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每一个人。他在总结,他在反思,他设想着未来的路与行程。他似乎对以往的某些观点、认识、行径和作为有所怀疑,有所悔悟,有了新的理解与见地。不知辗转了多久,他总算是入睡了,但夜已将尽。 天明继续赶路,时近中午,谷暗如夜,狂风肆虐,大雨滂沱。在这风狂雨暴之际,枯枝败叶在谷中飘飞,隆隆雷声在谷内滚动,千沟万壑之水汇于谷中,山洪若猛虎下山,似万马奔腾。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在谷中蜿蜒,一声山崩地裂般的惊雷在谷内炸响。就是这一声欲毁灭世间万物的炸响,劈下了悬崖上的一块巨石,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屈原一行隆隆滚来…… 第三一章 文曲避邪 皓月照路 从辰阳至溆浦,屈原一行走的是陆路,长时间在卢峰山的巨谷中穿行。一日中午,狂风肆虐,暴雨倾盆,耀眼的闪电和炸响的惊雷劈下了悬崖上的一块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山谷中隆隆滚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屈原一行的身后。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塌天大祸,倘谷壑中的行人脚步稍慢一点,或者这巨石滚动的角度稍偏分毫,那么屈原等十数人便要被砸成肉饼,碾成肉酱,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刻呀!…… 既至溆浦,屈原将沿途经历、见闻和感触,以饱蘸激情的笔记录下来,这便是《九章》中的著名诗篇《涉江》。屈原居溆浦二年,公元前288年自溆浦乘船北返至枉渚;次年又从枉渚乘船自西向东过洞庭湖,至汨罗江(又名洞庭东汊)下游,居江南岸的南阳里(今汨罗市城西北七华里)。 南阳里境内有一座清凉山,山不高,风景却别致。这里林丰竹茂,古木参天,是蓊郁墨绿的世界,勃勃生机的天地,远远望去,颇似一只苍翠泛光的蘑菇,一个荷叶包着的馒头,一股升腾着的绿色蒸汽。深入其间,那横七竖八的枝干和密密麻麻的树叶,把个小小的山包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中午太阳当顶的个把时辰,才有星星点点的阳光从密林繁枝的罅隙筛于林间那长满青苔的地面上。密林之中,除了麻雀、斑鸠、乌鸦一类鸟雀,便是成群结队的猿与猴在树枝上蹦来跳去,摘采野果,寻觅食物,因此这里堪称是猴的乐园,猿的王国。 清凉山的北坡有一座古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山门上“南阳庙”三个朱红大字早已暗淡失色,但鲜艳的琉璃瓦顶却依然闪耀着诱人的光彩。庙不大,建筑工艺却异常考究,飞檐斗拱,凌空欲飞。因为它翘然屹立于峰顶之上,且朱顶璀璨,显得特别惹眼,堪称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了。这是一座龙王庙,整个庙内处处皆龙,正中神龛内塑着一尊人面龙身、怪异无比的神像,屋梁雕龙,四壁画龙,连缘头檩棱上的图案都是穿云腾雾的飞龙。龙治水,它主宰着汨罗江这一带流域的命运,为了祈求龙王赐福一方百姓,确保年年风调雨顺,这南阳庙的烟火极盛,一年四季进香者络绎不绝。到了夜间,庙里的长明灯通宵不息,夜行者老远就能看到南阳庙的灯光,颇似孤岛上的指航灯塔。每年的二月初二日龙抬头之日为庙会,唱戏三天。在这三天里,周围数十里村庄一律停止农事,男女老幼一齐涌向庙会,或买或卖,或听戏散心,或进香还愿,或亲朋相会,或男歌女唱,谈情说爱,热闹非常。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年,几个守庙的老头每到半夜时分,就听见正殿里好像有人在走动,从那脚步声判断,仿佛是女人穿着木底鞋,移步细而碎,落地咯咯噔噔,清脆响亮,吓得庙祝们全都拉被蒙着头,大气不敢哈。第二天清早起来一看,供果、斋饭荡然无存,有时连神案上的卦也弄得散落一地,乱七八糟。曾有一夜,正殿里灯烛竟然全被点亮,一片通明。亮如白昼的殿内仿佛有无数人在聚会,他们饮酒行乐,嬉笑打闹,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唱的是何曲何词,却一句也听不真切。待天明一看,整个殿堂被弄得狼藉不堪,供器、酒具、杯盘、碗筷遍地皆是,龙王爷的头顶上还扣着一只椰子瓢,大小便溺满神台。又有一夜,未交二更,大殿内便闹腾了起来,似乎还有鼓乐之声,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几个老庙祝相约一齐起床,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直趋灯火辉煌的大殿,攀援附窗窥视,只见龙王神像的前边端坐着一只大黑猴,它的面前燃着香烛,摆着供果与祭品,一群大小不等的、毛色不一的猴子正跪在地上大礼参拜,右侧有三五个毛猴正在吹打乐器,看样子仿佛是在给黑猴拜寿。庙祝们无心观赏这奇特的光景,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连夜背着行李铺盖逃走了。从此以后,南阳庙“黑猴精作祟”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且愈传愈凶,愈传愈奇,闻名遐迩。曾几何时,这南阳庙门庭若市,熙来攘往,如今却冷冷清清,人迹罕至。不到一年的时光,屋梁檐下筑满了鸟巢,神龛内与每一个殿宇,都有猿、猴、獐、狐狸、兔子等在繁衍生息,每日里禽兽出入其间,倒也打破了几分寂静。正殿里的长明灯早熄,晚上无人点灯,一片漆黑,南阳庙再也发挥不了灯塔航标的作用了。每当月亮透宵的夜晚,航行于汨罗江上的渔夫或船家举目仰望,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黑魆魆的清凉山巅伏卧着一只怪兽,熟悉情况的操船者们知晓,这便是南阳庙。又过一年,山下翁家洲一带瘟疫流行,有的拉痢疾,有的出麻子(生天花),有的患了大肚子病(血吸虫病),百姓们都说,这是黑猴精作怪的缘故,只盼神仙早日下凡,来降服这些害人的妖孽。 淳于乾偕屈原先随从一月来到南阳里,途中与人闲谈,获悉清凉山上有一座空闲的南阳庙,为了不给当地民众增添麻烦,二人便无声无息地牵着白马上山,来南阳庙栖身。他们是太阳落山以后登上山冈,住进南阳庙的,庙里栖息的禽兽见有人来,纷纷逃窜——世间万物,不惧人者稀矣,便是那妖魔鬼怪,也怵人三分,避而远之。当山下忽有人瞥见山上的灯光,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春风野火似的四处蔓延,不到半夜,便尽人皆知。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聚于街头巷尾,兴奋不已,或欢唱跳跃,载歌载舞;或抬出了供桌,摆出了祭品,焚香燃烛,虔诚地共向荧荧灯火跪拜,直闹腾得一夜不曾合眼。汨罗江上的各种船只,见灯光相继吹起了牛角号,彼此通讯,相互报告,会拢一处,抛锚相聚,燔柴祭酒,共向山上礼拜。 其实,最先发现南阳庙来了“活神仙”的是几个放牛的细伢子。昨日黄昏,茂密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两位老者,那位年岁大些的牵着一匹白马;年岁小些的身材魁伟,但却清瘦枯槁,颇有些躬腰驼背,步履维艰,他们二人相搀相扶,互帮互助,艰难地登上清凉山,缓慢地走进南阳庙里去了。其时放牛的伢子们正藏身子密林之中窃观,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明明白白。一个光脑壳的伢子问:“那两个进庙去的老爹爹是什么人呀?” 一个蓄辫搭子的伢子说:“看样子是老庙祝。” “不对,不对!”另一个伢子反驳道:“你没听大人们说吗,看庙的老倌早被黑猴精吓跑了。刚才那个人好威武,高帽子,长袍子,腰里还挂着一柄长长的宝剑,那位岁数大的还为他牵着一匹大白马,一定是庙里新来的神仙!” 好几个伢子随声附和道:“是神仙,定然是神仙!不是神仙,他们有胆量在太阳落山后进庙去吗?” “南阳庙里来了活神仙罗!”放牛的伢子们一边欢呼雀跃,一边牵着牛各自回家去了,将自己这一了不起的新发现告诉家里的大人们。 “神”与“仙”,于人讲,万人谈,但“神仙”究竟是个啥样子,谁也没有见过。根据以往的经验,“神仙”仿佛是无形的,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像彩色而透明的氤氲云烟或蒸汽,而放牛伢子们所见到的“神仙”却是具体而形象逼真的两个人,人怎么能会是“神”与“仙”呢?因为弄不清真相原委,所以第二天人们是在将信将疑中度过的,谁也不敢贸然上山拜谒。第二天夜时,山上庙内又闪耀着荧荧的光亮,通宵达旦。第三天一早,翁家洲一带的百姓相约登山,他们拿的是香烛供品,抬的是牺牲牛羊,端的是莲藕菱角,捧的是干鱼鲜蛋,成群结队而前,摩肩继踵而往。大家来到庙前,正欲烧香点烛,忽听庙门吱嘎的一声洞开,从庙内款步走出两位老人来。这两位老人,一位干瘦高大,一位微胖稍矮;一位举止斯文,款款大度,一位行动敏捷,殷勤忠诚;一位目光矍铄,城府深邃,一位神情笃厚,开朗坦率。众人见两位“神仙”迎面走来,不约而同地连忙跪倒,一齐叩头,口里不断地念道:“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屈原以目示意,让淳于乾向前来拜谒的民众作些解释说明。淳于乾会意,急忙上前喊道:“众位乡亲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我等并非神仙,这位是楚之三闾大夫屈原呀!……” 百姓们惊奇地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位陌生的老人,谁也没有站起身来。 屈原亦向众人拱手作揖,再三恳求大家“快快请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到屈原跟前,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朝乡亲们一挥手说:“乡亲们快快请起,这确是我常跟你们说起的三闾大夫屈原呀!……” 这老人姓翁,是翁家洲上唯一读过几句书的人,他能从头到尾背诵屈原的《橘颂》。他经常对乡亲们讲,屈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怎样忠君爱国,如何关心体恤百姓的疾苦,怎样博学多才,出口成章,如何变法改革,强国富民,真是位千古难逢的伟大人物!现在经翁老汉这么一说,众人相继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兴高彩烈地围坐在庙门口的乱石堆上,听翁老汉与屈原的亲切交谈。 翁老汉十分关切地问道:“尊敬的三闾大夫,您如何落得这般光景?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啊!” 屈原回答说:“这世界浑浊不堪,屈平我走投无路啊!……”他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淳于乾接过屈原的话茬做了些解释,他把三闾大夫怎样对内变法改革,对外联齐抗秦,这政策怎样有利于国家和民众,如何限制了旧贵族的特权,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动摇了他们的根基,因而为奸臣贼子陷害,以及国君如何昏庸,怎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将三闾大夫放逐沅、湘,又来到这汨罗江一带,细细地说了一遍。百姓们听了这些介绍,有的叹气,有的悲泣,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摩拳擦掌,倘奸贼们站在面前,真能将其碎尸万段。翁老汉则诚心相邀道:“三闾大夫旅途劳顿,请下山进村歇息!” 屈原指着古庙说:“此处很是僻静,有益于读书和写作诗文,屈平就在这庙中栖身甚好。” 百姓们听说屈原欲在这古庙里安身,立即想到了那黑猴精,但又不便直说,就诚恳地劝说道:“此外多年无人居住,荒山野岭中无左邻右舍,倘有什么野兽、妖怪之类伤害了大夫,百姓们如何安心,还是下山进村居住为好。” 屈原看透了大家的心思,风趣地嘿嘿一笑说:“屈平既不畏虎狼之强秦,又不惧手握权柄之重臣,哪里还会怕什么野兽与妖怪!请众位父老放心,屈平定能安然恬居于此庙之中。” 大家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三闾大夫既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又哪里会惧怕小小的猴子精呢?于是留下了所携带的物品,如猪、牛、羊、酒、莲藕、菱角、果馔之类,又返回村去拿来些柴米、菜蔬和各种用具,才各自回家去了。 这天夜晚,南阳庙的灯光又是通宵未熄。翁老汉与山下的百姓半夜未睡,人们各自站在家门口,远远地仰望着南阳庙的灯光,兴奋不已地说:“南阳庙的长明灯又亮了,我们有救了!……” 次日凌晨,翁老汉带领几个百姓匆匆上山,去看望屈原,只见庙里正殿的大门一夜未关,屈原与淳于乾正熟睡未醒。翁老汉推醒了屈原,试探着问:“三闾大夫,昨夜可睡得安稳?” 屈原边整衣帽边回答说:“睡得既舒服又香甜,你看,天光大亮了,我尚熟睡未醒呢。” 翁老汉进一步问道:“夜间这庙中可有什么响动?” “没有呀,好象连老鼠也没有一只。”屈原回答。 众人闻听,无不惊异: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那些庙祝胡说八道,编造故事吓人,还是那猴子精害怕文曲星而逃进了山林呢? 翁老汉坚信文曲星能够镇妖魔,避邪祟,故而黑猴精不敢出来捣乱。他逢人便讲:“你们到山上去看看,莫说黑猴精,连猴崽子都逃到九州外国去了。” 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愈传愈神奇,但却俱都深信不疑。翁老汉说,三闾大夫的诗文能够驱邪气,保平安,于是百姓们纷纷携竹简上山,请屈原将自己的诗文抄录誊写在上边。感激人民的敬重之情,屈原来者不拒,有求必应,昼夜忙碌,满足人们的意愿。看着百姓们一个个抱着写有诗文的竹简笑逐颜开地回家,屈原心里流淌着一股幸福的暖流。深夜,人们抱着屈原的诗文,望着南阳庙的灯光,胆大气壮地在村子和原野里走路,毫不畏惧。灯火给了他们驱邪的勇气,诗文给了他们镇妖的胆量。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已经能够熟读和背诵屈原的部分诗文了,每当走夜路的时候,便口中念念有词,于是胆壮气盛,勇往直前。 屈原在南阳庙住了下来,他有时穿行在深山密林里,听到猿的声声哀啼,不禁伤心落泪;有时徘徊在江边泽畔,吟诵自己悲愤的诗章;有时参加民间祭神赛会,看乡亲们唱歌跳舞;有时和翁家洲一带的百姓坐在汨罗江边谈心;有时随渔民扬帆江湖之上,或垂钓,或捕捞。一天,屈原乘上渔翁宋老爹的一叶轻舟沿桃花港顺流而下,当渔船来到凤凰山下,见山上古庙里香烟缭绕,锣鼓喧天,屈原指着山上的寺庙问道:“此系何庙,为何竟有这般热闹?” 宋老爹回答说:“这是楚先王的宗庙,每年春秋两季,楚王总要派人前来祭祀。今年太卜郑詹尹来主祭,百姓听说他最会卜卦,能预先晓得一个人未来的吉凶祸福,所以都来参拜。” 屈原听了微微一笑,未置可否。荆楚从未建都于此,此处哪里会有什么先王宗庙。这是先庄王率兵东征时,曾在此聚歼诸侯之师,方立庙以纪念之。 宋老爹见屈原笑而不言,有顷说道:“三闾大夫,您流放这么久了,今后吉凶如何,实难预料,何不上山去请太卜占个卦呢?” 淳于乾也在一旁力劝。人于危难之际,举棋不定之时,走投无路之刻,常寄希望于占卜,故屈原心中似乎也有此意,但他对此却并不热中,倒是想借拜访郑詹尹之机,了解一下郢都里的情况,因而并不拒绝两位好心人的规劝。 这座“王庙”座落在凤凰山的半山腰上,规模庞大,气势恢弘,但因年久失修,很显出衰落破败的景象。屈原沿着桃林径直走进大殿前庭,太卜郑詹尹见曾官为左徒的屈原来了,慌忙迎了上来,请进后庭,恭恭敬敬地问道:“屈左徒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屈原抱拳拱手道:“屈平胸中疑团甚多,特来请教高明。” 郑詹尹拿出龟壳,摆好蓍草,做好卜卦的准备,问道: “左徒有何难事,请坐下慢慢讲来。” 屈原毫不客气地坐下,捋着干燥花白的胡须静心地想了一会,然后开口问道:“请太卜为余卜之:为官者应勤勤恳恳,忠诚老实呢,抑或是敷衍塞责,应付差事呢?应是非分明,直言不讳呢,还是阿谀奉迎,苟且偷生呢?是应忠君爱国,造福于民呢,还是卖国求荣,榨取民脂民膏呢?是应与骏马并驾齐驱呢,还是老牛破车,慢慢腾腾呢?……这一切何吉何凶,何应舍弃,何应遵循?人世间为何这般皂白不分,忠奸不辨?为何铜钟被人打得稀烂,瓦钵却敲得雷鸣呢?为何嫉贤妒能之辈飞扬跋扈,洪福齐天,德高望重之人却埋没无名,下场悲惨呢?……” 屈原愈问愈激动,愈问愈愤愤不平,愈问速度愈快,连珠炮一般,只问得太卜郑詹尹哑口无言,半天才十分抱歉地说道:“左徒所问,不才实难回答,您最好去问苍天,它是万能之神,也许能够解答。” 屈原尽量压抑着自己,镇静着自己,冷冷一笑说:“苍天怕也未必能够回答余之所问……”说着便告辞而去了。 屈原来到前庭,只见两厢墙壁上画有许多图画。这时前来参拜的人已完全散去,他便独自一人仔细观赏起来。这里画着天象与山脉、河流等地图,以及其他许多自然景物,还画着三皇五帝及尧、舜、禹、汤的肖像,另有众多天神地祇妖魔鬼怪和许多民间传说故事,内容丰富,人物栩栩如生。屈原看得入神,竟忘记了下山,直到宋老爹唤他用餐,方才恋恋不舍地下山回船。 这天夜里,屈原怎么也无法入睡成眠,他听着船底潺潺的水声和远处呼呼的山风,眼前浮现着一幅幅图画,白天向郑詹尹提出的诸多问题仍在胸中翻腾,他想,太卜难以解答,看来只有去问苍天了。 次日凌晨,屈原独自一人爬上了凤凰山,登上王庙的倚天楼,面对微微发白的东方高声喊道:“苍天啊,苍天!屈平胸中疑云层叠,现向您发问。假若您真有神灵,恭请予以回答!……” 屈原苍老洪亮的声音冲出丛林,震动山谷,穿过云层,直上天庭。大约此刻天帝正于宫中酣睡,忽听有人呼喊,急忙起身,推开南天门向下一看,只见一座苍翠的高山之上,正有一位峨冠博带、腰佩长剑的大汉在指天质问: 天上是否果真有神灵,倘若真有万能之神,为何对人间疾苦不闻不问? 您为何让好人遭殃,恶人横行? 为什么贪赃枉法者升官发财,清正廉明者却不得善终? 为什么世上罪恶如此之多,这般不公? 苍天啊,您为何仪容失态,脾气反常?您的心中究竟有无是非标准,固定纲常? …… 屈原的声声发问,象一团团烈火,一支支利箭,直飞天庭,问得那天帝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屈原在继续发问,只问得那天帝恼羞成怒,于是漫天乌云翻滚,天昏地暗,电闪雷鸣,风暴雨狂。屈原的切云高冠被风吹掉了,长袍淋湿了,嗓子喊哑了,但他毫不畏惧,巍然屹立,继续仰天长号,这声音响彻天地,传遍五湖四海…… 从这时起,屈原便在酝酿和构思那光辉的诗篇《天问》。 第二年雨水节过后,一连两个多月不曾出过太阳,白天还只是面汤雨淅淅沥沥,一到夜晚便大雨滂沱,瓢泼盆倾。汨罗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增高,浑浊的江面上漂着屋梁、器具和浸泡得既胀且白的人畜尸体。翁家洲的百姓们人人提心吊胆,个个在刀刃上过日子,度时光,他们急着把家中的老与少转移到安全的亲朋家栖身,有的竟把畜禽杀尽吃光,但等有朝一日葬身鱼腹。 一天午后,气温骤然升高,闷热异常,空中无一丝风,万物似处蒸笼之中。天低云暗,漆黑的乌云重重地压了下来,天地仿佛就要合而为一,回到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洪蒙状态,茫茫寰宇好像被一口其大无比的黑锅罩得严严实实。半夜子时,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过后,就是一串炸雷落地。与之相伴的是狂风大作,鞭杆子雨直刺恶压。雨借风势,风助雨威,这两个凶猛的怪物孪生而骈阗,欲将这黑暗的世界搅个天翻天覆,以至将其全部摧毁。不足半个时辰,山洪暴发,泥沙俱下,千支万派汇于汨罗江,江岸崩溃,堤防坍塌,洪水淹没吞噬了翁家洲。百姓们喊爹叫娘,纷纷爬上小船,冒雨摸黑转移逃命。然而,哪里转,何处逃呢?慌急慌忙中有人主张上清凉山,翁老汉说:“那里地势亦不太高,还是奔河对岸,到玉笥山去,那怕齐天大水也无妨。”在翁老汉的倡议和带领下,二、三十只小船借着闪电的光亮,逆风顶浪向斜对岸划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了玉笥山下。这时,翁家洲已成了汪洋泽国,洪水开始包围清凉山,离南阳庙愈来愈近…… 正当此时,翁老汉站在玉笥山下,猛然发现对岸的清凉山上有一团忽隐忽现的火光。他眯起老花的双眼望了望,惊慌地拍着屁股对身边乡亲们说:“该死!我们将三闾大夫给丢了!他老夫子一定还在写诗,你们看,那不是他房里的灯光吗?” 一个后生听了,一边往山下奔,一边对大家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划船过去,把他老人家接过来!快,快!” 听说去接三闾大夫,众人真是一呼百应,青年后生们争先恐后。他们奔下山去,划着五条小船,拼着性命返回对岸,奔向清凉山。风愈刮愈大,雨愈下愈猛,浪愈涌愈高,五只小船在汨罗江内犹似五个蛋壳,五片秋叶,随波漂流,一会被推上了浪峰,一会又被埋进了波谷,雨鞭劈头盖脑地拼命抽打,青年后生们全都变成了落汤鸡。汨罗江上的儿女,都是戏水的泥鳅,他们顶风冒雨,两眼死死盯着清凉山上的灯光,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把船划到了对岸。 众青年将船湾好以后,走上岸来,直奔南阳庙。果然,三闾大夫正在全神贯注地写作诗文,大水就要漫上屋门外的台阶了,他却全然不知。闯进庙来的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屈大夫,大水就要封门了,请您快快跟我们上船走吧!” 屈原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啊”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还有几句尚未写就,请众位稍等片刻。”说完,又伏案疾书起来。 其时,屈原的随从十数人早已来到南阳庙居住,大家纷纷收拾行囊包裹,更多的则是大夫的书籍简牍,还有那匹白马,也被赶上了船。 五条小船排成一只燕子形,有头有尾,有身有翅,屈原乘坐的那只居其中,其他四中起领头和护卫的作用,向着北岸奋力划去。 后生们轮流着赤膊划桨摇橹,划着,摇着,空中没有了闪电和雷声,只有肆虐狂暴的风和雨,船只在激流中迷失了方向,队形已被冲散,一只只小船孤零零地在浊浪中旋转。正当此时,突然一声炸雷,震得山摇地动,江水翻转。这万钧雷霆将密布于空中的乌云震得七零八落,败军似的拼命逃窜,刹那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连月阴雨,人们竟忘记了初一十五,乌云既散,瓦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大如车轮伞盖般的明月,清光挥洒,平静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涟漪片片,犹似万颗星斗在水里眨着眼睛。陡然天晴月朗,划船的后生们既心扉大开,又惊异得目瞪口呆。一个后生快活地说:“吉人自有天相,这是三闾大夫忧国忧民之情感动了月婆婆呀!……” 另一个青年对屈原说:“难怪翁老汉说大夫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看来千真万确,半点不假!” 屈原和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圆圆的月亮在蓝天上缓缓移动,五只小船在江面上疾驰如箭,后生们一边荡桨,一边唱着即兴编成的歌谣: 月亮光光,照我渡江, 漫江大水,莫淹忠良。 大水茫茫,来自平江, 淹死昏王,莫淹忠良。 大水茫茫,淹死奸党, 猫狸戴孝,老鼠烧香。 月亮光光,照我渡江, 救出忠良,天久地长! …… 屈原等人被渔民后生们渡过江去,刚刚靠船上岸,月亮霎时不见了,天地间依然被悬釜般的黑暗笼罩着,风雨如磐,比先前更狂暴,更凶猛。 从此,《月亮光光》便一直流传下来,成为汨罗江畔百姓世代传唱的最受欢迎的古老歌谣 第三二章 小媭送衣 屈原治水 前边交代过,屈原于流放途中将义女婵娟打发回归州乐平里老家居住。所谓老家,其实亦无多少亲人,屈原的父母业已过世,姐姐女媭早年已经出嫁,且子女成群。当南后郑袖设计赚昭碧霞进京时,她的女儿小媭刚刚才满周岁,那时屈原的父母都还健在,因儿媳进京只是与丈夫暂聚,并非久留,孩子太小,难耐长途颠簸,故将小孙女留在身边,只遣儿媳一人前往。两位慈善的老人万没料到,昭碧霞年纪轻轻,离去时活蹦乱跳,笑逐颜开,归来时竟是一具尸体,抚育小媭成长的重担全都落到了自己的肩上。又过几年,年迈的伯庸夫妻相继去世,可怜的小媭变得无依无靠。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屈原姐姐女媭,只好带着一家人搬回娘家来住,以便抚养拉扯未成人的小媭,同时也照料这个家,支撑这个门户。当婵娟自郢都归来,女媭又多了一个帮手。一家三姓八口,虽说日子过得远不如父母在世时那样富贵气派,倒也亲亲热热,和和美美,只是屈原的处境与安危总让一家人牵肠挂肚。 婵娟早已过了成婚的年龄,因她品貌双全,才气过人,颇有教养,好比一碇赤金,放到哪里都闪闪发光,因而来乐平里不久,上门提亲者便络绎不绝,其中门当户对者亦不乏其人。但是,婵娟早已发出铮铮誓言:在义父屈原的沉冤未得昭雪,尚未被召回郢都复职之前则不嫁人!多么贤孝而有骨气的女儿呀,莫说是半路收养的义女,亲生自养的又能如何?这除了深感义父救命之恩,抚育之情,更主要的是对屈原人格的尊重,是对昏君奸贼以及黑暗社会的奋力抗争与勇敢挑战。 分手后,婵娟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义父屈原。白天有许多家务事要做,整日忙忙碌碌,手不停闲,倒是眨眼便是一天;到了夜晚,这时光可就难熬了,婵娟常常整夜整夜的不合眼,或者一闭上眼睛便做恶梦。她在为父亲的安危担忧,他还是那么固执,那么不肯随俗浮沉吗?父亲的这种品格很使婵娟敬仰,同时也让她忧虑,正因为有了这种品格,方招致了无穷的忧患,因而婵娟虽认定这是难得的高尚品格,却希望他立即改正之。父亲是最善思考问题的人,他的脑海里像是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昼夜转动,他想得总是比别人多,看得比别人远,考虑得比别人细致周到。父女相处的日子里,为了让父亲能够得到适当的休息,婵娟总是有意地去打扰父亲的工作、写作和学习,有时强拉父亲帮自己做些家务琐事,有时明知故问地提出若干无所谓的问题,有时逼父亲给自己唱歌、吟诗、讲故事,有时借故在父亲面前撒娇,与父亲调侃;如今父女远离,有谁能够再这样做呢?铜浇铁铸的器具尚且能磨损毁坏,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父亲是世上感情最丰富最细致的人,他周身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仿佛都流淌着爱与恨的激情,尤其是最易激动和伤感,这是损害健康的两剂毒药。当婵娟在父亲身边的时候,总是提醒他“制怒”,许多容易刺激父亲神经的事情,总是该隐则隐,该瞒则瞒,该哄则哄,该骗则骗,待事情既过或父亲的怒火熄灭之后,再作些解释与说明。如今有谁在替婵娟这样做呢?放逐之中,不顺心的事多矣,父亲能经受得住这众多凌辱、刺激和打击吗?父亲有个开夜车的习惯,许多法令、政策、文稿、诗篇都是在夜间写成的。他一伏案挥笔,便忘记了昼夜晨昏,忘记了饮食与休息,常常是一连三天五日足不出户,困极了便曲肱而枕,合衣而寝,闭闭眼,打个盹,继续再写。在橘园的那些日子里,都是婵娟亲自下厨烹调,夜宵既就,端至父亲的几案,看着他美美进食。父亲饱餐之后,婵娟陪他说会话,消化饮食,然后铺就床榻,逼迫父亲上床就寝。父亲耐不过女儿的软磨硬泡,想想女儿也是一片好心美意,只好屈从。如今,有谁会关心过问父亲的这些生活习惯呢?倘无人干预,任其一意孤行,便是铁铸的金刚也会熬化的…… 婵娟终夜这样苦思冥想,父亲的情况难以知晓,她自己却在一天天地消瘦,脸腮泪痕不断。 一天深夜,婵娟又在面对孤灯傻想,不知想了多久,直至昏昏欲睡。朦胧中只觉得自己飘飘欲仙,轻轻地飞了起来。飞呀,飞呀,不知飞了多久,飞了多远,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滩上落了下来。这里芦苇丛生,遍地沼泽泥泞,狼虫出没,蛇蝎蜿蜒,鸷禽漫天飞舞,河里泛着绿色的波浪,煞是阴森可怖,婵娟遍身汗然。