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谱天道》 第1章 崖葬 夷水河川浩浩汤汤,奔腾轰鸣,自西向东穿过高山峡谷,注入长江。 江畔的东岸有座摩天崖,孤高万仞,苍松翠柏均裹于云雾之中。 其时正值五月辰时,阳光透过烟霭,隐约可见峭壁上排列着七孔石窟,凿镂精湛,堪称巧夺天工,后世称为“七孔子墓葬”。 此刻石窟旁晃动着一条身影,时而左掌吸壁,时而双足轻倏,轻霭中忽隐忽现,腾挪自如,正在峭壁上悬空作画。就见他右手食指呈金黄色,泛出淡淡的光芒,坚硬的岩壁在这根指头下石屑流淌,亦如朽木一般,并无半点飞溅。 当他画就最后一笔,身形倏然下移,举目侧望岩画。 岩壁上计有四幅。 第一幅画:十二人各挽一朵剑花,分别呈现:猴、蛇、鼠、鸡、猪、狗,兔、虎、龙、马、羊、牛之状;飘逸灵动,霸气十足。上题:“四季元辰。” 第二幅画:一方十三人有七人伤重,六人为其推血过宫,敷药裹扎;另一方二十二人仅剩一名老丈,手握剑身恍似慢慢倒下,余皆身异处。旁侧嵌有“较技”二字。 第三幅画:一人头顶绘有火龙、闪电、断崖、风沙、彤云、月轮和星斗;五人头上依次为金乌、流雨、浪潮、雾雪和蟒雕。錾刻四个字:“十二天劫。” 第四幅画:六人身背宝剑,脚踏祥云,飞落于东天门外;氤氲闪烁中,六只鸾凤盘空翔舞,百兽弭伏两厢。对面则是五名中年人,面带笑容,拱手相迎。旁书:“东6生辰天。” 这四幅岩画仿似镂云裁月,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黑衣人观瞧了半晌,抬头仰望天空,一缕晨光恰好照在他的脸庞。只见他三十一二岁的年纪,头缠霜绡,相貌清癯,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却自带一股王者威严。 此人乃濠州人士,姓张名宇还,人送外号“金钰指”。 张宇还仰视着碧蓝的空际,片刻回过头来,复运神功,落指又镌下八个大字:“四6崖葬,天地相连。”款署:五天王。南宋嘉熙三年。 这八个字棱角分明,转擢藏锋,深及寸余,即便是能工巧匠平地勒石,也无这般齐整。 他谛视着“五天王”三个字少顷,突然出一声悲啸,人已飞上了崖巅。 崖顶几丈外,坐着一名黑衣皤翁,背对悬崖,好像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张宇还提步上前,趋身叫道:“钧主……”只喊了一声钧主,话语立时便哽在喉间,神情悲愧交集,心中诸多感喟:“若非钧主独当七劫,吾等安有命在?大哥又焉能如此?” 只见那皤翁紧握一条短棍,粗如人臂,长约三尺,棍身缠绕着两股青气,九道毫光,吞吐闪烁不停,颤抖之势愈演愈烈。他终于长叹了一声,随之缓缓起身,张开双手,任其自然。 但见两股青气腾空化为赤色鸾凤,投西而去;九道毫光则变成巨蟒,浓似黑雾,紧随其后。 这皤翁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长七尺,鹤骨松姿,黑袍大袖立在崖巅之上颇为脱俗。此人是全真教南宗第五代掌门人白玉蟾。他身通三教,学贯九流,被尊为南五祖之一,道号“海琼子”。 白玉蟾眼望西方道:“自先秦至今,武林各派想为四6钧主者,多如恒河之沙,一心开启‘四季天’,欲回到过去与天地同寿。众先哲虽曾开启过四辰大6,终归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为兄亦险步后尘。” 一叹续道:“余蒙上苍慈悲!怜保残命,岂敢妄称钧主?贤弟,还和以前一样罢。” 张宇还躬身施礼:“谨奉尊意。”近前挽掖白玉蟾的手臂,说道:“大哥在吾等心中永远都是钧主,旁人可不配!” 穷目驰望远方:“尘世间哪一人没有遗憾?谁不想时光倒转,旧梦重圆?然而千百年来,每次开启四季天,仅余五元辰踏上了四辰大6,继任天王,执掌神霄。兄长虽然开启了四季,也仅得《天劫谱》一观,且不允永居四辰大6,便这棍刀亦离兄长而去,当真南柯一梦,憾事连连!”语罢泪流两行。 白玉蟾道:“当初愚兄觅求十二元辰,诸位贤弟晓夜习武,所为何来?无非单丝不线,祈盼众志成城,方可问鼎于四季天。然做钧主者,须能行得三界,稳固四季,携十二元辰总辖九垓才达天意。非如此不能享殊荣,授权柄! 虽说人人渴盼寿与天齐,均想回到过去,了却往昔心中之憾事!但尘海嚣浮,举世混浊,有几人勘得破那‘得失’二字?棍刀若不于劫中锻成寸针,便属无主之物。为兄能一览《天劫谱》之要旨,平生大慰矣!而今七位贤弟业已仙去,我之过也,痛哉,痛哉……”说着口吐鲜血,仰天长啸,状若癫狂,眼中也已泪下。 张宇还以袖揩拭他嘴角的血迹,泣道:“兄弟们只能度过一劫,是故争夺十二元辰,不敢旁骛!各位兄长曾私下言:‘甘附大哥骥尾,死而无憾!’决不会怪您。” 白玉蟾面色苍白,举步走向崖旁,悲声说道:“贤弟,带我下去看看罢!” 这句话听在张宇还的耳中,顿觉暮秋已至,草木凋零,不由得泪如泉涌,心道:“这便如何是好?” 正没理会处,崖下传来话语:“大哥,大哥……我们回来了。” 崖下飞上来四人,飘到白玉蟾面前,齐呼:“钧主!”这四人都三十多岁的年纪,皆黑衣长剑,系白绫。 其中一人身阔三停,两眼恍似铜铃大小,一把抓住白玉蟾的双臂,急道:“大哥,你怎么啦?”这人乃甘肃秦州人,姓李名净同,绰号“海北金刚”。 张宇还嗓音嘶哑道:“大哥自责了一番,故而呕血。” 旁侧一人面孔煞白,体瘦形殊,乃四川涪陵人孙荣考,江湖人都叫他“白面无常”。他一拍李净同的腕骨,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哥的功力十去八九,可架不住你这一抓。” 另两人一左一右,早已抢到白玉蟾的身侧,输玄功,复血气。 左一人日角珠庭,器宇轩昂,乃江苏扬州人士王陵霄,别称“大耗修罗”;右一人细目长髯,眸光冷蔑,武林人皆喊他“三魔君”唐臻。 白玉蟾率十二元辰开启四季天,不意七人亡故,只余五人踏上了四辰大6。 待于九霄大殿接任天王之际,南斗“善福”二使奉命而至,嘉赏五人:王陵霄冠以东姓,守东6生辰天,四时皆春;孙荣考冠以南姓,守南6伏辰天,四时皆夏;李净同冠以西野,守西6萧辰天,四时皆秋;唐臻冠以北姓,守北6寒辰天,四时皆冬;张宇还冠以中央主之,兼顾四方。 自古民以食为天,四辰大6亦然如此,虽也日月交替,四季却格外分明:生辰天日祥月瑞,地沃物丰,仙居“累功德纳福报”之人;伏辰天一耕一收,鉴戒“忘大恩记小过”之流;萧辰天六耕一收,惩治“蛇蝎心豺狼性”之属;寒辰天冰封万里,颗粒无收,谴罚“恶滔天罪不赦”之辈。 尝有天王卸任之际,赋七言四,载录于四辰大6。 东6诗曰:“瑶果琪花香碧落,薄醺琼榭馔馐连。鸾播龙穑囤粮溢,四序常青亿万年。” 南6诗曰:“阳骄气燥灵泽尽,蝇蚋成群嗜血栖。禾稻麦菽担水灌,披星达旦始宽衣。” 西6诗曰:“骤雨凄风溃百川,修堤排涝筑家园。五耕劳碌遭虫害,一获秋金日两餐。” 北6诗曰:“冰霜雪剑啸阴山,荒兽争食吐人言。熊被狐裘寒透骨,缀武酷猎咒苍天。” 西野净同放手垂臂,潸然泪下:“兄弟们为博权柄,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果没有大哥独当七劫,谈甚么崖葬?压根儿就没有五天王!我们兄弟不暴尸荒野,那便是祖上积攒了阴德。”转背解下一个大葫芦:“我带回来好酒啦!” 南荣考伸手一拍酒葫芦:“兄弟莫急。” 转对白玉蟾躬身道:“奉大哥钧旨,七孔石窟分用舌槃、玉螭、未央、酆侯、云姬、蜷瓠、乌金七剑切就,上四下三,不差分毫。以楠木棺入石窟,椁以樟木整治。内置‘胞湿粉’,‘护体珠’;外涂‘沾肤色变’,窟门四周亦然。若有冢盗墓者,实乃命中该绝,怨不得旁人!而天劫剑冢也可以按图索骥。 只是在返回途中,见那棍刀幻化投西而去,紧赶了一程却无功而返,是以有所俄延,肯请哥哥见谅!” 西野净同道:“絮絮叨叨的,咱们哥五个不知这七把剑的名字吗?还是喝酒最为要紧。”两指拔开葫芦塞,酒香登时在崖顶弥散开来。 白玉蟾闻到酒香,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大呼:“好酒,好酒!让愚兄猜猜看,可是每斗酒以苏合香丸同煮,宫廷内御用的苏合香酒吗?”五人泪迹未干,都笑起来,一时哀痛略减。 站在左侧的东陵霄看看几人,点示意道:“大哥善饮,本该一醉方休!但今日离别在即,而香酒可调五脏,祛诸病,又整十八斤。我们与大哥不偏不倚,分饮可好?” 白玉蟾了然,这是怕他多饮反而无益,颔笑道:“甚合吾意!借此一观五天王之雄风。” 中央宇还道:“尊前献丑,不啻布鼓于雷门,哥哥取笑了!却才兄长言犹未尽,敢请解惑。” 白玉蟾遥望虚空,喟然叹道:“先师尝言:‘历劫辛苦,天路难行!每一辰天皆有九重,计三十六重天’。《天劫谱》上有载:持棍刀问鼎四季者,须在‘鲲线雕’孕化之际,独得‘九彩内丹’;行九转金丹术,融入四海,纳入三宫;历十二劫难,将‘鸾皇刀’,‘螭蟠棍’锻成寸针,名曰鲲元。 鲲线雕出自北海,乃鲲鱼鹏鸟海溢中交灵孕育,雌雄双出:幼以石镜、海蛇、芋螺等为食;千年长成后,又以盘蛛岭天狼蛛,血线蜈蚣等毒物果腹,方始迁徙往返于南海。窥窃日月之精华,倍盗海川之灵秀,九丹始能凝聚成形。 其鲲丝布网化气可隐可现,能粘储万物,令神鬼忌惮,众皆绕路而行。惟有迁徙时,遂化做鸟儿,翅柔骨弱,难禁风雨。习武修道之人若得滴血片肉,则视为天宠,内功进境之玄奥,不可以道里计哉! 然而南北相隔,一为天之涯,一为海之角,路艰途远,鸟类何止千万,怎生识得?一也。” 五人相互望了望,眼中都有一个“难”字。 东凌霄道:“人世百年,寿数有限,怕是穷极一生之力,做这一件也难!” 白玉蟾点点头,道:“九转之术为唐末冲用道长陈朴所创:‘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五行之序起于一,转而成于九。天一真水藏于胆,心火肾水阴阳和合,以气交构,故而成丹。’若要融通鲲线雕内丹,必修九转之术为己用,此为不二法门。 转九丹者,不仅水火交替,万虫噬心,更受风沙拥雷电,冰雨毒断魂之苦。五脏六腑须经鲲雕之诸般劫难,方可融入奇经八脉,分三合九,各安三宫。试问,人逆天已然如此,兽禽逆天若何? 《天劫谱》毒篇记载:‘鲲雕毒丹倘使破与沧海,则万里生灵俱灭,再无噍类耳!’人之血液循坏如江河湖泊,却仅限七尺之躯,而海则为百川之主,自不可同日而语。据此,炼化九丹,无疑痴人说梦!二也。” 五天王均面面相觑。 白玉蟾续道:“即便有人仰天之幸,将九丹纳入三宫,于天劫中淬炼鸾皇、螭蟠,岂料乾坤大道又变易!” 话语一顿:“净同贤弟曾于申时度‘海溢劫’,是时天地法象现三龙倒挂,而得此九丹者亦度此劫,天降劫难当倍增。同是海溢轻重有别,或子时出现六龙、七龙倒挂可就谁也说不准了。盖因天威难测,度劫无序,虽有人定胜天之心,毕竟人力有限,天地无极!奈何?” 一番话,不仅西野净同心底震颤,其他四天王也同时打了一个寒噤,度劫时的一幕,霎时间在脑海里重现,抚心自问:“假使我度的不是此劫,那会怎样?” 白玉蟾叹道:“刀乃鸾凤之灵,棍为九龙之魂,四季天四大家族,龙子凤女的典故汝等既知,毋庸多言。切记,色头邪挎双刃刀,九人为此难逍遥。前一两件若成,每过一劫,刀身则现一招掌法,须悟透十二掌合而为一,即为九阙大回寰,史称‘添翼十三掌’。 至此‘鲲元针’乃成,已属有主神兵:针行得三界,丝摇动乾坤。 倘或十三人同入四辰,统摄三十六重天,方可得授权柄,寿与天齐,配享时光倒转之殊荣,此乃三也。”双眼一觑酒葫芦:“你们五天王耐得住,愚兄可是耐不住啦!将酒来……”五人露出了笑容。 西野净同把大葫芦放在白玉蟾身前一尺处,各自退到丈外,齐运内功,陡吸香酒。 葫芦里接连飞出五道酒箭,顿呈鼠、牛、虎、兔、龙之状,形态各异,然大小仿佛,即将入喉之际化为一线,点滴不落。 白玉蟾大喜:“百尺竿头功力渐进,无愧于天王之称!”捧起酒葫芦一饮而尽,喝了个涓滴不存,顺手撇下悬崖,纵声大笑。只因葫芦里所余苏合香酒,何止三斤? 晴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霹雳声响,一颗金星飞过悬崖上空,即消失不见。金星日出前称启明;日落后唤长庚,白昼出现,世人皆视为“太白经天”:实乃四辰大6的一颗罚星。 北唐臻道:“召吾等回去了!” 西野净同怒道:“咱们就是天王老子,想几时归就几时归,大哥在此要哪个来管?” 南荣考道:“贤弟切勿烦躁,此为天道常法,我等现已接任天王之职,万万不可有所违拗。” 白玉蟾面色渐润,肃容说道:“正该如此!净同贤弟已继任天王之一,肩负萧辰天重任,宜明律守典,秉公持正,赏惩分明,不可轻易动怒……安能自身受罚?” 西野净同敛容道:“小弟谨记在心!” 白玉蟾道:“四季天唯北6天寒地冻,天谴远人之极限!万灵为求生存习武至上,索乞温饱嗜杀若狂,争战时有生。以物易物之日,便是‘南斗虹肆’相连之时,务求勠力同心……”眼见一片白云飘落到崖巅,话头一转:“汝等稽留已久,去罢!” 五天王叠金山,控玉柱,拜了七拜。中央宇还手扶白玉蟾步入云气之中。白云慢慢升起,兜起六人飘向西北。途经一座山脉时,云朵骤降于岩麓旁,旋踵升腾。 白玉蟾立于大山脚下,眼望这片白云业已幻化成象,头下尾上的停在了空中。他大袖一挥,迤逦投东,吟唱道:“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延年不死,寿何所止?蜂蛾微命力何固?薄暮雷电归何忧?” 这一“天问”,乃战国屈原所作,后有东汉王逸在《楚辞章句》中道:“何不言‘问天?’只因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 其大意是:天地在何方交汇,十二黄道怎样划分?日月如何连属,众星如何置陈?关闭何门天黑,开启何门天亮?太空还没放光,太阳何处匿藏?哪里冬日长暖,哪里夏日长寒?何地岩石成林,何兽能讲人言?延年得以不死,寿命几时终止?蜂蛾微小命贱,求生之力缘何牢固?黄昏电闪雷鸣,归去又有何忧? 白玉蟾转过山麓,五朵云象扶摇直上苍穹。 龙形云朵内传出话语:“大哥寿益两百,七位兄长罹难!四位哥哥,可愿我十三人一同回到过去的时光?” 鼠象云朵一龇牙:“当真?” 白兔两只长耳朵飘起了丈高,大口一张:“当真是云中落梦!” 虎口动了动:“听听又有何妨?” 银牛四蹄分开,踏入龙象之内:“贤弟有何高论?为兄愿洗耳恭听。” 万里云层蓦地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先贤未能奏功,大哥且如此……”“坐等各路神仙投胎夺舍,阆苑场上比出个武状元,再做春秋大梦罢!”“千年劫障孰堪解?幻梦成空不可图。” 云象倏拢风云,遽然化作一只白鹤,煽动巨大的翅膀,径朝四季天飞去。 (本章完) 第2章 猎头族 白云苍狗,日月如梭,匆匆过去了近百年。 蒙古逐鹿中土,建立元朝,南宋亡国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一年是惠宗至元四年,时值阳春季节,一辆无篷马车行驶在湖广6川的大道上。驾车的汉子是名僰人,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葛布衣,浓密的长髯随风飘拂。车内坐着一名佳妇,衣饰简朴,容态端庄。 马车行到大杨村路口时,行人渐已稀少,车上的妇人扭头说道:“阿茂,这许多年都没有回来过,松林长得又高又壮,总算到祖坟了。”四下望一望:“阿鹿呢?” 阿茂手捻胡须,呵呵笑道:“阿芝,小孩子没出过远门,连道边的青草都看着新鲜啊!”说话间马车已拐进松林里停下来。 此时路口奔来一个高个少年,大声叫喊:“阿耶娘,阿耶娘……我在这,我在这呢。”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额头满是汗水,手扶着母亲下了马车。 这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面方耳阔,天庭高耸,脚穿一双菲履,身体极为健壮。疑惑道:“阿妈,为什么不把祖坟迁回去崖葬呢?” 阿芝柔声道:“祖先是迁到这来的,临终说要叶落归根,所以咱们才会回来。”举袖为爱子揩拭着汗水,眼里充满了爱怜:“鹿儿,穷人家不敢想什么崖葬的事!只有大王啊,大将军那些人,才有能力把列祖列宗的遗体,厚葬在峭壁上。” 阿茂瞅着母子二人,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从车内拿下祭祀等物,手脚很是麻利。 这一家三口是僰侯国的子民,居住在罗计下罗乡,以种植稻谷、荔枝为生。阿鹿自六岁起,便每天跟在爹娘的身边,做些力所能及之务。十三岁那年,已能独自春耕秋收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竹哨响起,一家三口转目望去。就见二十几个蓝衣獠丁,断跣足,手执戈矛从路两旁冲到了近前。 一个麻脸壮汉挥手号令:“把他们押回山寨。”属下应道:“是,阿合哥。”动手便要捆绑三人。 阿鹿早已护在母亲的身前,猛地打出一拳,将奔来的一名獠丁捶翻在地,立时又和另几个獠丁厮打起来。其中两名獠丁抬腿将阿鹿踢倒在地,挥起雪亮的矛尖,朝他喉咙刺去。 头目阿合以矛架开,喝道:“他们一家不同于别人,咱们跟了这么久,刺死他赏赐就会少很多,带回去让大酋领落。”几名獠丁紧忙应诺,长柄矛俱刺入地下,扭住拼命挣扎的阿鹿,解下了腰间的绳索。 那被打倒地的獠丁站起了身子,抢到阿鹿身前,拽住他前襟,一掌掴到脸上,脸颊立现五道指痕。 阿鹿大声咒骂:“狗崽子,狗崽子,你们不得好死……”猛然一低头,在那獠丁的手背上狠咬一口。那獠人“啊”地叫出声来,当即松开了左手。 阿合挥起矛柄,一柄拍上阿鹿的后脑,把他打晕在地。手下立刻掏出一个较大的麻核桃,塞进阿鹿嘴里,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阿茂夫妇业已受缚,口中同样被麻核桃塞住,望着爱子惊恐无助,泪水夺眶而出。 众獠丁迅把三人抬到了路旁。 阿合自怀里摸出一支竹哨,鼓腮一吹,响音尖利刺耳。顿见三辆马车从岔路口相继驶出,飞驰到了近前。獠丁把阿茂三人分别扔进车内,立刻扬鞭驱马,赶往海北海南道,高州路去了。 当时在岭南一带,獠族对雷电极端崇拜,并有猎取人头的习俗,认为猎头祭祀雷神,就是最虔诚的奉献。可保一年风调雨顺,六畜兴旺,五谷丰登。而且通过猎头,还能获取对方神秘的力量,使自己更加强大!越是杰出的勇士,越易遭受他人的攻击。 猎回人头便插于屋外的竹竿上,下放一箩炭火,头颅流下的血液滴灭火炭之后,将炭灰分与部众。待等耕种之日撒播于田间,谓之神圣“血祭”,以求得苍天的回馈。平时则稻栗耨耕,多以渔猎为主。 獠族部落盘踞在五岭,散居于谷中,依树搭楼,居不着地,叫做干栏。 酋领居住的干栏名叫“雷楼”,极为宽阔,楼顶插着各种兽角,树枝上挂满了人头骨,四周则以栅栏围成一圈。木楼的左侧架着三面铜鼓,皆饰有雷电纹。鼓旁各立一名獠族大汉,手持鼓槌拉开了架势。 铜鼓在獠族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犹如传国玉玺,父死子继。 这一家三口被跟踪捕获,全因在于阿茂颏下的长须,乌亮而浓密。 獠人以为,捕获须髯稠密者,才会使谷物更加茂盛。故在五岭之内,只要见到须浓密者,均掳回部落,剜其面,笼以竹,击鼓行祭,以此向神灵邀福!尤以僰侯国生有浓须者为佳,赏赐倍蓰。 僰与獠都是百越族,但习俗颇有不同。僰侯国实行计功行赏,对立下汗马功劳的勇士皆赐予汉姓,战死则赐予国姓,以示嘉奖。而獠族全无姓氏之别,惟以“长幼次第称字”。 僰獠两族当时各霸一方,为了争夺土地,掠夺财富和丁口,每年互相攻伐。 在雷楼右侧,一排栎树下的遮阴处,摆放着一溜儿矮几,藤椅上坐有八人,几十名獠丁执矛立于树周。 大酋长阿硕四十一二岁的年纪,身穿浅蓝色缎袍,上绣一朵芍药花,左额角长一颗红痣,面目清朗,居中而坐,不怒自威。他对右的苗人笑道:“九弟,又要看你大显身手啊!”这一笑登时让人觉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那苗人轻轻一拍矮几上的扁木箱,瞅瞅香炉和酒盅道:“小弟闲散了半个月,浑身都不自在,看到大胡子早就技痒啦!只等哥哥话哩。” 只见他三十七八岁的年龄,脸无血色,形貌枯槁,微觑着一双三角眼,显得十分疲怠。这人来自于苗疆,人称“隐形刀”鬼九,与阿硕两家几辈通好,世交深厚。 左座位一名汉人道:“久闻大巫师剥皮揎草之神技,不想今日赶得巧,在下的眼福可是不浅哪!”但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龄,身背一个皮囊,面目阴鸷,鹰鼻高耸,正似笑非笑地瞧着鬼九。此人叫薄良,绰号“幸灾乐祸”。 鬼九一眯双眼道:“好说,好说!敝人的薄技不值一哂,成不了啥气候,只不叫薄良兄弟失望便是。”话音将落,叨陪在末座的二人,霍然大笑起来。 左侧那人面目扁平,眼睛又细又长,肩膀上伏着一只“雕鸮”,伸手来回摩挲着,爱之如宝。乃“鄂西双丑”的老大彭昭。右侧座位是老二高樊,满脸的黑斑,两只招风耳朵晃来晃去,上下扫一眼薄良,目光充满了鄙视。这两人差不多三十七八岁的年龄,上身都瘦成了一把骨头,下身却甚为健壮,双眼通红,好像几天没睡觉一样。 薄良瞧着二人,表情依旧道:“高樊、彭昭果然是好兄弟!人言鄂西双雄义气为先,薄某倒要交上一交。” 彭昭笑容骤敛,干咳一声道:“放屁……” 高樊紧接道:“简直臭不可闻!鄂西双丑的确是丑,但那是父母给的,雷神爷都没法子。” 彭昭觑眼斜睨道:“俺哥俩称不得双雄,双丑那可是谁也抢不走的,总好过幸灾乐祸的龟孙子!” 高樊道:“双丑虽丑,还有自知之明,高攀不起薄情寡义之辈。” 薄良置之一笑,反手摸一摸背后的皮囊,并不争竞。 他身旁那人却冷冷说道:“薄兄弟喊一声‘双雄’,是不想扫了你们的金面,可不是笑话你俩。嘴皮子倒很了得,就不知手上的功夫怎样?”只见他二十七八岁的年龄,身穿浅栗色缎袍,斜挎凤尾衮刀,长一副马脸,额头一道剑痕自左向右划过了鼻端,右耳也仅剩下半只,眼神凶恶。这人姓仇名千里,人送外号“不死不休”。 彭昭怪笑道:“既然仇兄弟开了尊口,双丑也没话讲啦。” 高樊道:“要和不死不休交个朋友还不赖,就是吃饭不该坐到一张桌上,呵,呵呵……” 鬼九奸笑道:“千里兄弟,大家伙都不算外人,玩笑一番也热闹些哩。” 仇千里“哼”地翻了他一眼,对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道:“金萝是个美人胎子,决不能学你养父那一套,鬼里鬼气的,长大了没人敢娶你。” 金萝正在支颐遐思,勉强一笑道:“可是我很喜欢学医呀。” 仇千里道:“学医救人确实能赚很多元宝。但你剥小猫小狗的皮不打紧,别跟他一样剥人皮就对啦!” 金萝“哦”了一声,望着木鼓房若有所思。 所谓木鼓房,是用六根立柱三根横梁,以及竹片搭建而成,仅供族人观赏剥面之术。 阿茂便被捆绑在中间的人头桩上,上千名獠人散在四下里观看。阿芝、阿鹿则被缚于阿硕身后不远的树干下,麻核桃均已取出,但穴位被封,依旧口不能言。 五六条巨獒绕着阿茂转来转去,伸出鲜红的长舌头,露出尖利的牙齿,呜呜低吠。 薄良朝酋长一抱拳道:“座上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哪,尚请都老予以引见。”说完瞧向金萝旁边的年轻人。 阿硕朝那年轻人道:“贤侄,我来引见引见,这位是薄良兄弟,江湖人戏称他幸灾乐祸,实则不然。”起身瞅向薄良:“他是我远房的侄儿阎熙,日后你们要多亲多近。” 薄良紧忙一拱手:“原来是阎熙老弟,幸会,幸会了!”转对酋长笑道:“都老这‘幸灾乐祸’四字,可真是往我脸上贴金呢,薄某实在不敢当,却又不得不当!但落井者何止我一个?下石之辈就大有人在了。” 阿硕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阎熙道:“久仰薄良兄大名,区区有礼了!”只见他十八九岁的年龄,头戴一顶黑帽子,阔脸浓眉,面如淡金,冲二人躬身施礼。 薄良道:“阎老弟忒也客气!”瞅着对方的帽子仔细端量:“阁下戴的帽子甚为清殊,小可从来没有见到过,却不知有何名目……敢请见示否?” 阎熙头戴黑帽倒并不稀罕,奇怪的是竟连鬓、耳朵一起遮住,而且脑后明显凸起。 诸人的目光均瞧向阎熙,都在心里头琢磨:“必然长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恐怕吓到别人,否则怎会遮掩的如此严实?” (本章完) 第3章 巫师逞技 阎熙胸口起伏不定,面色陡变金黄,轻声道:“实不相瞒,小子脑后面没长头,长了个肉疙瘩,用帽子遮,遮遮羞。” 众人哑然大笑,均想:“原来如此,也没啥名堂。”“怪不得戴这样的帽子。”“秃顶倒见过不少,脑后没毛那可是稀罕物……” 薄良急忙敛容,惶恐道:“请恕在下失礼之罪!老弟莫要见责。” 阿硕忽然引开了话题:“二位既已结识,便请就坐。”掉身转回原位,两掌一拍道:“俗语说得好:‘春播一粒米,秋收十担粮。’九弟,族人可都望眼欲穿呢,该你献技了!” 鬼九打开梨木箱,手抓鲸皮刀鞘,慢慢拔出了隐形刀,双眼泛出炽热的光芒。 诸人一见隐形刀离鞘,登即愕声四起,就是经常欣赏刀术的大酋长,仍不免心神震荡。 金萝瞪大了双眼,痴痴地望着隐形刀,眸子里有慕有怨,一脸的呆容。 这把隐形刀全长九寸九分,柄为鲸鱼骨所制,刀身为玄玉晶打造,薄如宣纸,通体透明。鬼九握刀在手,众人也只见他右手握成了拳头,分不出刀锋刀背,仅见一条虚影。 鬼九抬头道:“阿合。” 阿合应诺,绕到几旁,不等鬼九另行吩咐,端起矮几上的酒盅,稳步走到人头桩前,捏紧阿茂上下颌骨之间的缝隙,使他张开嘴来,盅内的液体一倾入喉,转身而回,垂手侍立。其手法干净利落,极为纯熟。 鬼九见诸人皆有疑色,满面春风道:“盅内的‘安魂液’是从麻沸散方剂转化而来,就怕他的身子稍微那么一动,这张面皮便有瑕疵啦,难以向神灵邀福祈愿。如果真有个一差两误,怎对得起大酋长和族众?明年收成要不好,鬼九成罪人哩!” 阿硕手臂一挥,三面铜鼓顿即敲起,咚咚之声震耳欲聋。 阿合迅点燃了香炉里的线香。 鬼九纵跃而至人头桩前,隐形刀在阳光下左挪右移,上下摆动,划过魔幻一样的光斑。晶光返照之下,刺耀得众人眼花缭乱,难以看清他剥面的手法。线香未尽,鼓声未歇,鬼九业已掠向旁侧,身体完全静止下来。 三名鼓手登时收起鼓锤,一瞬间万籁俱寂,片刻才听到震天价的采声,响彻了山谷…… 只见阿茂的面皮已被整张剥下,然而肌肉毫无损伤,亦无鲜血流淌,仅仅是满脸赤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阎熙、薄良和仇千里呼呼纵将过去。将至丈许,阿茂的脸孔顿时血流如注,刹那间已是血肉模糊了。獠众尚未觉得怎样,近前的三人均跃向一旁,心底禁不住升起一股股的寒意。 阿芝四天没有进食,眼见丈夫遭受剥面之痛,早已经昏死过去。阿鹿直愣愣地望着父亲,眼前寒雾茫茫,心头好像飘起了鹅毛大雪,两行血泪在眸中徐缓流淌。 仇千里一定神道:“据传冰澈剑杀人不见血,刺入身体随即拔出,血液还没有外流,伤口已然冻结了。大巫师刀术精湛,难道是配合‘雪魄心法’使用吗?那和冰堡可大有渊源哪。”对鬼九的刀术十二分佩服,言语也恭敬了许多。 鬼九慢步走回条几,将人皮递给酋长,坐到藤椅上呷了一口茶,淡淡道:“仇兄弟,未必只有雪魄心法可用罢!大雪山是个啥玩意儿?我还不晓得哩。” 仇千里讨个没趣,寻思:“鬼杀贼!定与苗蛊有关。”疾步走向阿硕,心下早将鬼九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薄良、阎熙凑近到阿硕身旁,一同欣赏剥下的面皮。但见整张脸皮不仅血迹全无,而且厚薄均匀,绝无半点丝肉相连,不由得目瞪口呆,均想:“惟有巫医才能做到!” 阿硕赞叹道:“九弟晶刀之快,鬼手之稳,巫术之精,诚可谓冠古绝今!”把剥下的面皮递给诸人,传递观览。