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盗墓贼》 第一章 唐瘸子的故事 唐瘸子不是本地人。老爹说,听他口音像是安徽还是江苏一带的,但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清楚。据说他年轻时跑生意中了邪,生生折了一条腿才换回一条命,辗转回家的途中经过我们西湖村,腿伤复,养伤时遇着他媳妇儿,后来就没有回老家,在村口搭了间瓦房,生了娃,扎了根。 印象里,他识字不多,会的东西却不少。从修水电搭瓦房,到木工补鞋撬锁,几乎没有难得倒他的事情。当时我们村娃儿间刚好流行穿那种塑料底人造革的旅游鞋,却普遍质量不好,穿久了容易脱底,而唐瘸子补过的鞋,不仅更加牢实,底子和面子也总是粘合得恰到好处,甚至感觉补过的鞋子比原厂的还要贴合脚。因此找他补鞋的人很多,有时,甚至多到要自带小板凳排长队等的程度。 然而,唐瘸子总能找到办法让熊孩子们死心塌地等在修鞋小摊前听他胡扯,他肚子里就像有说不完的故事,从聊斋讲到三国,把白骨精都能讲活。经常是,家长们听得多了,总是嗤笑一声,各自忙活;只剩下一堆孩子,意犹未尽地沉浸在那些离奇的鬼话中,等到太阳落山,还在听得入神,直到他不经意间突然一声大喝,才被吓得念念不舍地一哄而散。 那年,我十二岁,我的名字,刚被我爹改成“李小龙”。记忆中,那是一个热辣的晴天,唐瘸子终究经不住娃几个软磨硬泡,讲起了他年青时的故事: 三十年前,唐瘸子大约也是十二岁,三年自然灾害刚过,百废待兴,大家都吃不饱,大家都吃不饱,腿还没瘸的唐瘸子自然不会安分守己地歇在家挨饿,跟一个做下地生意的表叔出了远门。一来二去也混过了五、六年,居然没给饿死。 这表叔本来是老唐家最不成器的一个,成天好吃懒做,一有时间就到处闲游乱逛,痴想寻仙问道。在被骗了无数次,散尽了家财田产,生生气死爹娘后,他表叔就这样挨到而立之年,却还真给他拜着了一个看他对眼的茅山道士为师。于是他跟着这道士一去二十年,一边游历,一边学法锻体,还真练成了踏土为风,神行千里的奇术。道士死后,他就靠着这绝学,在道上混出了些名头,人送外号“唐千里”。 只是亲友们因为旧事,还是一直不待见他,唐瘸子跟他出道都是背着家人的。好在他的确有些真本事,又没有子嗣,相处中反而把唐瘸子这个亲友中唯一认同他的小侄看得很重,几年下来,身体力行,倾囊相授,还真把唐瘸子培养得有模有样。再加上唐瘸子天生精力充沛,学东西、练本事也积极,逐渐成长为表叔的左臂右膀。 一晃眼又过了六、七年,神功初成后,急功近利的唐瘸子立马逮着了机会:一个人,一夜间,跑不停腿,连探一个别人打好盗洞的清代格格墓二十余次,把别人准备分几批拉走的金银珠宝一夜搬空。虽然后来唐千里鉴于道上的行规,硬是命唐瘸子又连跑十几趟,把东西还给了人家,但这事传开后,唐瘸子自然还是被人扣上了“唐铁腿”的高帽子。后来,叔侄两个靠着“打不过但是跑得脱”的腿脚功夫,专挑一般人拿不下来的险恶粽子墓下手,靠着神行疾步的绝学,在江湖上渐渐打出了名头,就连搬山道人的几个宗家,都不时来拜帖示好。 终于,中华熬过了十年浩劫,各行各业都开始活跃。不知从何时起,道上开始流传,巫山出了一桩大买卖,当时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都各自得了消息,可拖了近二十年,却都没有哪派人马独自拿下。于是,当时的倒斗主儿们史无前例地组织了一次业界大会,由南北各派的元老盗魁们出面,夹了一次大喇嘛。 这一波集会,堪称建国以来倒斗界规格最高的年会,没有之一。倒不是说规模有多大,但出席派别阵容齐整程度,堪称冠绝。毕竟,道上混的都知道,倒斗四大派系:摸金、丘、搬山、卸岭,本就素无往来,近代更是隔着长江划疆分野,平时莫谈合作,连见面都难。于是,这次集结了四大派系的买卖,被各家看重自然就好说了。 下地当天,唐瘸子的表叔虽然作为搬山道人宗家特邀的帮手,却也不敢充大牌,天蒙亮叔侄俩就到了出地。唐千里见伙计们还忙活在河滩上摆场子,做着下地的准备工作,只得带着大气都不敢多出的唐瘸子顶着大太阳站在那里等。挨到午后,大门口才零零星星了出现了几个报门的伙计。直到日落,摆好的场子里才66续续有行家进场。唐瘸子偷眼看去,个个形容奇异,样模非凡,只见: 摸金校尉来了三人,两男一女,进了场子,都脱了外衣,敞开衣领,亮出了颈子上乌亮的摸金符。领头的男子韶华斑白,蓄着杂乱的络腮胡子,一脸英气,举止沉稳。另一个则肥硕壮实,吊儿郎当,头蓬松凌乱,戴着拉风的大墨镜,看不清面容。女的看得出家教很好,衣裳也比周围人干净整洁。他们言语不多,但听得出两个汉子的是北方人,而女的似乎来自南方。 随后进场的是丘天官的后人,个个眉清目秀,英俊非常。只是几人生得白净,和先前正值壮年的三人一比,反倒显得乳臭未干。若非领头的小哥拿出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的丘印,还真难免会被膀大腰圆的接风伙计们当作来凑热闹捣乱的小鬼赶走。唐瘸子的表叔早年游历时去过长沙,认得一些九门的大人物。只见他眉头微紧,小声跟唐瘸子嘀咕到:“来的都是外姓的小辈,难道九门生了大事,想不到对此次史无前例的合作,竟然出乎意料的淡漠……”唐瘸子自然管不了这么多,他的眼光,早已被那几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后生仔们右手那奇长的手指所吸引,看着他们那布满泛黄老茧的稚嫩双手,唐瘸子竟忍不住想拿块青砖上前让他们露一手看看能不能夹断。 一刻钟后,随着一阵地面微颤,唐瘸子听表叔小声说道,进来的这两个身材魁梧,腰别阔斧的壮士,就是所谓的卸岭力士,一个红脸,一个黑脸,长得好似画像上的关公和张飞。只是,走到近前,竟然比远看更加高大壮硕,连之前那个健壮的胖摸金校尉,相比下反而像个穿大人衣服搞笑的娃儿。 最后,不带半点脚步声,好似踏云而来的,自然是夹喇嘛的东家。一字排开的五人,都是布衣郎中扮相,身背采药箱,脚蹬千层底,周身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只是,唐瘸子还没看清来人的长相,就被表叔一把按下头,跪倒在地。 后来唐瘸子才知道,这五人就是当时响当当的搬山道人五个宗门世家的当家,而表叔此行,就是应了领头的洪家老大的邀请。 洪老大进门后只简简单单说了三句话:洪某谢过各位道友赏面。事成后物事就按阿公阿婆们的吩咐摊分。大家吃个饱饭,下地生死有命。 然后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连旁边几个说笑的伙计都被沉重的气氛压得低下头去,唐瘸子之前自然也下过地,但是他还是不知道那顿倍感压抑的“动员饭”,他是怎么吃下去的。 他只记得,还没等他后悔,就已经站在了火把林立的渡船上。 巫山,夔门。 二十年来,这斗被无数英雄好汉下过,有的人没有再回来,有的人,回来了半个“人儿”。有些人折损在了巫山湿滑的山壁上,被乱石刺穿;有些人则坠入深不可测的一线天中尸骨无存;还有些人,侥幸越过天险,钻入山壁,却迷失于幽冥鬼火中间,在迷离的鬼哭声中,丢了半个魂……这些遭遇,唐瘸子道听途说了解了不少,按理说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当自己真要亲自以身犯险时,腿肚子还是免不了一阵狂跳。 唐瘸子自然也听表叔私下说过,这山中的买卖如何为道上人所知,其实始于一偶然。 话说一九六一年前后,正值饿饭最厉害的时期,巫山一带的本地住民没得吃了,自然是往仙雾缭绕的巫山里闯,然而没有现太多能吃的,只好啃山上的树,这万千饿殍一啃,竟生生啃光了一个山头,一直啃到神女峰脚下,可能恰巧断了木字风水,惹了忌讳,凭空引出一个晴天旱雷,竟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裂石开隙,还引了一场山火,随即一场诡异的晴雨却又生生浇灭了本该肆掠的山火。从那时起,夔门沿路,开始白日频现五彩祥云,夜晚也偶有斑斓霞光。这样一来,只要稍微懂点风水的人都能看出,这巫山一带,风云异动,是能改换风水的灵能异宝现世的征兆。只是,看得出有宝物是一回事,找不找得出,拿不拿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待到回过神来,船已行了两三里。唐瘸子四顾一看,摸金校尉、卸岭力士都没带打下手的伙计,四个丘中郎临行前也把报门的伙计打了回去,只有摆场子的搬山道人一方,除了五个说得上话的当家以外,带上了唐瘸子和他表叔在内的四个伙计,一行不到二十人,加上船夫,堪堪乘了两艘渡船,就这样在夜色里鬼森森的江水里行进。虽然有火把,但船行到窄流处,依然感觉两边的山石张牙舞爪地伸出鬼手往身前袭来,每当这时,唐瘸子都会忍不住把手里的砍柴刀握紧,生怕真的有鬼怪从渡船周围的漆黑中突然串出。 船大概走了四五里,唐瘸子刚感觉稍微适应了这骇人的黑暗,船却慢了下来,紧接着一字横开,摇曳着并排停在了湍急的江水中央。唐瘸子依稀听见洪当家问隔壁船头领头的摸金校尉,“胡子,你确定是这个点?”。未待那汉子回答,旁边的墨镜胖子却不干了,大嗓门盖过江面上的阴风,冲入大家的耳中,“洪尊贤你什么意思,怀疑咱家的手艺不成?”然而,这当家的被人直呼了名讳,脸上还是挂着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却不生气,也不搭腔,只摆摆手,号令两船四周又多放置了一组重锚。这下子,任凭江水如何汹涌,摇来晃去的渡船却显得稳当多了。 唐瘸子见大家开始检查装备道具,感觉一头雾水:不是要上山吗?怎么停在这湍急的江心?正要问他表叔,却见两个卸岭力士,腰间别着开山斧,头顶举着不知从哪里搬出的拖着铁链的大铁球,山一样从各自的船舱里稳健地走了出来。唐瘸子一估摸,每个至少也得有千把斤重,直压得渡船吱呀作响。眼看走近,唐瘸子见状,赶紧闪到一边,让过巨汉和他身后拖着的那条沉重的铁链。回头看时,只见那“关公”和“张飞”哥俩,早已豪气盖世地走到船边,一身不吭,想也不想就径直跳进了湍急的江水中,炮弹入水般激起两道轰鸣的水柱! 与此同时,那女的摸金校尉,正用那纤巧的玉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洋怀表,认真地开始计时,而周围的众人却依然各自准备着自己的家伙。唐瘸子只得跟着大家一起检查腰间的砍刀、火石,以及背后的蛇皮袋、绳索和铁锹。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女子才收起怀表,跟洪老大莞尔一笑,字正腔圆地说道:“按谈好的,第一件得我们先挑,好让胡子上缴给国家”。洪老大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道,“好说,一切悉听杨教授安排”。眼看得到洪老大不情愿的肯,三名摸金校尉相视一笑,已经沿着船边的铁链,接二连三地滑入湍急的江水中。 与此同时,本船的几位当家的也在洪老大一声令下后步履轻捷地连续鱼贯而出,一个个顺着铁链,接连没入江水之中。唐瘸子正待犹豫,早被表叔推了一掌,撞向船边,只得趁势赶紧猛吸一口大气,跟着前头的伙计,一个猛子,挨着铁链扎入江中。 时值夏末,水温自然比三更的气温高些,唐瘸子只觉入水后反而比船上暖和得多,四肢一热,随即卖力地顺着铁链向下游去,连续潜游了三十余下,又往北面游了二十下左右,只见水下的山壁已经被打开两个一人多高的大洞,千斤重的大铁球就嵌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中,突然一阵湍急的江流袭来,把唐瘸子冲得脱开铁链,接连翻了几个滚。好在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好手,顺着水流调整了姿势后,没有被冲太远,多游了十多下,再次来到洞口,不敢再耽搁,顺着大洞向前上方游了几十下,却还是看不到出口,唐瘸子一惊,感觉实在憋不住了,赶紧加快手脚划动的频率,谁知愈耗光了氧气,心一阵慌,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江水,咕嘟咕嘟吐出一连串白花花的气泡,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草他娘的,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了……随即鼻子一冲,眼前一黑,恍惚间突然感觉腰间一紧,被一个力量死命带着往上头浮去。 唐瘸子醒来时已经仰头躺在山壁里头的涵洞里,救他的自然是他表叔唐千里。他是被表叔用贴身油纸包裹的药浸烟草熏醒的,只来得及咳出几口浑水,随即就被表叔搀扶着跟着队伍顺着湿滑的山壁向上爬去。没有时间问询周围的情况,也没有时间感叹这巫山腹地的别有洞天。只见山壁几近垂直,目力所及处,最远的两个火折子应该是卸岭力士哥俩,而他从前头火折子的数量已经大致判断出了情况,队伍中他和表叔排在最后,却没看到之前洪老大手下两个伙计的身影。这么说来,在自己前面下水的两个伙计,怕是在湍急的江底盗洞中没有挺过来。 第二章 八仙过海 爬了大概有半个多钟头,唐瘸子再次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他是“唐铁腿”,不是“唐水蛇”,更不是“唐壁虎”。若是平路,二十里地的路程,他来回百把个折返大气都不会喘,可这一路上山下水,的确不是他的强项。扭头四顾,这斧劈刀削般的峭壁上哪里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而其他人,包括不远处的表叔,也只能顾自顺着卸岭力士凿出的石印堪堪地往上爬。毕竟,像这种下地,跟正统的考古不同,队伍多半临时组建,成员之间并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维系,当然,这也是为了防止遇到险情,由于一个人的失误而导致团灭。其实,下地前大家吃的那顿“动员饭”,也变相相当于签署的“生死状”,含义自然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下地后,各安天命自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些,唐瘸子又挺了一刻钟,感觉愈坚持不住,正在慌乱,所幸看到前头的火折子开始接二连三地消失在一处,心头大喜。又几近透支地爬了将近二三十米,唐瘸子终于跟着表叔,狼狈地攀上了一个断崖,顶着周遭的湿气,穿过薄雾,来到一个呈倒凸字型的平台边。唐瘸子眼贱,往边上一瞄,顿时头晕目眩,谷底漆黑的深邃像要把人吸入一般,吓得他赶紧缩回挨着岩壁的一边。 其他人也都各自用自己习惯的方法运气调息。唐瘸子自然知道,有道行的好手,都对回气很看重,否则,每一段路都是高强度的急行军,任何人都是耐不住的。 于是唐瘸子只得抓紧时间用表叔教的方法调整呼吸,三四十次调息后身体刚刚感觉得到一点恢复,开路的“关公”和“张飞”兄弟俩已经站起了身。表叔怕唐瘸子遭不住罪,只得硬着头皮用讨求的语气问洪老大:“当家的,小兄弟到顶了,能不能再歇一停?”谁知没等当家的搭话,那个嘴快的大胖摸金校尉却说话了:“等?再过三停是五更,到时候风水轮转,在外面巡山的风吼大阵收回山肚子,你们哪个能摆平?要等可以,胖爷我可不愿陪葬!” 表叔闻言一惊,再看看当家的脸色,方知这一路,从策划,到择时,寻路,再到具体的打洞和行进,原来都经过了诸多高人的周密计划和精确执行,难怪自己下地多年,无论哪一次,过程都没有这一次顺利,然而体力、精力和脑力的消耗,却都比不上这一次的万一。唐瘸子见状,当然不能让表叔难做,赶紧收敛呼吸,站起身表态可以跟上队伍。于是一行人无话,排成一字长蛇阵,相邻之人间隔了一个身位,紧凑而又谨慎地在如刀似箭的峭壁上轻快赶路。 唐瘸子只恨自己六年来跟表叔历练的时候没下够功夫,这蜻蜓点水的身法总是差了那么点火候,现在跟行家们一比,这半吊子水平就够呛了。幸好表叔眼明,路过一块踏脚石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让本来吊车尾的唐瘸子了过去。这样一来,唐瘸子体力不支的时候,表叔就可以以掌力助力帮他越过那些难以逾越的大坎和深壑。即便这样,渐渐地,唐瘸子却还是被前面看似笨拙,仅凭蛮力埋头冲锋的大胖摸金校尉拉开了两个半人的身位。 正当唐瘸子暗自感慨,突然前面的胖子一个急停,站在了原地,竭尽全力赶路的唐瘸子自然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了胖摸金校尉的身上,把他顶了个小踉跄。 “干!没长眼的娃,敢撞你胖爷!”胖校尉自然口无遮拦。唐瘸子想道歉,怎奈何喘不过气,原来之前赶路时体力早已透支,现在突然一停,身体却反应不过来,眼前还一阵阵地黑晕。那胖校尉见状自然不好跟唐瘸子过不去,闷哼一声坐到了一旁。他一让开,唐瘸子才借着火折子的弱光看清横在眼前的天险——只见一道宽逾十丈,深约千尺的深沟巍然横在面前。再往上看时,也是高约千尺。抬头屏息,隐约可以感到灌下的凛冽山风,穷目仰望,依稀能看见些许黯淡的星光。而众人所处之处,只是一个二十来平米见方的斜坡,一边是剑一般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一线天”。 眼看再过一炷香功夫就要到五更。一路下来,面临这种绝境,唐瘸子反而习惯性地显得安心。果然,他站稳脚跟的功夫,两个开路的卸岭力士已经走到了山壁陡崖脚下,那个“张飞”一样的力士,不知何时已经操起了开山大斧,比划着摆出一个个“劈”、“砍”的姿势。 只见他突然深吸了一口大气,全身肌肉随即膨胀了一倍,生生撑得裸露的肌肤在火光下映得通红,浑身上下似乎激荡着一股热力,波动着向四周扩散开来。 只一斧。 便如切豆腐一般整齐地切进了巍然的山壁,声响也没有想象中的巨大。但却齐根把眼前这十余丈高,剑笋般的山石,切断了十之八九。 然而更骇人的是,另一个“关公”一般的力士,也在同时站在了剑状条石边上,身体亦如“张飞”般通红,一声低吼,十指已然深深扣入岩壁。再一声呵斥“起!”,巨石竟巍巍而起,随即哗啦一声从斧劈处轰然折断,直接被那这夸父般的力士,生生举在了头顶! 众人赶紧低头让过缓缓扫过来的条形巨石。下一刻,一头抱在“关公”怀中,一头稳稳落在深渊那头的巨石便成了越过天险“一线天”的天然石桥。除了唐瘸子和表叔,其他人都没有露出太过惊诧的表情,所有人都默契地在“关公”把这头的巨石稳稳扣入石坡后,抓紧时间跃上石桥,准备跨越天险。 唐瘸子是除压阵的“关公”外最后一个纵身上桥的,他刚走几步,隐约感觉石桥显得有些颤动,突然想到似乎是众人内力充盈的齐整步伐让它产生了不得了的共振,心中正要叫苦,只听石桥已经跨啦一声在身后一丈的落脚处断裂,唐瘸子一个站立不稳,滑倒在石桥边上,所幸本能地甩出腰上绳勾扣住巨石上对面的边缘,方才没有即刻滚下无底的深渊。千钧一之际,只见身后正准备上桥的“关公”,一脚踢飞身前断掉的小半截巨石,向前一个猛扑,一手扣住要坠下深谷的断桥,一手深深插入脚底的山石中,调整了近十多次呼吸,才堪堪在斜坡尽头把断开失衡的石桥重新稳住。而石桥上除唐瘸子以外的七八个人,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都不同程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胖摸金校尉最为狼狈,他的平衡力是行家里头最差的,只得学野猪拱土,险中求稳地快匍匐爬行,追着众人的背影往崖对面爬去。 然而只靠爬,度是远远不够的,只见前头的表叔一个箭步,已经迈到唐瘸子近前,脚尖一勾,一提,已经把他带上石桥。 “救人!” 唐瘸子自然会意,石桥已被“关公”稳住,只见叔侄二人祭起身法,如履平地般来回于石桥上穿梭往来。话说普通身法,轻功,都有一个换气和落脚的动作,这个动作如果大家的步调都差不多,就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上,给石桥带来高于承载力几倍的负荷,最终导致了石桥不堪重负地断裂。而他二人练的功夫“神行千里”,换的却是无根之气,跟搬山道人宗家练的靠一股清气走到底的轻功“一气功成”不同,能够在行进中自由换气,没有距离、时间限制,只要路够平顺,自然日行千里。顷刻之间,二人已经在石桥上往来了三个来回,把六名好手送到了对面。唐瘸子毕竟年轻脚快,早一步回来,把拉在最后的胖摸金校尉托了起来。 正在这时,“关公”似乎到了极限,用牙紧紧咬着火折子,通体透红的肌肤在火光照耀下,汩汩地渗出血来,唐瘸子见状,死命在表叔帮助下架起那胖校尉,并肩往崖对岸冲去,而头顶上一线天的远处,已经开始传来鬼哭般的嘶吼。 风吼大阵! 快跑!表叔话音未落,两人已经祭出自己全部的脚力,托起胖校尉,脚底生风,点跑着踏过这摇摇欲坠的石桥,眼看离对岸还有四五丈远,不堪重负的巨石却在此时轰然碎裂。 “接!”爪随声到,三架勾爪分别从胡子校尉、洪老大和他身旁背金边药箱的当家手中甩出,恰到好处地分别缠到胖校尉,表叔和唐瘸子小臂上。随即唐瘸子只觉绳上传来一股劲力,生生把自己忽地拽到对岸,然后稳稳送到凹陷的山壁边上。 唐瘸子一落地,赶紧回头看那来不及过桥的力士。只见那“关公”已经油尽灯枯,浑身是血,更可怖的是血汗中竟星星点点地混杂了黄白的精髓,他似乎已经听不见迫近的风吼声,一个踉跄,滑倒在石坡上,滚到了一线天边。一只手,仅凭回光返照的余力扣在石缝中,勉强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魁梧身躯。 “哥!”不用想也知是这头的“张飞”撕心裂肺地呼吼,他要冲过去,何人能拉得住?旁边的金边药箱当家见状,眼疾手快地接连刺出四枚五寸长的银针,肉眼看时,几乎同时插在巨汉的颈下、背后和两腿弯的缝隙间,电光火石间,毫无戒备的巨汉站立不稳,竟然轰然跪倒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唐瘸子只见眼前一阵飞砂,随即就被风刀打碎的石屑迷住了双眼,心中却又挂念方才奋力救下自己和众人性命的“关公”。竭尽全力,只能堪堪把眼眯成一缝,依稀看到:对面石坡边上,那巍然如夸父般的巨汉,在削石磨粉的烈风中,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为了齑粉,和漫天的石屑混为一体,被嘶吼的风声,带向了一线天的谷底…… 被表叔拉扯着穿过“张飞”泄般轰破的内层山腹岩壁,唐瘸子已经无声地哭成了泪人,前头不远处,同样泪痕满面的是那个嘴欠的胖摸金校尉。有道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不为知己出。 萍水相逢今一别,壮士捐躯君长哭。 既然无甚相送,起码默默哭送一程也好。至少,唐瘸子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段路开始,换成了四个丘中郎兄弟开路,唐瘸子只觉了无惊奇,其实,殊不知,在他兀自低落的时候,队伍已经安然越过了无数机关险阻。 第三章 别有洞天 唐瘸子感到情绪恢复大半时,队伍已经停在了一道坟头一般的古怪石门面前。四个丘中郎兄弟观察了一番,八目相对,默契地伏到石门入土处震、离、兑、乾四个方位的外延线上,屏息听了一会,各自伸出自己右手奇长的中指和食指,插入石门前的土石中,不一刻,三个兄弟都分别夹出了一个空心石盒,只有那西瓜头,倒垂眉,显得吊儿郎当的小哥一脸尴尬。 “老三,看着点!”,领头的丘见此窘境,脸上红一阵绿一阵,但又不好作,只得抽过身来,在老三面前的土石前耳贴地听了听,又从老三挖出的土堆中抓出一把干土闻了闻,略一思忖,手一晃,从洞口伸下,不一刻,终于挖出一个跟刚才三个类似的空心石盒。 这领头的丘把四个石盒聚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却一时有点找不到思路。这当儿口,络腮胡子的摸金校尉开口了:“震、离、兑、乾皆为阳卦,若排行第三的小哥摸的方位不是兑而是坤,那么,这石门局行的其实不是阴阳数,而是五行道。震属木,离乃火,乾是金,坤指土,那么意思是很明了的——”说到这,他转头问向洪老大:“老洪,可否讨口水喝?” 这洪老大自然懂得个中要义:五行缺水!那么这石门,自然是要靠水来开的。只是,这内层山壁,不像外层那般湿滑,地下的砂土也多半风干,哪里找水? 正当唐瘸子焦思不得解间,洪老大身边背黑边药箱的当家已在洪老大标志性的冷笑声中走上前来,摸出腰间的葫芦,拔下塞子,呼口气,摇不几下,那看似空空的葫芦,竟然已经漫出水来。随即,把盛满水的葫芦,递给了领头的丘小哥。 小哥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指挥三个兄弟各拿一个石盒来到石门正中的圆孔处,试探着把石盒插入圆孔,一边导入葫芦中的水,一边竖起耳朵听那流水细微的咝咝声,仿佛能从中知晓水流在石门背后的流向和度。然后,换一个石盒,重复着之前的步骤。 就连唐瘸子,也看出小哥现在压力巨大。虽然之前被摸金校尉的头领支招解了心中的疑惑,现在又从搬山道人处借来了开石门的水源,如果再不能在开锁上建功,瓜分物事时,底气就很难充足了。 所幸,他并没有失手。尽管这水钥石锁的机巧设计得异常精妙,但毕竟难敌历代工于机关套路的世家经验的积淀。葫芦中的水仍然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但沉重的石门已经隆隆向两边裂开。呆立中,唐瘸子被表叔拐了一拐,赶紧会意地上前助力四兄弟推开这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的石门。 众人无话,拐进门后,已经换成了摸金校尉们领队。三人似乎按图索骥般,轻车熟路地左拐右突,让过一堆堆小山般黝黑的泥石堆,带着众人来到中央最大的石山跟前,顺着山腹,绕着圈往顶上爬去。一路上,唐瘸子闻到不止一处熟悉的尸臭,毕竟下过很多次地了,他对粽子的气味也从厌恶到熟识。而凭经验,这种程度的臭气,起码有千百具未转世的冤魂也不止,那一堆堆的黑泥石,简直就是一座座遭遇了天谴的怨灵尸山所化。然而庆幸的是,这些尸山仿佛还在因某种原因而沉睡,只要按表叔进石门前交待的,不要走到近旁呼吐生气,大约是不会突然翻身爬起来的吧,大概。 带着忐忑的心理,唐瘸子跟着队伍来到了第二层的石台,如果把石门和尸山权且当作第一层的话。众人回气时,唐瘸子内急,背人小解完事刚往回走两步,突然听到,络腮胡的摸金校尉低着声音,跟洪老大说着什么。唐瘸子好奇,忍不住凑近一听: “老洪,现在出去还不晚……”什么?都到了这里要回头?唐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根据我们走过的线路,以及前头蜿蜒向上的趋势,我觉得,这一整个风水局,”胡子顿了顿,说道,“是个‘镇’字局。” “‘镇’字局”!唐瘸子自然晓得是什么玩意儿。表叔说过,但凡有瘟疫或者灾荒,死于灾变的人多了,一地之主或者藩王,都会找个得道之人,布个风水大阵,镇压怨气冲天的无主野鬼。一般来说,要镇压的东西怨气越大,数量越多,越厉害,这个阵的规模就得越大……想到这里,唐瘸子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巍峨的巫山绝岭,以及周围连绵几十里的盘桓风水…… 待到回过神来,二人已不见。唐瘸子赶紧小跑归队。队伍再次启程后,唐瘸子心中的不安却愈凝重。 眼看就要走到第三层石台的尽头,唐瘸子忍不住站住喘了一口气,借着顶穹泻下的点点月光,渐渐看清了整个石室:这是一个中空的大洞,洞顶精巧地布满各种孔隙和细缝,不时透出点点星光月华;而四周似乎不止一个入口,而每个入口都指向石洞中央最大的这个盘旋而上的石堆,石堆的顶点,似乎能冲破穹顶而出。随着石路继续向上,唐瘸子不由产生一种奇妙的想法,仿佛感觉自己就像在膜拜一个古老的祭坛。 兀自嗟叹中,忽然,唐瘸子被一声低沉的喝问吓了一跳。 “老三这个麻蛋,什么时候不见的?”说话的是丘中郎兄弟的头领。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挥一挥手,余下三兄弟赶紧往回赶去,旁边的金边药箱当家想了想,也跟了回去。唐瘸子印象里,西瓜头的丘老三从进石门后就一直在自己身前晃悠,但究竟是什么时候跑不见了呢,自己竟然也说不清楚。 然而他却不能做什么,只得跟唐千里一起随大部队一起赶路。待到来到石堆顶端,却现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石台,几个断裂的石柱,以及散落一地被石屑埋住大半的石器和铜器。唐瘸子读书少,看在眼中,只觉尽是破烂,根本提不起兴致。队伍中大半人也都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愁,只有那女的摸金校尉,如获至宝般一边轻轻摸起扶正一个个青铜器皿,一边低声连连自语:“不可思议,真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搞学术的。唐瘸子心里嗤笑一声,暗下决心:以后找老婆,一定不能找道上的,更不能找这种学历高有学问的。 正在无聊,金边药箱的当家和三个丘兄弟带着失踪的“老三”回来了。洪老大和胡子一齐查看过后,见无大碍,才回过头来,和众人一起聚集在石台周围。几个头领交流了下意见,说的不是什么阵法八卦就是那些风水五行,唐瘸子一句都没听明白,就被安排了下去跟胖摸金和卸岭力士一起帮女摸金校尉收检那些尘封的破烂。扭头看余下的人,包括唐千里,都似乎在帮洪老大布置一个很厉害的阵法。远远地,只能零碎地听见洪老大嘴里默念着什么:“一心临万骨,孤宝镇群妖……”之类的艰涩文言。 明器不多,三人一刻钟就装好了。