正当这时,一位修长驼背的老者从远处迎面走来,渐走渐近,只见他形容枯槁,面色焦黄,须发霜染、长袍破烂不堪,双手揣在宽宽的袍袖里,浑身瑟缩寒颤,上牙直打下牙,碰得咯咯作响。看着,看着,婵娟恍然大悟,这不正是爹爹屈原吗?几年不曾相见,竟老成了这番模样,连自己的女儿也认不出来了。她急忙呼喊起来:“爹爹!爹爹!我是你的女儿婵娟呀!……”可是爹爹没有抬头,睬也不睬,依然驼背躬身地向前走,犹同陌路相逢。这一下可把婵娟急坏了,她一头扑上前去,扯着父亲满是棉絮的袍袖,边摇晃边哭泣道:“都是女儿不孝,未能随侍慈父,才让爹爹穿如此破袍。女儿立即赶做一件,给爹爹送来,从此不离爹爹左右,服侍爹爹终生!……”婵娟泣不成声了,直至哭醒,珠泪满面,睁开双目一看,爹爹不在身边,原来是父女梦中相会。 婵娟细细地品味着梦境,一夜不再交睫,好歹耐到天亮,急忙去告诉姑母女媭。室外秋风萧瑟,落叶遍地,一派肃杀,婵娟不禁又是心颤泪流。 征得姑母女媭的同意,婵娟为父亲赶做一件御寒的棉袍。她独处闺房之中,一针针,一线线,飞针走线地在洁白缎面上刺绣着爹爹喜爱的图案,她绣上去的不仅是山水花卉,而且是一腔情与爱,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是自己沸腾的热血。她昼夜不停,抓紧分秒,困倦到了极点,便斜倚在绣花架上闭闭眼,打个盹。有一次,眼皮打架,手不听话,绣花针将左手的食指扎破,殷红的鲜血将白缎袍面污染了数滴。这一刺,婵娟倒反精神了起来,她毫不慌忙,顺势画了一朵红牡丹,然后再配丝线绣之,对这件精工细做的艺术品,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紧赶慢赶,父亲的棉袍总算是绣好做成了,然而婵娟却病倒了,而且这一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旬日后便圆睁着双眼,紧紧抓着为父亲新做的棉袍与世长辞了——为父亲她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她死不瞑目啊!知天命之年了,她还是个处女,为父亲她献出了自己的青春,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乃至并不年轻的生命,但遗憾的是她并未将赶绣做的棉袍交到父亲的手中,她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其时小媭已近中年,早已出嫁,生了一个男孩,闻听噩耗,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决心实现姐姐的愿望,及早将棉袍交到爹爹的手中。但她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她四处打听,依然没有打听到爹爹的确凿消息,只是从香溪岸边一位郢都归来的耆老口中隐隐约约获悉,爹爹仿佛是在洞庭湖的东南边落了脚。这虽然十分渺茫,千里寻父犹似大海里捞针,但小媭坚信,凭着父亲的声誉和影响,知道者定然甚多,而且心诚能够感动天和地,迟早总会找到。她拜别了姑母,瞒过了孩子和众位弟弟妹妹,背着包袱出发了。她不顾山高路远,太阳出山赶路,红日西沉歇脚,跋山涉水,一味地只是向东,向南…… 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远,小媭来到了水乡泽国,这里河汊密布,犹如蛛网;湖泊点点,似漫天星斗。在这样的环境里赶路,离开舟船,寸步难行。一天黄昏,小媭徒步穿过一处难以插足的灌木林,前边被一条波浪汹涌的大河挡住了去路。荒凉的河滩上长满了白茫茫的芦苇,太阳已经西沉入水,天边虽说尚有一抹一带的彩云,但旷野里和大河上空弥漫着灰蒙蒙、黑沉沉的云雾和蒸汽,夜幕正在迅速降落下来,隐于密林深处的各种野兽的吼声此起彼落,令人毛骨悚然。眼前没有一个行人,更没有一只渔船,小媭向谁问路,又怎么能够渡过河去呢?正当她心急火燎之际,被绿丛遮掩的右边河汊里漂出一叶小舟来,舟上站着一位黑大汉,边悠悠荡桨,边口唱渔歌,歌曰: 渔家儿女多辛苦兮, 荡着小船闯江湖。 风吹浪打命系水兮, 捕得鱼虾养父母。 渔家儿女斗胆大兮, 荡着小船闯天下。 不惧惊涛与骇浪兮, 龙王爷爷敢戏耍! 渔家儿女多悲伤兮, 三十五岁无妻房。 鳏棍难熬五更夜兮, 无儿无女更凄凉。 歌声未停,小船已荡到了近前,借着落日的余辉,小媭依稀可辨荡船汉子的模样:肩宽,腰圆,方面,大耳,一副憨厚的模样,虽是深秋季节,却敞着前怀,裸露着肌肉丰厚的紫红色的胸膛。小媭见状,认定此非狡诈凶顽之辈,急忙上前见礼:“这位渔家兄长,弱女小媭,千里寻父路经此地,为大河所阻,且天色已晚,祈请送我过河,情愿多予货币……” 不待小媭把话说完,荡船的汉子跳上岸来,惊异地问道: “小媭!哪个小媭?莫非令尊大人即是三闾大夫屈原?” 小媭闻听,惊喜万分,忙回答说:“奴家正是屈原之女小媭,兄长何以知家严之名?” 渔夫似有责怪之意道:“三闾大夫系国之栋梁,民之救星,千人崇戴,万人敬仰,其名如雷贯耳,余何以不知?” 渔夫的话似一股春风,吹得小媭浑身暖融融的,先前的紧张、忧虑、戒备被吹得云消雾散,不禁问道:“兄长何以知小媭为三闾大夫之女呢?” 小媭的一句话问得渔夫仰天大笑,笑过之后说也:“小姐以为渔夫船工皆鲁莽无知之辈吗?差矣。不瞒小姐,余亦自幼饱读诗书,且有功名在身,只因看透了这染缸似的污浊社会,不肯出而为仕,隐姓埋名,在此捕渔为业,图的是眼前干净,心中踏实。” 听到这里,小媭恍然大悟,难怪他看似粗犷豪放,实则斯文不俗,颇有教养。二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小媭凑上前去:“如此说来,兄长定然肯渡小媭过河?” 渔夫憨厚地微微一笑说:“这是自然,只是天色太晚,这河中暗礁甚多,少有夜色中横渡者。况且过河之后,尽皆沼泽湖泊和芦苇荡,漫无人烟,生人白昼难以涉足,黑暗中必为禽兽所食。不如请到余之茅舍暂且委屈一宵,天明送汝过河,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这个……”小媭低头不答。 渔夫看透了小媭的心思,是呀,一位千金小姐,怎能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渔夫同处一室呢?想想自己也感到好笑,于是急忙解释道:“家有高堂老母,为人慈善,最是好客,且有拙荆相伴,决不会使小姐感到孤独寂寞。” 听了这些解释性的介绍,小媭心中的石头方才坠地,但不知其言是真是假。看他的长相、仪态、举止和谈吐,都不像是坏人,且天到这般时候,既不能过河,只好冒险随同以往。 这位渔夫早晨来此下网,傍晚便来收网。小媭帮他忙活了一阵,将自投罗网的鱼虾捞进船仓,然后摇着小船隐于苇丛,在朦胧的月光下悠悠前进。渔夫的茅舍隐于竹林深处,即使白昼,不到跟前也难以发现。他将小船拴于门前不远的石碇上,搀扶小媭登岸。小花狗早已闻声摇着尾巴迎上前来,见了小媭不吠一声,大约因其偕主人同行之故。院门大敞,因而可见茅舍那昏黄的灯光。渔夫离院门尚有一箭之地,便兴奋地高喊:“妈妈,有贵客来也!……” 果如渔夫所言,这是个温馨幸福的家,母亲年过六旬,慈祥稳健,热情好客;妻子小丈夫几岁,贤淑深沉,含蓄内向;一双儿女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渔夫将小媭介绍给了母亲和妻子,一家人听说眼前这位眉清目秀、胜似天仙的姑娘系忠良屈原之后,亲热得象一团火,黏糊得如胶似漆。母亲忙吩咐儿媳下厨烹调,多做好菜招待这难得相见的贵客,她陪小媭拉呱,询长问短,嘘寒问暖,同时也情不自禁地作些自我介绍。 这位虎背熊腰的渔夫姓杜,名清泉,出身于诗礼之家,上溯五代,先人皆为官宦,因而堪称为官宦世家。他本人官至左史,因与靳尚之流政见不一,倍受排斥,弃官逃走,散尽家财,周济乡邻,赈济灾民,携亲人远离闹市,来此荒僻水浜隐身。原来他是父亲同朝为官的幕僚,难怪竟能知晓三闾大夫之女名唤小媭。 晚餐端上来了,这里有的是鲜鱼活虾,不用说菜肴十分丰盛。老太太虽然已经用过晚餐,但还要陪客人再吃一遍,且再三劝小媭喝点米酒,驱驱寒,解解乏。 次日凌晨,杜清泉安排妻子他乡卖鱼,他摇船送小媭上路过河,送了一程又一程。在这一段地面上,杜清泉眼皮宽,朋友多,他修书数封交小媭携带,这样以来,在相当遥远的路程内,小媭均有了扑头,所到之外皆有人接应,而且迎来送往,既方便又安全。 常言道,远怕水,近怕鬼。即是说远行在外,不熟地理,过河涉水,最易发生危险,必须谨小慎微。一天,小媭淌水过一条不算太宽的河。开始河水只有腿肚深浅,渐走渐深,不过没膝。河床平坦,河水清澈,微波荡漾,哗哗啦啦地吻着肌肤,倒也十分惬意。此刻小媭的心境象河水一样欢愉,边走边在心底里描绘着与父亲相见时的情景,竟忘记了抬头看路,“扑通”一声,坠于深渊,尚未来得及呼救,便被旋转着的浪涛卷走…… 待小媭从昏迷中醒来,居然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位古稀老人守在她的竹榻侧旁,见遇险的姑娘醒来,欣喜万分,张着没牙大嘴唤全家人来看。这时的小媭眼睛半睁半闭,鼻翼扇动,嘴唇翕张,神情昏沉。古稀老人忙唤儿媳端来了一小碗莲子羹,她用羹匙舀半勺,先用嘴吹吹,令其快凉,然后伸出舌尖尝尝,待不凉不热后方倒进姑娘的嘴里,姑娘竟也抿抿嘴吃了进去,似乎既香且甜。就这样,老太太将碗中的羹全部喂完,看来姑娘真是饿得够呛。过了个把时辰,老太太又喂她吃了一个蒸鸡蛋糕。直到第二天早饭后,姑娘的神志才渐渐清醒,且能扶起上身倚榻而坐,回忆些往事,回答些老太太的询问。 这是一条寻常的河流,河谷窄而深,河水湍而急,因年久失修,河坝多被冲毁,河水四处漫流,时间一长,两岸的河滩扩展成了新的河床。当小媭趟着没膝的河水甚觉舒心惬意的时候,那是在原河滩上前进,既至步于先前的河谷,自然要坠渊没顶,被滚滚激流冲走。吉人天相,正当这时,有一只渔船溯流而上,发现了水中挣扎的姑娘,急忙迎上前去搭救。这位见义勇为的渔夫姓康名濯新,当他救姑娘上船时,姑娘只有一息尚存,尽管性命即将不保,她怀里仍紧紧地抱着那个蓝花布包裹,只说了一句:“屈原,三闾大夫,你女儿小媭的命好苦呀!……”便昏迷不省人事了。康濯新虽是江上一渔夫,但三闾大夫屈原是爱国爱民的忠臣,他还是早有耳闻,这姑娘既然是他的女儿,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将其救活。他不顾江中鱼群正闹,毅然舍弃了撒网之良机,急忙摇船回家,将小媭交母亲和妻子照料,自己逆风顶浪到三十里外的红叶坪去请郎中。 小媭总算是转危为安了,但身体却异常虚弱,且高烧不退,严重时竟昏睡不醒,谵语连篇。康氏一家精心照料,一日三餐皆有鱼虾,请医延巫,煎汤熬药,比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亲。旬日后小媭渐愈,调养三五日便可以启程上路了,康氏一家送出茅舍草堂,送出竹林苇丛,康濯新则划着船将姑娘送了一水又一水,过了一河又一河。 又是一个红日西沉,残阳如血的黄昏,小媭赶到了洞庭湖畔。好大的洞庭湖啊,茫茫荡荡,横无际涯,令人心胸开阔,志向高远。小媭似乎并无心思欣赏这湖面宽广的气势与落日辉煌,因为她正愁既无船可渡,又无处栖身。在这愁火炙心之际,湖面上漂来一只小小的渔船,船上一位鹤发童颜的渔翁,一边划着船儿,一边哼着小调: 清清的沅水湘江哟, 你不要掀起浪头; 浩浩的长江水啊, 也请缓缓奔流! 您啊,忽乘飞龙! 蜿蜒向北飞行; 我啊,拨转船头, 匆匆赶到洞庭。 …… 小媭听见渔翁唱的是父亲的诗句,想他必定知道父亲的行踪,于是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呼喊:“渔家伯伯,请将船划到岸边来哟!” 那渔翁没有搭话,轻轻拨动双浆,船儿象离弦的箭一般飞了过来。船一靠岸,小媭急忙向渔翁施礼问安。渔翁上下仔细地打量着小媭,然后笑盈盈地问道:“姑娘,你莫不是三闾大夫之女小媭吗?” 姑娘含羞地点点头说:“大伯,您猜得一点不错!” 渔翁进一步问道:“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要到湖那边去寻你的父亲吧?” “正是,正是!”小媭迫不及待地答道,“老伯可知我父亲现在何处?” 渔翁神秘地笑笑,说道:“你诚心寻父,必能寻到。姑娘,天色不早,你欲过湖,请快上船。” 上船以后,小媭愈想愈觉奇怪:这位老渔翁怎么会认识我呢?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正欲过湖寻父呢?说不定是遇到了仙翁呢。她谢过渔翁,就试探着询问老人的名姓和住处。原来十多年前屈原洞庭凭吊时乘的便是这位老渔翁驾的船,二人曾于狮子岛上畅谈了一下午,屈原曾向老艄公详细地介绍过自己的情况,提到过乐平里老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名唤小媭。今日相会,见她那身段、皮色、眉眼、口角和神情,一眼便认了出来。 船到湖心,顺水顺风,老渔翁扯起了白帆,于是勿需划桨,船疾似箭。老渔翁坐于后仓,与小媭闲聊,问道:“姑娘,你可听说过苍梧之野,九疑之山吗?” 小媭回答说:“听父亲说,圣明之君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之野,葬在九疑山上。” 渔翁又问:“那么,舜帝之二女又葬于何处呢?” 小媭答曰:“老伯是指宵明与烛光吗?她们死于潇水与湘水相会处,葬于这洞庭湖中的君山上。” 渔翁听了面带微笑,频频颔首,说道:“姑娘所答极是,往昔宵明、烛光寻父闯荡洞庭,如今小媭姑娘亦为寻父来此,而且舜帝与三闾大夫俱为一世英杰,贤明而品德高尚,何其相似乃尔!……” 渔翁话犹未尽,小媭满脸腾起了云霞,讷讷半天说道: “小媭何能与舜帝之二女相提并论!……” 二人只顾了说话,渔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对岸。船靠岸了,老渔翁手指南天说:“姑娘请一直朝南走,到了汨罗江口再折身向东,定然能找到你的父亲。” 小媭循着老人指引的方向望去,湖边上果然有一条通往南方的小路。她向着老人拜了三拜,毅然踏上了通往南方的羊肠小道,向前走去…… 几经周折,频繁打听,小媭终于在汨罗江下游北岸玉笥山下的茅草房里找到了父亲。其时,他已将从郢都带来的十多名随从——仆役和贴身侍女,包括那位忠诚的老仆夫淳于乾,全都打发回家,唯一与之相伴的是罗宣王赠送的那匹白马。 黄昏时刻,屈原正在灶下晚炊,一边填柴,一边借着这柴火的红光读书。父女相见,哪能相识!屈原离家时,女儿小媭尚在褓襁中哇哇啼哭,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位中年妇女,他怎么能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小媭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位躬腰、驼背、骨瘦如柴的老者便是自己日思梦想的父亲,只见他鬓发霜染,满脸深皱,两眼洼陷,双颧高突,皮肤粗糙得如同老松,但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听姑母女媭和婵娟姐姐说,父亲的左下巴有一颗硕大的红棕色的痣,这是辨认父亲的标志。面前这位老人的左下巴也有一颗很显眼的大痣,于是小媭一头扑入他的怀中大放悲声。 父女相抱,同悲共泣,挥泪如雨。不知哭了多久,屈原想,女儿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寻到这里,一个弱女子,一路上还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既然平平安安地来到自己身边,父女终得相见,这是喜事,应该高兴才是,为何要伤心落泪呢?他耐心地劝慰女儿,欲以自己的高温融化女儿那颗因饱受忧患而冰冷的心。劝解抚慰了好一阵子,不仅无效,小媭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几乎气绝。屈原改变方式,向她询问家中的情形。果然有效,小媭见问,抽抽噎噎地详叙一遍,这又勾起了屈原的心酸与悲哀。他在想,作为人臣,自己未能辅佐国君,匡扶社稷,致使奸佞当道,国势衰危,民生涂炭;作为人子,对父母双亲,生未奉养,死未送终;作为丈夫,不能庇护妻子,致使爱妻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作为父亲,对女儿既未扶养,又未教育,小媭已近不惑之年,父子竟很少见面,何言其他。如此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何异于禽兽!……屈原愈想愈悲伤,愈想愈痛心疾首,竟至于老泪纵横,小媭又反转过来劝慰父亲。就这样,父女二人一会你劝我,一会我又劝你,整整折腾了一夜不曾合眼。 小媭决定留下来服侍父亲,屈原拗不过她,只好依从,于是父女相依为命,在玉笥山下的草堂茅舍中住了下来,从此这简陋的茅草房里便弥漫着几分生活的情趣与爱的温馨。 百年不遇的连阴雨,给汨罗江两岸的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房屋倒塌,人死畜亡;江堤四处决口,江水纵横漫流,毁庄田,淹稻谷,人或为鱼鳖;来年春荒,十户九饥,百姓纷纷背乡离井,逃命异域;田园荒芜,村庄薜荔,瘟疫流行,人口大量减少,幸存者无不啼饥号寒。摆在沿河人民面前的首要任务是疏河道,筑堤防,否则汛期一到,人们所承受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欲兴修水利,谈何容易!第一,官府失信于民,年年征税治河,岁岁河不见治,水灾倒反愈演愈烈,有谁还肯再缴纳治河捐税呢?第二,民众一贫如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家家都在勒紧裤带度日如年,有谁能缴得起治河捐税呢?第三,欲兴修水利,需千百万劳力上阵,挥洒热汗大干,可是如今的汨罗儿女,人人面黄肌瘦,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还有挥锹抡镐和挑担推车之力呢?新上任的汨罗县令于泽厚是位一心为民的清官,他清醒地认识到形势的严峻和自己肩上担子的份量。他的观点是:为官一世,造福数方。倘若不能抓紧春天这三五个月的时间疏河筑堤,汛期一到,必将万民遭殃,自己也将成为千古罪人。他曾深入到滨河的几个行政单位进行宣传发动,收效甚微。这件事死死地困扰着于泽厚,弄得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整日似热锅上的蚂蚁,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光阴一天天过去了,时不我待,刻不容缓,也是急中生智,他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三闾大夫屈原。他想,屈大夫是千人崇万民敬的民族之魂,国之忠良,凭着他在民众中那崇高的威望,定能够一声惊雷,云合响应,只是他体谅到屈原目前的处境和心情,未能即刻贸然往求。 其实,目睹民众野菜草根和汤煮的猪狗饮食,难遮风雨的褴褛衣衫,饿殍遍野的可怕景象,逃荒要饭、流离失所的悲哀人群,折骨而炊、易子而食的泪水与凄惨,屈原何尝不是在煎肝炙胆,心如刀搅。在他看来,眼前这一切目不忍睹的景象,都是由自己的无能和软弱造成的,倘自己能够力挽狂澜,驾驭朝政,征服奸佞,天何至于降此大难,民何至于遭此浩劫呢?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倘能抓紧春季雨少这段宝贵时间,组织沿河民众疏河筑堤,杜绝水患,发展生产,勤谨农桑,三五年后便有恢复元气的希望;否则,洪水再来,这一带必成汪洋泽国,民既失去了土地,则生无聊赖矣。想到这里,屈原如坐针毡。为一方百姓免除再遭劫难之苦,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迫不及待欲赴县衙拜见于泽厚,晓以利害,敦促其马上组织民众,兴修水利,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事有凑巧,正当屈原起身欲往之际,于泽厚率领四方乡绅、耆老、爱民若子之吏、德隆望尊之属、能言善辩之士扣门而入了,屈原这小小草堂竟然难以容纳。彼此既然不谋而合,自然也就一拍即响,一蹴而就,不足半个时辰,一个挽救汨罗人民厄运的决策便应运而生了。 屈原偕于泽厚及十数名曾经恩泽乡里、德布黔首的乡绅走乡串村,深入千家万户宣传发动。常言道,话分在谁口,事分在谁手,兴修汨罗水利工程既有屈原参与指挥和领导,迅速形成了破竹之势,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流落他乡者闻讯也相继归来。是呀,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天下不知好歹者为数寥寥。人们无不设身处地在想:三闾大夫一生忠君爱国,心系百姓,结果因昏君不明,奸佞进谗,垂暮之年被放逐到这偏僻荒凉之地苦受熬煎。但他虽怨而无悔,将个人的死生祸福置之度外,一心只哀民生之多艰,不顾个人年老体衰,为兴修汨罗水利,为确保汨罗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而四处奔波。作为汨罗儿女,为了自身的生存与发展,倘不响应三闾大夫的号召,奋起治河自救岂不禽兽不如!人们的思想感情是相互沟通、彼此感染的,一通百通,一应百应,迅速形成了决堤的洪水,燎原的烈火,一场疏河筑堤的治水战斗打响了,且一开始便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精神的力量是巨大的,虽说参战者多三尺肠子闲着二尺半,但却也人人逞英雄,个个装好汉。数十里河滩摆战场,挥锹抡镐,肩挑人抬,车来畜往,犹如龙腾虎跃一般。 屈原拒绝了人们的多次规劝,也像县令于泽厚一样食宿于治河工地之上,他的频频出现,给了治河大军以巨大的推动和鼓舞,仿佛他便是力量的源泉,打开各种困惑的万能钥匙。 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正如俗话所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腹中饥馁,如何能够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呢?“逞”与“装”难能持久,目睹民工们的热情与干劲,屈原的心中既高兴又担忧,更多的则是内疚和自责,这是在无情地摧残民众呀!……他急忙再次修书,请于泽厚派人分赴各地借粮。一船船雪白的大米相继运回来了,民工们可以放开肚皮吃饱饭了。大家捧着饭碗,咀嚼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无不打心眼里感激三闾大夫屈原。许多人边吃边流泪,泪水滚于碗中,渗于饭内,重新填到嘴里,细细品味,是苦?是涩?是甜?一时难以分辨。 自打筹备治水以来,屈原整日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似乎不亚于当年郢都为官。虽然如此,但却饭也吃得饱,觉也睡得香,更减少了许多烦恼与忧愁,精力明显充沛,体质似乎也在一天天增强 第三三章 昼答渔夫夜读《离骚》 第三章中曾重点描述过屈原自幼爱整洁、好修饰的性格特征,每次出门,衣冠俱皆一尘不染。他还有个“日三濯缨”的生活习惯,无论幼时故里读书,还是出仕京都为官,纵然晚年流放江南,这一洁身自好的癖性始终未改。 水淹南阳庙以后,百姓们挑土运石,砍竹伐木,用两三天的时间在玉笥山下给屈原盖了三间茅草房,屈原便在这里居住了下来。那时候,久雨不晴,洪水漫野,水成了残害汨罗人民的祸患。自然,这水多污浊不堪,不能用来洗涤。然而,浊水既然饱和,清水也就并不稀罕了,随便在山坡上刨一镢,挖一锹,乃至捅一棍,都会有水汪然而出,哗哗流淌,始而浊,渐而清,足够屈原濯缨之用。待风吹云散,天晴水退,原野里到处是欢唱的清溪,映日的水潭,屈原欲濯缨,随处可蹲而搓洗之,俯而漂摆之。疏河筑堤之后,一则久旱无雨,水位下降;二则河堤高耸,河床深陷,江中泥沙俱下,江水奔腾,无法在其中濯缨。为了寻找上好的濯缨之处,一天屈原骑上白马在山前山后转悠,最后在山北坡发现了一条小溪。这条小溪虽说又窄又浅,溪水却极其清澈,溪中的尾尾游鱼和颗颗石子清晰可辨,历历可数。屈原急忙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把帽子浸到水里,搓了又搓,漂了又漂,足足洗了有半个时辰,才把洗净的帽子拧干,晒到马背上。他看着这条溪水清凌凌的,凉沁沁的,不舍得离去,索性把鞋袜脱掉,在溪水里洗起脚来。触景生情,洗着洗着,他不禁想起郢都来。 郢都的东南面有一条沧浪河,屈原京城为官的时候,喜欢在那里洗帽子,只是沧浪河比这条小溪宽大得多了。 过了不久,帽子晒干了,屈原端端正正地戴好,又在溪水里照了一照,方才上马。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深情地看了看小溪,自言自语地说:“多么象沧浪河啊,可惜窄了一点。” 这天晚上,屈原很兴奋,特地让小媭烫了一壶老酒,炒了一盘翁老汉送来的河虾。他多喝了几杯,睡得非常舒坦、香甜。夜里,他又梦见了沧浪河。 从此以后,屈原每天都要步行到这无名小溪来濯缨。屈原的茅屋草舍建在山南坡右边的山脚下,到那无名小溪去濯缨,需翻过玉笥山脊。花甲之人,身体又虚弱,往返需若干时间,每每累得气喘吁吁。这一切,翁老汉及众乡亲看在眼里,痛在心中,都在设想着如何才能让这小溪流经屈原的草堂门前,以便三闾大夫不再吃那翻山越岭之苦。 疏河筑堤之功,公元前281年孟夏,汨罗江两岸稻浪翻滚,稻香醉人。这一年的早稻喜获丰收,开镰季节,平畴笑声脆,沃野歌声甜,人欢马叫,喜气洋洋,一片欢腾。欢庆丰收的同时,人们没有忘记这丰收的来历,倘无三闾大夫组织民众疏河筑堤,在连续洪涝的年景里,汨罗人民恐怕十有八九得在死亡线上挣扎,哪里还会有这金灿灿的稻谷,白花花的大米,丰收的喜悦!因此,百姓或纷纷邀屈原进家“尝新”,或望天祈祷,求上苍保祐三闾大夫吉祥平安。 丰收了,春天治水时屈原写信所借兄弟单位的粮食要及时奉还,于泽厚欲一一亲自送去,以便道谢。借主都是屈原的关系,因而他定要拉着屈原一同前往。屈原耐不过于泽厚的心诚意笃,只好奉陪,并借此机会拜访诸多老友,向他们致以衷心的谢忱,因此,夏至节后,屈原曾有一段时间不在玉笥山。 月余屈原送粮归来,发现自家房后不远处多出一条两三丈宽的河流,清清的河水缓缓流淌,潺潺淙淙,打着浅浅的漩涡,跳着欢快的舞步,从玉笥的北坡绕到西坡,穿过他的茅草房后,流到汨罗江去了。河上还架有一座石板桥,是屈原出门登山的必由之路。屈原站在河边,步于石板桥上,观看欣赏,他看得发怔,观得发呆,赏得惊异,离家这才几天,屋后为何竟凭空添了一条清水河呢?莫非自己是在梦幻之中,这河虚而不实?他蹲下身去,坐于石板桥上,将双脚伸到河水里,任其亲吻抚摸,舒服至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并非虚幻,他急忙回家,向女儿小媭问个究竟。 小媭告诉父亲,这是翁老汉组织数百名乡亲,趁他外出之机,将山后那条小溪引了过来,并拓宽加深,变成了这条新河。因为乡亲们实在不忍心看着三闾大夫每天艰难地翻越山岭,到山北坡去濯缨。既然三闾大夫嫌那条小溪太窄,远不如郢都的沧浪河,索性就把它挖深扩宽了,以遂三闾大夫的心愿。至于趁三闾大夫不在玉笥山之机挖掘开凿这条河,自然是怕三闾大夫阻拦。 听了女儿的这些介绍,屈原胸中翻腾着感激、惭愧和悔恨的波澜,他感激乡亲们对自己的理解和厚爱,在山石之上开凿这样一条新河,要付出多少艰辛和汗水啊!他为自己不能力挽狂澜,救民出水火而惭愧,不禁又回忆起那变法改革的斗争,那错综复杂的列国风云,奸佞们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他虽哀民之艰,为国、为君、为民而忘我奋斗了多半生,但却并未认识到民众的巨大力量,百姓那丰富真挚的感情,他为自己未能及早到民众中来而悔恨莫及。他默言不语,两眼挂着晶莹的泪花,一会在室内踱步,一会伫立于窗侧,两眼愣怔怔地望着窗外这新开凿的河流出神…… 乡亲们闻听三闾大夫外出归来,蜂拥而至,连红女白婆,八十老翁,三五岁的伢子,还有那花猫黑狗,也都远道而来。众人将屈原围拢在石板桥头,欢声笑语直冲云天,载歌载舞欢庆胜利。这壮观的场面,热烈的气氛,将屈原心头的阴云一扫而光。一位渔翁收住满脸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屈大夫,还是请您给这新河取个名字吧!” 屈原拈着胡须,微笑着正要开口,翁老汉在一旁胸有成竹地说:“众位请看,这河水碧绿碧绿的,多么象屈大夫腰上那块玉佩的颜色呀!依我说,干脆就叫它‘玉水’吧,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场上一片欢腾,屈原也跟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一些伢子和妹子跑到水边,有的洗头巾,有的洗手帕,有的洗帽子,还有的在撩水为戏,大家笑着,闹着,好象过节一般。 一位没牙瘪嘴的银发老妪从人群中挤出来,慢条斯理地说:“大家为啥要开凿这条玉水?为的是给屈大夫濯缨,那么脚下这石板桥,何不就叫‘濯缨桥’呢?” 