众人啧啧称奇,只有金萝无动于衷,不赞一词。 彭昭嘴一撇道:“这剥面之法寻常的很,有何奇处?大惊小怪的!”众人的目光刷地望过去。 高樊道:“回回八瓦耳氏家族,收藏着六张鞣制过的人皮,全须全尾,两耳俱存,那才叫一个拍案称绝!” 彭昭提高了嗓门:“其中四张是大巫师先祖所制,另两张就是鬼九兄的杰作啦。” 高樊摩挲着黑斑道:“正所谓医巫通源,剥皮换面,续手续脚,这些全是小法术,又岂在大巫师的话下?” 阿硕略显不耐,招手取回剥下的面皮,手臂又一挥,鼓声登时淹没了一切话语。一通鼓罢,阿硕哈哈大笑了一阵子,喜不自禁道:“明年又有好收成啰!支天幕,摆铜爨。” 獠丁中间走出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挥手吩咐左右:“用最新缝制的大帐篷。”这少年面目清秀,看去威风八面,容貌与酋长颇为相似,乃是阿硕的长男,名叫阿霆。 十名獠丁紧跟在阿霆身后,大声应诺,拖来帐篷,转眼支撑妥当,旋即支起一个青铜架来。两名獠丁从帐外抬进一件铜器,口大腹宽,又轻又薄,放于铜架之下,里面加满了清水。另几名獠丁已把阿茂、阿芝抬进帐篷,褪净周身衣物,举刀砍下夫妇二人的头颅,身子丢进铜爨里。 器下早已经点燃了炭火,烹熬至七八成熟时,便即吊在了青铜架上。 阿霆慢步走出帐篷,霎时间铜鼓响、丝竹韵,交鸣在一起。他环视獠众,顾盼自得,命随从搬来桌椅,举凡功劳簿上记名之人,按照战功大小,皆走进帐内,依次围坐于青铜架下。 十几个年轻的阿等如走马灯一般,端果奉茶。顷刻间,桌上摆满了犬膏、蒟酱等佐料。八名貌美的阿夷随后鱼贯而入,都是椎髻卉裳,耳坠垂肩,酥胸迭扑于素纱之内,随着鼓乐之声,翩然起舞。 立过战功的獠族勇士们,均拿一根锡管,酒以鼻饮,割肉而食。 然则帐幕紧闭,全然不许帐外的族人观看,实在是令人难以理喻。四面逐观的獠众见此情形,早就习惯了,一哄而散。 矮几前也已摆好了一张八仙桌,馔具齐备。珍盘里盛放着酒煎羊,石鱼,海盐蛇鮓,糊炒田鸡,鲜虾蹄子脍等。仍有各道名菜,不断地摆放到桌上,散出诱人的菜香。 六名中年阿等手托油盘,笑意颜颜,依旧穿梭往来。 阿硕起身说道:“烦劳九弟为我招待一下客人。”双手一拱:“诸位请慢慢享用。”对着金萝一笑,转身走进了大帐。 鬼九提起一坛泥头酒,拍开泥封,顿时芳香四溢。侍立一旁的獠丁急忙抢过酒坛子,斟酒入碗。 薄良一嗅酒香道:“这是绍兴有名的‘蓬莱春’,色如翠玉,酿郁醇美,果然是好酒!”瞧着丰盛的佳肴,大惑不解:“如许珍馐美味,薄某只在天厨堂分舵丁香楼里吃过,莫非请来了名庖不成?断无是理呀!” 鬼九道:“那可不清楚哩。”端起酒杯:“大伙难得一聚,来来,共同干他一杯。” 仇千里眼瞅着大帐篷,菜肴还没有入腹,已然开始反胃,说道:“大巫师请随意,不用招呼我们兄弟啦!” 彭昭大笑道:“俺哥俩初见鬼兄的神技,也是食不下咽呢。” 高樊道:“多见几回场面,那就吃得下了。” 鬼九道:“既然千里兄没胃口,我也不客气哩。”适才剥面之际,他精神抖擞,容不得半丝疏忽,实已身心俱疲,当下不再客套,大吃起来。 高樊、彭昭和阎熙,亦是酒到杯干。 金萝则赤足蹲在藤椅上,手抓糊炒田鸡,细嚼慢咽,木无表情。 薄良、仇千里深知獠族的习俗,然而终究没有身历其境,颇不以为然。今天虽未目睹众獠割食人肉,但只想一想,便禁不住阵阵作呕,纵有美味佳肴,又如何吃得下去? 金萝忽见阿霆走出帐篷,急忙喊道:“大哥,我的礼物呢?这次你可别想溜。”光着小脚板,叫嚷着跑过去。却见阿硕一掀帐幕,大步而出,肃容道:“阿霆你因何不闻密报?”扫一眼金萝,神情随之略缓:“你亲自去传令各寨寨主,小心防范‘僰侯四雄’,命阿度往边塞,镇压反叛。” 阿霆道:“我这就去,出不了差错,阿爸你放心吧。”说完拉起金萝的小手:“妹子,今天实在太忙,大哥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金萝小嘴一扁道:“总耍赖皮!你每次都这样说,我不管,反正没有礼物别想走。” 阿霆一松手,掉身跑向栅栏,纵身一跃,眨眼不见了踪影。 金萝一跺脚,冲着阿霆的背影笑道:“不拔一毛的吝啬鬼!跑了和尚跑得了庙么?哼,叫你小气,等着瞧,非让你吃个大亏不可。”无精打采的瞟一眼阿硕,又偷偷瞄了一眼鬼九,坐到原位上。 阿硕受风一吹略显醉态,也不知喝了多少,一指阿鹿道:“把僰僮赏给獒犬罢。” 两名獠丁走到近前为阿鹿解绑,欲在巨獒的追逐中垂听奴隶的叫喊声,眼看着把他撕成碎片,只剩一根根血淋淋的骨头。 鬼九道:“哥哥差哩。”放下玉箸:“僰僮过几年就会像他阿爹一样,长出茂密的胡须,越使本族春祈秋报,五谷丰登啊!赏给巨獒岂不可惜?”忽然出手,点打阿鹿被封的穴位。 阿鹿的穴道虽然解开,浑身仍旧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人摆布。 阿硕猛然醒悟,一拍额头:“多亏九弟提醒,险些把本族的大祭给误了!”面色一变:“阿合,你带僰僮即刻赶往弥雾岭,交给阿二做役用,令他严加看管,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严惩不贷。” 阿合一哆嗦,紧忙躬身应命,将阿鹿重新缚紧,扔进了马车里。率领勇士二百名,驰马驱车,直奔弥雾岭去了。 (本章完) 第4章 逃离魔窟 弥雾岭距云岫山谷六十余里,举凡獠族掳掠而来的僰人,不论男女老幼,均囚于此地。 另有上千名獠族丁身,与僰侯国的奴隶一同采石筑路,开山劈岭。相对僰人而言,做工仅八九个时辰就可以转回家中,二者差若天渊。 阿合临近傍晚赶到了营帐,把阿鹿交给阿二,取出酋长的“郎火令”,郑重叮嘱他一番,即回返复命去了。 阿二是这里的头人,对奴隶生杀予夺,统领人马一千余众,因所处獠族重地,故非精兵。他见阿鹿身体敦实,便派以重活,抬岩石,掘沟壕等,稍有懈怠,立遭鞭背。 只因阿鹿思念父母,是故梦寐颠倒,鞭笞已成了便饭,如是两月。 这一日,山腰点燃了捻信,刚炸开最后一道岩壁,空中的碎石和尘雾尚未散尽,就见一枝队伍钳马衔枚,身背弓箭,手执矛刀,从刺斜里冲将过来,斩杀外围的獠兵。 其中五六十人纵声呼喊:“甘妃、羿子重……甘妃、羿子重……”边喊边向营帐疾驰。余下两百多人左右并进,远射近砍,直若虎扑羊群。獠丁死伤无数,纷纷溃逃,旋即吹响了竹哨。 阿二喝得烂醉如泥,正躺在大帐里,帐内酒气浓烈,此刻仍没有散尽。 几个獠兵跑进帐内大喊:“使长,使长……僰侯国的兵马杀来啦!”见喊他不醒,又使劲的摇晃起来,全不管用。转而又奔向帐外,欲击鼓求援。刚跑出帐篷,登被弓箭射杀。 六七千个苦力见此情形,吓得都蹲到地下,偷偷的窥视,不敢乱跑乱动。只有阿鹿呆呆站立,神情甚为迷茫。同伴猛一拉他手臂,将他拽了个跟头,急道:“小心流矢!” 但见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大三粗,龙眉虎目,双眼孕满了泪水,望着冲杀的人马情绪激荡,喃喃说道:“我的族人,是僰侯国兵马,他们假扮獠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可惜,可惜你们来晚啦!”手抚胸口,仿佛痛苦难当。 阿鹿道:“瓦扎康大哥,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快吃药啊!” 瓦扎康两眼倏然闪过一丝亮光,沉吟了少倾道:“这是一个好机会!鹿兄弟你听着,不可插嘴……”慢慢挪到阿鹿的左侧:“我本是僰王身边的护卫之一。五年前,甘妃和大王因为玉镯吵闹,次晨一早,甘妃便和小王爷都不见了,大王立时下令,命我们分头寻找。说来我合该有此一难,心想甘妃可能要回娘家,终于在大坝撵上了她。那时甘妃已经换穿民服,对我大声斥责,令我回转。就在此时,本国的一队兵马出现在附近,按辔来到近前,猝然举刀斩杀我们。 原来是獠族的翅人,假扮我国兵马,深入重地掳掠丁口。我们二十几人拼死保护甘妃、小王爷,怎奈寡不敌众,我身中数刀以为必死,哪知道獠子竟连死人也不放过,横在马上呼啸而去。 一出僰侯国,他们立刻换穿汉人的衣服,青衣小帽,昼夜驱赶马车,迅返回了五岭。只要还有一口气的都予以治疗,死去的喂了獒犬!后来才知道这里缺少苦力。好在甘妃换穿了平民的衣服,敌人以为我当时在调戏民妇,所以甘妃、小王爷方保性命,和其它阿夷混在一起,担水烧饭。 小王爷从十岁起开始做工,小小年纪怎受得住?经常被打的皮开肉绽,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甘妃本还可以忍辱偷生,然而见不得爱子受折磨,便在四年前,母子俩趁守卫醉酒之际,自行解脱啦! 甘妃自缢前曾设法见过我一面,将她的手帕和玉镯交给我说:‘若有机会逃出去面见大王,对他说一句,甘妃知错了!’没几天工夫就传出她和小王爷的死讯。” 说到这里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口大小不一的伤痕,抓起一块锋利的岩石片,顺腋下划开一道三寸左右的口子,登时鲜血喷涌。 阿鹿一把抓住他手腕,急道:“瓦扎大哥,瓦扎大哥……你要干什么?别吓我呀!” 瓦扎康扔掉石片,手指在流血的伤处抠出来一只玉镯,放到阿鹿手上。 阿鹿握在手里道:“你族人救你来了,快喊他们带你走啊!以后我看见镯子,就会想起瓦扎大哥。”刚要站起来叫喊,瓦扎康又一拉他,紧按腋下道:“回去也,也不免一死……好兄弟,让我的族人带你逃出去罢!” 阿鹿道:“瓦扎大哥,我要和你在一起,要逃一起逃!”玉镯放进怀里,双手撕开了衣襟,想为瓦扎康裹扎伤处。 瓦扎康苦笑道:“你听,我的族人喊甚么?” 阿鹿道:“甘妃,羿子重。” 瓦扎康道:“是啊,这里几千名僰人,飞毛兵都能带回去吗?就算逃离地狱,又能逃出去多远?还不是叫獠兵拿回来……统统给煮了?他们奉命救甘妃、小王爷,旁人的死活可与他们无干。” 阿鹿道:“瓦扎大哥别说话,你流了很多的血,只当他们没来过,你松开我,先包扎一下伤口。” 瓦扎康紧握阿鹿的手腕不放,沉声道:“阿鹿兄弟,你不想给父母报仇吗?” 阿鹿登即两眼遥空:“报仇,怎么报仇?我谁都打不过!阿耶娘,阿耶娘……”泪水滚滚而落。 瓦扎康的脸色愈加苍白,说道:“你只有逃出去,学会了武功,血海深仇才能得报……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将永不再来!今天取出玉镯,便是瓦扎康的死期,你若是我好兄弟,就不会让我含恨于九泉。”来回摩挲着左臂:“手帕藏在衣袖的夹层里,答应我……亲手交给僰王,他日连我的仇也一起给报了,别让我失望啊!”紧紧捂住伤口,蜷缩着倒在地下。 阿鹿一把抱住瓦扎康,悲戚道:“瓦扎大哥,咱们一块逃出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瓦扎康立时面目舒展,嗓音沙哑道:“从刻下起,你就叫羿子重,僰王会……会挑选最好的勇士教你武艺。” 阿鹿一愣道:“我叫阿鹿,不是羿子重。” 瓦扎康道:“阿鹿你当明白,只有成为羿子重,他们才会拼死带你离开……五年哪,羿子重长大了,你未满十六周岁,仅比小王爷大三岁,没人认得出来……我,撑不住了……快喊羿子重,把玉镯交给他们,喊呢……再不喊,来不及啦!” 阿鹿凝目片刻,抱起瓦扎康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羿子重……” 正在砍杀獠丁的兵马,骤闻“羿子重”仨字,俱不恋战,纷纷拨转马头奔向阿鹿。 一匹蒙古马率先驰到近前,马上大汉一勒坐骑梭下了马背,带血的镔铁刀刷地入鞘,上下打量着阿鹿,据掌问道:“在下僰侯国纪豪,莫非你是小王爷?”只见他二十三四岁的年龄,声如奔雷,虎体熊腰,眸中精光一闪。 阿鹿心下忐忑,默然无语。 瓦扎康使力一挣,站稳了身子,但见不是旧识略感失望,缓缓说道:“纪将军,他就是羿子重小王爷。”侧头瞅向阿鹿:“小王爷,拿玉镯给纪将军看一看。” 阿鹿稍微一犹豫,摸出了玉镯,慢慢递将过去。 纪豪双手接来观瞧。只见这块玉镯呈淡绿色,上有斑斑血迹,中间裂纹处缺了一角,正与僰王所绘图形相符。当下还给阿鹿,单腿跪地,恭谨道:“见过小王爷!不知甘妃现在何处?” 阿鹿眼瞧纪豪不知所措。 瓦扎康道:“小王爷所受之苦也不消细说了,将军可以想见!如今他言辞木讷,时常颠三倒四,不知自己所云。诚请将军澈悟,免有诸多的不便……” 这时三百多名勇士飞马而至,个个矫捷剽悍,俱穿獠兵的服饰,早已经血染征袍,只是多戴一顶帷帽。眼见纪豪以大礼参拜,霎时间人人脱帽为礼,全部抛向了空中,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阿鹿心想:“他们怎么把帽子扔了?” 这队僰侯国兵马,除却纪豪,年龄都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然而须皆白,细看之下,就连手足上的汗毛也是白色的。飞毛兵迅将三人围在中间,马头朝外,均张弓以备。 瓦扎康扫视着本国的飞毛兵,心底赞叹不已,哀怆道:“纪豪兄弟,甘妃已然故去,你火带小王爷脱险罢!” 纪豪身体一震,起身道:“当年王妃和小王爷失踪以后,瓦扎大哥与属下随后不知去向。既然小王爷在此,阁下必是瓦扎康大哥……”急忙取出金疮药。 瓦扎康一摆手道:“难得还有兄弟记得我。”褪下血衣,披在阿鹿身上道:“玉镯藏我腋下几近五年,取出便是我大限之日,伤也不必治了。敢请将军上复大王,瓦扎康乃待罪之身,死不足惜!”抬起右拳,猛击自己的胸膛,登时口鼻流血,呼吸渐无,慢慢歪倒在一旁。 阿鹿抱住瓦扎康的尸身,痛哭失声:“瓦扎大哥,瓦扎康大哥……” 纪豪道:“小王爷,瓦扎大哥是救不活了!只要你能平安离开险地,他死也会瞑目的。”心想:“对不住瓦扎兄,我不能出手拦阻!”大声号令:“兄弟们,用长矛掘坑。”使矛的僰兵共计二十几人,就近掘土,须臾挖了个大坑,将瓦扎康掩埋停当。 阿鹿疯了一般,双手拼命扒土:“我不是小王爷,我不做小王爷,我只要瓦扎大哥,只要瓦扎大哥……瓦扎康大哥,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啦……” 纪豪觉得“小王爷”受惊过甚,逢变刺心,故而如此,所以未做他想。当下牵过两匹战马,焦急道:“小王爷,此仇来日必报!咱们必须上马离开,不能再耽搁。” 阿鹿一抹眼泪道:“瓦扎大哥,我要走了,将来一定替你报仇。” 纪豪将阿鹿扶上战马,手挽缰绳共乘一骑。两枝哨探在前,沿路留下记认,余众随后兼程疾返。穿过云开山脉,进入钦州路已是日跌时分,众皆人困马乏,纪豪当即下令:“赶到百药坡休整。” 百药坡长满了雷公藤和断肠草,一般行旅都绕路而过,罕有行人过往。 飞毛兵纷纷解下马口里的条枚,骏马顿即欢嘶长鸣,撒起欢儿来。 便在健马的嘶鸣声中,四周的草丛里突现五百多名獠丁,手里均握马蹄刀,寒光乍隐乍现。全是头戴草冠,身穿蓑衣,迅将僰兵围将起来,虎视眈眈。 这五百蓑草人是獠族边塞的翅人,擅于翻山越岭,密林里有如猢狲,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作战十分凶猛。与僰侯国的飞毛兵好有一比,就像豺狗对野狼,须在天时、地利以及众寡上才能决出生死。 纪豪手一挥,僰兵立时把阿鹿护在中间,严阵以待。 原来獠族的酋帅叫做阿度,接到酋长的“郎火令”之后,即刻调集翅人五百名,四处追查探访,不久即现了僰兵哨探留下的记认。当下派遣寨主阿仁,统领本族勇士前往截获。阿仁不敢怠慢,率众疾奔。尚未行出六里,哨探飞马来报:“启禀寨主,纪豪带领精兵三百余众,在逃往西南的途中转路投北,请令定夺。” 阿仁立刻传令:“埋伏于百药坡待命,不得轻举妄动……”迨至纪豪进入埋伏,放松了戒备,五百翅人方才现身。 纪豪扫视着獠族的劲旅,心想:“多次伪装营救甘妃母子,全因这些草人未果,即便有大将军和三位哥哥在外接应,也只能使部分兄弟突围。要带回小王爷,惟有置之于死地,还有一丝希望。” 正踌躇间,一名獠将越众而出,摘下草冠,扔掉蓑衣,迈步走到纪豪面前,正是黄幡寨寨主阿仁。只见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蚕眉豹眼,身躯魁伟,倒握一柄马蹄刀,平静说道:“纪老四,留下僰僮你们可以自去。” 纪豪怒道:“闭上你那鸟嘴!要战便战,这里只有小王爷,没有僰僮。” 阿仁道:“近四年没少和你交锋,阿仁敬你是条汉子,所以从无恶语相向。但你错将冯京作马谅,蒙在鼓里犹不自知,可笑得很,可笑得很哪!” 纪豪脸色稍霁道:“此话从何谈起?你少卖关子!” 阿仁道:“他是你们的小王爷,那我阿仁也可以僭号称王啦!” 纪豪两指拂过刀脊上的血痕,冷冷说道:“小王爷还轮不到你来指点,赢得我手中刀,甚么都由你。” 阿仁冲天一躬到地,敬畏道:“雷神爷灵鉴,请您保佑阿仁,马到功成!”刀柄一指阿鹿:“让你们的小王爷自己说,他叫什么名字?”提高了嗓音:“她有勇气说,自己就是羿子重吗?” 阿鹿摸摸怀中叠好的血衣,一看腕上的玉镯,刚毅道:“我不是羿子重,我叫阿鹿。” 僰侯国的兵马登时大哗,众口纷纭,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起来。 纪豪万没料到“小王爷”竟出此语,不由得愣住了。 阿仁本在心中揣测:“僰僮已经攀龙附凤,不知要怎生狡辩?”没想到逃离虎口的徒隶,居然如此坦率,不禁也是一怔。随而抚掌大笑道:“阿鹿,好阿鹿!继四雄之后,僰侯国又出了一条好汉子,明知一死却不肯欺瞒。我阿仁一介匹夫,救不得你活,死后必定把你厚葬!” 一个僰僮在他眼里不过是名贱隶,只因这句大实话事关生死,顿时让他另眼看承,竟和僰侯四雄相提并论。 纪豪缓过神来,仍然不信阿鹿所言,立刻喝止属下,来到阿鹿身旁,疑惑道:“小王爷何出此言?你不用害怕,纪豪宁死也要保你离开。” 阿鹿道:“瓦扎大哥想叫我逃出去,给阿耶娘报仇,他说甘妃、羿子重几年前都死了。” 纪豪顿又脸色铁青,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此话当真?” 阿鹿吓得一点头道:“我没撒谎。” 纪豪的双目似欲滴出血来:“小王爷是僰人,敢对我族的图腾立誓吗?” 阿鹿道:“我不是小王爷。”取出玉镯放在地下,遥望远方:“对不起瓦扎康大哥!我做不了羿子重,不能给你和阿耶娘报仇了。”跪地下誓言:“鹰神在上,阿鹿要说一句谎话,你把我啄死!” 僰族国多神崇拜,尤以雄鹰为最,阿鹿的毒誓一,再也没有人怀疑。 阿仁道:“来呀,把他押回大寨复命!”属众立刻持刀逼近。 纪豪心如刀割,仰天大笑道:“他虽不是小王爷,却还是我们的族人。”纵声喝问:“纪豪深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阿仁讥笑道:“郝连弼和三雄率领大军猛攻边塞,直闯本族重地,诱引我族兵马前去厮杀,无非想接应你们这队轻骑,安全的离开五岭。哼哼,三百飞毛军就妄想带阿鹿闯出岭南,真是死到临头,也要挣扎!” 纪豪两眼一瞪,长刀一挥,率先冲向阿仁,双方登时短兵相接,狠砍狠杀起来…… 阿鹿痴痴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又开始假想父母被食的情形。 其实这两个月来,他心中的假想已然形成一种定式,仿佛是亲眼看到父母被烹煮了一般,绝不信自己没见过。只要一想起父母,那形成的定势即时浮现于脑海,历历在目,再也不会改变。 便在此刻,一条身影疾若天马,如鬼似魅,飞掠而过。 双方交战的兵将只觉眼前一花,一条淡淡的影子和阿鹿都不见了。 (本章完) 第5章 幽客现村野 阿鹿只觉耳畔生风,恍似腾云驾雾一般,双眼刮得生疼。 大约一盏茶时分,终于慢慢的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四下一瞧,现自己站在山坳的一片柳林里。林内灌木矮小,杂草丛生,竹鸡时而鸣叫,时而飞落,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远望可见炊烟袅袅,耳闻林外溪水潺潺,但却别无旁人。 阿鹿眼望美景良久,使劲一掐自己的大腿,“啊呀”一声喊,惊飞了几只竹鸡,这才相信已经逃离了魔掌。 忽听有人懒洋洋道:“小兄弟,我在树杈上呢……在这,往上看。” 阿鹿大吃了一惊,循声望去。但见高大的柳树叉上,一人身穿百衲衣,灰银须,容貌怪异,双手枕于头下,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对他挤眉弄眼。 阿鹿道:“阿公……” 衲衣人呼地跳下来,胡须吹起老高,神色不喜道:“我地个小祖宗!在上边你看不清楚,下来让你好生瞧瞧,我是不是真的很老相?”凑到阿鹿的面前,两睛一眨不眨。 阿鹿怔怔地看着他,小声道:“阿,阿丈,是你把我救出来吗?” 衲衣人腾又蹿起丈高,落地银须直翘,急赤白脸道:“阿公是祖父,阿丈那也是父辈。看样子你有十七八岁吧,我也大不了你多少,阿公、阿丈的乱叫!”一摸下巴:“啊哟,忘了你不是汉人了,怪不得眼神不好呢,算我自寻晦气!” 围着阿鹿转来转去,端量一番又道:“救你干甚么?我是躲避仇家逃到这的,看他们为你大打出手,做贼的一时手痒痒,跟他们开了个玩笑,把你偷到这来。本以为你有点眼力才叫你瞧一瞧,没想到你小子的眼神忒差劲了,居然叫我阿公,阿……阿呸!”一屁股坐到岩石上,神情甚为沮丧。 阿鹿一阵蒙,犹豫道:“还是要谢谢大,大……” 衲衣人眼睛一亮,腾地抢前一步,随即退却,好像是害怕吓到阿鹿,轻声道:“对,对对!我都叫你小兄弟了,就是‘大’后面那个字,连起来说才爽快,别婆婆妈妈的,咱们根本差不了几岁,说吧,快说吧!”期待之情甚殷。 话语甫落,一个粗涩的嗓音传来:“你叫他大哥哥那就再好不过啦!”言止人已奔进了树林。 只见来人是名健妇,三十出头的年纪,手握一条熟铜大棍,长三尺,粗逾人臂。身穿素色麻衣,满头淡黄的鬓以绿带绾起,额似纺锤,蜂目阔口,全身筋突,双眼泛出逼人的凶光。 阿鹿只看一眼,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觉低下头去。 衲衣人退后几步,嬉嬉笑道:“做贼的不过舒舒服服躺一个晚上,你就能追过来,可真了不得!看样子不管是谁追我,轻功都能有所进步啊。” 那健妇轻轻“哼”了一声,道:“小妹知道,你是拿我寻开心呢!故意等着我赶来,但孟氏家族又哪里开罪了‘三手挪空’?四幅字画竟也放在眼底。” 三手挪空奇道:“几幅破字画值得你如此苦苦相逼吗?我说盛楠,你阴魂不散的,谅来大有蹊跷。” 盛楠不屑道:“亏得武林人称你一声‘盗神’,司空挪连这点显浅的道理都不懂!孟氏家大业大,根本不在乎几幅破字画,可要传扬出去却好说不好听。就算院里的一根枯草给外人偷走了,那也颜面扫地呀!” 司空挪道:“有点道理。不过顺手牵羊可是盗贼的本分,俗话说贼不空手,不然吃什么,喝什么?何必偷偷摸摸的做贼呢?天生愿意叫人家喊杀喊打吗?”话头一转:“那两族人马还在打架?不意碰到了你……嘿嘿,真正倒霉!” 盛楠道:“小妹顺你留下的记认赶来,路过那里时他们已经停战了,好像都在找什么人吧。”瞥一眼阿鹿:“或许找的就是他。蛮子一看见我,便怀疑是我把人给偷走的,都向我要人,小妹好说歹说才溜过来,倒成了你的替罪羊!” 司空挪干呕一声道:“别小妹小妹的叫个不停,做贼的可没这个福气,叫得我老人家浑身冷,直起鸡皮疙瘩,饶了我这条老命罢!” 盛楠道:“你把小蛮子弄这来,就想他叫你一声大哥哥,直到现在也没能如愿。既然派不上用场,小妹就替你把他料理了!”举步走向阿鹿。 司空挪忽然大笑起来,拂须说道:“好得很,好得很哪!一看这小子就生气,赶紧打他上路,那四幅字画即时奉还。” 盛楠脚步一顿道:“你叫我杀他,姑奶奶偏不让你如意。”蓦地里转身纵跃,熟铜棍带起啸风,朝司空挪砸去。 司空挪身形一晃,倒掠出两丈开外,足板将落到一块岩石上,便听“咔嗒”一声微响,心道不好,登即斜飞到柳树梢上,眼觑一线往地下观览。 只见适才踏足的岩石上插满了闪亮的钢针,根根入石,针尾尚露出来寸余,兀自颤动不已。 司空挪怪眼一翻道:“不男不女的玩意儿,端的歹毒!换作旁人焉有命在。” 盛楠纵到树下,仰面鄙斥道:“你只会逃跑。脚底抹油的功夫,老贼天下第一!”倒转熟铜棍,重重砸上了树干。 那柳树粗逾盆口,高过四丈,一棍之下立时开裂,吱吱呀呀歪向一旁。 司空挪借势脚尖一点,朝村落里纵去,嘴里大嚷:“我地个乖乖,果然是大力神!地狱里的恶鬼都不敢娶你……”盛楠疾步追赶,转眼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阿鹿走到开裂的树干下,左右看了一会儿,心里叹道:“学会这种本事,才能给阿耶娘报仇!”呆望了半晌,顺着山坳奔向隘口。 是时太阳已经落山,越往前行天色越暗,不时听到野兽的吼叫与栖鸟声交鸣。他不免有些恐慌,拣起一根棍子,握在手里防身。慢行了一阵子,拐过弯曲的山路,渐觉有些开阔,却不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连吓带饿终于支撑不住,蜷卧成一团,迷迷糊糊的睡去。 一觉醒来,东山日头一大堆了。 他四下瞧了瞧,现对面有株开裂的树干,跳起来跑到近前察看,正是盛楠砸折的那棵柳树,当下又呆住了。半晌说道:“走了好久,我怎么还在这里?一定是阿爸说的鬼打墙。”对着垂柳暗暗祷祠:“鹰神在上,请你保佑阿鹿回家吧!学会武艺为阿耶娘、瓦扎康大哥报仇。”恭敬地磕了个响头,径奔村落里走去。 其时晓雾未散,村内寂静,尚无人出外走动。 阿鹿腹中饥饿,来到一家门前想要讨口饭吃。然而手臂抬起放下,如是几次又默默走到另一家,亦然如此。转了半天也没扣响一家大门。心里正骂自己胆小鬼,隐隐听见一处单独的庭院里传出话语。他乍着胆子悄悄走过去,蹲在墙外屏息静听。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飘出门外:“阁下何不去七孔子墓葬祭扫一番?倘若运气好,四周或有沾肤色变相应的药草,或现《天劫谱》所载武功,也未可知。”此人叫浦先觉,江湖人均称他为“药王”,其医术自是不言而喻。 另一个是年轻人的声音:“先生何以隐居小村?以至江湖人欲求‘十补汤’而不可得,若不是百药坡长满了雷公藤和断肠草,在下怎能目睹高贤?”话语一顿:“浦老前辈,沾肤色变令众多武林豪杰为之丧命!是故小可寻找药王,欲借《蛊毒心经》一览。而《天劫谱》所载武功则需有缘者得之,区区不敢奢求。” 这人黑衣蒙面,是燕山孟氏家族的第十四子,名叫孟兆安。 浦先觉大笑道:“‘欲借《蛊毒心经》一览’?当真是可笑至极!阁下跃墙而入,此刻身犹不倒,分明是有备而来。但不知是哪位高人炮制的药方?竟能克住老夫配伍的蛊毒,倒要请教一二。” 孟兆安不耐道:“在下借览毒经,一月内必定奉还,请浦先生成全。” 浦先觉冷笑道:“你蒙面入户,未报家门,口口声声要借毒经,这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便是各派掌门齐聚此地也不能如愿以偿,何况你一个无知鼠辈,不知天高地厚……”言犹未尽,院内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忽听浦先觉一声惊呼:“少林摩柯指,你,你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接着又传出来几声惨叫,屋内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阿鹿心道:“他翻箱倒柜,可能是搜寻什么蛊毒经……”起身轻手轻脚走几步,撒腿就跑。尚未跑出去十几丈远,脚下被石头一绊,顿时跌倒在地,他紧忙爬起来,扭头向后张望。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纵跃而来,起时俨若飞鸟,落时脚步踉跄。仅几个起落,已至阿鹿四丈之外,跌跌撞撞抢到近前,呼吸急促,汗水浸透了黑巾,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原是孟兆安听见墙外有奔跑声,因此追来一查究竟。