旁边,“张飞”一般的卸岭力士直接用手刀片下了几片石碑准备带回去做拓片。收拾停当后,唐瘸子只是有一点不解,这摸金校尉规矩多也就罢了,点蜡烛什么的也算对前辈的尊重,可是居然刻意留下了一些式样重复的青铜器皿,这可是一向奉行“三光”政策的唐瘸子不能忍的。于是,他趁几人走后,还是忍不住悄悄折回头把女摸金挑剩的几个青铜烛台和杯盅,装进了自己背上的蛇皮口袋里。“虽然是破铜烂铁,但万一值钱呢,还能给自己和老无所依的表叔各讨一个媳妇,嘿嘿”。唐瘸子想着,突然觉得眼皮好沉,一坐地竟然打起盹来,直到唐千里过来一脚把他踹醒,恨铁不成钢地把他揪起来教训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犯困。然而他终究没有错过他这辈子所见证的最神奇一刻:阵法布好后,洪家老大率搬山道人众当家五人一起围成一个内环,东西南北中各守一个阵眼,四方阵脚则由四名丘中郎兄弟压阵,摸金校尉和卸岭力士则来回巡视护法。众人就位后,只见洪老大一声令下,五名搬山道人同时从身背的药箱里取出一些捣碎捻细的药草,揉在掌心,啐一口指尖血,只一喝,各自显出神通来: 金边药箱当家掌心喷出的是一阵罡风,蓝边药箱当家掌心迸出一股紫电,黑边药箱当家则吐出一汪清水,褐边药箱当家袖里则洒出一把黄土,最后,随着洪老大掌心射出的赤炎一汇入,五气横陈,火光一振,竟将整个祭坛上下,照得如同白昼。而众人头顶之上,石洞穹庐之下,星光月华迷雾散去处,赫然显现出一具纱缠布裹的悬浮女尸,恰好处于阵眼中心正上方,漩涡般极吸收着当家们燃烧精血动的五行道术,大有一番万象归元的神异之景。光华乱舞间,唐瘸子只觉得那女尸面容清丽,仪表脱俗,若非面无血色,倒是颇有一种遗世独立的仙姿。而随着女尸呼吸五行之气,仪容愈圆润,须臾,朱唇轻启,巧舌微抬,竟然从口中,吐出一颗似玉非玉,似水非水,通体透亮,遍身流光的明珠。 “雮尘珠!”唐瘸子听得身旁的唐千里喉咙微颤地吐出这个词,顿时方知这番异景,连见多识广的表叔,这辈子也算初见。 洪老大见异宝已现,脸上还是挂着那招牌式的笑容,不慌不忙地把手头的掌力一收,蹲下身来,另一手伸进药箱,抓出一把草药堆在身前,然后小心地把火舌往地上的药草上引,随即稳稳地抽出手来,退到一边。再看另外四个当家,也是如出一辙地小心稳健,逐一从阵法中抽出了身形,只剩那五堆药草,源源不断地维系着五行之气的输送。 行家在这个时候讲究的就是默契,只见“张飞”一般的卸岭力士已经屈膝半蹲,稳稳扎马在女尸下方稍前的位置,他的身上站的是胖摸金校尉,然后是胡子校尉,然后是丘的领头小哥,一眨眼的功夫,几人就叠好了人形宝塔,最后还差一个人的位置,却见金蓝黑褐四个搬山道人当家一齐掌力助飞,自然把那洪老大,如一缕鸿毛般轻捷地送到了人塔顶端,洪老大自然晓得机不可失,按捺住颤抖的双手,一个仙人邀月,轻轻地把那世间异宝“雮尘珠”,收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八宝香囊里。 “唔”,没等洪老大把装有异宝的香囊收回腰间,唐瘸子眼尖,早瞅见原先北面压阵的丘兄弟一声闷哼,胸口已经被破穿了一个大洞,鲜血咕咚咚喷涌而出,他的身后,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佝偻身影。 第四章 死里逃生 “散”,人塔上的好手,见此异变,早分散开来,各自落地,和地面上的众人一起围成一圈,严阵以待。只是,那之前走丢的丘老三,却晕乎乎地愣在原地,反而笑嘻嘻地对着他死去的二哥傻笑。而此时,石台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都6续爬上来一些残缺腐烂的焦黑腐尸。 “老三,你疯了!赶紧过来!”领头的丘小哥见状又急又怒,眼见同门慘遭毒手,却又不能相顾,他已经有点崩溃。 “别慌,他中邪了!”金边药箱的搬山道人当家是处理邪降的专家,之前就有怀疑,此时自然一眼看出门道。话音未落,早疾射出六枚虎骨梅花针,疾风骤雨般打到失神的老三头胸肩颈背侧等六处,随即那西瓜头的小哥呆滞的眼神突然一振,随即一股黑气从七窍喷涌而出,只听一声怨毒的鬼哭,黑气化为一团灰影,正要凝聚成形,早被洪老大一个火云掌拍成了黑灰。与此同时,电光水剑,土石风刀也各自出鞘,瞬间打倒一片片扑过来的腐尸。随即,洛阳铲,毒龙鞭,血滴子,开山斧甚至砍柴刀,各种奇门遁甲和防身刀兵也呼啸而出。唐瘸子虽然下过地,但毕竟遇见粽子后,大多是一跑了之,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自然免不了害怕,可是四顾之下,见众人也都是分身乏术,自顾不暇,只得心一横,牙一咬,一砍刀剁下了一头迎面扑过来逞凶的焦尸臭烘烘的头颅。 不远处,丘老三依然没有脱离危险,大步走向他的,自然是方才一击杀害他二哥的凶手。然而他毕竟也是刀尖火海走过来的好手,回神不到一息,就觉脑后一阵劲风,赶紧本能地向前一滚,虽然狼狈,总算堪堪躲过那佝偻巨尸摧枯拉朽的一击。只是没等他起身,巨尸的另一只残臂,已经往他的起身方向上扫了过去。 “三哥!”道上混的兄弟,毕竟手足情深。这最小的丘,虽然经验技艺不如几个兄长,道行更比不上周围几个前辈,但对兄弟的关心和对仇人的愤恨让他第一个赶到了老三的身边,使尽全力用洛阳铲挡住了巨尸的扫击,却依然被震得七窍流血。下一击,他瘦弱的身躯就从侧边被拍折,撞到地上,滚了两滚,还是断成了两截,上身直接落下了石台,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腿脚,耷拉着横在石台边上。 “老四!”领头的丘小哥见同门兄弟接连惨死,终于失控,怒急攻心,脱离众人阵形的庇护,冲向怪尸。虽然沿途刀劈斧砍,打倒不少焦尸,怎奈杀到怪尸身边,已然强弩之末。只见巨尸迎面一掌接连打飞老三和小哥的武器,只一脚,就把那领头的丘小哥,踢飞到石台下奔涌的焦尸怒潮中。眨眼的功夫,已惨被疯狂的焦尸们七手八脚抓住,活生生撕扯成碎肉。 众人见此惨状,却只得压制住怒火,一边抵挡群尸,一边往老三所在移动。终于,只见那英姿飒爽的女摸金校尉瞅准机会,抬手一枪,打花了怪尸一只绿眼,乘其捂脸怒号,随即顺势一个滑铲,突破三四个焦尸的包围,冲到悲恸欲绝的老三身边,反身一个擒拿手,搂住已经虚脱的老三的腰腿,在胖校尉和胡子校尉冲锋枪的火力掩护下,把他拖回了圈子。五个搬山道人当家见老三和巨尸拉开了距离,自然毫不留情,五行法术连番集火,一口气把残暴的巨尸轰成了渣滓。 唐瘸子瞟眼见老三得救,强敌伏诛,长舒了一口气,抖擞了精神,正待奋力杀敌,却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笑了笑,随即听到自己竟然出一种凄厉的诡笑声,眼看着自己挥动着手里的砍柴刀,往身边的唐千里身上劈去。 唐瘸子想叫,嘴巴和舌头却不听使唤,好在唐千里身后的胡子眼疾手快,一个飞踢,踢飞了唐瘸子手中的砍柴刀,随即把不知所措的唐千里拉到了他身后。 望着神情复杂的唐千里,唐瘸子也纳闷,自己是什么时候着的道?难道,是那一波诡异的瞌睡!然而,紧急的情况却不容他多想,眼看金边药箱当家抽不出手来帮自己解降,而余光中,自己右侧的石台边上,又爬上来一个佝偻巨尸,若是再想不出办法…… 正在心急火燎,突然唐瘸子只觉头顶一湿,一股腥臊的血味扑鼻而来,随即现自己可以动了。扭头看时,那肥胖的摸金校尉正举着空空如也的行军壶,脸上的墨镜已经被他架到了额头上,露出两个小贼眼,对自己一边坏笑,一边说道:“不用谢!胖爷我还你一个人情”。自己头上粘乎乎的黑狗血,不是他泼的,又会是哪个? 眼看众人面前的尸海无穷无尽,冲锋枪的子弹顷刻间就打完了,其他人也几乎到了极限。情况危急,那胖子却不忘趁口舌之快,一边如风地挥舞着工兵铲,一边挤兑洪老大:“我说洪当家的,你们搬山道人再不多露两手,我们大家就只能就地做冢,齐齐归位了”。不过这一次洪老大却一反常态地搭话了:“嘿嘿,只要头顶上那个棘手的不出手,我们还是出得去的”。 “哼,早说嘛!吓得胖爷我还以为要交待在这了”。那胖摸金校尉说着,抖擞了精神,与“张飞”一般的卸岭力士合力,和新爬上来的巨尸战到了一起,目的很明显:要给洪老大一行拉扯出施展神通逃命的空间。只是,这光秃秃的石台,离周围的洞壁最近也有数十丈,怎么能逃得出去?况且,石台中央代替雮尘珠给顶上女尸纳气的五堆药草,眼看各自也只剩下一小撮。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无需唐瘸子操心。身后那使紫电的蓝边药箱当家,已经退出了战阵,只见他从药箱中取出了几粒透绿的种子,埋入了对面褐边药箱当家袖中抖出的黄土中。只见那奇异的种子畅快地吞吐着从黑边药箱当家葫芦里倒出的滚滚江水,缓缓有了反应。唐瘸子瞟眼看时,已经长成一根青藤。再看时,青藤已成一株小树。而洪老大招呼众人撤退时,小树已经长成一棵笔直的苍天大树,让过悬浮的女尸,直挺挺长进了石洞的穹顶中。 唐瘸子赶紧和众人一起收缩着阵形往树下靠,正要往树上爬,却见那背着力竭昏迷的丘老三的女摸金校尉一个踉跄,被一具焦尸缠住,远处的巨尸见状,也撇开胖摸金校尉和卸岭力士,一个纵跳腾空,眼看落地就要把二人一尸踩成肉泥。 危机关头,只见一道金光划过,半空中硬是生生把那腾空的巨尸撞得改变了方向,滚到一边,待到落地,唐瘸子方才看清,那剑眉星目,不怒而威的老者,正是那金边药箱的当家。只是,他的一边胳膊,也被那穷凶极恶的怪尸生生扯飞。 “老金!”,洪老大和其他几个当家都被他玉石俱焚的架势所震惊。虽各为分家,但毕竟相知多年,几个老家伙,对彼此的性情秉性,还是了如指掌的,见他此行此举,自然猜到几分。 这金边药箱当家只微微颌,再没有回应,然而唐瘸子却感觉到他身上真气沸腾。想来跟一线天时的“关公”颇有类似,只是,一个是外家硬功,炼气化形;而一个则是内家真传,以神御气。 “孽畜如此凶残,留你不得!”老者一声暴喝,化为一阵风影,转瞬间已经切碎若干焦尸,众人见状,连忙抓紧时间上树,待到众人都已经攀上树干过半,老者才停止与狂暴巨尸的周旋,唐瘸子此时才看清,老者腹部、背部、双腿和后颈,已各自添了二三十处伤,而平台之上,站得起来的,也只剩下那头狂怒的巨尸。 金风化刃,挫骨扬灰。 待到风清云淡时,巨尸和爬上来的焦尸早已灰飞烟灭,而巨树和树后的阵法,却没被破坏半分。被削去一层的石台上,只剩下老者那翩翩化尘的枯瘦身影。 唐瘸子含泪目送老者的遗体化为尘埃后,怀着复杂的心情爬向穹顶巨树拱穿的洞口。经过女尸时,还是忍不住看了那紧闭的美目一眼。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让洪老大如此忌惮?为什么要牺牲自己镇压尸海?还有,最重要的是,失去了雮尘珠后,她会变得跟那些怪尸一样凶残吗? 顺着巨树进入穹顶上的岩洞,唐瘸子赶紧加快脚步追上众人。时间紧迫,一路上,都是洪老大和蓝边药箱的当家几近透支地用火器和雷具轰飞焦尸,炸穿山壁开路。这弹无虚的连环炮火雷击,突然让唐瘸子想起当兵的二大爷讲起的抗日战争时神奇的“地雷战”的故事。说不好,那指东打西,神鬼莫测,打得小鬼子痛不欲生的精准爆破,还真是搬山道人子弟们的不二杰作。 眼看众人一路疾行,逢山开山,遇岭卸岭,前头终于透出一阵黎明时分那蒙亮的晨光。唐瘸子精神一阵抖擞,脚步愈轻捷,腿脚更是力量充盈,只是,他越跑,却反而离前面的人越远。渐渐地,女摸金校尉,力士,表叔唐千里,背丘小哥的胖摸金校尉,一个个竟然都离自己越来越远,眼看着众人拐过一道弯后,就都突然从眼前消失了! 唐瘸子突然感到背脊上一阵恶寒。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唐瘸子后悔了。他后悔没有听摸金校尉们的话,要是他没有把女摸金校尉放下的几个铜器全部拿走,或许他之前也不会被女鬼上身,现在也不会在脱出在即时功败垂成。只是,世界上,后悔从来没有用,要想救自己,只有靠自己。至少,唐千里是这样教他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唐瘸子起先只是感觉腿脚开始不听使唤,后来连上半身也开始失去知觉,就像之前在祭坛石洞那样,瞌睡像梦魇一般袭来,然而,更恐怖的是,恍惚中,唐瘸子依稀感觉,他在往回走! 是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而且对于唐瘸子来说,这是一个迫切的问题。于是,唐瘸子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他用尽全力集中了自己所有注意力,颤抖着用自己的右手,拔出了腰带上的牛耳尖刀,歪歪斜斜地就近在自己的大腿上刺了一刀。没甚感觉,于是就有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待到血流如注时,唐瘸子终于欣喜地感觉到了疼痛。 就这样,唐瘸子只要感觉困,就只能捅自己。他一边捅自己的大腿,一边瘸着脚往洞口走,直到,他遇见了表叔唐千里。 唐千里自然是回头来找他的。他现侄子不见时,已经倒了洞口,大家已经接二连三地从洞口沿着山壁滑下山去了,于是,唐千里只得一个人折回来找唐瘸子。他既然把唐瘸子当成了他的儿子,那么,背,也要把唐瘸子背出去。唐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此时,唐千里的确把唐瘸子背到了背上,按理说,脱险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他不知道,唐瘸子被邪降上身了。 于是,唐千里也遇到了鬼打墙。唐瘸子醒来后现表叔累得精疲力竭也没有走出山洞时,唐瘸子只得哭着求唐千里放下他自己走。不过,已经为时已晚。唐瘸子惊恐地现,表叔的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越来越长,长到遮住了眼睛,长到绊倒了他自己。二人一倒地,随即顺着通道滚落,到停下来后,唐瘸子已经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还在脱出时队伍打开的通道里了。毕竟,多年来,这外层的山壁被无数倒斗的打了成百上千个盗洞,或浅或深,或高或低,有相通也不奇怪。而且,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唐瘸子现,唐千里已经死了。不仅死了,而且还被那长长了的头,摆着奇怪的姿势拖向洞的深处,而随着唐千里被拖走,唐瘸子却逐渐清醒了过来。某种意义上,这情景似乎是邪降转而上了唐千里的身。又或者是唐千里牺牲了自己救了唐瘸子。只不过,唐瘸子已经动弹不得,他失血过多,再加上这一天一夜以来摸爬滚摔,伤口加倍感染腐烂,一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唐瘸子一度开始等死。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他开始看到各种鬼魂,听到各种刺耳的鬼叫,甚至看到唐千里木讷的样子,看到唐千里被头拖走的景象,闻到那一生难忘的焦尸恶臭……直到他看到一张苍白幽怨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若非无一丝血色,竟颇有一种仙家仪容。只是,目光无神,悲恸哀怨,仿佛为茫茫苍生,又仿佛为她自身。她就这样失神地看了一眼唐瘸子,然后悠悠地向洞穴深处飘去。 唐瘸子忽然想起,这张鬼脸,可不就是在那巫山石洞祭坛顶上那悬浮女尸的脸么!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唐瘸子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鬼哭鬼叫,也再也没有闻到过尸臭。 两天后,秋水看涨,唐瘸子所在的洞穴竟然刚好所处低洼,于是,睡梦中的他,就被盈盈的江水冲出了盗洞。顺着巫峡漂了半天,终于被摆渡的船夫捞上了岸。只是,那条伤腿已经腐烂生疮,再也不能恢复如常了。唐瘸子,就这样成了唐瘸子。 一年后,他养好伤,准备回老家,途径我们村,腿伤复,恰好遇到他现在的媳妇,女人心肠很善,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一个月。再后来,他就成了村口补鞋的唐瘸子。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讲完故事后,唐瘸子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呵斥着赶我们回家,而是一反常态地自顾自地默默收拾好补鞋摊,进屋去了。 留下我们一众面面相觑的傻孩子。 于是,沿着村道准备各回各家的熊孩子们就开始了意犹未尽的斗嘴。 “我觉得嘛,摸金校尉最厉害了,三个人进去,还是三个人出来!” “滚你的,没有卸岭力士给你开路,你家校尉能不能进洞还是个问题。” “哼,没我家摸金给你家卸岭指路,凭你个傻大个能找得到北?” “得得得,别吵,要我看还是搬山道人最厉害,五行法术碾压一切” “就是,最后还不是靠搬山道人,唐叔他们才出得来” “傻缺,别以为你叫李小龙就狂,说得搬山道人是你亲爹似的。搬山?愚公才他娘的移山呢,哈哈哈” “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打烂你的狗嘴!” …… 种种。而我,就是因为和东湖村那伙臭小子因为支持的门派不一样,急红了眼,跟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呢,自然是我寡不敌众被揍趴,若不是唐瘸子听见动静出来把那群臭小子赶走,我估计还得多躺几天。 然而,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要去找唐瘸子求证哪家派系最厉害。为此,我爹李老三又多赏了我一个大耳刮子,同时让我长点脑子。于是,我只得好好用脑子记下了唐瘸子说的这个荒唐故事,哪怕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依然感到记忆犹新。 第五章 意外之旅 第五章 意外之旅 我从回忆中缓过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表,五点差一刻,想起六点半还有老妈帮安排的相亲,于是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准时下班。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心中有事,只想例行流程敷衍下这个病人,于是头也不回地问道:“哪不舒服?”不想,却惹来一阵冷笑: “哼哼,我说小李子,几年不见装‘聋子’了?你小子行啊,当了两年医生,达了,连老友来了都不耐烦正眼看了” 我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自然知道来人是谁。于是忍住笑,板起脸,转过身,先锤了他一拳,然后才搓搓手,让过他的拥抱,把诨号“耳朵”的这厮,让到了办公桌旁的沙上坐定。顺手看看表,也不给他倒水,反而指指胸前挂着的医院上岗证,说道:“少说风凉话,哥早就不叫‘龙子’了,喏,再提醒你一遍,大名是这个,叫‘李昂’,也可以叫我李医生,记住了!说起来,你小子消失了几年咋个都联系不到?突然出现倒先反咬一口喽。” 这个耳朵,大名陈耳东,是我从初中一直到高中的老同学。话说他上高中时上课老爱讲话,班主任马老只得经常揪着他耳朵教训他,调侃他应该再长一对耳朵,方便少说多听,于是得一外号“耳朵”。他老爹和我爹是知青插队时的老相识,有很多相同点,比如都是老年得子,都是一生郁郁不得志,都把读书成器、出人头地的未了心愿强行下放给了我们,都相信打是亲骂是爱的教育理念等等,让我们在一起时,有了不少共同吐槽的素材。话说我和耳朵这种扭曲的革命友谊,就是那时起培养起来的。然而,跟他对我的感情不同,我对他的感情,还略微有些复杂。为什么?比如说:初中时去游戏室打三国战记,被三中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堵,他都会趁乱从厕所溜号;高中时马老先生的自习,相约逃课去网吧打魔兽,他总是会在下课前撇下我自己回到教室;高考填报志愿,我和他都是理科,分数也差不多,他就“好心”建议我学医,然后自己去读同一分数档的当时王牌专业——经济学;大学时约好一起开黑打dota,他让我买好盒饭别随便下线,自己却总会在团战时去给妹子送餐送伞送温暖……只是,后来他打游戏太过火被所在大学退学后就没有好意思再联系,据说又重新参加高考考了个师范,也算个夭折了天赋的人才。综上所述,多年来,也许在他心中我好歹算个不折不扣的好基友,然而,在我眼中,他的出现,只会本能地激起我的警觉。 “说说,有何贵干?”简单的寒暄过后,我开门见山地问他。 “也没啥事。那啥,你知道阿霞考进了文物办吗?”我进医院后一直很忙,当然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表,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耳朵就开始天南海北拉家常,唾沫横飞地从莫言扯到昆丁?塔伦蒂诺,又从奥巴马侃到肆虐的厄尔尼诺,舌绽莲花地说着这几年来他下海办培训学校相关和不相干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他求人办事的套路,于是假装听他吹,思想却开了小差,任由自己想些无关的事情。只是,越想才越现,阿霞这个名字,的确在我脑海深处,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阿霞和我还有耳朵是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印象里她是个朴素矜持,有点漂亮,很有礼貌的乖巧女生,只是性格有点冷,脾气有些倔。据耳朵说,阿霞的母亲过世得早,幸好父亲是公务员,家境还算殷实;初中时她还是体操二级运动员,曾跟着州队在省运会上拿过银牌。按耳朵的说法,要不是进了高中后她胸部育太快影响平衡,还有机会晋级一级云云。总之,各方面综合下来,在我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里,阿霞是个条件不错的女孩子。说起来,她其实还算和我相处得蛮融洽的一个女生,而且隐约感觉对我有好感,同班时总喜欢来问我借数理化的笔记抄。只是,高中军训时耳朵对她一见钟情后,先信誓旦旦地扬言要追到她,而耳朵的数学和物理又一直比我好,我只好把一开始对她的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埋在了心底,任由时间去淡忘。 分班后,阿霞选了文科,而我和耳朵继续攻读理科。高考也是造化弄人,本来成绩优异的阿霞却因为填报志愿失误,被调剂到了我们大学的历史系,再次和我成为校友。虽然我们都入了驴友社,但医学系学业又重,我几乎没有时间社团活动,自然跟她交集不多。现在想来,大学里擅长化妆打扮的交际花很多,相比之下,天生丽质却生性保守低调的阿霞显得普通了很多。关于她,我一时也想不起其他难忘的回忆,只有一件,就是和她一起学车的事,让我印象尤其深刻。 那是大二的事情。我们跟的教练叫王斌,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怂货。驾校里他有两个同村的老乡,一个叫王军,一个叫王迎,年纪都比他小,但都比他资历老,经常使唤他,而且都和他老婆有一腿。王斌和学员们都知道这些,只是,他刚当教练,学员需要二人介绍,考官关系也要求二人打通,人不思进取又不懂琢磨门道,只得怂人吃闷鳖。而像我、阿霞这种没油水又没社会资源更不能陪酒陪-睡的刻板大学生,王军和王迎自然看不上,就统统甩给了王斌。 但凡学驾照,考到科目三,一般都是要跟教练出去跑路练车的。而一路上,教练的烟酒糖茶食宿油水等花销,基本都要由同车的几个学员分担,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潜规则。只不过,我们车要更惨,因为教练王斌是王军和王迎的老小弟。于是我们基本没有自己的训练计划,什么事情都是跟着二王车做,连出车路线都要参考二王的学员喜好。这还没完,我们车的学员,除了日常的拼车开销以外,烟,还要额外给二王随一份;吃饭,要提前到约定的饭店给二王车上的人点好菜;住宿,也要提前到约定的旅馆给二王车的人订好房间,摆好牌桌……一天下来,真正路上练车的时间屈指可数。于是一起报名学车的几个同学,直接找驾校闹,换到了其他车学。我本来也想换车,于是找阿霞商量,她却不以为然,坦言: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又想过去退钱,但又觉得丢下阿霞一个人跑掉不妥,只得由她。 转眼又被传话鸟王斌通知跑长途,我只得和阿霞赶早转两路公交来到驾校。这次,王迎车上新来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公主,他自然要显摆教女有方的本事,于是大拽拽地跟王军和王斌建议道:“还是上次的老路线,要不玩玩新花样,这次的食宿费用,第一个到的车就别出了,最后到的车出双份?”这个色魔,肯定是想帮几个公主省点开销,晚上抵他的服务费,我心想。 王军是资历最老的,人又有些小聪明,车上的学员也练了一段时间,自认肯定不会垫底,当然乐意送个顺水人情给王迎。只是苦了王斌这龟蛋,这家伙根本没有话语权,更没有经验,又不懂套路,人前人后没少遭我们唾骂。如今,这铁定垫底的锅,自然是要我们代为背了。三人计议停当后,王军和王迎各自指挥学员先行车抢了个先手,我们同车的学员打工妹小吴见状,马上识时务地肚子疼起来,快递员小高也配合着下车准备送她上医院。学员顿时只剩下我和坐在驾驶位的阿霞,而王斌这傻叉这时候还满脑子想着赶紧打电话临时找几个新学员垫背。我正盘算着怎样带阿霞脱身,突然身子一个后仰,就被一股巨大的惯性按在了座椅上—— 阿霞这妮子,居然气也不吭一声就一脚油门踩到底,径直冲出了驾校大门! 半小时后,十里铺。 王斌摇下车窗,老半天才用颤抖的手点好一支烟,想塞进嘴里,却拿倒了,烫得他跳了起来,脑袋重重地碰在车顶上,疼得他赶紧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我的情况比这逗比教练稍好,但腿却还是忍不住依然在抖。刚才一路过来,阿霞的度基本维持在七十到八十公里的时,这对于当时的我们这种初学者来说,绝对是掌控不了的度,好几次我都感觉险些要跟对面和旁边的车撞上,但终究和对方堪堪擦身而过。偷眼看阿霞,她还是跟平常一般,冰清玉洁,不施粉黛,一双美目炯炯,两颗秀眸汪汪。见我看她,也望了过来,峨眉微挑,藏齿一笑,娟丽间竟然多了些许俏皮和不羁,一瞬间,我突然感觉那张灵动袭人的小脸,居然神似极了上世纪黑白片里的银幕女神奥黛丽?赫本。 阿霞从高中起就喜欢扎简单的单马尾,大学时还是一样钟情这种精干的型。只见她习惯性地重新束了束齐整的马尾辫,大方地拧开我递给她的矿泉水,轻轻喝了一口,任由清水滋润着嘴唇和喉咙,鼓起甜美的酒窝,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五分钟后,王军和王迎的车才来到这个路边的加水站。要是往常,两人都会跟学员们一起抽支烟,吹吹牛,调调情;今次却没有那么从容,只赶紧让内急的学员匆匆上了厕所,就马上吆喝着换人开走,不知怎地,看到他们这种惊慌的神情,我感到胸中猛地一阵畅快。 我试探性地想换阿霞开一段,被拒绝了,就没有再提。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的性子跟她娟秀甜美的外貌是多么地大相径庭,只得由她。二十分钟后,我们在路上过了王迎的车,又过了五分钟,则追上了王军的车。然后,在下一个加水站,我们又悠闲地等在了他们前面,目送他们急急忙忙地解手、上路,然后等他们走远了,才出追上他们。 就这样,一路追追停停地开,我们车还是第一个到的目的地。从那次以后,王迎和王军就不再跟我们车一起跑长途了。 事后我才知道,因为阿霞她爸是单位驾驶员的缘故,一有时间就经常带她找空场子练车,报驾校前,她实际已经跟她爸上路开了三千多公里,各种道路的走法早熟记于心,跑这种需要经常车让车的二级公路,还不只是小菜一碟。在我看来,阿霞的行为最吊诡的地方在于,明明胜券在握,却偏偏要让对手不断看到胜过自己的希望,然后再一次次地摧残,摧毁对手的自信心,这种手法,对于赌徒,恰恰十分奏效。而人生的赌徒,输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让他乖乖怀疑人生。 干得漂亮! 不知是否这件事鼓舞了我们的士气,后来路考时,我和阿霞都克服了收下王军、王迎份子钱的考官百般的刁难,顺利通过了驾照考试。而王迎车上一个学艺不精的公主,反而直接捎上受贿的考官,把考试车开进了路边的水沟。 拿驾照那天,王斌客客气气地亲自开车来学校接我们去驾校取证。路上掉头变道时没看交通灯,差点跟一辆疾驰直行的越野车相撞,吓得对面车猛打方向避让,差点翻车!那车主也是个暴脾气,掉头一脚油门追上我们的教练车把车一横拦在我们面前,跳下车暴跳如雷地骂我们怎么开的车,然后凶巴巴地质问我们谁是教练。王斌这怂货一见这阵势,早吓得魂魄离体,赶紧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随即这厮居然突奇想,猛地拽过刚好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淡定地指着我说道:“他是教练,他是教练!” 