老太太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掌声和叫“好”的欢呼声。 从此以后,屈原把玉水当成了沧浪河,每天到河边来先濯缨,后洗脚,边洗边哼那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歌谣: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 屈原居玉笥山期间,生活是清苦的,感情是愤懑的,精神是苦恼的,整日郁郁寡欢,无所事事。他欲读书,情绪浮躁,难以聚精会神;他欲写诗,心乱如麻,漫无头绪;他欲研究学问,纷纭的世事,不愉快的以往,一齐跑出来拦路干扰。既然什么不能干,什么也干不成,便整日浮萍似的四处游荡,有时江边漫步,有时湖畔吟诗,有时与农民田间闲聊,有时跟渔夫扬帆江上。一日凌晨,他倒背着双手在江堤上漫步,推敲着自己的诗句,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渡船亭的前面。因为天色尚早,这里冷冷清清,无一候船等渡者。他步入亭中,神经质地这儿摸摸,那儿坐坐,眺望着晨雾迷茫的江面,仿佛是在寻找什么,等候什么,但究竟是在寻找什么,等候何人,他自己也不甚了然。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呆在这里实在是没趣,正欲转身离去,忽听得江面上有人在高声呼唤:“三闾大夫请留步!” 屈原闻呼声而转身,只见江面上正有一叶轻舟斜渡过来,大约因顺风顺水之故,其速若箭,转瞬来到了岸边。这是一只渔船,从船上跳下一个人来,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花白,一身渔夫打扮。他来到屈原跟前,谦恭有礼地问道:“您就是三闾大夫吧?” 屈原默然无语,点头应是。 渔夫将屈原浑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只见他面黄肌瘦,眼皮浮肿,披头散发,衣服上还有许多泥水,不禁长叹一声道:“当朝左徒,竟被弄成了这般模样!……”渔夫说不下去了,伤心得潸然泪下。 屈原见状,惊奇地问道:“汝为何人?” 渔夫抽抽噎噎地回答说:“我是您的同乡,也是归州江北人。您官为左徒时,我们曾见过面。人生易老,一晃就是三十多年过去了!……” 屈原急忙问道:“莫非汝亦流放而来此?” 渔夫摇摇头说:“不,我不是流放来的,是自己流浪来的。一只小船,一件蓑衣,五湖四海,任我漂游,不做官,不受管,与世无争,自由自在。” 渔夫说完,先是超脱地微微一笑,然后关切地问道:“屈大夫,您如何落得这般地步?” 屈原仰天长叹一声,说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这个世界上尽是污泥浊水,只有我一个人干净;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我一个人清醒,因此被流放,落得了这般地步)。” 渔夫听屈原说完,就规劝道:“圣人不拘泥于任何事物,并且能够随着世道而变化,大夫何不学圣人而变得随和些呢?” 屈原不高兴地反问道:“何谓随和?如何随和?” 渔夫微微一笑说:“既然这个世界上尽是污泥浊水,大夫何不到烂泥里去打个滚推波助澜呢?既然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大夫何不去奉陪几杯,喝他个痛快淋漓呢?为什么遇事深思而又超脱,以至于落得个被放逐的结局呢?” 屈原生气了,他大声说道:“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自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要抖净衣服上的尘土,怎么能让干干净净的身体去沾染污浊的外物呢?)” 渔夫亦振振有词地说:“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做生意的要会看行情,船到江心只能随波浮沉,这做人嘛——” 渔夫的话未说完,被屈原打断了:“休要多言!吾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助纣为虐,凤凰岂能与乌鸦同群为伍! ……” 渔夫并不生气,他不慌不忙地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大夫可坚持自己的看法,只是凡事需想开一些,不可固执己见,不要那么清高,到头来受罪的还是您自己。您不如学我这样,撒网捕鱼,自得其乐。奉劝大夫不要再自寻烦恼,自己折磨自己了!……” 屈原意志坚定,出言落地有声,他说:“余系楚之宗臣,对社稷存亡,生灵涂炭,岂能袖手旁观!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我宁愿投入那湘江水中,葬身鱼腹,怎么能让洁白纯净的东西,蒙受那世俗尘埃的沾污!)” 渔夫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屈原,就打个圆场说:“好了,我们不要再争了。我原想劝您同我一起去打渔,过那快活舒心的日子,既然您不愿意,我也就不再勉强,‘道不同则不相与谋’嘛!不过,您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凡事不可过于争胜斗强,要多保重才是啊!”说罢莞尔一笑,向屈原拱手告别,返身上船,鼓动桨楫,悠悠而去,留下了一串歌谣: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①—— ①这首《沧浪歌》是楚地流传的古歌谣,意思是比喻人的行为要适应客观实际。渔夫唱这首歌,有劝屈原退隐自全的意思。 渔夫远去了,屈原怅然若失。他伫立于江堤之上,遥望着烟雾迷濛的江面,石雕铁铸的一般。太阳出山了,将他的身影印在碧绿的草地上,是那么高大,那么修长。起风了,愈刮愈大,愈刮愈猛,狂风撕扯着他的宽袍博带,他麻木似的毫无反应;狂风将他那银丝白发抓乱,犹似经霜的枯草。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小媭来找他回家吃早饭,他才若痴似呆般地返回家去,长吁短叹,水米不进。这真让小媭担忧,她急忙将四邻八舍唤来。乡亲们苦苦劝解,毫无用处,女儿整日陪着父亲流泪。 屈原和渔夫在渡船亭边的谈话,早被候船的乡亲们听到,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齐声赞颂三闾大夫气节坚贞,品德高尚,改渡船亭为“独醒亭”,表彰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尚情操。清乾隆年间,屈子祠移到了玉笥山后,独醒亭也搬到了山上屈子祠的右面。1980年重修时,著名作家茅盾和赵朴初分别写了匾额,前来瞻仰拜谒的人群淌淌如水,络绎不绝。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日思夜忧,劳精费神,伤肝害脾,屈原病倒了,一连数日,神昏志迷,高烧不退。时值盛夏,酷暑蒸人,炎热难当,屈原所居之茅舍四周没有一棵树木,无遮无掩,上午当东晒,下午西山照,屋内的土墙、家具热得烫人。屈原脸色惨白,一天到晚淌虚汗,刚醒过来又昏过去。嘴唇裂得象龟盖,昏迷中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热呀,烧死我了……” 小媭一直守候在父亲的身边,手里的大蒲扇摇个不停,给父亲扇风。闻讯赶来看望的可真不少,农民、渔夫、官吏,四乡绅士和耆老,于泽厚曾多次带县城里最高明的郎中来诊治,针砭,服药,终不见有多少效验。那些朴实的老农和渔翁,见了三闾大夫这苦受熬煎的情形,或叹息,或挥泪,或捶胸顿足,或骂天地不公,好人没好报。一天,小媭对一位前来看望的渔翁说:“大伯,能找一个阴凉的地方,送我爹去养病就好了……” 这位老渔翁年近古稀,但却背不驼,腰不弯,耳不聋,眼不花。他无妻室儿女,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漂零了四十余载。自从三闾大夫来到这玉笥山下定居,经常伴他下河撒网捕鱼。在他的心目中,三闾大夫是世上最好的人,如今见他为国为民忧成这个样子,心里着实难过。但为了不使小媭姑娘过于伤心,硬是把泪水往肚子里吞。他决心找个清凉避暑之地,送三闾大夫去把病养好,就亲切地对小媭说:“好孩子,你也不要太急,我一定设法去找。”说着,热泪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心思沉重地离去了。 渔翁大伯离去以后,小媭昼看红日挪,夜望星斗移,扳着指头算时日,数着分秒度时光,两天过去了,不见有任何动静,急得她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盼得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小媭苦熬了一夜,正靠着父亲的床边打瞌睡,忽听外边有人敲门,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半天没转过向来。停了一会,敲门声又响,她颇不情愿地去开门,并在心里隐隐约约地责怪道:“是谁这么早来打门,不知道家里有病人吗?”然而,当她拉开街门看时,不由得惊喜万分,是渔翁大伯带着几个邻居,抬了一顶轿子放在门前。小媭见了,心中明白了一切,连忙问道:“大伯,您这是……”“傻闺女,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来抬三闾大夫前去养病。”渔翁老汉是个急性子人,不等小媭的话问出口,便抢先回答。他眯着眼,捋着胡须嘿嘿地笑着,笑的是那么自信,那么舒心,那么坦然。 小媭欣喜若狂,一跳三尺高,傻丫头似的奔上前去,忘记了平时所受的教养,应持的礼数,竟扳着渔翁的肩膀,对着渔翁的脸问:“如此说来,大伯给爹爹找到养病的好地方啦?” 渔翁老汉又是嘿嘿一笑,答道:“找到了,找到了!快帮你爹收拾一下,我们就要抬他到那里去呢。” 小媭摸不着头脑,还想问问是怎样的好去处,具体在什么地方。渔翁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抢先催促道:“你趁太阳还没有出来,赶紧走,现在莫急着问,你跟着去,到时候就知道了。”说完就搀扶屈原上了轿子,由四个汉子抬着,直向玉笥山走去,小媭默默地紧跟其后。 那时的玉笥山,山高坡陡,怪石嶙峋,林深草密,竹修篁幽,鸷禽林间栖息,猛兽洞穴居住,莫说抬着轿子登山,便是空手而上,也要累得腰酸腿疼,热汗百流,且随时都有生命之忧。一行人攀山崖,穿密林,越溪涧,绕葛藤,避禽兽,弯弯转转,曲曲折折,上上下下,来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桃树林内。树上果实累累,林中鸦雀无声,好一个幽静的所在!只可惜他们晚来了几个月,倘使春三月来,这里必是粉霞的海洋,芬芳的王国,百鸟争鸣的世界。轿子在林间株隙宛转曲折,艰难前进,走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前边是一个葱笼而高大的陡坎挡住了去路,汉子们就势落下了轿子,老渔翁连声说道:“到了,到了,就在这里。”小媭忙上前看,只见庞大的陡坎上尽是绿树翠竹,攀援的藤萝。藤萝从陡坎上垂挂下来,搭在高高的桃树枝上,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长廊。渔翁帝小媭躬身披藤进入长廊,又行几步,坎壁上那茂密的灌木丛中隐约有一个圆洞,径可五尺,似怪兽张着的一只大口。渔翁导引在前,小媭紧随其后,微躬身进入洞中。休看这洞口并不显眼,洞内却大若屋宇,宽似厅堂,且既不阴暗,又不潮湿,凉风习习,异香阵阵,入洞片刻,浑身热汗顿消,好不舒服!洞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用竹子架好了一个临时床铺,并一应器具井井有条。小媭看后,喜出望外,一股无可名状的暖流在周身流淌。她急忙返身出洞,与众人将父亲搀扶进来,让他在竹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说也神奇,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屈原便觉得高烧已退,力气倍增,恍若成仙得道一般,身轻气畅,心扉洞开。他不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还能让女儿扶起身来,斜依在竹床的靠背上。他环视着洞里的陈设,亲昵地望着身旁的众乡邻,微笑着说:“多谢众乡邻为屈平寻得如此清凉之地,真乃别有洞天也!”小媭见父亲来此不久病体便大有转机,既莫名其妙,又兴奋感激,一把抓住老渔翁的手,寻根究底地盘问起来:“大伯,您是怎样找到这样一个仙境宝地的?” 渔翁见问,笑着回答说:“你不是要我找个阴凉的地方给三闾大夫养病吗?我听了一直在心里盘算。猛然想起这里有一个蛮大的洞穴,春头上有一股浸凉浸凉的泉水流出来,冰人肌骨;三伏六月,水渐断流,于是便有一股凉森森的风从洞里往外吹,岂不是风水宝地!因为这洞外繁茂的桃林,人们便称这洞为‘桃花仙洞’或‘桃花洞’。相传当年洞外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庙宇,洞内有一尊玉雕王母娘娘的神像。每年三月三日王母娘娘寿诞之日赶庙会,唱戏三天,周围数十里的百姓都来上香进供,热闹极了!后来不知何年何月,一场天火把大庙化为灰烬,变成了废墟,与此同时,洞中的玉雕像也不翼而飞了。从此,这里便逐年冷落了下来,年深月久,竟至于烟灭。如今,除了进山打猎和采药者,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因此知道这个洞的人也就不多了。令人惊疑不解的是,庙宇既焚,为何庙前的桃林犹存?”讲到这里,老渔翁似乎意识到自己把话扯远了,马上拉了回来,说道:“三闾大夫不是要找个清凉的地方养病吗?我跟众位乡邻一说,大家便扛着工具上山来,花了两天两夜的工夫,把洞内的积土和杂草清理出去,瞧,蛮漂亮的嘛……” 听了渔翁老伯的介绍,小媭真不知该说啥好。她失神地望着大家,两眼汪着感激的泪水。突然,“扑通”一声,小媭长跪于地,叩头不止。 老渔翁急忙弯腰将小媭姑娘扶起,劝慰了一番,然后与众乡邻抬着空轿下山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渔翁便上山给屈原父女送来了富有滋补性的饮食和一罐清凉解热的煎熬草药。此后的数日内,几乎天天如此,直至屈原病愈下山。 屈原在洞中只静养了一日,便能够下床走动,自理生活,进些饮食了。三天后他步入桃林,散步观光,伸伸腿,弯弯腰,呼吸些新鲜空气。果如老渔翁所言,这是青一色的蟠桃林,果实呈扁圆形,个头硕大,颜色青翠,令人垂涎欲滴。人间毕竟不同于天堂,天堂的蟠桃可四时摘而食之,这人间的蟠桃因时令早了几个月,其味既苦且涩,难以进食。待到第五天,屈原已经能到桃林中去练剑了。在这里,虽说盛夏却步,酷暑远避,生活得清凉而舒服,但却给山下的乡亲们增添了许多麻烦,因此第七天屈原便执意要下山,并舞剑以示痊愈。但老渔翁却坚决不答应,他说,屈原所患之病十分沉重,倘过早下山,万一旧病复发,不仅要给乡亲们添更多的麻烦,而且还会有性命危险,不如多休养几日,等恢复了元气再下山不迟。小媭与众乡邻也是这样苦苦规劝,屈原万般无奈,只好留下。他闲不住,让小媭回家去把那在汉北写的《离骚》抱来。长诗《离骚》写成之后,虽说几经修改,流传于世多年,但屈原却总觉得不尽如意,他要利用这有利时机作最后修订。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屈原只要一伏案笔耕,就忘记了昼夜晨昏,忘记了饥饿、困倦与疲劳,病中亦不例外。小媭真为父亲的健康担忧,一次又一次劝他爱护身体,注意休息,屈原只是点头笑笑,继续埋头于竹简,一熬便是一个通宵。 一天深夜,小媭被长长的叹息和号啕的哭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父亲手捧竹简,立于灯下,仰面朝天,既哭且诉,泪痕满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父亲竟至于这般悲伤,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慌忙问道:“爹爹,您这是怎么啦?” 屈原将女儿拉到身边,给她披上衣服,抚摸着她的头说:“改完了,长诗终于改完了!此乃为父心血与泪水之结晶。孩儿快些点燃松明为父欲到山上去诵读。” 小媭说:“夜色已深,明天再读吧。” “不!”屈原斩钉截铁地说,“为父的脾气儿是知道的,一首既完,不即刻诵读,心中不快。况且此《离骚》系为父一生诗作中最长的一首!……” 小媭知道拗不过父亲,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深夜到山上去读呢?她心中不解,故而犹疑不动。屈原从小媭的眼神里猜到了她的疑惑,急忙解释说:“长诗自叙了为父之身世、理想与悲惨经历,将为父对祖国之忠贞、对人民之热爱、对美好未来之向往和对黑暗现实之愤懑统统倾注其中。全诗三百七十三句,句句皆为父真情实感之流露;二千四百七十七字,字字均渗透着为父之血与泪!如今,为父要立于高山之巅,读给楚王听,读给祖国听,读给山岳听,读给河流听,读给海洋听,读给父老乡亲们听!走,快走吧!”说着抱起了那一大堆竹简。 小媭点燃了一支大松明,搀扶着父亲出了后门。门外,天是阴沉沉的,星斗是稀稀的,月光是淡淡的,夜风是暖暖的,四野是静悄悄的…… 玉笥山西南面有一个高阜,依山傍水,地势雄伟而险要。平时,屈原几乎每天清晨都要登上这个高阜,望着从东方缓缓流来的汩罗江,瞅着西北天边云烟深处的故城郢都,看着玉笥山那蓊郁苍翠的峰顶,一边并不安闲地踱步,一边想着那永远也想不完的心思。今夜,父女出了后门,相搀相扶地攀上了这个高阜,女儿举着松明照耀,父亲就着光亮一片简一片简地高声朗读起来: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 …… 诗人以慷慨激昂的声调诉说着自己的身世、经历、爱好、抱负和理想,有时是愤怒的呼喊,有时是严厉的斥责,有时是恳切的劝告,有时是忧伤的哭泣。静夜里,江水畔,高阜上,一支松明在燃烧,火光闪耀,照红了一片天地。燃烧的松明下,屈原手捧竹简,气宇轩昂,矗立于天地之间。他那浑厚、苍老、悲凉的诵读声,或如万钧雷霆,势不可挡,或似一碧如水的夜空,明星点点;或如汹涌澎湃的巨澜,摧枯拉朽;或似潺潺流淌的小溪,叩人心弦;或如撕肝裂胆的控诉,催人泪下;或似委婉的哀怨,如泣如诉。这诵读声在寂静的夜空里飘荡,传得很远很远……当他读完最后一句“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时候,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文静的汩罗江顿时波浪滔天,在愤怒,在呐喊,在咆哮,大地茫茫,穹隆沉沉,好一个暴风雨之夜啊,汩罗江畔那松明火把在高高地燃烧,火光下屹立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 第三四章 悲悼回风 怀念长沙 公元前284年,楚顷襄王与秦、三晋、燕、鲁等共伐齐,获胜,楚收复淮北之地,秦得原属宋的定陶(今山东定陶北),魏得原宋地的大部分,赵得济西,鲁得徐州。 公元前283年春,楚顷襄王与秦昭王会好于鄢,秋复会于穰。 公元前281年,楚人有善射者,以弱弓微箭望空而射,归雁必应弦声而坠地。顷襄王召而与之交谈,射者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匹夫有怨,尚必报之,今楚地方五千里,举甲百万,而坐受困,窃以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欲联山东之兵以伐秦。秦闻之,兴兵伐楚,楚欲以齐、韩联兵应敌。 公元前280年,秦昭王使司马错以陇蜀之军攻楚,楚军败,割汉北之地予秦。 公元前279年,秦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或即西陵)与邓(今湖北襄樊北)。白起开长渠引水灌鄢,百姓淹死者数十万人。楚将庄蹻经黔中南下,经且兰(今贵阳一带)、夜郎(今贵州西、北部)至滇池(今云南昆明)。其后,蹻变服从其俗,在滇称王。 暮秋一日,屈原登玉笥山闲游,来到一处山谷盆地,遍是兰、蕙,虽历霜而不衰,芳香扑鼻,沁人心脾。屈原为其所诱,徜徉不肯离去。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风之初起,似旋转着的涟漪波纹,若少女翩翩舞动着的裙幅,倒也颇具情趣。继而狂飚震荡,芳草为之摧折,枯枝败叶全被旋上了高空,漫天飘舞。触景生情,悲从中来,屈原欲以兰、蕙自比,将位在君侧的谗佞之臣比作回风——回风者,旋风也,写一首《悲回风》的抒情诗,即因谗佞小人亡国误君,为国为君而悲悼之。 内容、主题确定之后,诗人便开始了艰苦的酝酿与构思。几经斟酌和推敲,他确定通篇都是抒情,除人物外,没有什么事实的叙述。感情的基调是哀伤、惶惑、幽怨、孤独、彷徨与憧憬。诗人在长期的窜逐生活中,身处荒僻的边远之地,而存君兴国之情从未淡漠。他忧心日薄西山之国运,疾首壅君不明、谗人弄权之时弊,对阴阳易位、是非颠倒的现实感到迷惘和沉痛。他自知大限将近,但在迟暮萎绝之际,仍抱守孤高之志,不肯与世浮沉。他在恍惚迷离中设想着茕独无依的灵魂如何同游天地四方,又景慕先贤之崇高美德,并时刻以之励志而自勉。由于全诗表达的是一种抽象的激情,因此在写法上也想跟以往其他作品有所区别,主要采用回环往复的写法,正如后世有人评论的那样:“其文如层华迭叶而不可厌,省其衷则叮咛繁絮而恫有余悲矣①。”—— ①《楚辞疏·读楚辞语》。 构思既定,屈原陈简牍而挥毫。他由旋风摇荡纤弱的蕙草而生悲情:“心怨结而内伤(我悲哀郁结内心忧伤)”。外伤好治,内伤难合。长期隐痛,淤结于心的内伤,其诱发在于蕙,其根源在于冤。不言而喻,诗人由眼前的景物联想到自身的遭遇:忠而被谗,信而见疑,长期放逐,报国无由,故而迸发出难以言状的哀怨和忧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物虽微小可以捐害生命,声虽细弱却是最先传扬)。”回风有声无形,起始甚微,然它终使花草凋零;谗言起始虽隐,然它虚惑君心,猖狂妄行,二者均有行迹可寻。诗人含蓄地指斥怀王掉以轻心,缺少应有的警觉,养痈遗患,以致发展到现在的谗妒人以自代的地步。诗人见谗人倡君为恶,则思念古圣先贤,欲与之齐志同节,心中念念不忘:“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为何我总思念着彭咸,他的志气节操难以遗忘)。” 屈原诗心执著,刚想到步彭咸之志,却又追忆其祸始:“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感情变化无常岂能掩盖,哪有虚情假意可以久长)!”靳尚之徒巧言令色,虚饰谗言,然其包藏的祸心是无法掩盖的,他们何以能够长期作祟呢!这里屈原隐约指出,倘若君王明察早就看出其虚伪作态,防患于未然;君不明,昏聩蔽壅,才遗患于今日。诗人具体指出了谗佞人的猖狂用事,他们或朋比为奸,同恶共济;或乔装打扮,耀武扬威,致使忠贞之臣,或屈服于邪恶势力而失其志节,或藏居幽深处,隐其光采:“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鸟兽鸣叫为呼求群集,香草与枯草杂于一处失去芬芳。群鱼彼此炫耀层层鳞甲,蛟龙却把美丽的龙鳞隐藏)。”于是诗人从中引出结论:“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芷幽而独芳(苦菜甜菜分亩种植,兰芷身居僻处散发着幽香)。”忠佞冰炭难容,岂能同朝共济,忠贞之臣只有远避朝廷,独处幽境,才能保持其高尚的志节。这是写实,又是自慰。“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而自贶。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只有圣人才会永放光彩,怡然自得经历千秋万代。细看我欲实现的大志,可怜得犹如蓝天浮云一般。我微小的心志难以理解,我只好写出诗章来表白)。”诗人自诩出身尊贵,德志高远,历先世之垂统,即便行吟江畔亦不失中正之行,故以佳人自喻,诗人自谓其德志可与蓝天比,能与白云相逐,孤高而难合于世,特赋诗将其陈述清楚。 以上几章,诗人因“回风摇蕙”而触动了忧伤,于是追忆了祸始,分析了祸根,表明其赋诗是为言志。 诗人思前想后,自觉身前的一切已付诸东流,剩下的只有“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芳椒以自处(我只怀念那古代的圣贤,摘取杜若申椒自己安排)。”追慕古代的贤哲,加强自身的修养,保持身后的芬芳。但是,屈原毕竟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和改革家,其理想、抱负虽与日争光可也。此刻他万念俱灭,痛定思痛,内心的悲愤、忧虑不能自已。“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我一次又一次长长叹息,独处荒僻而引起万千思量。我伤心的泪水不断流淌,一夜想来想去直到天亮。这黑夜啊是多么漫长,很难压抑心中的悲伤)。”这六句,诗人极写从夜晚到天亮总是抑制不住哀怨悲伤:抽泣、嗟叹、隐思、凄苦,涕泪交流,辗转反侧,长夜不眠,想节哀而不能。 天亮了,外面走走,聊以自持,然秋色萧杀,满目凄凉,于是“气于邑而不可止。”极度悲伤,满腔酸楚,气急促而堵塞,以至哽咽窒息而不可终止。“乣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我把无数忧虑搓成佩带,我把无限愁苦编成背囊)。”古人将束于腰间的用以悬挂饰物的带子称为“纕”,将勒于胸部的服饰称作“膺”。在这里,诗人将“思心”和“愁苦”作为修辞格的本体,把“纕”与“膺”为喻体,巧妙地捕捉住本体跟喻体之间的共同特征,加以引申,构成了极其贴切的比喻关系,使诗句情景互生,含蕴深邃。诗人言其思心、愁苦之繁多、之细腻、之修长,可以编佩带,织胸衣;言其思心愁苦郁结于胸腹之间,引起气闷、梗塞,如束纕于腰腹,勒膺于胸际那样难以忍受,难以解脱。这样以来,化抽象为具体,鲜明形象。 诗人的思心、愁苦如此沉重而不能自持,故“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折下若木枝条遮住阳光,任从狂风把我吹到何方)。”折若木遮住目光,视而不见;任飘风之吹送,吹到哪里算哪里,也是聊以自持的好方法。然而事与愿违:“存仿佛而不见兮,心涌跃其若汤(周围的一切好像看不见,我的心像沸水一样跳荡)。”周围的事物似乎看不见了,可思潮的翻滚却激烈得犹如沸汤。这诚如后世有诗人所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诗人忧伤太深太久,冤结太实太厚,想排遣也没有法子,只好强按佩衽,怅怅然,惘惘然继续前行。岁将尽,命将终,蘋蘅枯离,芬芳清竭,而诗人的思心却不可改变,宁可投江以结束此哀:“抚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岁忽忽其若颓兮,时亦冉冉其将至。蘋蘅槁而节离兮,芳已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为此之常愁(抚摸玉佩衣襟压抑激情,心中渺渺茫茫走向前方。这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我的一生渐渐就要结束了。香草枯萎了,枝叶飘零了,花朵凋谢了,香气散尽了。可怜我的痴心不可改变,证明这些话是多余之言。宁可忽然死去魂魄离散,不忍为这些事常此忧虑)。” 诗人在前几章往复咏喟思心、愁苦如此这般的沉重而不能自持,但又始终没有明言其所思者、所愁者为何事,引而不发,至此才喟然道出:“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我象孤儿呻吟擦着眼泪,又象弃子一样无家可归)。”这两句诗很重要,它既表明诗人思心、愁苦郁结的原因,是前面几章诗文的概括,又为下面的“登石峦”、“上高岩”、“冯昆仑”等情节作铺垫,是全篇的诗眼。诗人无辜遭谗见逐,长期行吟江畔而不能还,“孰能思而不隐兮(谁能忧愁焦虑而不痛苦)。”这种事放在谁的身上,谁都会隐隐作痛。诗人正是为了“不忍为此之常愁”,才一次次地想到步彭咸而死。 以上几章,诗人极写放逐途中的悲愤忧伤及其产生的根源。 “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我登上山峦往远处眺望,眼前道路寂寞而又渺茫。进入那无影无响的境界,谁也不能够无念又无想)。”诗人思念楚国,登石山而远眺郢都,希冀得到蛛丝马迹,以慰愁思,然而,熟视不见其影,静想不闻其声,内心极其空虚惆怅。