他掏出一颗药丸,慌忙吞咽下肚,手臂微颤,一缕指风射向阿鹿的胸口。噗地一声响,阿鹿身旁尺许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指洞。孟兆安“咦”了一声,似乎大感意外,喘息道:“小蛮子……可是吓傻了?” 阿鹿瞧着地上的指洞,心想:“狗杂种,见不得人!我会阿公的本事早跑了,要会凶女人的武艺,一棍子砸死你。” 孟兆安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没听我说话吗……”突然举目四顾,心里暗道:“有人来!不能为一个臭蛮子暴露了身份,否则家族一旦变事,谁能暗中援手?”狠狠瞪一眼阿鹿,虽有杀他之心,实则力所不逮,手捂着肚腹疾步而去。 阿鹿眼望孟兆安远去的背影,心里琢磨:“一定是鹰神在暗中保佑我,把坏人给吓跑了。唉!七孔子墓葬在哪?天劫谱是什么样子的?上面真有武功吗?是不是比他们都厉害……” 正对《天劫谱》驰神之际,远处走来八九个人,其中两名大汉抬着竹舆,及远而近。 (本章完) 第6章 避祸万重山 阿鹿听见脚步声响,拔足狂奔,边跑边向身后看了一眼,瞥见是群汉人总算松口气,但脚步不停。 一名干瘦的汉子纵身掠将过去,把阿鹿挟于腋下,飞奔而回。放下阿鹿说道:“对不住啊小兄弟,前面是万虫山,进山可就没命了!”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龄,是百里家族的门下,复姓太史名舟,字迟介。 阿鹿寻思:“他担心我,不会是坏人。”注视着众人不语。 太史舟转身道:“禀族长,这少年不是练家子。”走到一人身旁,侧肩而立。 那族长五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栗色长袍,身背大竹篓,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装在竹篓里。此人乃百里家族的掌门人百里溟。他点点头对阿鹿道:“小友尊姓大名,肯否见告?” 阿鹿道:“我叫阿鹿。” 百里溟道:“我等前来拜见浦先觉先生,肯请小友能指点居处,在下不胜感顾!” 阿鹿见他很是和蔼,忽生钦亲之感,说道:“我也是路过这,谁都不认识,不过村里有一个姓浦的,因为蛊毒经跟人打了一架。” 百里溟右站着一名道人,迈前半步,稽问询:“浦先生容貌如何?可有家人?诚请檀越告之。”只见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云袍,须如银,飘飘宛若神仙,却是浦先觉的师兄心斋上人。 阿鹿道:“我蹲在浦先生家墙外,没见他长相,只听里面出两声惨叫。” 百里溟一把抓住阿鹿的右腕,急切道:“小友快带我们去。” 阿鹿大叫:“放开我,你放开我!”左手一指二十几丈外的第舍:“就是那家独院。” 百里溟松手愧道:“在下一时焦急,弄痛了小友,请你勿怪!”随而瞅向心斋上人:“百药坡种满了雷公藤和断肠草,必是令师弟无疑!那惨叫声定然出自外乡人,许是求医不得而心生歹意,浦先生这才出手料理了对方。” 心斋上人黯然道:“浦先觉早已被逐出师门,我和他几十年不相往来,想不到依旧杀人取乐。百里族长,你和属下抬中蛊者进去罢,他如不念香火情,贫道怕也无能为力了!” 百里溟忖思:“浦先觉以‘十补汤’赚取马蹄金,我拿一千两宝钞如何?无论怎样都要请他诊治。但闻此人至今不收弟子,脾性古怪,又十分贪色,他若一口拒收钱财,焉能为其献美?绝不可行……”苦苦考虑谒见之法。 阿鹿瞧着心斋问道:“阿公,天劫谱里面有没有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心斋上人慈祥一笑道:“檀越并非武林中人,又从何处得知的《天劫谱》?是了,你在墙外听浦先觉提起过。” 仰望蓝天,缓缓说道:“《天劫谱》所载玄功凡人岂能究览?若有缘得见任何一幅图谱,习练圆满之日即可纵横于天下。然而江湖流闻,劫谱均以秘法绘制,施主不可贪觊,以免招来杀身之祸!”陡然望向东南:“族长,咱们走罢。” 百里溟恰好抬头,目光一闪道:“不错!四五百人奔来,大伙进村。”一行人抬起竹舆,径朝村内走去。 阿鹿知道是獠兵搜寻自己,顿向山坳里疾奔,边跑边想:“死活不能让獠子抓住。”他身高体虚,步履沉重,一路上气喘咻咻。灌木丛里的竹鸡受到惊吓,四处飞窜,叫声尖锐响亮。 阿鹿刚进隘口,阿仁率四百多名翅人飞奔而至山口,却立刻裹足不前。 阿仁望着山里不断惊起的飞鸟,暗自思量:“阿鹿兄弟,你踏进万虫山有死无生,假若遇到毒物,还不如给一刀杀死了痛快。”掉身号令:“僰僮已逃进万虫山,决无生还之理。阿度元帅有命,马上去铜鼓寨,镇压本族的反叛!” 众獠轰然应诺,脸上均现喜色,似乎宁愿与背叛的族人厮杀,也不想踏入万重山半步。来时虽快,离开更快,须臾间去得远了。 阿鹿走进隘口,一条深环形的山道呈现于眼前,显然是常有人在此徘徊,因而踏出了这条环形山路。但见小径两侧长满了杂草,相隔不远就有一个树墩子,他恍然悟道:“昨晚顺这里绕着走,所以才回到原来的地方。” 纵目远望,峦峰起伏,云雾缭绕,峭壁上山瀑直下,恍若匹练飞空。 又行了里许,一步迈出环形山道,阿鹿朝大山深处走去。只见山谷里飞鸟成群,古树参天,到处是八九丈高的乔木,野藤绕干,甚者一木成林。野生的果实漫山遍野,绝涧中碧水奔腾,瀑布亦如泻玉,随处可见。 阿鹿眼望花果遍地,景色优美,一时疑为仙境,却不知已经走进了热带雨林之中。 这片雨林干湿季节更迭显著,尤其到了六七月份,风向偏南,高温多雨。 他摸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当即爬树采摘果实,吃得饱了滑到树下,倚在树干旁歇息。 不到一盏茶工夫,日光渐暗,天空阴云密布,稀稀落落的掉下了雨点。阿鹿四下里一霎摸,见不远处有许多的芭蕉树和大花草,说道:“雨要下大了,钻进叶子里避一避再走。”起身走近大花草,一股腐臭气直冲鼻孔,他一捂鼻子,侧身走向一旁。 将步出八九丈许,不意被倒木绊了一个跟头,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阿鹿一瞧身周尽是些五颜六色的花朵,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索性坐在花丛里观赏。 蓦地里响起一声蛙鸣,仿佛近在耳畔,令他感到十分亲切,就像回到了自家稻田,与父母聆听着青蛙的叫声。他左瞅右望,察看动静,老半天也没见一只青蛙,刚想卧身小睡一会儿,又听见两声蛙鸣。 这回听得仔细,是在海棠花下传出的声音,心中暗想:“得轻点,别把青蛙吓跑了。”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匍匐前行,爬到了海棠花三尺之外,凝神观瞧。但见一只蟾蜍通体银色,四爪紧抱着直立的茎干,身有鳞纹,足无蹼边,对他连连鸣叫,俨如威赫异类,并不逃走。 阿鹿一把抓在手里,眉目舒展道:“原来还有白色的癞蛤蟆,真奇怪!” 银蟾蜍在他掌中既不鸣叫,也不挣扎,瞪着眼睛和他对视。刹那之间,阿鹿的双手始而麻痒,继而滚烫,犹如放在烧红的火炭上熏烤。他急忙扔掉银蟾蜍,掀起衣襟,到处抓挠起来。 然而不搔痒还勉强可以站立,这一乱抓乱挠,肌肤越火烧火燎,且伴有痉挛之状。他全身汗水淋漓,禁不住满地打滚,嘴里大喊:“癞蛤蟆……我死也压死你,压死你!”那银蟾蜍蹦跳着躲闪,三下两下窜进了花丛,鸣叫声渐渐远了。 忽听一棵高大的栎树上传来叫声:“五娘,五娘。” 阿鹿忍痛抬头,朝栎树扫了一眼。只见一人头戴帷帽,外着蓑衣,左手提个鸟笼子,内有两只鹦鹉;右手紧贴于树干,半悬在空中。 此人来自于“琴谷”,是一名女道士,乃上届天擂台冠,铁袖功冠绝时辈,悬棺一战,威震天下,人称铁袖萧五娘。她对鹦鹉说道:“一教就会,好聪明!五娘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到了那里可要听话,知道么?” 俩鹦鹉齐叫:“知道了。” 萧五娘轻飘飘的跃下树干,虚点阿鹿的神庭、上星、百会等要穴。见他不知躲闪,疑道:“少年全无武功,浑身又血迹斑斑,却怎生到此?”掏出个瓷瓶,取出一颗两色丹药,放进阿鹿嘴里:“快咽入腹中!” 阿鹿吞下丹药,滚烫麻痒之感逐渐消失,抹去满脸的汗水,撑起身体,虚弱道:“我……我叫阿鹿。” 萧五娘道:“你喊我五娘罢。”收起瓷瓶:“银蟾蜍毒性剧烈,几乎没有天敌!施主服下丹药,性命可暂保无碍。” 阿鹿道:“五娘,我想活下去,就要穿过这群大山。”语气坚定。 萧五娘道:“莫非有人追杀施主?” 阿鹿道:“是。” 萧五娘道:“这里叫万重山。止因大山里毒虫遍地,野兽成群,是故江湖人把‘重’字叫成了‘虫’。武林好手结队而来仍不免暴尸荒野,况你小小年纪又无技艺,想要穿过十万大山,势比登天还难!” 阿鹿道:“谢谢你五娘!阿鹿会记在,在……”望向隘口方向:“山外面有很多的獠子,想抓我回去,我不走。” 萧五娘道:“施主要去何处?贫道送你一程,他们抓你不走。”一只鹦鹉突然喊叫:“你是阿鹿,我记着了。”另一只也叫:“我也记着呢!阿鹿,阿鹿。” 鹦鹉模仿人言尽人皆知,但经过调训之后,则可模仿人类多种语言,以及部分动物的叫声。倘若种类奇特,更了解其生存习性,且训练得法,那鹦鹉碰到了新鲜的人物事等,就会自组言辞,用高的口技来博取主人的钟爱。 阿鹿道:“我想去七孔子墓葬。” 萧五娘的帷帽微微一颤,道:“七孔子墓?” 阿鹿道:“阿公说天劫谱很厉害,我要能找到,学会了就能给阿耶娘报仇。” 萧五娘道:“七孔子壁高万仞,洞窟里葬得是七位英贤,因此常有武林义士前往祭拜,并没有《天劫谱》。”话语一顿:“然而江湖以讹传讹,宵小之徒不惜以身犯险,滋扰窟内的灵魂,为此而死得苦不堪言!施主欲报父母之仇,固然孝心可嘉,却应投师学艺,不能受他人蛊惑而误入歧途。” 阿鹿一阵迷茫,暗想:“我住在僰侯国,汉人不会收我做徒弟,只有先去见僰王,把手帕交给他,或许能学到武艺,到时再找机会刺杀阿硕。”心底升起希望的同时,双眼闪烁出仇恨的光芒,说道:“五娘,我想回四川。” 萧五娘透过垂网,审视着阿鹿的面孔,心道:“好大的杀气!如果日后精于武技,只恐怕为祸江湖……”本生授艺之念,却被阿鹿森冷的目光立时给打消了。正在心里感叹,骤闻一阵嗡嗡之音从天空传来,越来越响。 二人举目望去。只见大片的乌云自南而北,疾飘动,后拖一条长长的尾巴,遮蔽了半个天空,沸稠噪耳。俩鹦鹉颤悸叫喊:“五娘好怕,五娘好怕……” 萧五娘托起鸟笼,怡声道:“不用怕!五娘会保护四季、长青的,安静下来便好。”鹦鹉渐而澹然。 阿鹿道:“是小蜜蜂,它们用毒针蜇人很痛的,过几天就会好。” 萧五娘神色凝重,把鸟笼子递到阿鹿手里,褪下蓑衣披在他身上,左手抓住阿鹿的胳膊,说一声:“走,到空阔处。”起落间已掠出树林,来到较为宽敞的草地上。 阿鹿道:“五娘你害怕蜜蜂。” 萧五娘道:“这是‘催命峰’,尾无逆刺,毒素为野蜂之最,人若遇见,十有八九都会……” 话语未尽,催命峰蔽天飞至,向二人起了猛烈的攻击。 (本章完) 第7章 人虫见阵 萧五娘大袖一挥,罡气击向漫天滚动的蜂群,催命峰死伤无数。 随之双袖环绕着二人,亦如灵蛇庇护一般,蜂群攻至丈外便遭内力回击,成团成片的飘落。然而群蜂犹如万牛之毛,不停的从四面八方飞来,似于尘化之际一死百生了。 萧五娘知道,如此消耗真气可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终有力竭之时。但她心急不乱,一边袖击蜂群,一边思考应对之法。 阿鹿在儿时常用石头击打蜂巢,也不知被蜜蜂的倒钩蜇过多少回,根本不信什么“催命”之说,只道是山里的蜜蜂,不过大了许多而已。心想:“要不是为救我,五娘早离开了。”开口道:“五娘,蜜蜂蜇不死人的,我不怕!” 萧五娘袖显扇状,拍飞一片螫虫道:“别小瞧了蜂儿!”右袖遽然变得笔直,袖口大张,形如唢呐,自下而上冲向空中的蜂群。 催命峰恰如遇到了涡漩,密密层层被吸进袖子里,疾鼓胀起来。直至手掌半尺处,她手臂一颤,内劲外,自头顶划过一道半环,收进长袖里的螫虫飞出四散,与半空的群峰相撞之际,嘭地爆裂开来,顿又击杀了一片。 天空便在这瞬间,豁然一亮,零星的雨点也已止歇了。 阿鹿道:“学会这样的功夫,现在就能杀死酋长和鬼九。”眼神忽暗:“只怕学不成,五娘也不会教我。”大声道:“你走吧五娘,别为我费工夫,还费力气了!” 萧五娘振袖说道:“据《天劫谱》虫篇记载:‘万重山一鱼五虫乃劫后之产物。’不倒翁曾言:‘鸾皇刀、螭蟠棍幻化投西,必至五岭十万大山,鱼虫将守护在此。’催命峰便是五虫之一,与其它四虫相生相克,不可小觑了。”双袖陡变,一招“袖藏乾坤”,伸套缩震,袖影片片翻卷,仿若鸿雁排空,霎时间把螫虫震开十几丈外,说道:“我抬左脚,你便迈右腿,慢慢向山口移步,不可有半点差错。” 阿鹿一指隘口道:“五娘你看,蜂子在那里筑巢穴,像大山一样堵住了咱们,恐怕出不去。”一只鹦鹉突然叫喊:“你用单手提,阿鹿抓住啊!” 萧五娘迅即梭了一眼,见蜂群确已堵住隘口,转头道:“咱们走近边缘,当可震开。” 阿鹿道:“阿耶娘以前跟我讲过,蜜蜂都听蜂王的指挥,只要捉住蜂王,蜂群就不会蜇人了。” 萧五娘道:“不妨一试。”挥袖横扫四周的螫虫,引目仔细观察。只见群蜂层层迭迭,上稀下厚,一团黑簇簇的螫虫俨若球状,在云半滚来滚去。心下揣测:“或许蜂王就在里面,应把这团虫儿纳入袖中方可,以不伤其分毫为要旨。” 当下气沉丹田,围绕着阿鹿缓慢行转,轻声嘱咐:“贫道去捉蜂王,群峰势必见隙插针,你把蓑衣拉紧了,务要护住头脸,不能乱打乱动,半刻钟即可。” 阿鹿道:“五娘,我没事。” 萧五娘眼望上空,见蜂群又如云奔潮涌,双袖不停的挥动。忽见蜂团从偏北方向迅滚来,她双肩猛地一震,道氅的袍袖从双肩断开,如两柄利剑,刺透厚厚的螫虫,飞向蜂团的左右,不上不下,斗然一顿。 蜂团遇袖而散,飞也骤然一缓,旋即绕过双袖,复又成团。 萧五娘乘这当口儿,道氅兜的离体,仿若一块铁板,与头顶的蜂群撞在一起。同时足底一顿腾空,在氅中罡气乍泄之时,足尖一点氅襟,借力再次腾起。眼瞅距蜂团不过丈许,她倏又弹出一对双袖,形如二龙吸水,把大蜂团分别纳入了袖中,身体急坠而下。 原来萧五娘宽大的道氅里面,另着一件绢丝道服,腰系丝绦,自是有备而来。 群峰立时停止了攻击,迅疾汇成一股,状似一条长长的巨蟒,粗细约如水缸,自云半而下,绕人三匝,把她整个缠缚在里面。天空尚余一条几十丈长的尾巴,摇来晃去,忽东忽西。 萧五娘双袖鼓胀,两臂平端,虽不确定有无蜂王,仍抱一丝希望,故不以内力震散蜂群。 阿鹿大喊:“五娘,五娘……你怎么样啊?”在蜂群的嗡嗡声中,显得很是微弱。 萧五娘全身爬满了野蜂,仅能看出是个人形,不能开口回应。然而群峰并未死命攻击,仅是绕体而过,均向大山的深处飞去。待等峰群全部从她身体绕过之后,萧五娘顿时袖口一松,使出一个“黏”字诀,遏制袖内的螫虫振翅而不能高飞,只有顺着袖口慢慢爬到手臂上,直至肘弯,这才能飞向空中。 萧五娘凝神注视着袖口,只见一个拇指长短的巨蜂冒出头来,昂头愰体,双翅斜扬,看去仍具威严,一下一下爬上了左腕。心里暗想:“果有蜂王!”右袖一抖,放飞里边的催命峰,长袖弹回之际,即以两指拈住蜂王的双翅,左袖又一颤,泊然道:“小蜂儿都回家去罢,你们的大王待会儿也会回去的。” 抬头一瞧阿鹿,见他浑身抽搐,头脸肿胀紫,坐在地上呕吐无声。身上的蓑衣已经脱下来,严严实实的包裹着鸟笼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萧五娘疾步走到近前,察看他伤势。 只见阿鹿的双眼仅露一道缝隙,嘴唇、两腮肿起老高,除了脚板,全身几乎没有好地方。原来他大喊五娘时,吞下一口催命峰,毒针刺入嘴里,直到此刻依然难以讲话。 萧五娘查视了片刻,轻轻一叹道:“好在你中了蛙毒之后,又及时服下丹药,不然贫道悔之晚矣!”两指一张,那蜂王飞向空中,相距二人的头顶两三丈许,盘旋了一阵子,振翅而去。 萧五娘伸掌按在阿鹿的膻中穴上,一股真气缓缓涌入,眨眼行遍了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刺进体内的蜂针不时跳出皮肤,飘落到地上。不大一会功夫,毒针全部被逼出了体外。 她又取出一丸丹药,放进阿鹿嘴里,动容道:“好孩子!为护视鹦鹉居然不顾自身,快点服下去。”拿过鸟笼子,取下蓑衣察看鹦鹉。见其毫无损伤,欣慰、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于心交集。 阿鹿勉力将药丸咽入肚腹,却不道这是闻名于世的“龙虎丹”,可解百毒,万金难求,他却服用了两颗。 约有一刻钟,阿鹿身体恢复了大半,肿胀逐渐消失,开口道:“五娘,我好多了。”说完瞧向隘口,那黑压压的蜂群已不见了。 萧五娘道:“万重山风雨难测,无处不险!孩子,咱们赶紧走罢。” 阿鹿揉着眼睛说道:“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蜂子刚刚飞走,野狼又来了。” 萧五娘顺他眼神看去。只见隘口出现了一匹白额苍狼,前爪按地,静静的卧在那里。她一点道:“这是头狼,附近必有狼群,但最多不过三十几匹,孩子不用担心。” 言犹未落,隘口的左侧奔来十几匹苍狼,右侧窜出二十多匹。继而四五六匹,六七八匹为一群,紧随其后。眨眼工夫,狼群已是漫山遍野了,少说也有上千匹青狼,形成一个半环,喘息吼叫着向两人奔去,飙疾决骤。 萧五娘甚感奇怪:“群狼最多不会过四十匹,决不会连约猎食,通力合作,今天怎生如此?” 语音方罢,临近地面传来振翅声,大片的催命峰皆傍地翱翔。随后又见红狼逐队成群,自山上的树林里窜跑出来,半空亦是嗡嗡营营。 阿鹿大喊:“是狼群,还有豺狗……不应该这么多的!” 萧五娘道:“青狼、豺狗多于黄昏或清晨出没,豺狗竟随在群狼之后,端的是怪异。”四顾蜂群:“许是蜂王受命于臣下,驱赶豺狼前来报复,”鸟笼子递给阿鹿:“咱们闯过去。” 阿鹿道:“就算把豺狼全打死,五娘也会累的爬不起来!再说还有蜂子呢。”却见本在傍地回旋的蜂群,陡然冲上了云半,与空中的群蜂汇成一片,朝西北方向急飞走了。 阿鹿道:“怪事,怪事啊!蜜蜂飞来又飞去的,怎么好像逃跑一样……” 萧五娘紧盯着狼群道:“许是它们的克星来了。”眼瞅狼群已蹿到五六丈外,骤然间嗥啸起来,叫声惨厉,此起彼伏,快分成了两行,从二人身侧丈许驰涌而过,俱朝深山老林里狂奔。 豺狗窜的更快,两壁厢一散,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鹿直眉楞眼,张大了嘴巴,心想:“怎么会……会这样呢?” 萧五娘始终气布双袖,护在阿鹿的身前,说道:“豺狼成群出没,居然夹尾弓背拼命的逃窜,骇成了这般光景……”扬眉环视四方。 然而空无怪鸟,地无旁兽,没有任何异样,自言自语:“莫非是‘啖肉蚁’?苍狼嗅觉灵敏,又和劫蚁同一片大山里生存,只有蚁群出洞,豺狼、催命蜂才会退却。但说蜂固若金,蛛丝盘木,蚊育于水,荧光利火,土中生蚁,其相生相克之理又有不是处。”遥望森林:“金克木,蜂儿焉能撞破蛛网?火克金,丹莹与蜂搏,如何取胜?土生金,催命峰怎怕啖肉蚁?” 揉揉太阳穴道:“真让人头痛!还是回琴谷请教真人罢。” 阿鹿忽然伸手一指道:“五娘你看,还有这么大的野兽,我都没见过。” 萧五娘顺他指向看去。只见距离隘口处半里许,出现了十二个长腿怪兽,头如牛,身似象,尾若羊,被毛呈棕褐色,正朝二人慢步走来。她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蚂皮兽!” 阿鹿道:“什么都不像,也没听阿耶娘说过蚂皮兽。” 萧五娘道:“立刻进山。”一抓阿鹿的胳膊,疾向林中掠去,当真举重若轻。 阿鹿道:“五娘这样提着我,你会很累的。” 萧五娘道:“怪兽以劫蚁为皮,所以叫蚂皮兽,附近不知还有多少呢!如果等它们形成合围之势,便会抖动全身,把一切生物淹没在蚁海之中。”身形蹿起一望,倏地下沉,脚尖一点,掠向远处的瀑布。 阿鹿心想:“小蚂蚁再多也咬不死人。”问道:“五娘提过‘不倒翁’,他是谁?” 萧五娘忽见前有几棵枯树,登即带他远离旁掠,转过朽木又奔谷帘,依旧言平气和:“不倒翁是南五祖之一,学究天人!五娘自小仰慕,想不到机缘巧合,故随真人在深山里修道。” 阿鹿“哦”了一声道:“蚂皮兽要是抖动,蚂蚁就会掉下来,那我躺地下来回滚,五娘用脚也能踩死它们。” 萧五娘道:“啖肉蚁非同寻常,否则豺狼、催命峰便不会竭力逃窜。假使蜂儿和豺狼天上地下,一同攻击你我,试想会如何?” 阿鹿挠了挠头:“蜂子在天上用毒针扎,豺狼在地下用牙齿咬,我们……恐怕活不成。”说话间萧五娘止住了奔势,松开手掌,二人立于飞流四丈之外,一株乔木旁。 (本章完) 第8章 聚散无定 阿鹿跑到瀑布下,匆匆洗把脸上的血迹,掬水喝了几口,走回萧五娘身前。 萧五娘道:“孩子好些了吗?” 阿鹿道:“全好了。” 萧五娘道:“蜂与狼一起起攻击,确令人防不胜防,然而二者比不得蚁海战术!五虫以众凌寡,以小胜大,平素相互争斗,据地为盘,遇到人和野兽又多方策援,观则伺隙,攻则旋踵。大山里累累白骨,均为劫蚁所赐。”谨审扫视着四周。 阿鹿道:“蜂子有翅膀,就算打不过啖肉蚁,它们也追不上。” 萧五娘道:“无论蜂巢筑于悬崖或是云树上,都逃不过啖肉蚁的突袭,催命蜂吃过苦头,所以才骇疑远翔。” 阿鹿道:“用鱼虫守护鸾皇刀,还有什么棍子……这把刀一定很厉害。” 萧五娘点点头道:“鲲元藏灵瑞,”忽而息言掉头,注视着瀑布右侧的岩堂处。 阿鹿也随之望去,未觉有何异样,刚要开口,倏见石穴里并肩蹿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人身背竹篓,手拉同伴,飙忽穿过水帘,随即松手紧走了几步,来到两人面前。却是百里溟和太史舟。 二人的衣裤已多处刮破,风吹褛裂,全身的水渍,咋看显得极为狼狈。 萧五娘暗道:“百里族长出现在此,遮莫是为那鲲元针而来?” 阿鹿一眼认出二人,见他俩从瀑后山洞里遽降于身前,满脸惊羡道:“阿公好厉害!” 百里溟一怔道:“此地又见阿鹿小友,可真有缘呢!”虽然衣服破烂,却眉目含笑,仍带一股凛凛威严。 太史舟急把百里溟后背的竹楼取下来,将孩子抱在怀里,嘴巴嚼起了果仁儿,欲喂其哺食,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萧五娘。那孩童一身粗布衣衫,小脸胖嘟嘟地,扑闪着大眼睛,不吵不闹,煞是可爱。 百里溟冲萧五娘一抱拳道:“在下百里溟。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萧五娘打了个稽道:“贫道净玄,百里族长一向可好?想不到在万重山能得见故人。” 百里溟心里琢磨:“我从不和道姑往来,口吻怎生耳熟?她来万虫山捉鹦鹉,回返途遇阿鹿,刻下二人毛无伤,但仿佛与虫**过手。这就不错了,惟有天擂之冠……”脱口道:“萧五娘!” 两只鹦鹉登时齐叫:“百里溟,百里溟。” 太史舟瞧着笼里的鹦鹉,赞道:“能替主人出头,确非凡品。” 萧五娘取下帏帽,说道:“族长一猜就中。”只见她五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净眉黛,眸光清淳,风韵依旧不减。 百里溟作揖道:“五娘宝刀未老,驻颜有术,百里望尘莫及!” 萧五娘道:“大家都老了!百里族长何以至此?” 百里溟神情一黯:“素闻棍刀归落在万虫山,武林人不计生死均为此而来。在下与属众将过瀑布,突然遇见十几个怪兽,浑身抖动起来,吾等便遭到蚁群的攻击,只剩我二人顺洞里逃得性命,说来汗颜!” 阿鹿心想:“他们会用刀,对鸾皇刀有兴趣,我只找天劫图谱。”眼望四下琢磨:“阿公手下的壮汉都叫蚂蚁咬死了,我躺地上打滚也没用。”警惕观察左近的动静。 萧五娘道:“贫道愚见,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百里溟道:“五娘肯否带上太史兄弟?和你们一起走。” 萧五娘道:“自然无妨。莫非族长想留下来?” 百里溟道:“掩埋属众的尸骨之后,我会赶上你们。” 太史舟忽然插话:“属下和族长共进退,死而无怨,绝不会独自离开!” 阿鹿心想:“太史他重义气,武功也高,是叫人佩服的好人。” 萧五娘道:“大山里白骨遍野,兵器随处可见,祈盼族长深思之。” 百里溟侧望太史舟,见他神态刚毅,暗叹了一声,回顾萧五娘道:“道经有言:‘我命在我不在天!’请五娘与小友先行,在下务将门下的尸体攒敛,总要入土为安。” 萧五娘道:“心中生菩提,求道归大乘。”戴上帷帽:“当年‘悬棺之战’,承蒙百里族长相让,这份情义萦怀在心。今日凑巧了,贫道不会错过!” 百里溟心里暗喜,忙道:“当年为了家族的利益,在下势必全力赴之,决未手下留情,却始愿不及此尔!止因五娘功底深厚,袖变难以捉摸,是故输了一招,至今思来仍叫人难以索解。百里溟心服口服,甘败下风!” 萧五娘微微一笑,对阿鹿道:“施主陪贫道一起去吗?” 阿鹿提起鸟笼子道:“阿耶娘说死者最大,我有力气挖坑。”立时想起了瓦扎康,不由得一阵伤感。 萧五娘赞许:“好孩子!”转对百里溟道:“应当尽快收尸掩骼,才好脱离险地,却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百里溟尚未开口,太史舟已放下怀里的孩童,冲萧五娘躬身打搀道:“多谢道长的美意!如果太史舟不死山中,一日也不敢或忘。”弯腰又把孩童抱起,慢慢放入篓内背在身上,即刻引路回返。 一行人转过飞瀑,穿林过壑,大约走了个把时辰,攀上一座坑洼不平的山冈。只见冈上岩石连成一片,树木青草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众人安不忘危,俱谨慎前行。 又走了里许,便见七八丈外独立着一株乔木,差不多腰身粗细,一把尖刀刺进树干里。干子自上而下结满了木瓜,一副骷髅两脚离地丈余,掌骨夹在果实的缝隙中,紧紧抓着刀柄。经风一吹,骸骨来回飘拂,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随时都会掉落。 百里溟、太史舟一见此景,登时悲从中来,迅疾奔向尸骸。那孩童却已在背篓里睡着了,鼻息均匀。 阿鹿看到骷髅挂树,白骨暴野,愕然道:“一群小蚂蚁把大人都啃成了骨头,和獠子一样吃人肉!” 萧五娘轻声道:“啖肉蚁所过之处,人兽皆成髅骨,寸缕不存!猎食后即回蚂皮兽身上,迅的离开,再次寻找猎物。适才隘口所见怪兽仅十二只,万重山到底有多少,谁都无法估量。”说着话二人走向乔树。 百里溟已然掠起身形,抱住骷髅的同时,两指夹住刀身一使力,抽刀落在了地下。他轻轻放倒骸骨,却见太史舟跑到右侧四丈许,手抚尸骨,埋头痛哭起来。 百里溟拔步而至,就见五具骷髅或仰或卧,兵刃皆丢在一旁。 阿鹿、萧五娘也已走到近前。阿鹿道:“这里都是坚硬的岩石,用刀剑掘不动。怎么办五娘?” 百里溟起身道:“为减省时力,敢请五娘出手。”呵腰揖礼相请。 萧五娘忖思:“百里家族大多习练震山掌法,属阳刚之气,内力外,猝不可挡。族长当年便已功臻上乘,且能去其绵,益其刚,目下怕是愈的劲厉了!但他碎岩易,如墓难,只恐巨响回荡于山谷,担心引来五虫之乱。” 提足走向山岗的高处,略一查看地形,暗自点点头,右袖倏然弹空,陡现短剑之状。遂尔身随袖走,气随意,以柔劲刺向地下的岩石,一划一带;左袖也同时挥出,一卷一纵,把带起的岩块抛向一旁。霎时间岩地上并现六处墓穴,皆相隔一尺左右,上宽下窄,甚为齐整。 百里溟一声喝彩,随即纵到了墓穴旁,只扫一眼道:“铁袖功惊世骇俗,天擂台上排名第一,五娘受之无愧!” 阿鹿、太史舟已经看傻了眼,都大张着嘴巴,神情呆滞。直到萧五娘举袖揩拭额角的汗水,二人才回过神来,鼻息急促沉重。 百里溟知她耗功甚巨,故不出言烦扰,与太史舟将六具骷髅立时下葬,枯枝覆骨,岩石堆砌停当,并标以记认,低头肃立。 萧五娘功行了一个周天,开口道:“百里族长,大伙从正北绕行出山可好?” 百里溟毅然道:“不可!”