我一愣,但马上反应了过来,立刻瞪起虎目,黑下脸来,操起车门边塑料置物架里攒得厚厚的一叠加油时送的报纸,卷成扎扎实实的纸棒,抡圆了小臂,狠狠地猛敲向王斌那谢顶的圆脑袋!一边打,一边学着教练们平时的样子喝斥道:“傻x,老子是怎么教你的?不懂转弯让直行?科目一白考了?让你掉头不看车!让你掉头不看灯……”那王斌虽然脸色微愠,却也只得配合,竟一个劲地连连点头:“是,是……”。那越野车司机见王斌被打得实在,气顿时消了大半,骂了几声,回去了。我正在心里暗爽,殊不知这一出即兴演绎的周瑜打黄盖,早乐得坐在后排的阿霞一个忍俊不禁,还来不及伸出纤手掩住那一张樱桃小嘴,已经笑得花枝乱颤,玉齿轻叠……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来声。耳朵却以为我终于被他苦大仇深的创业故事感动了,马上收敛起他浮夸的演技,进入了正题: 简言之,耳朵某天传单时偶遇研究生毕业后考入南化市文物管理办公室工作的阿霞,在得知阿霞依旧单身后,耳朵决定再次追她。而现在机会来了:阿霞所在的工作小组最近要去三百公里外横断山脉腹地的一处山区做挖掘考察,而满嘴跑火车的耳朵夸下了海口认识各种专业人士云云,被耿直单纯的阿霞真诚求助。这才想起找高中班主任马老先生帮忙宣传补习班时得知我在市二院当医生,因此,来找我这个被坑不喊疼的专业冤大头寻求神助攻。 我了个去! 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耳朵依旧死皮赖脸地纠缠,虽然最终在我三番五次的逐客令下,被我轰出了办公室,不过,他硬是又把头挤进来,说让我听他最后说两句: “兄弟,讲道理!哥们我现在也赚钱了,你请个假,误工费我补给你三倍。”见我没理他,他眼睛一转,又说道“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多处理下扭脚擦伤之类,对兄弟你来说还不是小case。再说,你刚才不是说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没休息了吗?正好,来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放松放松!还有,你不是一直念叨大学的一大遗憾就是欠阿霞一次山地徒步踏青吗?正好弥补下喽!你再想想……记得电话我……我名片上那个……” 一席话,让我又有点心痒。 唉,我叹了一口气。欠她一次驴行吗?真他娘是个操蛋的理由啊!还不是因为被耳朵教唆了学医的缘故,阿霞毕业时我们医学系的课程才刚学完一半,恰逢学院正在搞联合实习,我就被临时借调到学校附属医院帮忙。杂事繁多,一忙起来就忘了通知阿霞,驴友社的毕业踏青才放了她的鸽子。之后,路上偶然遇到,她总刻意背过身去当作没看见我,然后,直到她毕业都没再搭理我,后来也就断了联系……只不知,她现在还记不记这个仇了。 于是,就这样,攥着耳朵的名片,我在十来平方的办公室里打着转,直到五点四十,我终于拿起了电话。 “妈,主任临时安排我给病人做手术……马上就要过去了……只能麻烦你通知下六姨邻居家那闺女,取消今晚六点的见面了……我知道……麻烦你老人家了……错过就错过呗……知道,我知道……我稍后请她们娘俩吃饭赔罪,赔罪……知道了,就这样啊……你注意身体,好的,……好的……好的!挂了……挂了。” 放下电话,我赶紧拿出工作总结,准备一口气把之前欠下的都补上,免得请假时被主任卡下。 次日,耳朵这二货帮我想了个“老家外婆病危”的理由,让我先请一周的假。他说,反正你外婆早不在了,这种锅,最适合甩给死人了,我只能表示无语。交假条时,我一看黑着脸的杨主任顶着两个皱巴巴的黑眼圈,一看又是去通宵玩麻将。我只能一边祈祷她没有输钱,一边努力按耳朵的教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浮夸煽情些。然而,更年期的杨主任还是用不信任的眼光凝望了我很久,最后,总算在我毫不示弱的眼神坚持下,才极不情愿地给我准了5天的假。临走时她想了想又叫住我,把厚厚的工作总结薄甩还给我,不甘心地补了句:“这个星期的总结写好了再走。” 中午饭点,我跟着耳朵,和阿霞在文物办对面的“再聚”清真食馆见了面。 几年没见,她还是那么清丽脱俗,不施粉黛,身材姣好,马尾及肩,跟高中时一样,跟大学那时也一样。阿霞本就是个九头身美女,见面时竟然破例穿了大学很少见她穿的高跟凉鞋,配上一袭修身长裙,一站起身,愈显得脸小胸大。耳朵直接眼都看直了,我也忍不住多瞄了她几眼。坐定后,我现气氛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尴尬,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阿霞看起来更是意外地开心,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愈显得迷人。寒暄几句,我们相互问起近况,得知我爹过世后,一向口无遮拦,嘴巴没个正经的耳朵反而不晓得怎么接话了,反倒是母亲早逝的阿霞跟我同病相怜,安慰我道:“李子,我懂你的心情,我妈去世时我也很无助。有时太难过,我都会想起小时候跌倒时妈妈忍着心疼让我自己爬起来的样子,然后就会默默地坚强起来了……” 话恰到好处,让我听了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暖意。脑海中不由想起孩提时老爹风雨无阻地带我在村口西湖里游泳的情形。的确,人生无常,祸福难料,逝者已往,生人长忆。思念的离愁情到浓时,所幸质朴的老爹搏浪击水时那坚毅的眼神,牢靠的肩膀以及那执着的背影总是历历在目,一直在我遇到各种艰难险阻时化作不屈的精神,为我助力。已然胸怀了先人这精纯的遗产,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呢? 点菜时,阿霞还记得我喜欢辛辣,给我点了我最喜欢的水煮牛肉和香辣鸡脚筋,其他的交给充大款的耳朵挥。他也不客气,一边调侃着倒茶小妹,挑剔地选着菜,一边卖弄他这几年积攒的社会阅历。我和阿霞只好安静地听耳朵在一旁天南海北一通海吹。期间耳朵不时提到一些高中时的往事,我们听在耳中,眼前却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不由相视会心一笑,细细品味那逝去的青春在记忆里所留下的点点滴滴。 饭后,交换了最新的联系方式,阿霞带着歉意告知我出的时间仓促定在明天一早,而今晚,她们文物办的领导组织了个践行宴,想请我和耳朵尽量参加,顺便认识下其他人。我自然答应:骏马园,七点,不见不散。 第六章 壮行酒 从食馆出来,耳朵瘾,要去网吧玩1o1,借口要给学生补课,骑电动车先行离开。我则要回医院交接工作,阿霞闻言执意要开车送我,顺便回家换回工作时穿的正装。来到医院楼下停车场,正好看见我们科室的护士罗晓丽端着饭盒,耐心地指挥一个年轻女司机泊车,只是两个女孩一个热情一个手生,硬是合力把车生生卡在了道路中央,横不成竖不得,离前后的车距离都很近,愈不敢乱动,直在那焦急。我见状,只得请五年驾龄,里程三万且无违章记录的“中国好司机”阿霞上前帮忙。她也是个心热的人,自然欣然答应,三下五除二就停好了那辆挡路的本田新雅阁,下车跟我告别,准备走回自己从父亲那接手过来的旧sunny车。经过我身边时,阿霞突然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轻声对我说道:“想不到,你还挺受欢迎啊。”我听得一头雾水,只得转身招呼罗晓丽上楼,却见她还是一直盯着阿霞远去的背影,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呆呆地站在原地。招呼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跟在我后面,走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还在午休时间,屋里也没其他人,罗晓丽忍不住问我,阿霞是不是我女朋友?我想都没想,随口答道:“当然不是了,她只是我一高中同学。再说,人家有车有房有城镇户口,好歹也算半个白富美,跟咱这种骑单车租房住农村出身的穷屌丝哪能走到一块。”罗晓丽闻言,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和缓过来,转而安慰我到:“其实李医生还是挺好的啦,一点都没医生的架子,又会照顾人……”,话说道一半,见我看向她,突然脸刷地就红了。我眯眼一想,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妮子,难不成是对我有意思?再一想之前阿霞的话,罗晓丽方才那失神的模样,明明就是被天生丽质,又恰好无意中打扮得凸显魅力的阿霞给比了下去的沮丧嘛。 罗晓丽是我手术时惯用的搭档护士。一年前,我爹病危,在市二院神经内科住院时,大小便时有失禁。当时,护士们并不知道他是本院医生的家属,见老人衣着简朴外貌寒酸,态度难免参差不齐。我妈请她们帮忙时,有人也直接表现出厌恶和不耐烦,甚至索性不理,让我们自行解决。我虽然觉得也算可以理解,但还是难免感到心寒。直到有一次我爹尿床,我妈给我打电话,恰逢我在手术,就没有及时过去。等我赶到病房,刚好看到当时还是实习护士的罗晓丽正帮着我妈换着我爹尿湿的被褥,随后还热心地帮我们一起漂洗晾晒弄脏的衣服被单。我对她的好感正源于此。老妈还说,她每次查房时,还总是耐心地主动帮当时已经瘫痪的我爹翻身和做康复运动…… 后来,恰逢杨主任出差,科里临时让我负责挑选新晋护士,我就把她弄进了我们普外科,经常担任我手术的搭档。至于她之所以会觉得我照顾她,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我这人不习惯使唤人,于是她才会觉得跟我做手术比跟颐指气使的杨主任一起,要来得轻松很多。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我妈曾问过我,怎么不考虑考虑罗晓丽?我当时也是一愣,细细一想,才现原来自己心中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看待。也难怪,市职业卫生学校毕业后就在我们医院当实习护士的她足足比我小了十二岁,要是下得去手,我也就离“萝莉控”的标签不远了。 下午上班后,交接完病人,我顺便把写好的本周工作总结交给罗晓丽,请她帮我递给杨主任。谢过她后,眼看请假手续已经办妥,我赶紧趁杨主任还没来办公室,溜出了医院。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一头钻进卧室,从床底翻出了从参加工作起就尘封至今的便携式外科急救医药箱。以防万一,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检查和准备各种刀具,针线,消毒器材和针水。然后,我不放心,又翻出教材和笔记,温习了一遍大小外科手术在缺乏医疗条件的环境下的应急处理手法。清点完必需品,我才从衣柜深处翻出一直闲置的冲锋衣、干裤、涉水鞋等历年双十一手贱时买回来落灰的户外装备,和一些常用药品一起,塞进了我那一直在床下雪藏的六十五升容量的登山包。准备停当后,现还有点时间,于是下楼街角书店买了本贝爷的《荒野求生》,装进随身的小方包,准备作为旅途中车船劳累时的调剂。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二十五,这才打车前往位于北市区美食街,以菜品精致,环境典雅闻名南化市的老牌餐厅:骏马园。 才下车,阿霞正好打来电话,我也刚好看到餐厅门口身着职业装,婷婷玉立的她。于是跟在她后面,走进这家我久闻其名,却一直无缘见识的高档餐厅。进了园门,我们绕过大厅裱着徐悲鸿八骏图的屏风,踏上后院古色古香的楼梯,有说有笑地径直走向二楼走廊尽头的包房。 随阿霞进门后,自然免不了和里面已经坐定的人一番寒暄。我自己,自然没什么好介绍的,市二院的医生,也就是这一次考察活动的队医。阿霞也够实诚,两句话把我概括得很通透。 跟着阿霞落座后,阿霞开始跟我挨个介绍桌上的人物。面门而坐,居主位的,就是阿霞所在单位,南化市文物管理办公室的领导,赵信芳主任。只见她年过五十,面色红润,慈眉善目,除了鬓稍微白,有些胖外,保养得还不错。之前也有听阿霞说起过,她是个有雄心,有理想,办事雷厉风行的铁娘子。这次考察活动的经费,就是她化大力气从省上争取来的。主任旁边留板寸头,神情高傲的中年男人,则是这次行动的直接负责人,文物办副主任,高茂才;他旁边跟他颇有夫妻相,戴圆眼镜,一脸世故的势利女人叫冯晋瑶,不用阿霞说,我也知道是他的内人。 领导和我们中间顺次坐着三个年轻人和一个年级稍大的女人,自然是阿霞所在工作组的同事:那挨着副主任夫人坐着的,戴镶边眼镜,皮肤稍有点黑的年轻人,叫冯晋华,听名字,跟她旁边的冯晋瑶只差了一个字,很有可能是副主任的小舅子。小舅子身边高大的壮小伙和他旁边戴时髦变色眼镜的黑瘦高姑娘分别叫梁虎和张燕,应该是两口子,坐得很近,举动也很亲昵。而我旁边白白壮壮,身材高大,圆脸朝天鼻,嘴唇外翻,一看就是常坐办公室的月牙眼女人,叫林慧,一听我是市二院的医生,马上就问我每月的工资,让我有点尴尬,幸好被情商明显高些的赵主任问了我几个养生的话题打岔。 和在座几个人聊了下,没有太多共同话题。我只得回头跟阿霞搭话避免冷场。突然感到脑后一阵锐利的寒光射来,盯得我后心一阵凉意,用余光一瞟,却是那副主任的小舅子。此人表面上正襟危坐,之前阿霞亲切地给我介绍众人时,就已经面露不快。现在见我跟阿霞似乎还很熟识,她还不时给我加水添茶,显得十分亲近,脸色就愈难看。我只得心中暗骂:耳朵你个龟孙,搞什么飞机,泡妞还竟然迟到,害得老子毛好处没捞到,倒是先帮你拉了一波你情敌的仇恨!越想越气,于是掏出手机给他微信:搞毛呢,赶紧过来! 谁知这二货马上秒回了两个字:拉屎。 我只得呵呵。有种队友,你想助攻他,他却一直在重连。人生如戏,便是如此。想开了,自然好说,索性放开了和阿霞聊起以前读书时的趣事,喜时笑得畅快淋漓,怒时恣意纵情吐槽,一时间,旁人竟插不上话,连对面几个年纪大的领导,也略显尴尬。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竟也无人接话。半晌,才听赵主任干巴巴说了句:年轻真好。 有点冷。 好在时值春末夏初,冷空气总是暂时的。只听得包厢门口一阵阵宏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健地传来,不一刻,进来两人: 一个戴着盲人一般的圆墨镜,小平头,圆头圆脑,脚蹬黑布鞋,撇着一张嘴,腰里别着个铁算盘,一把铜尺不离手,年纪大约五十岁,进门后就抱着手,颇有点目空一切的味道。另一个,四方脸,颧骨高挺,步履从容,头蓬松,气宇轩昂,倒背着双手,穿一双老式皮鞋,比之前的墨镜男高大些,进屋后,很懂官场礼数地先跟做东的赵高两位主任一颔,然后才对我们几个小年轻友善地笑了笑,权当招呼。 我和阿霞赶紧起身回应。众人礼毕后,赵主任连忙堆着笑容把二人让到自己右手边的空座上坐定,紧接着马上拉拢人心地开始对墨镜男嘘寒问暖。林慧和冯晋瑶也马上附和着赵主任一个劲地给墨镜男戴高帽子。阿霞趁机悄声告诉我,那戴墨镜的算盘男姓周,年轻时是跟人搭伙挖坟头的,后来被组织收编了,两年前阿霞进单位时还是文物办的副主任。后来可能嫌钱少不自由,办了停薪留岗下了海,听办公室里八卦的大妈们说好像混得还不错,找他给祖坟墓地、别墅大宅看风水的人络绎不绝,人送外号“风水周”。这次考察行动要去的地方,据说他年轻时去过,赵主任托了大把人情才把他请了回来客串“参谋”。而另外那个小麦色皮肤,声如洪钟的中年男人,她就没见过了,估计是风水周的朋友吧。 那中年汉子倒也实诚,见风水周只顾自坐着,半天没有介绍他的意思,只好顺着话头简单介绍了下他自己。原来他姓钟,名大川,不是本地人,是做实木家具买卖的,出于个人兴趣,对古物也小有研究。他这次来南化市跑生意时顺便看望下风水周,平时又喜欢摄影,一听有踏青活动,就跟来了。我对他印象不错,感觉人如其名,性格踏实质朴,为人大气随和。他对我们年轻人也亲切,可能嫌梁虎一口一个“钟师”的叫法有点别扭,自谦地说他学识浅薄,让我们依长幼叫他叔就行。 看来,赵主任这顿壮行饭,要招待的大腕,估计也就这两人了。 果不其然,眼看久候的vip已经入座,赵主任自然不想多浪费时间,客套几句后,调整了下语气,正了正身姿,开始了她的拿手好戏: 又是领导讲话。 我跟阿霞相视一笑。对于领导讲话,我参加工作这两年来,免疫力提升了不少,已经训练出目不转睛而神游四海的绝技。于是当赵主任侃侃而谈时,我本能地开起了小差,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内心还是有点满满的小激动。之前就听阿霞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与南化市距离二百多公里外的晴川市地界里一个偏远县城——富县下属的一个小山村。我还依稀记得,省政府网站上年前刚被报道过这个叫马尾村的小山村周边接连出土了一些少数民族图腾,当时也算在国内学者间引了一场小小的轰动。话说回来,在外县市的地盘上办事,其实相当于撬当地文物办的墙角,这种事情,在我大天朝官场,是相当忌讳的。因此,虽然我们计划要探索的地方比那马尾村还要远些,但动员讲话中,赵主任提到最多的两个词,一个是低调,另一个,自然是安全第一。这个我懂,领导嘛,为官之道,不求冒进,只求稳健。不愧是剑指副厅级宝座的有志女杰,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给你点个赞吧。 “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正当我感受到赵主任饱含壮志豪情的话音将落,准备习惯性地鼓掌表示赞同时,耳朵毫无防备地闯进来,先声抢戏,着实把背对门坐定的我吓了一跳。 然而耳朵的确是一个人物。一个迟到的无名小卒,居然弹指间就把席间各个领导大佬,认得头头是道。接下来的几分钟,马屁高帽直接呈aoe群式全包围覆盖的态势铺天盖地地甩了出去。一时间,但凡席间人物,不分生疏熟识,无论男女老少,马上被他巧舌如簧的妙语,逗得个个喜笑颜开;就连上菜的美女服务员,也在他满嘴跑火车的插科打诨攻势下,羞涩地跟他交换了微信号码。面对此情此景,我只得惊叹,这才叫混社会的好手!看来,这厮近年来还真没少受磨练。没等我感概完,左右逢源的耳朵眼看到了火候,马上借敬酒的机会,跟赵主任开起了玩笑:直言日后工作若没着落,还望请赵主任的文物办收留云云。然后马上一声声“领导”叫得真切,一句句“保证完成任务”喊得实诚,嘴甜似蜜,酒豪如海,只喜得赵主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动员讲话,草草总结几句,顺势宣布:“开饭!” 我只能说,活这么大,还真没想过一封如此俗气的自荐信还可以如此从容地在酒桌饭局上如此浮夸地递出去! 也算长了见识。 吃完饭,随着赵主任一番饭后总结,众人先后离席告辞,剩下耳朵意犹未尽,还在和那针锋相对秀酒量的小舅子相见恨晚地拼着酒。阿霞等他不住,先行开车送我回家。我们驶出地下停车场时,恰好那叫梁虎的壮小伙载着他媳妇张燕也从匝道边驶过。经过我们面前时,那二愣子故意摇下车窗,看了看阿霞那形貌过时的sunny车,又看了看自己新买的马自达suV,伸出头来,挑衅般地对副驾驶位置上的我说道,“哥们,还不赶紧买台车,让女生送,几点才能到家?对了,明天别迟到哦。”说着,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直觉告诉我,他这脸,要丢大。 跟阿霞一路谈笑风生,从美食街开车出来,上了高架桥,就是车流湍急的环城路。我现那二愣子的马自达远去的方向,跟我们好像还真是一路。于是,十分钟后,在环城路的中段,我们车右前方,出现了二愣子的青色马自达。接下来,阿霞微笑着驾车过他们的同时,有意和他并排开了一段。我见状,也学他一般,摇下车窗,顶着呜呜的风声,对他大喊:“兄弟,咱先走一步啦!记得明天别迟到啊~”。眼看刚反应过来就被我们甩到数十米开外的二愣子气急败坏的熊样,我还得瑟地朝身后的他们挥了挥手。 换作是我,出这番糗,估计很久都会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 第七章 出发 六点半,我准时如约来到文物办大院的停车场,正碰着门卫打着呵欠准备回值班室睡觉,大院里只有阿霞在清点物资。我和她打了声招呼就去厕所大号。回来后梁虎和张燕也到了,问他们到底几点出,张燕回答只知道领导通知我们六点半集合。 六点四十,林慧的老公载着她和打着瞌睡的女儿来到院里,这小妞一见生人就像狗一样贼贼地激灵起来,趁她爹帮她妈下行李的当口,活蹦乱跳地几步窜到我面前,叽叽喳喳地问我的名字。 我无语,心里又有点烦躁,就敷衍她:“你妈妈没教过你吗?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呐。”哪知这小姑娘还真一根筋,马上答到:“我叫张木心,我爸叫张龙,我妈叫林慧,你又叫什么?” 我!我只得转过头问阿霞有什么要帮忙的,阿霞却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顺便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表示对我处境的同情。我只得强装镇静,装模作样地打开背包检查自己的家伙——虽然这些装备我昨晚已经核实了三遍。哪知这小妮子连吃两张冷脸还是不饶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另一边,然后围着我装腔作势地打量了几遍,自作聪明地对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文物办的!我妈的同事我都见过,就是不认识你!”随即,故意压低声音用大人的语气对我轻声说道:“你是临时工吧?别不好意思,我妈她们办公室有两个姐姐就跟你一样,没编制的,我妈说了,使唤她们做事情,可听话了。” 我!我只得呵呵一声,她妈估计是察觉到我的不快,又碍于我不是她们单位的,管不了我,只得象征性地招呼小妞回去,然后指桑骂槐地跟我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听出她语中带话,干笑一声,回到:“小孩子还是不要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好,我妈总这样教我。”随即扭头问小妞:“你妈没教过你?” 小妞头一偏,不解道:“可是你不是陌生人啊?我现在不就认识你了?”说着眨巴着眼睛学他妈的口气问我:“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啥时候参加工作的?” 我!我挠着头,敢情真想一脚踢飞这长大后必定潜力巨大的三藏法师。但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突然想起耳朵,觉得应该迁怒拉我下这趟浑水的这厮,于是摸出电话,扶正眼镜,整整凌乱的型,焦躁地拨通他的电话,吼道:“你丫到哪啦?” 谁知这货带着睡意回了我句:“刚起,拉个屎就过来。” 我!你他娘的简直就是刚被我叫醒好吧!正在焦躁,耳边又传来小妞那欠揍的声音:“咦!叔叔,你的包跟霞姐姐的是一个牌子的哦!” 我心想,废话。大学时本来就是我帮阿霞挑的登山包好不。等等!叔?我可是跟阿霞是同岁的好不!哦不,讲道理。哥这几年虽然因为手术要经常熬夜,胡子也貌似没刮干净,衣着风格也守旧一点,看起来可能沧桑些,但关键是,我有那么老吗?! 可还没等我回话,这小妮子再次自作聪明地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我知道,你也喜欢霞姐姐对不?”我一惊,但马上回过神来,下定决心打这恼人的小娘皮走:“喂喂,你再不走,上学要迟到了!话说你几年级啊,电视剧看多了吧?” 哪知这小妞马上做个鬼脸,回了我句:“我现在三年级马上要四年级了!”随即抽了抽鼻子哼了我一声,“我懂得比你多多了!我知道梁虎大哥哥,晋华大哥哥他们都追求过霞姐姐,但都被霞姐姐拒绝了。 你知道吗,我妈说梁虎哥哥他有一半藏族血统,人长得高篮球打得又好,身材还老好了;晋华哥哥,是我妈她们统计科的老领导高副的小舅子!”说到自豪处,语气里俨然透出她妈那种颐指气使的势利样。然后她接着对我说道:“你呀,”她顿了顿,打量了下我,继续说道:“块头比梁虎哥哥矮半头,家境一看他差;关系背景又比不上晋华哥哥。我看,你是没机会了!” 说完,同情地瞅了我一眼,蹦蹦跳跳地应着她爹的叫声跑走了。只剩下一个呆立的我。 我!这熊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半晌,回过神来的我硬生生把一句“我x”的后半段生生咽进喉咙。再看不远处的阿霞,正被我这吃闷亏没处撒泄的憋屈模样逗得掩齿忍笑。我想了想只得直面尴尬,索性走过去,挤兑阿霞道:“想不到,你也挺受欢迎啊。怎么样,考虑考虑?虎哥虽然结婚了么,小舅子条件不错啊。” 阿霞自然知道我的用意,顺水推舟道:“嗯,人是挺有前途,听说这次考察回来就提副科,我爸说比你李大医生条件都好。要不是我颜控,说不准就答应他了。” 我一听乐了,调侃她道:“这么说来,难道你高中时老找我借笔记抄,就是被我玉树临风的英姿所折服的?” “这我倒没现。说起来,高中时班里男生几乎都是分头或者板寸,就你爱留我爸下知青时那种土土的锅盖头,看起来傻乎乎的,一点威胁都没有,我才对你印象特别深。后来马老师不是表扬你笔记写得工整嘛,我正好因为省运会比赛拉下些课程,看你呆呆的好说话,我才找你借笔记抄的。”话音刚落,正好文物办包下的依维柯宝迪小客车开进了大院,于是阿霞对我俏皮一笑,提起她的登山包,轻快地跑开了。独独留下那如梦方醒的我。 我只得郁闷地笑了笑。表情复杂地抓起背包的肩带把包包甩上肩头,也往停稳的中巴车处走去。放好行李走上车,我一眼望见小舅子和高副夫妇已经坐在中巴车上了。路过小舅子座位,她姐冯晋瑶还在跟他交待:“……遇到危险别逞能,让其他人出头;力气活让梁虎上,他身子壮着呢……”听到我说:“借过”后,副主任夫人不快地用眼神埋怨我打断她对她弟的关怀,迟疑了下,还是挪了挪福的身躯,把我让了过去。我也不和她对视,鄙夷地收回眼光,坐定到阿霞对面的双人座上。 七点正,我看了看车上的人手,副主任夫人还在跟他老公和弟弟说着什么,林慧则在旁边不住附和拍马,估计几个人是在谈论阿霞所说提拔冯晋华之事;梁虎和张燕在后排亲昵;阿霞则在对面的单人座上闭目养神。又过了十来分钟,赵主任的专车才载着风水周和大川叔姗姗来迟,冯晋瑶一见,比她老公还积极地一步跨下车去迎接,拦着赵主任又是一阵亲切交谈,赵主任被她家长里短地一打岔,准备好的讲话也忘了个十之八九,眼看风水周和大川叔已经利索地上了车,于是很有范儿地看了看表,就要招呼司机车。 我赶紧声提醒耳朵还没到。赵主任倒通情达理,金口一开,让司机绕路去接他,然后标准的一个领导式挥手,目送我们出。待我再回头看时,她已被冯晋瑶簇拥着往大楼处引去了。 车在耳朵家楼下停了五分钟,终于等到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后,我看他就背了一个轻便的帆布包,按住怒火问他:“你小子以为去野营bbq啊,东西带齐了吗?”谁知这厮打了个呵欠,扭头看着闭目养神的阿霞,心不在焉地答道:“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到时候跟你凑合用下呗。”我一听就怒了,拉过他恼到:“你他娘的别说连睡袋都没带?!”他见我真恼了,赶紧示意我压低声音,然后才跟我说:“急什么,我有带。靠!”说着,翻开他的背包。我看他到也的确带了一些备用衣服和睡袋,想想阿霞他们单位经常出去考察,物资罐头这些东西应该有备余,露营装备应该也会备下,才放他坐定。上高后,众人一路无话,旁边的耳朵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我也感觉眼皮有点打架,就学大家闭目休息,谁知愈犯困,竟睡过去了。 一路好睡。醒来时车已经停了。一转头,现耳朵正靠在我肩上,口水流了我一肩膀,而车门口的冯晋华和梁虎正拿着手机坏笑地对着我拍。我见状赶紧喝止他俩,他两个眼看得手,急忙跳下了车。我往窗外一看,是个休息区,阿霞也已经下了车。我也感到有点内急,赶紧踢醒耳朵,推开他,下车找卫生间去了。 这休息站已经处于晴川市地界,公共卫生间比起我们南化市就差多了,装修简陋,苍蝇还特别多,更可气的是,进去时还正好遇到方便归来的梁虎和冯晋华。二人看到我,还装模作样礼节性地点了个头。哪知我刚转进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二人小人得志的声音,只听梁虎忍着笑问冯晋华:“朋友圈了吗?”“了,你赶紧点个赞!”然后就是一阵阵放肆的爆笑…… 我又气又急,却没有办法,只得先行方便。心想,这两个混蛋,现在一定正在把照片添油加醋地给阿霞。 回到车上,人也几乎到齐,耳朵已经完全醒了过来,正隔着过道吐沫横飞地跟阿霞没事般吹牛,我也只得让过梁虎和冯晋华幸灾乐祸的目光,坐回自己位子。有一句每一句地跟阿霞和耳朵搭话。 下午一点半,终于下了高,我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梁虎要显摆人脉,跟做主的高茂才推荐去他一个大学同学家开的馆子。于是,半小时后,众人终于在晴川市郊开区的一家叫滨川饭店的馆子里坐定。 