故国的声容听不到,看不见,宗庙之安危不可得而知之,君臣之恩谅已断绝,返楚竭忠尽智亦无希望——诗人愁思陡增,五内俱焚,故不能自已。“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羁而不可开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心中愁思郁结毫无乐处,思虑难分难解凄切悲凉。思想被约束着无法舒展,我气息幽闷着郁结一团。宇宙多么渺茫无边无际,天地多么广阔无与伦比。听不见的声音还可感触,无形的事物却不能造出。道路遥远漫长无法估量,忧思难以断绝缥缈绵长。悲愁总是悄悄常随着我,神魂飞逝心情才会舒畅。我要乘着波涛随风而去,走向彭咸所居住的地方)。”诗人往复抒写其思心愁苦郁结的情状,以及在这特定的情境中,诗人神思恍惚,于是对外界事物的感受,无不罩上迷惘、悲怆的光圈。诗人运用句式的排比,声韵的重叠,低徊往复,闳中肆外,吟幽叹微,情貌凄苦,读之令人潸然泪下。其中的“声音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更反映了诗人对楚国的情感深沉执着,至死不渝。这前一句可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作解,诗人与故国永远联结在一起。后一句诗人自谓其对楚的挚爱是纯粹的,忠贞不渝的,非人工所能造为。 “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闵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我登上峻峭的高山之巅,我坐在五彩的虹霓之上。我占据着天空舒展长虹,我又很快伸手抚摸青天。我吸饮的甘露多么凉爽,还含漱飘然而降的凝霜。我依靠在风穴旁休息,忽然清醒过来不禁惊惶)。”诗人驰骋想象,神游太虚,与霜雪云虹相往来。他忽而嘘气成虹,忽而伸手扪天,风驰电掣,气势万千。夸饰奇特,意在说明其德智高远,其力能回天,惜昏君不用,致使楚国岌岌可危。“冯昆仑之瞰雾兮,隐峿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礚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泛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凭靠着昆仑山俯瞰云雾,依靠岷山眺望清澈长江。云雾滚滚奔涌令人胆寒,长江波涛汹涌使人激荡。心中烦乱不知人在哪里,心里茫茫不知身到何方。后浪推着前浪从何而来,曲折奔腾又要向哪流淌!波浪或上或下流动翻卷,浪涛忽左忽右摇晃激荡。潮水汹涌湍急前后泛滥,依从一定时间落落涨涨)。”这十二句诗以“瞰”字领起,皆因诗人神思激越,冯昆仑,隐岷山俯瞰清江的虚幻情貌。诗人在幻梦中眼前展现的是沧海横流,恶浪掀天。风浪声、水石相击声惊天动地。江面上:东西南北,前后左右,浩瀚滚荡,没有经纬,没有方向,没有归宿,焉知终止。上下颠覆,左右倾轧,伴着潮汐的信期,忽涨忽落。不难看出,这些描绘与其说是诗人幻梦江涛的雄伟壮观,倒不如说是借江涛影射楚国当时政局的动荡以及反衬屈原眷顾楚国而起伏不定的心情。当时楚国接连打败仗,国惫民难,一片混乱。“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①。所以,这里越绘声绘形地描状江涛的险恶,越反映出诗人为楚国的动乱而忐忑不安的心绪—— ①引自《战国策·中山策》。 “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我观看不断蒸腾的热气,看见蒸汽凝聚成雨滴。悲叹严霜冰雪一起降落,听见潮水在彼此冲击)。”诗人幻梦由江面仰观太虚,江雾濛濛,势气腾腾,倏而又凝聚为细雨;再往下观察,江面白浪滔天,飞雪飘飘。于是诗人又神思恍恍惚惚,凭借日光月影,乘着神速的骏马,策着弯曲的棘鞭,去寻找介子、伯夷之所居:“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我借着日光月影往来于天地,用的黄棘马鞭弯弯曲曲。寻求介子推所在的地方,找找古贤人伯夷的遗迹)。”“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经过考虑没有去,镂刻于心扉的是彭咸之志,岂能他适。 在全篇的结章里,诗人将思绪收拢了一下,他想:怨往日的理想已经落空,悲来日的处境岌岌可危,故决心从申徒、子胥而去;转而一想,又觉得他们均死得可悲,申徒狄、伍子胥活着的时候,屡谏君而不听,死又未能挽救商与吴的灭亡。这是前车之鉴,自己的死能否唤起昏君的觉醒?思心萦徊不得其解。以死去感动君王是诗人的孤注,不得不慎重,故踌躇再三而终未能投河。 整个《悲回风》想象丰富,夸饰神奇,低徊往复,一唱三叹,皆为其抒发思心愁苦而设。但终因放子不还,孤子抆泪的原因,推来拂去,无以解脱。最后,欲以死感动君王,思心和愁苦似乎得到缓和,然赴流实为孤注,亦踌躇不已。可以想见,诗人忧心如焚的悲愤情绪,将进入另一个高峰。 被放逐的十多年来,屈原虽身远离郢都,但心却一直和郢都贴在一起,只要有从郢都来的人,他都要想方设法去接触,去仔细地打听军事、政治方面的消息。到这儿来的郢都人,也都主动来看望他,把国家的重大事件告诉他,他为国尽忠的心愿从未动摇过。公元前278年的春天,不断有秦兵入侵、楚兵连吃败仗的消息传来,屈原听了非常担心,每天都拄着拐杖到渡船亭去眺望,想打听一些确凿的消息。一天,玉笥山下来了几个骑马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常到郢都做生意的商贾,此刻他们正从郢都归来。商贾们见了三闾大夫,立刻跳下马来,赶上几步,扶着屈原痛哭起来。屈原知道,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幸。他猜想着,或是楚国又打了败仗,或者是秦国又侵占了楚国的大片领土。他着急地打听着,不少人也都跑了过来听消息。去郢都的人抬起头来看看大家,狠狠地一跺脚说:“秦将白起率兵侵占了我们的郢都!……” 屈原闻听,头“嗡”的一声胀大若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着报告消息者的衣袖大声问道:“尔言何来!……” 那个人被屈原颤抖的胡须、激怒的眼神吓坏了,他嗫嚅着说:“秦军攻占了郢都……”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击得屈原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郢都的陷落,撕碎了屈原的心,他万没料到,这魂牵梦萦的郢都,这可爱的家乡,竟落到了暴秦的手里,自己念念不忘返回郢都的幻梦彻底破灭了。他的心在抽搐,在淌血,他没听到众人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住处的。第二天一早,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夜诵《离骚》的高阜,向着郢都的方向眺望,眺望…… 几天以后,郢都的难民陆续逃到了这个地方来,屈原逢人便打听。难民们告诉屈原,秦兵攻占郢都后,到处杀人放火,抢劫财物,鲜血把护城河里的水都染红了;楚之宫殿与太庙笼罩在一片火海里;楚之祖坟陵墓被挖掘,长眠于地下的楚之先人被翻尸倒骨,弄得狼藉不堪。楚师无力抵抗,溃不成军,顷襄王和一伙奸佞仓皇逃至陈城(今河南淮阳县)苟延残喘。 郢都的残破,对于漂泊困顿中的屈原是最后的沉重打击。在他的心目中,国都和君王都是国家的象征,如今国都沦陷,君王逃遁,人民陷身水火。在这国将不国,民将不民,君将非君的日子里,在这祖先开创草莽,筚路蓝缕的艰难创业中所世代积聚起来的物质与精神文明惨遭摧毁的现实中,对于屈原这样具有深沉爱国主义思想,而又具有高度文化素养的敏感的诗人来说,除了意味着死亡,简直再无别的含义。曾几何时,本来是富饶美丽、丰衣足食、国富民强、文化灿烂的好端端的强大楚国,被昏君和群小搞得国弱民穷,满目疮痍,亡国在即,而自己却无计可施,无效可报,这对于具有远大政治抱负并决心终生为之献身的屈原来说,没有比之更令其绝望的了。在绝望之时,追怀郢之往昔,推见今之惨状,又从躲兵灾的郢都难民出国门的时间,联想到自己遭放逐时的悲惨情景,屈原将这无限悲愤泄于笔端,融于诗赋,写成了《哀郢》,既伤怀哀怜郢都的沦陷,又叙写对人民苦难的同情,对祖国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的无比热爱,谴责昏君佞臣祸国殃民的罪行,回忆自身遭谗被逐,离开郢都时的悲苦状况。这样,诗人把自己的遭遇和心情与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使作品具有了深刻的政治内容和鲜明的社会意义。 全诗六十六句,由纪行、怀郢复仇和斥奸三个部分组成,乱辞总收全诗。此篇构思精巧,脉络清晰,语言激切,感情深挚,具有“情往会悲,文来引泣”(《文心雕龙·哀吊》)的感染力量。首先,它选择了具有典型意义的艺术画面构成完整的艺术境界。诗篇描绘了三组画面:一是“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人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正当仲春二月逃往东方)”的动乱场面;二是“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乘着浩荡的波涛前进,如鸟飞翔不知飘到何方)”的烟波浩渺的气象;三是悼惜曾经“州土之平乐(这一带人民的生活如此安宁)”、“江介之遗风(长江岸边保持着淳朴的风气)”的平衍情景。以人民流离失所的画面开端,给全诗笼罩了一片灰暗阴沉的乌云;江面上烟波迷茫、雾霭蒙蒙,又增添了一层凄凉的色彩;哀惜原本宽广富饶、人民安居乐业的乡土,悲悼大江两岸一去不复返的淳美的遗风,追忆悼惜那平衍景象,益发加深了诗歌的悲剧气氛。这轴画卷,使我们触摸到了末世动荡不安的时代脉膊。其次,是诘问的运用十分精当,充分表达了诗人的激愤心情。或问苍天:“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衍(老天爷的命令变化无常,为何使百姓震动惊慌)”?或问大地:“心婵媛而伤怀兮,渺不知其所謶(心里牵挂不舍无限忧伤,前途渺茫不知落脚何方)”?或问江水:“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或问自己:“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我的灵魂时时都想回去,为什么没有一时一刻忘记家乡)”?全诗以问开篇,以问结束,首尾呼应,一气呵成。只问不答,藏答于问,在一连串的反诘问话中,把蕴藏在内心深处的忧愁、哀怜、怨恨、愤懑之情淋漓痛快地倾吐出来,步步迫近,咄咄逼人,产生了一股排山倒海的艺术力量。 若积在胸,如鲠在喉,屈原运丹田之气,一呼而出,一挥遂成《哀郢》。作品的成功与否且不论,屈原终觉意未尽,恨未消,愤未平,于是稍加酝酿,于同年的四月又写成了《怀沙》。 《怀沙》,即怀念长沙。长沙系楚先王始封之地,那么“怀沙”便是怀念郢都,怀念祖国和人民了。 《怀沙》是屈原明心见志,贯日射斗之作。诗由孟夏、草木起兴,但不是孤立静止的“兴象”,而是触景生情,因情及事,因事及理,从而形成了一种景与情强烈反衬的效果,景物、人物得到了有机的结合。在这一段里,诗人极抒忧郁哀伤之情,其中的“伤怀永哀(我心中忧愁长久地悲哀)”、“郁结纡轸,离慜而长鞠(委屈和痛苦啊郁结在心,遭受忧患穷困日子已长)”、“冤屈自抑(深受冤屈仍要克制自己)”等句,更是令人心压重石,抑郁憋闷,忧伤窒息,生不得,死不成。“眴兮杳杳,孔静幽默”(瞻望眼前茫茫一片,四周非常寂静毫无声响)”两句更是精彩,诗人以客观环境来衬托自己的悲郁心境。后世有人评论说:“杳杳则无所见,静默则无所闻。盖岑僻之境,昏瞀之情,皆见于此矣。”①屈原以四围冥冥,野漠清静来渲染自己心绪之孤寂与悲凉。 但是,此刻屈原的心态并非仅仅是悲哀;即使是悲哀,他也并不停留在对于个人遭遇的伤感上,而是牵念着理想抱负的尚未实现,希冀以自身之死来最后震撼民心、激励君主。故而,诗篇在直抒内心情感之后,笔锋转到了对不能见容于时的原因与现状的叙述。这里,诗人采用了一系列比喻,有富理性色彩的,如“□方为圜”、(把方的木头削成圆的)”、“章画志墨(应该牢记规矩墨绳)”、“巧倕不斫(巧匠不动斧头)”,以标明自己坚持正道,不随世俗浮沉的节操;有通俗形象化的,如“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黑色的花纹放在幽暗地方,人们像瞎子说它不漂亮)”、“离娄②微睇兮,瞽以为无明(离娄看东西只略瞥一眼,盲人认为他和自己一样)”、“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美丽的凤凰被关在笼子里,却让鸡鸭自由飞翔、翩翩起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把美玉和顽石混在一起,认为它们本来一模一样)”、“握瑾怀瑜”、“邑犬群吠”等,这么多而集中的生动比喻,都围绕着一点:自己清白忠诚而不见容于时。使读者大大增强了直感的同情和理解,同时也充实了作品的内在蕴含与感染力。有了这样的感情基础,诗人再直抒胸臆,使人对其品德节操更加崇敬,对其遭遇极其同情,悲叹愤慨不已—— ①蒋骥《山带阁注楚辞》。 ②离娄:人名,古之明目者。 本篇的“乱辞”与其他篇不同,看似尾声,实则是全篇的高潮与问题的归结。拔郢之后,秦军南北夹击,虽然祖国河山是那样美好,但“伯乐既没”,屈原徒具“怀质抱情(我有美好的品质和激情)之内修,因而产生了“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漫长的道路阴暗而多阻,前途那么遥远那么渺茫)”的矛盾心情。接着以“民生禀命(人的一生领受天命)”作为基础,迅即转到自己身上来,而喊出了“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安下心来放宽胸襟,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的震天强音。“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知道死亡已是不可避免的,我对生命也不愿意吝惜)”,是“定心广志”的毅勇抉择。千古艰难唯一死,但死有“不可让”者,爱亦莫贵于“志之有象(为后人留作榜样)”者。求仁得仁,舍得牺牲混浊此岸之“躯”,方能换取理想彼岸之“象”。最后,他从容诀别,斩钉截铁地决定:“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那些光明磊落的前贤哟,我将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综观全篇,作者的情绪从“郁结”、“长鞠(穷困)”,经“惩违改忿(不再怨恨愤怒)”到“定心广志”,变化发展,脉络分明;内心矛盾由“自抑”而“自强”至“何畏惧”,关键重点突出;行动抉择从“志之有象”而“限之大故(最好的办法就是死亡)”至“知死”“为类”,逻辑顺序井然。其从容取义、献身明志的坚贞精神跃然纸上 第三五章 问难苍天 莅临罗渊 放逐以来,屈原的性格是极其随和的,有事无事总是找农民渔夫闲谈聊天,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民众中间,仿佛自己是鱼,百姓是水,离开百姓须臾便难以生存。他的性格开朗、活泼、乐观,但却绝不轻浮,虽内心充满了无限的忧郁和愤懑,但总将苦涩埋藏于心底,只要与民众在一起,便以和颜悦色待人,谈笑风生相处。他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尤长管弦丝竹,因而常常给贫困愁苦的乡邻带来几分欢娱和喜悦。博古通今,深明事理,能言善辩,是屈原的重要特点之一,因而乡邻们最爱聚拢在他的身边,询长问短,以长见识。他总是有问必答,滔滔不绝,从不使大家失望。然而,自从写完了《哀郢》和《怀沙》之后,屈原的性格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仿佛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他沉默寡言,终日不说一句话,连女儿小媭有事找他商议,他都赖得答腔。他整日呆坐,望着屋顶出神,傻愣愣的,似已灵魂出窃。他经常不饮不食,饭端上来了,女儿盛一碗递到他的手里,劝他进餐用膳,他捧碗在手,机械麻木似的吃着,常常忘记了咀嚼,不知道钳菜,或者哆哆嗦嗦地伸筷钳菜,筷子掉到了盘碗里。他整夜整夜地坐在如豆的油灯下冥思苦想,面无表情,两眼失神,困倦已极,便曲肱而枕,合衣而寝。他变得孤僻起来,喜欢独处,很少与外人接触和来往,连翁老汉来找,他都极力回避。除了茅屋中呆坐,庭院中踱步,便是独自一人出门。出门后,他漫无目的地四处徜徉,人们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他只是毫无表情地点点头,极少答言,更无攀谈。有时他循汨罗江岸前进,走得很远很远;有时他在玉笥山的密林中转悠,攀上玉笥山顶眺望;有时他到渡船亭侧去看人来人往,仿佛欲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寻找着什么,探讨着什么;有时他到那个夜诵《离骚》的高阜去伫立呆望,似乎是在等候远去归来的亲人;有时他会借一只小船,独自一人地到江上去,不扬帆,不划桨,任其自由飘荡。他的行为失去了理智的控制与支配,天黑了,起风了,下雨了,他不知还家,每每需要人们去四处寻找。屈原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在乡邻们心灵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重石,激起了朵朵浪花,有人在骂国君昏聩不明,不辨忠奸;有的在骂奸佞小人弄权误国,残害忠良;有的在骂天不公,地不平,致使阴阳易位,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坏人跋扈,好人遭殃;更多的则是在为三闾大夫的健康担忧。大家心里清楚,残酷的政治斗争和不合理的社会现实,对屈原的摧残打击实在是太沉重了,这是无论谁都难以承受的,但是,造成三闾大夫如此精神恍惚的主要和根本的原因,不是他个人的遭遇如何不幸,而是国家的即将危亡和人民就要面临水深火热的深重灾难——屈原关心百姓,百姓也最理解屈原。自然,最忧心如焚的还是小媭姑娘。休看屈原身为尊长,但却很听女儿小媭的话。出于爱和希望,为了照顾小媭的情绪,他每每极力克制着自己,委屈求全,况且小媭的一言一行,对父亲的每一个约束和要求,无不是崇敬爱戴与关切的体现。然而这一次不行了,小媭磨破了嘴皮,软磨破泡,使出浑身的解数,终不见有多少效验,弄得她明里暗里不知为父亲流了多少泪。她知道,这一打击非同寻常,真害怕父亲会一蹶不振,每况愈下,由抑郁而痴呆,而疯癫,而……她不敢再想下去,因为父亲醒里梦里总念念不忘那个彭咸…… 应该承认,由于国破家亡的沉重打击,屈原的心思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悲痛,更加激愤,更加沉重,然而他不仅十分理智,而且异常清醒。上述种种现象,绝非其性格的突然变化,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沉下心去思考问题,思考天地,思考历史,思考现实,思考人生,思考自己所走过的坎坷历程。经过这段让人忧虑的认真思考,他颇有些大澈大悟,对以往的执着追求开始怀疑,对以往坚定不移的信念开始动摇,对以往所受的蒙骗和痴迷开始省悟,他在重新认识茫茫寰宇中的一切,包括自己本身在内。 放逐江南之前,特别是流浪汉北以前,屈原对“天”坚信不移,认为它公正无私,专门扶持道德高尚的人,正如他在《离骚》中所赞颂的那样:“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上天对一切都公正无私,见有德的人就给予扶持,只有古代圣哲德行高尚,才能够享有天下的土地)。”然而,看看楚国活生生的现实,看看自己的悲惨遭遇,看看当今天下大势,屈原不能不对上述观点发生怀疑,不能不对“天”有所义愤和问难。自己洁身自好,握瑾怀瑜,为了祖国的强盛,人民的安宁幸福,对内力主变法改革,对外首倡联齐抗秦,为达此目的,夜以继日地操劳,东西南北地奔波,上顾不得赡养尊长,下顾不得关照妻小,做了一个不孝不义之人,结果又是如何呢?是被罢官撤职,是流浪汉北,是放逐江南,吃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受尽了风霜雨雪之罪,荒僻、鸷禽、猛兽、饥饿、困苦、死亡常与自己相伴,而以靳尚为代表的奸佞群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将祖国的大好河山拱手送给暴秦,以换取金银珠宝和巨额贿赂,中饱私囊,结果却甚得昏君的赏识与器重,把持国权和朝政,葬送了祖国的前程和命运,将人民推向了灾难的深渊。如此皇天,这难道是公正无私的吗?前边交代过,屈原初来南阳里游凤凰山上的一座“王庙”,问卜于太卜郑詹尹,受前庭两厢壁画及其题铭的刺激和启发,就已经在仰天发问了,并着手构思《天问》这首诗。倘说那时屈原对天地、对历史、对现实、对人生的怀疑还是隐隐约约的,那么秦将白起攻陷郢都后,国破家亡、生灵涂炭血淋淋的现实,使得他幻想破灭,希望成灰,能够沉下心来,冷静而客观地思考天地人间的诸多问题,大胆地怀疑,勇敢地否定,毫不留情地批判,于是一首光辉的诗篇《天问》便应运而生了。 天问,就是屈原对于客观世界一切不可解、不合理的现象的问难,正如郭沫若所说:“是屈原把自己对于自然和历史的批判,采用问难的方式提出。”①—— ①引自郭沫若《屈原赋今译》。 在中国古代,认为天意是通过人意来体现,并且对人间万事负责。人间不平是天道不公的证明,不问天,问哪个!到了屈原生活的战国中后期,“天”这个词已经很抽象、很概括而又很笼统,很模糊,它综合了天体、天象、天文诸蕴含在内的自然界以及自然影响下的人事。它不仅是自然,而且是“超自然”(尽管“天”已决不仅仅是人格化的“上帝”或“天老爷”);不仅仅是实体、存在,而且也包括天道、天意、天命,所以《天问》也广涉人事。 先秦时代宇宙观最重要的内涵是以“人”为本位的“天人以和”思想。这就是在不同程度上承认“天”和“天命”的存在,然而“天命”却一定要通过“人”或“人事”来实现。屈原在《离骚》中说:“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左传》僖公五年:“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这意思完全一致。它并没有彻底抛弃天命论,然而却是一种人为本位的、与“人和主义”相结合的“有限天命论”。既然天命通过人事来体现,那么遇到困难灾厄应该责之于“人事”,而不是单纯的听天由命。“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忒,则天不能祸(天的运行有一定的规律……用礼义适应自然规律就吉,不用礼义适应自然规律就凶。能加强生产事业而又节约用度,那么天就不能使你贫困;养生既然周备,劳动又适合时宜,那么天就不能使你困厄;依着规律去做而没有差错,那么天就不能使你遇到什么灾祸)。”①同时,既然“天命”能够影响“人事”(尽管通过“人事”本身来影响),那么“天命”也应该对“人事”负责;假使天行无常,天道不公,那么百姓除了“尤人”以外,当然也可以“怨天”,人们可以怒天、责天、詈天。在《天问》中,屈原正是要反映自己的这一基本哲学思想。有了这些了解,人们就会明确,《天问》中为何还问了那么多神话故事、历史传说和人事兴亡的问题—— ①引自荀子《天论》。 《天问》里充满了沉思和怀疑。无论是传世的或被篡改的神话传说,还是街谈巷议、百口相传的奇事怪物,抑或传统的偏见、凝固的史观、陈腐的定论、世俗的迷信,一切的天意——人事,屈原都经过自己那天才的大脑审查和反思,从怀疑走向批判,由省察导出否定。这实在是了不起的勇敢和反叛,是人类思想史上带着血色和生气的曙光。 屈原精心设计了《天问》的层次结构。从总体上看是宇宙起源——天地形成——天象变化——洪水灾难——四方异物——历史传说——历史变迁。具体说来,全诗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天地山川形成之类的发问,第二部分是对自夏至周人事兴亡的发问。先问天地开辟,再问人事兴亡,顺理成章。第一部分的基本次序是:有关混沌初开——有关宇宙形成——有关日月星辰——有关鲧治洪水——有关禹治洪水——有关洪水后大地的总形势——有关大地西北的异闻传说——有关大地东南的异闻传说。它是自上而下,从自然到社会,顺次规范。第二部分是以夏、商、周三个历史朝代为顺序,先写关于夏后启立国至少康中兴的历史传说,中间插了一段后羿一族征服夏王朝的故事;次写关于商朝的历史传说;后写关于周朝的历史传说,从后稷一直问到春秋战国,最后到楚。 一切想定拟就,成竹在胸,暮春一日,屈原背着女儿小媭及翁老汉等众位乡邻,独自一人携简牍登上了玉笥山顶,以石为凳,以石为几,展简挥毫,仰天而问,边问边记,遂成《天问》的第一部分: 元古之初,天地未开,混沌一片,如何认识,怎样考察?没有人类,没有文字,是谁把它传述?元气氤氲浮动,弥漫无形,充满整个空间,如何识其原由?日出为昼,日落为夜,为什么会有光明和黑暗?阴阳和元气三者结合构成了茫茫寰宇,它们谁是本源?天高九重,工程浩大,是谁筹划,是谁创建?八根擎天柱竖在何方?大地为何向东南倾斜?九天的边界在何处安置,用什么接连?天边有多少角落弯曲?天地在什么地方会合?十二辰怎样划分?日月靠什么挂悬?群星为何这样罗列?红日在汤谷跃升,直至蒙汜驻轮,自晨至昏,一天行多少路程?明月何德,竟能够死而复苏?明月何图,竟畜玉兔在腹?惠风在何处吹拂?什么门关了天黑?什么门开了天亮?东天未明之时,太阳在何处躲藏?鲧既然难胜治水重任,众臣为何要将他推荐?鸱龟相衔之言既然毫无根据,鲧为何竟要相信?治水既然顺应了民心,帝尧为何要处鲧以死刑?鲧死后尸身弃于羽山,三年不烂,为何竟能够剖腹而生禹?禹继父业治水,终于成就了大业,父子治水的原则和方法有何不同?洪水之渊极其深邃,禹为何竟能填平?广袤的九州大地,禹是根据什么划分?应龙怎样以尾划地,江河经过哪些地方流下?治理洪水鲧做了些什么,禹又把哪些工作完成?共工怒触不周山,大地为何就向东南倾斜?百川东流入海,为何总注不满?东西与南北,究竟哪个更长?南北略呈椭圆,超出东西几何?巍峨的昆仑悬圃,究竟座落在何处?传说的九层增城,它到底有多高?昆仑山上的四方之门,谁曾从那里进出?西北的大门敞开,什么风畅行吞吐?太阳哪有照不到的地方,烛龙照耀在何方?羲和尚未扬鞭,若木之花何以发光?哪里的冬日如春?何处的夏日寒冷?哪里有石林?何兽会说话?哪里有无角的虬龙,驮着黄熊在河里游泳?九头毒蛇闪电一般,在哪里倏忽往返?长人守卫什么山?哪里有一枝九叉,开花结籽的寿麻?一蛇吞下巨象,它自身有多大?染人手脚的黑水在何处?青鸟居住的三危山在哪里?那里的人们都长生不老,他们究竟寿终何时?哪里有人面鱼身的鲮鱼?何处有白首、鼠足、虎爪、食人的鬿雀?羿为何要射落九日,三足乌的羽毛散失在何方? 写完了第一部分,屈原返回家中,略作休息,然后借了一条小船,沿汨罗江溯流而上,划得很远很远。不知划了几日,行了多少路程,忽一日他调转船头,顺流而下,不划桨,不扬帆,任小船悠悠荡荡,随波漂流。他仰望苍天,俯视江水,边想边问,边问边记,写下了《天问》的第二部分: 大禹全力投于治水,视察水情,为何竟遇涂山女,二人结合于台桑?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此系一般人的观念,禹的嗜好既然与众不同,为何还贪图一时的欢快?启欲代益为帝,突然遭遇祸难,为何受到拘禁,而能够脱身远患?敌众纷纷归服,启毫无伤害,同是禅让,为何益被推翻,禹的统治却昌盛不衰?启匆忙朝觐上帝,把《九辩》《九歌》带回人间,为什么爱子杀母,让母尸裂坠地面?羿为夏民驱除灾难,何以又射杀河伯,霸占洛妃为妻?用板指拉开巨弓,射杀巨大的野猪,献上肥美的祭肉,上帝为何还不满足?寒浞私通羿妻纯狐,迷人的纯狐给他出主意;羿力大善射,为何遭人算计?鲧死后化为黄熊,向西行进,到昆仑山、灵山求救,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是怎样越过?鲧入羽渊,神巫怎样将他救活?他教民广播黑黍,经营芦苇织席,为什么他同样遭到放逐,难道他的罪行不容宽恕?(崔文子向王子乔学仙,王变成一条云气缠绕的白霓,给崔文子送仙药,崔感到惊奇,就用戈击白霓,仙药落在地上,低头一看竟是王的尸体。崔把王尸放在室中,用破筐盖上,一会儿尸体变成一只大鸟叫起来,崔揭开破筐一看,大鸟飞走了。)那云气缭绕着的白霓啊,为什么来到崔文子堂上?自然的法则是阴阳消长,倘若阳气消失人就死亡,王子乔变大鸟还能鸣叫,他本来的躯体怎样消亡?雨师萍号主管着降雨,那云雨究竟是怎样兴起?风伯飞廉胁骨骈生,鹿身,头如雀,有角,蛇尾豹纹,它从哪承取了这奇异的形体?(东海内有五座仙山,相距七万里,随波漂荡,山上的众仙深受其苦。