抬臂一指:“我和属众自正北而来,途遇长腿蜘蛛,长有七眼,或左或右在后追赶,被兄弟们打杀了几个,这才悄然而退,似有逐人入瓮之象。在下当即小心察看,原来前面是大片的阔地,四周树木高耸云霄,上面布满了蛛网,每一个至少两丈方圆。而宽僻的杂草丛中,紧贴地面竟也现了蛛巢。” 话语一顿:“果然是步步履冰,处处殆危,暗藏着无限的杀机,实乃不测之山哪!” 萧五娘道:“是七眼盘蛛,以捕杀虎豹豺狼为食,甚为狡猾凶残。” 太史舟道:“当时族长身背公子,区区抢前查视,不料这盘蛛分泌的黏液居然比钓线还粗。我摸出匕猛砍,全然不受力,竟尔呼地弹回来,一条黏丝粘上我小指,挣之不脱。有赖族长及时援手,我马上断指,这才得以脱身。” 阿鹿立时瞧向他的双手。 只见太史舟的左手小指确已不见,包扎着一块襟帛,并透出紫黑色的血迹。 萧五娘道:“盘蛛丝绝韧无比,宝刀利剑均奈何不得。如果让丝网黏住了半个身子,即是绝世高手也展挣不脱,唯等毒素注入身体,成为七眼蛛王的美餐了!” 百里溟道:“咱们不如走正西,五娘尊意如何?” 萧五娘道:“正北沟壑纵横,两侧迸泉喷涌,其中一条壑口更加怒涛喘急。虽说大伙从这走是辛苦些,但若能绕过几座悬崖,却可直抵山外……”稍一迟疑:“只恐那鲧鱼隐匿在左近。” 百里溟道:“我们途经几处瀑泉漫壑,尚未现鲧人鱼。” 萧五娘道:“提防一些好,免得突生意外。” 百里溟点点头道:“肯请五娘指顾先行,我与太史兄弟断后查察,以防七眼盘蛛。” 萧五娘审思了片刻,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百里溟道:“里面是‘避鲧丹’,须切开含服,可惜只有两丸!虽说分服药效不佳,毕竟可以散出香气,且持续六个时辰之久,因而使鲧人鱼不愿意欺近丈内。” 百里溟略一犹豫,接过小瓶倾出两丸丹药,呈米黄色,如指盖大小。他并指如刀,将丹药分成四份。一份放阿鹿手里,两份给太史舟,剩下一份递向萧五娘,说道:“多谢五娘赠药!” 阿鹿低头观瞧,避鲧丹竟如刀切一般无二,暗暗猜度:“指头也能当刀用,那不是比五娘还厉害?”丹药翻过去又想:“我已经长大了,不怕什么鲧人鱼,应该给竹篓里的阿孩儿,他最小。” 萧五娘道:“族长仁厚,贫道已服用过了。” 太史舟疑道:“据说鲧人鱼水6两栖,最讨厌难闻的气味。可是服药之后,如果身体出来香气,那不是反把恶鲧给引来吗?”说完顿觉失口,急忙作揖:“区区孤陋寡闻,请道长海涵!” 萧五娘微微一笑道:“此丹为俞跗后裔所制,一经服用,鲧鱼嗅其暗香,便是难闻的秽气。” 太史舟恍然道:“怪不得!原来是上古名医的后人。” 百里溟心中揣测:“她只说俞跗之后却不提姓名,敢情名医的后代也对五娘存有爱慕之情吗?他为抱得美人归,是以不惜血本弄出这种药来,自己闻着香,别人闻着臭,可当真是挖空了心思!” 心里一声长叹:“可惜呀可惜,铁袖萧五娘可属天道,奉行地道,不属于任何人!俞老兄,你我同病相怜,他日若有缘相见,在下必定亲手把盏,恭听你二人往昔之趣话,一起举杯怀旧。唉,只是我比老兄还可怜,也胆怯得多,不敢对她表露半分情义,至今仍然未娶。这暗恋之情,务要伴我永葬于心底了!” 忆及前尘往事,声色不露毫厘。 (本章完) 第9章 太虚显异象 阿鹿放下鸟笼走近竹篓,将半颗避鲧丹送进幼儿的嘴里。 那孩提依旧沉睡,小嘴却已咂吮鲧丹,吸入腹中之际慢慢睁开了眼睛,对着阿鹿咧嘴一笑。 太史舟紧握的拳头松开来,立刻取下背篓,把手里的避鲧丹递给阿鹿,含笑道:“阿鹿兄弟,公子好像跟你有缘,你来喂他罢。”心里寻思:“我和族长这两份自然是要给少主的。然而鲧人鱼恶虐成性,你没有丝毫武功,此为何意?”转而又想:“善者固然不少,大多要看本领和境物,但于生死关头又有几人会替他人着想?我还没见过!” 阿鹿拿过丹药,一边逗引幼儿,一边放他嘴边,一时间灿然欣慰。 萧五娘、百里溟见阿鹿身处涧井之地,竟能舍己为人,都暗自称赏不已。 百里溟思忖:“侄儿与阿鹿有遇合,他虽无武功,却碰到了萧五娘,将来或成臂助也未可知。”走到阿鹿身旁道:“鹿老弟,咱们两次相逢,说明缘法不浅,此后百里家族都是你朋友。”摸出一块小铁牌,塞进阿鹿手里:“别掉了!” 太史舟身体一震:“百里族长……” 百里溟一摇头道:“无妨。” 阿鹿道:“我不能要阿公的东西。”立时递还给百里溟。 萧五娘道:“‘参辰牌’意义深长,乃是百里家族至高无上的象征。今日族长赠与,已当你朋友一样看待!只是你还小,轻重难以把握得当,千万不可丢失。否则怎对得住百里族长?”暗想:“孩子算有块护身符了。” 阿鹿伸出的手臂缩回来,把参辰牌贴身放好,瞅一眼太史舟,心下琢磨:“他不让阿公给我牌子,不是五娘说我还不要呢!带在身上怕丢,挺沉的,是个累赘。” 太史舟按一按酸的脖颈,引四顾。目光穿过寥落的树木,忽见一群怪兽朝山冈行来,登吃一惊。注视着兽群说道:“族长、萧前辈,那是不是蚂皮兽?” 阿鹿不觉接道:“是。”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二十四个。” 太史舟心里不满:“不知丁董!”随而转背远眺,又见云半一片黑雾滚滚而来,嗡嗡之声已然入耳,不由大喊:“催命蜂,它们想上下策援,我只能保护好公子!”慌忙背起竹篓,覆上一块油布,左手取出带捻信的小布包,右手握一个火折子,做好了准备。 百里溟、萧五娘互视一眼,都等对方开口。 萧五娘有顷道:“看来又得费一番手脚了。” 百里溟笑道:“与五娘并肩出手,重见铁袖之威,百里溟三生有幸!”转瞬间,诸人都变得至为凝重,胜于大军当前,脚步移动,状若三角,澄心定意,运气待。 就在此刻,一道九彩长虹骤现于上空,接着相继出现了四条,霎时间彩光熠熠,光芒四射。 黑压压的蜂群顿时大乱,迅疾冲下了云半,临近地面,绕树穿枝西飞,片刻踪影全无。那群蚂皮兽亦是踌躇不前,笨拙的掉转四蹄,仿佛逃命一般,匆遽而去。 众皆仰望空际。只见五道彩虹形如半环,似有两只老鼠跳跃其间,乍隐乍现。一鼠为金色,一鼠为橙红色,时而拥逐嬉戏,时而爪撕齿咬。然则虹彩并非停留在天空,而是徐缓东移,云气不散。 萧五娘见此异象,心中揣度:“难道有人属鼠,且占一席元辰之位,故而天水瑞之象吗?” 百里溟捉摸:“小侄儿属鼠,刻下金象显露,五行东移,岂非预示着东6生辰天?真乃上好的谶兆!难不成是怜悯颓势家族,暗喻不可放弃,引我继续寻找棍刀吗?”眉目一轩:“定然如此,决不能半途而废,百里自当遵厌兆祥。” 太史舟寻思:“少主属鼠,生来却多灾多难!诞生时啼哭了一场,之后再没有哭过。只盼你长大了不负众望,学会高深的武技,率领十二元辰,统摄四季天!”低头瞧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道:“你吃饱便睡,真来别与众生,族长也省心不小!” 忽见一片彩光掠过幼儿的脸颊,复又望向天空,暗想:“公子身罩五彩祥瑞,一定可以成为钧主,为生父讨回公道,复兴百里。小人和表兄都感念老族长之大恩,为此将不惜一切代价!” 三人正自思索,阿鹿眼望天空道:“偷吃稻谷的死耗子,阿耶娘最生气了,打也打不干净……” 语未尽,九彩长虹斗然一变,化为一头两腿巨牛,体壮头小,灰滞无光。转而紫霞一闪,虚幻的巨牛又是一变,顿呈涡漩急转,大放精华,亦如神光丽天,继而倏然逝去,天空复归如常。 萧五娘神态痴迷,宛如回到了琴谷,为白玉蟾筛酒弹琴,听他讲述天劫齐至那一幕。 百里溟观视一眼萧五娘,见她神游太虚,敛目自忖:“天象缘何至此?如许变化到底预示着甚么?”不过片刻功夫,因思绪激荡起伏,却又狐疑不断。目光掠过阿鹿的身体,眼皮竟于刹那间突突直跳,心下不由为之一震,暗自揣度:“阿鹿小友是何属相?假使他与侄儿同属,那便该杀,死后也莫怪我!只因万重山天象瑞鼠,你就不该在鼠年里降生。”转念又想:“如果你并非十四岁,那便罢了!” 太史舟忽然咳嗽了一声,喉管嚅动,看去似在吞咽口水,右手已伸进怀里抓挠揉搓起来,好像搔痒一般。 百里溟顿即明了,心道:“山未鸣,谷已应。十二生肖关乎百里、钦氏两大家族的兴衰,太史兄弟,宁可错杀,却不能错放!倘若萧五娘回神呵止,我便与她拼死一战,绝不手软。”当下沉机观变。 太史舟瞥一眼百里溟,心里安定了不少,转对阿鹿低声笑问:“小兄弟今年几岁了?我猜你属可爱的小老鼠对吧?” 阿鹿道:“十六岁。阿耶娘没说属什么,但我讨厌老鼠,祸害庄稼人。” 太史舟心念电转:“阿鹿不会讲假话,那就是生于至治二年,周岁属狗,虚岁属猪。还好……他既非金耗,也不是两腿灰牛,我当如何处之?” 其实阿鹿是甲子年,丁丑月,己丑日,泰定元年生人,正是生肖鼠,今年不满十四周岁。他出生那年公历闰年,夏历是二月廿九日,刚进子时不久出世,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便是正月初一,古时称岁或元旦,也就是现在的春节。 根据獠族的习俗,自年尾腊月望日那天,至岁之间所诞育的婴儿,均比同年出生加两岁。故而阿茂夫妇在育儿四年后,方告诉爱子:“鹿儿,你都六岁了,不能总顾着玩耍……”因此阿鹿从懂事起,掰着指头算出来十六年,对旁人俱以实相告,所以瓦扎康才说出,“仅比小王爷大三岁”之语。 太史舟又扫一眼百里溟,见他拂须颔,当下更不犹豫,满面笑容道:“阿鹿兄弟和公子有缘,平时他见到生人就哭鼻子,不料对你这么乖,可真是一桩大喜事啊!”右手握住阿鹿的腕骨,掌心正对他内关穴,稍微一拉之际,徐缓催动内力,把涂抹的膏毒逼进了对方的体内。 心里暗道:“小兄弟,你我无冤无仇,为了公子却也说不得!再过几十年,我等三人必将成为泥下枯骨,只有你的年岁能威及少主人,也或许能成为他的臂膀。然而将来怎样我们都不可预见,唯有你死才令人放心啊!” 太史舟所用毒膏叫作“易穴缓脉膏”,是百里家族的护法谷长庆生前秘制,不仅药性和缓,而且无色无嗅,涂在掌心算计旁人毫无异样。寻常高手亦难察觉,何况是阿鹿? 谷长庆炮制膏毒,实为修练“六合毒掌”所用,本打算功成圆满之日,挟制百里、钦氏两大家族,仅凭一双肉掌称霸武林,从此笑傲天下。哪知道解药壁藏不当,导致生了质变,他又未能及时察觉,仍在练功前半小时服用。之后涂附毒膏,渗透经脉运行,不意赔上了性命。黄土之下,骨如墨炭。 阿鹿被太史舟一拉,慢慢站直了身体,心下捉摸:“在山口那他担心我,现在握着我的手腕子,身体却很舒服。会不会像五娘给我输气一样?但又感觉不到,反正差不多,都很好!” 百里溟纵声大笑,存心打断萧五娘的遐思,暗想:“隐患已除,是时候离开了。” 萧五娘如梦初醒,转头说道:“贫道竟自走神了!” 百里溟抬头望空,心急火燎,冲太史舟一使眼色,声音洪亮:“多谢五娘赠药之恩,他日有缘再见,就此拜别!”说完双手一拱,大步朝深山里走去。 太史舟笑吟吟的背起了竹篓,随后而行,二人渐渐消失在林中深处。 萧五娘目送两人的背影,思忖:“欲得鸾皇、螭蟠,妄存钧主之念,其志非小!要知万重山异象屡现,族长携幼子为此冒险,甚为不值。”四顾群山:“然则棍刀合一,尚须度劫考校,方能天缘璧合。多少武林前辈高人,穷一生之功锻砺鲲元针,均为此而深山里暴骨,怎不引以为鉴?若能修真养性,少思寡欲,百里家族才有望盛平。” 阿鹿道:“我不想要别人东西,阿公硬塞给我的。” 萧五娘笑道:“我带你回琴谷罢。”言下又有传功之意。只因阿鹿先时护视鹦鹉,才自又将避鲧丹慨送幼儿,故再生此念。 阿鹿道:“五娘,四季天在哪?” 萧五娘敛容道:“不争钧主和十二元辰之位……天不降劫难。”略去了“即使武功再高”六个字,实为避嫌自诩。 阿鹿心想:“去禽谷还不是养鸟,给鹦鹉喂食?我不去。”低声说道:“我要回家,回四川僰侯国。” 萧五娘叹道:“各有各的缘法,一切谨奉天意罢!”左手拿过鸟笼子,右手抓住阿鹿的胳膊,即刻行疾如飞。约莫个把时辰,两人已奔出隘口,终于离开了万重山。 这一日隅中时分,二人行至毕节地区,来到了黄西村北坡。 萧五娘止步道:“过了大方,再行几日就是云南行省芒部路,獠族兵将追不到那里。他日若有空闲,来太行山琴谷一趟,看看鹦鹉是否还认得你?”说着取出二两银锞放到阿鹿手上,掉身径奔东北方向,如飞而去。 阿鹿大喊:“五娘,五娘……我报了仇就去看你。”眼望萧五娘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把银两塞进腰畔,信步而行。 是时天气炎热,火伞炽张,一丝微风也无。阿鹿无精打采地走了一截路,浑身汗下如雨,夹杂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 原来膏毒侵入他经脉之后,即被银蟾蜍的余毒所克制,转而又被龙虎丹的药性所中和,是以无碍。直到此时,毒液方随汗水排出了体外。倘若旁人遭此暗算,一刻钟不服解药,两个时辰就会毒,尸体腐烂恶臭,全身骨骼逐渐变黑,骨质又松又脆,只需轻轻一脚,便可踏为齑粉。 至于龙虎丹,确为俞跗的远裔配制而成,乃是宋代的良医俞殇。他常年为贫苦百姓诊病施药,一向不取分文。如果是贵胄富贾,或是大户人家,非收诊金百两不可,否则宁死不诊,终为恶人所害。 但在俞殇仙逝多年之后,各种龙虎丹犹如雨后春笋,不断地涌现。什么“瑞竹堂”,“圣济总录”,“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甚者包括后世的“串雅补”,“青囊秘传”等等,那都是打着人家的招牌。就龙虎丹解毒而言,压根没有可比性。 其孙俞晋方士,忆想祖父的一生,行善反而不得善终,因此隐居深山大泽里炼药制丹。穷人也好,富人也罢,死活皆与他无干。他不但保留了龙虎丹曾有的功效,并经过反复配伍,验试药理,可驱除百毒,药效长达一年之久。 虽然俞晋索隐行怪,不与常人交往,然亦不求闻达,却结识了二友。一位是道士宇文修,一位是金华名医朱震亨,这两人又从未碰面,可见其怪癖非同一般。 有言道:方术逾祖胜于蓝,退隐荒野苦究研,飞禽走兽常诊治,青山为伍不慕仙。 (本章完) 第10章 卧闻故典 阿鹿又行了两三里许,见路旁不远处是片灌木丛,绕过几棵大树,找一茂密之处,分开枝杈钻进去歇足。 将躺下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顿即屏息静听。 山道上疾步行来四名武林人,皆身背兵器,热喘唇干,呼吸略显急促。 其中一人道:“石氏兄弟,大热的天别急着赶路了,就在树荫下小憩片刻罢。”说话间脚步声停下来。 只见话之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浅灰色的茧绸长袍,身背一柄长剑,额宽脸窄,眼眶深陷,两撇八字胡修剪的十分整齐,给人感觉是个达练的贾侩,都叫他潘老大。 另一人嗓门粗野:“潘老大,大伙儿结伴而来,难道等着别人去拨头筹吗?”这人二十八九岁的年龄,身高体阔,豪眉蟹眼,后背一柄三环刀,乃塞外沙雄霸是也。 潘老大道:“沙老弟就这么个急脾气,让各派的硬点子鹬蚌相持,杀他个血流成河,咱哥几个坐收渔利,岂不更好?”话锋一转:“石广、石泰贤昆仲足智多谋,两位以为如何?” 石氏兄弟都在三十岁上下,面目淳厚,身材矮小,均穿青色软缎衣,腰间各插一对判官笔,打扮得颇为风雅。二人点穴打穴的功夫,驰名塞北。 石泰抚掌笑道:“妙啊!蝇附骥尾而致千里,我等此行必有所获。沙兄弟,何必急在一时呢?” 沙雄霸道:“我可不会畏畏尾,《天劫谱》到了别人手里,还等着咱们去抢?早不知藏身何处了!石氏兄弟,你们和潘老大歇一阵子,老沙先行一步。”转背甩开大步,腾腾走远了。 阿鹿听到《天劫谱》仨字,耳朵登时支楞起来。 潘老大气鼓鼓骂道:“夜郎自大的莽汉,真不知死活!”瞅向石氏兄弟:“他一人独往凶多吉少,好歹是搭伴而来,咱们也别歇了!” 石广道:“稍歇片刻何妨?连喊他的力气都没有啦!” 石泰道:“马累死了不打紧,人可得有精神。” 潘老大两手一摊道:“是该喘口气。一会儿到前面的镇上买马罢!” 三人就近走到几棵遮荫的乔木旁,坐在簇叶丛中,距阿鹿六七丈远。 石广道:“每次传出劫谱的消息,江湖人便跋山涉水,趋之若鹜,最后却都白跑了一趟。这分明是门派中人所图不轨,想引起各派的纷争,致使武林元气大伤,一门独肥!那时争钧主也罢,夺元辰也罢,可就容易的多了。” 阿鹿心里考量:“五娘说过,‘不争钧主和十二元辰,天不降劫难’,我只找天劫谱。” 潘老大道:“练武之人全这副德行,有一点希望也决不肯放过。”一抿干裂的嘴唇:“谁不想成为元辰回到过去?哪个不想飞上四季天看一看仙境?幸亏燕山能人辈出,无论是人是谱,老龙凹均能验出真伪来,又不伤了和气,潘某打心底里佩服啊!但各派的弟子返回之时,总有人在半路里失踪,查无蛛丝,访无马迹,端的是叫人伤透了脑筋。” 阿鹿心想:“燕山、老龙凹,在哪里?” 石广道:“即便如此,群豪仍然蜂拥而至燕山,仅为一个渺茫的冀愿而置生死于不顾……唉,我们岂不是一样?” 石泰道:“以潘老大的武功,在咱们塞北向无敌手,就算钧主也做得。怕从何来?” 潘老大道:“钧主那是万万不敢想的!夺他个元辰之位,谅来不难。”起身折断一根树枝又坐下:“到那时候,咱哥几个一起飞上四季天,风光无限哪。” 石泰敛色道:“我和家兄对潘老大深信不疑,一路故未多问,却不知消息从何而来?” 潘老大道:“一月之前,鄂西双丑用雕鸮传书,潘某这才找来各位商议大计。飞书上说:‘大巫师于多年前曾去太行狩猎,现一寿翁在悬崖上采药,不慎一脚蹬空摔下了山崖。但于回转途中,竟在济源看到那老者,赶着一辆破驴车悠然自得。鬼兄惊诧不已,上前假装问路,仔细打量他一番,老头子居然毫无损……’真他奶奶见鬼啦!” 阿鹿一听“大巫师”仨字,双眼登时红,紧捂着口鼻,生恐几人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石广惊道:“谅必是遁世奇侠,否则那老翁安有命在?” 潘老大道:“若非双丑兄弟书写的十分详尽,在下也作此想,而鬼九却推测那老翁是卸任天王。” 石泰道:“怎见得?” 潘老大道:“鬼九对那老翁道谢之后,暗中尾随,老家伙竟未察觉。于是鬼九赶到头里,伏于林内,以尖石击中他的胸口。你们猜怎么着?那块石头啊,顺他身体滑到了地下!” 石广、石泰同时“啊”了一声,齐问:“后来怎样?” 潘老大道:“鬼九拔出隐形刀,纵身掠过去,一刀劈向老翁的头颅。”使劲咽下一口唾液:“据双丑在书中交代,隐形刀划开了老翁的脑袋,他照样赶着毛驴车前行。你哥俩信不信我不好说,反正我不信呢,或许鬼九把影子劈开了罢!哈哈哈……”三人都大笑起来。 石泰道:“潘老大尚不轻信,我和兄长岂能盲信?双丑的飞书,未必靠得住啊!” 石广忍笑说道:“潘兄,此次是人是谱?” 潘老大道:“如果真有卸任天王出现,或许有点靠谱。假若只是一张图,那可吃不准啦!” 石泰道:“天王武功之高那也不必说了,咱们夺谱来,还是活的不耐烦啦?此事须当另行计议。” 阿鹿已然平静下来,心道:“天上的王可能和僰王一样大,但要是打架,一定打不过五娘。” 潘老大道:“听我先把话说完,再议不迟。” 石广侧道:“贤弟姑妄听之。”转过头来:“潘兄请讲。” 潘老大心道:“那我也姑妄言之。”眺望远方:“书中说那老翁没有丝毫武功,一身内气非佛门非道家,然而刀枪不入!便是金钟罩、浑元功之类,亦难演变至此,事后都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一月前,鬼九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言称天王卸任之后可独享百年的寿限,既不能害人,也不会被人所害。只有在最后一年,体内的元气会自行消散,有如寻常的百岁老人一般。 倘如此说,始终无人开启四季天,在任天王自然寿与天齐。假使有人开启了四辰大6,上届天王卸任时,会把他们的记忆、武功全部抹掉,赐予一种古怪的真气。据称可以毒邪不侵,兵刃不能加身……且不论真假,委实令人羡慕啊!”拗断手里的树枝,剥下一条条青肤,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石广、石泰相互一望,不约而同翘起了拇指,诚服道:“果然是老大,有一手!” 潘老大咽下汁液,吐出木皮,声音立变圆浑:“只不敢对二位饶舌,恐遭嫌忌,算不得甚么。” 石泰道:“诚请潘兄续言。” 潘老大道:“在卸任天王身上或许还有绘制的天劫图谱,咱们要能得手,躲进深山里一起修炼,相互点拨,闻者千悟,当可提前四十年度一劫。”举目眈视碧空,面现贪婪之色。 石广奇道:“消息如此重大,本该秘而不宣才是,鬼九因何告之鄂西双丑?” 潘老大道:“他们两家乃世交,后辈感情深厚,不足为怪。” 石泰哂笑道:“鬼九出猎,遇到天王倒还讲得通。如今在江淮、湖广接连出现两位卸任天王,这也忒巧了罢!” 潘老大道:“鬼九能在太行山巧遇寿翁,别人就不能在江淮、湖广一带碰上天王吗?他卸任之后哪里去不得?又不是个死人!”语气不快。 石广忙打圆场:“潘兄,家弟急于了解内情,以便筹思对策,望勿见怪!关键是如何得知天王寿限的最后一年,双丑可有提及?那又怎生确定?还请直言相告。” 潘老大口吻略缓:“信中只道:‘此事千真万确,勿失良机!’潘某信得过双丑兄弟,他俩性情僻介,绝非胡柴之人。贤昆仲若信不过我潘某,怎到此时才会究询?” 石广道:“潘兄所言甚是。但十二天劫出何掌故?我和家弟很少出外走动,平素又少与人往来,孤陋寡闻得很,尚请不吝赐教!” 潘老大道:“其实老潘也所知无几,追溯起源头可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一时半会的,也真说不清楚。” 石泰道:“在下有口无心,老大又何必介怀?” 潘老大心想:“算你乖巧。”少倾说道:“两千年前的楚国,百里、钦氏家族各出了一位元辰,在四季天卸任之后,两位天王因身中禁制而郁郁寡欢。又见家族式微,门下互存芥蒂,一在深夜里孤灯常伴。心知长此以往,势必桑落瓦解,于是二人聚在一起秘密商榷,均起传功之念。 此后便在自家祠堂里试法,各自写出《天劫谱》中前后六劫,可叹笔墨未干,却已形神俱灭啦!据说另三位元辰的功力与二人一时伯仲,许是窥视到这一切,所以十二天劫才流传至今。” 一顿又道:“两大家族的后辈子弟,若有人练成劫谱武功倒也罢了!只不过那仅是元辰必度之劫,并非练功的法门,不料却令族人互相猜忌,致使家族大乱,留下了无穷的后患。一干长老、护法借机纷纷自立门户,外族又联手趁火打劫,嫡系被迫隐姓埋名,都逃亡在外。” 石广忙问:“潘兄,这‘十二天劫’到底是哪十二劫?肯否说来听听?” 潘老大道:“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各派争相邀请能工巧匠,到本门设置机关,应该就匿藏在密室里罢!” 石氏兄弟侧头相顾,以眼神征询对方,出会心一笑。 石泰道:“潘老大,小弟又饿又渴,咱们去镇里祭祭五脏庙罢!” 石广道:“若去湖广没什么收获,何妨去趟七孔子墓葬?或能长一番见识,哪怕一饱眼福也是好的。” 石泰道:“说不定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图谱,正好砸中了潘老大头顶,‘钧主’非君莫属啊!哈哈,哈哈……” 潘老大佯作恼怒:“石老二,你小子夹枪带棒的,怕就怕掉下来的不是《天劫谱》,而是一大劫难,非叫你个大泰山,石敢当不可!” 三人起身说说笑笑,迈步投东去了。 (本章完) 第11章 卸任天王 阿鹿侧耳细听,待脚步声远去,起身走出灌木丛,摸摸身上的物事,一样不少。 心里琢磨:“他们也想去七孔子墓,没准真有图谱呢?要是我回去见大王,只有他高兴了才会找人教我。可阿硕身边的人……武功恐怕都很高,学会了也不一定能打过!还是去七孔子墓葬,碰一碰运气。”心念一决,一路打听七孔子墓,奔往湖广行省。 为了躲避獠丁的追杀,阿鹿不敢走大道,专拣僻路昼伏夜行,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地耳草菇皆不在话下。只要走得动,绝不停歇。 如是月余,不觉已来到湘潭县城。一摸萧五娘留下的银两,想买几张饼吃,站在路边四下里张望。 是时不到辰牌,忽见巷口跑出来六七个小孩子,一面蹦蹦跳跳,一面拍着小手唱道:“盗神司空挪,来去似龙蛇,商贾恨又怕,宝物常被挪。金银赈黎庶,钱使万民活,不留名和姓,衲衣胜活佛……” 五个渔樵打扮之人手拿纸鹞,笑呵呵地跟在孩子们的后面,显然是要去野外放风筝。 阿鹿心里一痛,宛似看到了父母,急忙敛避目光,沿南北大街的路旁朝十字街口走去。心里寻思:“盗神救了我,他不想叫我以后报答,所以在树林里那么说。” 刚拐进西街,一队答刺罕军迎面走来,大约四五十人,看上去醉眼朦胧,似乎一夜没睡。兵士都戴宽檐钹笠,脑垂辫环,身穿窄袖长袍,斜挎弯刀,手里各提马鞭。 阿鹿猛见这一队官兵,一时愣在那里,竟不知逃身躲避。 元朝的答刺罕军无粮饷,不入军籍,斩获俘虏及物品皆归其所有。可以自选牧地,免纳赋税,以掳掠附随元军作战,扰民尤甚。 走在头里的兵卒见一个高壮的少年胆敢停在路口,立时火冒三丈,拎起皮鞭,朝阿鹿劈头盖脸就是一阵乱打。随后十来人把他围进圈内,狂笑声中举鞭抽打起来。 阿鹿被打得懵头转向,双臂护头,一声不吭,扑通倒在了地下。脸孔、脖颈、手臂上,顿现一条条血痕。 街头过往的行人,唯恐避之不及,霎时间跑了个干净。 只有斜对面那家“隆盛铺”依旧人如长龙,车马络绎不绝,生意十分兴旺。买主多是天南海北赶来此地,既有武林豪客,富商坐贾,也有寻常百姓,贩买举世闻名的“灯芯糕”。 官兵鞭打阿鹿尚不到一刻钟,呼哧直喘起来,骂骂咧咧的坐在一旁。 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又见六名少年被元兵扔进圈子里,或大哭,或求饶,宛如羔羊待宰。 答刺罕军为之人名叫也秃尔密,是一名百户长,三十一二岁的年龄,身材魁梧,塌鼻鹞眼,正指挥属下逐渐将圈子扩大。圈外站着十几个提刀的兵卒,刀锋仍在滴血。原来是刚把这些少年的父母在僻静处斩杀,抓来其子鞭打,让他们在哀痛中呼号,以此观乐。 远处买糕的众人见此情形,都在心里抱不平,小声议论:“鞑子马尿水灌多了。”“买完了赶紧走。”“因为醉酒所以敢在大街上胡来!”“残虐的畜生!看他兀底个模样,宪司要知道了,非罢他的官,抽他一顿不可。”“当地守军就算赶来,还不是斥责几句了事?连个烧埋钱也未必给呀……” 也秃尔密本在洋洋顾眄,但见阿鹿一声不响,顿觉少了一份乐趣,恼怒之下拔出明晃晃的弯刀,刷地砍断一个少年的胳膊,向阿鹿扔去。 那少年大声惨叫,随即昏死地下,断臂处的血液箭一般激涌出来。 阿鹿浑不知闪避,瞧一眼那少年,又看看脚下流血的胳膊,心里不禁打鼓,面孔则愈加木然。 也秃尔密失望至极,震怒之余又砍下少年另一条手臂,接着齐根斩落双腿,一一掷到阿鹿身上。另五个少年更加惊恐万状,悲嚎痛哭之声戛然而止,呆呆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惨景,全身簌簌抖。 阿鹿慢慢抬起头来,冲也秃尔密怒目而视,眸光里充满了仇恨的火焰。 也秃尔密紧盯着阿鹿双眼,切齿骂道:“土木八,老子剐了你!”兵卒们纷纷叫嚷:“剐了土木八。”“砍死他,砍死这个哑巴!”“把肠子也拉出来,挂,挂树上……” 也秃尔密一挥手,部下渐而静默。他逼视着阿鹿道:“你大叫三声‘饶命’,我马上就让你离开,他们都不敢拦阻。” 阿鹿瞪视不语,双瞳弗眨,只恨不能一口咬死对方。 也秃尔密红彤彤的脸膛陡变煞白,缓缓举起了弯刀,欲一刀将他斩为两段。 便在此时,隆盛铺门前跑来一名老叟,颤颤巍巍将刚买的灯芯糕扔到地下,手指也秃尔密,出言喝止:“住手,住手!你们乱杀无辜……没人性,没人性啊!”只见老者身穿灰葛布袍,瘦骨嶙峋,虽至期颐之年,仍然是满头黑。 这老叟姓洛名寂、字东扬,乃上届天王之一,曾守护西6萧辰天。 也秃尔密不待洛寂言止,转身翻腕,一刀劈向他的脖颈。满拟这一刀便可砍下他的头颅,万万没料到,弯刀中颈,竟然无声无息给弹回来。他噔噔连退了几大步,差一点摔倒,被手下急忙扶住,醉意登时消了。 部下望向洛寂,全都是目瞠口哆,仅有两个兵卒叫喊:“邪门,邪门儿!”“见鬼,活见鬼啦……” 原来自上届天王卸任起,五元辰即被抹去四季天所有的记忆和武功,转赐‘鸿蒙元气’,万邪不侵,兵刃不戕。虽不能伤人却可护己,便是躯体上的一根毫毛,神兵亦难毁损。 