虽然是梁虎的熟人,不过这阔圆脸宽鼻梁,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谈吐朴素的老板我对他印象倒还不错。寒暄过后,他立马给我们宰了一头肥羊,随即亲自下厨分做了几道大菜,席间还带着媳妇儿来给我们一边敬酒,一边报了他的大名和电话,直言交个朋友,说以后来晴川尽管联系他云云。 我社交度本就不高,虽然对这位滨川大兄的豪爽赞赏有加,但毕竟生性多疑,一时也没有准备,于是只得跟着耳朵打哈哈。文物办一行人估计是看这饭店老板衣着土气,蓬头黑脸,店面也寒酸,料想没有太多结交的价值,也就一起借着酒辞敷衍。只有阿霞和那跟风水周一起的大川叔,恭恭敬敬地拿出手机记下了对方的姓名号码。当场,大川叔还诚恳地即刻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报明了姓名。梁虎见故友的款待没有如预期给自己长脸,不耐烦地打断大川叔和滨川大兄的说话,借口肚饿,招呼大家赶紧开吃。滨川大兄见状,也识趣地带媳妇儿回到厨房,不多时,又亲自端上来几道好菜。我余光瞥见高茂才拐了下身边的梁虎,就听高副小声问他,别吃标了,过餐标的部分怎么分摊云云……我听到这里就没继续理会,毕竟,嘴里这地道的大块粉蒸羊肉,佐料适中,膘肥肉嫩,更难得的是没有一丁点儿膻味,就算让我掏钱买单,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然而最后滨川大兄却豪爽地给我们免单了。这让高茂才喜出望外。分别时大兄没有再报他的姓名电话,只热情地叫媳妇儿去门口给我们叫了两辆7座面包车,帮我们谈好价钱,又给我们捎上一箱自家果园里新鲜采摘的柑橘,才抬手送我们离开。走到黑车跟前,我自认自己还真做不到一个多年不联系自己的老表,比如耳朵,突然带一大班子人上门来叙旧白吃;有意结交被晾在一边不仅不怪,还亲自下厨招待,最后还让这班不识趣的家伙又拿又带……于是,犹豫再三,我还是迈步回身,尴尬地跑回饭店,跟滨川大兄要了他微信,了自己的姓名号码,又给他了个五百的红包,然后,挠了挠头,自内心地夸赞了对方的手艺:这的确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粉蒸羊肉!他夫妇俩闻言一愣,很有夫妻相地笑了。 出来时,我手上还是多了一瓶他们自家酿制的烧酒。我突然觉得,更不好意思了。不过,丢点脸皮,结交个爽利的朋友,个人觉得,还是蛮值的。 我一只脚才迈上车,高茂才就不耐烦地吩咐黑车司机开动。一路颠簸,尽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折腾了两个钟头,才到达这名为富县,其实穷得稀里哗啦的小县城。结果,下车一问,我们要去的富县还有三十多里地,油不够,路难走,黑车就抛锚了,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属于云县。高茂才和梁虎只得跟着黑车司机去买汽油,耳朵则忙着去找地方大号。我和阿霞则学着举起带着相机镜头的手机的大川叔,一边用手机照着风土人情,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冷不防冯晋华插了话头进来:这里的地势,跟我们南化市还挺像。我和阿霞一看,还真是,三面环山,一面有水,中央盆地,倒也算一方宝地。见阿霞接话,冯晋华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天南海北地扯了些东西后,聊到了高中,这货还鼓吹他也是南化一中毕业的,和阿霞是校友。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故意用话怼他:我也是南化一中的啊,同级的男生几乎都认识,咋没见过你?对峙了半天,最后才搞清楚那货只是高三在南化一中复读了一个学期而已。 靠!我就说,当年咱南化一中黄金一代时期,可是由州长都敢得罪的老校长霍德馨老爷子掌门,岂是尔等不学无术的纨袴子弟靠混水摸鱼能进得来的地方。 那冯晋华见不讨好,赶紧转了话题说起大学,哪知大学我跟阿霞又是同校,谈起大学的师门轶事,他反倒更插不上嘴,只得干巴巴地在旁边附和。就这样僵持了半天,耳朵大号回来,我赶紧抛过话头去,闲不住嘴的他马上打开了话匣子乱入。冯晋华见实在插不上话,才悻悻地离开我们的圈子。眼看黑车已经续好汽油,我拍拍耳朵的肩膀,对他说了声,“不用谢。” 谢什么?耳朵摸不着头脑。的确,他人如其名,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对耳朵。 第八章 盘瓠传说 到达真正的富县已经是六点半,一眼看去,我现这富县比云县还穷。我们在这仅有的一条老街上转悠了半天,才觅着狗叫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家食宿一体的农家小旅馆下榻。晚饭肯定比不得中午美味的羊肉大餐,怎奈也是饿得七荤八素,一众人还是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耳朵好奇风水周手上那半截据说就是他年轻时在这富县背后的山上挖到的残破图腾,要跟他借来把玩,谁知风水周一皱眉,哼了一声,站起来径直就回房了,任高茂才再三招呼也叫不住,高副只得叫上林慧去结账。大川叔则随和得多,见我几个年轻人被吊起来了口,就拿出他那带光学变焦镜头,长得像相机一般的手机,调出几张图腾的数码还原照片,意兴阑珊地给我们几个年轻人讲解了起来。 原来这种图腾叫盘瓠,是一种上古神犬的化身,形象跟古埃及神话里狗头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类似,只不过头身比例不同,形象有异,正是:血盆大口,头大身小,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一些狰狞。大川叔把照片到我们手机上后也起身准备回房,阿霞看着照片,惊出声来,原来是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经听她姨妈讲过盘瓠的故事,耳朵闻言,自然起哄要她说来听听。 阿霞点了点头,几个年轻人都好奇地围拢在饭桌周围,大川叔似乎也颇有兴致,停住脚步,回身也挨着耳朵坐了下来。 盘瓠是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中的人物。相传在远古高辛帝的时候,敌对的犬戎部落十分强大,时常侵犯高辛氏的边境,高辛帝君虽然屡次组织军队前往讨伐,但始终不能取胜。只得重金悬赏犬戎领的级,号称若有能人斩获犬戎领的头颅,就赏赐黄金一千斤,分封人家一万户,还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他。结果,半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挺身而出,制敌封赏。眼看犬戎部落日益强盛,高辛帝慌了,赶紧找部落巫师连夜祷告上天,寻找能征善战的英雄。 几天后,卫士带来一个逃难的老妪,老妪向帝君要水和食物,帝君可怜她,就给她食物让她留在部落。谁知老妪吃饱喝足后却头疼起来,帝君叫来巫医帮她治疗,用药钩从老妪耳朵中挑出一只如蚕茧大小的硬壳虫,而老妪却拍拍屁股没事般走了。帝君让巫医把硬壳虫放在瓠瓢中,用盖子盖住,准备隔日正午烧死。谁知第二天一早,硬壳虫却变成了一条身上长满五色条纹的黑狗,巫医见状都对其跪拜,见其盘在葫芦瓢中而生,就称其为“盘瓠”,说是上天的恩赐。帝君只得命令巫医们好好饲养。 不久,巫医向帝君报告,盘瓠不见了。帝君正要治下人的罪,盘瓠却跑了回来,嘴里还叼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帝君定睛一看,正是犬戎领的级。帝君想起自己的承诺,为难地对大臣们说:赏金没问题,分封也可以,只是,如何让我女儿嫁于一条狗啊?大臣们赶紧附和,说盘瓠是畜牲,怎么能受得起王女下嫁,不如把盘瓠赶走。于是帝君下令烧掉盘瓠褪下的硬壳,又命随从挺起刀枪驱赶盘瓠,盘瓠寡不敌众,只得落荒而逃,逃到断崖边,扭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高辛帝看,把帝君都瞪毛了,随即面目狰狞地嘶吼一声,跳下山崖了。 结果,从山崖下流出来的,一直以来滋养高辛部落的河水就枯竭了,随后还开始闹饥荒,而饿死的人又引了瘟疫,高辛氏一下子就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帝君的小女儿听说了这事,就前去斥责父亲:大王已经把我许诺给斩杀犬戎的英雄。现在盘瓠叼着级来了,为国家除去了祸害,这是上天使它获得了这样的成功,这种功绩,难道只是一只狗的智慧和力量吗?称王的人看重诺言,称霸的人讲究信用,您不可以因为我轻微的身躯,而在天下人面前违背了公开的誓约,这是国家的灾祸啊。帝君一听,联想到连日来的横祸,怕上天怪罪,只得听从女儿的要求,让她离开部落,去寻找盘瓠。 王女找到了盘瓠,高辛氏才止住了灾祸。盘瓠也不怪罪她,带着王女登上南山,来到一个石洞。于是王女就脱去华贵的宫廷服装,梳成了奴仆的髻;穿上了便于干活的衣服,跟随着盘瓠在石洞中安居了下来,只是,时间长了,想起一起长大的女伴们都有了心仪的伴侣,自己却要终日面对一条狗,还是难免哀声叹气。盘瓠觉察后,就每天跑出去叼回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子哄她开心。 终于有一天,盘瓠没有叼回五色石,反而对王女吐出了人声,说道:我是天上的犬神,下凡解救你们部落的苦难,结果却因为帝君的背信弃义而无法回去。现在我在洞府日夜修炼,终于能修成人身,你只需在今晚月圆时把我放到洞口我刨出的土坑里,在我身上铺满五色石,然后找一个大葫芦瓢盖住我,等到拂晓鸡叫,我就能变成人了。 王女一听大喜,赶紧照盘瓠所说去准备。待到晚上月亮升起来后,及时用葫芦瓢盖住了在五色石坑里熟睡的盘瓠。于是,王女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盘瓠醒来,后来实在困不住了才沉沉睡去。 另一边,帝君自王女离开后,很想念王女,就带了随从和礼物前来看望她,走了一天一夜,直至三更才走到洞口。帝君的奴仆恰好带来一只大公鸡,公鸡远远看到洞口葫芦下五色碎石透出的光华,竟似黎明的辉光,本能地脖子一仰,长长打了一个鸣啼,王女一听,惊醒过来,以为是天明了,赶紧跑去看盘瓠,兴高采烈地掀开盖着盘瓠的大葫芦,一看,傻眼了:盘瓠至脖子以下都变成了人形,只有头还是狗头,王女赶紧盖回大葫芦,可是五色石光华一散,都变成了普通碎石。盘瓠醒来,现功亏一篑,大怒,一声咆哮把老丈人帝君一行都吓跑了。还好王女不离不弃,还是跟盘瓠生了六对孩子,只是,女儿正常,而男丁,却都无一例外地长了一个狗头。 讲完故事,阿霞又看了看图腾的照片,愈觉得形象神似那咆哮的盘瓠。大川叔则一言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倒是身边的耳朵这厮,刚才起就在那里碎碎念叨那帝君傻缺,这种坑女婿的老丈人,真该一口卡擦掉云云。突然,他问了我句:你舔-我干什么? 我纳闷,刚要回答,一转头,脸上却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一下子满是腥臭的口水,一惊,赶紧跳开,只见一个两米多高的佝偻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和耳朵身后,只见那怪人手脚俱全,骨骼奇健,只是,从破旧皮衣的领口处,赫然伸出一个黑乌乌的狗头! “我的妈呀!” 耳朵一见,大叫一声,猛地把我和阿霞挤到一边,与此同时,大川叔也把冯晋华和张燕让到了身后,我们就这样被这突然降临的狗头人分成了两拨,分别往圆桌两侧退去。只是,我和阿霞身后是消毒柜,而身前,则是被慌不择路的耳朵这个坑货堵住,莫名其妙地被他挤到了死胡同。 那怪物或许是见耳朵猥琐孱弱,逼向我们这边。又或是觉得我们已经是它的口中之物,走近两步后就原地站定,狗嘴里的长舌不时伸出来尺把有余,黄黄的尖牙上似乎还沾染着血迹…… 耳朵见状,早抖成一团,一个站立不稳就要滑倒,我赶紧架住他的腋下把他稳住,谁知这厮还是脚一软,吓得跌坐在地,随即抱着我的腿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勒得我动弹不得,我一急,连忙朝他吼道:靠,你个龟蛋,老子还不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耳朵被我一吼,倒是松了松手,想抱阿霞大腿又觉得不合适,只得在我连拉带扶下忙不迭地滚到我们身后。 怪物也许是觉得另一边的三人已经退到厢房门口,索性不顾,只往我们方向又迈进一步,眼看隔着我也就三四米的距离,我几乎都能闻到那狗嘴里散出的血腥臭气。我不由得顶上冒汗,阿霞的状况也差不多。事已倒头,我只得让耳朵看看消毒柜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武器,结果耳朵这厮忙活了半天只递给我两叠装咸菜的碗碟。 我!我大汗淋漓,突然想起挎包里还有中午滨川大兄送的一土瓷瓶装的烧酒,只得拿出来握在手里。耳朵见状小声问我:你觉得这怪物好这口?我一阵晕眩,没好气地回他:少废话,我一会用酒瓶扔它头,我们一起冲! 我又摸摸身上,似乎除了手机也没有摸到什么物事,阿霞则把角落里用来加座的方凳提了出来,让我抵在胸前,于是我和阿霞交换了下眼色,左手稳住方凳,右手瞄了瞄怪物,准备甩出烧酒拼命。 “等等”,千钧一之际,突然听到大川叔的声音,“我记得刚才我们有七个人,说来,那高个子小伙哪去了?”大川叔的声音铿锵有力,听起来让我感觉突然心神稍定。 我和阿霞闻言,迅地扫视了下屋内的人手,没错!唯独少了梁虎。再看张燕,她此时也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 细看那怪物,方才一直被那骇人的狗头吸引了注意力,除去破旧的皮衣,单说那深色牛仔裤下的“科比十代”nike篮球鞋,不是梁虎那现世宝的标配,又是哪个? 哈哈哈哈!只见怪物解开皮衣,顿时露出了梁虎蜷缩的脑袋,而他的背上绑着的,正是门口那头护院的大黑狗。原来梁虎听阿霞故事讲到一半,内急出去解决,众人听得入神居然没有觉。而梁虎解手回来,看到护院的大黑狗和狗窝里垫底的旧皮衣,顿时心生一计决定和众人开个玩笑。说起来农村里的确有人家喜欢给护院狗喂食生肉以保持血性,我老家也是这么做的。而那黑狗口里的血腥味,其实就是混杂着猪肉牛肉的杂臊味,若在平常倒也反应得过来,只是,大晚上正聚精会神地听阿霞讲神怪故事,渲染起了氛围,被他这么突然一套路,还真是有点大脑短路。 擦。 众人见是虚惊一场,也都定下神来,坐回圆桌,耳朵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摸起桌上不知是谁喝剩的茶水,一饮而尽。冯晋华也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定了定神,才腾出一只手朝解下绳索放跑黑狗的梁虎竖起了大拇指,夸道:虎哥,演技了得,连我都被吓到了,不错,不错!话说得很圆滑,只是那双腿,却还是抖的。二人借机一番胡吹互捧,倒是让一向稳重的大川叔有点哭笑不得,苦笑一声告辞回房。张燕也颦眉埋怨梁虎玩得太过,拉着他回房睡觉。余下众人也各自散去,阿霞与先行离席的林慧一间房,顾自离开。我则是跟耳朵这坑货一间,虽然刚才的怪物是假的,但想到耳朵的坑处,我还是后背一阵阵凉。 洗漱完毕,耳朵已经进入了梦乡,我也赶紧抓紧时间躺下准备休息。怎奈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体却还处在兴奋状态,根本睡不着,脸上黑狗的口水像强迫症一般总感觉没洗干净,好几次,我一闭眼就感觉脑后有盘瓠要来叼我的脑袋,一睁眼,又被窗帘的倒影和屋外的狗哭吓得神经兮兮。我这人一紧张,就会尿急,于是翻了几次身没睡着,反倒憋了一大泡尿。我只得爬起来,踢了踢隔壁床睡得跟死猪似的耳朵,眼看他翻了个身,却又睡了过去。我只得壮着胆子,自己出门去尿。 穷地方的农家乐,档次自然不能跟正规宾馆比,热水要自己提就不说了,这卫生间都是楼层共用的,我推开房门,前往门对面走道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好不容易走到头,拉拉门把手,却是锁住的!喂喂,我心说,运气不带这么衰啊,正要下楼去叫店家,却听卫生间里一阵冲水声,少时,门开了,原来是阿霞。她看到我,似乎也猜到八成是睡不着,于是我们相互尴尬地笑了笑,她见我脸憋得难看,脸一红,赶紧跟我互换了位置,把我让进卫生间。 解完手出来,阿霞居然还在门外,我招呼她回去睡觉,她答应了一声,却跟我道了一个歉,说之前就不该说那怪异的故事。我赶紧安慰她说不关她事,还不是梁虎那小子装神弄鬼,才搞得我们神经紧张,而且,现实世界里也不会有狗变人或者人变狗那么离谱的事情。阿霞点了点头,似乎要说什么,我等了她半天,她却没有说出口。问她,她却反常地说忘记了想说什么。我只好无话找话地说我觉得大川叔还算可靠,这一趟应该不会出岔子,阿霞也表示赞同。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后,我提议回去睡觉,于是各回各自房间。这次躺下后,倒是相对顺利,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竟然变成了那高辛氏的帝君,而阿霞成了我的女儿,那犬戎的头领却长了一张梁虎的脸,一幕幕演得惟妙惟肖……我到后来虽然思念阿霞,但还是谨记着没有让随从带大公鸡去看阿霞。终于,最后,盘瓠成功变成了完整的人,居然是耳朵!然而耳朵却不知为何套上了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冯晋华递给他的狗头面具,还是变成了狗头人身的盘瓠,张着那磨盘大小、白牙森森的血盆大口,追着我满地跑…… 一觉睡到天亮,居然是耳朵叫我起的床。把我吓了一跳。耳朵见状,纳闷地说了句:怕个球,我Tm又不是盘瓠! 我!我心说你刚才明明就是!你会信? 第九章 半夜鬼敲门 吃完稀豆粉拌饭的早点,我们来到门外,高茂才和梁虎他们已经谈好了牛车的价钱。原来这里离我们要去的马尾村还有七八里山路。虽然我老家也在农村,但西湖村毕竟还算是通了公路的村子,别说牛车,马车都是极少见的。 刚走不远,我心中暗暗叫苦:这实心轮轱辘的牛车我算见识了,坐上去比我们村里摇里晃荡的客运三轮摩的还要颠簸数倍。当然,路也占了很大因素。这山村的土路时而灰飞满天,时而泥泞不堪,的确也是乎我这种临湖村庄长大的人的想象。然而我还算好的,林慧这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在赶车的老头一袋烟的功夫里,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忙不迭地接过张燕递给她的塑料袋,一口气把早点吐得一干二净,惹得张燕一个把持不住,也背过身吐了起来。而后不久,高茂才和强撑不住的冯晋华也光荣加入了她们的行列。而另一边的风水周,也开始面露难色。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耳朵居然坚持到了现在,待我还想忍着颠簸凑到他近前一看,却先听到了一阵阵平稳的呼噜声,这厮居然睡着了!我靠,这都能睡着,这货之前到底连通了几个宵?是得有多缺睡眠。看来,我的一众损友中,耳朵那“最强者‘玩’”的称号的确不是白叫的。 然而偏生老天爷要他出糗,路过一块模模糊糊用正体字刻着“顺德渠”字样的石碑时,牛车刚好经过一个深沟大坎。众人都手脚并用抓牢了牛车把手,只有那熟睡的耳朵毫无防备,被颠簸得翻出了车外,胸腹朝下呈大字型落进了田边的排灌沟。所幸沟里都是雨后冲积的混了马屎牛粪的稀泥,十分松软,只是那股气味,略显刺鼻。 我赶紧跳下车,和另一边的大川叔一起扶起耳朵,把惊醒的他拖上牛车,对面车的几个女同志一看这情景,被冯晋华出的笑声一带,早笑得前仰后合,害臊得耳朵也禁不住脸红到耳根,好在他脸上尽是污泥,倒也看不清啥表情。我看他那熊样,突然也有点想笑,谁知这厮冷不丁对众人来了句:我刚才梦见我变成盘瓠了!生生把我惊得一个激灵,硬是把送到喉咙的笑声吞回肚子。毕竟,早上那个梦太真实了,对于我来说,耳朵吹不吹牛没什么,重要的是,梦里耳朵变成的盘瓠,可的确把我给吓坏了。然而耳朵见别人没怎么理他,反而愈激动,拉着我的手一再跟我重复,摇晃得我仿佛又看到了梦中他变成的盘瓠!吓得我赶紧甩开他的手,看向远方云雾缭绕的横断山脉定神。任凭耳朵还在旁边一边擦着脸,一边嘟哝:“我Tm真的梦到了啊……” 中午十一点刚过,我们比预计的稍早来到马尾村。只见风水周跟高茂才说了点什么,从前面的那辆牛车上径直爬了下来,进了村头的马店。大川叔看出我们的疑惑,解释了一番。原来,风水周在这马尾村有个十年前相交的老相识。 从马店出来,风水周身后跟着个身材和他一般矮粗,满脸堆笑,面色红里透黑的汉子。听风水周跟领头的高茂才介绍,这马队的米老板,近年来都由他接手山顶微波站的粮食供给,我们就请他安排马队上山。我看那汉子一脸贪财相,跟高茂才倒是满投缘,索性不看他们谈价钱,跟着百无聊赖的耳朵,转进了马店。出来一碰头,我俩确认了马匹的数量,前后屋大致数了下,也就五、六匹马,而我们总共十个人,这马明显不够啊!此时其他人似乎也现了问题,林慧第一个叫了起来:米老板说马有六匹,那么我们三个女同胞一人一匹,高副一匹,两个专家一人一匹,哎呀,还是不够啊!我知道,她这是想起了小舅子。哈哈,愁死你去。大川叔似乎也看这个长得跟梁虎一般高大,看似能吃苦耐劳,却只会溜须拍马的女人有些反感,自告奋勇提出愿意跟我们几个小年轻一起步行上山,让出一匹马儿给腰圆肠肥的冯晋华骑,从而让困扰林慧的所谓世纪难题立马“迎人而解”——毕竟,林慧口中的两个“专家”,指的自然是大川叔和风水周。 然而事情的展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马儿,竟然不是用来给人骑的。等到我们吃完米老板的老婆精心烹制的一顿价值八百大元的包括并仅限于水豆豉白米饭炒干腌菜加豆尖汤的“大餐”,米老板才赶着六匹腰紧腿颤的马儿走过来。待到走近跟前,众人才看清每一匹马上,都担满了沉甸甸的货物,哪还有可以坐的地方?听米老板说,这些都是要给值班人员送去的食物和日用品,作为位居山顶的微波站维持半月的供给。风水周自然早知道这些,标志性地撇了撇嘴,一马当先地跟着米老板迈开步子,顺着马帮道向前走去。我看了看眼前这片被当地人称作大黑山的群山,又看了看失望透顶的林慧等人,莫名地感到一阵爽快,也迈起步子,和大川叔和阿霞一起,跟着风水周和米老板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而单调,走了个把钟头,林慧就开始各种找我和耳朵搭腔,一句小伙子长小伙子短叫得真切,敢情是想要我们帮忙背行李,又碍于不是一个单位的不好开口。这连我都看得出的事情,耳朵这人精自是明白。只见他加快脚步,赶上阿霞,关心地问阿霞累不累,同时做作地要帮她背登山包。一旁的冯晋华看在眼里,自然也要掺合。眼看二人争得不可开交,却不理她,林慧索性拿出一块德芙巧克力,准备开口麻烦我帮她背包。我见状赶紧一跤跌倒,拉到队伍后面,直到在队伍行进中不知不觉落到最后压阵的大川叔把我拉起,我才顺势起身跟他一同继续赶路。林慧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向梁虎求救,只是梁虎背上背了他和张燕两个人的东西,已经累得够呛,哪还拿得动其他东西,只叫了声:“慧姐……”,就一个劲地面露难色,又不好不答应。最后,还是张燕妥协了,帮林慧分装了些东西,队伍才堪堪保持行进的进度。只是,那林慧喋喋不休的嘴,连夸张燕时都能把话说得那么讨厌:“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外人什么的,根本不可靠……” 就这样,我们一行稀稀拉拉的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走到了半山腰。米老板的脸色自然是难看的,毕竟我们比他预计的晚了两个小时,才看到准备借住过夜的苗寨。 这个苗族寨子不大,叫龚楠,听米老板解释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含义。只知道这里是他媳妇儿的娘家,有几个好客的小舅子,可以借助在他们家里。然后就是一堆乱七八糟地胡扯,说什么这两天正赶上寨子夜里宵禁,要赶紧吃晚饭睡觉,晚上不要出来乱跑云云。我没有细听,陪着耳朵去找当地人买换洗的衣服。 可能的确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苗寨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活动,而我们一行人因为分住几家,晚饭后也没有什么议程,只是核对了时间上好手机闹铃,就各自去借宿的人家休息。 我和耳朵还是住在一起。躺在吊脚楼上,却没有一丝睡意,于是我问耳朵,帮阿霞背包感觉如何。耳朵翻了个身,骂道:“重死了,早知道她的包那么沉,这人情就让给冯晋华那龟孙了,老子现在腰都还是肿的”。我知道他虚,扑哧笑了出来,转而调侃他穿苗族衣服的样子,挤兑他可以留在龚楠做上门女婿了。谁知这货一听,咕噜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嘿!别说,还真有几个小姑娘看上咱的,我试衣服那会,还老往竹帘里偷看呢,只是年纪嫩了点。”我闻言就乐了,直言人家是没见过晒成巧克力色的屁股蛋上的短裤印迹而已——耳朵说他半年前和当时的女友去了泰国,那个短裤印记,正是耳朵那段说来就来,说分就分的短暂恋情的见证。耳朵听我一说,敢情有点这意思,就没有再提这事。可能是他白天睡多了,晚上来了精神,我刚有点睡意,却听他起身,随即踢了我一脚,见我没睡着,坏笑着对我说道:“昨晚被梁虎那小子吓得够呛,要不,咱俩今晚也扮鬼,整一整这小子去!” 我一听也来了精神,之前就听过耳朵这厮吹牛说他打小就跟父亲陈老伯辗转各地躲避迫害,耳闻目染通晓些民间流传的旁门左道,早就想见识,只一直没机会。现在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有所准备,于是问耳朵:“怎么整?” 原来耳朵的计划是这样的:他白天滚到水田深沟里的时候,一条黄鳝钻到了他衣服里;傍晚苗族老乡家换衣服现的时候,鳝鱼已经被一路的汗水和太阳闷死了。正想丢掉,耳朵突然想起黄鳝血能吸引蝙蝠,而刚好卖给他衣裤的老乡们说起寨子北边有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面住满了蝙蝠,早上总在寨门口竹林里看到蝙蝠歇息让人有些闹心。于是耳朵打算把黄鳝血涂到梁虎借住的吊脚楼窗子上,让他尝尝“半夜鬼敲门”的滋味。 说干就干。 耳朵说着,借着月光,翻出装死黄鳝的塑料袋藏在贴身裤包里,和我趁着夜色,轻手轻脚翻出吊脚楼,走到大路上。寨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拿出手机一看,才八九点,已经看不到一点灯火,心中疑惑,便问耳朵:“什么情况?咱云南的苗族老乡都睡这么早,百科上说好的篝火歌舞斗酒会呢?” 耳朵看了看四周,回到:“说你见识少活该一辈子单身狗,你总是死不承认。别看这当儿口黑灯瞎火的,正是春宵良辰,大家都忙着在小窝里造人呢,哪有功夫跟你斗酒?”我想了想也无法反驳,只好跟耳朵一起寻找梁虎借宿的吊脚楼。 第十章 尸鬼还乡 苗寨人家不多,米老板的小舅子们住的吊脚楼不是一起建造的,虽然坐落的位置不同,但是各自家的吊脚楼都有着家族统一的样式,还是很容易找的。期间路过阿霞借宿的人家,耳朵提议要不顺路去偷窥下阿霞的睡脸,说不定还有什么香艳的福利。我说要去你去,万一卖福利的是林慧那恶心婆娘,晚上我怕做噩梦。耳朵一听也是身子一颤,赶紧跟上我的脚步。不多时,我们就在寨尾附近找到了梁虎和张燕借住的吊脚楼。 晚饭时就听苗寨乡民说这里一向民风淳朴,几乎路不拾遗,内部也鲜有监守自盗。现在看来,吊脚楼的确没有什么防人盗的设计。我和耳朵只是费了点功夫爬楼底的柱子,就翻上了梁虎和张燕所住厢房外的露台。厢房邻近寨子的三面木窗都是紧闭着的,只有朝着寨外竹林的一面是开着的,于是我和耳朵就蹑手蹑脚地摸到那开着的一扇木窗前,猫着头,往屋内望去。 梁虎那小子果然在和张燕亲热。月光下,只见他俩已经脱得精光,正相拥着滚在对面木窗下的凉席上,你来我往,来去甚欢,正在行那鱼水之事。初时两个还细语嘤咛,不多时就放开了手脚,恣意纵情嘶喘,哪里有闲心觉察我和耳朵正在围观。只是张燕无论内在性情还是容貌身材都不是我中意的类型,我自然不会对她和梁虎的现场直播造人有多大兴趣。等了半天不见耳朵施展手段,我扭头准备催他,却见他正看得津津有味,郁闷得我赶紧一把把他拉下窗口,附耳对他低声说道:“擦,要看回去看你的岛国动作片!赶紧弄正事,整完他回去睡觉!” 耳朵一听,想起来意,于是带着我猫下腰轻手轻脚地爬到对面紧闭的木窗,里面梁虎和张燕忘情的嘿咻声愈听得一清二楚。耳朵闻听,在黑暗中和我相视一笑,摸出装死黄鳝的塑料保鲜袋,从袋口处往里一翻,像手套一般套在握住死黄鳝的手上。我则从腰带上解下随身的瑞士军刀,翻出小弯刀,往那死黄鳝肚子上一划,鼻子马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血气。