天帝命东海龙王禺强派十五只巨鳌举首戴之,五仙山始得稳定。后来龙伯国有一巨人,一下子钓走了六只巨鳌,把它们背回家去。)巨鳌以头顶戴仙山,五山为何就能稳定不动?巨人舍船陆行,靠什么钓走六鳌?(寒浇不义,欲淫佚其寡嫂,往到其户,佯有所求,因与淫乱。夏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遂袭杀浇而断其头。)寒浇到寡嫂门上,何求于嫂?为何少康打猎驱使猎犬,他能够砍掉寒浇的头?女歧给寒浇缝衣,乘机同床共息,何以被少康误杀,因淫佚而身遭祸殃?少康整顿士众,怎样使力量壮大?(夏之君主相失国后,依附于同姓诸侯斟灌、斟寻二国。寒浇用兵灭了这两个国家,也杀了相。)斟寻被寒浇攻灭,少康怎样讨伐他?夏桀攻打蒙山国,究竟得到了什么?妹嬉怎样放荡,商汤为何要将她惩罚?…… 商汤到民间巡视,遇见了贤臣伊尹;汤放桀于鸣条,民众与诸侯为何大喜?简狄(有娀国的美女,后来成了帝喾的妃子,生契,契是商的始祖)住在九层瑶台,如何被帝喾看中?凤凰给简狄送来了聘礼,她为何满心欢喜?王亥(商的远祖,契的六世孙)秉承父德,学习他父亲的善良为人,为什么终于困顿,竟在有易国放牧牛羊?他执着盾牌曼舞,为何就有姑娘恋他?体态丰腴、肌肤润泽的姑娘,怎样与之勾搭?有易国的牧人,在哪里撞见了奸情?将他击杀在床上,遵从了谁的命令?王恒(王亥之弟)也秉承了父亲的美德,从哪里得到这些大牛?为何去钻营封禄,从此在有易滞留?(王亥之子上甲微假师于河伯以伐有易,灭之,遂杀其君绵臣)上甲微继踵讨伐,有易国因此不宁;在群鸟栖息的棘丛,为何与妇人调情?弟弟迷于淫乱,害了他的兄长;为什么虚伪狡诈之徒,后代却长久兴旺?成汤巡行东方,来到有莘之域;为何想求取伊尹,还得到善良配侣(伊尹本是有莘国的一个奴隶,汤向有莘国君要,不给。汤于是娶有莘国君的女儿,有莘国君很高兴,就把伊尹作陪嫁的奴隶送来)?(伊尹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孕时梦见神告诉她,石臼中如果出水便向东跑,不要回头。第二天果见石臼出水,她就向东跑,跑了十里,回头一看,后边是茫茫大水,她自己也变成了一棵空心桑树。有莘国有个女子采桑,在空心树中得到一个婴儿,这就是伊尹。姑娘将婴儿献给了国君,国君命厨师抚养)水边空心桑树中捡得的婴儿长大,为何又将他憎恶,作了有莘公主的陪嫁?成汤从重泉(夏桀无道,囚汤于夏台之重泉)获释,究竟有何罪过?成汤不胜愤怒,起兵伐桀,是谁挑起的战祸? (武王伐纣,八百诸侯都到孟津与武王会师。甲子日这天会齐各路诸侯,当天攻下殷都)八百诸侯甲子会聚誓师,为何能践约如期?将士如鸷鸟群飞,是谁使他们聚集到一起?武王击杀商纣,周公不加赞许。他为何谋划灭商,等到完成天命却又叹息?天帝把天下授给殷王朝,这王位是根据什么授予?成功了又灭亡它,殷朝的罪过究竟在哪里?诸侯争相派兵,这些力量怎样调集?合力击殷两翼,三军靠谁统领?(楚人卑词致于周昭王曰:‘愿献白雉。’昭王信以为真,南巡至楚,楚人凿其船而沉之,遂不还)昭王(西周第四代君王)浩盛巡游,直至南楚终止,他究竟贪图什么,难道只为了得到白雉?(周穆王爱好游历,讲究策马之术,他驾着骏马,向四方远游,乐而忘返)周穆王善于策马驰骋,为什么要把天下游历?他驱马跑遍了天下,究竟有何寻觅?(周厉王〔幽王祖父〕时,有个宫女碰到龙的唾液变成的大鳖,不婚而孕。到宣王〔幽王的父亲)时,生下一个女孩,因为害怕而抛弃了。当时流传着一首童谣:桑木弓,箕木袋,这些东西亡周代。那时恰巧有一对夫妇在市上叫卖桑木弓和箕木袋,宣王叫人去捉,他们连夜逃往褒国,路上碰到了被弃的女孩,就收养了她。后来褒国有罪,褒人就把这女孩献给了幽王赎罪,她就是褒姒。幽王宠爱美貌的褒姒,不理朝政,后来被申侯、犬戎所杀)相扶炫耀的妖人,为什么号叫于市?周幽王被谁诛杀,又从哪里得到美女褒姒?天命反复无常,怎样佑善罚恶?(齐桓公后期任用易牙、竖刁等奸臣,造成内乱,最后被围困于宫中,饥饿而死)齐桓公九命诸侯,最后是怎样丧命身亡?再看那位纣王,是谁使他迷狂?为何疾恶贤辅,信用谗舌如簧?比干触犯了什么,竟被扼杀、剖心?雷开怎样顺从,赐以爵位、玉金?为什么圣人同德,结果却大不一样?梅伯(纣王诸侯)为何被剁成了肉酱?箕子(纣王亲戚)为什么披发佯狂?(帝喾的原妃姜嫄因踩着巨人的脚印而心动,怀孕生稷。帝喾以为不祥,一再抛弃他,但后稷终于活了下来)后稷为长子嫡出,帝誉为何厌弃?后稷出生后被抛弃在冰上,群鸟怎样对他予以保护?(后稷在尧时曾任司马,这是管理军事的大臣)他为何能够挟弓持箭,以特殊的才能指挥战斗?他的出生既然惊动了帝喾,为何还能够长久兴盛不衰?殷商末年姬昌(周文王名)号令天下,掌握大权,成为诸侯之长。(周人曾在岐建国,强大后迁都于丰)为什么又让他毁弃岐社,承受天命而要取代殷商?(太王初期居于邠,后遭狄人侵略,遂带财物到岐山之下)人们带着财产迁居岐都,众人为啥都来依附太王?殷纣王有迷人的妲己,谁能谏善进忠?纣王把人肉酱赐给姬昌,姬昌奋告上苍;纣王为何亲受上帝惩罚,再无法挽救殷商的灭亡?吕望(即姜太公)在朝歌店铺里屠牛,姬昌如何能够了解他?听到操刀之声,他为何满脸喜色?武王斩杀殷纣,为何怨呷缁穑克翟馗盖椎牧榕苹嵴剑裁慈绱思逼龋可咸煸诮荡痛竺保允苊咴跹娼耄考热蝗盟苊卫硖煜拢裁从峙扇死慈《科鸪跎烫廊靡烈鲂」伲罄慈盟龈ㄗ舫剂牛裁从肿隽颂老啵篮笤谔烂硎芗溃裤芈问俚淖铀铮∈焙蛟馐芘懦饬骼胩油觯晃巫衬暧⑽浞芊ⅲ暮蘸胀墩鹚姆剑颗碜嫦准里舾系墼跹忠馄烦ⅲ矶嗄晔伲烤够盍硕嗑茫恐詈罟仓翁煜拢魍跷闻鹇唬堪傩瘴⑷绶湟希堑牧α课稳绱饲看螅浚ㄖ苊鹕毯螅摹⑹迤胄值芏瞬皇持芩冢街胁赊背浼ⅲ懈救宋街唬骸硬皇持芩冢艘嘀苤菽疽病!炀常呷仗烨舶茁谷橹┎氖迤氩赊笔北慌思シ恚茁刮裁炊运潜S樱克窍虮崩吹搅耸籽羯剑趺椿崂忠庠谀抢镏土簦壳鼐肮褂幸恢幻腿牡艿芪蜗肱绞郑坑靡话倭境等ソ换唬趺醋詈罅袈灰才? …… 最后,屈原以提出楚国的事情作结,其中突出提到的是吴楚之战,楚国为什么总是失败?以此指责楚平王的昏庸无道,以至招来吴楚之间的长期战争,幸亏平王的儿子昭王能“悟过改更”,使楚国重又复兴起来。他希望国君接受前代的教训,维护自己的尊严,不要荒淫逸乐。不要认为薄暮雷电交加,这是天公发怒,而祈上天保佑。他告诉大家,国家的兴衰并非天意,完全是人为的。他赞美楚国的贤相子文,希望人们能够学习他。“何弑上自予,忠名弥彰(为何成王杀了国君自立,忠名更加显扬)?”这是何等语重心长的话啊? 待屈原问罢苍天,写完《天问》,小船早已越过了玉笥山二十余里,来到了汨罗江与湘江相汇合的河泊潭,又名罗渊。这里水域辽阔,水深无底,江陡流急,因水下地势复杂及诸流在此汇合,渊内漩涡片片,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虽说屈原曾多次乘船从这里经过,但都是由他人操舵划桨,自己稳坐其中。这一次不同以往,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凭他的操船技术,断难闯过罗渊。更主要的是,他没有继续前进之必要,倘不是因专心致志地问天作诗,船到玉笥山他就该登岸回家了。张着血盆大口似的罗渊拦住了屈原的去路,使他从痴迷和执着中猛醒,急忙调转船头往回返。行了不过一箭之地,他又嘎然止住,停楫静心,略作踌躇之后,将船划至绝壁下,选一可作船碇的犬牙石把小船系牢。这里两岸高耸,石壁陡立,怪石嶙峋,犬牙交错,险峻异常。屈原拽着一棵古枫的垂枝上岸,沿着掩于草木深处的羊肠小路艰难地向上攀登。此刻的屈原骨瘦如柴,体衰力竭,弱不禁风,待他攀上了崖顶,早已经是通身热汗百流,张着大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时令虽已至孟夏,且这里地处江南,但这一年气候反常,汨罗江一带依然春寒料峭。崖高风大,屈原伫立于高崖之巅,寒风撕扯他的宽袍,撩起他的博带,将他那枯草似的白发吹得根根直立,似在向世人表示他那倔强不屈的性格。屈原魁伟高大,矗立于江岸峭壁之上,与山崖同体,远远望去,酷似一尊巍然高耸的石雕。崖下江水轰然,吼声若雷;渊水湛蓝黑绿,茫茫荡荡,如湖似海,汹涌起伏,令人毛发倒竖,悬心吊胆。如今的屈原心灰意冷,希望成灰,既然“世混浊莫吾知”,他早就决定“从彭咸之所居”,而脚下这泓清池,这潭深泽,正是理想的选择。他暗暗了定了决心,两眼微闭,浊泪簌簌流淌。“人到死时更想活”,屈原似觉正有雪亮的钢刀在剜心,他的心在抽搐,在震颤,在破碎,在巨痛,在淌血……不知这样站立了多久,寒风猛然加剧,风卷云涌,暴雨骤至,屈原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任暴雨浇灌,象一尊石雕,与山崖同体,岿然屹立!…… 第三六章 撕肝裂胆 怀石投江 公元前278年夏历的五月初四日夜,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在这个夜晚里,一颗巨星正经历着陨落前的熬煎与磨难。 天阴地晦,星月无光,漆黑的天空正沉沉地压了下来,欲与昏睡的大地相合。天气闷热,空气潮湿,抓一把湿漉漉的,人畜无不浑身热汗百流,张着大嘴喘息。这阴晦,这黑暗,这闷热,预示着一场震撼人心的暴风雨就要来临!…… 人终有一死,死并不可怕,令人悚惧的是死前那痛苦的折磨——灾难的折磨,疾病的折磨,刑罚的折磨,境况和遭遇的折磨,……在这个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夜晚里,屈原正经受着精神和感情上撕肝裂胆的折磨。 自郢都陷落后,在短暂的三两个月的时间里,屈原一气呵成了《哀郢》、《怀沙》、《天问》三首光辉诗篇,但他终觉意未尽,情未了,志未明,话未完,于是抓紧这辞世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又赶写了《惜往日》,这是他的绝命辞。 “惜”是爱惜、痛惜之义。以首句的三个字名篇,乃全诗之主脑。首句“惜往日之曾信兮”,是爱惜。中间“惜壅君之不识”,是痛惜。 在这首《惜往日》中,屈原要突出表现自己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及法治思想。他痛惜自己的理想和主张受到谗人的破坏而不能实现,说明自己不得不死的苦衷,并希望以自己的死来唤起广大人民的爱国意识。他对于低能无识的顷襄王没有半点指望,他不愿眼睁睁看着祖国灭亡后才去死,故而赴死之心早决。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回忆过去我曾深受信任,领受诏命而使时世清明)。”诗人追忆往日曾经得到楚怀王的信任,授其左徒官职,让其整饬朝纲,昭明国事,以振兴楚国时,便有蜜溶于口浸于心之感,怎不爱惜!“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遵奉先王功业普照后世,使得法度明确,人们不至于误解)。”诗人自谓尽职尽责,凡内政外交之大事,必审慎缜密,不敢苟且;修明法度,必严格遵奉先王遗训,条斟句琢,明确无误,不存疑义,以昭示众庶。距屈原前七十余年,楚悼王曾任用吴起变法,其内容是“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要在强兵……”①可以认为诗人的“奉先功”当指上述楚悼王启用吴起变法的祖制,所造为之《宪令》中侵犯了公族的权益,因而才遭到了诋毁而被靳尚之流进谗。屈原所倡导的变法改革取得了显著的政绩,呈现着“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屈原自谓)而日娭”的兴盛局面。当时楚怀王委任得人,屈原为政竭忠尽智,即使稍有失误,怀王亦不予苛求,君臣各得其乐。然而好景不长,“心纯庞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我的心纯朴忠厚态度严谨,却遭到谗佞小人的嫉恨。君王听信谗言含怒待我,也不弄清事情是假是真)。”这几句,诗人清楚地交代了自己遭谗蒙冤见疏的原因,将冤情寓于事实和事理的陈述之中,词语浅显,然是非分明,悲愤之情灼然自现。诗人遭受的打击迫害接踵而至,被罢官,撤职,流浪汉北,放逐江南,故再次直指谗佞人壅君之罪:“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谗人们蒙骗了君王的视听,他们无中生有以假乱真)。”屈原在怀王时期,上官大夫曾进谗言,因而见疏,这是第二次,所以说“又以欺”—— ①引自《史记·吴起列传》。 屈原被放于江南之野,尚图返国以竭忠尽智,然而谗言日笃,终不见纳,于是诗人悲愤地喊道:“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君王对此也不考察核实,将我远远放逐不念旧情。他听信污浊丑恶的谗言,盛气凌人地把罪加于我身)。”诗人将矛头直指顷襄王,指斥他对靳尚之徒以往虚饰的罪状不作检验考实,错误地将自己放逐,之后又不作反思;对其现在散布的种种流言蜚语轻信不疑。这里诗人不仅指斥谗人壅君之罪,还重言顷襄王愚昧昏庸。面对楚国的黑暗现实,诗人进一步质问:“贞臣”而“被离谤”,“无辜”而“见尤(被责罚)”,“诚信(真诚可信)”者需要躲避提防,这种忠佞倒置,是非不明的溷浊局面,其责任应该由谁承当?诗人的回答是清醒的:“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君王没有标准,也不明察,竟让杂草把香草埋没了)”。“独障壅而蔽隐兮,使贞臣而无由(只要君王还受谗人蒙蔽,他想任用忠臣已不可能)”。君王胸无准则尺寸,于冤不作省验核实,障壅蔽塞,情不上达,故而使贞臣遭谗被黜,欲谏不得,报国无由,又哪能舒展情感拔出诚信呢?诗人对己身死名灭不足惜,只痛惜谗人壅君之罪不能大白于天下。 以上几章,诗人沉痛陈述其遭谗被黜及沉渊的缘由,其用意不在昭雪己冤,而在痛惜怀、襄两君不能明察佞臣壅君之罪。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公悟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听说百里奚曾当过俘虏,伊尹善于烹调做过司厨;吕望曾在朝歌做过屠夫,宁戚夜间喂牛唱歌诉苦。不遇商汤、周武、齐桓、秦穆,世上谁能了解他们的才能。吴王听信谗言不辩是非,伍子胥死后才知忧患安危。忠贞的介子推被焚山之火烧死,晋文公觉悟时难以追悔。绵山改为介山禁止打柴,为报大德晋文公对他优待。思念多年来亲近的部下,因而穿着丧服去哭祭他)。”诗人步彭咸之志向已决,面对楚国的现实忧心如焚,故而颠倒重复,不厌其烦地引用史实,希冀昏君知人善用,举贤任能。百里奚、伊尹、吕望、宁戚等均出身卑贱,然汤、武、桓、穆不因其卑贱而忽视其才能,举而用之,终成霸业。诗人以史实苦谏顷襄王即便不能象汤、武、桓、穆那样贤德明智,也要学晋文公知错必改,尚不失为仁义之君。至于夫差,应引以为戒。诗人对楚国之忠,对君王用心之苦,由此可见。 承上所述,诗人认为历史上的或忠信者死于节烈,或奸佞者重用不疑,这种情况之所以存在,皆因君王“弗参验以考实”,情不上达,赏不应赏,罚不当罚。这种香臭不分,好坏混杂,谁能将其申辩明白而给予区别呢? “何芳草之早夭兮,微霜降而下戒(为何香草总是过早地凋零,变法改革刚刚开始,黑暗势力就敏感到气候的寒冷)。”诗人言其在怀王时期所取得的政绩及理想很快遭到了摧折和失败,只是遣词的感情色彩不同,陈述的角度不同。前一句诗人以惋惜爱怜的语气,言己之失败;后一句是指变法改革刚刚开始,黑暗势力就敏感到气候的寒冷,虚饰罪状进行诋毁,于是怀王降敕令,变法改革遂遭失败。谗佞人阴谋得逞,遂朋比为奸,同恶共济,忠贞之士无立锥之地,故诗人悲愤地喊道:“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自古以来贤人总受嫉恨,还说香草不可佩带在身)。”楚国的妒贤害能从怀王时期便开始了,到了顷襄王已发展到“嫫母姣而自好(丑妇搔首弄姿以为漂亮)”、“谗妒人以自代”的地步,诗人纵有西施之美容,谁还肯垂青呢!朝纲废弛,国事日非,诗人的“罪状”越积越多,即使想澄清事实,还其清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诗人仍自叹自慰:罗列的“罪状”再多,终是冤情,自有昭雪之时。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汜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以此其无异(想要乘着骏马纵横驰骋,自己却不备置马勒缰绳。想要驾着木筏顺流远航,自己又没有准备船和划船的桨。违背法度只凭意志办事,就和上述情况没有什么两样)。”这六句诗极其重要,这是诗人对楚国每况愈下,国惫民艰,君死臣辱的惨痛历史教训的理性的概括;是诗人从亲身遭际中得出的结论,具有哲理性的美。这是本篇的诗眼。诗人将背法制主心治的危害比喻得如此中肯、精辟、深刻、触目惊心,意在以危言动君听,希其接受历史教训,改弦易辙;同时也表明诗人主张法为立国之本。 “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宁可突然死去魂魄离散,恐怕会再一次遭到祸殃。我的话未说完就要走向深渊,可惜他不懂啊,糊涂的君王)!”结尾这四句是显志,表明赴渊作赋的缘由。诗人为何宁愿赴渊?怕国亡身虏也;诗人何以要反复陈词呢?怕谗人壅君之罪世人不明也;结束两句系为设问句式,意谓:我如果不把话说完了就去赴渊,那么谗人壅君之罪,谁能明白? 写完了《惜往日》已是三更将尽,这是屈原一生中写的无数光辉诗篇中的最后一篇,是他的绝笔辞。为了不惊动女儿小媭,也为了向小媭保守这个机密,他不敢高声诵读,只是正襟危坐于灯烛之下默诵了两遍,垂泪不止,泪湿沾襟。读完之后,他仿佛完成了今生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却了一番心愿,心情似觉平静了许多。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在室内踱步。 屈原欲做之事也许已经做完,但他的心思却没有完,踱步之后依然面对孤灯而坐,继续想他那想了许久的问题。 天亮后便是五月五日端午节了,端午节虽不是廿四节之一,但却与夏至颇为接近。夏至为北半球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日,太阳的威力到这天的午时为最高潮,日照最长,威炎亦最盛。夏至以后太阳随即由盛转衰,威炎减退。中国的古人一向依赖“应天显时”的方式生活,一切均以太阳的出没为依归,太阳由盛转衰之日,人们便惶然感觉受到“衰老死亡”的威胁,仿若大祸临头,于是大兴禳灾避疫之举,纷纷举行各种祭礼活动,在这一天投江,亡灵可以与神祇们共享天下万民之祭。 五月五日是民间祭祀图腾神兼始祖的节日。上古时候,人们在自然势力的威胁下,常意想某种生物或无生物有着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认定那种东西为他们全民族的祖先和保护神,这便是“图腾”。华夏民族以“龙”为图腾,为了表示自己“龙子”的身份,借以巩固本身的被保护权,就形成了绣图纹身的风俗。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要举行盛大的图腾祭,将各种食物装在竹筒中或裹在树叶里,一面往水里扔,献给图腾神——龙吃,一面也自己吃。这便是最古端午节的意义。在这一天投江,既反映了自己的爱国主义思想,又展示了他至死不渝的美政思想——以楚来统一中国。同时他也希望乘着龙神,在一片祝福声中升入天国。 春秋时道家于五月五日祭“地腊”。《道书》云:“五月五日为地腊,五帝校定生人官爵,血肉盛衰,外滋万类,内延年寿,记录长生。此日可谢罪,求请移易官爵,祭祀先祖。” 五月五日是“割其腓股以啕”君王的介子推、尽忠于吴国的伍子胥死难的日子。前者不惜性命以事君王,终无所得而被遗弃;后者为吴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反被吴王杀戮而抛尸江中。这些冤屈与屈原之“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最后落得“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以至长期流放江南,何其相似!屈原推想其最后结局,便喟然长叹:“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他对着已死去的前贤,对着还活着的忠臣赤子,提前一个月就发出了信息:“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越王勾践为了复仇“卧薪尝胆”,每年于五月五日训练水军,屈原选择这个日子自尽,旨在号召人民团结一心,复仇兴国。 死的决心早已下定,死的日期业已确定,这一切都是自觉的,经过深思熟虑的。 死的日期确定在五月五日,死的方式是怀石投江,那么投江的地点选择在哪里呢?最理想的地方自然莫过于故里秭归,或者是郢都,然而,此刻郢都已经沦陷,至洞庭想要渡江北上死于生身之地,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不得已而求其次,屈原只好在洞庭以南寻找一处理想的地方。俗话说,哪里黄土不埋人。不,屈原这一非常之人,其自杀也求非常之功。既然“知死不可让”,就要死得有意义。第一,他希望结束世人“莫吾知”的结局,以一死来唤醒民众,振奋楚国人民的爱国心。第二,他想通过自杀,最后一次刺激顷襄王的觉悟。第三,他要以生命的代价洗刷强加给他的冤屈,恢复和建立自己“正道直行”的美好名声,他对于自己本身的担忧主要是“恐脩名之不立”。他曾想到过远逝自疏,去秦或其他各国寻求“政治避难”,或谋取高官厚禄,这在当时“楚材晋用”的人才流动时代是极普遍的。但他终究“不容自疏”,保持了“常度”,不能忘怀宗国和多艰的人民,也不愿为谗佞小人所言中。为了振奋国人的爱国之心,唤醒壅君的觉悟,确立自己的脩名,投江自尽的地点需经慎重而严格的选择。 夏历四月,屈原写了一篇《怀沙》,抒怀念长沙之情,以死自誓,为自己生命的归宿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因为长沙是楚始封之地,熊绎在开拓疆域的过程中,江北以丹阳为中心,江南以长沙为中心,春秋之后才正式定都于郢,因此死于长沙跟死于郢都并无本质区别。然而,屈原并不想到长沙去死,而决计死于汨罗江,因为汨罗在长沙附近,它是楚国的附庸国、与楚国共一始祖的罗子国国治所在地。汨罗是当时洞庭湖以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春秋时楚文王熊赀元年(公元前689年),徙都郢,将罗子国自湖北枝江徙入湖南汨罗定都,开发洞庭湖以南的疆域。罗子国国治在汨罗江下游南岸,长沙隶属罗子国,罗子国的繁荣与影响远胜于长沙。长沙既然隶属于罗子国,死于汨罗与死于长沙,其区别便不甚明显;而罗子国国都的辐射力和影响力却又远胜于长沙。基于殉国的目的和对故国的依恋,屈原毫不犹豫地决定投汨罗江而死。屈原对汨罗江了如指掌,最理想的地点莫过于罗渊,这里水深流急,漩涡似穴窟,浪涛若峰峦,江岸陡峭壁立,从崖巅一头扎下去,即刻便会被汹涌的波涛吞噬卷走,绝无搭救逢生之可能。 这一夜,对屈原来说是多么漫长啊,一分一秒都在煎熬着他,仿佛正有一把牛耳尖刀在割他的肉,在开他的膛,在摘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都在淌血;仿佛自己是一尾鱼,被置于油锅之中,正在被慢火煎,急火炸,温火烹;他仿佛是七十老妪,八十老翁,从高崖坠于深谷,鸷禽猛兽群集而来,啄之,撕之,咬之,啖之,嚼之,只弄得血肉模糊,狼藉不堪。需知,此刻的屈原并没有死,他的心脏依然在跳,他的神志尚清,只是这痛苦让他难以忍受。 这一夜,对屈原来说是多么宝贵,多么值得珍惜啊,他有许多事情要做,有许多问题需待处理,诸如故乡的姐姐女媭等亲人,需要给他们写封信,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要投江自尽,劝慰他们不要过度悲伤;郢都还有诸多志同道合的同僚与密友,应给他们写一封诀别信,抒情言志,寄托希望;还有女儿小媭,弥留之际应该有所交代,叮嘱其无怨无恨,祝福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然而围绕着死的诸多煎熬羁绊着他,缠绕着他,使得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来不及处理。 这一夜,对屈原来说是多么短暂,时光的流逝如闪电,似流星,若瞬目,不觉东方已经泛白,雄鸡已经啼鸣。往日雄鸡的啼鸣,唤出了一轮升腾的红日,唤醒了沉睡的千夫万民,唤来了充满生机和希望的新的一天,然而,今日雄鸡的啼鸣却如乌鸦,似枭鸟,催命,报丧,令人厌弃与憎恨,人们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在这一天里,伟大的爱国诗人,与百姓心心相印的三闾大夫,就要告别这民生多艰的动乱时代,与世长辞了…… 白马咴咴嘶鸣,并不断地用前蹄刨那栏厩,发出一阵阵单调而枯燥的“嘣嘣”声。这声音提醒了屈原,该给白马添些草料了。然而当屈原来到马厩一看,槽里的草料满满的,昨夜所喂之草料竟然一点未少。这情景使屈原大吃一惊,他认为白马突然患了什么重病,才一夜不饮不食。屈原并未掌灯,借着从木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晨曦,依稀可见那白马扇着两耳,喷着响鼻,双目半睁半闭,焦躁不安地拽着缰绳走来走去。屈原又在草中多撒了些麸皮,加少许水,用料杈搅拌均匀,亲切地拍着白马的黄脑袋说:“吃吧,我的老伙计,吃饱了好有力气赶路……”白马摇摇头,嗅也不嗅、闻也不闻,伸出长舌舔着主人的手背,两眼挂着混浊的泪水——这匹颇具灵性的白马啊,大约早已有了某种预感…… 回到房中,屈原满脸泪痕地坐在窗前,整理着他那一大堆写满了诗文的简牍。响动将小媭从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地问道:“爹,天亮了吗?” 屈原信口答道:“早着呢,尚可睡一大觉。” 小媭低声催促道:“爹,您好几夜不曾合眼了,还是上床睡一会儿吧。” “这就睡,这就睡。”屈原这样应着,重返马厩,深情地望一眼那耳断头低的白马,然后到角落的乱草堆里取出那对硕大的石锁,这是他请石匠毛老爹专门加工的,一个足有三十余斤重,已经在这里掩藏了多日。他将石锁装进了被套里,一头一个,不偏不倚。为防石锁太重,会将被套抻碎,他用一根新搓的麻绳两端各系石锁,这样将被套抬上马鞍,两个石锁的重量便落在马的鞍背上了。一切准备停当,屈原返回堂屋,走到小媭床前。其时小媭睡得正香,她身体微胖,肌肉松弛,脸皮浮肿,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大约正在做着什么美梦。见了女儿的这一美滋滋的睡态,屈原不觉一阵酸楚,热泪把抓般的涌出,滚落。为防泪水滴到女儿的脸上,将女儿惊醒,屈原急忙转身,一任热泪恣肆汪洋。过了许久,屈原方节哀掩泣,将满脸泪痕擦干,回转身去,用干裂的焦唇吻着女儿那并不细嫩的脸腮面颊——这是他今生的最后一吻,这是撕扯五脏六腑的一吻,这是生离死别的一吻…… 轻轻地、久久地吻过之后,屈原将早已写就的、掩藏得很深的遗嘱取出,小心翼翼地塞到女儿的褥角之下——这个掩藏遗嘱的地方,屈原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让女儿不能立即发现,当她亮晒被褥时则必然发现。遗嘱的内容很丰富,林林总总,方方面面,其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招女婿向国栋入赘,改外孙晓辉之向氏为屈姓,以承屈嗣。屈原没有儿子,小媭是他的唯一骨血。昭碧霞过世后,伯庸夫妇很希望儿子在郢都能续弦生子,承继屈氏之烟火;同时他们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倘屈平再续也只生女而不生男,便招小媭之夫入赘屈门。当小媭与向国栋订亲时,以此作为重要条件。向国栋兄弟六人,其父母欣然应允。小媭来汨罗寻见父亲不久,便将祖父母的这一心愿及她与向国栋的婚姻详叙一遍,屈原闻后虽甚感欣慰,但当时却并未明确表态,故在这临终之际,有必要在遗嘱中重点申明。 掩藏好了遗嘱之后,天光已经大亮,太阳快要出山了。屈原先吹熄了屋内的灯盏,然后走到外间舀一盆清水再次洗脸,为的是洗净满面泪痕,不让女儿生疑。盥洗之后,他又在正间静静地站了一会,想想还有些什么未尽之事或处理得不甚周到之处,然后返回西间,踱至女儿床前轻声唤道:“儿呀,快快起来,今天是端午节,华夏大地处处皆祭图腾,爹应友人之邀,欲到遥远的地方去主祭。你给我缝的那件长袍置于何处?快些拿来我穿。” 小媭闻听爹爹喊她,一个骨碌爬了起来,翻身下床。她知道爹爹要穿着自己亲手缝的袍子过节,还要出远门去做客,主祭,甭提心里有多高兴啦,急忙打开木箱,将折叠得规规整整的长袍,双手捧着交给父亲。 屈原接过长袍,抖开,穿好,又把切云高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然后将那柄陆离长剑挂在腰间,似欲出征的将军。 小媭见父亲的精神较前好了许多,又是一阵欣喜,她一边往灶里填柴煮饭,一边轻声地哼起父亲的诗句来:“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女儿想用父亲自己的诗句去劝他不要过度悲伤,保重自己的身体。