也秃尔密挣脱双臂,左手一摆道:“昨晚喝得太多,手也软了……”弯刀一指:“老棺材瓤子,不过一个要死的南人,给我一起动手,把他剁成肉泥!” 属众遂尔回神,二十几个兵卒稳一稳心,战战兢兢奔洛寂围拢过去。 洛寂摸着脖颈说道:“我老了,让你们杀死没什么,可他们是孩子,还都是小孩子啊!”眼望四肢俱断,血尽而亡的少年悲慨交集,瞬间老泪纵横:“可伶,可怜呢!中土沦丧于外邦之手,百姓受尽了欺辱,何时才能收复山河,振兴华夏呀……” 洛寂语音未罢,两个兵卒擎刀刺向他嘴巴:“老东西,死吧!” 洛寂口一闭,刀尖刺中他唇缘,登时滑落到旁侧。 二卒受元气反震,把持不住刀柄,弯刀脱手飞空,人已震出了丈外。 这一下反而激起了元兵凶残的本性,顿时拔刀向前,你一刀我一刀,轮流劈砍洛寂。搠刺他双眼、喉咙、胸膛、下阴、膝盖、脚筋、后心等各处。然而刀刀反震,刀刀不见血。霎时间玎珰、呛啷、铮枪之声不断的响起,反震之力强弱分明:劲大者,人刀均被震飞;劲小者,刀与刀相撞,乱成了一团。 洛寂的衣服已被划砍的不成样子,葛布缕缕飘落,皮肤却是难伤分毫。 阿鹿直眉楞眼地瞅着洛寂,心想:“阿耶,一定有神仙附在你身上,要不你就是老神仙!可能鹰神不叫你们杀人,等我学会功夫,见一个鞑子杀一个!”倏见洛寂的腰间滑落一物,是个陈旧的虎皮囊,他情不自禁大喊:“阿耶,阿耶,你东西掉了……” 也秃尔密听他一喊,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过去,挥起弯刀,忽地劈向阿鹿的顶门。 就听啪啪几声响,路旁的屋脊上人影一闪,两块屋瓦击中了也秃的刀身和手腕。他一声大叫,手中弯刀陡然一偏,收势不住,人已摔倒在地。所有的兵卒顿时停止了围攻,死丕丕地望着洛寂,仿佛中魔了一样,呆立当场。 那五名少年一看有机可乘,死命奔逃,四散而去,总算捡回了性命。 忽听一个兵卒嗓音颤抖道:“土土……木八,老头皮……他不是人,”弯刀不觉掉落,掉身奔跑:“是鬼魂哪……”哪知道一脚踢上了虎皮囊。因恐惧过甚,两眼昏蒙,双腿软,扑通跌了嘴抢屎。他爬起来却快,没命价逃窜:“是怪物,是老怪物啊!”就像没头的苍蝇,一路狂喊狂奔。 阿鹿掀起衣角,揩拭溅到脸上的血迹,痛得一咧嘴。眼瞧飞落面前的虎皮囊,心想:“是个袋子,还没破,装不了啥东西。”抬头向洛寂看去。 洛寂已走到尸体旁,蹲下了身子,瞅着少年稚嫩的脸颊流泪不止。 也秃尔密跌倒爬起,便朝两侧的屋脊上张望,并未觉人影。转头便见一名手下逃离,急忙喝道:“大元皇帝曾经下旨,逃跑者必将处死。” 一名属下大声道:“等以后处死,还能多活几天,总比老妖怪耍弄死了好……我的个妈呀!”撒丫子逃窜。众部下越加惶悚莫名,一声喊,提足向来路狂奔。只剩两个心腹,站在也秃的身后。 也秃尔密心知法不责众,叹了口气道:“老子偏不信邪,你俩给我压住阵脚,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老鬼。”蹿步挥刀,劈向洛寂的头顶。 洛寂正在心里感慨万端:“苦练的内力突然全散了,这护体神功又打哪儿来的?真让人捉摸不透!龙老弟开这家铺子,当天也没听到一点风声,以我俩的交情,照说不该啊。现在他酒量大减,一壶酒都能喝醉喽,怪事一桩连着一桩……”仍旧在想,弯刀已劈中他头盖骨。 这一下刀猛力沉,迅疾彪悍,卜地一声犹如钝刀砍棉绒。锋利的刀刃竟尔陷入骨内,陡然回弹,刀脊撞塌了也秃的鼻梁。 也秃尔密登被震出两丈开外,仰面跌倒在地,虎口开裂,鼻血喷溅,头戴的钹笠飞出去老远。他一骨碌爬起来,满脸都是血,急把左手两指塞进了鼻孔,痛得呲牙咧嘴,转身飞逃。 那两个心腹,已跑在他身前四五丈外了。 洛寂淡淡道:“恶有恶报。” 阿鹿气忿道:“砍不死老神仙就想跑……”抓起地下一条血淋淋的断腿,冲也秃尔密全力掷去:“打死你……狗鞑子!”嘭地击中也秃的后背。他这一用力,牵动了累累鞭痕,浑身疼痛难忍,心底却十分的畅快。 也秃尔密顿时一头栽倒,嘴里窜出一口鲜血,哇哇怪叫着爬起来,面目扭曲骇人。回头一看,见阿鹿又拎两条断臂追来,嘴里叽里咕噜咒骂不已,两条腿可比兔子还快。 阿鹿眼看追之不及,抡起断臂,觑准也秃尔密的后脑勺,猛然投掷过去。这一下没打中,两条胳膊先后从脑袋上方飞过,飘散了几滴鲜血,刚好落在也秃的头顶。 也秃尔密头皮麻,瞳孔收缩,奔逃得越加迅疾了。 (本章完) 第12章 争夺虎皮囊 阿鹿止步掉头,眼望洛寂,蹲到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洛寂并未察觉虎皮囊已经遗坠,起身去拎扔下的灯芯糕,又返回尸前。把糕盒和一条断腿放在少年胸口,唏嘘了几声,一同抱在怀里,慢悠悠走向隆盛铺。 将走出没几步,忽听一声驴叫,便见一辆无人驾驭的驴车奔到了洛寂面前。 毛驴车上顺放着一具薄皮棺木,旁置两坛黄酒、米谷、油盐、酱醋茶等家常所用。 洛寂把尸身搁入棺内,伸手抚摸野驴的棕毛,感慨道:“除了龙老弟,只有长耳君懂我这个老头子了!”野驴打了个短促的响鼻,直蹭洛寂的脖子,恍若交颈般亲昵。 洛季一瞅棺木道:“唉,孩子尸骨不全,然而手足也算为你出了一口气啊!”牵驴前行,三次弯腰,拣起阿鹿掷击也秃的断肢,一一放入棺内,赶着驴车朝西北方向去了。 阿鹿痴望着逐渐消失的毛驴车,心中说道:“阿耶的袋子忘拿了,我又跑不动,等会好一点先收着……可是以后上哪里去找他?”忽听腾腾的脚步声传进耳内,侧头一瞧,就见一名壮汉身背三环刀,出现在大路的衢处,正是塞外沙雄霸。 原来沙雄霸风尘仆仆行至湘潭,见天色已晚,当即投宿在一家客栈里。闻听宾客们谈论风生,都道第二天起大早去隆盛铺,排队购买灯芯糕。沙雄霸寻思:“还有这么好吃好用的东西?潘老大、石氏兄弟可没提过,我得品尝一番。” 次晨随热客前往,站队挨时辰。 眼看前面的买糕人不过五个,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于是收回远望的目光,却见铺门一开,独自走出一个老叟来。他一愣怔,琢磨:“这老头的面相没有一百岁也得九十好几,不应该满头黑,至少花白一些才对。”转而顿悟:“莫非我碰到了卸任天王?寻常老人没有这样的……八九不离十。”不觉走到一旁,哪还有什么心思品尝灯芯糕了?可把后面的乐够呛。 及至答刺罕军喊奔逃,沙雄霸这才回过神来,却照样不敢近身。直到洛寂赶车离开,这才拔步径奔虎皮囊。 阿鹿一急,猛然站起身来,身体却随之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弯下了腰身。 但听“刺”的一声响,一柄剔骨刀从巷口里迅疾飞出,遽然插在沙雄霸脚前丈许,入地七寸,刀柄微颤,分明是阻他前行。 沙雄霸双眉倒立,张口大骂:“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吓唬大爷!有种的滚出来,明刀明枪干一架,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脚尖一踢刀柄,剔骨刀奔西侧的夹巷里飞去。 刀一入巷口,登即旋转飞出,刀锋倒转,又插在沙雄霸身前一尺处。随后巷口里稳步走出来一人,且行且道:“不知哪条线上的朋友?醉香楼招呼不周,可真怠慢了!”说着话双眼四顾,人已来到沙雄霸对面。 只见他二十八九岁的年龄,身着藏青色长衫,红光满面,倦眼惺忪,满口的酒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倒像一个小掌柜,每天站在饭铺门前迎来送往。 此人乃“天厨堂”右师公,地位尊崇,“剔骨刀法”享誉武林,人称笑面常诃。便是他出的剔骨刀。 沙雄霸两眼一瞪:“凭你也敢捣麻烦,妈的滚开!”飞起一脚,踢向常诃的小腹。 常诃闪避一旁,依旧笑道:“小人常诃,是醉香楼的伙计,不敢无故拦阻好汉的去路。只是今日不同以往,天下英雄不约而聚湘潭,尊驾前行凶险,退之大吉。”侧身恭让:“诚请移驾醉香楼可好?厨下自当摆上几碟小菜,今日酒账全免。大爷您高高兴兴的喝上几盅,不仅使小店生辉,您老的口福也不浅哪!” 他自报家门,将高就低,无非是想亮出名头,使对方知难而退。 哪知道沙雄霸远在塞外,消息闭塞,不但没听过他的名号,而且连天厨堂也不知晓。全因沙雄霸脾气暴躁,做事鲁莽,谁都不和他肺腑相与。潘老大倒是乐得利用他一番,但平素只论武功,不讲门派中事,紧要处更是绝口不提。故而沙雄霸对各派知之甚少,整日价练武,一身功夫却不亚于几个搭档。 沙雄霸扫一眼虎皮囊,反手拔出三环刀:“他娘的找死!”一刀劈将过去。 常诃跃开之际,突见正北方向尘头大起,侧身定睛观看。 沙雄霸这一刀虚实兼备,一招未中,立刻收式,不由顺他目光瞧去。但见三条人影自北而南,脚前头后的倒在地下,远看就像仰面躺在雪橇上,两臂前后摆动,赤足滑行而来,迅捷罕异。 便在这同时,南街也是人影晃动,六名灰衣人大袖飞扬,若鹰隼般从屋顶上飘落下来。均手搭同伴的左肩,自南而北,疾如奔马,转眼双方已不到六丈。 常诃当即一挫身,抓住剔骨刀,脚不点地的纵向西街。身形将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鼓:“右师公何不瞧个热闹?”他登时横坠一旁,眼望九人忖度:“瓢把子竟尔悄悄来到了湘潭,莫非也对那虎皮囊感兴趣?打算让三仙和六怪先斗一场,渔人得利吗?呵呵,皮袋扁平,最多有纸一张。”扬眉四下观望。 突见东侧的屋兽旁飞来一条人影,俨若星飞掣电,掠过地下的虎皮囊,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莫辨其方。 本还静悄悄的衢陌,霎时间喊声大作:“盗神!”“是天马行空!”“识相的把东西留下来。”“老窃贼必然戴着面具。”“他是老乌龟,当然不敢露头啦……” 僻静的巷口、树杈、店铺、茶肆、楼顶等各处,陡现众多武林人物,手持各种兵器,呼喝中夹杂着暗器破空之声。什么飞刀飞叉,飞刺飞剑,弹丸绳镖,袖箭匕,不一而足,全都射向那条淡淡的影子。 阿鹿眼瞧掠影心想:“有一点像那天,可能是司空大哥……” 这人确为司空挪,他施展“天马行空”绝技,听风辨位,倏左倏右,转瞬间影踪全无了。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过后,有人大骂,有人怒嚷:“不长眼的王八蛋!乱飞叉。”“呆鸟!差点刺到我。”“艾师兄你看,这如意珠是本派的。”“所有暗器都是仿制其他门派的,好用来混淆视听啊!”“如此成心也好,误伤人命也罢,狱盟追查起来,那可要费手脚啦。”“大伙赶紧追……”一时间七嘴八舌,闹闹哄哄。 阿鹿寻思:“你长得有点老相,我不敢当面叫你大哥。”慢慢坐下来又想:“他偷银钱都给了别人,自己却穿带补丁的衣服,那活佛是不是和尚?也住在庙里头吗……”不由得回想往昔,和司空挪在柳林里那一幕。 司空挪躲避着众人飞落小巷,打开虎皮囊,摸出一张白纸来。只梭一眼,禁不住连呼:“倒霉,啊呀倒霉!你争我抢的,还以为是甚么好东西呢,出手不吉。”暗暗忖思:“乖乖来,烫手的大山芋呀,可得甩出去!” 只见他手上是一张白色的兽皮纸,半新不旧,厚如半个铜钱,纹理细腻,且十分柔软。反正两面,均以水墨绘就一鱼五虫:蚁、蜂、蛛、萤、蛇,鲧鱼。 司空挪的耳朵突然一动,心道:“房上的大老爷,算我求求您行不?快出手啊!”房顶陡现一条蚕丝线,从屋兽后面迅疾飞来,缠紧兽皮纸一拉而回,仅见一个蒙面人的侧影,一晃不见了。 司空挪扯着嗓子大嚷:“蒙面人,蒙面人在房顶上,把水墨画抢走啦……”心中大喜:“把各派的人都招来,洗脱的干干净净,省得日后麻烦缠身呢!” 他这一喊,立有几人现了蒙面客,一时间遥相呼应:“在胡同里。”“巷里的兄弟仔细了。”“他不敢用本门身法,大伙快追。”“潘老大,许是老贼玩把戏,咱们可别上当。”“盗神戴着面具站在那呢,你们动动脑子罢!”“那边又出现了一个蒙面人……” 众人蹿房越脊,都能看见司空挪头上顶着虎皮囊,眯缝着眼睛站立不动,却无一人停留,分别追赶蒙面人去了。 常诃举目朝茶楼一望,楼顶顿即掠来一条人影,落他身前道:“师弟。”只见这人三十左右岁的年龄,同样穿一袭藏青色的长衫,面若橘皮,河目海口,却是天厨堂的左师公,铁面魏卓。 常诃道:“师兄可有现?” 魏卓道:“看来各派掌门是不会露面了。” 常诃冲小巷一努嘴,魏卓点点头,二人快步入巷,来到司空挪面前。 司空挪一瞟两人,取下头顶的虎皮囊,摘掉“童子面具”,沮丧道:“做贼的有礼了。”说着抱了抱拳,寻思:“一个笑面虎,一个铁面公,正好来唱双簧啊!” 二人急忙还礼。 魏卓道:“在下有幸目睹神技,真是大开眼界!” 司空挪哭丧着脸道:“天劫图谱都让蒙面人给夺走了,还甚么神技?黔驴技穷而已!” 常诃笑道:“不知司空兄驾临湘潭,敝楼未克远迎,请至雅座一叙如何?”心下揣度:“大当家精于蚕丝取物,估计其他分舵主早已经赶到湘潭,以便承前接后,蒙上面孔故意引人分头追赶……” 司空挪眼珠转了转,说道:“师公要对这个破袋子感兴趣的话,做贼的送给你。”甩手扔向常诃。暗自琢磨:“里面是空了,别人可都没有亲眼看见,未必会相信。而且附近定然藏有高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两位师公刚好来帮衬帮衬,还不用领情。” 常诃接住虎皮囊,先挽起衣袖,忖思:“别叫变戏法的给误会了。”慢慢把虎皮囊的里子翻出来,果然空无一物,赔笑道:“多有得罪!”托起虎皮囊,双手递还。 司空挪道:“又不是我的东西,又不好玩儿,你自己留着罢!”双眼一翻:“刚进城就听说好几个少年挨打,其中一个被鞑子斩去了四肢,二位师公为何不闻不问?这里可是天厨堂的地盘。”语气咄咄逼人。 魏卓心想:“天厨堂自有堂规,‘和气进宝,不招锋烟’,我也只能房上揭瓦罢了!”肃容道:“如果今天杀死一个鞑子,朝廷决不会善罢甘休!武林人还可以远遁避祸,遭殃的却是平民百姓,盗神以为然否?” 司空挪一呆道:“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啊!” 话犹未尽,巷尾出现一人,手拄浮萍拐,匆遽而至近前,朝魏卓、常诃分别一拱手,道:“见过两位师公!”只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龄,面如皎月,眉清目朗,看去精明强干。 这人来自“缔狱盟”外五堂,是雀水堂堂主吕彪。 (本章完) 第13章 盗神出手一转空 魏卓、常诃连忙唱喏。 常诃道:“原来是吕堂主驾临。每回公干都不远千里,实在是辛苦得很!” 吕彪躬身道:“小可盟务冗绊,好久没来拜会两位师公,这里告罪了。”一望司空挪:“盗神的本事虽未亲见,却也时常耳闻。”又转视左右师公:“蒙面人取走了那物事,其真伪有待于日后查考。但三只手要想掉个包取如拾遗,岂能信他?藏进衣服里也说不准啊!” 魏卓、常诃微笑不语,均想:“此话欠妥!” 司空挪道:“吕堂主,在狱盟里任职就该留点口德,不然如何缉凶?”褪下百衲衣,对着吕彪使劲抖几抖,往他脚下一扔,浑身只剩触衣了。手放鼻孔一闻,心想:“半年多没洗了吧?叫你闻风而来,我嗅着可不怎么臭啊。”气哼哼道:“我说吕大堂主,你可瞧仔细点,别叫我背上黑锅,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吕彪见司空挪忽褪衣裤,衲衣五颜六色,补丁摞着补丁,心下已然作呕。又看他冲自己直抖搂,紧忙憋住了气,守着两位师公又不好作,随而站在了上风头。 魏卓道:“吕堂主恪守盟规,自然不会越份妄为,更不会令人蒙受不白之冤。” 吕彪道:“小可秉公探案,一视同仁,决不会徇私偏袒,请师公大可以放心!”当下用拐头敲打纳衣。 仔细敲了好一阵子,又挑起衣物翻过儿察验,确定没有疑怀,方才开口:“失主都把糊涂账算在你司空挪头上,只怕也没有冤枉你,日后多加提防罢!” 司空挪道:“有劳了。”捡起百衲衣,穿戴起来。 魏卓道:“常师弟,将虎皮囊交给吕堂主罢,总比咱们这些外行人看得明白些。”常诃把虎皮囊递给吕彪。 吕彪道:“二位师公汇迎天下客,多见广闻,在下岂敢班门弄斧?然则恭敬不如从命,大家不妨共同揣摩一番。”说完接过来观瞧。踱来踱去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司空挪不慌不忙穿好衲衣,遽然间一晃,傍身绕三人倏地绕了一圈,郑重说道:“这是做贼的独有礼节,以表示最大的敬意。”双眼扫视着魏卓、常诃,嘴一努:“二位量大能容,日后欢饮杯中物,可别忘了三只手啊!”转对吕彪毕恭毕敬:“吕堂主,小贼一定会痛改前非,做个大大的好人。”言毕一闪而逝。 三人均一愣怔。 吕彪眼望司空挪的背影,禁不住赞叹:“难怪商贾恨得牙根直痒痒,怀疑他又没有证据,想拿他又追不上……果真是天马行空!” 常诃忽见吕彪衣带渐松,似有滑落的迹象,遂与魏卓二人相视,立刻伸手入怀,各自摸出一个十两的元宝来,不由得惊愕失色。 要知左右师公为一人之下,七坛之上,凡在天厨堂所属范围内,向来不揣银两。此时一见元宝,顿即了然,均想:“吕堂主得罪了盗神,好在他刻下还以颜色,或许物件能失而复得。否则等他将来找后账,那可麻烦大啦!” 常诃把两个元宝拿在手里,苦笑道:“这元宝实非我二人所有,谅必是堂主的了。” 吕彪立时察视衣带,现随身之物已然凭空不见,登时呆若木鸡。 他本对“盗神”一说嗤之以鼻,万万没料到,司空挪只一转,非但把元宝放进师公的怀里,连他自身之物也统统给挪了去。不是常诃提醒,兀自浑然不觉,你让他如何不呆? 吕彪汗珠涔涔,怔怔忖度:“两千贯宝钞为师门所有,尚可以补足。但囚龙令却在眼皮子底下被盗,返回缔狱盟怎生交差?我紧束于衣带的隔层里,师尊同门都没有瞧出来,老贼如何能够……”他此刻不再是耳闻,已经备尝煎熬了。 这“囚龙令”是缔狱盟的信物,用于号令属众,追缉凶犯。订立盟约的门派中人,只要见到囚龙令无不凛遵,即使有个人嫌隙,也会暂把私人恩怨放在一旁,皆鼎力相助。 吕彪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冲两人揖礼道:“肯请二位师公协济小可,尽快找到司空挪,小弟不胜感激!” 魏卓道:“吕堂主何消见外?盟友相助,实乃我等份内之事。” 常诃一叹道:“咱哥仨算是栽到家了!”把元宝递到吕彪手里:“能看见他背影追犹不及,何况人家走好一会儿啦!吕堂主,分头寻找如何?” 吕彪默然点头,与二人分手,去寻司空挪。 司空挪掠上长街,四下里早已是风平浪静,一眼梭见阿鹿兀自坐在街头,他悄悄走过去,戴上童子面具,蹲下低语:“傻小子,还坐在这呢,没银子吃饭吧?我破例请你去回醉香楼,弄两碟小菜尝尝,就知道是挂羊头还是卖狗肉了。” 阿鹿听声音耳熟,回头见对方戴着个童子面具,不由吃了一惊。 司空挪一屁股坐下,哼哼了几声道:“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居然当面骂我三只手,害得我大白天脱衣裳,敲过来打过去的,不知道深浅,叫你知道知道抓瞎的滋味。”拂衣掸尘:“唉,又要给村婆添麻烦,帮忙补缀一番哪,还得听她唠叨个没完没了!” 阿鹿道:“你是司空大……大哥?” 司空挪一把摘下面具,双眼不眨:“别张嘴乱叫,先瞧清楚了再讲!” 阿鹿一搔头道:“这会觉得你像个大哥哥,想叫你阿公也叫不出口了。” 司空挪叹了口气道:“做贼的竟会想起金疮药来……你脸上的鞭痕一定很痛吧?该死的鞑子!”四下一瞥:“到现在还不来,再过一刻钟,贼爷爷可不等你这个龟孙子。”取出一个五十两的元宝,塞进阿鹿手里。又自怀中摸出一块青铜牌,比手掌稍小,上面錾镂着“囚龙令”仨字,掉身把玩起来。 阿鹿道:“你生我气了?” 司空挪道:“我心宽体胖的,懒得和旁人吹胡子瞪眼……” 话头遽转,口气一变:“吕大堂主,不用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破牌子可以还给你,拿金疮药来换。”转身回视,却见来人并非吕彪,而是常诃,不觉稍微一怔。 常诃笑道:“在下正要回小店,召集厨下、过卖等人寻找司空兄,不意在此相遇。”缓步走到近前,掏出金创药放在阿鹿手上:“盗神不如在此盘桓几日,一来为小兄弟疗伤调养,二来品鉴一番敝楼自酿的水酒佳肴,未审尊意如何?” 话音甫落,吕彪疾奔而来,手中铁拐挟一股怨恨之气,径朝司空挪胸口击去。 司空挪身体一晃,囚龙令抛向常诃,呼地落到吕彪的身后,大叫:“啊唷不得了!不孝子打起老子来啦……” 吕彪掉身道:“小可只是想领教一番,有请盗神赐招!”铁拐立时使将开来,虎虎生风,劈、盖、扫、压、撩,一招快过一招,似欲置其死地,方解心头之恨。 常诃思量:“我若出言不当,便有偏袒之嫌。如果不开口,将才的一席话岂非虚言?日后恐与盗神无颜相见了!” 司空挪边躲边道:“破牌子还给你,宝钞可要散给灾民,全当老子替不肖子行行善,积攒一些功德罢!” 吕彪打他不中本已恼恨,又听对方说风凉话,越七窍生烟,浮萍拐却慢下来。心里暗忖:“如此下去怕要丢人现眼,唯让老贼滋长轻敌之念,方可乘隙打断他一双狗腿!”当即收式撤步,铁拐一墩道:“司空前辈因何只躲不攻?露两手真功夫让晚辈瞧瞧,那才令人拜服啊!” 阿鹿起身道:“打架都要先说一声的,然后才能动手。” 吕彪喝道:“毛头小子,懂个屁!” 司空挪怪声怪气道:“打架那是打不来的。打不来财宝,打不来面具,只打得一肚子的火气,蠢人才干哪!”嗖地掠起空中,斜飞上房,飞落巷子里去了。 常诃神色黯然道:“吕堂主,到敝楼喝一杯如何?今个一醉方休!”说着话把囚龙令递过去。 吕彪一见囚龙令大喜过望,急忙接来,连声道谢,与常诃走向醉香楼。 是时临近晌午,阿鹿瞧着手里的马蹄银,把金疮药包揣好,心想:“那些小孩子唱‘来去似龙蛇’,可能就是刚刚的样子,司空大哥一下子不见了。”抬头远望,见“隆盛铺”正在打烊,紧忙跑过去。 店铺的伙计十二三岁的模样,是龙盛畴从牙子的手中买回来,当时年仅四岁,老掌柜一直把他看做自己的孙儿,人人叫他小熊哥。他将上好一块扇板,忽见一名高壮的少年奔到近前,满身的伤痕,衣服上血迹斑斑,顿时吓一跳,瞅着阿鹿愣。 阿鹿把元宝递过去,迟疑道:“我买一盒,能吃饱就行。” 小熊哥退右一步,耳听店内传出的鼾声,忽然嘟哝:“劝多少次都不听,爷爷喝一杯就醉成这样,还教我武功呢,您老保重身体便好啦。”胆气一壮,顺手抓起扇板挡在身前:“客官,小店歇业了,明个起早再来吧。” 阿鹿道:“不用找钱。” 小熊哥一瞅元宝五十两,寻思:“他让鞑子给打傻了,遍体鳞伤的,怪可怜!”登即和颜悦色道:“小店还真没有碎银子找赎头,灯芯糕也一早卖光了。”上好第二块扇板,拿起了第三块。 阿鹿骤感一阵眩晕,两腿颤,勉力不使自己跌倒。 小熊哥慌忙扔掉扇板,近前搀扶道:“你怎么样啊客官?快到店里面……哎哟,你太重了!抬脚往里呀,我,我……拖不动你都。” 阿鹿一咬嘴唇,口角流血,脑子清醒了不少,忍痛道:“我不进去。” 小熊哥一愣,急道:“我想把爷爷叫起来,好让他给你治伤,我去烧火掌厨。”忽听阿鹿肚子叫,暗自捉摸:“怕是饿的吧?”轻轻一晃阿鹿的胳膊:“这样吧,你实在不想进去,我把自己留那份灯芯糕送给你。” 阿鹿道:“我不能白吃东西。”元宝又递过去。 小熊哥撇撇嘴,接过元宝进了铺子。不大会工夫,左手拎一盒灯芯糕,右手抓着个布袋,里面包着四个十两的元宝和碎银子,往阿鹿手里一放道:“一盒糕八十七文,小包里是找你的零头,一文都不差。” 阿鹿此刻才听到店内传出的鼾声,不由忆及父母,心底悲忿交加,抱着布袋和灯芯糕转身便走,心里暗想:“小二哥人很好,还有个爷爷……可是阿耶到家了吗?他一定会把尸体埋了。” 小熊哥见他一声不响的走了,心里来气:“啥人呢!不通人情世故,连句谢谢都不说。” 迅装好门板,“砰通”关上了铺门。 (本章完) 第14章 巨盗执乘 阿鹿足下蹒跚,食不下咽,不知不觉已经步出了南城门外。 走约两三里路,遥见一人手提熟铜棍,身穿黑色麻布衣裙,迎面疾奔而来,眨眼到了近前,却是大力神盛楠。她止足一愣,吃吃笑道:“小蛮子也进城里开眼了!有没有见过三手挪空啊?” 阿鹿道:“没见过。”低头心想:“阿耶娘,我会说谎了!” 盛楠道:“你很害怕么?要不就是贵男贱女。”猛然大喝:“抬头看着我!” 阿鹿不觉打了个寒噤,仍旧垂不语。 盛楠道:“再不抬起头来,我就好好整治你一番。然后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身子骨拍成肉饼,只留一双眼珠子挂树上,让你死后也得看着姑奶奶!” 阿鹿抬头却望向了别处。 盛楠冷笑道:“小蛮子还挺倔强啊。我倒要瞧瞧,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左手抓他胸襟往上一提,嗤啦一声,布帛断裂,气得盛楠飞起一脚,将阿鹿踢到路旁的一株小树下。 这一脚踢在阿鹿左侧的肋骨上,顿时折断了两根,痛得大叫:“丑婆娘,你不得好死!”布包掉到地上,银两散落,灯芯糕却兀自抱在怀里。他虚汗流淌,咬牙撑身靠上了树干,冲盛楠嗔目切齿。 盛楠鄙笑道:“小蛮子,还不是叫出声来?姑奶奶没敢使劲呢,只怕一脚踢死你,那可就不好玩了。挨一脚才肯正眼看我,真是贱骨头!”忽然察觉似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而引目张望。 但见十几丈外的大路上出现了一个道姑,身披白氅,手提鸟笼子,缓步向岔路口走去,正是铁袖萧五娘。她垂对鹦鹉说道:“要记住前面这条小径,日后不能飞落到别的地方,那就找不到人了。”眼看便要拐进路口。 盛楠收回目光,掉头说道:“司空老贼把你个小蛮子偷出来,他自己却三番两次的戏耍姑奶奶,这口闷气不能老是憋在心里,我怎么消遣你好呢……” 话语未毕,那两只鹦鹉突然齐声叫喊:“阿鹿,阿鹿……” 萧五娘止足远望,暗道:“脸有伤痕,衣衫破裂……孩子他本在毕节,怎又到了此地?”迈步顺大道行来。边走边和鹦鹉低语:“四季长青去见谁?”鹦鹉齐道:“拜见不倒翁。” 萧五娘道:“不倒翁会问,四季,长青,你们都到过哪里呀?” 鹦鹉一先一后应答:“去桂林买道袍和坚果。”“水南村寻找黄道婆的徒人。”说完齐叫:“五娘,四季长青饿啦!” 萧五娘自背袋里抓出几个坚果,放进笼内,鹦鹉啄食起来。 原来她送阿鹿至毕节后,即转道桂林、琼州,欲往河南,一路驯禽倒也自得其乐。本打算探望山居的故识,不意鹦鹉眼快悼恩,竟自现了阿鹿,是以同时大叫。 阿鹿一看是萧五娘,身心松弛,立觉痛楚难忍,缓缓闭上了眼睛,咬牙与抗。 盛楠纵声劝阻:“道长回转吧,可不要惹祸上身呢!” 萧五娘凝音成束,只传进阿鹿的耳内:“孩子别怕!你能站起来吗?” 阿鹿一摇头,心道:“我现在说不出话。” 盛楠瞥见阿鹿轻轻一摇头,顿即一怔,眼瞧萧五娘寻思:“莫非这女冠子会传音的功夫……也许我多疑了。”放声道:“道姑不在观里念经,拎着鸟笼子到处跑,根本不像个出家人。难不成和哪一个俊蛮虫有了私情,生下一个孽种,”回身棍指阿鹿:“不就是他吗……哈哈,蛮公子可不俊呢!哈哈哈哈……” 萧五娘手入背袋,取出两枚坚果,不待她转背,倏然弹出。啪啪两声响,盛楠的膝弯被橡实击中,果壳随之迸裂地下。她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就好像给阿鹿磕头赔罪一般。 盛楠迅以单掌撑地,真气略一运转,倒翻一个筋斗稳住了身体。只觉得气血微滞,仅膝弯疼痛,并不妨碍出手。当下顿足跃起,熟铜棍一式“泰山压顶”,朝萧五娘头顶砸去。 阿鹿急喊:“五娘快躲,啊……”这一喊肋骨酷痛,忙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萧五娘待等铜棍离顶门不过寸许,骤然一挫身,飘到了阿鹿面前,放下鸟笼,一丸丹药送进阿鹿的嘴里,回掠到盛楠身后丈外。 盛楠招式用老,收棍不及,嘭地将地面砸出个大坑,一时间尘土飞扬。她迅即转身,两额青筋暴起,熟铜棍直触萧五娘的心口。手指一按棍上的机栝,陡然暴长了一尺,棍里的钢针也随之激射而出。 原来盛楠的熟铜棍全长六尺一寸,棍内暗藏着三节,一按下机关,棍身即弹出一尺,同时触钢针,实令人意想不到。平时则缩为三尺,方便于行走江湖。 萧五娘提气倒掠,腾左斜移,堪堪避开这一击,就见盛楠的第二棍紧随其后,自右向左拦腰猛扫。这一招叫做“旁敲侧击”,棍至半途方按下机括,棍身又弹出一尺。