耳朵见状,赶紧用套着塑料袋的手把死黄鳝按在那紧闭的木窗上来回挤压,把半米见方的木窗的竹条上每根都涂上了黄鳝血。耳朵眼看涂抹得差不多了,赶紧翻过塑料袋,把死黄鳝照旧装进袋子,麻利地在袋子口结了个结,依旧塞进裤包,手上竟然没有沾染一丝黄鳝血,示意我翻到吊脚楼下面看好戏。我会意,轻手轻脚地随他一起翻下这座吊脚楼,远远地猫在对面竹楼下的草丛里偷看。 刚藏好,耳朵就用手拐了下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月光下,竹林顶上,已经无声无息地飞过来十余只扑棱着肉翅的的大小蝙蝠,我忍住笑,看着那些拳头巴掌大的蝙蝠接二连三地往方才那涂了鳝血的木窗上撞,出一阵阵噗噗的声音。果然,不多时,木窗就被梁虎打开了,只见那二货一脸懵逼地裸着上身出现在窗口处,怵怵地探头往窗外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只好茫然地关好窗子。我和耳朵看着眼里,乐得差点笑出声来。只见那些蝙蝠在梁虎准备开窗的一霎那,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全部倒挂在了吊脚楼屋檐的阴影里,哪里看得到踪影?这情形,梁虎固然不知,而我和耳朵,却是看得明明白白。往四周扫视了一番,梁虎只觉莫名其妙,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忐忑不安地回屋继续床战,只是,他和张燕的喘息声一起,蝙蝠们就自觉地往那倒霉的木窗上前仆后继地冲刺…… 三番五次这般,吊脚楼里再也没有传出二人欢好的声音。想象得出梁虎已经几近崩溃,但他即便拿着探路手电来到厢房外的露台上茫无目的地来回扫射查看,又哪里能参透个中奥妙?最终还是只得悻悻回屋,关严门窗,任凭蝙蝠如何撞窗,也不敢再出来。我和耳朵眼看目的达到,就手挖个土坑把装死黄鳝的塑料袋埋了,钻出草丛,准备回自己的吊脚楼睡觉。 一路上,我和耳朵忍不住嘻嘻哈哈地谈论起梁虎这小子以后怕是房事时都要落下疑神疑鬼的病根了。一想到昨天他把我们吓唬得够呛,再一想他两口子现在的心理阴影面积,我和耳朵都深感出了一口恶气。讲起那货无可奈何的熊样,不禁说说笑笑,连连击掌,大有一番小人得志、弹冠相庆的快感。只是,说笑间,我似乎隐约听到一声声凄厉的锣声。 眼看走到寨中,那幽怨的锣声似乎愈清晰,我问耳朵是否有听到,他倒是满不在乎,不耐烦地说道:“早听到了,说不定是人家寨子里的熄灯号——我住的地方旁边就有个团部,每天晚上十点半,当兵的都会吹那种哒——哒——哒—哒—哒——哒——的熄灯号嘛。不过,话说回来,这苗族老乡们的打更声,怎么听着像送死人一般凄惨啊。”我听他说得愈不吉不利,赶紧让他闭上他那鸟嘴。 说话间已经走到我们借住的吊脚楼下。我和耳朵还在打闹,定睛一看,身前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队排成一行的蒙面苗人,步履一致地跳着一种诡异舞蹈。 耳朵见状,对我笑道:“怎么样,说好的舞会,还是有的嘛,月亮端地这么大,点不点灯又有何妨。”说着就随着那队苗人的步伐,扭起屁股,大有饭后广场上夕阳舞林高手的风范。我本不是凑热闹的人,正要先行上楼睡觉,想想愈觉得不对劲:这黑灯瞎火的,若是歌舞盛会,怎地不打一点灯笼火把?又怎地不出一点歌声?而且,毛毛的月光下,这一队身着传统服饰的苗人,步伐怎地感到有些僵硬?而且,更重要的是,放眼望去,这所有人,无论男女,为何却都蒙着面,好似头上套了一个深色的布套子。突然,心中闪过一个不详的念头:莫非,今夜是这寨子的“尸鬼还乡”,难怪各家各户早早闭门睡觉。 想到赶尸,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小时候听唐瘸子说起过的湘西秘术,只是,这里是云南,怎么也兴这种极具范围性的民间旧俗?想到这里,我赶紧回身,想去拉耳朵回来,却不想一转身,却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群静坐的民工中间。我一惊,脑袋里有点迷糊,四处一望,却想不起自己要往哪里去,只见自己正站在一个开阔的广场中央,周围的民工见我站起,都一起站了起来,向着广场对面一座豪华的大楼大吼:无良老板,还我血汗钱!我再看时,周围人包括我自己高高举起的手上,一起多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听叫喊的口号,上面大约写着:“天化集团,还我工钱!”的字样。 天化集团?记得好像是省城一个靠房地产起家的综合性财团,只是,我什么时候成了天化集团的民工?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自己偏生就是想不起来……正在纠结,竟现周围密密麻麻的讨薪民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正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工地上守夜,活动房里灯光泛暗,桌上却散放着一叠欠条。我正想走过去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突然脑后一阵镇痛,感觉被人打得头晕目眩,我奋力睁开眼,却见到四五个西装领带皮鞋,浑身被暴雨淋透的平头伙子,正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了工地外的一个填埋坑边,把半昏半醒的我,扔了下去。 我只觉身体一阵自由落体,却感觉不到落地,就这样,一直下落,下落……直到,我感觉有个人抓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我感到嘴里被人塞进了一团臭气熏天的烂泥,一时间,鼻子里、舌头上,同时传来一阵恶心的气味。我一睁眼,眼见又出现了那队诡异的蒙面苗人。只是,我他妈怎么又回到了刚才整梁虎的吊脚楼下了! 第十一章 南柯鬼梦 还没等我回过神,感觉背后有人拉我,我扭头一看,竟然是米老板!他不由分说又在我脸上头上抹了一团散着腐臭的烂泥,把我拉到了他旁边。等那诡异的队伍走远了,他才恼怒地用生硬的普通话埋怨我道:“晚上不睡觉,出来瞎逛啥?要不是老汉我起来撒尿认出你,早被返乡的僵尸抬走了。赶紧回去!”说完就要离开。 我顿时反应过来,想要说话,却现自己满嘴都是臭烘烘的烂泥,赶紧吐掉嘴里的臭泥,顶着恶心,叫住米老板,半天才控制住麻痹的舌头告诉他,耳朵还在队伍里呢。 米老板一惊,赶紧往队伍远去的方向跑去,我也只能跟着,跑了大约五六分钟,对面过来一个人,也是蒙着面,拿着一副奇形怪状的铜锣。米老板赶紧叫住他,问道:停好了?那汉子一惊,答道:停好了。米老板赶紧说道:不好了,里面混了一个小伙子。那汉子一愣,虽然看不出他脸色,但通过米老板惊恐的表情,我也是脊背一凉。 汉子用蹩脚的汉话教我跟着他,我只得跟着,扭头一看,米老板却没有跟过来,还在原地害怕得抖。我有点犹豫,但一时也顾不得这么多,还是跟着蒙面的汉子来到寨尾竹林里一座孤零零的诡异吊脚楼前。汉子打开门,又转过身,脱下他那画满符咒的斗笠,戴在我头上,又抓了一团楼底的烂泥敷在上面,对我交待了几句,然后才叫我跟着他四肢着地地爬了进去。 我一进门,才现这座吊脚楼原来没有窗子!刚爬出月光的范围,就感觉里面黑漆嘛唔的,啥也看不清楚,难怪刚才在外面就觉得哪里不对不对的。正在惊惧,前头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轻轻摇了摇,竟然亮起来星星点点的荧光,原来袋子里装了十多只大萤火虫。我借着荧光抬头一看四周,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大屋里,竟然靠墙站着二几十个苗族服饰的男女,已经被拿掉了头上的黑布套。只见他们脸上画着奇怪的符咒,一双双眼睛半睁着,并无一点生气。我还在惊恐,汉子回身示意我跟上,我赶紧低下头,随着他爬过一具具尸体身后狭窄的空间。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我只恨自己脑后没有生出一双眼睛,极度恐惧下偏偏看不到身后的情况,让我每一秒都唯恐那些站立的尸体会伸出枯手抓住我。 正当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顶出嗓子眼的时候,前面的汉子终于停了下来,我顺着他手指一指,顿时看到,在一具妆容妖艳的清瘦女尸背后,赫然站着我那挨千刀的损友耳朵。只见他翻着白眼,表情出奇怪异,正在用一种似笑非笑的扭曲嘴脸对着身前那具背对他的女尸痴笑。我赶紧向赶尸的汉子点了点头,表明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汉子还是蒙着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轻轻从衣袋里摸出两张画了奇怪符咒的黄纸,慢慢站了起来,一张贴在女尸顶上,一张则贴在了耳朵额头。说来也怪,那傻笑的耳朵,一着符纸,竟瘫软下来,一下子滚到我面前。我见状,赶紧按汉子进门前交待的,把斗笠上的烂泥一股脑儿往耳朵的七窍里塞,塞得差不多后,才像拖死狗一般,小心地绕过尸体,把耳朵拖到了门口。 整个过程我只觉得神经高度紧张,心情比我做手术时还要复杂,最紧张时,甚至几度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直到赶尸的汉子也爬了出来,关好屋门之后,我才感觉心里长舒一口大气。 和汉子抬着昏迷的耳朵回到大路上,终于看到米老板远远地牵过来一匹马儿,于是和他一起用马儿把耳朵驮到了那汉子位于寨门旁的吊脚楼中。 进门坐定,喝了一碗味道古怪的药汤,我才感觉舌头慢慢恢复正常。屋里还有一个年轻人,年纪看起来比我要小,他的汉话比那赶尸汉子要好,趁给我打水洗漱的当儿,稍微跟我解释了下情况。 原来那赶尸的汉子是他爹,也是他师父。两人一直相依为命靠走脚为活。今儿实在不凑巧,他路上吃了碗凉米线,回寨子时刚好赶上肚子疼,就先回了寨口的家里方便。他爹在尸队末尾打锣,自然没有现乱入的我和耳朵。正常情况下一般人遇到赶尸的队伍,听到锣声都是要避让的,怕被夙愿未了的僵尸离魄上身。只有我和耳朵两个倒霉鬼,躲还来不及,竟然主动闪现撞枪口。 我问他那敷脸的烂泥有什么作用?他犹豫了下回我道:那些都是吊脚楼下混了死人畜腐肉的年久阴泥,能够阻截阳气。我闻言,胃里一阵翻江,一口闷不住,吐了一脸盆,连胆汁都呕出不少。小时候就听唐瘸子说赶尸的都吃过实心肉,鬼魂僵尸才看不到。那救下我的米老板多半也吃过,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入口的一刻,那味儿,怕是永生也难忘了。 说话间耳朵也醒过来了,见我在旁边,一时搞不清状况。还没跟走脚的赶尸匠父子道谢,竟然先眉飞色舞地咬着舌头地跟我绘声绘色地说道:他刚才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美女虽然是个风骚香艳的失足女,但姿色不错,生世又可怜,他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她脱离风月场,改行回家——俨然一副渡人回头的高大上模样。我也懒得听他扯淡,心说看你之前那猥琐样,也知道你想怎么渡人回头是岸了。眼看折腾了大半宿,东边也麻麻亮起,赶紧匆匆带他跟走脚父子道了谢,准备回我们借住的吊脚楼。话说回来,若非身上没带现金,否则百十张毛爷爷也是抵不过人家救咱这一命的功德的。 从吊脚楼出来,耳朵说舌头麻麻的,根本感觉不出味儿。随即问我,嘴里的泥巴是啥玩意,药吗?闻起来臭臭的。我突然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喝那解麻痹的汤药,走脚的小伙倒是也说麻痹睡一觉也会自然消退,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呵欠,敷衍耳朵道:对,就是药,吞下去舌头就好得快了。耳朵闻言,把脸上残余的烂泥也一并裹了进去。还不时嘟哝:“良药苦口,真Tm是良药口臭啊……” 第二天起床后,耳朵打着呵欠跟我借牙膏刷牙,我一闻到他那浓浓的口气,直接隔着老远把牙膏丢给了他。 啃着糯米馒头,跟着马队离开苗寨后,几次回头,远远看到寨尾竹林里停尸的那座阴森森的吊脚楼,我的身上还是会泛起一阵阵凉意。这一路,梁虎和张燕明显不如之前精神,两个人都顶着熊猫一般的黑眼圈,看得出困了一夜。刚好走过一条小溪,张燕一个愣神,滑倒在溪水里,崴了脚。另一边的膝盖也磕破了皮。我看到情况,赶紧来到他俩跟前,先给她用碘酒止了血,又从药箱里翻出冰袋和喷雾剂,先敷住脚踝,又在周围的淤血红肿处喷洒了气雾剂。处理停当后,我还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帮张燕分担一些行李。梁虎本来想拒绝,怎奈他也没甚精神,只得极不情愿地跟我道了谢。我也不在意,和耳朵一人背了一些张燕负责的装备,往前走去。 队伍继续行进,因为山势变得陡峭,人与人间的间隔逐渐拉远。走着走着,阿霞见耳朵体力不支,落在了我后面有一段距离,趁机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而行。忍不住好奇地问我,我们跟梁虎看起来互相看不顺眼,按我这有仇必报的性格,怎么突然对他俩这么照顾?我怎好意思说出昨晚和耳朵整得他俩睡不着觉的事情,只得大言不惭地说还不是因为队医的职责所在。随即问她既然关心张燕,为何不直接上前帮忙?阿霞一惊,只得解释道,本来她和张燕是同一批次进入文物办的年轻人,宿舍也是两对门,经常一起做饭,关系一直不错。而梁虎追求阿霞被拒的事本来只有他俩知道。谁知张燕和梁虎好上后,结婚当天,梁虎喝醉了,自己跟张燕说起了追求阿霞遭拒的事,让张燕觉得她是梁虎追不到阿霞的备选,两人因此大吵一架,差点离婚。后来醒酒的梁虎认错后二人关系有所缓和,但张燕还是迁怒阿霞,从此就不再和她说话。 我向来对女生之间各种理由奇葩的撕逼鲜有研究,只好稍稍安扶阿霞,宽慰她说张燕已无大碍,让她不用担心,更何况,友谊的小船就算翻了,不还有咱这艘终身保修的航空母舰在后头护航吗,何必苦抱实心独木舟,一沉到底。阿霞闻言,被我逗乐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着别个头去,一甩干练的马尾,步履轻快地跑开了。留下我独自感概,小妮子这逆天的身体素质,和 “最强‘玩’者”的某人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么陡的陂,如履平地似的,看来平时还真没少出外勤上山下乡历练。 正准备迈步,身后不远处,冷不丁地,突然响起耳朵一个酝酿已久的喷嚏。 第十二章 奇怪的壁画 就这样乏味地爬了个把小时山,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态,眼看山路好不容易拐进一片树荫,林慧和冯晋华几个的步子愈蹒跚。风水周的脸上虽然挂着不快,但还是不得不照顾大部队的情绪,只得让米老板压了压头马的度。终于,在林慧等人此起彼伏的叫苦声中,队伍终于在一座背靠山涧,坐拥青松的破庙前停了下来。米老板说,这座废弃的破庙叫灵感寺,听他老丈人说,解放前很有人气,连苗寨中不少中了邪降的苗民都被吸引过来祭拜,只是后来破除四旧,把观音像砸了,据说就没有以前灵验了……耳朵一听,眼珠子一转,朝我使个眼色,借口小解,叫上我绕到庙后,从残垣断壁处翻进了庙内。我当然知道,他是想趁众人还在听米老板巴拉巴拉的当儿,先进庙里看看有没有十八罗汉像什么的,私下顺下来回去拿到古董市场上忽悠有钱人。 厢房的木门早已断朽,我俩在大殿里转悠了几圈,除了沾了一头一脸的蜘蛛网和陈年老灰,一无所获。耳朵嘟哝着抱怨运气太背,我也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往那拦腰断裂的观音像后走了一圈,依旧没有一点收获。想想也正常,几十年没人打理了,好东西会留到现在才奇怪。 正要离开,我却被一块翘起的青砖拌了个踉跄,手里的探路手电也滚到了一边。我走到手电跟前,准备拾起时,突然现手电聚光的角度,刚好照亮了观音像身后那年代久远的壁画。这种古庙里的壁画,听阿霞说,经常是利用特殊的景深画技设计和涂绘,能够从不同角度让画外的佛像恰到好处地融入背景,有点类似现在看3d电影的那种成像手法,配合佛像上取巧的眼珠画法,能够让善男信女无论在殿里的哪个角度跪拜,都能感觉仙佛菩萨在慈爱地看着自己,能够有效地激起信徒的信仰之情。只是,这幅壁画奇妙的地方在于,刚才进门后一开始从正面照亮壁画观察时,这只是一幅普通的观音降魔图,壁画下方的恶鬼就是常见的夜叉罗刹之类;但是,从我此时所站的角度看去,壁画上的黑面罗刹鬼的脸部似乎模糊了起来,鬼头上的黑,却像极了一条盘成一团的黑球,再看之前那罗刹手部的法宝,此刻竟化作一张血盆大口,越看越像一头妄想吞下顶上明月的天狗!我心里一颤,这团身巨口,身披五彩斑纹的黑狗,不正是传说中的盘瓠么?! 耳朵见我呆立了半天,以为我中了邪,害怕地远远扔过来一颗小石催我离开,我一边喊道让他等等,一边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伸手拍下了这诡异的画景。 出了大殿,我和耳朵直接从破败的正门走了出去。众人正在松林树荫里歇息,我找到阿霞,给她看了照片,她也一惊,连忙把照片给旁边的高茂才一看,这高副端详了半天,我正在期待他给出个专业点的答复,谁知这货竟来了句:还是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我和阿霞只得把手机拿给风水周和大川叔鉴别,风水周不置可否,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大川叔则很有干劲,坚持要我带路看看实物,我点头答应。阿霞高兴极了,对我满怀赞赏地一笑,也轻快地跟在了我旁边。只是苦了想歇脚的耳朵,刚坐热屁股,却只得又随着我们折回刚才的大殿。刚好冯晋华解手回来,见阿霞面有喜色,赶紧也跟过来凑热闹。 进了主殿,我调整着手电的焦距尝试着找寻刚才的角度和位置,突然想起那块差点绊倒我的青砖,赶紧声让众人小心,话音未落,只听 “哎呦”一声,毛手毛脚的冯晋华已经被拌了个嘴啃泥。估计是太过没准备,脸先落地,而地面上老青砖又坚硬无比,只见娇生惯养的他顿时跌得满嘴是血,镶边眼镜也滚落一边。冯晋华长这么大哪吃过这种亏,抓起眼镜,鼻子一抽,硬是忍住没落下泪来,却没处撒气,恨恨转身找他姐夫高茂才去了。我见状,还是对阿霞和大川叔补了句:小心这口翘起的砖头。两人点点头,大川叔刚好在旁边,顺手俯下身子用随身的木工锤敲打了下砖石,两眼泛光,跟我们介绍道:这可是好砖啊,是用独火烧制的,能固土,看来这庙子不简单。说着,小心地撬起青砖,用钉锤另一头的镐尖带出一点砖头下的黑土,闻了闻,皱了皱眉,沉吟道:砖缝里掺了观音土,有点年代了。说着,依旧把青砖平整地铺好。我问阿霞,能否看得出这寺庙的建筑风格属于哪个朝代?阿霞道,不好说,最远到唐代,不过这种庙子,翻修的机会很多。我一听,大大出我的鉴别范围,也就没继续深问。正好找到刚才的角度,就招呼大川叔和阿霞来看。二人聚拢到我身边一看,还真是跟我说得一般。三人正在称奇,阿霞突然若有所思,戴上挖掘手套,伸手上前摸了摸尘封的壁画,随即退回我们身边,打亮自己的手电,照着我所在的位置,按弧形一边移动,一边调整着距离,随即欣喜地叫我们跟着她做同样的事情。 我的天!我按阿霞的路线,从大殿佛像平齐处最左边的立柱开始,呈圆弧线往右边的柱子移动,用自己的手电连续照亮那壁画时,竟然看到了一幅逐渐变化,内容连贯的叙事壁画!耳朵试了两遍,还是整不清楚,让阿霞说明白点,阿霞忍住激动,直接举起手机,照旧走那个路线,焦距穿过被砸毁头身的佛像,每隔几步对壁画拍一张照片,一直拍到右边的柱子处,然后把手机拿给耳朵,让他按拍摄顺序像放幻灯片一般看。耳朵刚看了三四张,就“哇”的一声,惊得跳了起来。 这壁画的内容,大致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月光沐浴下的五色石,绽放光华,生出一只蜷缩盘踞的天狗。天狗醒来,伸展开聚云拢雾的四肢,振奋黑如大山的身躯,逞凶残杀四周惊慌失措的先民。后来,先民害怕了,隔一段时间就找人给天狗吞吃献祭。怎奈天狗是如何地贪心,竟然仰头流着口水,要想吞噬壁画中央那轮明亮的圆月。只见那圆月下,本是骨朵的宝莲竟然化作盘腿而坐的观音大士,不偏不倚骑在那逞凶的天狗身上——这也是进大殿正面所看到的情景,此时佛像若完好,应该刚好跟壁画背景里的观音形象重合。然后,佛怪对峙,圆月也化作观音顶上三花,如昴日升腾,助菩萨绽现出法相,天狗逐渐露出惊惧的神色。观音终于降服了天狗,伸手渡化。天狗倒地一滚,竟然化作人形,手捧化身遁去的菩萨留下的莲花,皈依了佛门。最后,就是众多先民祭拜盘踞成一匹大黑瓢虫状的天狗,壁画的叙事也到此而止。 我唏嘘良久,却依旧想不透怎么实现这么精巧复杂的设计。大川叔却已经学着阿霞的样子,借了她的挖掘手套,小心地轻摸着那褪色的壁画。不多时,才告诉我们,这大概是浮绘,是一种汉唐失传的绘画技术,结合了浮雕的精巧和透视的原理,能够巧妙运用色彩和雕刻的光影,让一幅看似平常的绛彩壁画,能够“横看成岭侧成峰”,左看右看各不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兼具敦煌莫高窟壁画意境,汉唐浮雕造型价值和日本浮世绘风格技艺的精湛全品。耳朵一听,脱口而出:“我靠,那这壁画运出去,岂不能卖个天价!”随即贪心地摸起半块断砖,想过去敲打,只是刚走到壁画面前,还没伸手,就被颦眉怒目的阿霞瞪回,若无其事般又站回我身边。大川叔见状笑了笑,又端详了一遍壁画,也学阿霞,用手机更为细致地照了遍,看了看表,带着我们一齐出了大殿,走出庙门。门口,用手帕捂着嘴的冯晋华和梁虎几个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远远见我们出来,背起行李,就催着米老板起身继续赶路。我们四个也无话,各自背起自己的背包,接在队伍最后。 阿霞想了想还是打算把这事报告高茂才,争取匀出点时间再多考察考察,于是快步往前赶去。她刚走不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我转头一看,刚才的破庙已经被一阵跃起的飞灰所笼罩。 待到尘埃落定时,刚才我们驻足研究壁画的主殿,已经轰然蹋为平地。我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刚好走了出来。而阿霞和大川叔的脸上都各自露出惋惜的神情。再看耳朵,眉头都扭成了一个八字,那神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他不说我都能读出他此刻的内心独白:得!老子一步登天,飞黄腾达,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机会,就这样,就这样没了…… 半响,大川叔才招呼我们走起,笑着拍拍阿霞的肩膀,安慰她道,起码,已经照下了照片能供日后研究,也算不虚此行了。说着当先起步,走在前头。我也连忙附和,劝慰着阿霞和耳朵赶紧起身,跟着大川叔往马队前行的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 佛光 一直走到中午,风水周刚在米老板建议下找了个开阔的草甸歇脚,高茂才就迫不及待地指挥林慧梁虎铺开塑料布带着冯晋华一屁股坐了上去。我们也放下背包,各自拿出干粮,找了树荫坐下啃吃。马队则就近在米老板视线范围内欢快地吃着被山间清泉滋养得挺拔茁壮的肥美嫩草。 这是我们出至今第一顿野餐,虽然啃得是干巴巴的压缩饼干,但呼吸着户外这独有的新鲜空气,眼看远处巍峨的山峦走势,背靠大山的挺拔开阔,在青草边席地而坐,偶尔听到飞鸟叫山鸡鸣,我竟感觉五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滋养,合上一口甘泉水,嘴里的压缩饼干似乎都淡淡地回起甜味来。 正在抒逃离都市喧嚣,尽情回归自然的小资情结,突然听到阿霞叫我。和耳朵来到她身边,原来她现阳光下的青草从中,竟然独独长了一枝妖冶的野杜鹃,那红红的花枝,挑衅般地开着,与四周那浓郁的嫩绿是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 耳朵见状,自然想摘下来送给阿霞乐得献个殷勤,走上前去正要伸手,却被牵着走远的头马回到草甸来的米老板一声喝止。他惶恐地招手让我们过去,围坐在他旁边,远远地指着那孤零零一枝渐渐没入草丛的野杜鹃,吸了一口旱烟,跟我们讲起一件他小时候亲身经历的事儿来: 那是他十五六岁时候的事儿。那时他还跟他妈留在隔壁山头的老家,盘着祖上留下的田地。由于每天都要帮她妈上山砍柴烧炭卖,就这样,他结识了一个比他小两岁,同样住在山上老屋的牧羊女秋艳。两人经常在山上的草甸相遇,一来二去就熟络了。秋艳话很多,每天都要缠着砍柴的米老板说这说那,二人也都很欢愉。只是,渐渐地,米老板拾到的好柴火越来越少,害他回家几乎都要被她妈骂。终于有一天他跟秋艳吵了一架,对她吼道:你是放羊的,我是砍柴的,你每天都让我陪你聊天,你的羊是长得越来越肥,我的柴呢?砍了多少?秋艳一愣,呆立了很久,还是落魄地走了。后来,她就变得内向起来,偶尔遇到米老板,也不搭理,放羊也独自走得越来越远。 后来,米老板有一次砍柴时,远远看着木然的秋艳追着吃草的羊群走进了一片红彤彤的野杜鹃地,太阳底下开得艳艳地,很扎眼,在蓝天白云青山绿草映衬下,却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美。砍完柴后,米老板准备回家时也没看到她,只看到那些羊还在悠闲地吃着嫩草,以为她贪玩儿就没管她,自己回家了。结果隔天准备去砍柴时路过秋艳家,才听说,秋艳家的羊早上自个儿回去了,一只没少,只是,秋艳没有回家。他家连续找了几天没找着,刚好怀孕的秋艳妈又生了个儿子,他爹索性也就不找了,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只是,后来米老板砍柴时再也不敢接近那片美丽的野杜鹃地。后来翻过年,他就跟着他爹来到了大黑山跑马帮,遇着了苗寨的媳妇。再后来,他就在离苗寨比较近的富县扎了根,也不回老家。只不过,每每走过那些肥沃的草甸,他偶总还是会想起幽怨的秋艳那张郁郁寡欢的脸,也忘不了她失魂落魄地走近野杜鹃地那邪门的一幕。 耳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那秋艳明明就是喜欢你!哪里有姑娘讨厌你还总缠着你说话的?你还真亏欠她。”几句话直说得神情本就显得有些愧疚的米老板愈尴尬。只见他颓唐地猛吸一口旱烟,应着风水周的叫声,默默地牵马走了。耳朵却还坐在那吐沫横飞地继续胡说:兴许刚才那朵寂寞独自开的野杜鹃就是他那相好的秋艳变的,哪知这小老儿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不解风情。要是天底下有哪个女孩子像那样粘着我,老子上天下海都不会亏待她,说着,偷眼瞟了下看也不看他的阿霞……我看他越说越离谱,赶紧起身推了他一把,催他背起包上路。 队伍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后,周围草木的变化明显加快了许多,从阔叶系到针叶系,又到草叶系,种类繁多让我认不上来。我从小喜欢户外运动,也知道些常见的野生植物,却还是感觉周围植被变化太快,有点目不暇接,逮了个歇脚的机会问米老板什么情况,米老板背靠一颗斑纹古松说道:这颗树我爹从小就带我认过,叫五里松。这地儿,地如其名,就叫五里不同天,两个含义,一个是指长的树木,一段路一个样;另一个意思嘛,是指天气。说话间,我也感觉到树缝里漏下的缕缕阳光,竟然越来越弱,天色,也随着冷风显得黯淡了许多。 我们赶紧跟着米老板走近一块拱桥模样的大石头,石头像个天然的盖子,所幸够十个人挤在下面。米老板闻了闻空气,赶紧叫我们几个年轻人帮他把马队上的货物卸下来放到石头底下。耳朵刚放完那最后一担子,瓢泼大雨就哗啦哗啦下了下来,冷风冻得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赶紧从背包里翻出防风衣套在了外面。米老板的马儿就惨了,六匹好马只得乖乖地洗了个凉水澡,暴雨里还夹杂了点冰雹,不时把马儿打得生疼,那一声声嘶叫,却瞬间就被哗啦的雨声淹没。 所幸这雨也就肆虐了十多分钟。不多时,雨点就小了许多,再一袋烟功夫,树林里只有树上还不时落下点积攒在叶片上的雨水,树缝里又开始落下斑驳的阳光,空气也在升腾的水汽中温暖了起来。这叫“过山雨”,见我还在唏嘘不止,阿霞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跟我讲解到。同时还解释道,在内6山区,海拔突然生巨大垂直变化的地方,比如盆地中央的一座高山,很容易带动周围物候的阶梯状变化,进而能够在周围有限的地区,呈现出亚热带、温带、寒温带、寒带等多种气候特征,从而让其中的植被顺应气温和湿度变化,长出平时在热带甚至地中海气候下才能生长的喜好湿润的植物。而在高海拔的山脊和山巅,又同时长有寒带的苔藓类植物。反过来,这种多样化的植被环境,又能够逐渐左右山地环境的内部大气水循环,所以天气才会愈复杂多变……我一听阿霞虽然解释得很详实,但专业术语越来越多,有点感觉脑子不够用,只得尴尬地回应着。