屈原听了,苦笑着点了点头,步出门去,到低矮的以茅苫顶的厢房里牵出了那匹清瘦的白马,请女儿帮他将那装有石锁的被套抬上马鞍。被套为何竟有这般沉,小媭询问内装何物。屈原告诉女儿,是一位练武功的叔叔托自己请石匠毛老爹加工的一对石锁,今日顺路,给他捎去。小媭不疑,搀扶爹爹上马,哀求似的说道: “爹千万要小心,定要早点回来呀!……” 屈原点头应道:“知道了,你要照管好家……”说着珠泪两行,滚落在马背上…… 小媭见状,顿时心里一惊,仿佛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祸事,打算劝住父亲不要出门,但父亲一扬马鞭,白马已到了濯缨桥头,刹那间便不见踪影了。小媭怅然若失地爬上了玉笥山,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墩上向着爹爹远去的方向眺望,眺望,许久,许久…… 屈原打马跑了一段路程,然后缓缰而前,沿着汨罗江堤向西南方向走去。一路之上,百姓们看到屈原憔悴的面容,枯槁的形体,没有一个不感到痛心的,大家不断地和他打着招呼,询长问短,但今日屈原的话却特别少,很令众人吃惊纳闷儿。 一位渔翁手拿渔网,站在江边问道:“大夫,近日身体可好?您可千万莫太伤心了啊!”屈原点了点头。 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剜野菜,见了屈原,硬是要拉他进屋去歇一歇,屈原摇了摇手。 正在这时,曾经将屈原安置到桃花园去避暑养病的那位老渔父从湘江打鱼归来,见了屈原连忙迎上前去,心急火燎地说道:“听说秦军要过扬子江了,我们可往哪儿逃啊!……”屈原望着老渔父满脸忧伤的表情,嘴唇动了几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咬了咬牙,猛然把缰绳一勒,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鞭,那马腾起四蹄,一眨眼就跑出了很远,很远…… 不知跑了多久,多远,那老白马又渐渐放慢了脚步。屈原回忆着一路上百姓们的问话,两眼失神地望着静静西去的江水,想到自己无力回天,救国救民,不禁又流起泪来。马蹄踏在干枯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壳、壳、壳、壳…… 屈原骑着马又朝前走了一阵,太阳被厚厚的、堆积若山的云层所遮掩,所吞噬,天色顿时阴沉下来,人仿佛坠入巢穴窖窟之中。起风了,风势甚猛,愈刮愈凶,大有欲将天地翻转之势。江水汹涌,江涛咆哮,疯狂地撞击着堤岸,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喧嚣,一排排浊浪在江面上翻飞,奔腾,追逐。善识气象的渔民们急忙收网,将颠簸欲翻的小舟划向岸边。这时的屈原,骑着白马已经走出了三十余里,攀上了罗渊的北岸峰巅。他的袍带早已被风扯断,他那灰白色的须髯在尖利的狂风中飘舞。巍峨高耸的峰巅上飞沙走石,树倒枝折,人畜难以立稳,然而紧眯着双眼的屈原,此刻倒觉心池平静而安详,大约因为这里便是自己真正的归宿,暴风雨将临之际,是自己归去的最佳时刻…… 屈原素来文静儒雅,这是他的性格特征,如同他那洁身自好的品格,好修饰打扮、“日三濯缨”的生活习惯,一生都不曾动摇过,变更过,然而有生以来,他从未象今天这样从容,这样镇静,这样坦然,毫无生的留恋,死的悲哀,正所谓“从容就义”,“视死如归”。他翻身下马,攀上悬崖的顶峰,面对巨谷深渊而立,上顶天,下柱地,岿然崛耸,似巨峰,若山崖,类石雕。云愈来愈黑,愈来愈低,凶神恶煞般地直压下来;风愈刮愈猛,愈刮愈狂,似欲将整个峰峦裹携而去;渊愈来愈深,愈来愈险,象怪兽张着的血盆大口;水墨绿阴森,翻卷折腾,似群兽圈于栏中,一心欲冲决而出,撞击得那渊壁山崖摇摇欲坠。屈原踱至崖边,面向西北,仿佛见到秦兵已渡过扬子江,长驱直入,往南方奔来,遍地烽火,四处狼烟,尸骨狼藉,血迹斑斑;洞庭湖上浊浪排空,玉笥山头乌云滚滚,脚下则是山摇地动,泥沙软绵;举首环顾,天是昏濛濛的,地是黑沉沉的,整个寰宇浑浊不堪!……面向西北,屈原依然是面向西北——那是郢都的方向,也是秭归与乐平里的方向,他先簪笔磬折,伫立许久,许久。然后行三拜九叩之大礼,这一切,他做的是那么从容不迫,那么恬然自如。谁都得承认,屈原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然而由于感情的极其丰富和性格的特异,他却女人似的易伤感,常垂泪,然而在这弥留之际,他的腮帮却未挂一滴泪痕,也许为国为民为天下、为自己的不幸和坎坷经历,他的心早已揉碎,泪早已流干;或者“从彭咸之所居”是他的最佳选择,自觉主动地自蹈死地,乐而从之,欣然前往,故而不忧,不伤,不悲。拜过之后,屈原用尽平生之力将被套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从中取出石锁和麻绳,用麻绳系紧了石锁,一头又系紧了自己的一只腿,然后抱起那对硕大而沉重的石锁,纵身跃入罗渊。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一跃啊!就在这纵身一跃的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闪电蜿蜒长空,转瞬即逝,炸雷落地,只震得山崩地裂,峰峦坍塌,鞭杆子雨直刺恶压,雨鞭无情地抽打惩罚着这个罪恶的世界。正当这风暴雨狂之际,一颗明星划破铅灰色的苍穹,流向西北——她陨落了!…… 第三七章 沉重打击 深远影响 一颗璀璨的明星陨落了,汨罗江水倒流,浊浪翻滚,悲风四起,百姓们闻讯赶来,只见屈大夫常骑的那匹白马耷拉着脑袋,纹丝不动地立于悬崖峭壁之巅。百姓们奔跑着,哭喊着:“屈大夫投江了啊!屈大夫投江了啊!……”原先划进江边港湾的船只,闻声箭也似的飞了出来,立即打捞抢救。一条船一两个人划太慢了,百姓们纷纷跳上小船,拿起扁担、木板一齐划水,边划边垂泪不止,热泪洒于江中,致使江水更加汹涌澎湃。数十条小船像穿梭似的在江面上来往。横十里、顺十里的百姓全都哭天嚎地地向这边奔来,汨罗江两岸人山人海,同放悲声,哭声盖过了风雨雷霆,压倒了撼山的涛声。江面上,一直到断黑渔民们还在打捞,江岸边,如潮的人群直至伸手不见五指方搓着红肿的双眼哭哭啼啼地离去。这一夜,家家豆灯长明,户户泣声不断,时光在煎熬着每一颗心…… 第二天,东方尚未泛白,汨罗江上便布满了各色各样的大小船只,但是三天后,仍未找到屈原的遗体。有位渔民望着阴沉迷濛的天空说:“屈大夫系文曲星下凡,只怕是到天上告状去了。” 另一个渔民指着汹涌的波涛说:“我看,只怕是被浪涛冲到洞庭湖里去了,我们还是到洞庭湖去找找看吧。” 又有一个渔民乞求似的对翁老汉道:“您老人家快做决定吧!” 翁老汉挺身站在船板上,眯着双眼遥望前方,捋着花白胡须在思考着什么,一直没有做声,听见有人问他,才猛然一手拤腰,一手指着云遮雾障的前方,命令似的说道:“船发洞庭,闯!……” 几十条大小船只闻声奋然划桨,顺江而下,齐闯洞庭…… 却说端午节这天,小媭攀上玉笥山,遥望爹爹远去,半天才怅然回家,把爹爹换下来的长袍拿到玉水畔去洗得干干净净,又把爹爹写满诗文的简牍清理得整整齐齐,看看日将傍晌,急忙淘米煮饭,等候爹爹归来用餐。然而,门前老樟树的影子由西边慢慢移到了东边,爹爹仍没有归来。小媭和往常一样,又沿着屋后的小路爬上玉笥山,登上山南一个土墩。这土墩高高耸立在汨罗江畔,居高临下,可以眺望得很远很远。往常,爹爹外出,或找渔民农夫们谈心,或去江潭垂钓,黄昏未归,小媭总是站在这里媭望。远远望见爹爹的身影,她就兴高彩烈地飞奔下山,接过他手中的器具,围绕在他前后左右,伴爹爹回家。今日天到这般时候,为何竟不见爹爹归来呢?小媭站在土墩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似油煎,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媭心中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焦躁不安地走下山去,仿佛欲迎爹爹归来,可是爹爹在哪里呢?脚跟尚未站稳,她又返回山去,重登土墩,继续向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瞭望,但视线所及,尽皆迷茫。她上下折腾,不知往返了多少个来回。太阳落山了,鸟雀归巢了,牛羊进栏了,村子里炊烟四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小媭依然站在高高的土墩上,眼睁睁地盯着远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爹爹,您在哪里?为何还不归来?……”她望着,喊着,喊着,望着,但却总也望不见爹爹的身影,听不到爹爹的声音。突然,她想起头天晚上爹爹通宵没睡,临走时眼圈湿润,吞吐其辞的情景,不禁心中一阵抽搐,一阵酸痛,热泪汪然…… 夜幕降临了,天完全黑了下来,无月,无星,无光,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小媭绝望了,她万般无奈地返回家中,茶不思,饭不想,一头栽倒在床,大放悲声,哭得死去活来…… 一天,两天,三天……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屈原还是没有回家来,小媭整日站在那个土墩上眺望,石雕铁铸的一般,她望穿了眼,流干了泪,喊哑了嗓子。她的眼皮肿胀,两眼都围着一圈黑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简直象害了一场大病,迅速变得形消骨瘦起来,见者无不心痛,无不垂泪。 翁老汉的老伴每天将小媭接到自己的家里,左说右劝,劝她进点饮食;晚上则陪小媭在那三间茅草房里过夜,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疼爱。半夜三更,小媭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翁妈妈便一遍又一遍地劝慰道:“好闺女,快睡吧!你爹一定会回来的。你大伯讲,屈大夫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老天爷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地归来!” 翁妈妈的话颇有效验,开始几天小媭似有几分相信,但等到第十天,仍不见爹爹归来,连去寻找的人也杳无下落,怎不叫小媭心似刀搅,肝肠寸断!…… 小媭仍旧每天登上那个土墩瞭望,只是不再哭,不再喊,她变得有些痴呆麻木了,见有人远远走来,便跑下山去询问父亲的下落。其实,村子里早就有人获悉了三闾大夫投江的消息,只是害怕小媭难以承受这精神上的巨大刺激,都不忍心告诉她,每当小媭向大家打听时,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你爹过两天总会回来的……” 且说五月十五日这天,天气阴沉沉的,汨罗江边上一丝儿风也没有。玉笥山上的树枝象寒冬腊月结了冰一样,根根直立着。江水哗哗地流淌着,文静,雅致,像湿衣不乱步的儒生。江中少有航船,岸畔行人寥寥,不知一时间人们都躲到哪儿去了。小媭正在土墩上眺望,忽见汨罗江对岸,许多乌鸦在盘旋翻飞,遮住了半边天空。那“哇哇哇”的叫声里,隐隐约约夹杂着许多人的哭泣之声。她的心跳得十分厉害,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她不顾一切地飞奔下山,跌跌撞撞地奔向渡口…… 小媭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了渡船,船家见她满面泪痕,知道定有急事,连忙拿篙撑船,直奔对岸。 渡船离对岸愈来愈近,随之那哭声亦越来越大,满天乌鸦渐渐升上高空,“哇哇哇”地飞向西北。渡船尚未停稳,小媭便一个高跳下船去,飞跑着上了大堤,只见黑压压的一大堆人,都围在“三尺墩”那里悲泣嚎哭,撕肝裂胆的哭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她跑呀,奔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向前,衣裙撕碎了,膝盖摔破了,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地向前,向前……众人见小媭来了,赶忙让出一条路来。她冲过去一看,天呀,果然是父亲的尸体摆在青草地上,切云高冠不见了,头脸也缺了半边!小媭“哇”的一声惨叫,一头扑到父亲的尸体上。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怕见到的情形终于见到了,她哭绝了气,哭得昏死过去…… 当小媭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东间的竹床上了;父亲的尸体挺放在正间,床头是一张矮几,几上摆放着几碟脩肉果蔬,两只白蜡烛惨然无力地摇曳着烛焰,淌着热泪。室内室外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从数十里外赶来,因而茅草房外,玉水溪畔,玉笥山的上上下下,全积满了人,人们箪食壶浆,苘绖孝服,一律跪倒在地,挥泪如雨,悲声震天。翁老汉守在小媭身边,见她醒来,喜挂眉稍,手中端着半碗姜汤,热泪把抓地说道:“孩子,大伯我早就知道你爹投江自沉了,你大妈也晓得。非是我们老两口故意瞒着你,实在是怕你经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呀!……”翁老汉说着把手里的半碗姜汤放在竹几上,指着室内同去的乡亲们说:“我等从汨罗江找到湘江,又从湘江寻到洞庭湖,直到第五天上午,才在长江与洞庭湖的交汇处寻到了大夫的遗体。当时湖面上本来纹风不动,但却突然涌起了一个浪头,浪花里仿佛躺着一个人。我们赶忙摇船拢过去一看,果然是他老人家的遗体……” 小媭挣扎着爬起身来,奔向正间,扑向父亲的尸体,摇来晃去地哭,她哭天不公,地不平,世道昏暗;她哭父亲一生历尽坎坷,耿耿赤胆忠心,到头来却不得善终;她哭自己命太薄,运太厄,自幼失去母爱,半生不得父教,今后更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哭诉之外,她还破口大骂,骂苍天,骂厚土,骂神灵,骂昏君,骂奸佞,骂这纷乱龌龊的世界。小媭的这一场恸哭,犹似在乡亲们淋漓着殷红鲜血的心尖子上搓了一把咸盐,使得大家痛不欲生,泪水若瀑,只哭得天昏昏,地沉沉,野茫茫,山忧忧,水郁郁,宇宙混混沌沌。小媭的这一顿切齿大骂,仿佛冰块摔在石头地上,清脆,响亮,粉碎,痛快,酣畅。 屈原的遗体终于回到了玉笥山下。遗体上岸这天,正是端阳节后的第十天,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日子,汨罗江两岸的百姓称五月十五日为“大端阳”。 屈原遗体移回的当晚,守灵的百姓挤满了一屋子,窗外的台阶上和玉水河畔还坐了许多人。小媭脸色惨白,上牙咬破了下唇,坐在父亲的遗体旁边,不住地抚摸着父亲僵硬的手。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呆呆地望着父亲那残缺不全的头颅伤心。她想,人世间有恶鱼般的奸臣贼子,毁坏好人的声誉;江河里有佞臣贼子般的恶鱼,吞噬好人的骨肉——人间水府原来是一般黑暗啊!……小媭想,自己虽不能杀奸臣,斩恶鱼,为父亲报仇雪恨,但总不能让父亲就这样半边脑袋入土呀!她向翁老爹提出了这个问题,请翁老爹想办法为父亲配上这残缺的半边头壳。翁老汉长长叹了口气说:“难呀!铜铸、木雕神像尚需极高明的师傅,何况是半边人头呢?……” 小媭睁大红肿的双眼问:“大伯,造半个金头行吗?” 闻听小媭此言,翁老汉不禁大吃一惊,心想,这孩子真是异想天开,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金银呢?但为了照顾小媭的情绪,他不便驳斥什么,只是既急且难地不断搓手,热锅上蚂蚁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一位心灵透亮的中年妇女看透了翁老汉的心思,异常开朗地说道:“老爹不必作难,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将所佩之首饰献出来,岂不是为三闾大夫铸金头的好材料!……”这位媳妇倒也干脆麻利,说着将自己的金戒指、金耳坠和银手镯摘下,献了出来。 小媭也是伤透了心,哭懵了头,竟忘记了自己也有几件首饰可用,在这位大嫂的启发下,急忙翻箱倒箧,找了出来。 在场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深受感动,有的当即摘下佩带的金银首饰,有的赶回家去向母亲或妻子借取。消息传开,来敬献首饰者络绎不绝。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仅半天时间,便集白花花黄灿灿之金银一包,为三闾大夫铸一金头足矣——谁道世间贵金银,人心更比金银贵!…… 金银既备,翁老汉迅速派人四处寻找那会铸金头的能工巧匠。先后派走了九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后来连翁老汉本人也穿上麻索草鞋,打上白布绑腿上路了。几天后,去请工匠的年轻人相继归来,大家都说,铁匠、铜匠、银匠倒是寻到了不少,只是全都没有铸过金头,因而谁也不敢来。小媭听了,又是一顿悲泣。正在这时,翁老汉汗爬水流、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小媭忙迎上前去寻根问底——这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呀!翁老汉气喘吁吁地回答说:我跑了九十九个村庄,会见了九十九个工匠,全都无能为力;最后又寻到了一位九十九岁的老银匠,听说要为三闾大夫造金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只有我师傅会造金人铁马,可惜我未将这技艺学到手!……’我问他:‘你师傅现在何处?’老银匠回答说:‘为避战祸,十年前便隐遁深山,不再出世了。’”小媭和众人听说寻到了九十九岁的老银匠,无不喜出望外;后来听说只有他师傅能为屈大夫铸金头,而这位老师傅又避世不出,就像泼来了一瓢凉水,从头顶冷到脚根。 正当众人大失所望的时候,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铜铃的响声。大家急忙出门观看,只见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挑着副担子,慢悠悠地向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铜铃,不断地摇着,发出“丁铃丁铃”的声响,口里唱道: 楠木扁担颤悠悠,挑起熔炉跑九州。 铁锁铜壶我不造,不见金银不开炉。 翁老汉听了,赶忙走上前去,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只见那老者鹤发童颜,道骨仙风,于是鞠躬施礼,拱手问道:“老师傅,您既专门打造金银首饰,不知可会铸人头否?” 那老者闻声停住了手中铜铃的摇动,还礼唱道: 金人铁马我会造,何愁半个金银头。 翁老汉连忙将老者请进屋来,小媭立即端出了装着金银首饰的盘子,毕恭毕敬地交给他,正想说说父亲惨死的情形和求他铸造金头的话,但那老者示意小媭将盘子放到一边,接过话头对小媭说:“三闾大夫之事,老朽早有耳闻,请姑娘放心。”说着便走到屈原遗体跟前,先行三拜九叩之大礼,然后瞄着屈原的头部细细地看了起来。他一边看,一边比比划划,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谁也听不清他都默念了些什么。屋子里的人一下被吸引住了,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浑身仙气的老者。一个小伙子低声咕哝道:“看他能玩出什么把戏来。”翁老汉狠狠地瞪了那个小伙子一眼。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作声了。 那位老者围着屈原的头部左瞅瞅,右看看,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把盘子里的首饰倒进一个陶钵里,放在装满白炭的炉子上。他将橐管通进熔炉内,点起火,命几个小伙子轮番拼命鼓橐,炉内火光四溅,炉火熊熊。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陶钵里“嗤嗤”作响,那银手镯呀,金簪子呀,金链子呀相继熔化,象泡了水的面条,都软了;又过一会儿,陶钵里的首饰全化成了五光十色的金银水,上下翻滚,象熬着的稀粥一般。围观者一个个目瞪口呆,小媭一时也忘了悲痛,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神情。 陶钵里的金银水正在翻腾着,老者一手拿着一把铁钳,把盛满红通通液体的陶钵从炉子上端了下来,走到屈大夫跟前。只见他两眼瞪得比铃铛还大,望着屈大夫残缺不全的头部,双手钳着的陶钵不住的摇晃。摇呀,摇呀!金银水慢慢冷却、凝固,渐渐变成了半个脑壳的样子。最后,老者将陶钵里的固体倒了出来,就象是半边脑袋。他走到屈原的遗体前,把金光闪闪的半边金头小心翼翼地合了上去,上前摸了几下。众人上前一看,竟然天衣无缝!…… 众人无不感激,特别是小媭和翁老汉,但这位道骨仙风的老者却只坦然地微微一笑,他仿佛做了一件自己应该做的事,完成了一件自己应尽的义务,而且十分满意。他并不多言多语,连工钱也不肯收一文,任务既完之后,挑着担子,悠然自得地扬长而去了。 屈原停灵在地的日子里,玉笥山和汨罗江下游的百姓们纷纷来到屈原的茅草房,向小媭姑娘借走了三闾大夫的新旧内衣,大家将这些大夫曾经穿过的贴身内衣撑在竹篙上,三五成群地沿江奔跑,或在罗渊四周转悠,高喊着三闾大夫的名字,为其招魂。招魂的人们边跑边撕肝裂胆地呼唤: “尊敬的三闾大夫啊,您为何要投身罗渊,让自己的魂魄飘流四方?……” “三闾大夫的灵魂啊,快归来吧!东方有轮流照射的十个太阳,能够把真金熔化!西方是茫茫的沙丘,哪来的五谷充饥!南方有九头的雄蟒,专爱吞食阴灵!北方有千里冰雪,无处栖身!大夫的灵魂呀,您快些归来吧!” “地上无您容身之地,天上又守有凶残的虎豹豺狼,地狱的门虽然敞开着,里边却盘踞着九尾的魔王。三闾大夫啊,您的灵魂快回吧,快回到幽静、安祥的玉笥山下!” 人们奔跑着,呼唤着,泪水洒满了汨罗江两岸,凄厉号啕之声在罗渊上空萦绕,飘荡。 时令虽已至暮春季节,但这一年的气温却特别低,春寒料峭,一月有余,时常有呼啸的西北寒流袭来,故而屈原的尸体得以不腐。半个金头造就之后,汨罗百姓将三闾大夫安葬在玉笥山东北的汨罗山上。 出殡这天,百姓们头上缠着白布,脚上穿着草鞋,腰上系着苘绖,千人披麻,百民带孝,从四面八方号哭奔来,为三闾大夫送葬。从玉笥山到坟地的十多里路上,旗幡似飘飞的秋叶,挽帐若低垂的浓云,长长的人流沿着汨罗江缓缓移动,引幡的,打旗的,执引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叫号的,箪食壶浆的,呼天号地的,悲怆欲绝的,捶胸顿足的,指天誓日的,膝行而前的,江两岸,山上下,童叟涕泗流,妇孺泪眼红,漫漫华夏大地淹没在汪汪泪水之中。送葬的人们来到坟地,无休止地挥泪,哭泣,泪水把焦干的红土湿透,满山低矮的树枝和草稍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好似落过一场毛毛细雨。这哭声感天地,泣鬼神,只哭得乌云滚滚,悲风阵阵,落叶飘飘,日月晕晕,天地昏昏…… 屈原安葬以后,来这里凭吊的百姓络绎不绝,每天从早到晚,通往汨罗山的大路小路人流不断,山下汨罗江边停靠着各种各样的大小船只。从屈原的家乡归州,到屈原曾经为官的鄂渚、郢都,以及屈原曾经去过的常德、辰溪、溆浦、长沙、桃江等地,都有百姓远路迢迢地赶来祭奠。连楚国的旧臣也三三两两偷偷来到这里,燔柴,奠帛,读祝,叩头,他们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咬牙切齿地骂昏君,骂奸佞,骂秦军,留下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 一天上午,小媭来到父亲的坟前烧“六七”,尚未摆出供品果蔬,忽然发现从远处走来了三个青年,急忙提着篮子闪到一棵大松树后回避。三个青年来到屈原坟前,先是叩头祭拜,然后坐于一旁闲话。只听那个穿黄袍的青年愤愤不平地说道:“屈大夫死得太惨了,这天下哪里有什么正义可言!” 着绿衫的青年连忙接话:“三闾大夫死得虽惨,他们尚不肯善罢甘休,听说还要来挖坟呢!” 那个穿白袍子的青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吃惊地问道:“要来挖坟?” “是呀,那些投降了秦军的乌龟王八蛋,见荆楚大地处处飘扬着抗秦的旗帜,说这是屈原大夫的阴魂不散所致,因而欲来挖坟。” “真他妈的可恶至极!……” …… 这三个青年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小媭没有听清楚。这时,她没有哭,没有泪,脸色惨白,心里像一团火在燃烧。她极力思考着保护父亲坟墓的办法:自己跟他们拼吧,那是以卵击石;请翁老爹发动群众跟他们厮杀吧,汨罗江畔就会遭血洗。她想呀,想呀,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在汨罗山上再造一些假坟,让欲挖坟者不知该从何下手。 主意既定,小媭走下山去,来到一个松软的土堆旁,一手撩起罗裙,一手把红土抓进罗裙里,一把,两把,三把……罗裙装得满满的了,她就兜着往山上走去,倒在父亲坟堆附近的一片草地上。她就这样抓着,兜着,往返地运送着。太阳当头,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小媭在烈日下往来奔波,晒得头昏眼花,累得张着大口喘气,浑身热汁涔涔…… 小媭为父筑坟的消息很快地传扬开去,翁老汉获悉后先是将小媭责备了一顿,然后组织四邻八乡的民众都来帮忙,仅用了三五天的时间,便为屈原筑了十二座疑冢。这十二座疑冢象屈原的真坟一样大,一样尖,一样圆,坟前竖着一样的墓碑,碑上镌刻着一样的碑文。疑冢既成,即使那些来帮忙筑坟的民众,也难辨其真伪是非了。 一天清晨,汨罗江上突然驶来了五条官船,每条船上四个人荡桨,两个人摇橹,桅杆上高高挂着两面杏黄旗,上面分别写着“肃静”、“回避”。领头一条船上站着个彪形大汉,官衣官帽,络腮胡须遮盖了满脸的横肉,左手叉腰,右手抓着挂在腰间的一把长剑,那神情颇似阎王老子面前的判官。 这五条船逆水而上,在汨罗山下的河边一齐靠岸。那黑大汉一声喊,从船上走下十多个扛锄拿锹的士卒,一齐都向汨罗山奔来。 人们刚吃过早饭,山上还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黑大汉带领十多个士卒疯狗似的在山上东冲西撞,口里不断地吆喝着:“快,找着屈平坟墓就动手挖!”这汨罗山方圆十多里,山上荆棘丛生,古木参天,强盗们人生地不熟,一下怎么能找到屈原的真坟呢?黑大汉在山上折腾了约摸有半个时辰,累得浑身淌汗,气喘吁吁,只好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休息,吩咐士卒们分头去找,找着了的速来禀报。 又过了个把时辰,寻找的士卒相继归来,但谁也没找到屈原的坟墓,只在树林里发现了许多既高且大的山包,前面都立有屈原的墓碑,倘将这些山包全都挖开,大约需要三年五载的工夫。找不到屈原的坟墓,黑大汉暴跳如雷,士卒们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为了弄清哪是屈原的真坟,他们决定下山去找百姓问个清楚。 正当这时,恰巧有一个中年汉子肩扛扁担,上山打柴,被黑大汉拦路挡住。中年汉子见势,心中了然,以“哇哇”之哑语搪塞过了黑大汉的盘问。又有一位放牛的老者,面对黑大汉的张牙舞爪,狂呼乱叫,不慌不忙地以手指耳道:“我是个聋子,啥也听不见!……二十岁时患了一场大病,耳朵就聋了,真造孽啊!”说着吆着牛远去了。 小路上一跛一瘸地走来一个穿长袍的青年人,此人生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件长袍上遍是油腻,脚上一双破鞋,十个脚趾头有六个露在外边,一副老爷不亲、舅舅不爱的寒酸相。黑大汉拦在路中央,盘问跛脚道:“你这汉子,意欲何往?” 跛脚嬉皮笑脸地答道:“闲暇无事,游山玩水而已。” 一个士卒抢上一步,对跛脚大声吼道:“你知道这是谁在跟你说话吗?这是我家王爷,南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别不识抬举!” 跛脚听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说:“小民死有余辜,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黑大汉拍了拍跛脚的肩膀说:“起来,起来!