出的钢针却又细又短,犹一团飞蓬散将开来。 萧五娘一见钢针蓝汪汪一片,心知喂有剧毒,双袖登即弹出,袖口大张,顿把四射的毒针全部吸住,于两袖间呈椭圆之状,对着盛楠伸缩不停。这是萧五娘的得意之技,名叫“袖里乾坤”。 盛楠二击未中,大吃了一惊,遽然收式,抱拳道:“敢问道长是何人?” 萧五娘一震双袖,毒针尽数没于地下,稽还礼:“贫道净玄。”眼顾左右道:“老子尝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你所毒针假若击中了树木,必定会连片败死,女檀越又于心何忍?” 盛楠反唇相讥:“道长偏爱鹦鹉,吝惜草木,可知百姓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不设法去救助黎民,空谈甚么天下万物,这就是老子的大道?真叫人笑话!” 萧五娘一时语塞。 盛楠道:“想带他走也容易,道长得硬接我一棍,否则我叫你二人不得消停。” 萧五娘叹道:“檀越妄动无名,贫道便遂了你的愿罢!”单袖轻摆,示意对方先行出手。 盛楠道:“莫非你用袍袖接我的铜棍?道长托大了……”怒极大吼:“好狂的牛鼻子,接招罢!”铜棍又弹出一尺,却无钢针猝,但棍风劲悍,直若雷霆万钧之势,盖向萧五娘。 萧五娘袍袖鼓荡,犹似两柄铁锤,刺斜里迎上了熟铜棍。卜卜两声钝音,袍袖受力处猛然凹陷下沉,她随即使出“柔”字诀,一股暗劲送进了棍身,双袖兜地弹起。 这一招叫做“铁袖无情”,以柔克刚,以气卸力,实与四两拨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 盛楠虎口剧痛,如万针攒刺,登时把握不住棍身,熟铜棍脱手飞向了身后,正落向行来的两名路人。 萧五娘暗想:“这二人步履沉稳,中年施主的功底更是冲邃,谅来无碍。” 果不其然,那中年人纵身而起,脚尖一点棍头,掌托棍身落在了地上,啪地一翻腕,将棍尾拍入地下,随而抚掌喝彩:“悬棺战群雄,双袖抖威风。好一招‘铁袖无情’!莫非是天擂之冠,萧五娘萧前辈吗?” 只见他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方巾长袍,温文尔雅,看不出身怀武功,倒像一名渊博的儒者。此人是燕山孟克,暂摄孟氏族长之位,打理家族的一切事宜。 与他同行的是名少年,走到孟克近前,扫一眼盛楠,淡淡道:“倘若是萧五娘,也不能怪她。” 但见他十五六岁的年龄,身穿素色稠衫,沈腰潘鬓,相貌堂堂,神态却是冷傲不羁。这少年是孟家第十七子,为接替族长的选人,名叫孟朝阳。 二人举步而至萧五娘身前丈许,孟克合什道:“在下孟克,冒昧相问,请恕无礼之罪!” 孟朝阳斜睨一眼呆的盛楠,鼻孔一哼道:“丢人现眼!还不走。” 盛楠顿时回过神来,仿佛老鼠见猫一样,慌张走到棍旁,拔出熟铜棍,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萧五娘望一眼盛楠的背影,徐缓稽:“贫道净玄,施主错认了。”心里琢磨:“孟族长驾临湘潭,究为何事而来?莫非与途中的武林人士有关?”迈步走到阿鹿身旁,柔声道:“孩子,还能走路吗?” 阿鹿道:“能。”提起鸟笼子,怀抱灯芯糕,手扶树干慢慢起身,嘴角不觉流出了一丝鲜血。 孟克道:“城里备有马车,在下愿为道长效劳。”心想:“这健壮的少年必是僰僮无疑了。” 萧五娘道:“多谢孟施主!贫道不敢劳扰,请两位自便罢。”长袖一甩,好像一只口袋飘向地面,将散落的银两尽数收起。左袖随而穿过阿鹿的腋下,缠住他腰肋,身转袖缩,如飞也似地奔县城里去了。 孟朝阳道:“这少年定为僰僮!姊夫传话四处追拿,兄长却任由二人离开,莫不是怕了萧五娘的名头吗?” 孟克道:“蛮隶若与佛宝并论,岂非荒谬至极?十七郎不可不知。”渐而神情沈肃:“何况萧五娘成名多年,天擂台悬棺一战排名榜,和她交手,胜负一时难决。假使佛宝因此而一差二误,大哥要怪罪下来,你我担当不起啊!” 孟朝阳道:“小弟记下啦。” 孟克展颜道:“走罢,别误了行程。”二人立刻拔步,奔往西北方向疾行。 萧五娘带阿鹿进入城里,找到一家客栈,为阿鹿续骨疗伤之后,嘱咐店家好生看候,徐步走出了大门。 约莫两个时辰左右,萧五娘回返,把新买的衣帽等物放到床尾,说道:“好孩子,贫道给你雇一辆马车,脚夫是我的故人,他会把你平安送回家乡的。”拎起鸟笼子,掉身走出了房门。 阿鹿始终默默无语,待萧五娘走出房间,顿时回身推开了窗扇。眼望萧五娘消失的背影,不由怅然若失,喃喃说道:“五娘,阿鹿会记着的,如果有一天我能学会武功,报了阿耶娘大仇,就上太行山禽谷去看你……” 正在遐想,忽见一个脚夫手提马鞭,急匆匆的走进了客栈。 这脚夫四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长体健,蛇眉鼠眼,曾和两位师兄在秦岭一带称霸,乃是臭名远扬的巨盗,名叫裴化坚。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店都知,一路小跑道:“裴老爷子,那少年沐浴后不愿意更衣,在右边,右边上房里……您老的脚步得悠着点,小的才好给您……给您老引路啊!” 裴化坚脚步放缓,笑骂道:“大孝子倚闾而望,那是盼望父母归来;你小子倚门而笑,却是盯着客人的口袋。好在你不是贪妒的婊子,否则一个子都没有!但今个不会少了小二哥的。” 店小二陪笑道:“那是,那是!裴老爷子一向出手大方。您老这边请,最里边那个门……要不小的去给您掌灯?” 裴化坚道:“好啦!我一个人过去。”大步走进阿鹿所在的房间。 阿鹿靠在床头,打量着不告而入的裴化坚,心想:“他是五娘找来的故人?” 裴化坚近前笑道:“是阿鹿老弟吧?我都没敲门就进来了,你可别见怪啊!小人是名脚夫,以往萧前辈时常雇佣我,刚才她会了车脚钱。但刻下已临近傍晚,咱们可以上路吗?” 阿鹿道:“阿伯,我听你的。” 裴化坚哈哈大笑道:“现在听我的好!那就换上衣帽,收起银元宝,小人在途中全听你的。”背过身躯,待等阿鹿穿好之后,掏出二两银子扔床上,抱他走出了客栈。心下暗想:“身体复原之后,你再走路罢!” 阿鹿身着褐衣便帽,触衣却仍然贴身内穿,舍不得丢弃。此时他焕然一新,只要闭口不语,或讲话不搀杂方言,很难辨别是一名僰人。 裴化坚摇鞭一响,马车驶出了湘潭,奔往僰侯国。 阿鹿坐在车里,掀开放下的车帘,眼望道旁草木黄落,耳听潇瑟之声,心景越的沉重,心里寻思:“五娘叫阿伯送我回家,是不想我去七孔子墓,这怎么办?”万千愁思纷至沓来。 正是:满目青山叶渐黄,行旅迫然暮苍苍,心若残秋悲玉露,不知丰获喜气扬。 (本章完) 第15章 冤家路窄 阿鹿打开糕盒,立时芳香扑鼻,沁入肺腑,心绪为之一振。 这灯芯糕色泽晶莹,以糯米、蔗糖、肉桂、薄荷等十几种原料杵舂而成,工艺精细繁复,不仅甜而不腻,且可燃烧一个对时。但隆盛铺每日仅做五十盒生意,故而紧俏。 阿鹿侧身一拉车帘:“阿伯,能停一下吗?” 裴化坚顿时收缰:“吁……”马车停靠在路边,问道:“老弟,什么事啊?” 阿鹿拨动车帘的空隙,将几条灯芯糕递过去:“阿伯,闻起来很香的,你吃几块吧。” 裴化坚转身接在手里,说道:“也好,咱们就少歇片刻。你是头一回买灯芯糕罢?” 阿鹿“嗯”了一声,糕条塞进嘴里,囫囵吞枣进了肚子,可真饿狠了。 裴化坚以马鞭分开车帘,笑道:“现在灯芯糕的味道还是不错,但燃时却只有一整天,是以前的五分之一。以往无论下葬还是进窟,点燃就不必担心熄灭,而今用处不大啦!”说完心里后悔:“跟他讲这些则甚?还是小心为妙。” 阿鹿道:“在我们家乡要在山洞里埋死人,都用火把和蜡烛。你说甜糕能点着了,不会太亮吧?”吞下最后一口灯芯糕:“阿伯知道七孔子墓在哪里吗?” 裴化坚手一抖,糕条向地下落去,他自然而然俯身一抄,抓在了手中,反应极为灵敏。脸色阴沉道:“你去七孔子墓葬干甚么?” 阿鹿道:“我想去碰碰运气,寻找天劫谱,学会武艺给阿耶娘报仇!” 裴化坚沉思良久道:“你是僰侯国的子民,可识得汉字?” 阿鹿道:“阿耶娘在田地里教过我,认识自己的名字,能记住一、二、三,十……别的不会了。” 裴化坚神情舒展道:“这么说汉人讲过的话,你未必全听得懂啊!” 阿鹿道:“明白大概意思。” 裴化坚哑然道:“举凡武功秘籍,一般都绘有图形,且注明文字,需长年累月详加参解,才能领悟其中的要旨。虽有才高之士可以无师自通,毕竟是凤毛麟角,天下也不会过十个怪物!” 伸手一捏阿鹿周身的骨骼,点点头道:“如果你想学艺报仇,应该拜名师指点精奥,不然从何练起?即使你得到了玉册,至少要懂得字义才行,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暗自琢磨:“倒是块练武的好料子!萧前辈可也没说不准我收徒,有个人说话挺好。不过看样子他好像铁了心肠,只要你一张嘴拜师,我立刻答应你!” 阿鹿忍痛心想:“阿伯又捏又按,是想教我练武吗?那他有没有五娘厉害?”不觉抓扁了盒子,说道:“天劫谱画了图也说不准,我要去找。”口吻极为坚定。 裴化坚道:“我睡醒了去馆子里吃饭,便听说各派抢夺什么虎皮囊,不料却装着一幅水墨画。呵呵,要是好东西,谁能从盗神的手里夺走?又闹了一场大笑话!但七孔子墓葬你可去不得。” 阿鹿道:“为什么不能去?” 裴化坚忖度:“萧前辈的大恩难报万一,她既然救下阿鹿,我也应该坦诚相告,总能心安不少。”慎思了片刻道:“当年我和两位师兄去七孔子墓,本意是拜祭洞窟里的先哲。赶到摩天崖之后,二位师兄见绝壁上钉有木桩,立时转了念头,嘱我守在崖下把风,他二人非要进窟里一探究竟不可。 然而攀上峭壁不久,两人又缒崖而下,面孔不停的变幻着颜色,随后就打起来。我上前想分开他俩,却被邓师兄一掌击倒在地,接着又奔向彰师兄,全都豁出了性命的模样,边打边纵远了。 老哥哥仅一愣的功夫,顿时觉得浑身酸麻酥痒,当然是邓师兄那一掌之故。我虽然知道无药可解,还是将随身的解药一股脑吞下去,乞盼能有所疏缓。不料这一服下,反而催动了毒性,端的是生不如死啊!” 回身望远道:“便在这时,走来一位前辈异人,我当即出掌攻击,寻常之辈必定死我掌下,她却轻易的把我折伏了!告诉我墓葬的四壁均涂有剧毒,两位师兄业已沾染,击我肩头那一掌,毒素就传给了我。 隐约又听她道:‘施主未进墓葬,只沾染了少许沾肤色变,如果救治得法可以免除后患。但此后应和你师兄断绝往来,迁居湖广一带,独善其身,你可愿意吗?’ 说来不怕兄弟你笑话,老哥哥当时只求能够活命,是以拼命点头,那还有不允之理?于是下毒誓:‘裴化坚愿做一名农樵,自给自足,改恶从善,终身不踏进施州一步!’前辈这才救我一命。” 阿鹿道:“那人叫阿伯誓,他不是好人。” 裴化坚忽地拉上了车帘,勃然大怒道:“前辈不惜用‘续骨膏’为你接骨,涂抹金疮药治疗鞭伤,当真耗功甚巨!一月之后,你便能恢复如初了。你头上所戴,身上所穿都是谁……”自知失言,骤然闭紧了嘴巴。 阿鹿道:“你说是五娘?” 裴化坚啪地甩了个响鞭:“她老人家的名讳,你个臭小子岂能叫得?倘非萧前辈,叫我裴化坚扮作马夫,别说为你赶车,哼哼,亲爹老子都不成!啐,蛮夷之邦又懂甚么礼法了,真令人喷饭!”一鞭抽在马臀上:“畜牲,歇息老半天啦!嘚儿,驾,驾……”健马突然吃痛,咴律律一声长嘶,放开四蹄朝前驰去。 阿鹿自言自语:“五娘一点不老,比司空大哥还年轻呢。” 裴化坚气得直哼哼,却又倦于理睬,只是扬鞭催马,闭口不言。 阿鹿一搔头,也自默默无语。 一路上不时见有武林豪客,江湖游侠,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或大队帮众,俱迎面而来,策马飞奔而过。 这一日,裴化坚御马驶进了辰州路,大酉山地界。此地乃湖广行省的锁钥,是通往川黔的必由之路,行人往来不断。 是时正午将过,裴化坚陡然跃到衡辀的曲木上,纵目远眺,心道:“怎会有和尚念经的声音?”眨眼便见二十几名番僧,皆穿白衣白裙,自转弯处走过。 继而拐出一辆驷马灵辕,十六名僧人一手扶柩,一手挑着素色的招魂幡。车后又是二十多个番僧,一样的装束,手里敲打着木鱼,口唱梵呗圆音,正在山道上迤逦西行。 裴化坚脱口道:“是白教中人出殡。”急忙跳到地下:“许是大喇嘛在中土升天了,要运回止贡寺吧?”当下执辔徐行。 阿鹿道:“阿伯还生我气吗?” 裴化坚一路想他不仅是百越族,而且父母双亡,又是个孩子,不通世故倒也讲得过去,气早就消了。刚要答话,突听身后传来马蹄声,他一紧辔头,马车停在了路边,寻思:“等行旅过去,歇上一会儿再走罢。” 阿鹿却掀起车帘向后面张望。但见车后大路上健马飞驰,须臾奔到了八九丈外。 前面那两人斗然一勒坐骑,骏马一声长嘶,并辔缓行。遂见一只雕鸮冲下了云半,绕二人一圈,复即振翅而起,在半空飞旋翱翔。自是高樊和彭昭了。后边马上的乘者,一个是头戴黑帽,面如淡金的阎熙;一个是垂头丧气的盛楠,熟铜棍横于马背上。 这四人的容貌、衣着丑陋古怪,竟尔全凑在了一起,由谁瞧上一眼,便想忘也是无法忘怀。 阿鹿慌忙放下车帘,一颗心刷地提到了嗓子眼,暗想:“又是丑婆娘!怎么会老碰见她?” 阎熙御辔行过马车时,一摸凸起的后脑,梭一眼软帘思量:“奇怪了!老远望见车帘一晃,压根没看清面孔,怎生一种熟识的感觉?”随在彭昭、高樊的身后,6续而过。 盛楠耳听马蹄声忽缓,举目瞧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当即一按辔头,啼声得得定在了马车的左侧,上下端详起裴化坚来。 裴化坚对着盛楠傻乎乎一笑,埋光揣测:“这悍妇料来是大力神盛楠了。那少年是谁?如何肯与鄂西双丑同行?但愿都把我当做野贱之民罢!” 盛楠道:“阁下是故意扮成一名脚夫,我可有猜错?” 裴化坚心底一震,躬身道:“小人以打柴为生,闲下来受雇于客人,赚几个零用钱,也好贴补家用。” 阎熙、高樊和彭昭都勒住了缰绳,兜转马头回视。 高樊道:“她居然会用‘阁下’二字,总算讲了句人话!” 阎熙立刻对他横眉,鼻孔重重“哼”了一声。 彭昭道:“只要在山道上,看见行人就不肯放过,这回倒还算客气些,大伙瞧着罢!” 盛楠回头白了高樊一眼,嗔目道:“大嘴巴,你少说两句成不成?” 阎熙道:“姐姐说得一定是了!她这一路为得甚么?别跟着瞎掺和。” 彭昭道:“你看看把脚夫都吓成啥样了?又点头又哈腰的,一瞅就是个良民。” 高樊不悦道:“‘为得甚么’……还不是为护法一职?大事上羞手羞脚的,做小事拼了命地向前。说不定等战死以后啊,那便成为长老啦!” 盛楠转身怒骂道:“该死的扇风耳,等事后老娘再跟你算账!” 高樊将要反唇相讥,彭昭一拉他胳膊,忙打圆场:“大家是自己人,盛姑娘消消气啊!容我这个细眼睛说和说和成吗?”双眼眯成一条缝隙,心道:“没人敢娶的母夜叉!此行姑且让着你,回头再说。” 盛楠扑哧一乐道:“还是做大哥的有肚量!这一次事关重大,况且敝上差遣不由自主,我不过随便问上几句,延误不了行程。” 彭昭笑道:“随意,请自便!” 盛楠掉身说道:“车上的贵客是男是女,欲往何方?我得瞧一瞧。”两膝一夹马,棍头挑开了车帘。 阿鹿双眼喷火,目光如刀,霎时间在盛楠身上砍刺了千百遍。 裴化坚火往上撞,勉强按捺着怒火,屈身道:“娘子请了,这是小人同乡的孩子,前往巫峡省亲。一来雇谁都是雇,二来免去了颠簸之苦,里人也放心呢!” 盛楠蓦然大笑道:“好一个同乡!他叫甚么名字?” 裴化坚道:“小人的子侄名叫田满。” 阿鹿一下跳出车外,大声道:“阿伯,我叫阿鹿,不是田满!” 裴化坚一睖睁,登即声若洪钟:“好阿鹿……”拇指一翘:“行不更名,是条硬汉子!”神态骤变:“臭婆娘!给我滚下马来。”话出掌至,击中了盛楠所乘的白马。 (本章完) 第16章 因果偶相异 白马一声嘶号,横飞出两三丈外,重重跌翻在地,口鼻喷血,五脏俱裂,一动也不动了。 阿鹿大感解气,放声叫好:“打得好!阿伯好厉害……” 裴化坚一击得手,登时一扫抑遏之情,仰天纵声长啸,竟自难以止歇。 盛楠已梭下马背,熟铜棍匆遽一拄地面,一个觔斗倒翻落地,腾腾退后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阎熙纵身扶住了盛楠,关切道:“没事吧楠姐?” 盛楠摇头瞧向裴化坚,见他笑声虽止,脸现得色,顿即蜂目圆睁,甩开阎熙便要过去动手。但却一眼瞥见高樊、彭昭已然站在马尸旁,正在弯腰察验马腹,禁不住念头一闪:“两个自大的小丑竟也如此凝重,莫非瞧出这马夫的底细,以及武功家数吗……”不由得沉思起来。 高樊愕然道:“铜砂掌!” 彭昭点点头道:“说得不错。铜砂掌又称竹叶手,乃少林寺七十二艺之一,向来不外传。难道碰上了小师弟的恩人?”两人不约而同转背,快步走向裴化坚,一齐拱手施礼。 诸人都是一愣。 裴化坚全神戒备,心道:“他二人此为何意?” 阿鹿寻思:“他们害怕了。” 盛楠心里揣测:“看来不错了,必然是梨园会的师弟裴化坚!他辟居乡下,隐姓埋名至今,为甚么不去京城和两位师兄共享富贵,又与鄂西双丑有何瓜连?” 彭昭微微一躬身,缓缓说道:“十一年前,在思南宣慰司乌罗江畔,一名二十多岁的苗人受到围攻,幸得一位大侠援手,将六名悍匪击毙,所用武功就是铜砂掌。被救者曾问及侠士的名讳,那好汉只说练掌,无意救人,大笑着离开了。 但其中一名歹人心存谋意,临死前写下一个‘非’字,旁边的‘衣’字虽然少了一捺,由此亦可认定,这位不留名号的侠者……他姓裴。” 高樊道:“裴大侠不敢认吗?”两人盯视着裴化坚,目光灼灼。 裴化坚心想:“我练掌的密径就是拿活人当靶子,而且不能受伤,武功更不能太差。”抱拳还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二位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彭昭、高樊顿时口唱无礼喏,深揖到地。 高樊道:“那苗人是我们的小师弟,对裴大侠活命之恩一日不忘,时常念叨‘承蒙滴水,自当涌泉’。今日既然撞见了居士,如有差遣,我二人愿代小师弟甘效犬马之劳!” 阿鹿暗暗松了口气,心下思忖:“阿伯把马都能打死,只要你们不一起上,他两巴掌就能拍死那个臭婆娘!” 盛楠听这一席话邪火冲上了脑门,嗓音忽变嘶哑,怒道:“好一个裴大侠……我呸!他和邓尹、彰森是秦岭的巨盗,打家劫舍,掘坟盗墓,做绝了坏事。后来一个销声匿迹,两个窜进了京城,逼走前任会君哲,摇身一变成了梨园的新主子。此后更是笼络人心,广收门徒……哈哈,好俊呢,好毒辣的手段!” 裴化坚道:“姑娘容貌粗陋,四肢强健,不料却如此的牙尖嘴利,真是人不可貌相!好了娘子,别嘴皮上做功夫,让裴某来领教一番‘夜叉棍法’,是否同你的口才一样,能够雌威大。” 高樊、彭昭立刻转身移步,在双方之间立定,面向盛楠、阎熙二人。 阎熙眉尖一挑,冷冷道:“两位大师傅,莫非关键的时刻要从中作梗,倒戈相向,和自家人动手吗?” 彭昭道:“事有轻重缓急,耽搁了行程,你二人也无法交代!” 盛楠迈前一步道:“你二人是客,就应该客随主便,岂敢喧宾夺主?”铜棍一指阿鹿:“你俩可要晓得,他便是都老下令追拿的僰僮!”气势咄咄逼人。暗骂:“蠢东西!一个高,一个昭,真是糟糕之极!” 彭昭、高樊不禁“啊”了一声,均瞧向阿鹿。 高樊压低了声音道:“哥哥,别信那丑妇,满口子的屁话!僰族人决不会穿汉民的衣服。” 彭昭注视着阿鹿,低语道:“保不准呢!奴隶为逃得性命而改扮成汉人,那也是常有的。如果他真是僰僮,你我日后怎样向酋长交代?”一时间左右为难。 裴化坚哈哈一笑道:“长舌妇!敢于舌上鼓风雷,怎地还不动手?” 盛楠眼瞪双丑道:“你俩说僰僮是被飞毛军救出了弥雾岭,消息第二天便传到老龙凹,雕鸮会有这般快法?阎弟又在路上告诉我,族长得知传信后,立刻号令一干好手,赶赴各地关隘,蹑踪觅迹搜寻。不意狗奴才又巧逢司空老贼,在百药坡把他给偷走啦!眼下却来个什么裴大侠做马夫,所走这条西南路线,不正是前往僰侯国吗?” 阎熙道:“姐姐说得一定是了!他自称阿鹿,那叫他自己说,是不是从弥雾岭逃出来的?”心下捉摸:“阿鹿不会说谎,待他语定再做道理。” 裴化坚紧忙一拉阿鹿,走几步道:“为给父母报仇,你只管站一旁别言语。” 阿鹿点了点头。 裴化坚转步回行,眼望高樊、彭昭的背脊,一抱拳道:“二位和师弟情深似海,高义薄云天,在下自愧不如!但请一旁袖手,免得伤了你们自家的和气。如此裴某人于心何安?” 彭、高二人一个盯着阎熙,一个瞧着盛楠,既不回头,亦不答话。 盛楠道:“孟族长有话,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僰僮,两位可要考虑清楚啊!” 高樊眼睛一立睖:“除了都老和九哥,双丑怕过谁来?少拿孟克压我们哥俩。” 彭昭沉吟道:“裴大侠对我师弟有活命之恩,这不能不报!但大酋长派我们兄弟与你随行,临走前也有话,而且再三叮嘱,‘保护佛宝,不可惹事生非’。” 阎熙道:“两位若能束手旁观,我和楠姐会在三招内毙敌,请大师傅退身观战罢!” 裴化坚冷笑不语。 彭昭道:“一对一也还罢了,这样不公平,更加不合武林规矩!不然的话我能管住自己,我兄弟未必管得住残龙锥。那兄长岂能坐视不理?”语气一缓:“这样吧,你们双方单打独斗,就算挑灯夜战,双丑也奉陪到底。即使都老怪责下来,无非罚我俩多翻几个跟头,几天不准合眼而已。” 尚未等他话落,盛楠、阎熙只一对视,阎熙忽地甩出两柄飞刀,直奔双丑咽喉,随之拔出了子母回风刀,挫身斩向二人的双腿。 盛楠趁彭、高二人躲避的空隙纵起了身形,铜棍直对裴化坚,咔嗒一声按下了机括。 裴化坚闪身拍出一掌,没见暗器射出,却见盛楠已纵落在马车旁,脚踩熟铜棍,双手迅疾抓住了舆木,两膀一较力,车轮离地而起。那匹健马顿即受惊,一声长嘶挣断了缰绳,放蹄狂奔起来。 盛楠受马力一带身子掉转,一声叱咤举起了车辕,朝路边右侧的树林里使劲抛去。旋即脚尖一勾熟铜棍,入手便朝西纵,大喊:“阎弟,追那匹惊马。”二人同时掠上一骑,打马飞奔。耳中已听到林内传出嘭啪,呛啷、噗通的响音。 只见车盖、车襜、车毂、木板等物在林中破裂散坠,嗖嗖蹿出两个人来,均望向盛、阎二人远去的背影。 裴化坚一看情势急转,迅即一拉阿鹿,静观其变。心中暗叹:“日子过得倒是比以前舒坦了,不用再睁只眼闭只眼,但应有的警觉也是弱了不少啊!” 高樊、彭昭冲口叫道:“薄良?”“仇千里!”他俩喊得没错,确是这二人。 仇千里用衮刀指向盛、阎两人消失的方向,切齿叫骂:“大纺锤……没人敢娶的母夜叉,一对狗男女!”许是骂急了,喘息着放下了衮刀。 这把凤尾衮刀为精铁打造,狭长厚重,刀身二尺六寸五分,柄为一尺,刻有凤尾细纹。 薄良以小指抠了抠耳朵,朝外一弹道:“一个额前突,一个脑后凸……千里兄,他俩可不是狗男女,最多算一对突凸姊弟,生死相依啊!但又不是一奶同胞,可真奇胎怪也。” 双眼扫过马尸,心底一惊:“少林铜砂掌!”慢慢侧头梭了一眼裴化坚,暗想:“此人武功高强,居然扮做脚夫,那少年自然也装扮了一番,说不定还真是僰僮,就是有点吃不准。” 高樊摸一摸脸上的黑斑,冲薄良道:“在背后说三道四,那是老娘皮擅长的独门儿。难怪姑娘们叫你‘不良’!” 薄良暗自揣测:“擅使铜砂掌的高手寥寥无几,莫非真是梨园会的师弟吗?”打了个哈哈道:“你俩是客,我俩也是客,客客气气的多好,何必出口伤人呢?没的叫外人看笑话。” 彭昭道:“假惺惺的釜底游魂!” 高樊道:“俺哥俩此刻一走,必然会有横死眼屁从口出,鸟嘴里净放一些短命之言!” 仇千里嗤笑道:“一个丑七怪,一个丑八怪,加一起刚好十五怪……” 话语未尽,薄良击掌赞叹,想移易二人的怒火:“妙极,妙极,门客所见略同!两位外愚内智,口才和盛娘子一样便给,薄某佩服之至。”仰面吟唱道:“鹰鸟飞来兮,迎风沐雨,群豪隐行兮,大漠毕集。王室蹈危兮,高僧尘化,西藏安邦兮,操戈休矣……”雕鸮正自空中俯冲而下。 阿鹿一拽裴化坚,小声道:“阿伯,咱们走吧?” 裴化坚道:“是该走了。”拉起阿鹿的右手走到左侧,顺路边前行,脚步徐缓,随时准备出手。除却薄良外,余人都眼瞅二人离开,皆未开口。 薄良唱词未尽,云半的雕鸮刷地飞落在彭昭肩头,出“哼唿,哼唿”的叫声,低沉而有力。 仇千里也学雕鸮一哼道:“真叫人头大如斗!”不知是说薄良的吟唱,还是厌恶鸮鸟的叫声。 彭、高二人脸色稍霁。彭昭爱抚着雕鸮的被羽,从翼下摸出一件物什来,是块小木牌,上刻“郎火令”仨字。高樊一惊,口气有些吃味儿:“都老的令牌送给二舅子,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彭昭道:“是啊,天上雷公,地下舅公嘛!带个‘舅’字就了不得,不能再耽搁了。”意思要赶路,两人身体不动。 仇千里道:“二位初时和他们姐弟一起走,现在是否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要与我们同行啊?” 薄良大笑道:“但求千里行,不良无故人!”一拉仇千里的手腕,迅即闪进了林内。 高樊、彭昭也不以为意,均想:“算对小师弟有个交待了!”翻身上马,越过阿鹿、裴化坚身旁,一齐抱拳道:“事急无君子!大侠保重,保重啊……”一抖缰绳,策马飞驰,刹那间去得远了。 话音兀自飘荡在空中,久久回旋。 (本章完) 第17章 幸灾乐祸 裴化坚遥望彭、高远去的背影,心下一叹:“当年不过是个误会罢了!”手拉阿鹿顺坡入林道:“得走上一截岩路啊。” 阿鹿道:“阿伯,我从小就爬山,不怕走山路。” 裴化坚展颜道:“那最好!翻过几座山头之后,再到村镇里买马代步。”二人拨藤绕干,穿壑跃涧前行。走不过数里,就见山溪蜿蜒流淌,水如碧泉般清澈,周围的树林十分茂密,遂尔止步顿息。 裴化坚道:“这里还算宽敞,老哥哥要养养精神,你别打扰我。”当下在草地上闭目打坐。 阿鹿道:“嗯。”四处霎摸着,掉身走向北坡一隅。 山坡北侧的树林中可见许多藤梨,皆绕干而生,枝条弯弯,果实累累,坠地的均已烂熟。 阿鹿近前摘下一果,剥去黄褐色的果皮,放进嘴里尝了尝:“有点酸,不知道叫什么?也挺好吃的。”脱去外衣,拉住枝叶,片刻摘了一堆放在衣襟上,一兜抱在怀里,举步欲返。 将走没几步,又慢慢停下来,寻思:“好久没爬树了,高地方才看得远,没准还能现荔枝呢!”寻到一棵较高的乔木,轻轻搁下怀中物,手脚并用爬到树冠下,手扶繁枝,纵目四望。 只见正北树林灌木矮小,杂草丛生,两侧的斜坡却菁菁苓茏,哪有荔枝的影子?他泄劲道:“这里是半阴坡,阳光不足,又不是很潮湿,都不想一想是什么季节,白爬这么高了!”刚想滑下树干,忽见正北的林内蹿出两条人影,沿着山径缓步而来。却是薄良和仇千里。 阿鹿不由大喊:“阿伯,裴阿伯……快醒醒,有坏人来啦……”刺溜滑下树干,抱起衣裹的藤梨,一面叫喊着“阿伯”,一面使劲的胡乱投掷果实,快跑到了裴化坚身旁。衣服、手掌均沾有许多绒毛,杨桃则一个没剩,全撇光了。 裴化坚已然站起身形,手里托着两枚果子,点一点头笑道:“怪不得食指动呢,老哥哥最爱吃这种野果,只是多年没有口福了!鹿老弟,待会你看我缠住他俩,必须找一个隐蔽的所在藏身,半夜再设法离开,日后我去僰侯国找你。”剥去果皮咬了一口:“真他娘不错,让人胃口大开,只可惜没有烧刀子!” 阿鹿道:“我和阿公一块打他俩。” 裴化坚心中嘉悦,面色一沉道:“你在这老哥哥会分神,你脱身我才能心无二用,专意克敌。现在就走罢!” 阿鹿道:“我不走!” 裴化坚眼望小路行来的薄、仇二人,隐约已听见话音,但人远声低,仍然听不清楚,思忖:“近几年两人混出的名头不小,这是决意要抓鹿老弟了!只要没有旁人援手,谅来两个小辈也占不到便宜。” 薄、仇二人渐行渐近,忽听仇千里提高了嗓门,愤愤道:“该死的大丑妇,她奶奶个熊!原来还是为那件事怀恨在心,无非讲几句玩笑话,都过去半年多了,那就用马车砸咱们?要不是她逃得快,真想劈死她!” 薄良道:“别看她一直在追讨字画,这武功反而大有进境,不但身子骨劲健,耳力却也不差!”脚步一顿:“仇兄不过踩折了一根枯枝,盛楠即刻断定是你我二人,与阎熙配合的相当默契,决不能小瞧了。” 仇千里道:“当日在燕山,正值这恶妇负责司守,想不到她吩咐手下去巡凹,自个竟抓回个大男人来快活,还叫美女在旁边伺候着,哈哈,哈哈哈……”好一会止住了笑意:“这个破烂货因此丢失了字画,罚她也是活该!” 薄良道:“古人有云:‘美女者丑妇之仇也。’别看她体健胜似男人,心眼可比汗毛孔还窄呢!我是长记性啊,往后招惹谁,也绝不招惹这个女人。” 仇千里道:“盛楠也算是个女人?她力大棍猛,胸前筋突!