好在大川叔似乎对阿霞丰富的地理物候知识和实际考察经验赞赏有加,不时提出些有趣的问题比如探讨这种情况下野生菌和药材的生长区和采摘时节之类,虚心向基本功扎实,分析能力出众的阿霞请教,才把我从阿霞老师那旁征博引,思路活跃的地理课中解放了出来。 之后,随着冷杉林渐渐稀疏没落,前头的山脊果然出现了阿霞所预见的苔藓类植物,一路上高大的树木已不见踪影,偶尔有几棵低矮的灌木沾着雪片长得萎萎蔫蔫。不经意间,我们竟然跟着马帮队跨过了雪线。前头高茂才等人停了下来,跟着大川叔上前察看,原来是梁虎和张燕现了些动物的粪便和一些梅花形的脚印。大川叔折了一根木棍把粪便挑开,现了些没消化的皮毛,又用手占量了下脚印尖端的爪痕,断定是狼的粪便。林慧一听,赶紧抓紧了高茂才的胳膊,高副也惶恐地决定队伍行进紧凑些,同时让冯晋华和林慧跟着自己聚在队伍中间,让梁虎和张燕紧跟前头的风水周和米老板,把大川叔我们几个拉在后面压阵。我心中也有一点惧怕,忍不住还是问大川叔雪线上的狼凶残不?大川叔笑了笑,对我说道,肯定不如老树林子里的凶。踩雪线的,无非是找些冻死动物的尸体吃的,不足为惧。说着顺手折断一根牢固的硬直灌木枝干,连同手里的那根,分别递给我和阿霞。我稍感安心,而前头的高茂才几个,则是挤成一堆,亦步亦趋地左顾右盼着仓惶赶路。 走着走着,一路上积雪越来越多,而天气却越来越好。周围连灌木从也看不到了,只在偶尔露出的墨色土石表面,稀稀拉拉长了些深绿色的苔藓。高茂才几个甚至梁虎和张燕包括耳朵,已经不知不觉被我们落在了后面,只见前头停步喘气的风水周一指,我顺着他手的方向仰头一望,果然看到远处的山顶石坡下,微波站信号塔尖端的小旗,在那寒风中一伸一展地扯动。 我心中正在激动,突然,迈出的一只脚一阵惊悸,头顶一阵晕眩,差点摔了一个踉跄。被大川叔托住一只手站定少时,才觉得有些习惯。不用他说,学医的我自然反应了过来,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高原反应。难怪刚才开始耳朵他们就有些步履蹒跚,原来各自都已经先后遇到了自己的临界点。我定了定神,前后一望,一队人除了气定神闲的大川叔,稍微两颊微红的阿霞,还有经常爬这条马帮路的米老板,都多少有些萎靡。我只得赶紧从药箱里翻出一小袋西洋参含片,自己先含了两片,又递给阿霞五片,让她和大川叔、米老板每人一片,剩下两片,帮忙分给风水周。交待完,我自己则回身向后面二三十米开外被拉下喘粗气的人们走去,先给耳朵喂了两片,随后依次给其他人各自分了两片。 和众人歇息了少许,大家才一起往顶上走去,走没几步,耳朵大叫起来,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山脊那边雪原云海深处,竟然随着云开雾散,现出两圈套在一起的彩色光晕,随即又似乎散成四圈七彩套环,绽放出一阵阵让人舒服的柔顺光华,好比那灵感庙壁画上菩萨顶上光环……我还在惊诧,却被周围几人咔咔的手机拍照声打岔,回过神来,赶紧也忙不迭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怕了几张,只是这时光晕已经消退,只拍到一两张残像。 “佛光!佛光呐!”“真的是佛光耶!”高茂才和冯晋华回顾着刚才拍下的景象,显得十分激动,不时露出手上系着的开光佛珠手链。也算善男信女的他俩,见是吉像,不由得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我一听是吉兆,赶紧望了望前头的风水周,他和大川叔正在交谈着什么,两人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打量着云海,似乎在根据刚才佛光的迹象定位着什么。 第十四章 计划不如变化快 终于顺利到达了今晚留宿的微波站。这是个濒临废弃的微波信号中转站,在卫星信号日益达的今天,这里的设备,大部分也都停用了,只有少数还在工作。地方不大,除了设备间,库房和观测台,大厅,卫生间和厨房以外,只有两三个大通间。我不由眉头一皱,看来,晚上得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打地铺了。 晚饭前,从屋内往外望去,山顶的日落别有一番景致,只是,大家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出门观赏,一个个饥肠辘辘地窝在电暖炉旁边,等着两个值班的工作人员一碗一碗下面。等待的当儿,阿霞问我和耳朵要了佛光的照片拿去看,我们三人一对比,还是阿霞的角度最好,照到了佛光的全貌不说,而且她还是用相机照的,抓拍到了不少地形地貌的细节。而耳朵的,则最全面,从佛光初现起,他就注意到了,十来张照片,几乎完完整整记录了整个日晕聚散消退的过程。看见阿霞喜欢,耳朵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心情舒畅地破例让我先吃分到我们面前的煮面。我也不跟他客气,心想,老子助攻你这么多次,承蒙你让一碗面,绝对是应该的。一筷子下去,还真是名符其实,好一碗清汤白水,荤腥不沾的阳春面。 三十大元一碗,换几个小时的温饱,也算体验了一把生活。 吃完面,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有一点余白。米老板惦记着回家和媳妇困觉,执意要赶夜路离开。各有各的讨生活方式,我们自然不好劝阻。大川叔看外面黑灯瞎火的,关切地让他小心点,他一边堆着笑喏了一声,一边点好高茂才数给他的钞票,欣喜地赶着马队,轻快地骑着头马,叮叮当当地出门了。不一会,马队就消失在弥漫的夜色中,再也望不到了。 当晚,考察队开了一个短会。高茂才号召众人借佛光之势一鼓作气,好好休息,明日争取赶到挖掘点,拿出成绩,早日班师。说着,期待地望向风水周。风水周却视而不见,看不清他墨镜后的眼里是什么意思。高茂才有点尴尬,示意身边人叫下他,林慧会意,拍拍风水周,说道:“周师,领导问你话呢。”被林慧拍醒后,风水周一愣神,刚才居然在打瞌睡,倒也随即缓过神来,反问高茂才说到了哪里。高茂才哭笑不得,一路又要依靠他,不好作,只得耐着性子问风水周明天能否到达他印象中的挖掘点。 谁知风水周来了句:“这要问老天爷了,我哪知道。”一句话把耳朵和我逗乐了,只见高茂才气得脸都绿了,胸部起伏着,就要拍案而起。大川叔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道:“周大哥的意思是,这要看天气。天气好自然能看山找路。天气不好的话,就很难看出点子的位置了。”话很巧妙,既把客观条件的限制说得清清楚楚,又应了风水周那句话“问老天爷”的意思,一下子把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化解开去。高茂才见话已说道这份上,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宣告散会。于是大家各自散去,准备休息。 临睡前,阿霞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原来值班人员从微波站的仓库里搬出了一些军用厚被褥,可以垫在冷飕飕的水泥地上。我一听大喜,赶紧和耳朵一起随梁虎等人去搬被褥。至少,睡袋下垫了被褥,会比直接睡在地面上舒服太多。 可能是白天太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挺沉。直到半夜,我才迷迷糊糊被冻醒。毕竟,我、耳朵、大川叔,还有梁虎睡的外屋,自然比不上阿霞、林慧、张燕她们睡的里屋暖和。而最舒服的,自然还是高茂才、风水周和冯晋华睡的值班室了,那里还有微波站工作的老乡提供的电暖炉。醒来后,冷风吹得我有点难入睡,索性翻爬起来,从登山包里翻出几件厚衣服盖住头,才感觉好了一些,正有了些困意,突然听到一阵幽幽的狼嚎:嗷嗷嗷呜——唔呜呜—— 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真的狼叫,虽然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还是让人怵。加上刚才出了次睡袋,身上本来就不够热乎,不由得哆嗦起来。再加上我们外屋似乎密封不严,大厅里和屋里的门窗被那呼啸的寒风一吹,尽出一阵阵呜呜呜的嘶吼声,好似九幽鬼哭一般,而穿透力极强的狼嚎又时远时近,更是吓得我不敢闭眼,生怕突然一睁眼,就有倒挂在天花板上的恶鬼和破门而入的饿狼垂下身子来捉我。更糟的是,我这人,一睡不着就会尿急。而现在,虽然身边几个人鼾声如雷,但我觉得叫人有点太丢面子,加上一时不太急,索性就先睁着眼睛躺着,期待有人起夜,好顺势跟他一起去方便。 然而有些事情,你越等,往往它偏生越等不来。 我只觉得眼皮直打架,脑海中寒风嘶吼声,狼嚎声,屋顶红旗的抽打声,混为一气,化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画面,吓得我愈尿急。我只得暗暗叫苦,实在憋不住,只得硬起性子钻出睡袋,套上厚羽绒服,闯过亮着昏黄灯光的大厅,去卫生间解手。这时候,我才知道恐惧其实跟黑暗没有太多关系,我一边尿,一边感受着各种声音在脑海里产生恐惧的酵,只觉得虽然小隔间里白炽灯明明亮着,却还是感到害怕。好不容易解完手回到外屋躺下,听到旁边几个人的呼吸声,心里才慢慢安心下来,正在调整呼吸。身边一阵翻滚,竟是耳朵尿急,迷迷糊糊地起来了。这厮似乎并不多心,不多时也回来了,倒头便睡,须臾又打起了呼噜。我顿时感到一阵害臊,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没事自己吓自己也能闹腾半个钟头,一想开,随即感到一阵倦意,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隔天一大早,不知是谁手机提前一个小时响了,所有人一个接一个都被带牵着起了床,结果工作站的老乡却说变天了,走不了。高茂才和风水周还是坚持打开门看看情况,结果两个人立马就被劈头盖脸的风雪生生吹了回来。不过这一次,两个人基本达成了共识,只能等等再说。 领导了话,下边的能说什么。这百平米不到的简陋设施两分钟就参观完了,正愁打不了时间,耳朵却变魔术般掏出两副崭新的扑克,我还在惊诧他怎么会带这种东西,冯晋华、梁虎张燕几个已经响应他的号召,围拢了过来,阿霞见我坐下,也加了进来。一起打了几圈“干瞪眼”,我觉得坐着有点冷,看一旁围观的林慧已经在摩拳擦掌,就顺势站起身换她下场。走到大厅转了转,看到大川叔和风水周站在哪里看雪闲聊,走过去打算随便听点奇闻轶事,谁知风水周这人认生,见我过来,却自己走开,坐到里屋摆弄他的八卦盘去了。我有点尴尬,还好大川叔比较随和,让我不必介意,随便坐下聊天。 我只好随他坐到旁边的条凳上,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随口找了个话题,问他昨天看到佛光时,跟风水周在那里比划,是在用什么奇门遁术?是测量方位的秘诀么?大川叔闻言一笑,直言风水周倒是有两下子,那几下比划,的确暗藏寻龙定穴的神通。而他自己么,他顿了顿,诚恳地说道,他不过是胡乱比划一气,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同行的风水周觉得他只是个空有力气的莽夫而已。我正在擦拭起雾的眼镜,闻言差点晕倒,手中的眼镜也掉在水泥地上,若非是五十多块的塑料地摊货,早碎一地了。大川叔见状幽默地一笑,点拨我道,人生本就一场戏,萍水相逢靠演技。何必因这小小套路,就大跌眼镜呢。我一听,也放松地笑了。心想,没想到,这一路过来,一直和蔼随和,粗中有细的大川叔,一丝不苟中竟还有这幽默的一面。 两人笑开后,感觉距离拉近不少,大川叔也简单讲起他和风水周认识的经过。 原来他俩个也不是很熟的朋友,大致只能算是两隔壁的邻居。一年前大川叔和风水周都在南化市的龙岗小区买了房子——我闻言一惊,连孤陋寡闻,不食人间烟火的我都数有耳闻,那龙岗花园,可是我们市东郊政府小区周围区位最好的别墅区!在南化,这小区,无论是地段、风水、园林绿化还有房价都非常有名——两家刚好在隔壁,新房装修时赶上趟儿,而两个碰巧又都不是甩手掌柜,而是喜欢身体力行的主儿,一见对方在隔壁带着工人改这改那,不免相互观察,暗中也都赞赏彼此的设计理念。搬进去后,大川叔主动登门拜访风水周,相互串门后,彼此相谈甚欢。风水周长于宅居风水,木工出身的大川叔挑选实木家具又有一手好眼光,两人经常取长补短,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恰逢风水周想改造后院鱼池养点锦鲤,缺了些材料,正在收尾外墙的大川叔就顺便带着施工队耐心地按风水周那繁琐独到的需求改建好了。这十几万的开销,大川叔却只权当结交风水周这个朋友,自然让风水周深感大川叔够意思。这次外勤考察,也是风水周跟大川叔闲聊时说起后觉得他也感兴趣,才忽悠了冤大头的赵主任带他扮个“专家”,出来野外透透空气,长长见识。 原来如此。 第十五章 都是自拍惹得祸 大川叔话说得比较淡定,我却找到几个含糊的地方。比如,听他意思,似乎手下管着个训练有素的施工队?大川叔看出我的疑惑,直言道他哪有那么大本事,那施工队是小区开商手下的。见我更加不解,解释道:原来大川叔之前到小区看房时,看到一个老太太泊车很吃力,就好心帮她泊好了车;后来买下房子后,又现老太太也是同一个小区的业主,平时开车遇到了,都耐心地让车或者帮她泊车,也没觉得多大事。结果后来参加小区业主聚会时惊呆了,那老太竟然是开商龙瑞集团的董事长夫人,认出大川叔后,结果硬是要手下做样板房的头牌施工队给大川叔包工包料免费装修。大川叔见盛情难却,只得答应,近四百多平米的房子,一掂量,至少省了足足六七十万。而大川叔人也够意思,每天也请装修的兄弟们好吃好喝的,处下不少人情。之后撞见风水周缺料,大川叔才顺手带着施工队兄弟们连工带料送了他一个乔迁红利。当然,后来风水周也在大川叔介绍下帮老太家集团看了些风水,做成不少买卖,也算结下善缘,这是后话。大川叔说起这高兴事,也是爽朗地笑着感叹没想到顺手停了几波车,就省了好几十万。一路下来,我对他的人品还是比较认同的,连忙附和道:“那自然是阿叔你贵人遇贵人,好心遇好事了。”大川叔闻言,习惯性地显出谦逊的样子,推辞着笑道:“没哪样。当时还真没想到。” 说完他自己,大川叔问起我的情况。我只得先把被耳朵拉下水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扯了些学医的缘由,不经意间还提起了我小时候听唐瘸子讲的那个故事。没想到大川叔竟然意外地感兴趣,让我说说。我想反正也没事干,索性详详细细地把能回忆起的细节都说了一遍,期间阿霞也找借口跳出牌圈跑了过来坐在我旁边。这个故事阿霞之前就听我说过几遍,并不陌生,有些我一时紧张,忘记了的情节,她还提醒我想了起来。大川叔的表情则一直保持着他一贯的专注和稳健,虽然不时因为我故事的内容惊呼感叹,但还是让我有种莫名的压力。我总感觉他有种深藏不露的感觉,而不是他自己评价的那般,只是个运气好,做家俱生意迹的个体户。 随后,大川叔还跟阿霞和我讲了些他走南闯北时遇到的奇闻异事,道士粽子什么的,只是,他讲故事的水平的确不敢恭维,我不一会就开起了小差。回过神来时,也就阿霞那三好学生还能听得聚精会神。 中饭还是那贼贵的清汤挂面,我们虽然带着罐头和压缩饼干,但毕竟要备着野外用,只得祈求这大雪赶紧过去,好摆脱这煎熬的地方。耳朵为此问了下值班的工作人员,老乡的回答却让我们感到有些没底:山顶的雪,说不准,少则一两天,多则半个月都有可能。我们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等着。吃完面,大家无话。一伙人在电暖炉附近四散着按各自小圈子坐着,几乎都在盯着各自信号时有时无的手机,刷着自己微信的朋友圈。 正在百无聊赖,突然阿霞急急走过来,问我耳朵哪里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到他。我一愣,难得阿霞终于关注起耳朵来了,看来这厮这几天的殷勤没白献啊。于是随口答道:“可能上完厕所回屋睡觉去了吧,那二货可能睡了。”哪知马上就被阿霞否定了,说着,给我看了下她手机的朋友圈,我一看顿时大惊失色:那张耳朵新的自拍照片,模糊的人像周围的背景居然是一片白茫茫的暴风雪!还得瑟地配了文字:踏雪寻梅,路在何方?一看布时间,不正是半个小时以前吗?! 我赶紧翻爬起来准备去四处找找看,阿霞止住我,说她已经仔细找过了,耳朵还没有回来。我迅想了想,让阿霞赶紧通知高茂才和大川叔,自己以防万一还是去男厕所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耳朵的踪迹,心中一慌,赶紧拿出手机拨起耳朵的电话,只是不知是我信号差还是他信号差,一直拨不通。回到大厅和阿霞和大川叔他们汇合,高副说了半天都没有实质的建议,偶尔一两个有用点子,也是我们已经尝试过的方法,林慧也只一个劲地号召大家一起打电话……大川叔眼看情况紧急,只得提高了他本就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大家安静,言简意赅地说了他的计划:他带着我和阿霞跟一个值班的老乡出去找,其他人不要乱打电话,也不要乱跑,由风水周每隔五分钟给耳朵一条短信询问位置并让耳朵联系我们。他铿锵有力的话音一落,马上得到高茂才和林慧等人的一致赞同。 出门前,大川叔叮嘱我和阿霞也每十分钟给耳朵一条短讯息问他位置,其他时候则时刻关注耳朵的消息和来电。我最后检查了下朋友圈,没有耳朵的新消息,又仔细看了看耳朵的照片。只是,背景太暗,看不清是否有取到微波站的建筑物。然后只得跟随其余三人,戴上防风镜和羽绒服的帽子,迎着门外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微波站大门。 屋外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能见度不足十米,安全起见我们靠一条登山绳联系着彼此。老乡带路,大川叔跟进,然后是阿霞,最后是我。之前说好的暗号是,有危险则快抖,现踪迹则匀抖三下,收到暗号则传递给相邻的人。我们先跟着老乡在微波站设施周围绕了两圈,确定没有耳朵的踪迹后。雪这么大,连我们自己留下的脚印,顷刻间也被风雪抹平。大川叔示意只能沿着回路走走看。于是一行四人,往来的方向,慢慢边走边找。我和阿霞记得大川叔的嘱咐,保持着简讯的频率,只是,也不知道这些短信是否成功抵达耳朵所在。 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前头一阵绳头抖动,赶过去一看,前面的三人已经聚在一个露出一块黑影的雪堆前停住,大川叔作个挖的手势,我们四人一起用折叠铲挖了起来,不一会,物体的全貌露了出来,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只冻死多时的云豹。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豹子,难免一惊,半天回过神来,大川叔表示没有在豹子周围现耳朵相关的东西,我心中只觉得又慌乱又庆幸——一方面,为附近有猛兽出没而担心耳朵的安全,另一方面,至少说明,耳朵没有遇上这头难缠的野兽。我们正准备继续搜寻,我想起大川叔交待我要关注手机,赶紧掏出手机一看,只见一个未接来电,赫然是耳朵打过来的! 我赶紧打他电话,却拨不通,只得摇起绳子叫住三人。给他们看了看手机,我又回了耳朵一条短信:在哪?结果,半天没有反应,我和阿霞心急如焚,大川叔见状赶紧找了个背风的雪堆,让我们一个拨打电话,一个继续短信他。终于,阿霞电话拨通了!响了五六声,耳朵却挂掉了电话。我心一沉,再拨打时,却没有了信号。我心中不由急得大骂耳朵,什么时候了,还搞神秘,挂电话,突然又一想,难道是耳朵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电话已经掉落了,越想越烦躁,生怕胡思乱想的事情变成现实。四人一时无计可施,焦急地等了十多分钟,阿霞突然示意我们她收到了一条简讯:我在你吗在个的路下面。 什么乱七八糟? 一时间,我们几个都摸不着了头脑。突然,阿霞扯下口罩,顶着风雪,附耳对我叫道:“他是说,他在我们走过的路下面!”接连说了几遍,我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让她戴好口罩和帽子,用手机编辑好字样,给大川叔和老乡看了。大川叔点了点头,指挥我们往回走去,一边走,我和阿霞都换着拨打着耳朵的手机。只是,眼看又走回了微波站,还是没有现耳朵的踪迹。我看了看表,距离耳朵那幅照片已经接近两个小时,再不赶快,耳朵怕是要被冻坏了。然而我们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再次顺着刚才走过的路线继续走,这一次,大川叔领头,走了一个之字形路线。 终于,在经过一个塌陷的雪坑时,随着我拨出的电话,附近终于传来了耳朵那骚气的铃声: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愚妄……我只觉得那平时一听就觉得烦的歌声,现在居然是那么动听。阿霞的反应也和我大同小异。不多时,大川叔就靠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定位到了耳朵上方。 把耳朵拉出雪坑时,他几乎哭了出来,只是一开口,就被大把的风雪灌了一口一脸。趁他吐出雪片的当儿,我赶紧和大川叔一起架起他,跟着阿霞和老乡,回到了微波站。 第十六章 意乱情迷 十多分钟后,我一边给耳朵用热水擦拭着冻得青紫的四肢恢复血液循环,一边听着缓过神儿来的他吐沫横飞地吹着牛:“老子本来只是想在门口照张自拍装个逼,谁知刚完朋友圈,一转身,你猜我看到啥?一头这么大的野狼!”,他说着,抡圆了手比了个大圈,“正顶着雪花,朝我‘唔唔唔’地咧嘴呲牙呢!我被那畜牲一吓,赶紧连连后退,结果没注意就掉下平台了”。我哪有心情听他胡扯,不耐烦地插嘴到:“那你不会赶紧回来,害老子好找!”哪知耳朵不仅不收敛话头,居然神秘兮兮地反问我,“你知道我爬起来看到什么了?”见我不理他,自己忍不住接着说道,“我吐掉嘴里的雪泥,先是看到面前的地上有一道淡淡的马蹄印,新鲜的,然后,你猜我看到谁?米老板啊!虽然样子很模糊,但那无短三粗武大郎一样的人儿,我会认错?!”我心说,我的哥儿,长那身材的人多了是,这不,旁边这位拨弄鲁班尺、推演八卦盘的官赐专家风水周先生,不就被你这口不择言的诋毁给弄得躺枪了吗?况且,指不定还是您老人家看花眼了呢。见他一边说,一边还在乱动,我忍不住“嗖”地站起身,一把手里刚拧干水的热毛巾扔他脸上,朝他吼道:“再废话!自己擦,用力擦!” 耳朵见我飙,赶紧傻笑着讨求道:“别!别!哥!李昂哥!有话好好说!医者,救死扶伤之人也……”我见他认怂,没好气地准备坐回去。突然,旁边“噗通”一声,竟是阿霞倒在了地上。 我赶紧把她安顿到值班室老乡让出的床上。她明显烧了,还没测体温,我就能感受到她额头的滚烫,一量,竟然高到42度!我都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从初中起就没见她请过病假的“女人”居然会病倒,一下子慌了神,帮她检查手脚时居然有点手慌脚乱,连针水都打翻了一瓶。耳朵第一次见我有点手足无措,急的比我还焦躁,像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走动,却又不敢打岔我。我嫌他烦,让他出去等。大川叔见状,会意地带着耳朵和众人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和高烧昏迷的阿霞。 气氛安静下来后,我心神稍定,思路慢慢清晰起来,想起阿霞曾经在雪地里情急中脱了口罩迎着风大叫,又见她呼吸急促,四肢冷,觉得她应该是中了恶寒。若是普通感冒还好,就怕雪风逛进肺部引起肺炎。于是先给她打了一针退烧针,然后脱掉阿霞的羽绒服,把她平放在床上。果然,她的胸前湿了大块,应该就是风雪灌进了衣领,冻伤了肺部。 犹豫了下,我还是解开了阿霞的衣服,把她湿了的外衣、毛衣、里衣和内衣都脱下来挂在凳子上对着电暖器烤烘。然后,转过身,还是忍不住偷看了几眼阿霞光着的上身。她的身材修长而健美,腰部更是没有半点赘肉,让我不止一次心猿意马。半响,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定了定神,拧干热毛巾上的水,顺着阿霞修长柔美的脖子,颤抖着手,屏住呼吸,轻重交替地按摩擦拭她脖颈上,锁骨间,肩膀下,以及胸部周围那些冒冷汗的区域。 不多时,阿霞的前胸后背都被我用热毛巾温热得通红,我一看她的衣服上也干得差不多了,赶紧帮她换上。我只觉得呼吸还有点困难,脑海中又泛起那惹人想入非非的画面,我只得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臂,让自己从荷尔蒙的支配中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拿出抗病毒合剂和阿莫西林颗粒,在太空杯盖上合着温水调开,扶起阿霞的身子,轻轻张开她的嘴,喂她喝下了药水。扶她躺下后,我先帮她盖上厚棉被,又顺次帮她揉搓着冰冷的手脚。好不容易搓热她的四肢,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帮她盖好被子。换了下她额头上的半湿毛巾,量了量她的体温,已经降到39度以下。 我稍感安心,看了看表,已经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眼看阿霞的病情得到了控制,我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出了值班室。直到我听到自己肚子出的咕咕叫声,我才反应过来,从中午到现在,折腾了大半天,我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来到大厅,吃饱了打着嗝的耳朵见我神色和缓了许多,问了我下情况,也就没说什么,顾自按摩着他渐渐缓和的双腿。一旁故作姿态的冯晋华见阿霞还未苏醒,假惺惺地问了句,就坐到一边烤火去了。我本想去找个人等阿霞醒来喂她吃点东西,大川叔已经把面递到了我面前,关切地说:“先吃饱了,好照顾她。”我一听也是,赶紧捞起挂面,几大口吃了下去。刚好张燕和梁虎从面前走过,我本想拜托张燕去招呼下阿霞,又想起阿霞说的她和张燕的间隙,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嚼着面四顾看了看,林慧和高茂才正在忙着和远程监控队伍进程的赵主任通过微信图文“直播”考察进展,看他俩绞尽脑汁的模样,一定在添油加醋地报告天气的恶劣和情况的艰难。眼看其他人也都各自玩着手机懒,我只得和大川叔一起吃着面,心想赶紧先吃饱再说。 吃完面,我闭目养了会神,居然靠着沙就睡着了,直到耳朵把我叫醒,让我去给阿霞复查下病情。走到值班室,阿霞已经醒了过来,见我进来,努力对我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屋内,高副,林慧等人都在里面,冯晋华更是叫嚣着要去给阿霞弄吃的。我给她换了额头上的毛巾,量了体温,已经降到37度,众人听说,也都一个劲地给我戴高帽子,夸我医术高。我干笑了下,也懒得理他们,毕竟阿霞还很虚弱。我见冯晋华嚷了半天没动静,正准备叫耳朵去厨房煮面,正好大川叔端着热汤面进来,就道声谢接了过来,递给耳朵。他自然会意,正准备喂阿霞吃,谁知阿霞却声说道她可以自己吃,让我们抓紧时间歇息。耳朵只好尴尬地跟我和大川叔一起退出房间。不多时,其他人也都识趣地出来了。我估摸着阿霞应该吃完了,从药箱里拿了克感敏和剩下的阿莫西林颗粒,准备再让她服下。敲门进屋后,却见面还剩下大半,阿霞也迟迟没有再动筷子,问她,她只借口烫嘴。我听她声音里尽是无力,无奈之下,只得索性端起微微冒着热气的汤面,小心地喂给已经能自己直起身,但还是显得虚弱的阿霞。 喂阿霞吃完汤面和药出来,已经折腾到九点过,屋外的雪小了些,但还是没有停的迹象。风水周还是如常,每隔两个钟头,就摆弄着他那奇怪的八卦盘。睡觉前,大川叔以方便照顾阿霞为由,硬是给我争取到睡值班室的机会,而倒霉的冯晋华,则不情愿地嘟哝着被换到了条件稍差的里屋。也好,我心想,至少,晚上有得电暖气烤。 接下来几天,雪还是忽大忽小,却下不停。我们也动不了身,而我几乎都在忙活着照顾阿霞,几乎没啥时间看手机,拿起时才现已经没电了,充好后,一开机,只看到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若干条短信。都是罗晓丽来的。一看内容,都是催我上班,问我情况的。最后几条,赫然告知我杨主任放话通知我,三天之内不去报道,就砸我饭碗。我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我请的五天假,到富县花了一天,苗寨停留了一天,步行到微波站又花了一天,加上被风雪滞留在山顶的这四天,已经旷了两天工!按照杨主任那更年期老女人的性格,早就气炸了,难怪罗晓丽会如此担心。只是,现在的情况,风雪不停走不了不说,阿霞又卧病在床,我怎么回得去。寻思再三,只得给她回了条:走不开,你再努力帮我再请几天……至于说结果,我自然是不敢想的。突然手机消息栏里显示耳朵又悠闲地在朋友圈群了一组窗外雪景的照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朝他骂道:“你个龟蛋干的好事,老子现在已经旷工两天了,回头被主任下黑脚报上去给医院解聘了,你Tm养我?” 