下官奉娘娘之命,前来搬运屈大夫之尸骨回郢都安葬,不知屈大夫之真坟葬于何处,特来讨教。” 方才那个士卒插言道:“是呀,快说吧,挖着了金头归你!” 这跛脚早就在打金头的主意了,只苦于不知道哪座坟墓里埋着屈原的尸骨;就是找到了真坟,百姓们都护着屈原,他也不敢下手。听了黑大汉和那个士卒的话,他高兴得从地上跳了起来,老鼠眼眯成了一条线,前俯后仰地对黑大汉说:“王爷恩典,敢不效劳?只是小民确实不知何为真坟。此事只有屈原之女小媭晓得。王爷若要找她,小民情愿带路。”于是,跛脚就带领着这伙人耀武扬威地直奔玉笥山下小媭的住处而来。 再说小媭为父亲筑疑冢之后,一步一回首地返回玉笥山下自己的小屋里,日夜思念父亲,泪水从未干过。父亲枯槁的身影,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总在脑海里不时地出现。为了让父亲的形象永远留在人间,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她决定给父亲绣一幅遗像。 她每天带着针线、剪刀和一块洁白的绫子,坐在玉笥山东南一个土墩上,望着父亲的坟地,回忆着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不停歇、不间断地绣着,绣着,别的姑娘绣像用针线,小媭却用的是自己的全部心血啊!……时令已是深秋,寒冷的秋风轻轻地吹动着她的秀发,像父亲在抚摸她的脑袋;望着山上光秃秃的高树,仿佛又看见了父亲骨瘦如柴的身躯。一日三,三日九,不到十天时间,父亲的遗像便被活灵活现地绣出来了。 一天,小媭手捧父亲遗像正在欣赏,突然隔壁屋里的三叔手持柴刀从山下飞奔而来,他热汗百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小媭,快找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躲一躲,有一伙人捉你来了,我是特意跑来给你送信的。” 小媭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莫名其妙,她本想问清来龙去脉再走,可是三叔的眼泪都急出来了,只好连忙起身,把剪刀也带在身上,二人一起往山后树林子里走去。他们来到一口水塘边停了下来,这里离山下大路差不多有半里路远,周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平时很少有人来过,只有小媭常常一个人跑来,对着明镜一般的清池梳头,或者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磨剪刀。三叔将这地方的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番,如释重负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一五一十地对小媭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位装哑巴的砍柴汉子正是三叔,他搪塞过黑大汉的盘问之后便隐于草丛中窃观,因此放牛老汉怎样装聋,跛脚青年怎样告密,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当他获悉跛脚青年欲带领黑大汉一伙来捉小媭姑娘时,丢掉扁担,拔脚就跑,从山里抄小路一口气跑到小媭的茅屋里。他在那里没有找到小媭,听人说她正在山上为父亲绣像,这才又跑到玉笥山上来…… 三叔说完事情的原委,最后叮嘱小媭道:“好姑娘,现在你千万不能下山,我少陪了……” 小媭目送好心的三叔远去,转身在塘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回想起自己从归州动身,过大江,闯洞庭,千里寻父的艰难;回想起父亲死后,铸金头,筑疑冢,绣遗像的辛酸;回想起丈夫向国栋也曾来汨罗江畔、玉笥山下探过亲,夫妻商定改儿子晓辉之向氏为屈姓,以承屈嗣。小媭觉得自己能为父亲做的事已经做完,徒留人世再也无意,不如一死了之,也许在阴间还能与父亲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呢!…… 想到此,小媭立即从怀中掏出父亲的绣像,挂在一棵苍松上,双膝跪地,一边叩拜一边哭诉:“爹爹,女儿服侍您来了……”山下有人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仔细听听,哭声、吼叫声、犬吠声混成一片,这是暴徒们正在挨户搜寻,乡亲们正在为自己受苦。小媭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来,跑到山前,向着山下呼喊:“小媭在此,莫拿乡邻们撒气!……”她一边喊,一边跑,将暴徒们引向山后的池塘。小媭来到塘边,取下父亲的绣像贴胸放好,然后举起锋利的剪刀,猛力向自己的心窝刺去,一头栽倒在池塘里。黑大汉一伙追到塘边,不见小媭踪影,只有满塘血水在荡漾…… 屈原的祖母、慈善能干的柳嫡范死去了,当其过世时,屈原正在郢都拟新法,忙改革;屈原的父亲、聪慧而谨小慎微的伯庸和他的母亲、深沉而文静的修淑贤相继去世了,当他们声声呼唤儿子的名字时,屈原正流浪汉北;屈原的姐姐、贤淑泼辣的女媭离去了,当她远离的时候,屈原正在汨罗江畔率众治水;屈原的妻子、俊俏美丽的昭碧霞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是那条细腰长袖的美女蛇吞噬了她年轻的生命,亦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屈原有关;屈原的养女、漂亮而多才多艺的婵娟终未看到义父平反昭雪、返京复职,她含恨而死,死不瞑目;屈原本身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为国为民为天下,但却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最后怀石投江自沉,这是华夏民族之大悲剧,人类历史之大悲剧;如今,屈原的独生女儿,苦命贤孝的小媭又死于非命,离开了这多灾多难的世界……死了,屈氏一家四代都死了;然而,祸国殃民、做恶多端的南后郑袖、顷襄王熊横、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之流却都还健在,他们正偏安于楚之东北的陈城,继续过着那种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生活。呜呼!…… 不,屈原没有死,这样的人不会死,他将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前边写过,楚国百姓听到屈原投江的消息,无不十分悲痛,大家纷纷划着船只到汨罗江来打捞屈原的遗体。人们还用糯米、楝树叶、竹叶包成粽子,缠上五色丝线,丢到江里去喂鱼和蛟龙,希望它们不要伤着屈原的尸体。因为糯米性粘,能够沾住恶鱼和蛟龙的嘴巴和牙齿;五彩丝线颇似太阳的光辉,因而恶鱼和蛟龙最是忌惮。这就是端阳节赛龙舟和吃粽子的来历。这个古老的风俗一直流传到日本、朝鲜、韩国、越南、马来亚诸国,其范围必将日益扩大。 屈原的爱国主义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炎黄子孙,屈原的诗赋哺育着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这里仅就历代的诗人略举几例。 郭沫若说过:“由楚所产生的屈原,由屈原所产生的《楚辞》,无形之中在精神上是把中国统一着的。”“无论何时何代的中国人,都是在他的伟大影响之下。”正是由于这种影响,我们的民族形成了“位卑未敢忘忧国”,“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爱国主义传统;正是由于这种影响,我们的人民百折不挠,自强不息。尤其是民族危亡的历史关头,这种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献身精神,更是具有巨大的鼓舞性和号召力,仁人志士无不受到感召而奋起。 唐代大诗人李白曾经高唱“屈平诗赋悬日月”,直接继承并发展了屈原开创的浪漫主义手法,安史之乱中在屈原精神的感召下,他那忧国忧民的激情像火山爆发一样倾泻而出,写出了不少反映现实的佳作。诗圣杜甫不仅非常钦佩屈原的艺术成就,明确表示要“窃攀屈宋宜方驾”,而且十分敬佩屈原的为人,抒发了“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的感叹。他“穷笔忧黎元”的忧患意识和“济时肯杀身”的献身精神,与屈原的爱国主义一脉相承。 南宋时期,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陆游引屈原为同调,对他的爱国激情表示强烈的共鸣:“《离骚》未尽灵均恨,志士千秋泪满裳。”同时以屈原精神激励自己收复失地的壮怀:“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在他的巨量诗作中,最为突出的是那火一样的爱国激情。著名的爱国词人辛弃疾曾以屈原自比:“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他不断以屈原的爱国主义精神勉励自己,连赋《闲山居》也“细读《离骚》还痛饮”,其大气磅礴的爱国词作颇有屈原之风。李清照这样婉约派的大家,在国难当头之际,也受到屈原的《国殇》的感染,抒发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情,足见屈原精神感人之深。 明朝末期,爱国主义诗人陈子龙以“弱龄的骚雅”自诩,他对屈原的遭遇愤愤不平:“佞人托肺腑,中正难久安。”“楚国乱无极,屈平困上官。”并写下了大量的充满时代气息的诗作,决荡着爱国主义的激情。同时他积极组织抗清复明的活动,兵败被俘后,毅然投水殉国,成为仿效屈原的光辉典范。陈子龙的学生、少年英雄夏完淳也表示过要追随屈原的决心:“招魂而湘江有泪,从军而蜀国无弦。”被捕后他宁死不屈:“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魂归来日,灵旗空际看。”真是“魂魄毅兮为鬼雄”! 辛亥革命时期,女中豪杰秋瑾,“为争取祖国的光明前途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个人的一切。”关心祖国的危亡,抒发爱国主义的情感,构成了秋瑾诗词的中心内容,屈原精神的影响显而易见。十八岁居湘时,她就写下了《吊屈原》一诗,怒斥“楚怀本孱王,乃同聋与瞽”。后来写下的《感愤》,直接吐露出“情沙有愿兴亡楚”的志向。为了报效祖国,她“危局如斯放惜自身?愿将生命作牺牲”,立誓“拼将十万同胞血,须把乾坤力挽回”,慷慨激昂的斗争意识和牺牲精神动人心魄。就义前,她镇定自若,脱口吟出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命词,对于国家局势的忧虑,对于民族命运的担心,尽在一句之中,七个字饱蕴爱国主义的真情。 “爱祖国、爱人民、爱自由、爱正义的诗人是永远不朽的。”屈原的深远影响,不仅在华夏大地,不仅对炎黄后裔,世界和平理事会1953年确定纪念的四大世界文化名人中,就有我们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 附录?屈原年谱 一岁: 〔历史纪年〕元前340年,周显王二十九年,楚宣王三十年。 〔有关史事〕秦孝公二十二年,卫鞅攻魏,大破魏军,俘公子卬。秦以商於(今陕西商县东南商洛镇)十五邑封卫鞅为商君,世称商鞅。楚宣王卒,在位三十年,子威王熊商立。齐、赵攻魏,魏势渐衰。 〔有关屈原史事〕正月初七日,屈原生于楚国秭归之乐平里(今湖北秭归县乐平里),到来年的正月初七日,屈原一周岁,居乐平里。 案:屈原生年,持论多异。清人陈玚《屈原生卒年月考》推为公元前343年正月二十一或二十二日;刘师培《古历管窥》推为公元前343年正月二十一日;郭沫若《屈原研究》推为公元前340年正月初七日;邹汉勋《屈原生卒年月考》推算与陈玚同;姜亮夫《屈子年表》推与刘师培同;浦清江《屈原生年月日的推算问题》推为公元前339年正月十四日;胡念贻《屈原生年新考》推为公元前353年正月二十三日;任国瑞的《屈原年谱》推与胡念贻同。余从郭沫若说。 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8年,周显王三十一年,楚威王二年。 〔有关史事〕秦孝公攻魏岸门(今山西河津南),俘其将魏错。是年秦孝公卒,在位二十四年,子惠文王驷立。公子虔等告商君谋反,遂车裂之并灭其家。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7年,周显王三十二年,楚威王三年。 〔有关史事〕韩昭侯二十六年,其相申不害死。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6年,周显王三十三年,楚威王四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二年,初行钱。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5年,周显王三十四年,楚威王五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三年,攻韩,取宜阳(今河南宜阳西)。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4年,周显王三十五年,楚威王六年。 〔有关史事〕魏用相国惠施联齐之策,与齐威王会于徐州(今山东滕州市南),尊齐威王为王;齐威王亦承认魏惠王为王,史称“会徐州相王”。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3年,周显王三十六年,楚威王七年。 〔有关史事〕赵肃侯十七年,攻魏黄城(今河南内黄西),不能下。赵以漳水、滏水(今滏阳河)的堤防为基础,筑南长城,以防齐、魏。楚威王七年,围齐徐州,败齐军。韩昭侯死,在位三十年。子宣惠王(威侯)立。燕文公死,在位二十九年。子易王立。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2年,周显王三十七年,楚威王八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六年,魏惠王后元三年,魏献阳晋给秦,秦改为宁秦。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1年,周显王三十八年,楚威王九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七年,庶长操平定义渠内乱。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居乐平里。 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30年,周显王三十九年,楚威王十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八年,大良造公孙衍(犀首)破魏军于雕阴(今陕西甘泉南),擒龙贾,魏献河西地于秦。 〔有关屈原史事〕居乐平里。屈原自幼嗜书成癖,读书多而杂,“石洞读书”与“巴山野老授经”当在这一年的前后。 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9年,周显王四十年,楚威王十一年。 〔有关史事〕魏人张仪入秦;公孙衍自秦赴魏。秦惠文王九年攻魏,取河东之汾阳(今山西万荣西南)、皮氏(今河津西)及焦(今河南三门峡市西)、曲沃(今三门峡市西南)。楚威王卒,在位十一年。子怀王熊槐立。魏惠王后元六年,闻楚丧,攻楚取陉山(今河南漯河市东)。 〔有关屈原史事〕居乐平里。屈原虽出身贵族,但因自幼生活在民众之中,加以家庭的良好影响,故而十分同情贫穷的百姓,从这时起,小小年纪便做了许多体恤民众的好事,博得了众口一词的赞誉。书中所记,例证而已。 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8年,周显王四十一年,楚怀王元年。 〔有关史事〕楚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文王。秦惠文王十年,公子华(桑)取魏蒲阳(今山西隰县)。魏献上郡十五县(今陕西东北部)给秦。 〔有关屈原史事〕读书于乐平里。 十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7年,周显王四十二年,楚怀王二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十一年,改少梁为夏阳,以所占之焦、曲沃还魏。 〔有关屈原史事〕读书于乐平里。 十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6年,周显王四十三年,楚怀王三年。 〔有关史事〕赵肃侯死,在位二十四年。子武灵王雍立。 〔有关屈原史事〕读书于乐平里。 十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5年,周显王四十四年,楚怀王四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十三年,始称王。魏惠王后元十年,与韩宣王会于巫沙,尊韩为王。秦张仪取陕,出其人还魏。齐威王三十二年,攻赵,俘赵将韩举于平邑(今河南南乐东北)。 〔有关屈原史事〕读书于乐平里。 十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4年,周显王四十五年,楚怀王五年。 〔有关史事〕魏、韩二王会齐威王于平阿(今山东阳谷东北)。 〔有关屈原史事〕读书于乐平里。 〔屈原作品〕《九章·橘颂》。 案:本篇王逸、林铭云、蒋骥、游国恩等以为是放逐江南之作,但绝大部分研究者都定为早年的作品。 十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3年,周显王四十六年,楚怀王六年。 〔有关史事〕魏惠王后元十二年,会齐威王于鄄(今山东鄄城北)。魏公孙衍倡议“五国(魏、韩、赵、燕、中山)相王”,赵、燕、中山始称王。楚使柱国昭和攻魏,破魏于襄陵(今山西平阳襄陵),得八邑。又移兵攻齐,齐患之。陈轸为齐说昭和,引兵去。秦使张仪与楚、齐、魏会啮桑(今江苏沛县西南)。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出七里峡,游香溪与长江,读书于昭府,与昭碧霞相爱。 十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2年,周显王四十七年,楚怀王七年。 〔有关史事〕魏惠王后元十三年,以惠施联齐之策无效,逐惠施,用张仪为相。张仪劝魏事秦,惠王不听。秦攻魏,取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平周(今介休西)。惠施至楚,后又至宋,与庄子论学。庄子名周,宋人,道家,楚威王曾请以为相,不出。 〔有关屈原史事〕回故乡乐平里,与昭碧霞定亲。 十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1年,周显王四十八年,楚怀王八年。 〔有关史事〕周显王死,在位四十八年。子慎靓王定立。燕易王死,在位十二年。子哙立。 〔有关屈原史事〕秦军犯境,屈原组织乐平里的青年奋力抗击,他一方面居高临下地对青年们进行思想教育,一方面巧用各种战术,机智果敢地给敌人以沉重打击,一展其非凡才华。 二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20年,周慎靓王元年,楚怀王九年。 〔有关史事〕齐威王死,在位三十七年。子宣王辟疆立。秦惠文王更元五年,攻义渠,取郁郅(今甘肃庆阳)。孟轲约于本年或公元前322年至魏见惠王。孟轲,字子舆,战国时邹人,游齐、梁间。时天下务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而轲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不合。 〔有关屈原史事〕仲春三月,屈原应怀王之召出山进京,这一年他在鄂渚为县丞。 二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9年,周慎靓王二年,楚怀王十年。 〔有关史事〕魏惠王后元十六年,逐张仪回秦。公孙衍受齐、楚、燕、赵、韩支持为魏相。惠施回魏。魏惠王死,在位共五十一年。子襄王嗣立。孟轲约于襄王即位后赴魏,天下将“定于一”,即孟轲答襄王语。燕王哙三年“禅让”君位给相国之子。 〔有关屈原史事〕升任楚怀王左徒。这一年的深秋,屈原首次使齐。 案:任国瑞《屈原年谱》认为屈原于公元前317年东使于齐,以结强党。 二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8年,周慎靓王三年,楚怀王十一年。 〔有关史事〕魏、赵、韩、燕、楚五国合纵攻秦,推楚怀王为纵长,兵至函谷关而还。 案:关于这次联兵攻秦的组织发动者,史书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苏秦,有的说是公孙衍,然屈原既为楚怀王左徒,主持楚之内政外交工作,很可能就是屈原,不然,何以会公推楚怀王为纵长呢? 〔有关屈原史事〕忙于楚之内政外交工作。五国联兵攻秦,屈原随军而前。 二十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7年,周慎靓王四年,楚怀王十二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更元八年,庶长樗里疾破魏、赵、韩军于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齐宣王三年,联宋攻魏,破魏军于观泽(今河南清丰南)。 〔有关屈原史事〕忙于变法改革,制订并出台各种法令。 二十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6年,周慎靓王五年,楚怀王十三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用司马错之策,遣张仪、司马错等攻蜀,破蜀军于葭萌(今四川剑阁东北),灭蜀。贬蜀王为侯,命陈庄相之。同年,秦又灭苴(今四川昭化东南)及巴(都今重庆嘉陵江北岸)。攻赵,取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西阳(一作中阳,今中阳)。 〔有关屈原史事〕继续进行变法改革,与旧贵族和一切顽固势力进行斗争。 〔屈原作品〕《九歌·湘君》《九歌·湘夫人》约作于本年。 二十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5年,周慎靓王六年,楚怀王十四年。 〔有关史事〕燕乱,太子平与将军市被起兵攻子之。周慎靓王死,在位六年,子赧王延立。 〔有关屈原史事〕深入进行变法改革,民心沸腾;楚之形势大变,旧贵族面临着覆灭的命运。 二十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4年,周赧王元年,楚怀王十五年。 〔有关史事〕燕子之攻杀太子平、市被。齐宣王六年,遣匡章攻燕,五十日得全燕,杀子之及燕王哙。齐军残暴,燕人反齐,齐军被迫撤退。时孟轲为齐卿,劝宣王行仁政,勿俘杀燕民,为燕立君,宣王不听。赵送燕公子职入燕为王,是为燕昭王。秦惠文王更元十一年,攻义渠,得二十五城;攻魏取曲沃,归其人;攻焦击降之。秦攻韩,攻之于岸门(今河南许昌西北)。韩太子仓入秦为质。秦封公子通于蜀,置巴郡,以张若为蜀国守。张若在蜀,曾照咸阳格式建成都。〔有关屈原史事〕“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①屈原因上官大夫之谗而见疏,被罢黜左徒之官,任三闾大夫之职—— ①引自《史记·屈原列传》。 二十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3年,周赧王二年,楚怀王十六年。 〔有关史事〕魏襄王六年,与秦惠文王会于临晋,接受秦国要求,立公子政为太子。秦攻赵,取蔺(今山西离石西)。张仪自秦赴楚,劝怀王亲秦绝齐,以割商於之地六百里的空言为饵,怀王信之。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力谏,不可轻信秦之谎言,怀王不听,命其不得参与朝政。 〔屈原作品〕《九章·惜诵》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惜诵》一篇,大多认为作于怀王朝初谗见蔬之后。王夫之定为迁谪江南后。郭沫若定在顷襄王六、七年以后。蒋骥定在谗人交构、楚王造怒之际,即本年。夏大霖、游国恩、林云铭定为怀王十七年。陆侃如定在怀王二十四年。 二十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2年,周赧王三年,楚怀王十七年。 〔有关史事〕楚屈匄攻秦,秦大败之于丹阳(今豫西丹水之北),俘屈潚等将领七十余人,取楚之汉中。楚悉发兵反击,在蓝田(今湖北钟祥西北)大败。韩、魏袭楚至邓(今襄樊北),楚兵惧,自秦归。韩宣王死,在位二十一年。子襄王仓立。孟轲约于本年离齐。孟轲主“性善”,劝齐宣王行仁政,劝滕文公行“井田”,均以迂阔难行,不受采纳。 〔有关屈原史事〕怀王复起用屈原以使于齐,齐楚复交。 〔屈原作品〕《九歌》约集成于本年夏天;一说集成于流浪汉北时。 任国瑞案:《九歌》之名,古亦有之。王逸认为:“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①王逸以后向无异词,但王逸将《九歌》说成是放逐江南时的作品,却遭到了汉代另一位著名学者谷永的反对。谷永说:“楚怀王隆祀祭,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则原之《九歌》盖为作焉。”“却秦师”,事在本年—— ①引自《楚辞章句·九歌序》。 二十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1年,周赧王四年,楚怀王十八年。 〔有关史事〕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取楚召陵(今河郾城东)。惠文王愿分汉中之半给楚,与楚结盟。楚怀王愿得张仪,不愿得地。仪赴楚,因厚赂靳尚,并得怀王宠姬郑袖进言,得释归。秦惠文王死,在位共二十七年。子武王荡立。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使齐,顾反,张仪已去,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弗及。 三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10年,周赧王五年,楚怀王十九年。 〔有关史事〕秦武王元年。张仪素为武王所不满,离秦赴魏。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仍事怀王为三闾大夫。怀王悟为张仪所欺,起用屈原为齐使,盖一时权宜之计,故使齐返而仍被疏。 三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9年,周赧王六年,楚怀王二十年。 〔有关史事〕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齐宣王欲为纵长,恶楚之与秦合,遣使遗楚王书,怀王犹豫不决,昭睢力谏,遂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不能参与朝政,极可能通过昭睢等大臣敦怀王合齐。 三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8年,周赧王七年,楚怀王二十一年。 〔有关史事〕秦武王三年,甘茂取韩宜阳(今河南宜阳西)。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设坛教学。 三十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7年,周赧王八年,楚怀王二十二年。 〔有关史事〕秦武王四年,攻韩,渡河,取北岸的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武王好勇,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折足死。