薄兄弟你要不搭理她,看她睬不睬你。”两人复又起步,一齐向阿鹿、裴化坚望去。 裴化坚鸿声道:“二位出没无常,果真是有心人哪!” 阿鹿寻思:“他俩慢腾腾的,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要紧的时候,我就用石头撇他俩。”四下里去捡石头。 仇千里止步道:“先别理他们,不过是汤水里的苍蝇,等咱们讲完话,再打老家伙上路不迟。”面露疑惑:“绕一大段弯路,全为这小家伙,如何断定他就是僰僮?假如不是的话,瞎耽误功夫不说,一点好处没有。” 薄良背对鹿、裴二人,压低了嗓音道:“今年三月上戊日,你我去岭峤送信,不是瞧见獠子剥面邀福吗……”语犹未尽,仇千里“哇”地一声干呕,手抚胸口道:“别提那话茬!” 裴化坚一声长啸,戳指大喝:“两个老爷们丢风撒脚,在那嘀嘀咕咕,还不如一个娘们快当!” 阿鹿捡好了一堆石头,手里紧握一块,心想:“这个仇千里打不过阿伯,那个薄良要敢动手,我就使劲打他,让他不能靠近。” 薄良一笑续道:“当时咱哥俩也没有多加理会,但我无意瞥见僰僮的眼中有股血腥气,那是复仇的火焰,至今仍叫人难忘。兄弟我并不担心城门失火,却生恐殃及池鱼!如果把他抓回獠族,对酋长可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仇千里道:“既然你断定他是僰僮,那时因何不动手?” 薄良梭一眼裴化坚道:“双丑好像是脚夫的故识,二人对他心存敬意,那时咱们一旦动手,这两个小丑就会跳出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因而方……”忽听破空之声,二人霍地跃向两侧。 只见一块拳大的石头,箭一般飞到两人适才所站之处,猛然爆裂开来,出哔哔剥剥之声。 裴化坚怒道:“驴走兽,目中无人,太也无礼!” 薄良、仇千里虽在对敌前小谈,却都各自戒备,但不意暗器是块山石,竟尔至近爆裂,闪躲之际已被碎石击中。 仇千里鼻头一酸,痛得嗷咾一嗓子:“老甲鱼……”拖刀直奔裴化坚,大喊道:“早死早上路罢!” 薄良揉搓着紫的手背,高声说道:“千里兄,铜砂掌威力极大,务要小心哪。”举足则不急不缓。 裴化坚大笑道:“两个鳖外孙,终于肯看视裴老爷吗?吃打不吃敬的猴崽子!” 仇千里已迫进两丈之内,骤然跃起了身子,衮刀自右而左,向裴化坚的头颅斜斩过去。 裴化坚迅即一矮身,错步蹿约,以避锋锐,绕其游走不停。 仇千里反手一挥,横劈对方的胸肋,刺啦一声,划破了对手的衣袖,顺势翻腕举刀,纵身劈向对方的脖颈。这是仇千里刀法中的杀着,一劈脖颈,二劈胸背,三劈顶梁,叫做“纵跃连环劈”。招式连绵劲疾,无隙可乘,平素轻易不露,江湖中也鲜逢敌手。止因他鼻孔酸麻,又恨对方口出不逊,心头怒极,故而出手便使杀招。 裴化坚左躲右闪,狂傲之态于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极为凝重。虽然避开对方的一招三式,却也险到了极处,立时落于下风。腾挪中思忖:“我竟瞧不出对方的家数,莫非他来自西域吗?” 薄良眼见仇千里一刀紧过一刀,而对方的身形渐已自如,禁不住道:“此行总算遇到了敌手,刻下更是扬名的大好时机!千里兄,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小弟在这里拭目以待。” 仇千里二十几招过后仍未奏功,本已狂躁,耳听薄良如此一说,愈加沉不住气了。骤然一式“大鹏展翅”,横斩对手的腰胯,下盘却也随之露出了破绽。 裴化坚一看有隙可乘,登即一晃避开了衮刀,挫身抢进,掌如流星掣电一般,拍向对方的左腿。 仇千里眼瞅避之不及,心知左腿不保,立时稳身不动,衮刀陡然回缩,刀柄倏地撞向对手的腋下,念头一闪:“我双腿俱废,也要撞你个口吐鲜血,无力再战。薄兄弟随后刺死你,老子也不亏本啦!” 哪知道裴化坚这一掌虚实参半,遇危则虚,无险则实。 只因“极泉穴”是竹叶手罩门之所在,如被大力碰撞,轻残重毙,是故他急忙撤掌,转而击向对方的肘弯。 仇千里念定心横之下,反而身随意走,一看裴化坚收掌变招,顿时脚掌一墩,身体后跃,心里琢磨:“他能废我双腿,我却撞不死老杂种!如此小心翼翼……是为何也?” 裴化坚一占上风得理不饶人,登时如影随形,笑骂道:“轮到老爷我啦,接招罢!”频频掌,不给对方丝毫的喘息之机。 阿鹿见裴化坚扳回了劣势,心如大石落地,轻轻舒一口气,心想:“阿伯的双手比刀还厉害!” 薄良心底诧叹:“了得,端的了得!”放声说道:“千里兄残耳为证,剑痕负誉武林,天下的豪杰无不察晓。而这‘不死不休’四个字,那可不是白叫的,绝不能让老甲鱼翻身哪!” 仇千里不料一拼竟尔保住了左腿,心底也自后怕,暗道:“老家伙功力深厚,若被他一掌击实,不死也得变成残废,日后如何行走江湖?”这么一想患得患失,谨慎应战,刀法又打折扣。一时间左支右绌,汗水顺脸上的剑痕流淌,看去乖戾扭曲。 裴化坚道:“不成器的东西,定然是整天价逛窑子……”忽地一掌,虚拍对方的下****血和银两都给婊子们掏空了,没得本钱!老爷让你缓口气罢。”嘴上说让对方“缓口气”,双掌翻飞,越来越快。 薄良纵声道:“千里兄一向高明,对敌老谋深算,故意露几个破绽,诱敌抢进,然后寻隙反击,根本用不着连环劈!小弟就等着看你一刀把他砍成两半,饮敌血,扬美誉,钱流水,摆粉阵啦……”他不痛不痒的说个没完,场中二人却在瞬间过了十几招。 仇千里渐已不支,退却中遽然挥出一刀,狂喊道:“还不来帮忙?”真气一泄,下劈之势大减。 裴化坚两臂一分,双掌一左一右,对着刀身猛力合击过去。喀地一声,衮刀前尺许被震断了数截,刀身受力兜地向上弹起。 仇千里不由“啊呀”一声喊,身体急后撤,只觉虎口剧痛,断刀差点脱手。 裴化坚迅疾前纵,右手一扬,一截震断的刀尖飞向敌人的咽喉,大喝道:“留下命来!”双掌随之击去。 仇千里眼看飞来的断刃已然闪之不及,心知避开了刀锋,也躲不开对手的双掌,不由得大叫:“我命休矣!” (本章完) 第18章 歌诀夺魂 便在这当口儿,当啷、叱咤声同时响起。 一枚铜钱击中了断刃,刀尖紧擦仇千里的咽喉斜飞上半空,随而旋转下坠。却见一粒石子快猛飙迅,又击到铜钱上,啪地碎成粉末,铜钱兜地转向,朝薄良飘去。 薄良迅疾出两颗铁丸,纵身抓住了铜钱,大喝一声:“老匹夫,猖狂!”纵身掠向裴化坚。 阿鹿忽地掷出一块山石,直奔薄良的面门,气愤道:“不要脸,死不要脸!”弯腰取石,接连朝薄良掷击。 薄良挥掌扫落,身形不免一缓,落在仇千里面前道:“千里兄,你无碍吧?”手握铜钱寻思:“孟克、十七郎怎到了此地?”头脸身体不动,只有眼球飞快的滚转,朝左右树林内窥探。 裴化坚迅即撤掌,闪至阿鹿的身旁,手扶他肩膀忖度:“薄良所铁丸不过尔尔,这枚铜钱的腕力也不过较他略胜一筹,但小卵石的手法则变化多端!藏身石者功力雄浑,此人又是敌非友,我当如何应敌?”当下凝神察风,耳辨方位,依然听不到一点动静,心里盘算着脱身之法。 仇千里稳身一摸喉咙,仅是渗出了一丝血迹,心下感叹:“都说薄良幸灾乐祸,那是对别人而言。如果没有他,蓝亭山一战,我已经没命啦!”手抚断刀,口气徐缓道:“又是薄老弟救了我一命!”适才他以为必死无疑,慌乱之下只闻响音和薄良的呼喝声,并未察觉那枚铜钱和石子,故而慨此言。 薄良心道:“非也,非也!”开口却道:“小弟我功力有限得很,左不过燕雀低飞,比之东方大鹏判若云泥,实在是不敢居功!”暗暗揣度:“十七郎的功底还不足以石击铜钱,梵大师又不会轻易出手,自然是孟二郎了!” 仇千里一字一字的说道:“施不图报!日后水里火里,在下但凭薄兄弟吩示。” 薄良笑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一齐动手!”探臂从皮囊里抽出天罡刺,跃身刺向裴化坚。 这“天罡刺”为六棱玄铁打造,全长一尺七寸,中间的手柄为三寸二分,前后各有一环。既可左右转动锋利的刺身,亦可用指勾住铁环,随时骤停,十分的灵便。 裴化坚登时双臂一振,将阿鹿送出去三丈开外,倏然侧身掌,与二人战在了一起。 阿鹿身高体壮,又毫无根基,虽说是给巧劲送出去,还是摔了个四仰八叉。他一骨碌爬起来,紧忙又拣一堆石头,两块拿在手中,对着薄、仇二人瞄来瞄去,嗖地撇向薄良。 然而三人你来我往,身法腾挪游延,甚为迅捷,石块差一点打到裴化坚的后背,吓得他差一点喊出声来。 阿鹿揉了揉眼睛,再看三人越的快了,直瞧得眼花缭乱,紧攥的石头迟迟不敢出手。 裴化坚在二人的夹攻下,业已渐落下风,眼见天罡刺斜扎自己的右肋,衮刀又朝左肩劈来,突然着地一滚,避开两人致命的一击,迅捷纵出了四丈左右。 阿鹿心里砰砰乱跳,石头滑落到了地下,手心手背全都是汗水,眼望裴化坚突然一愣,瞪大了双眼观看。 只见裴化坚背腰微弓,左拳、双足撑地,肚腹相距地面两三寸许,侧眼乜斜二人,姿势古怪,默然不动。 仇千里脱口骂道:“真他妈像一只癞蛤蟆,这就是等死的架势,正好一刀劈为两断!” 薄良忙道:“这是少林蜈蚣跳,为蛇形功法,非常适合盗墓贼夜战。好在老家伙不是两指拄地,功非上乘,那也得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 话音未落,阿鹿已蹲在地上扔石头了。就见巴掌大小的山石,一块跟着一块,奔薄、仇二人飞去。虽说不是用内劲出,比不得练武之人,却也扰敌心神。 薄、仇两人眼望裴化坚,辨风拨打闪避。 裴化坚不由心底大乐,也自欣赏对手的谨慎。 要知仇敌明里对阵,却常用假象惑敌,即使出暗器,亦有手法、方位、虚实之别。倘若仗胆逞艺,命丧当场那也时常有的。 薄良眼望飞来的石块,摇头晃身便即躲过,心里揣度:“孟二郎仍不露面,任由僰僮捣蛋,心里打什么鬼主意?然则他虽阴险,却不如十七郎残忍,更要提防这个狗行狼心的东西!我可不能只留一手……” 仇千里暗想:“该死的小奴才,你打到我又有何伤?就怕孟家的暗器高手隐在附近,抽冷子来这么一两下,正好泄平时的嫉恨,公报私仇!大爷可不能不防。”忽以掌风拨转飞石,俱朝裴化坚落去。 裴化坚左拳一撑地,跃起之时,觑准将要落下的两块卵石,四指拨中了其中一块,嗖地击向薄良。 薄良匆遽避让,不意被阿鹿一石击中了后背,立时掉头喝骂:“贱隶敢尔!找死……”举足念闪:“一个祭牲而已!不能此时动肝火。何况孟氏一行人等可都在林内看着呢,落便宜也决不能杀!”脚步遂缓。 阿鹿也立刻停手,握石不。 裴化坚与此同时脚背踮起另一块,踢向仇千里,右掌并举拍去。 仇千里一刀拍碎山石,顿足后撤,却见对方紫黑的手掌已近胸前,登时提气护住了心口,横刀上撩。嘭地一声山响,裴化坚单掌击上刀身,连同衮刀一起,拍中了仇千里的胸膛。 只见仇千里身体倒飞,于跌倒的瞬间倒翻一个斤头,噔噔连退了几步。拿桩立稳之际,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拄刀苦苦撑持。如果他顺势跌倒,也不过是皮外伤,但心怕颜面扫地,日后威风不再,反因一个跟头而自受内伤,一至于斯。 裴化坚身子一落,单掌撑地,两脚朝后一蹬,凌空飞起,转又扑向了薄良。 这一招三式说来嫌慢,当真是如击石火,快似电光一般。 薄良虽在掂斤播两,却耳听四方,陡觉掌风劲悍,身体倏然左掠,甩手出了两颗铁丸,分击裴化坚天突、气海二穴。天罡刺也随之一抖,刺身急旋转起来,点向对方的小腹:“请赐教!”十分快捷狠辣。 裴化坚空中翻转,躲开铁丸,左腿稍微一弯,右脚猛向薄良的肩头踢去,赞道:“小子不错,懂得见风使舵!” 薄良旋步急闪,刺身连裹带撩,摆向对方的踝骨:“老爷子过誉了!”刺啦一声响,刺身滚过裴化坚的脚背,鞋面不见了一块,登现肌肤,二人也迅即分开了。 裴化坚飘忽下落,不觉已是两指单足撑在地上,喘息道:“好小子,真是英雄出少年……人老不中用啦!” 薄良笑道:“老前辈四肢硬朗,两根指头已经戳入了地下!你用单手只足擎托贵体,还想来赚晚辈吗?”抛声作态:“千里兄,小弟一人不是敌手,快去找人来帮忙罢!”心道:“二郎啊二郎,你们自杀家族行事,果真是令人难以揣测!” 仇千里正在运功疗伤,听薄良这一喊,睁眼四下张望,暗暗琢磨:“年前在秃鹫峰顶,薄兄弟也是如此,这是提醒我,附近隐藏着高手,原来林子里有鸟来。”心下突又一震:“薄良说‘功力有限,不敢居功’,莫非是孟族长救了我?他奶奶的……” 裴化坚心想:“我得战决,留点力气对付硬点子。”拇指一翘道:“招子倍亮,脑子也转得快,武技却是高估了你们!”转而望向阿鹿:“拿两块石头来。” 阿鹿答应一声,紧忙往衣襟里放山石,跑到裴化坚身旁,问道:“阿伯,这些够不够?” 薄良抢话道:“老前辈喊他兄弟,他却叫你阿伯,不通啊不通!你让他拿两块山石,他却弄了一堆,生怕不够用,莫非少根筋吗?你老人家死活都要保护一个傻小子,委实不值得。”忖思:“族长不露面,我尽管拖延好啦!” 仇千里寻思:“这一路都是孟家门下,根本不必担心幸灾乐祸,我快点恢复要紧。”复又运功疗伤。 裴化坚一拉阿鹿,低语道:“强敌窥伺在侧,我不讲废话,你必须听老哥的。” 阿鹿道:“嗯。” 裴化坚道:“留下两块卵石,趴我背上来。”说着身体略弯。 阿鹿依言而行。 薄良一愣道:“前辈难不成要身背僰僮施展蜈蚣跳,然后再用卵石如法炮制吗?只怕您老力所不及啊!”心想:“二郎欲窥全豹,便于对付邓尹、彰森,那也由你。但薄某人依附于门下,不过是为了开开眼界罢了,决不会因此而行险侥幸。如今孟氏财雄势大,儿郎妻妾成群,妖女养婿无数,朝歌暮宴,欢愉无度,有甚么想不开的?偏偏要自杀……” 阿鹿挑拣了两块卵石,趴到裴化坚背上,说道:“好了阿伯。” 裴化坚道:“两腿紧夹,双手环扣,我说卵石,你便放手。” 阿鹿登时两腿紧夹他腰胯,小臂抱在一起,拳心向下,不解道:“我要松开石头,顺阿伯的胸前掉地下了!” 裴化坚道:“正要石落,能行吗?” 阿鹿道:“行。” 薄良方待开口,裴化坚一掌拍去:“无义之辈,接招罢!” 薄良运功护守周身的要害,闪躲中道:“老爷子身背壮汉还恁大的火气,这是想桃之夭夭,溜之乎也!” 裴化坚击出一掌,便即伏在地下,依旧是两指单足撑持着二人的身体,恍似背脊无物。陡然纵起之际,口念歌诀,先声夺人:“蜈蚣傍地行。”两指分开一晃,疾触薄良双眼。 薄良见裴化坚用手指画了半个圈,奔自己的双眼戳来,顿即退身侧闪,天罡刺由外而内向上贯托。 裴化坚身躯后仰,兜裆一脚:“指趾俱为钉。” 薄良见对方手臂敛缩,跳跃中一只露肤的脚背已后先至,不禁心头一寒,刺身转而下绞。但终究是慢一步,裴化坚一脚踢中他小腹,薄良却也借力飘出去四丈开外。 裴化坚这一脚迅遒猛厉,但因躲避天罡刺,才转而踢向对方的腹侧,是以力量就减弱了许多。 薄良气血翻涌,飘退之际心道:“孟老二,我和你摽上了!薄某宁愿受点伤,也不受那鞍马劳顿之苦……”脚跟尚未站稳,裴化坚又横跃飞至。左手抓向薄良的腕骨,意欲夺兵,右手两指成锥,径触他膻中大穴:“闭脉折筋骨。” 薄良慌忙斜掠,哪知道脚底下哧溜一滑,踏上稀烂的杨桃,身体骤然后跌,恰巧避开凌厉的一击。然而空门大开,后力难续,再想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阿鹿紧紧搂夹住裴化坚,小声急道:“阿伯小心点!是我扔的果子,都摔烂了。” 裴化坚跃过薄良身体的刹那,左脚踢中刺柄,身子一旋,右脚冲他太阳穴踢去,大吼:“夜战搏敌命!” 薄良只觉劲风刮面,追悔莫及,两眼一闭,心道:“今番死了也……” (本章完) 第19章 徒悲壮 间不容之际,一枚铜钱悄无声息,从刺斜里击中了裴化坚的脚面,登被内劲震飞。另一枚铜钱则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奔他腋下。 裴化坚挥掌拍飞了铜钱,右脚一震,足趾遂而下沉,余力将薄良踢出去丈许,身子又伏在地上。眼睛四下一扫,却见松林里慢步走出四个人来。其中两人走在头里,正是孟克、孟朝阳。 二人身后是一名黑袍番僧和一个灰衣人。番僧走向仇千里,灰衣人则疾步朝薄良走去。 裴化坚左拳一撑地,迅纵向斜对过的树林,低语道:“准备松开卵石。” 阿鹿初时还瞪大了眼睛,瞅一瞅薄良,看一看仇千里,心里想着怎样帮阿伯。但在裴化坚左横右旋,前蹦后跳,身体忽上忽下中,渐感头晕眼花,仿佛随他每一次跳跃都会被甩到地面上。于是两眼闭合,四肢钳抱,担心过后再不敢妄动他念。 此刻只听裴化坚说出“卵石”二字,这“准备松开”四个字全然没听见,他马上松手,石头坠落而下。 裴化坚迅将山石抓于双手,便听“嗖嗖”之声于林内,六七支箭矢已然射到了心口。他匆遽间忙以两臂兜下撩上,四只无羽箭紧贴着头顶飞向身后,另两支却噗噗射进他右侧的胸膛。 裴化坚闷哼一声,身体晃了几晃,双手猛朝林内一甩,卵石飞进了树林,登时传出两声惨叫,紧接着激弦之音又响。 阿鹿松手滑下了后背,慌乱道:“阿伯,你受伤了!”眼见裴化坚拗断箭杆,鲜血外流,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衫,想裂裳为他裹扎,眼泪已不由自主掉下来。 裴化坚咬紧牙关,挡在阿鹿身前,拼命拨打射来的丛箭。但箭矢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只射他自己,厉声道:“傻小子,不过两支箭镞,还要不了我……我老命,快趴背上来!”心底一叹:“我死不足惜,却有负恩人所托,惟有尽人事,听天命罢!” 阿鹿道:“阿伯受伤了,我不能叫你背。”撕裂的衣襟迅系在一起。 话语未尽,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传进二人的耳鼓:“他想背也不能够了。”这句话一出口,林内的弓箭顿即止歇。 就见薄良身边的灰衣人缓慢站起,扔掉手里的药瓶,满脸堆笑道:“薄兄弟已无大碍,只怕不能远行啊。”取下背囊随手一放,不待薄良回应,转身已是脸罩严霜了。他脚尖一点地,纵跃而至裴化坚身前,抱拳道:“小可太叔延,敢问台驾可是竹叶手裴化坚,裴老先生吗?”暗想:“裴老贼!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只见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浅灰布衣,面如鹅卵,手臂较常人又粗又短,腰别一杆尺长的铁烟袋,烟杆上锈迹斑斑,像是刚刚捡来,舍不得扔掉一般。 孟克、孟朝阳见大管家出口相询,当下止步观看。 裴化坚心口剧痛,斜睨对方道:“正是裴某!不知有何指教?” 太叔延道:“果然是裴先生!”瞥一眼阿鹿,续道:“十五年前,在北邙山附近有个焦冢村,村东头的阳坡是一座座幽宅,其中一宅竖有墓碑,上写‘衣冠冢’,棺木的夹层里藏有一只‘墨玉蝉’和两只‘龙槎杯’”。双手一拱:“裴先生,您老可曾见过?” 裴化坚颊肌抽搐,一拉阿鹿道:“坐下休息会儿。” 阿鹿急道:“先包一下伤口,我有金疮药。”说着摸出一个药包。 裴化坚点头苦笑道:“好兄弟!自己遭鞭打都不知涂抹,反倒想起我来,呵呵……”推向一边:“治不了箭伤啊!”慢慢矮身欲坐。 阿鹿赶忙扶他坐下,药包不觉掉落,心里寻思:“阿伯可能有更好的药。”望一眼远处的薄良、仇千里,顺手抓起两支无羽箭,站到裴化坚身前,紧盯着太叔延的一举一动,暗道:“他们是一伙的,我不能看着阿伯先死!” 太叔延略一迟疑,掏出个小瓶递向阿鹿,客气道:“这是专治箭伤的良药,还请小兄弟为裴老先生搽抹。” 裴化坚忖度:“白教又有甚么宝物?孟氏家族居然倾巢远行,还动用了弓弩手……许是舍利子一类的破骨头罢!刻下我已成俎上肉,正值山高水低,他们必定自恃身份,不会用毒害我。” 出指封住了期门、神封、灵墟、天池等诸穴,使鲜血缓流,又想:“况且我早已死过一次,这条命还给萧前辈,岂非快哉?”一笑道:“鹿老弟,咱不能辜负人家的美意,你帮老哥哥涂药罢!” 阿鹿接过小瓶,按裴化坚所言敷药,流血立止,即刻为他裹扎停当。 裴化坚引目遥望峰顶,忍痛道:“裴某是去过北邙山,当时就想找这两样东西,可惜翻遍了皇室冢园,王侯公卿的大墓,都没有现一件,至今仍入梦存想,兀自耿耿于怀!”豆大的汗珠已从额头滚落,脸颊又是一阵抽搐。 阿鹿心道:“阿伯是好人,他到坟墓里找东西,一定是帮助穷苦人家。” 太叔延道:“墨玉蝉和龙槎杯乃先父收藏之物,如果尊驾能设法归还,小可感戴莫名,尚请裴老先生成全!”心里猜测:“老贼再次痉挛,怕是撑不住啦。” 裴化坚脸色苍白,淡淡道:“大管家因良药而得实言,并不吃亏,若已认定我们得手,也亦无不可。”寻思:“太叔延匪号‘长臂人’,胳膊怎比常人还短?” 太叔延道:“三位专意为此奇珍而上北邙,岂有空返之理?莫讲冢内杳无尸灵,而且玉婵、银槎又是死物,难道会徒生一对翅膀,自己冲出坟头飞走了不成?便是黄口小儿也不相信,况他人乎!”语气不紧不慢。 孟朝阳突然扬声道:“管家何必盘根究底?老贼皆乃欺人之谈,无须浪费唇舌,赶紧打他上路,一出多年的怨气罢!” 太叔延登即掉头,腰身微屈道:“多谢公子玉成之恩,老奴终无所憾!”转背挺直了腰杆:“裴三爷既然不肯归还,小可也仁至义尽了。你身负箭伤,可以先行出招,若是赖着不动,坐死莫怪!” 阿鹿迅又抓起无羽箭,挡在裴化坚身前,大声道:“你别过来!” 裴化坚道:“兄弟拉我一把。”阿鹿紧盯太叔延,退到裴化坚旁侧,单手将他搀起。 太叔延道:“一个盗墓贼而已!这位小哥撒手不管,或许还有离开的机会。” 阿鹿道:“阿伯是好人,他不是贼,你们才是坏东西!” 裴化坚神态平和道:“老哥对你好,所以你说我是好人,但我受人所托不必承情。然而老哥哥掘坟取宝,人家自然要骂盗墓贼了,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也不解气,孰好孰坏,难以分得清楚啊!”手掌轻轻一推阿鹿:“你站到一旁,他们暂时不会对你下手,将来想法子逃出去罢!” 阿鹿刚要张口,孟克倏地弹出一枚铜钱,击中他晕穴。阿鹿身体一歪,人事不省了。 裴化坚顺下阿鹿的身子,叹道:“天意,天意呀!” 太叔延道:“敝上不想听人啰唣,裴先生请。” 裴化坚道:“大管家先请!” 太叔延握拳举步,立显武林大匠风范:“如此搀越了!”一拳朝裴化坚左胸直直打去,十分的缓慢。 裴化坚见他拳势徐缓,岿然不动,陡会真气于右胸,心道:“鬼门关咱俩做个伴罢。” 太叔延出的右拳临近裴化坚胸前一尺,手臂骤然暴长了倍许,从上臂、肘窝而至腕骨,刹那间由粗变细,拳大似铁钵,嘭地击中了对手的左胸,传出胸骨折断之声。 但见裴化坚被击飞的同时,他巧借太叔延一拳之力,两枚箭头也自伤口猛烈迸开来。连带皮肉以及包扎的布条,真比弓射还快,噗噗撞上太叔延的左肩胛,二人全都仰跌出去。 裴化坚血如泉涌,呼吸全无,脸颊却充满了欣慰的笑容。 薄良、仇千里一齐惊呼:“大管家……” 孟克身体倏纵,在太叔延坠离地面四五寸许,双手托他腰畔迅旋转了一圈,横步拿桩,叹愕道:“内功恁地了得!” 众人均向孟克和太叔延跑去。 只有那名黑袍僧伫立不动,凝望着裴化坚的尸,口宣佛号:“无量寿佛!壮哉,壮哉……” 这番僧五十一二岁的年纪,面目黎黑,眼亮如灯,僧袍的褶痕十分明显。 此人源自于藏西托林寺,功力精深,博艺多才,现任孟氏家族武学总教,人称梵涅大师。他扫一眼昏迷的阿鹿,对裴化坚的尸身合十作礼,转而走向众人。 薄良,仇千里正左右扶持着太叔延,眼瞅他左肩缠裹的绷带,都是忧心如焚,愁眉不展。 孟克将一丹丸放入太叔延嘴里,执壶以酒进药,笑道:“胛骨开裂不过寸许,抵达之日,大管家便可痊愈了。” 仇千里眼皮一垂,心里暗骂:“两面三刀,真他娘不如一把衮刀!险些折了老子的血本。” 太叔延丹药入腹,禁不住打了个嗝儿。这一牵动伤处,浑身一抖,额头又沁出豆大的汗珠。 孟朝阳一皱眉头道:“内中酒似乎变了味道啊。”心里思忖:“二哥示意我做壁上观,过后必然是把僰僮押到雷楼。这样既帮了姊丈,又能平息管家多年的怨恨,日后都对孟家死心塌地,可谓一石二鸟,高人一着!” 孟克道:“十七弟,这‘万象皆春’依旧香醇,只能变得越加甘美!待舍利子平安护送至境内,咱们取出窖藏,与诸君尽情享乐。” 薄良摸着颈项两侧的膏药,心里暗骂:“活不长的杂种!变甚么味了?管家的口碑不知胜你们兄弟多少。假使你和大管家反目,且不提我薄良,盛楠怕是不计后果,第一个跳出来,用延老哥为她设计的熟铜棍,砸你个屎尿横流!即便不能射杀你,十七郎你有何面目颐指气使?自然要收敛一些啦!” 孟克耳听足音渐近,起身回视梵涅,含笑道:“此次远行劳烦了大师,不才心甚不安!这就登程。” 梵涅的目光掠过诸人,止步合十道:“仅凭族长吩咐!” 孟克当下安排仇千里、太叔延随梵涅隐踪先行。号令林内的弓弩手翻山疾进。只留一名壮汉服侍薄良,返回燕山调养。 其时将至中晡,众皆奉命行事。 仇千里刚走出两三丈许,突然返身纵跃,落在裴化坚身侧,一刀将其尸体劈为两半,旋即掠回,一声不响的继续前行。 这一刀无兆猝,大出众人的意外,谁也想不到他会如此。 梵涅、太叔延脚步不停,亦未回头观视。但闻梵涅“哼”了一声,左手一搭太叔延的右臂,怅然说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步履虚飘,眨眼把仇千里遥遥抛在了身后。 (本章完) 第20章 倾危之士 孟克眼望诸人渐去的背影,浅笑道:“人性不相同,自会各有殊务。” 孟朝阳愤愤道:“名头倒很响亮,武功却稀松平常,关键时刻毫无用处不说,还得拨出人手来疗伤照看。二哥,花大价钱雇佣薄良、仇千里,小弟觉得委实不值!” 孟克道:“在四天之前,他二人赶赴蓝亭山,力挫黔南七友,为日后筹划高士投我孟家功不可没!若非浪子恰逢其时,造访柳花坞,七友现已经变成了七鬼,喝上孟婆汤了。当时仇千里不肯罢休,要和杜元龙一分高下,好在薄良婉言劝止,并晓以利害得失,二人总算及时回返。” 一顿又道:“这是大管家不辞辛劳,暗中尾随,亲眼目睹了一切,以至于三人都精神欠佳!” 孟朝阳不觉“哦”了一声,说道:“七友在黔南可是赫赫有名,薄良、仇千里必然会在事先做一番手脚,否则不可能奏功!” 孟克道:“当以成败论英雄。” 孟朝阳道:“笼络山贼做眼线,还得用药物控制方可,以防他们朝秦暮楚!不过浪子很喜欢嫖妓,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用甲妓勾引一下便成了。” 孟克不语,身随目转,眼神停留在裴化坚的尸体上,敛色道:“他身负两种奇功,且以歌诀扰人心魂,而你我目下方知端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十七弟,你可知薄良因何只守不攻?” 孟朝阳道:“如果将来和本族翻脸,一经动手,可以出于意表,所以想留一手。” 孟克道:“水至清则无鱼啊!”转望西北:“薄良喜见他人百凶缠身,横灾不断,但又诡计多端,是个相当难得的翘楚!假使本族能夺取钧主或元辰之位,何妨龙蛇混杂?孟氏财多寿短,正该设法留用此人。” 孟朝阳若有所思,沉吟道:“善者难行恶世,恶者反竟其功!二哥之意,莫非‘使贪使愚,使智使勇’吗?” 孟克颔笑道:“请十七弟续言。” 孟朝阳道:“小弟认为,管他善也罢,恶也罢,只要是人才,又肯为我所用,即便是当风秉烛,抑或是手**竟,那也绝不能拱手相让!直到开启四季天为止。” 孟克拊掌赞许:“岁武关已过,而今又过了文关。十七郎既破文武双关,那便接任族长在即,愚兄也总算熬到头啦!” 孟朝阳道:“孟家是各凭才智、武功夺取族尊,可用不上两年,又都巴不得赶紧退任!小弟管见所及,应该过几年再接手。” 孟克道:“那可由不得你!”走到阿鹿身旁,一脸的轻松:“届时族议通过,十七郎便是下任族长,将来自然能体会个中味,或者乐在其中,愚兄不敢测也。” 孟朝阳面现疑惑,提步说道:“诸位兄长均如此,小弟岂能例外?” 孟克道:“各人资质、根柢皆有差异,谁将‘天魔摄心大法’练到了第六重?惟十七郎耳!” 仰面望向空际,神情肃穆:“孟氏家族每一人都肩负着重任,务求踏上四季生辰天,坐镇东6参武殿,以改变家族的命运!你天资聪颖,卓荦不羁,怎可学那孟卉一般,是畏而却步吗?” 孟朝阳道:“四姐毕竟是个女子,她虽与酋长暗约私期,但族规却无此禁条,反以夫多子众为光耀。她去五岭本为收揽阿硕,谁知道会一见倾心?因此而放弃了族权,想要自己的幸福,小弟以为情可鉴谅!”暗想:“姐姐在世之日,二哥也只叫阿硕一声酋长,四姐故去才称他为‘姊夫’,比生前还亲近了许多……我自当师而效之。” 