耳朵闻言,一边躲我,一边赔笑,“哥,李哥,咱两兄弟,有啥谈不成的,这样,我额外多付给你一份?两份?”,见我不语,肉痛地加价,“三份?五份!不能再多了,人 不能太贪心……对了,兄弟,你不刚续了聘用合同吗?退一万步讲,你要真被医院解聘,不还能拿一笔买断钱嘛,想开点哈” 我不听则已,一听,怒气上头,层眉倒竖,虎目圆睁,朝他一吼:“滚!” 第十七章 雪过天晴 大川叔在旁边听了,闻讯过来开导气鼓鼓的我,“既来之,则安之,焦躁也不是办法”,见我依旧没精打采,宽慰我道十分不行回去认真跟领导说明情况,我只得把平日里杨主任的专横跋扈说了个大概。大川叔听了也觉得很棘手,只得劝慰我道,实在不行,真砸了饭碗,让我考虑跟他跑跑生意。我一听也算一个保底出路,心里稍安,想起要给阿霞喂药,于是告辞离开。 进了值班室,正要给她喂药,阿霞见我神情郁闷,问我缘由。我只得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情况,她见帮不了我什么,脱口吐出一句“老变态”,直埋怨杨主任的不近人情,但随即也感到无济于事,就陷入沉默,半响没作声。我见她眉头紧锁,和我一般愁郁,想到她伤寒尚未痊愈,突然一阵心疼,赶紧反过来安慰她,直言听她陪我吐槽了下变态的领导,心里已经舒服多了。再说真遇上最坏的情况,大川叔也答应会帮忙介绍工作,让她不用担心,安心养病。谁知这丫头一听,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转,脸一红,见四下里没其他人,竟附耳对我轻声嘀咕起来……原来她的病早好了,这几天都是装的,而这样一来,我和她也就能睡在晚上能烤火的值班室了,说着,指指我的眼睛,笑道:“前两天攒起来的黑眼圈已经消退了呢。”说完对我吐吐舌头,眨巴着眼睛俏皮地一笑。我竟被她那三分病弱,七分真诚浑然天成的楚楚可怜的模样逗乐了,有点哭笑不得之余,又有点感激阿霞。的确,这几天换到值班室后,睡眠不好的我也睡得十分安稳,精神的确好了许多。 好吧,就姑且配合配合她演一演吧。 我帮她量了体温,看到已经恢复到正常的35度,安心下来。正好大川叔来探望,告知风水周推演天盘地盘占卜得知,雪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隔日,果然如风水周所说,雪住天晴,云开雾散。我一夜好睡,感觉养足了精神。阿霞也状态不错,眉宇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英气。我们两个最先准备停当,出了大门,眼看雪峰尽头,云海深处,红彤彤如鸡子一般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天边的云霞也都被映衬成亮红的颜色,连雪地被映照得流光溢彩。再看看走在前头的阿霞,竟似融入如画绝景中一般,显得愈明媚。我忍不住叫住她,掏出手机趁她回眸浅笑时,接连拍了好几张。一看,果真是:美景佳人,交相辉映,雪峰日出,更显仙姿。 突然,只听一声:“不要动!”我和阿霞都被吓了一跳。原来,起得更早的大川叔早就站在旁边拍了一会风景,连刚才我帮阿霞拍照的情景,也被大川叔抓拍了进去。我和阿霞接过他的相机一看,都感觉大川叔拍得形神俱佳。大川叔看出我俩眼馋,自然大方地给我们又拍了几张合影,然后大方地把照片打包好,一起蓝牙传给了我。这时候,大家也都出来了,各自拿出手机照着日出胜景,只是,色泽光影都不及刚才了。我突然想起一位玩摄影的老人曾跟我说过:照相,要赶晨光。看来,良辰美景,果真稍纵即逝。 不多时,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黄热的光辉顿时洒满天地。风水周见状难得地笑了起来,一幅“等的就是现在”的表情。只见他操起鲁班尺,配合着铁算盘一阵忙活,脸上逐渐现出得意之色,大川叔见状,上前问道:“找到龙脊了?”那风水周点了点头,掏出天地盘,又推演了一遍,方才示意大川叔招呼我们跟上。 这一路走得十分神奇。从山顶开始,顺着山巅,走的就是没有路的雪地。在我看来,自太阳钻进云层后,四面八方的雪原几乎都长着一个样,常人根本无法辨识方位,只是不知风水周是怎么定位选择路线的。走了好一段路,头顶再次放晴,我才猛然现两只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刚好是骑着脚下雪峰阳光分隔的阴影界线在走,那种感觉,好似顺着一条长龙的脊梁,踏云而下。正好听见阿霞问大川叔,大川叔也不清楚,寻了个话头,问了风水周后,才告诉我们:这就是“踩龙脊”的功夫,就是顺着山脊地势,正正地往藏风聚水的腹地走,因为顺应了地气流动,所以走得会更加顺畅。我闻言,也证明了之前自己的猜想,毕竟,下山的路我走过很多,但这一次,虽说是下坡,但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神清气爽间,我甚至认为,自己竟然有种“冯虚御风”的感觉,一时竟不觉得背上的负荷实沉。其他人的感觉大概也和我相同,路上甚至没有人提出要歇息。不到一个钟头时间,我们整个队伍,已经走下了雪线,来到了大黑山西坡腹地的一片花团锦簇的山谷。 众人正沉浸在这世外桃源般的鸟语花香中驻足流连,风水周已经带着队伍踏上了一处格外肥沃的草甸。我只觉脚下泥土松软,草香宜人,让人有种想恨不得马上就地躺下,恣意滚翻的冲动。走没几步,林慧眼尖,突然指着草甸毗邻处,一片美丽的花海激动得叫出声来,随即拉着张燕,忙不迭地摆出各种招摇做作的造型,惹得被迫跟过去的梁虎连连抓拍。我虽然讨厌他们那种露骨的肤浅,但也忍不住被眼前瑰丽的花海所震撼,脑海中不由得幻想若是仙姿卓约的阿霞,伫立花丛,又会是何等遗世的美丽!不经意间,迎着扑面而来的清风,心旷神怡地闭上眼,尽情吸了一大口饱含花香的温润空气。 睁开眼,我看到大家都各自走开,跑到花海中拿出手机贪婪地拍着美景,自己也忍不住想寻找阿霞拍几张她的美图充当手机桌面,于是也放下背包,穿过过膝的青草,一头钻入花海中。 刚才还隔着百余米,已经感到花香沁人,只一近前,更觉芬芳袭脑。我只觉得意识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眼光似乎也能看得比平时更加清晰辽远。一时间,我竟然感觉我那四百度的近视眼,都有种痊愈的假象。借着这充溢的目力,我迫不及待地在高高低低的花丛中极目四望,寻找着阿霞的踪迹,哪知别说她的倩影,我连其他人的背影也都没见到半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凸起的土丘,我站上去刚好过这一人左右高低的花丛,放眼望去,四周只是一片姹紫嫣红的灿烂,香风一吹,荡漾起阵阵紫红相间的涟漪。我忽然想不起怎地来到了这花海中央,一时竟看不到刚才葱绿的草甸,突然心底闪过一丝慌乱。正在惊惧,突然花丛拨开处,钻出一个人儿,抬头看见是我,眉宇间慌乱的神情顿时一扫而光,换来的却是那美目含情的俏皮。我定睛一看,不是阿霞又能是谁。我还是有点担忧,和她并行了一会,扭头问她,有没现走出花海的方法,她摇了摇头,看我的神情却一点也不惊慌,仿佛我的存在让她充满了无需理由的信心和安全感。我不禁脸一红,别过头去,兀自赶路。 走了不知多久,我感觉腿有些酸,只得跟阿霞说休息一下,阿霞也不反对,乖巧地点点头,温顺地挨着我坐下。我虽然和她也算多年熟识,只不记得何时跟她如此亲密过,心中一阵小鹿乱撞,刚想挪开,却被她红着脸拉住衣角。只见她娇羞地低下头,声音虽然轻柔,却听得我十分清楚:“李子,我,我是知道的,高烧昏迷时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只觉心中轰然炸开,脑海里慌乱地闪回微波站时抢救阿霞的画面,自然,那非常时刻的香艳,更是历历在目。我忍不住往干涩的喉咙里咽了咽唾沫,一时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没等我说完,阿霞竟然红着脸靠了过来,往我滚烫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又随即娇羞地退开,和我保持着一种触手可得,却又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我意识到内心的动摇,刚想掐自己一把,只见阿霞竟然拉开了防晒衣的拉链,微微耸肩,接着一挺胸,把外衣脱到一边。一边看着我,一边双手交叉抓住保暖T恤的衣脚,向上一拉,那凹凸有致的身子,顿时麻利地从衣服底下褪了出来。 我只觉得这一切生得太快,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待到好不容易感觉定下心来,阿霞已经一丝不挂地红着脸跪坐着,半遮半掩着胸前,夹紧了双腿迷离着眼睛痴痴地看着我。我毕竟也是血肉凡躯,再也按捺不住,往前一扑,一把搂紧阿霞,放任自己感受她柔软健美的身体上传过来那撩人的温存。随即配合着她羞涩的动作,也开始手忙脚乱地褪掉自己的衣服。两个人不一会就赤诚相见,我虽然不解风情,但还是耳闻目染知道那事。正要亲她,只听附近突然传来耳朵的声音:“阿霞,小李子——别装聋作哑,听到就回答我,你们在吗?怪事了,突然就都跑不见了!”我只吓得屁滚尿流,正想起身,却被身下的阿霞面露忧伤地搂紧,随即美目失神地偏头避开我的视线,沉默再三,又含泪看向我,忧郁地轻轻问道:“你不喜欢我?” 第十八章 花海惊鸿 我心中一颤,犹豫良久,只觉附近耳朵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大概是找不到我们,去别处了。我感到实在避不过这一关,只得低声承认:“喜欢,我喜欢。只是,耳朵,我答应过他帮他追你……”阿霞见我承认,泪光滑落的脸庞马上破涕为笑,搂过我的脖子,附耳对我说道:“别管他,我喜欢的一直是你,我只喜欢你……”听到这温软的话语,我只觉得体内充血已经到了极限,再也压制不住,横下心,爱怜地看了看阿霞充满期待的俏脸,按住心跳,目光逐渐往下移动,咬咬牙,就要突破这多年友情的底线。 眼看我正要沦陷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中,突然感觉被一阵夹了泥沙的惊风迷了眼,眼睛生疼,只得先从阿霞身上抽回一只手,揉了揉入了沙的眼睛。只一揉,突然余光瞟见含羞而卧的阿霞背后的花海,红彤彤,似火,又似血,热腾腾,娇艳艳,到底是什么,竟想不起,突然间,感觉头越来越痛,好似炸了一般,转眼间,一个念头闪过,这灿烂红火的花海,不正是一片妖冶的野杜鹃么!想到这里,我猛然想起之前米老板讲述的秋艳的故事,惊出一身冷汗,呆立中,突然感到天灵盖被人猛地一拍,力透脚底,两眼一黑,就要瘫软在地,回过神来,才现被一人托住手臂扶起,待到看清来人,立马认出是大川叔。顿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竟是幻觉,又突然感觉有种莫名的惆怅。 大川叔见我似乎没有醒透,正要对我头顶再拍一掌,我见状赶紧有气无力地声说明已经回神。大川叔才收了手,往我头顶抹了一把药味奇特的油泥,又在我掌心抹了一团,然后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根点着的雪茄般粗细的药草棒,交待我道:“这是解降的药泥,半个小时内应该都有效果。赶快找其他人,找到先给他闻药草,看他头疼抱头了”,然后指着我抹了泥的手,继续说道:“就用力往他头顶百会穴上拍下去。没醒过来就多拍几下。”确认我记住后,大川叔跟我约定了汇合地点,就和我分头出,去找其他人。 解开降头后,我现花海并没有那么大,只是花枝丛生,找起人来也不容易。正好风起,吹得花枝摇曳,我赶紧掂起脚一看,果然看到花丛里几个呆立不动的人影,我赶紧掏出手机,照下相对方位,然后抬腿往最近的人奔去。走近一看,原来是梁虎,正要拍他脑门,突然想起要先闻“雪茄”,于是拿起药棒伸到他鼻子底下,却听他流着口水胡说道:“慧姐,燕子,你们一个一个来……”我脸一红,看出他跟我一样,正在经历着些香艳的幻象,正想用手机把他的糗样照下来,突然想起时间紧迫。看了看表,已经花了十分钟,赶紧照他头顶就是狠狠一下。这伙子估计还在流连美梦不肯醒来,我见状那有心情等他,赶紧接连又拍了四五下。看他回过神来,连呼带喊带着他来到下一个人影处,竟然是林慧。照旧给林慧解着降头,只听她说道:“高副,别这样,说好最后一次了嘛,真是……”虽然明知道她在幻觉中,我实在受不了她那土里土气的撒娇。把手上药泥往她干草堆般的头顶上拍了几下,我见她开始回神,先行起身走开,让梁虎扶着她跟上。 找到下一个人,却是冯晋华,我心里一阵失望,只一个劲儿担心阿霞和耳朵的安危,只希望大川叔已经救下他俩。一边熏着冯晋华的鼻子,一边跟缓过气的梁虎说明情况。突然余光瞟见冯晋华面露凶光,就听他猛地叫道:“打死你,打死你个四眼仔!”吓得站在他跟前刚好也戴眼镜的我惊得跳了起来。退后几步,看他还在原地张牙舞爪,我只得绕到他后面,搓搓手上解降的拍花泥,狠狠往他头上拍去,心说:你才是四眼仔,叫你吓唬老子! 带着几人赶去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影处,原来是耳朵,正好大川叔也带着高茂才、风水周和张燕过来,我清点了下人,唯独少了阿霞,连忙让其他人跟着大川叔解救耳朵,我则赶紧往花海深处跑去寻找阿霞。 一看表,药泥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我在脑海里去除和大川叔两个人搜寻过的区域,加快了脚步。几乎走遍整片花海,我终于在杜鹃花地的尽头看到了阿霞的身影。只见她面色红润,精神恍惚,颦眉闭目,似乎遇到了为难的事。走近一看,又见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握紧了粉拳,胸部急剧地起伏着,绯红的脸蛋也被汗气温润得透亮。我赶紧来到她面前,掏出药棒给她闻着,不一会,阿霞也跟前几个人一般,开始抱头喊疼,我一阵心疼,赶紧搓热了药泥往她天灵盖上一拍,果真有了效果,只见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被日光一晃,一阵晕眩,眼看就要摔倒。我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和腰身稳住她。阿霞看清是我,红扑扑的脸颊却愈红了,把个鹅蛋般的俏脸生生涨的像个红苹果,近距离四目相对,我只觉得她娇羞的样子十分好看,一时竟搂着她看得呆了。半响,阿霞回过神来,也是一惊,慌乱中急忙推开我,自己却跌坐在草地上。我一阵尴尬,也觉得有点男女授受不亲。怎奈时间紧急,我只得打破囧境,招呼她跟我走,谁知她听见我叫她,却更是羞得避过我的目光。我一急,也顾不得犹豫,只得上前捉住她汗湿的手,拉着她就跑。 现在药效大约只有三五分钟,原路折回肯定是来不及,我索性就拉着阿霞往花海对面跑去。果然,不一会,我们就跑出了杜鹃花地。我害怕在附近也会着那邪门花海的道,又跑出一段距离,才放慢脚步,只不敢停留,一口气带着阿霞绕了一大圈草甸,才来到跟大川叔约定的汇合地。 众人已在那儿等了半天,正清点着物品。我见耳朵也安然无恙,只是显得有气无力,才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才想起还牵着阿霞的手,赶紧松开她,却现阿霞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抓住了我,此时还惊魂未定地牢牢握着我的手腕。抬头看她,只见她眼睛还在出神,脸上却露出甜甜的浅笑。我以为她邪降还未完全解除,只好抽出被阿霞握住的那只涂了药泥的手,准备拍拍她的头。她却猛地反应了过来,一张俏脸上顿时又染起绯红,慌乱中美目恰好迎上我的目光,脸忽地更红了,急忙惊惶失措地让过我的目光,竟一低头,躲开我的手,跑开了。 我只得纳闷着坐到呆的耳朵旁边。问他看到什么幻觉。耳朵看也不看我,喃喃说道,能有什么?当然是前女友找他复合之类啦。说着,他忽然仰天凝望远方,目光深邃地看着蓝天白云,自语道对不起前女友:她为他堕过胎,他却在她诊断出绝症后离开她。我早已习惯了他的顺嘴打哇哇,随口问道:真的假的?哪知耳朵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支唔再三,随即又改口道,那是他一个大学同学的事。我感觉他还有点失魂落魄,就没有接话。坐了一会,站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幸好,整个队伍也就林慧和梁虎丢了两部拿出来拍照的手机,只是,他们听旁边的人一说自己中降头时的诡异情景,自己也不敢提出回去找了。 众人无话,默默地跟着风水周,小心地离开这片神秘的草甸。 我见阿霞躲着我,也就不方便跟她像之前那样一路攀谈,只好眼看她独自默默跟在风水周背后,埋头赶路,也不理人。我只得郁闷地问大川叔,刚才的邪降是怎么回事?他又怎么会解降头的手法?大川叔也不隐瞒,直言解降的方法是在广西做生意的时候,跟一个越南道士学的。至于说那野杜鹃花海的诡异,大川叔猜测到,可能是花香刺激了大脑产生的幻觉。他闻到花香里有股淡淡的尸臭味时,就现有诡异,幸好及时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了药泥涂在顶上,才防止了中邪,从而避免了我们队伍的团灭。 我跟他说起米老板讲的那个故事,大川叔听完,寻思到,那片花海的确有问题:野杜鹃的话,紫色的,红色的他都见过,只没见过开得那么鲜艳的,血红血红的,有些邪门。或许,他猜想,那些花,可能是万人坑上长起来的,生长时吸收了死人的精血,才能分泌出摄人心魄的异香。说着,大川叔问起我看到什么幻象,我怎说得出口,只好敷衍大川叔说也就是些中彩票之类不可能生的事情。大川叔却说道,这些景象多半是中邪人脑海里固有的意象,或许是一种夙愿,抑或是一些希望生的事情,未来,兴许也是可能生的。 我听得脸上烫烫的,赶紧借口天热,一边喝了口水,一边忍不住偷瞄了眼走在前面的阿霞,心里不禁好奇,那阿霞是遇到什么景象呢?到底是怎样的事情,才让那平时气质姣好,举止得体的阿霞如此脸红心跳?是否会和我有关呢? 第十九章 断崖飞瀑 随着思绪逐渐平复,我即刻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阿霞早年丧母,由父亲一手带大,一直以来虽然都不擅打扮,却依然是同僚眼中班花的有力候选。曾拒绝了无数人次的表白,可是直到读完大学都没有交上男朋友,虽然个中有家教严厉的原因,但我始终相信她的眼光是很高的。毕竟,一个天生丽质的美女,虽然有些倔强,但性格总体还算大方随和,学习工作也卖力,还有体操特长,从小就会做饭家务,家境又殷实……虽然每一方面都没有特别出众,但毕竟没有短板,综合下来真的挺好,简直就像一块纯洁无瑕的璞玉。仔细一想,把她放到凡人中间,很难找到一个与之条件相当的“几无缺点的男性”与之般配。想来,自己若非机缘巧合跟阿霞共渡了多年同窗,可能自己这辈子都很难跟这种条件比自己好,还比自己努力的人交上朋友。突然间,我竟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顿时在内心爆棚,连看天边卷云的目光,都显得呆滞起来。 大川叔看我神情萎靡,以为我是由于劳累有点虚脱,找个机会,喊住前面的风水周,让他找地方歇息。风水周眼看日近中午,于是找了处背阴的石坡,领着我们在那儿休整。这一次,他停下后,还专门测了一组天盘地盘,以免出现花海那种意外。 吃过干粮后,我感觉恢复了些精神,众人的情况也多半类似。重新上路后,队伍里渐渐有了欢声笑语。耳朵的情绪也慢慢得到了平复,开始跟我插科打诨。而阿霞,也终于在走了一段路后,跟我搭起了话。我心中大喜,虽然一直心痒痒想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她花海的经历,但又怕不小心打破这破镜重圆的和谐。 就这样如履薄冰般和她搭着话,我渐渐听到一阵轰鸣的水声由远而近。响声澎湃激荡,宛若龙吟,不由得吸引了我们侧耳倾听,直到眼前不远处的山箐里,陡然出现一处百十米高的瀑布。按风水周的话说,龙气自此而起,那雄浑有力的飞瀑,就是所谓的“龙吐水”了。我探头一看,这不算太高的瀑布,水势却稳中有急,在阳光下激起升腾的水汽,折射出多道连绵的彩虹,光华曼舞,地气冲天,颇有种气吞山河的气势。我突然想起,雪峰登顶时看到的佛光,难道就是这飞瀑所激起的水汽所化。 把想法说给阿霞,她也觉得很有可能。 走到箐边看下去,这瀑布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深谷,站在现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瀑布的走势。只见水流喷涌处,山石堆叠团绕,聚成一处,和我们顺着一路下坡的山脊,正好连成一片,形成一个u字型的带状悬崖。联想到一路走下的山背,以山顶为尾,瀑布源头处为,这山峦,赫然宛若一条按下云端,探头吐水的巨龙。若是尾相异,却又如飞龙升天般的走势。面对这番奇景,连我这不懂风水的人,也被面前这种藏风纳气的威势所震颤。再看那“龙吐水”般的飞瀑,只如一卷白练,挂在青黑光滑的石壁上,与崖底山石冲击碰撞,扬起一阵阵升腾的水雾。而水流下方,已经冲积成一层层梯田般的水潭,潭水清冽,隔着数百米都能看到潭底,让人突然间有种想跳进去的冲动。 我们顺着山麓,来到瀑布下面的水潭边,只见那一潭潭水又清又浅,静谧甘冽,似乎蕴藏了一种特殊的平静。耳朵早憋了一身汗,看到清冽的潭水,哪还忍得住,甩掉背包,脱掉外衣,就要跳下去放肆。我想叫住他,却哪里叫得住,只见他迈开腿,试探性地一踩,竟失去重心,整个陷入了潭中,直到莫过头顶,才扑腾着钻出水面,大叫:“哇靠!这水好深!好凉!”。 原来那水太清,由于折射,看起来比实际要浅很多,而根据刚才高过耳朵头顶的程度,估计实际深度得有两米多。我见他没事,只是衣服全湿了,索性自在地在水潭里游起水来,就不再管他,而是跟其他人先去坡底南面背风处被阳光温热的草地上搭帐篷。 搭好自己的帐篷,风水周还在跟高茂才和大川叔解释怎么找寻入口,我听了下大概,感觉模棱两可,听不大懂,想起耳朵还在水潭里快活,也想过去洗把脸,就往山陂背后走去。 中午一点,正是太阳热辣的时候,走到水潭边我已经大汗满头。抬眼望去,梁虎、张燕、林慧还有冯晋华几个已经忍耐不住,只穿着贴身的衣裤加入了耳朵亲近自然的行列。池边,同样香汗淋漓的阿霞,也矜持地坐在池边,请摆着双脚踩着水,眼看我走过来,对我笑了笑。她正要开口,嘴快的耳朵已经嚷了起来:“李子,快下来爽,这潭水越泡越舒服!”我答应着,脱掉鞋袜,正要坐到阿霞旁边,耳朵那小子已经拍起一捧水朝我泼了过来,把我溅得全身是水。我只得拿出眼镜布,退到一边,擦拭着被耳朵这厮弄花的眼镜。 戴好眼镜,我正要下水,突然阿霞一声惊叫:“小心,有蛇!”,随即灵巧地从水里抽出光脚,机警地站了起来。我一个激灵,赶紧退后一步,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水潭边的石缝里,居然爬出一条二十厘米长的小蛇,青青黄黄,像极了小时候我们村水田里经常看到的菜花蛇,只是体形要小许多。 水里的人一听有蛇,吓得赶紧就近上岸,慌脚乱手地找木棍拨弄着自己的衣服,生怕里面藏了小蛇。只有那耳朵,不慌不忙地淌水过来,一看,得意地冷笑道:“哈哈,不就一条小菜花蛇吗?看哥捉住它炖了吃!”,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蛇的七寸。 我虽然知道他是有意要在阿霞面前显摆,但看那蛇头似尖非尖,似圆非圆,一时拿不准,还是觉得不要太托大。正想叫住耳朵,仔细观察下那蛇身上的斑纹,谁知那蛇呆得很,见耳朵过来,竟也不跑,仍由他抓住了七寸,被他整条提了起来。 耳朵眼看控制住局势,随即得瑟起来,一边十足地鄙视了下吓得躲得远远的梁虎和冯晋华,一边提了提松垮的三角裤,显摆地抓着蛇走到阿霞面前,想跟她炫耀下胆识。 谁知阿霞一见,不仅不夸他,反倒颦眉怒目,语气严肃地让耳朵马上丢掉。我见状忍住笑,心想,耳朵这厮,真是拍马拍到了马腿上,现在的女生,有几个会喜欢蛇鸟虫鱼的?真是助攻无力。 耳朵一听,只得很无辜地把蛇拿到身后,嘴里却还不甘心地嘟哝着,小声说道:“蛇肉可好吃了,不要就不要嘛,凶什么……”我正要松口气,突然瞥见耳朵手里那小蛇的嘴张了张,里面竟然又爬出一条更小的小蛇,蛇体青红,吐着细长的信子,来回打量着耳朵那晒出四四方方的游泳裤印记的屁股蛋-子。那蛇头,赫然是一枚尖而内收的三角形! “快扔掉!”我话音刚落,耳朵已经杀猪般叫了起来,那小蛇瞪着毒毒的蛇眼,正正地咬在耳朵右边屁股那黑白肉交际的地方,竟也不松口,任由耳朵在那叫唤着跺脚。 我一时惊呆,竟愣在原地。幸好阿霞反应快,操起耳朵晾在水潭边大青石上的牛仔裤,看准时机,猛地一抖,往耳朵屁股上就拍了上去,激起一声嘹亮的脆响。那小蛇虽然凶残,但固然体态渺小,被阿霞猛地一拍,已经被震得头破血流,落地扑腾了几下,就昏死了过去,不一会,就被太阳烤热的青石烫得冒起了白烟。 我回过神来,赶紧找了个巴掌大的鹅卵石,怕那小蛇没死透,抡起卵石,照蛇头冲了下去,把整条蛇都舂了个稀巴烂,又把那“菜花蛇”的蛇头也砸成肉饼,这才跑到痛得滚到在地,大汗淋漓的耳朵旁边,解下腰间的瑞士军刀,翻过耳朵,找到已经肿起的伤口,连忙翻出小弯刀,在耳朵屁股上用力一画,顾不得他出的凄厉嚎叫,快地划出一个交叉十字形创口,然后一边让阿霞用耳朵的皮带勒紧他的大腿根,一边从腰部往下用力挤压那渗出黑血的伤口。 只见伤口处先是挤出一些怕人的黑血,然后又接连挤出一些凝固的血块。直到挤出的血液不再黑结块,才把耳朵拖到水潭边,用手捧了清水冲洗他的屁股。 见耳朵渐渐恢复了知觉,我们不敢久留,由我扶起耳朵,让阿霞拿好衣物,叫住吓呆的梁虎等人,一齐赶回了露营地。 来到帐篷处,大川叔见状,赶紧跑过来帮忙把耳朵放到地上,检查了下伤口,也觉得没有大碍。在温热的草地上坐了一会,我看身上的衣服也在这毒毒的阳光下晒得几乎干透,就让阿霞把耳朵的衣服丢给他让他穿上。谁知耳朵却不饶我,硬是坚持说屁股还在麻,感觉毒素没有除尽,要我用嘴帮他吸吸,还说电视里都这样。我一听脸红到脖子根,气不打一处来,照屁股给了他一脚,骂道:“你个龟孙,少装模作样,赶紧给老子滚起来,毒血都给你放干净了,你那是心理作用!”然后补了一句“你死都别想让老子帮你吸屁股!”看我着急的模样,乐得一旁的阿霞几乎笑弯了腰。 第二十章 子母蛇 休整了一会,大川叔听阿霞说了子母蛇的事情,过来问我怎么处理蛇的尸体。我也觉得诡异,一边跟他说着当时的情况,一边带着他前往刚才的水潭。谁知到大青石一看,那小蛇的尸体还在,那母蛇的尸体,却不翼而飞了。我一愣,大川叔也是一惊。我看他神色凝重,问他什么情况。 半天,他才跟我说,这种情况,像是蛊术。 蛊术?大川叔解释道:简单来说,小蛇是寄生在母蛇体内的,母蛇应该是宿主。但根据我们的描述,母蛇又有一定生命征象和意识,不像一个空壳,这就像有人把小蛇作为蛊种在母蛇体内一样,形成一种共生关系。我闻言一愣,小时候,我也听唐瘸子讲过苗人养蛊的故事,传闻,蛊婆通常把七种毒物放入瓦罐,也不给食物,逼其争斗残杀,存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可以用来给人下降头,类似于西方近代兴起的催眠术,而那蛊,就相当于催眠的媒介。只是,我想不明白,给蛇下降头有什么用?如果真是有人所为,那么这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想问更多,大川叔却让我先回营地,他再找找母蛇的尸体,我只得带着疑惑离开。回到营地,我看阿霞在准备绳索,连忙跑过去问她缘由。原来,风水周说他大概记得入口就在瀑布后面,却记不清具体在哪,高茂才等不得他推演天地盘,于是决定派梁虎、张燕和阿霞先上去找找看。我不放心她独自上崖,提出也要去,高茂才自然无所谓,爽快地答应了。 说话间,阿霞已经系好登山绳——就是我们在山顶雪地里搜救耳朵时用的那根——把一头的弹扣扣在自己腰带上,我只得照她的扣法同样把金属活扣扣在自己腰带上,排在第二个。身后依次是张燕,最后在梁虎。 准备停当后,我们一行四人按顺序排成一队,爬上营地背靠的石坡,顺着u型断崖的这一头,爬到了瀑布的顶端。梁虎找了两块坚固的巨石,把绳头按三角力矩的形式结好,阿霞检查了一遍,带着我来到“龙吐水”的顶部,避开水流湍急的“龙头”处,顺着“龙须”的侧面,一马当先,面向瀑布,穿过水帘,吊了下去。 半天,没感觉绳子上传来三阵抖动的安全信号,我心急如焚,正要跟下去,绳子动了起来,却是三长两短,意思是要小心。我担心阿霞,只匆匆跟梁虎他们说了一声,也顺着绳索溜了下去。 穿过不如正面那么汹涌的水帘,青黑湿滑的山壁的确不好搭脚,我左晃右荡了好一会,才勉强扒住山壁。顺着绳子又降了十多米,我才在阿霞帮助下降落到她找好的一个稍微显得平坦的落脚平台。我戴上眼镜,扫视了下这石台,虽然不宽敞,但的确平整,倒也是个中转的好地方,于是也学阿霞,给顶上的两人摇着信号。一扭头,全身湿透的阿霞竟然就站在我身后,本来宽松的衬衣和干裤此时已经贴在了阿霞修长健美的身体上,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凸显得淋漓尽致。我不经意间扫过她起伏的胸部,不由想起在山顶微波站照顾她时的香艳一幕,脸上顿时热辣起来,急忙和她并排站好,视线则望向水帘以外,静静地等二人下来。 从水帘里往外看,外面的景物若影若现,在阳光照耀下,拖着残影随着水流摇曳,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印象派的油画。时间盯久了,我不由自主感觉眼睛在跟着水流往下走,愣神间我一阵恍惚,突然向前一冲,就要撞向水帘。