异母弟昭王(昭襄王)稷立。昭王母楚人,号宣太后。以太后弟魏冉为将军。将军为官名,始见于此。赵武灵王十九年,攻中山至房子。令胡服骑射,得大臣肥义之支持。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办教育。 三十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6年,周赧王九年,楚怀王二十三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元年,楚攻韩,秦甘茂救韩,楚兵退去。秦以武遂还韩。樗里疾、甘茂攻魏皮氏,未下。甘茂闻朝臣谗己,逃往齐国。樗里疾与魏议和而退。赵武灵王二十年,攻中山至宁葭(今河北石家庄西北),攻略胡地至榆中(今河套东北部)。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 三十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5年,周赧王十年,楚怀王二十四年。 〔有关史事〕楚背齐合秦,秦昭王初立,厚赂于楚,楚往迎妇。赵武灵王二十一年,攻中山。中山献四邑而和。秦昭王二年,武王弟庶长壮谋争位,魏冉平乱,杀庶长壮与大臣、贵族多人,冉从此威震秦国。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 三十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4年,周赧王十一年,楚怀王二十五年。 〔有关史事〕秦、楚之君会于黄棘(今河南南阳南),秦以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还楚。 〔有关屈原史事〕是年屈原流浪汉北。秦楚复合,与屈原谋划相反,而奸人必有谗言害之,避地汉北,当有不得已之情在,故《抽思》有欲归不得之意。 〔屈原作品〕《九章·抽思》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多数研究者认为屈原在怀王朝汉北时作《抽思》。蒋骥定为怀王十八年。夏大霖定为怀王二十四年。游国恩所定与夏同。林云铭定为怀王二十六年。屈复与林同。汪瑗定为顷襄王二十一年。郭沫若定为顷襄王二十年。饶宗颐定为怀王入秦以后。姜亮夫定为怀王二十六年。“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说明是刚到汉北时作的。从全篇内容看,与史实和《列传》也正相符。 三十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3年,周赧王十二年,楚怀王二十六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四年,再取韩之武遂。攻魏,取蒲坂(今山西永济西)、晋阳、封陵(均永济西南)。齐宣王十七年,与魏、韩攻楚。楚太子入秦为质,秦救楚。 〔有关屈原史事〕居汉北。 〔屈原作品〕《九章·思美人》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蒋骥定本篇作于怀王十九年。夏大霖定为怀王二十四年。林云铭定为怀王二十五年。王夫之定为顷襄王时,王说现代学者颇响应。陆侃如定为顷襄王三年。游国恩定为顷襄王七、八年左右。郭沫若定为顷襄王二十年。汪瑗定为顷襄王二十一年以后。姜亮夫定为本年。本篇与屈原遭谗见放,怀王反复无常,而屈原与怀王受知有素等史实吻合。且屈原曾有为左徒代令尹之时,对怀王觉悟的等待是自然的。若顷襄王就无所谓“聊假日以须时”了。 三十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2年,周赧王十三年,楚怀王二十七年。 〔有关史事〕秦大夫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①—— ①引自《史记·屈原列传》。 〔屈原作品〕《离骚》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旧说多以为《离骚》作于怀王朝屈原被疏或被放以后,但均未详明。洪兴祖《楚辞补注》及钱穆《通表三》定为本年。陆侃如定为怀王十三年。郭沫若定为顷襄王二十一年。游国恩定为顷襄王三至五年以后。刘德重定为怀王二十八至三十年间。从感情忧愤而深广看,当在政治上失意之时,即在上官夺稿,王疏屈原之后。然怀王客死于秦的史事只字未提,因当在此之前。作品气势之雄伟,当在精力充沛之时,“老冉冉其将至兮”,可证并非年轻;“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其犹未央”,说明并未老。此一年龄阶段与本年年岁正好吻合。 三十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1年,周赧王十四年,楚怀王二十八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六年,庶长奂攻韩,取穰(今河南邓县)。攻楚新城(即襄城,今属河南),未下。齐宣王十九年,匡章与魏公孙喜、韩暴鸢攻楚方城,相持半年,破楚军于垂沙(即重丘,今河南唐河境),杀楚将唐昧。韩、魏得宛、叶以北地。齐宣王死,子湣王立,孟尝君田文(田婴之子)为相。 〔有关屈原史事〕居汉北。 四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300年,周赧王十五年,楚怀王二十九年。 〔有关史事〕秦复攻楚,大破楚,死者二万,杀楚将景缺,楚使太子质于齐。齐湣王元年。洛阳人苏秦约在本年前后从燕入齐。苏秦乃燕昭王心腹,在齐活动,以防止齐国攻燕。秦昭王七年,樗里疾死,魏冉为相。赵武灵王二十六年,攻中山。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当领太子又使于齐。 四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9年,周赧王十六年,楚怀王三十年。 〔有关史事〕楚怀王受骗入秦,被扣留,在位三十年。楚立太子横,是为顷襄王。齐孟尝君田文入秦为相。赵武灵王二十七年,称主父,传位给子惠文王何。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劝王毋行,说道:“秦,虎狼之国,不可信。”怀王不听。 任国瑞案:子兰劝王行,意在自立为王。见横至,心惧,遂与上官大夫谣诼原、睢,以求自脱而欲占令尹之职。 四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8年,周赧王十七年,楚顷襄王元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九年,攻楚,取析(今河南西峡)十六城。赵楼缓入秦为相。孟尝君逃回齐国。齐、魏、韩攻秦至函谷关。赵惠文王元年,以弟公子胜为相,封平原君。胜好客,与齐孟尝、魏信陵、楚春申四君,号战国四公子,各有门客三千人。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 四十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7年,周赧王十八年,楚顷襄王二年。 〔有关史事〕楚怀王逃出秦国,奔赵,因主父在代,赵人不纳,被秦人追及,执之归秦。齐湣王四年,继续与韩、魏攻秦。 〔有关屈原史事〕居郢都。 四十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6年,周赧王十九年,楚顷襄王三年。 〔有关史事〕怀王死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齐湣王五年,齐、魏、韩军破秦函谷关。秦以河外及武遂还韩,以河外及封陵还魏。韩襄王死,在位十六年。子厘王咎立。魏襄王死,在位二十三年。子昭王遬立。赵惠文王三年,主父灭中山,迁其王于扶施(今陕西榆林南)。赵在此数年中又灭林胡、楼烦,建云中(今内蒙古大青山以南,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地区)、雁门(今山西北部神池、五寨、宁武等县以北及内蒙古一部分地区)二郡。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于本年免去三闾大夫之职,放逐江南。他从郢都出发,先到鄂渚,然后入洞庭。 任国瑞案:屈原流放仍有一些仆役和贴身侍女从行……不然何以“齐吴榜以击汰”呢? 〔屈原作品〕《招魂》、《大招》当作于本年。 四十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5年,周赧王二十年,楚顷襄王四年。 〔有关史事〕赵惠文王四年,公子章争位,公子成、李兑败之。章逃入主父宫,成、兑围宫,杀章,遂不肯解围,主父(武灵王)饿死。秦昭王十二年,免楼缓相,魏冉为相。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到达长沙,在这楚先王始封之地遍览山川形势,甚起宗国之情。 四十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4年,周赧王二十一年,楚顷襄王五年。 〔有关史事〕齐湣王七年,孟尝君被疑谋反,出奔。后被召还,遂谢病归封邑薛。秦昭王十三年,白起攻韩,取武始、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又进攻伊阙(今洛阳南)。 〔有关屈原史事〕居长沙。 四十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3年,周赧王二十二年,楚顷襄王六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十四年,白起攻下伊阙,大破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魏将公孙喜。齐湣王八年,苏秦为燕劝齐攻宋,以消耗齐的力量。湣王攻宋。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自长沙向沅水流域继续南行,内心在激烈斗争,仍存假日须时之冀盼。 四十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2年,周赧王二十三年,楚顷襄王七年。 〔有关史事〕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秦昭王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今山西垣曲东南)。魏冉因病辞相,以客卿寿烛为相。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溯沅水而上,舟行迟缓,至枉渚而休息。 四十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1年,周赧王三十四年,楚顷襄王八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十六年,白起攻韩取宛(今河南南阳)。司马错攻魏,取轵(今河南济源东南);攻韩,取邓(今孟县西)。 案:宛先属楚,后属韩,与邓均为冶铁业中心。战国时楚、韩均以铁兵器锋利著称。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自枉渚坐船去辰阳,继至溆浦。 五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90年,周赧王二十五年,楚顷襄王九年。 〔有关史事〕东周君朝秦。魏昭王六年,以河东地四百里给秦。韩釐王六年,以武遂地二百里给秦。 〔有关屈原史事〕居溆浦。 〔屈原作品〕《涉江》作于本年。 五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9年,周赧王二十六年,楚顷襄王十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十八年,白起等攻魏,取六十一城。齐湣王十二年,以苏秦为相。 〔有关屈原史事〕居溆浦。 五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8年,周赧王二十七年,楚顷襄王十一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十九年,攻赵,取梗阳(今山西清徐县)。魏冉赴齐,约齐称帝,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欲灭赵分其地。苏秦劝齐王去帝号,合纵反秦,“以其间举宋”。湣王从之,去帝号,与赵惠文王会于平阿。秦亦去帝号。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自溆浦乘船至枉渚。 五十三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7年,周赧王二十八年,楚顷襄王十二年。 〔有关史事〕赵惠文王十二年,苏秦与赵奉阳君李兑发动赵、楚、魏、韩、齐五国攻秦,燕亦派兵从齐军。联军至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无功而退。秦以一部分侵地还给赵、魏。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自枉渚乘船自西向东过洞庭湖,到汨罗江,居江南岸南阳里。 五十四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6年,周赧王二十九年,楚顷襄王十三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二十一年,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给秦。秦“出其人”,“赦(秦)罪人迁之”,民应募迁河东者赐爵。秦又攻韩,败韩兵于夏山。齐湣王十五年,灭宋。宋王偃(康王)走死。偃在位四十三年,曾灭滕攻薛,夺楚淮北地,国势一度颇强。 五十五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5年,周赧王三十年,楚顷襄王十四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会楚顷襄王于宛,会赵惠文王于中阳,谋攻齐。秦将蒙武越韩、魏境攻齐,取九城,以其地设九县。燕乐毅说赵、楚、魏攻齐。 〔有关屈原史事〕居南阳里。 五十六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4年,周赧王三十一年,楚顷襄王十五年。 〔有关史事〕燕昭王二十八年。以乐毅为上将军攻齐。秦与三晋都出兵参加。齐湣王发觉苏秦为燕反间,车裂苏秦。乐毅破齐临淄。燕昭王封乐毅为昌国君。齐湣王逃亡。楚淖齿救齐,被湣王任为齐相。淖齿杀湣王。湣王在位十七年。楚收复淮北地。秦得原属宋的定陶(今山东定陶北),魏得原宋地的大部分,赵得济西,鲁得徐州。 〔有关屈原史事〕居南阳里。 五十七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3年,周赧王三十二年,楚顷襄王十六年。 〔有关史事〕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鄢;秋,复与秦王会穰。齐襄王元年。襄王即太子法章,在莒即位。时乐毅下齐七十余城,齐仅有莒、即墨二城。秦昭王二十四年,攻魏至大梁,燕、赵救魏,秦兵退去。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取昔阳(今河北晋县西北)。蔺相如使秦“完璧归赵”约在本年或下年。 〔有关屈原史事〕居南阳里。 五十八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2年,周赧王三十三年,楚顷襄王十七年。 〔有关史事〕秦昭王二十五年,攻赵,取蔺(今山西离石西)、祁(今祁县东南)。赵攻魏,取伯阳(今河南安阳西北)。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移居汨罗江畔的玉笥山下。 五十九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1年,周赧王三十四年,楚顷襄王十八年。 〔有关史事〕楚顷襄王纳猎人之谏,遣使于诸侯,欲合纵伐秦。秦闻之,发兵攻楚,楚欲与齐、韩联合以伐秦。秦昭王二十六年,攻赵,取石城(今山西离石)。赵仍攻魏。秦以定陶为魏冉封邑。时定陶为中原水陆交通中心,但与秦本土并不连接,中隔魏国。 〔有关屈原史事〕居玉笥山下。 六十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80年,周赧王三十五年,楚顷襄王十九年。 〔有关史事〕楚顷襄王十九年,秦将司马错攻楚,拔黔中郡(今湘西及黔东北),楚割汉北、上庸地给秦。秦昭王二十七年,白起攻赵,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西)。 〔有关屈原史事〕居玉笥山下。 六十一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79年,周赧王三十六年,楚顷襄王二十年。 〔有关史事〕秦将白起拔楚西陵(杨守敬考西陵为宜昌)。燕昭王死,在位三十三年,子惠王立。惠王中齐反间计,以骑劫代乐毅。乐毅奔赵。齐将田单在即墨破燕军,杀骑劫,恢复齐国。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蔺相如随从赵王,不屈于秦。归国后,赵王以蔺相如为上卿,位于廉颇之右,廉颇不服,相如曲意修好,终得和衷共济。 〔有关屈原史事〕居玉笥山下。 〔屈原作品〕《九章·悲回风》作于本年秋。 任国瑞案:陆侃如将本篇定为怀王十六年。林云铭、夏大霖定为顷襄王七年。郭沫若定为顷襄王六、七年。王夫之、王闿运定为绝笔。蒋骥定为自沉汨罗江的前一年秋天。蒋说较合理。诗中那垂死的哀音,表明它必距沉汨罗江不远。况屈原死于阴历五月,并不是秋天,便断非绝笔之作。“物有徵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也说明着是死前的预告。“悲回风之摇蕙,心冤结而内伤”恰是本年秋天所作的内证。 六十二岁: 〔历史纪年〕公元前278年,周赧王三十七年,楚顷襄王二十一年。 〔有关史事〕秦将白起破楚郢都,烧夷陵(今宜昌),东进至竟陵(今潜江西北),南进至洞庭湖一带。楚东迁都陈(今河南淮阳)。 〔有关屈原史事〕屈原于五月五日怀石自沉于汨罗江而死。 〔屈原作品〕《哀郢》、《怀沙》、《天问》、《惜往日》作于本年。 《九章·哀郢》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本篇作年,王逸以为在怀王朝,屈原因谗被放时期。马其昶定为怀王三十年陷秦时。戴震定在顷襄王元年。谭介甫定在顷襄王七年。黄文焕定在顷襄王九年左右。汪瑗定在本年。王夫之定在顷襄王三十年,吴汝纶怀疑屈原不可能活这么久,但屈原在《涉江》就称“年既老”了,且与白起拔郢史实相符。 《九章·怀沙》作于本年孟夏。 任国瑞案:本篇过去一般认为是绝命词。盖因太史公《屈原贾生列传》“乃作《怀沙》之赋,遂自沉汨罗以死”所云。此说以洪兴祖、朱熹为代表。其实《屈原列传》用的是跳跃的写法,时限并没有紧密连接。即使东方朔《七谏·沉江》“怀沙砾以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塞”等语,亦不能作《怀沙》的注脚。明代汪瑗、清代李陈玉、钱澄之和蒋骥等否定了洪、朱之说,训“沙”为长沙。其实,《山海经》、《战国策·楚策》、《史记》等典籍已证明战国时已有长沙之名,而且还是熊绎的始封地。蒋氏云:“曰怀沙者,盖寓怀其地,欲往而就死焉耳。”另外,今人谭介甫等释题为怀念垂沙战败之事(怀王二十八年),然缺乏内证,难成立。 《天问》作于本年。 任国瑞案:王逸定《天问》作于放逐江南时。柳宗元定为怀襄之间。游国恩定为放江南时(从后来改变说)。陈子展定为怀王二十五年。郭沫若定为顷襄王七年以后。陆侃如定为本年。刘梦鹏定为顷襄王十二年。陈玚定为顷襄王时。…… 《九章·惜往日》作于本年,为屈原之绝笔。 任国瑞案:本篇自南宋魏了翁以降,持伪作之说者颇多。以为非绝笔者亦不少。其理由有四:一是无标题、乱辞;二是太浅显;三曰有本篇即无须为《怀沙》;四曰自称贞臣,指王为雍君,文思紊乱。但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不毕辞而赴渊,当时还有心思去套章法吗?人到临死之时,还去要求他标题、乱辞,是不可思议的。而定《怀沙》为绝笔者本身就比较不够。将沙石混而为一,殊不知怀沙哀郢标题式同,乃怀长沙。其余概可以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来作解释。蒋云:“夫欲生悟其君不得,卒以死悟之,此世所谓孤注也。默默而死,不如甚已;故大声疾呼,直指谗臣蔽君之罪,深著背法败亡之祸,危辞以撼之,庶几无弗悟也。苟可以悟其主者,死轻于鸿毛。故略子推之死,而详文君之悟;不胜死后余望焉。《九章》惟此篇词最浅易,非徒垂死之言,不暇雕饰,亦欲庸君入目而易晓也。” 后记 1953年,世界和平理事会确定纪念的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中,就有我们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和自豪。 端午节吃粽子、插艾枝、赛龙舟等古老风俗,这是为了纪念屈原,妇孺皆知,然究其所以,知者甚少,有必要写一部《屈子传》,记其生平,赞其美德,颂其业绩,揭露封建社会的腐朽黑暗,鞭挞天地不公,人生不平。 为了创作这部《屈子传》,1993年秋,我南下考察鄂湘月余,足迹几乎遍及当年屈原生活、工作、流浪、放逐过的一切地方,拜访了诸多专家学者和史志工作者,凭吊了众多古迹,考察了楚地风俗民情,获得了较为丰富的感性知识。 两千多年来,研究屈原思想和楚辞的书籍堪称是浩若烟海,但记载屈原生平的资料却少得可怜。即使在这凤毛麟角的生平记载中,也众说纷纭,让人莫衷一是,我只好从分析比较中择善而从。 屈原的生卒年月及享年,史家历来分歧很大,我从郭沫若说,即生于公元前340年正月初七日,卒于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日端午节,享年六十二岁。 我是先整理出一个“屈原年谱”,然后依谱写作。有关“屈原年谱”之类的书不下几十种,在整理“年谱”的过程中,我多有涉猎,以《中国历史大事年表》和任国瑞先生的《屈原年谱》为主要依据。 因屈原的生平资料太少,创作中不得不把许多屈原的故事和传说拿过来加以改造,合理应用,作为史实来写,以弥补史料记载之不足。 陆侃如《屈原评传》说:“他任左徒之前,当然是先任了几时较低的官职了。”据此,我安排他先到鄂渚去干了一年县丞。这一年对屈原来说很重要,是他官为左徒、变法改革的基础。 尽管诸多好友批评我:“心态未完全自由,过于拘泥史实”,郭沫若也说“历史剧不承担传播历史的任务”,我还是固执一己之见,凡有史可依、有案可稽者,都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马虎与苟且,更不敢肆意妄为;我反对那种不顾史实,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的不严肃做法。 史书上无记载的,我则鼓起幻想的彩翼,挣脱现实的疆界,向虚幻的世界飞升。在这“飞升”的过程中,我掌握两条基本原则:一是不违背历史的真实,力求合情合理;二是不损害所传主人公的形象,不与史实有任何背谬与矛盾。 文学创作固然不能媚俗,但却不得不考虑多数读者的接受能力、追求、爱好和兴味,有较强的可读性。接受朋友们的批评,我的“三圣传”——《孔子传》、《孟子传》、《孙子传》严谨有余,活泼不足,在这部《屈子传》中,大胆地描绘了屈原与南后郑袖的情爱纠葛。 1992年7月下旬,工作于北京师范大学的董乃强先生寄来一《南方周末》剪报,报载《屈原死于谋杀》,言屈原与南后郑袖私通,太子横是他们的私生子。横执政为顷襄王后,屈原的政敌子兰、靳尚之流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巨大危险,派杀手赶往汨罗刺杀屈原。乃强很希望我吸收这一屈原研究上的新成果,因为这样“要比孔子、孟子仅从政治、教育方面叙写要生动活泼得多”。乃强知我思想迂腐古板,凡事不敢越雷池一步,信末开导我说:“需知:一、春秋战国时期,男女关系随便,反映了父权制与母权制交替时代道德风俗的交织;二、文学艺术家与女人(特别是风情万种的歌舞美人)的关系一直是异常密切的,屈原才子,当然不能例外。”感激乃强的一片挚诚之心,我对这一意见十分重视和认真,很想用这一新观点来写,但几经推敲,最终还是放弃了:第一,顷襄王是屈原和郑袖的私生子,在时间上对不起来;第二,屈原的突出特征之一是洁身自好,而且他“明于治乱”,定然知道与怀王宠姬私通的危害与后果。这样写离传统观念太远,有损屈原的形象,深恐犯下“亵渎圣贤”之过。然而,这篇“谋杀”的剪报与乃强的开导希冀,却给了我极大的启迪,我试探着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郑袖是野心勃勃的贪婪女人,她看准了屈原必将成为楚之朝政的主宰,他才华横溢,美貌绝伦,为了政治上的需求及精神和肉体上的满足,她决心占有屈原,于是向屈原发动了猖狂的进攻,施展了一个风流放荡女人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在这强大攻势与非同寻常的异性诱惑面前,屈原也曾怦然心动,他几度神魂颠倒,方寸大乱,险些坠于泥潭。然而屈原毕竟不同于凡夫俗子,几经灵与肉的交锋,是与非的拼搏,他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保持了自己的圣洁与清白。在这里,我未将屈原写成天生的圣哲,他也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他也有七情六欲,有过自己的失误与过错,并非是尽善尽美的完人。我不知道这样写是否妥当,分寸把握得是否适中,心中总是惶惶惴惴…… 屈原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爱国诗人,传屈原不写其诗赋,不仅失之偏颇,而且异常跛脚。我想,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读了这本《屈子传》,不仅应该了解屈原都有哪些诗赋之作,而且还要了解这些诗赋产生的背景,诗人是怎样写成的,它们的大体内容是什么,各有着怎样的艺术特色,等等。我不是研究楚辞的专家,书中所写多是借鉴他人的研究成果,鹦鹉学舌而已。 屈原诗赋的写作时间,学术界历来意见分歧很大,对此,任国瑞先生在其《屈原年谱》中专门加了案语,抄录于附录之中,供读者参考。 有朋友问:你已出版的三部书都是为圣人立传的,故世称“三圣传”,其中的《孟子传》和《孙子传》为两千多年来的第一部,系填补国内外空白之作,而且连连获奖。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为什么会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辉煌的成果呢?你不觉得是所传的圣人们在冥冥中保祐着你吗?问的真有意思,这我倒不曾意识到。我只觉得自己是弱苗幼株,离开了肥沃的土壤,充沛的雨水,温暖的阳光,便不能存活,不能发育成长,不能开花结果;又像一只美丽的风筝,之所以能够扶摇直上,飘舞晴空,逗得草地上的孩子们如痴若狂,靠的是春天强劲上升的阳气;天地间倘无升腾的阳气,蔑扎纸糊的风筝,何以能够升空!这本《屈子传》之所以能够成书,得由衷地感激中国孔子基金会匡亚明会长、中华孔子学会张岱年会长和董乃强主任、中国屈原学会汤炳正、魏际昌两会长及何念龙先生、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学院骆承烈院长、湖北社科院李文澜先生、山东省作家协会创联部王兆山主任、湖北秭归县文联何不强主席、湖南汨罗市屈原纪念馆刘石林馆长、本书的责任编辑张志春先生等,以及我的众多亲友、弟子,他们或给我以支持鼓励,或帮助解决疑难困惑,或为我邮寄书籍资料,或给我提供考察上的方便,或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帮助解决各种各样的具体困难。如今这部四十余万言的《屈子传》业已奉献于世,怎不令我心潮翻涌,称谢不已!…… 曹尧德 1995牛4月于龙口梅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