孟克叹道:“本族人小为宝,人老为草,可谓贵贱无常。孟卉虽说是个赔钱货,可那孟诗更在不闻之列!” 孟朝阳面色忽黯,话题急转:“裴化坚一死,将来他的两位师兄闻悉了内情,不知会怎样?” 孟克道:“邓尹、彰森与他多年不相往来,其中隐情难以揣测。然而二人逼走前任会,现于京城把持梨园,其凭文则是大哥遣人所办。即使他日得闻就理,又当如何?” 孟朝阳道:“梨园弟子遍布大都,下至黎民,上至贵胄,到处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消息也甚灵通。而且名优红伶出入皇室,和王公贵戚皆有钩缠,还真是小瞧不得!” 孟克道:“说得不错。” 孟朝阳道:“君哲一直不肯依附于孟氏,所以二哥才把薪助火,由邓、彰两人表里为奸,最终为本族充当耳目。但他俩并不知道兄长所做的一切,尚以为神机妙算,高人一筹呢!听说眼下踌躇满志,只恐怕难以操控自如。” 孟克道:“毕竟掌控有望,又何妨拭目以待?倘若无望之日,立刻铲除!” 孟朝阳道:“孟氏的族规委实独一无二!否则把六哥召回来,小弟认识一下,由自家手足做会,岂不是更好?” 孟克郑重道:“先祖卸任之时,即立此族规,无人可以更改一撇一捺。” 孟朝阳眼瞅阿鹿,转语道:“此行关乎着王朝兴衰,干系重大!如何料理这个贱隶?” 孟克道:“辰州城离此不远,当找牟班大师,请他将僰僮以及打造的镣铐,一起送给姊丈便是。”忽向曲折的峤路上望去。 孟朝阳也是迅即扭头道:“步履矫健,然而却无锡响,难不成是那话儿来了?” 孟克点点头,迅扶阿鹿盘膝而坐,双掌按上他的背脊,看去好像在为伤者推宫过脉一样。 转眼就见山间的小路出现了二十几名武僧,提棍飞步疾行,须臾奔到了三人四丈左右立定。为是一名老僧,六十一二岁的年纪,手执禅杖,鹤骨霜髯,耳顺之年依然健硕。这老僧是少林寺藏经阁的座,悟恒禅师。 他梭一眼阿鹿、孟克和孟朝阳,双目缓缓掠过裴化坚的尸体,合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佛慈悲!”随行僧众皆棍靠臂膀,均念:“阿弥陀佛……” 孟朝阳作揖道:“晚辈孟朝阳,这是我兄长孟克,不敢请教大师的名讳!” 悟恒禅师道:“老衲悟恒。原来是孟族长在此毙凶助人,善哉!”他身后是两个小和尚,一个叫松顶、一个叫松庭,都十五六岁的年龄,看去聪解灵秀,二人不觉对视了一眼。 松顶寻思:“师叔祖不过扫一眼就能料定,孟掌门是为救人才击毙了凶手,可真是法眼通天!” 松庭心想:“怎么断言了?师叔祖好像从没有这样啊。” 孟朝阳道:“久慕禅师大名,晚辈却始终无径亲炙,时常为此而深感遗憾!今与兄长游历三十六洞天,不意邂逅大师的法驾,实乃叨天之幸。” 悟恒傍观孟克,见他头顶飘起了团团白气,颔道:“孟族长内功浑厚,这位檀越已经无碍了。” 孟朝阳躬身道:“我兄长会在心里说:‘区区愧不敢当!’” 悟恒瞅向裴化坚的尸身,有顷道:“孟施主,可曾查明歹人的底细?” 孟朝阳语气变冷:“他是秦岭的盗墓贼,名叫裴化坚,人送匪号竹叶手。” 话音甫落,站在悟恒右的青袍僧怫然不悦,鼻孔轻轻哼了一声。只见他三十六七岁的年龄,燕颔虎须,鹤眼生威,虽然身穿僧袍,却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僧侣,反倒似一名武林的豪客。这僧人来自于南少林,气刚犷烈,好酒如命,因爱抱打不平而倍受掌门的赏识,法号月空。 月空只是这么一哼,听来却如同叱喝一般,僧众顿露不忿之色,都冲孟朝阳努目撑眉。 要知竹叶手是少林秘技之一,竟被孟朝阳冠以“匪号”二字,显有诋毁名刹之嫌,心下怎能不怒?但少林寺尊卑有序,戒律森严,藏经阁座在此,谁也不敢开口质责,全都含忍不。 悟恒手捋白须道:“跋陀祖师自天竺而植锡于华夏,口译经文,弘扬佛法;达摩祖师则将武功传入本寺,从此而扬光大。二者虽然相差了六十八载,却法艺同源,同样是功德无量!然则铁布衫,一指禅,大力金刚掌等均为本寺所创,故此历代相传。” 月空法师不奈道:“竹叶手源自于天竺,天下练成此功者大有人在,并非少林寺择徒不慎,授艺匪类所致!”侧身道:“悟恒禅师,失物还没有露出端倪,哪有闲工夫跟他胡扯!”袍袖一甩,迈步便行。十几个武僧也随后去了。 悟恒眼望裴化坚的尸体,徐缓说道:“施主生前不论是善是恶,死后也当入土为安。松庭、松顶,你们把他葬了罢!” 松顶、松庭齐声应答,向尸体走去。 孟朝阳道:“佛门讲求‘因果’二字。既是我和兄长遇见此事,自应验视追查到底,以免帮凶逍遥法外,决不敢劳烦两位小师父!”急忙移步,伸臂劝阻。 松顶、松庭止足,转头瞧向悟恒禅师,询问道:“师叔祖?” 悟恒沉吟道:“如此偏劳孟施主了!”禅杖一响,诸僧随他投西去了。 孟朝阳眼望僧众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注视着阿鹿说道:“一个贱奴才,真不如杀了干净!” 孟克跃身而起,朝西方望了一眼,落地笑道:“十七弟当知留他一命的因由。” 孟朝阳道:“过几年僰僮长出了浓须,大酋长会请鬼九剥取他的面皮,以此血祭雷神爷,好使五岭风调雨顺,谷物越的稠密。” 孟克道:“此为其一。” 孟朝阳道:“莫非与鬼九的‘换面术’有关?” 孟克点头道:“日后或许用得着……”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二人同时转背,纵目望向林间的小路。但闻蹄音得得,却不见人影马踪。 孟朝阳道:“只有一骑,不会是五大门派中人。” 孟克道:“这阵子也够他们忙了。你我不妨猜猜看,来人出自何门何派?” 孟朝阳道:“既不见人,又没见兵器,根本无法窥测!” 孟克道:“我怎么觉得是亲人从远方归来了。” 孟朝阳道:“二哥竟也会开这等玩笑,仅凭着觉识疑揣,哈哈……噫,马上无人!”便见一匹川马出现在羊肠小径的转角处,马背上确无乘者。那健马骤然一尥蹶子,猛地朝前腾奔起来。 二人相顾一眼,身体自然而然转了半圈,背脊相对,审视着四周的动静。 忽见西北隅右侧的鱼鳞松一动,从树冠下陡然蹿出一条人影,一把摘下蒙面的黑巾,朝两人掠去:“二哥,十七弟!”脚掌刚刚踏实,那匹健马已然奔到了近前,引声嘶鸣。 只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龄,身材中等,容貌平平,寻常的实在不好形容,任谁想记住他的长相都难。这人就是孟兆安了。 孟克、孟朝阳同时惊呼:“十四郎……” (本章完) 第21章 匠居飞横祸 孟朝阳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十四郎,畅颜道:“你不是在四川吗?可想死兄弟我啦!”俨若变了个人一样。 孟兆安眼望孟克,拍拍十七郎的肩头,说道:“十七弟,我也非常的想念你们!” 孟克笑道:“十四弟的轻功进境不小,连愚兄都未能察觉,假以时日可直追天马行空。” 孟朝阳松开双臂道:“不错,和司空老贼有得一比!” 孟兆安一擦汗珠,忙道:“二哥夸奖,兆安如何敢当!这是马蹄盖过了破空声,侥幸没让你们现。”扫一眼昏迷的阿鹿:“说句丧气话,也不是长他人的志气,偷画贼的轻功天下独步,无与伦比!小弟就算下辈子能越他,死也会瞑目的。” 孟朝阳转语道:“哥哥只履独行,除了手足只对骏乘好,旁人可都羡慕呢!” 孟克道:“十四弟端审随宜,委实可资族人借鉴,愚兄自愧不如!但你汗水中带有腥臭气,莫非此行误中了蛊毒,百药坡不利市么?” 孟朝阳急道:“十四哥,你现在觉得怎样?” 孟兆安道:“兄弟别担心,我有融蛊丹救急,一身透汗已经不碍事了。” 转对孟克道:“浦先觉武功不弱,说什么都不肯借阅《蛊毒心经》,无奈小弟使出了摩柯指,趁药王一愣才点中他的气海,死活至今尚不确定。几个奴婢也被我料理了,然后进屋翻找那物什,”用手一指阿鹿:“我忽听墙外有动静,立时越墙查看,不料竟是这小蛮子!只是我当时毒,又听远处传来话语,后现是百里家族中人,否则他已经死在了潭村。” 孟朝阳道:“幸亏留他一条狗命,要不然五岭旱涝无常起来,十四哥便落下埋怨了!” 孟兆安一怔道:“敢情是僰僮? 孟朝阳道:“正是这个贱隶。” 孟兆安道:“还不坏!” 孟克笑道:“此次西行路途遥远,十四郎毒伤甫愈,不宜受奔波之苦!你带上僰僮和备下的礼金,顺访牟班先生,请他提前赶到大寨,督导设置机括等事宜。” 说着五指成爪,遥抓太叔延放在地上的背囊,入手面容整肃:“孟氏因运数变易而付出巨大,为了家族的兴衰愚兄再问一次,你要慎辞谨择!对关捩这副重担唯十四郎可以胜任,你果愿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吗?” 孟兆安顿显悲戚,涩重说道:“大哥替父居职,所受苦痛胜我等千百倍,劣弟自应缜密安排,必将全力以赴!” 孟朝阳道:“只苦了十四哥了!” 孟克道:“十四弟,家小自有族人看顾,你尽管放心。然而父亲大人却在西方净土望着咱们,他老人家的一番心血,绝不能辜负!” 孟兆安道:“江湖各派皆赶往湘潭争夺图谱,少林、武当、崆峒、峨眉、青城则不为所动,依旧对……对那舍利子贼心不死。” 孟克嘉悦道:“刻下仅我们兄弟三人,你仍然杜微慎防,何愁大事不成?现在的行程已过去三分之一,门下只能远缀不可近随,进入乌斯藏地界就无虑了。”掏出一个小瓶放进背囊,递给孟兆安:“里面是备好的珠宝,十四弟要亲手交给牟班大师。” 孟兆安道:“二哥放心便是。”接过囊袋斜背在身上。 孟朝阳猛然一拍额头,失声叫道:“大酉山已过……我差一点把好日子给忘了!” 孟克稍微一愣,拊掌大笑道:“为兄愚不可及也!你们一起去罢,务等过了生辰才能出手,确保万无一失。” 孟朝阳道:“天下的犬羊只晓其一,却不道八九!那老不死的赶着驴车走不出多远。”一拉孟兆安走近阿鹿,两人各抓他一条手臂,将他肚腹朝下,横搭在马背上。 二人当即与孟克作别,径奔辰州城去了。 刚进辰州里许,便见远处拐过一辆驴车,吱吱呀呀迎面而来。赶车人衣不蔽体,一支骨笛横在嘴边,自顾自地吹奏着曲子,正是卸任天王洛寂。 孟朝阳双眼一亮,冷笑道:“凑巧遇见的不是时候,十四哥独自去见牟先生罢。偏劳了!” 孟兆安妒视着洛寂,心道:“活了几个甲子也够本了!我虽然没资格动手,但若眼见天王倒下去也是一种享受,得快去快回。”牵马走向东南,行过两条街,拐过几个巷口,来到一所宅院门前。立时蒙上黑巾,叩打门环。 大门开处,闪出一个青年,瞧一眼横在马背上的阿鹿,问道:“请问足下找谁?”神情极为戒备。 孟兆安自背囊里取出拜帖,递给对方道:“牟先生一看便知。” 那青年道:“请阁下稍候。”持帖飞步回转。 不大会儿功夫,院内传出来脚步声,一人急步而出,对孟兆安揖礼道:“孟世兄驾临舍下,在下迎接来迟,快请,快快里面请!”说完逊让一旁。 只见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锦缎长袍,四方大脸,神气清朗,正是巧匠牟班。六名弟子随在身后,垂手站立两厢。 孟兆安肃揖一礼道:“久闻牟先生大名,一直未曾得见,今日路经宝地,家兄特命小弟前来恭请先生及早启程,以免贻误了工期。”说着取下身上的包囊,递给对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先生哂纳!” 牟班接在手里道:“孟世兄客气了!请到内厅奉茶吧。” 孟兆安道:“在下有急事在身,不能耽搁。”转身走出门外,把阿鹿拖进了院内,解开他的穴位:“烦劳先生顺路押解僰僮,在下告辞了!”愰身蹿上房顶,纵跃而去。 牟班见包囊又细又长,不悦道:“礼轻还有什么情义可言了!”打开囊袋斜垂,囊口一沉,滚出来两颗核桃大小的龙珠。他禁不住“啊”地一声,索性抖落个干净,登即两眼直,和徒弟们全都是目瞪口呆。 只见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翡翠、碧玉、珍珠、玛瑙等各色宝石,在一抹晚霞中闪烁着不同的光彩。 牟班不由得眉开眼笑,弯腰拾起两颗龙珠,托在掌心鉴赏,寻思:“夜明珠倒是见过不少,但成色这么好,这么大的龙珠可从来没见过!据说只在僰侯国才有,而且还仅有两颗,孟氏又如何能得到?” 定一定神,环视众弟子道:“看来孟世兄蒙面确有难言之处,他仓促告辞也并非是礼数不周,必然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情,刻不容缓哪!”大声吩咐:“用长链镣铐把僰僮铐起来,各自去打点行囊,准备明个一早赶往五岭。” 众徒弟应诺,将阿鹿的手脚戴上了镣铐,抬到墙隅,分三人专门看管。 牟班把明珠宝石尽数收于囊袋,迈着小方步,哼一不知名的曲子,奔后院去了。 约摸小半个时辰,阿鹿悠悠醒转,先看到十几个力夫,抬着一捆捆的铁链走向门外。再一瞅自己的手脚被锁上了镣铐,爬起来就往外跑。没等他迈出去一步,就被专责看守的青年按倒在地。 阿鹿挣扎叫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便在此时,墙头上霍然出现两名壮汉,均三十左右岁的年龄,须皆白,手持短刀,纵身跃向阿鹿。 三个青年见壮汉身穿汉服,却一眼认出是僰侯国的飞毛兵,生恐把自己的人头给猎了去,撒腿跑向后宅,扯着嗓门大喊:“师父,师父……有蛮子闯进来啦!” 那俩壮汉一高一矮,几步冲到阿鹿的身前,仔细一打量。矮个道:“我叫阿别,他叫阿达。你是阿鹿兄弟吧?” 阿鹿道:“是。” 阿别道:“纪大哥派人四处寻你,总算让我俩抢了个头功。”说话间还刀入鞘,扛起阿鹿,跟在阿达的身后冲向门外。 大门外的左侧停着一辆双马鞍车,六七名年轻人或整理铁链,或于车边警候。忽见院内冲出两名强徒,立时抽出匕,呼喝着围将过去。 阿达撑目一瞪,手起刀落,眨眼一一搠杀。霎时间鲜血喷溅,左邻右舍和过往的行人大呼小叫,没命价窜逃。 二人忽听院内传出来奔跑和叫喊声,阿别急忙放下阿鹿,阿达迅卸去了两匹髦马的辔头。 阿别拔刀在手道:“阿达你带他先走,我挡一阵子去追你们。” 阿达道:“这次不和你争,多留神呢!”当下抱起阿鹿共乘一骑,打马狂奔。驰到蓬茅冈时,明月已然升上了瑶天。阿达挟阿鹿跳下马背,立刻撮唇呼哨,一长一短。 黑乎乎的山脊上奔来几十条人影,转眼抢到近前,旋即亮起了火把。 其中一人虎体熊腰,眸光如电,正是纪豪。看一眼阿鹿道:“是在哪里找到他?” 阿达道:“属下们一直没现獠兵的行踪,于是分头打探,我和阿别去了大酉山。在山道上现了五六十个僧人扶灵西行,还有不少江湖人潜形匿影,行动十分的诡秘。我俩就编了草帽,用细藤缠住身体,在悬崖各处小心探查。 我顺着洞穴刚攀进一片松林里,又见两个武林人在树梢上腾跃,功夫很了得。属下慢慢摸过去,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又担心被察觉,所以不敢再往前去……” 喘了口气又道:“不一会听到马蹄声很重,我和阿别想探个明白,于是翻过峰岭,赶到出山的必经之路,爬上了道旁的大树。片刻就望见一匹川马驮着一个人,旁边是两名青年,一面走一面说话,我俩怕被觉,立时憋住了气。 等他们行过树下走远了,阿别对我说:‘奇怪,这种川马是厩长督守,他们怎么会有?再说马背上那人头也不长,说不定真赶巧了,就是纪大哥要找的阿鹿呢!’我说汉人骑川马不奇怪,但有毛色相间的骥骏可没见过。除了大王的内厩,还有将军的马栏里养了几匹,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啊! 属下二人一商量,老远的跟到了辰州城,看见长相俊的少年往西南去了,好像是跟踪前面的驴车。我俩就除掉伪装,远远缀着那个身背囊袋的牵马人。但那人牵着马走走停停,左拐右拐的很谨慎,转来转去不见了。 我和阿达急忙四处寻找,突然看见一个蒙面人飞上了屋顶,是从道边的院子里蹿出来,很像那个牵马的汉子。我和阿别赶紧跃上墙头察看,一问果然是阿鹿,这才抢回来。” 纪豪道:“两个好兄弟,大将军必有赏赐!” 阿鹿提起冰冷的铁链,疑问道:“纪大哥,你在找我?” 纪豪点点头道:“你这镣铐是何人所为?” 阿达紧忙道:“属下还忘记禀报了!是在救他那人家打造的镣铐,全都装进了门外的马车,也不知要运到哪里。” 纪豪沉吟道:“阿鹿兄弟,瓦扎大哥无论生前对你说过什么,还请你毫无保留的讲来。” 阿鹿道:“我知道的都说了,只有一样东西,瓦扎大哥要我亲手交给僰王。” 纪豪忙道:“那是甚么?” 阿鹿扫视着四下的僰兵,小声说道:“是一件血衣。” 纪豪道:“肯否取出来一看?” 阿鹿道:“瓦扎大哥的话我不能不听。” 纪豪笑道:“我看上一眼打甚么紧?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不会勉强你,还是随我一同回国罢。” 阿鹿寻思:“我要去七孔子墓葬,不能跟你回去……可是血衣里的手帕怎么办?” 阿达察觉他的神态犹豫不定,壮着胆子道:“阿鹿你想想,为了找你我们逗留在险地,纪大哥仅仅是瞧一眼就还给你,这点面子怎能不给?别太固执了!” 阿鹿心想:“反正我去找天劫谱,只要交在大王的手里,纪大哥带回去,瓦扎康大哥应该不会怪我。”抬手慢慢取出束带里的血衣,铁链哗啷直响,递给纪豪道:“我不想回家,你交给僰王吧。” 纪豪接衣在手道:“莫非暗藏着什么军略秘密吗?” 阿鹿道:“瓦扎大哥说有一个手帕,是藏在袖子里。” 纪豪抖开血衣,平搭在左臂上,以右手在上面一点点的捋过去,说道:“瓦扎兄让你亲自呈献给大王,谅必是屯兵和步哨等要图,对我族至关重要啊!”抹到衣服的左袖忽感有异,指头捏捻了一番,随即抽出来一把短匕。 属众立刻抢到近前,高举炬焰为其照明。 纪豪手握匕顺衣缝轻轻一划,露出一个薄薄的油布包,打开小包果见一块素色的纱绢手帕,隐隐似有血迹。他左手抓住一支火把,抬头环视手下。 属众顿明其意,均知事关国之大计,遭疑生祸,顿时避到了三丈开外。 纪豪展开手帕,上面的字迹既小且正,以鲜血书写:“据臣下查考,本国四雄实乃獠族之后裔,千真万确,故斗胆直陈,请大王明鉴……” (本章完) 第22章 七孔子墓葬 他只看到这,心头的震撼不亚于江河倒流一般,血衣和火把差一点掉到地下。 心里暗道:“当真是一派胡言!”稳一稳神思忖:“假如把血书献给大王,后果又会怎样?只恐怕难以预料啊!” 低继续观览,心里念道:“我国与獠狗连年征伐,而四雄却潜伺在侧,势必图谋王之霸业,祸不久矣。赍书预先写就,若能呈献吾王,则子民幸甚,大王幸甚!临书惶迫,望祈照察。”下角款书:罪臣瓦扎康拜上。右绘一枚斑指。 纪豪心想:“我必须马上回国,找来三位哥哥一起商量,弄清楚真相。”当即号令:“各位好兄弟,大伙分头去接应打探未归的勇士,待等齐聚于山脚,咱们连夜启程!” 属下躬身敬诺,均熄灭炬焰,转瞬间去得远了。 纪豪随而也灭息了火把,两步走近阿鹿的身边,将帕子放他手上,微笑道:“阿鹿兄弟,你应该看看血书上的内容,终归是瓦扎康大哥的亲笔手函。”右臂搭上阿鹿的肩头,恍有贵近之意,匕却对准了他的项窝。 阿鹿道:“我不认字。” 纪豪疑道:“本国向来着力于官话,通用汉文,你怎地不识汉字?” 阿鹿道:“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二……” 纪豪翻腕收回匕,缩于袖中,纵声大笑道:“你官话讲得很好啊!阿鹿会写一二,将来便会识得更多的汉字。说不准执鞭西席,成为一名学问渊博的大儒,受人敬慕呢!”拿回血书,贴身放好。 阿鹿道:“纪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手帕上写的是什么?我很想知道!” 纪豪的话语斩钉截铁:“瓦扎康大哥怪自己没保护好甘妃、小王爷,但求大王挥师南下,平定五岭,搭救我们的族人!”反手拔出长刀,话语一转:“鹿兄弟你坐下,伸直双腿不可稍动,待我劈断镣铐,随勇士们登程时,也好方便行走。” 阿鹿依言照做,心想:“我只有去七孔子墓葬,找到天劫谱,学会上面的武功才能报仇。” 纪豪燃起火把插在一旁,举起镔铁刀,觑准阿鹿脚踝的外侧砍去。铮地一声响,溅出一团火星子,铁锁应声而开。他照法施为,又砍落他左脚踝的锁头,俯身问道:“还忍得住吗?” 阿鹿疼得流出汗来,尽力撑持道:“能!” 纪豪摸了一圈阿鹿的双腕,这才现仅是两道无缝的铁圈箍在腕上,并无铁锁。禁不住奇道:“这怎么可能?哪有如此高明的匠人?决无此理!”仔细察看了半天,仍未瞧出端倪,转而叹道:“手铐是精炼的响铁打造,镔铁刀难以断开,只能回国想法子啦!”扶起阿鹿:“咱们到山顶上。” 阿鹿抚摸着踝骨,负痛道:“我不和你们一起走!”口吻十分斩切。 纪豪道:“獠丁四处抓你邀赏,你不返回家乡却往何处?如果碰上了獠子,一时受罪倒还罢了,只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囚奴!” 阿鹿道:“我去七孔子墓葬。” 纪豪笑道:“七孔子墓早已经陷落了,来时我们还路过那里,高不到十丈啊!听说常有武林人携带供品前往,难不成你也想去拜祭一番吗?真是可笑得很!” 阿鹿心里捉摸:“五娘说壁高万仞,他又说没有十丈,难道不是一个地方?” 纪豪见阿鹿不语,沉思片刻道:“也罢了!既然你想去,我便叫勇士护送你一齐去。”撮唇就是两啸。 呼哨声将落,左壁厢二十几丈许,顿即回了两声哨音。遂见二人飞也似地奔到了面前,一起施礼道:“见过纪大哥!”正是阿别、阿达二人。 纪豪道:“阿别兄弟,你一人断后还顺利吗?” 阿别禀道:“属下正掩护阿达撤离,突然跑出来十几名汉人,他们看见地上的死尸都吓呆了!既不厮杀又不追赶,拿着刀枪戳在地上插蜡烛。就这样对峙了不到半个时辰,我担心他们是想稳住我,耍什么花样,或许会从侧翼包抄,所以催马急返,以备……以备那个不虞。” 纪豪嘉许道:“还不错,比以往大有进步!咱们飞毛兵深入腹地,那非得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不可,这才能诈伪悬进,刺探到更多的军情。”侧望阿鹿:“现命你二人翼卫鹿兄弟前往七孔子墓,一路上谨言慎行,定要安然抵返。我和三位兄长翘以盼,为你们记头功,摆庆功宴!” 手臂一挥:“即刻登程罢!” 阿达、阿别窃喜承命,各自架起阿鹿的一条臂膀,山地上奔走如飞,昼伏夜行于荒山野岭之中:捕河鱼,猎走兽,谈家事,论恩仇。三人渐已成为好朋友了。 这一日是农历九月十七,三人行至施州建南镇地界,找到一家客栈顿歇。 阿达独往墟市买来旧衣物,和阿别换穿停当,又帮阿鹿穿戴起来。但因手铐之故,罩甲和里衣阿鹿是穿不上的了,只能戴一顶便帽,披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铁链仍然是抱在胸前。 阿别会了房钱,二人扶着阿鹿走出客栈大门,缓步来到河岸,顺堤坝疾行。 将过辰牌入巳,终于看到了七孔子墓葬。 是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使人温煦轻暖。 阿鹿望见崖壁上的七孔石窟,禁不住心神激荡,贪痴地扫视着每一个窟口,转而又起呆来。心想:“纪大哥没骗我,可是五娘更不会骗我,她一定很多年没来过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摩天崖几近百年沧桑,确由万仞峭壁塌陷为低山丘陵,的确高不到十丈。岩画受风雨的侵蚀业已不见,只余“四6崖葬,天地相连”八个大字,依稀可辨。 崖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岩石,或嶙峋耸立,或层叠堆积,草木零落,一片破败的景象。 阿达道:“这些破窟窿就是七孔子墓了。谁叫他们乱称什么‘孔子’,得罪了大圣人,一准没好!” 阿别道:“常听人说清江河水澈亮湛然,水势波澜壮阔,现在这样子一定和土地神改道有关,跟孔夫子却没有半点关系。也说不定是因为摩天崖挡住了鹰神的双眼,神鹰一怒作法,让大江眨眼变成了小河,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阿达道:“你先说土地公公,把鹰神放在了第二位,还不赶紧领罪,请求宽恕吗?” 阿别不服,两人一时间争论不休…… 阿鹿站立了半晌,见崖壁上钉有一溜儿木桩直达地面,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跑过去,踩桩就向上攀爬。哪知道木桩看似完好无损,其实早已经朽烂,根本不能受力,他一脚下去立时齐根断折,仰面跌倒在地。 阿达、阿别急忙蹿到阿鹿身旁,扶掖而起,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见对方依旧是面红颈赤的模样,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阿别道:“咱哥俩闹了个大红脸,这还是头一回,却也快活!” 阿达笑道:“先不说这些!鹿兄弟,我哥俩送你到孔穴里,你把铁链抓紧了。” 阿鹿道:“嗯。”眼望窟门祷求:“鹰神请你保佑阿鹿,叫我在洞里找到一个图就行。” 达、别二人各用一掌托住阿鹿的腰身,脚蹬岩壁,手抓突石,转眼攀到了左下中间的窟门。 阿鹿瞅见窟门狭小,慌忙叫喊:“让我脚先进去!” 二人登时足板一蹬,身体向上虚悬,同时擎住他的双腿,将阿鹿脚前头后顺进了窟内。随即单掌互击,借助对方之力滑至左右的窟门旁,分别攀援而入。 阿鹿被二人顺进石窟,余力未尽,一脚踢到了棺木上。嘭地一声响,棺盖飞起,撞上了窟顶,旋又砰咚下落,霎时间尘垢浮扬,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泪珠不由自主的掉下来。 他使劲一擦双眼,视物已然变得模糊,瞳孔忽大忽小,继而呈方,自己则难以识察。只觉得眼球刺痒,一阵阵剧痛彻心彻骨,仿如万枚金针刺穿了瞳孔一般,疼得是满地打滚。 差不多挣扎了一刻钟,他双眼渐次复还如初,却已是汗下如***疲力竭了。 阿鹿躺卧良久,及至灰尘缓缓消散,他才慢慢睁开了双眼。顿觉瞳仁一闪,朱光四射,照亮了狭窄的墓室。但见窟葬内高约四尺左右,进深几近丈许,蛛网密布,暗尘累积,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他左瞅右瞧自言自语:“洞里怎么都变成了红色,是我眼睛坏了吗?可比刚才看得还清楚啊!也不疼也不痒痒了。”忽见几只绿色的蜘蛛从头顶上迅爬出去,好像逃命一般,不禁又道:“蛛蛛还有一半红一半绿的,为什么毒不死呢?或许就是裴阿伯说得沾肤色变吧,所以是红红绿绿的。” 侧头瞧向木榇:“棺材盖也没钉,木头桩子却钉地下,而且那些绳子都烂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过……有图谱也不会给我留下的!”想到没有图谱便学不会上乘的武功,复仇自然遥遥无期,顿时神情沮丧,一点点的扶棺坐起,朝棺材里瞧看。 只见外椁里面还有一具较小的里椁,却不见棺盖和榫头,亦无一丝缝隙。小棺内吊挂着两层蛛丝,透过错开的蛛网可看到棺底,别说腐尸干尸,竟连一根骨头也无。 阿鹿呆看了一阵子,突听窟外传来两声悲惨的呼嚎,他急忙翻身爬到窟门口,探头张望。 就见阿达、阿别先后纵出了窟门,在下坠的空中手臂乱抓,狂叫着摔落在崖下。一个脑浆迸裂,一个胸膛穿在尖利的锋石上,显然是命殒身亡。 阿鹿怔怔地望着二人的尸体,眼中业已泪下,凄切道:“阿达哥,阿别大哥,你们为什么要跳崖?为什么要跳……”倏觉身体一软,继而酥、麻、痒、软交加,不停的袭来。软无一丝气力,难动分毫;酥却周身脆,碰如齑粉;麻则头脑瞑眩,天旋地转;痒就万虫噬心,苦不堪言。这才知道二人因何跳崖。 真个是甘愿痛快死,决不受罪活。 他趁痛痒的瞬间,一拳打中了额头,脑子里豁然荡出来一丝空明,心底大叫:“不能跳!不能往下跳,我还要给阿耶娘报仇,给裴阿伯,瓦扎康大哥他们报仇呢……” 虽想保全住性命,替双亲复仇,为良友雪恨,然而软、酥、麻、痒一经轮番变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头栽下了山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