正在惊慌,幸好身旁的阿霞眼疾手快,赶紧沉下重心抱住我的腰,和我一起跌坐回石台内部。一瞬间,我只感觉后背突然传来带着阿霞体温的两团温软触感,心里愈躁动,赶紧尴尬地站起身跟阿霞道歉,然后知趣地往里站了站。阿霞到也没觉察到我神情有异,矫健地站起身,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坐下休息一会,见我摇头,也就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不一会,张燕和梁虎也先后降到我们所在的平台,解下金属活扣,两个也被淋得湿透。说明情况时,大家的衣服也都如纸片般紧贴在各自的身上。只见张燕胸前坦荡,跟身材有料的阿霞对比愈鲜明,阿霞介绍她的计划时,难免波澜壮阔,惹得那呆立的梁虎,一双环眼竟看得直了,下巴上也不断有水顺着微微张开的嘴巴滴落,不知是瀑布激起的水雾,还是……我见张燕脸色难看,赶紧咳了一声,催促阿霞行动。哪知阿霞刚刚点头准备起身,张燕已经抢先一步扣上金属扣,顺着石壁的间隙,往下面爬去。我赶紧示意梁虎让他跟上,随即朝阿霞耸耸肩,跟在梁虎后面。唯有阿霞搞不清什么情况,眨着疑惑的大眼睛,默默跟在我后面,也往石壁下面爬去。 估计张燕憋了一肚子气,路过几个像刚才那样的石台,她都没有停留,而是顾自顺着绳子往下降,我和阿霞也只得跟着二人接连下落,过程中我俩也不忘左顾右盼,不过好像也没看到风水周口中所说的类似洞口的东西。 又降了大约二三十米,我估计着阿霞所带的6o米登山绳也要倒头了,才看到张燕和梁虎站在一个小斜坡上等我俩,虽然我觉得这地方不适合下人,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解下绳扣,和阿霞与二人汇合。这张燕也是奇怪,阿霞才落脚,她就抬起脚顺着山壁,往旁边的石壁上爬去,梁虎无可奈何,只得跟上。我有些不高兴,觉得这样容易出事,就叫了他俩个一声。谁知两人竟不理我,自顾自穿过一道水帘消失了。我顿时有点怒,刚跟阿霞抱怨了几句,突然只听水帘那边张燕一声惊叫,我和阿霞四目相对,急忙不约而同地往二人消失的方向爬去。 穿过那道水帘,刚走两步,又是一道水帘。就这样接连穿过六、七道,才看到二人的身影。看到梁虎和张燕都安然无恙,我和阿霞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见二人正站在石壁边上,对着几根翠绿得与瀑布不太协调的青藤,目不转睛地注视。我心中大怒,觉得这两口子怎么这么大惊小怪。正要走过去骂他两个几句,突然肩头一滑,扭头一看,水帘外竟然又伸出一根青藤,就这样耷拉在我肩头,把我吓了一跳,赶紧抖掉。梁虎听到我怪叫,转头望了过来,我也顾不得说他,急忙问道:“什么鬼东西?”梁虎估计也被吓得够呛,颤声回答我道:“好像是,活的……”我一惊,但也没有什么证据反驳他,只得把阿霞拉到身后,想着对策。谁知,张燕一见阿霞,脾气就上来了,一把夺过梁虎手里的探路手电,撒气般猛地往他俩个面前的青藤上敲去。那青藤也是鬼得很,被打了一下,居然像动物一样,疼得“嗖”地一声,就缩了回去,一瞬间,水帘里的三支青藤就像章鱼的触角一般,收到了水帘以外。只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反而,心里的惊恐,愈蔓延了。 果然,短暂的宁静过后,更多的青藤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突然穿过那层层水帘,呼呼地挥舞在我们面前,那张牙舞爪的模样,仿佛一条条青绿色的长蛇,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上下翻飞的青藤上,竟然生着无数倒长的肉刺,像动物的毫毛般,时而挺立,时而收敛,像在对我们示威,又好像在感应着我们的位置。 我只后悔没有趁刚才藤条缩回的时机带着阿霞逃跑。如今,四周都围满了青藤,我们只得小心翼翼地避过杂乱无章的藤条,向着来时的路线退去,还要时刻防备着水帘外时不时突然伸入的青藤,顿时感觉神经绷紧到要炸开一般,连无意中落在脸上的水滴,都会把我端地惊起一个冷战。所幸,不小心踩到或者碰到一些青藤,却没有如担心的那样,暴怒地把我卷走;相反,那些青藤只会受惊一般地快缩回去,然后换一个地方伸进来。我们见状,胆子大了些,行进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心中只想赶紧回到绳子处,爬回瀑布顶上。 穿过两道水帘,我正在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观察周围,身后的阿霞却惶恐地拍了下我的肩膀,顺着她所指之处望去,不远处我们的退路已经被一个土瓜色的大花苞挡住,我只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长出的这东西,而且还偏生恰巧截断了我们的退路。正在疑惑,梁虎大叫:“背后也有一个!” 我大惊失色,顿时醒悟,难道刚才那些被触碰到的青藤,正是为这浅灰褐色的家伙探路的,那么,接下来,这东西的目标,不用想也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尸花鬼藤 我正想说让大家小心,身后的大花苞已经腾地一声绽开,一团蜷缩的东西,夹杂着腐臭的味道咕咚一声滚到张燕脚下,臭水溅了她一身,吓得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定睛一看,竟是一头血肉模糊的小鹿!再看那花苞,已经绽放成阳伞大小,向日葵形状的一朵暗红色的鬼花,那散着恶臭的花心,竟然环环相套地着长着几圈密密麻麻的白色肉刺,时不时蠕动着,像密集的肉牙,好似一张正在觅食的大嘴,与此同时,我们这边的鬼花也正在吐出未消化完的猎物,准备攻击我们。 我眼看腹背受敌,来不及细想,连忙一脚把喉咙叫哑,极度恐惧的张燕踹下了瀑布,又一掌把呆立的梁虎也推了下去,随即拉着阿霞,奋力向那往下奔涌的水墙处一跃。混入水流的一刹那,我余光瞥见,身后两朵鬼花,正摸索着往我们刚才驻足的地方扑去,妄想把我们变成地上死鹿那般倒霉的猎物。接下来,身上只感觉被强大的水流推动着往地下撞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但的确救了我们一命。 从瀑布底下钻出水面,我现眼镜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眼前一片模糊,随即觉得身上腿上屁股上都还保留着自由落体与水面撞击的痛感。我们四个从水潭里爬起身,检查了下情况,只有猝不及防被我推下的张燕和梁虎手脚上有些擦伤,而我和阿霞,除了屁股可能生疼外,应该还算全身而退。 回到营地,我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眼镜,然后找到酒精棉球和碘酒,丢给张燕和梁虎,狼狈地跟众人扼要说了下情况。高茂才听完,习惯性地看了看林慧,不出意外地拿不了主意。倒是那耳朵,一听这么恐怖,一个劲儿只吵着要回去!我虽然也想早点带阿霞离开这邪门危险的地方,但又怕盲目钻山箐往山下走会遇到之前花海那种降头。四顾一望,大川叔还没回来,只得找到风水周,质问他鬼花的事情。哪知他居然早就知道,还跟我们说道“这东西,坊间叫作‘尸花鬼藤’,看着吓人,其实不厉害,很怕火的”。 我猛地想起在山顶微波站跟大川叔闲聊时,他曾经讲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而这尸花鬼藤,恰好就是其中一个。阿霞见我用询问地眼光望向她,定了定神,一边回忆大川叔的话,一边对我说道:“阿叔曾经说,这花是专门种在尸体上的一种毒花,据说是西域人用食人花嫁接到藏青藤上培育出来的异种,古代丝绸之路上的王公贵族就有把它养在陪葬的奴隶身上,用来守陵的。”我也依稀想起大川叔说过,这花的花蕊有毒,触碰到是很难挣脱的,譬如那头倒霉的小鹿。所幸鬼花的动作不算快,应该是靠触手般的藤条把猎物驱赶到花苞旁边围住吞杀。若是那触手再进化得灵活有力点,哪有我们逃离的机会。 梁虎和张燕依旧惊魂未定,冯晋华更是吓得缩在一边整理炊具。我只得陪阿霞小心地再次爬到断崖顶上瀑布处,找回我们的登山绳。一路上我认真观察了下,那突然出现的尸花鬼藤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白练般的瀑布又恢复了那浑然天成的平静。难道,真如大川叔所说,这是一种无根的植物,能够如动物般活动觅食,靠充满绒毛的青藤随处扎根。我突然想到,这诡异的鬼花会不会趁我们睡觉爬到我们营地里肆掠?真那样的话,睡梦里毫无防备的我们,岂不是成了这只会打包围战一招的鬼花的囊中之物?还有那至今没有回营地的大川叔,也让我担心不止,难道也中了这怪花的陷阱……细思极恐。 回到营地,人没看着,幸好已经听到大川叔中气十足,让人心安的声音。赶忙走过去和他交换情况。大川叔终究还是找到了那条头被我砸烂的母蛇。只是,奇怪的是,头已经扁烂的母蛇肚子里又现另外一条类似的小蛇。这么说,连同青石上被我敲碎的那条,两条小蛇,都曾经把母蛇作为宿主寄生,问题是,第二条被现的小蛇,是在第一条小蛇被杀死后钻入寄生的,还是之前就寄生在母蛇体内的呢?难道,这蛊,不需要有人操作就能自动植入?还是,那养蛊的人,就隐藏在这附近呢? 一连串的谜团让我感到头疼,再加上刚才尸花鬼藤的消失,让我更加觉得没有安全感。赶紧提议队伍趁天亮搬离这个鬼地方,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谁知话一出口,其他人竟然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阿霞一问,我们俩才知道,原来,大川叔已经找到了入口。 有些意外,入口居然不是接近瀑布顶上,而是就在之前下山麓时经过的拐角处的水帘背后。 大川叔找高茂才要了火机,带着我和阿霞在营地四角挖了几个土坑,用枯树枝点起四堆篝火,吩咐梁虎、林慧、冯晋华还有活过来的耳朵,两两一组在附近找些干柴火来添加。以保证火种不灭的同时,也可以作为防范尸花鬼藤的哨卡,当然,还可以顺便取水做饭。然后,征求了下六神无主的高茂才的意见,大川叔打算和风水周趁天亮进洞看看。我看阿霞有些心痒,已经在准备装备,想想和留在营地这几个人相比,肯定还是跟着大川叔安全些,只得背起急救箱,打算陪她。正要叫耳朵,这厮却说肚子疼,我一问,才知他刚才游泳时喝了潭子里的生水。顾不得埋怨他,从急救箱里拿出止泻药给他服下。阿霞也拿出净水片交给耳朵,让他烧水前溶解一些,同时嘱咐他烧水一定要滚五分钟以上,才能喝。交待完毕,我和阿霞才跟上大川叔和风水周的脚步,一路走到了洞口。 近距离端详了下入口,阿霞顿时看出了端倪,跟我解释道:我们主要是被山体外在的地势先入为主地引导,往风水周所说的“瀑布中央”处去寻找入口,要是考虑到现在正值春末夏初,化雪会让瀑布水量增大,进而把瀑布下大水潭的水位抬高了不少,那么洞口的位置,自然要往下修正一些了。我闻言茅塞顿开,再看看水潭边围石冲积的形状,的确隐约可见水下几处水位线的痕迹,也算阿霞推断的一些旁证。不由得佩服起思路清晰的阿霞,转而又想,那要是枯水期时看这瀑布,怕又要高深个几米,那又是何等一幅壮观之景,禁不住赞叹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嗟叹间,我和阿霞已经跟着大川叔和风水周穿过薄薄的水帘,进入了溶洞。 溶洞里湿滑昏暗,大川叔和阿霞先后打开了探路手电,调整好焦距,一前一后小心地向前行进。走了三四十步,大川叔轻轻把我们拦在了原地,顺着他手电光看去,几条尸花鬼藤的触手,蛇一样地盘踞在洞顶,正在懒洋洋地蠕动。我心头一紧,不由得退后一步,却见大川叔摆摆手让我们等在原地,只见他冷静地掏出一盒防水火柴,轻轻地划着一只,和缓地稳住火光,慢慢地凑近一条鬼藤,靠向那戎毛只一烤,那傻乎乎的触手竟然如昆虫般喜热,欣然聚拢过来,随即就被点着,火势马上顺着戎毛蔓延,不一刻,就烧着了整条鬼藤,那触手般的藤条,吃疼一般,马上迅地缩了回去,顿时化作一团火球,往洞穴深处去了。待我定睛一看,洞壁上竟然一条鬼藤也没有剩下。 这鬼藤果然怕火。 我一边佩服大川叔的手段,一边想不透那湿漉漉的藤条,怎地会被一根细细的小火柴那么容易就点着。正在绞尽脑汁却不得解,突然想起,一路上“阿霞老师”跟我上地理课和生物课时,曾经说过,植物的叶子虽然看似水嫩,但并不储水,而根茎才是传输储存水分的主道,特别像沙漠里的植物,叶片也有退化成针状的,譬如仙人掌,就是为了减少水分丧失。于是联想到那尸花鬼藤表面上的绒毛,难不成就是退化的叶片?如此一来,既然它没有根,就不存在根系吸水,那么为了保持水分,无论所处环境潮湿与否,那绒毛都会习惯性地把水分往青藤里输送,难怪大川叔只去烤那些肉刺般的绒毛,就能轻松把这湿洞里的鬼藤点着。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忍不住感叹起知识和经验的重要性来。 走了几步,我脚下似乎踢到一个凸起的硬物,低头一看,还没用探路手电照亮,就感觉到那玩意儿上透出阵阵微光,赶紧叫住其他人。阿霞用折叠铲轻轻把这块残破的片状物挖出后,用手帕擦去泥土,递给大川叔,说道:“好像是银器。” 大川叔端详了一会,点了点头。随即转头问风水周,记不记得上次来时,这里有洞葬的痕迹? 第二十二章 洞葬 我搞不清楚什么是洞葬,就问阿霞。阿霞解释道:“洞葬是苗族的一种习俗。很多苗族分支都有洞穴崇拜,究其本源,甚至要追溯到苗民的祖先蚩尤。相传,蚩尤在逐鹿被黄帝打败后,部落剩下的人就逃到了南方,没有地方住,只能找些洞穴钻进去。就连战死的蚩尤,也把他残存的尸骸放在洞中,等待有朝一日,部落能够东山再起,重振雄风,打回黄河,征服华夏。久而久之,带着这种希冀,苗民的遗体都不愿入土,而是入洞为葬,静静等待回归两河的时刻。这种信仰流传下来后,苗寨里要是死了人,寨里的长者就会选一个晚上,由成年男丁把棺材抬到断崖上或者半山腰的无人洞穴中停放,而不是像我们汉人,挖坟选冢,入土下葬。而且,按照古规,洞葬的队伍还不能走有人走过的路,也不准用砍刀开路,而必须走一条陌生的路,由几十个人抬着棺木前拉后推,将沉重的棺木送到一个没入过葬的洞穴中,把棺柩整齐地放置在用碗口般的古木钉成的“井”字栅栏里,然后一齐转身离开,任何人都不能回头再看一眼灵柩。而且从此以后,寨子里的人也不能再走进这个洞葬地。说起来,规模较大的洞穴,甚至有百余具棺材齐聚一个葬室的呢。” 我俩说话间,风水周也含糊地回答大川叔,表示看不出是否是他来过的洞穴。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们也没有追问。一行人继续前往溶洞内部,走着走着,阿霞和大川叔6续现几件碎银器,跟我之前现的那个类似,似乎是银制帽子的穗子。我们交换了下意见,更加确定这是一个洞葬墓穴。 又走了一小段路,我想起之前烧着的尸花鬼藤似乎往洞穴深处跑了,有些担心,紧紧跟在大川叔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电扫射的地方,生怕那一人高的大花苞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突然,身后的阿霞拉了下我的衣服,让我顺着她的手电光看去。只见远处的一丛杂草后面,一团漆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墙上,鬼森森的,仿佛一个蜷缩的怪物。我不寒而栗,赶紧拍拍身前的大川叔,让他慢点走。 大川叔自然是看到了。但他毕竟见过很多世面,胆子比我们大得多。他看那团影子很奇怪,并没有随着我们的手电光晃动而显现出真身,步伐愈谨慎,带牵我也变得紧张起来,但又不敢说话,只得大气都不敢出地跟着他慢慢地往那草丛走去。 忽然,大川叔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快步走到那草丛前,猛地一分,把我吓得不敢愣在原地,生怕有什么东西又突然跳出来。谁知,草丛后面竟然空无一物,那团所谓的黑影,其实是一个岩壁上的洞穴。只是远远照过去,手电光显得有些散,又和草丛的投影混杂在一起,黑漆嘛唔地看不清楚,才误以为是什么东西的投影。 我们用手电照了下这个岔洞,光线照到不远处,遇上拐弯就停住了,依旧不知通到什么地方。我们一合计,觉得还是先沿主路走到洞底看看再说。又走了大概五六十米,洞穴开始变宽变大,我们见状加快了脚步。只觉离那洞葬的墓室将近,我心里一阵兴奋,突然现脖子里凉飕飕的,用手一掳,抓住一条细长的小蛇,让阿霞用手电一照—— 我的妈呀!这不是那水潭里见过的子母蛇吗! 不等母蛇张嘴吐出小蛇,我赶紧把蛇往岩洞上一甩,退后了几步。大川叔自然也现了异状,我们仔细一看,又在四周现了几条菜花蛇样貌的子母蛇。用棍子挑飞这些小蛇后,大川叔从随身的腰包里拿出一小包药粉,倒出一小撮,掏出防水火柴点着,升起一缕细而紧密的青烟。 那青烟也奇怪,初时只冉冉上升,被大川叔轻轻往前吹口气后,竟像有意识一般,径直往洞穴深处飘去。我只觉得奇怪,却不敢贸然问,生怕打断聚精会神的大川叔。须臾,从洞穴深处刮出一阵腥风,随即一股恶臭差点将我熏到,阿霞和风水周的情况也是类似,大川叔好些,但还是掩住了口鼻,站起身示意我们退回。 回身走了一段,没有再闻到奇怪的恶臭,也没有看到子母蛇爬出来,我心中稍安,于是问大川叔他刚才使的又是什么神通?他也不避讳,说是一种“听风探路”的功夫,但他自己功夫不到,还不会“听”,只能用那药粉,点起灵风,靠闻那探路归来的罡风,才能辨识前头的险恶。他只记得授他药粉的高人说,如果吹回来的是恶风,那么前头,不是藏尸地,就是养蛊坑。这么说来,那奇怪的子母蛇,八成就是从前头的养蛊坑里爬出来的了。 回头走到岔洞口,大川叔看了看防水表,已经四点差一刻,为了节约时间,决定直接进岔洞探索。我们自然是无异议的,既然风水周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进过养蛊洞,那么他口中的洞口,铁定不是这个了。 岔洞只容得下一个人弯腰通过,我们只得一个个矮着身子顺次往洞里钻,只有那风水周,稍微低起头,就能小跑通过。顺着这个逐渐往上爬升的洞穴前进了一段路,洞内空间又再一次变得宽阔起来,我心中一紧,大川叔也把手伸入腰包,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再来一次“闻”风探“洞”。 “等等!”阿霞突然轻声制止了大川叔,把我吓了一跳。我们按她的要求,关掉了手电,却看见前方拐角处,竟然朦胧亮了起来。我们顺着亮光走去,四周越来越亮,洞穴也越来越宽阔,不开手电也看得清楚起来。随着我们拐过一堵屏风般的岩壁,已经赫然看清自己已经站在几十口朽木棺材中间,而不远处刺眼的亮光,却正是从那开阔的洞口照进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洞葬穴。 位于洞口的石室光线充足,阿霞粗略清点了下,位于“井”字形木架上的棺柩足足有三十来具,都没有叠放的,只密密麻麻堆做一层,整齐地排成四排,或头朝里,或头朝外,似乎按某种规律排布的一般,紧凑地摆放在这纵深十多米,宽亦十多米,高五六米的宽敞洞室里。棺柩间的“井”字木栏间只能堪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里,竟稀稀疏疏地生长着好些过膝高的灌木。那灰白色的灌木修长的叶片上,不时渗出滴滴吸收了洞口水雾凝聚而成了露珠。眼看这些干朽的尘封棺柩和夹杂其间生出的繁荣草木竟相处得如此和谐,我不由暗自嗟叹生长与死亡的轮转无常。 抬头四望,溶洞顶上犬牙交错地垂下各式各样的石柱和石笋,吓得我赶紧让开,生怕头上的石幔一言不合就断裂落下一条条尖利如刀的钟乳石。走过错落的棺柩,我看那洞口开阔,水气充盈,心想,之前烧着的尸花鬼藤,如果没进养蛊坑,估计八成是从这里给逃走的了。 阿霞研究了下这些棺材的质地纹理,感觉平平无奇,提议打开一具棺材看看情况。风水周却不以为然,冷言嘲讽道:这么多年来,放在这么显眼位置的棺材,里面怎么可能还会有东西。说着,不屑一顾地坐到一边,摆弄起他的八卦盘来。我突然感觉躲在黑墨镜后面的他显得有些焦躁,似乎在意着一些别的东西,却又不明说。 幸好大川叔比较爽快,配合着阿霞,挑了一具相对完好、位于光照明亮处的船型棺,用折叠铲子沿着棺盖撬了一圈,松了松底盖合缝处的阴阳扣,然后才招呼我帮忙开棺。空间狭小,两人只能合力抬起盖板,从“井”字架的下面把盖板抽出,放到一边。刚站起身,阿霞已经戴着挖掘手套,捡起一根木棍,扫去了棺内沾满尘灰的一大片蛛网。 我们仔细一看,棺材里外都已风干,葬主也已经干缩成一团,早看不清面容,阿霞只能勉强从服饰上看出这应该是个黑苗族女人。葬品也平平无奇,也就一个银质头饰,一只项圈和一对手环,以及一对脚环,还算聊胜于无。阿霞不是耳朵,自然不会乱顺东西,只见她取下手环,端详了下,只把一只收入文物袋里准备带给其他人研究,却把另一只放了回去。然后,她又用相机照了几张头饰和项圈的照片,就请我和大川叔把棺材板归位。一旁的风水周早等得不耐烦了,见我们总算折腾完毕,拍拍屁股站起身,出了洞。 我和阿霞跟着大川叔走出洞口,穿过一层水帘,站在石台边上,突然现四周有点眼熟,原来这不正是我们之前从断崖降下时,路过的其中一个平台吗!只是当时顾着追梁虎和张燕,没有仔细搜查,否则,早就现这个洞葬穴了。 跟大川叔和风水周把从瀑布顶上降下来时看到的情景说了说,大川叔建议去其他的平台上看看,说不定暗藏进入的入口。风水周也从天地盘里找到一个方向,于是四人就顺着他推演出的方位,向南爬去。 伏下身爬过一段十多米长,时不时漏下水流的潮湿缝隙,我只觉膝盖骨时不时顶在这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跪得我生疼。好不容易穿过一道水帘,我才得以站起身,来到一个记不清之前是否见过的石台。 端详了一会面前的岩壁,风水周兴奋地扶了扶墨镜,擦了擦一块青绿交替的苔藓,从旁边找到一个两寸长,半寸深的凹陷,激动地拿起鲁班尺,用铜制尺身一比,得意地指指那苔藓下露出的条状凹陷,对我们说道:“就是这!这就是我二十年前用这把铜尺做下的记号!” 第二十三章 风水周 顺着记号跟着风水周往这个仅两米多高的溶洞里面走,走了十几步,就到了洞的尽头。只见那洞壁上,赫然挂着一个直径半米多,边缘细腻齐整的狭长洞窟。我听唐瘸子说故事多年,对这种样貌的洞穴并不陌生,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盗洞。 阿霞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盗洞,不由得惊叹那洞口边缘光滑整齐的切口,感叹打洞人的技艺精绝。连一向沉稳的大川叔,也忍不住是轻声夸赞风水周本事大,竟然能巧借溶洞因势象形,一个人打出这么个牢靠巧妙的入口。说着,他掩饰不住兴奋,撸起袖子,摩拳擦掌,紧跟风水周钻进了盗洞。我见连身强体壮的大川叔都能轻松地钻进那椭圆形的洞口,寻思到我和阿霞通过应该不成问题,也就跟了上去。 忽又想到,风水周几番听到夸赞,以他平时的个性,竟然既不得意,也不撇嘴,反而含糊其辞,不置与否,心中不禁起了嘀咕。爬着爬着,越觉得古怪:看风水周五短三粗的身材,年轻时怕也只是个瘦猴模样的人物,打这么个彪形大汉也能轻易通过的盗洞,难到不显得有点浪费?心头疑云一起,不由得想起在微波站照顾阿霞的间隙,断断续续听大川叔所说,风水周的年轻时的经历来。 风水周从来就不是个本分的人,但肯定算得上是一个聪明人。 他年轻时正赶上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别人个个服从安排,就他挑三拣四,占着家里成分纯正,跟组织上讲条件,也偏生遇到个经历过抗战,生性耐心又特别看重工农青年子弟的指导员,硬是把他从本来要去的甘肃,换回到本籍的云南,就在这离家不远富县里指导员的一个革命战友、时仍生产工作队队长的老宋家落脚。 知青插队到这里后,风水周过得也算安分守己,每天跟着老宋头,带着县里的工作队,进山给沿路的村寨宣传政策,帮言语不通的少数民族同胞改良土壤,顺便教授汉话,也算为组织作了不少贡献。就这样度过了农忙时节,渐渐地,事儿没那么多了,老队长带他走熟了路线后,也就不管着他了。只喊他每天巡一遍大小村寨,带老乡背背语录,也就没啥安排了。革命老前辈交待的,风水周自然是做得非常到位,只是这些事儿,半天就完事了,剩下的时间,过惯忙碌日子的风水周,反而觉得难以打了。人一闲起来,不由得就会去想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而风水周,却不是一般人,他琢磨的东西,自然也不是常人能想象的。那玩意儿,不是别的,正是当时破除四旧时重点肃清的传统文化糟粕,旧时代风水先生们的必修课,俗称: 奇门遁甲。 这门学问,在当时的大背景下,按理说已经难以掘溯。偏生风水周走访的一众小山村中,有个以前在三清山道观里接引香客的道人,被当地工作队拔了道观撵回富县老家后,打回原形,做回农民。本来这人长得也就老实巴交,混人群里也属于那种普通的大众脸,风水周却因为一件事,对他印象尤其深刻。 那是工作组整修山里水田排灌渠时的事情。生产队里的成员,包括风水周,一众人各自带了十几个当地老乡,凿山砍树,挖沟翻壑,打算引来山泉,灌溉干涸已久的梯田。只见漫山遍野的人热火朝天,干了四五天,一鼓作气顶着高涨的生产热情,把层叠的陂沟,从顶而下,挖出了大致的形状。眼看成果初现,一时间,人人喜笑颜开,家家奔走相告,老队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才送走那个,又迎来这个,只差提前上报工程胜利了。 只是,欢庆完毕,万事俱备,当众人爬上山腰,准备引流放水时,所有人却都傻眼了——只见那条预计作为灌溉水源的湍急小溪,竟然在这挖沟的几天里,已经枯竭了。 老乡间顿时炸开了锅,村寨的住民们顿时乱作一盘散沙,有人说“开罪了山神”,有人说“抵触了土地”,甚至有人说“动了大黑山根本,龙脉垂危,怕是要山崩地震”……一时间,谣言四起,民心大乱,急得老队长接连关了四五个起话头的人禁闭,才勉强压制住了流言蜚语。只是,却没有任何办法解决这眼前的难题。沟已挖好,水却不到,这要到翻过年头向市里报告时,可如何是好啊?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月,老队长却听人报告,山水又流下来了,不止那条小溪,还有山肚子里年前枯竭的河滩,也充盈了水流……老队长连忙问起缘由,却无人说得清楚。他虽然一头雾水,仍不免暗自庆幸:年尾的报告书,总算是有救了。 不知什么时候,老乡间却又稀稀疏疏流传起一种说法,据说有人曾经看见,那被遣返回乡的落魄道人,盘着花白的头,夜以继日地一个人在荒废的水沟上下,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了十多天,直到那条小溪重新恢复了流淌……有人说那叫分金定穴,也有人说是心诚感天,反正,大家基本都算默认了他是个有神通的人,一时关于他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这些论调传到老队长耳朵里,自然把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又感激道人解救了乡人用水之急,经历了艰难的心理斗争后,还是大笔一挥,把竣工碑上的名字,从“革新渠”,改成了“顺德渠”。而那还乡的道人出道前的俗名,恰好就叫“刘顺德”。 公是公,私是私,老队长虽然认同了刘顺德的功绩,但不代表他就认同了刘顺德这个人。破四旧给刘顺德贴上的封建迷信标签岂是这么容易揭掉的?虽然老队长不找刘顺德麻烦了,但其他人还是不敢跟他多嘴,生怕跟封建糟粕扯上关系。 除了一个人。 风水周行事非常巧妙,借宣传新文化,新观念的名义上门找刘顺德作思想工作时,很注重对刘顺德老头的尊重,从来不摆架子,让少人关心少人问的刘老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说话的对象,对外也不留下任何把柄。不几天,两人熟络后,自然无话不谈。难得遇到一个肯定他学问的人,刘老头别提多高兴,不仅教了风水周一些基本的卦象和占卜知识,更把偷着收藏在地洞里的天地八卦盘和鲁班尺的用法传给风水周,还凭记忆暗地里抄给风水周一本《奇门遁甲》——这在当时可是禁书。风水周得了天书,欣喜若狂,匆忙背得书中内容后,即刻把书给烧了,只在每天例行找刘老头谈心时,才问一些琢磨不懂的地方。只是,书中内容,记下来容易,可要等参透,还是需要一大把时间和阅历的。 第二十四章 老林荒冢 于是,风水周结束插队后,匆忙回老家交了差,就即刻开始四地游历,几年后,逐渐悟出一些看风水的门道。想找刘老头讨论,回到富县时,与世俗脱节的老人却已经作古了。整理无子嗣的老人遗物时,风水周偷偷地把刘顺德老头藏在老屋地洞里的天地盘、鲁班尺挖了出来,连同自己从古物市场里淘来的一架铁算盘,装进了行囊,开始帮人看宅居风水。 后来改革开放,恰逢刘老头祭日,风水周为了了却这个夙愿,又回到富县。名头上是做化肥买卖,挨家挨户跑田推销,暗地里却是观风水探地穴的。偶然现了大黑山西坡里坟头特别多,于是他一路倒腾,收获颇丰。忍不住接连翻丘打洞,居然越走越远。 等到风水周意识过来,已经是在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里头了。风水周不及细想,连忙拿出八卦盘,却见天地盘上的指南针一会往前,一会往后,惊跳不止,飘忽不定——风水周一惊,这造了孽的,看样子,地下八成是有磁矿。 眼看八卦盘废了一半,风水周还算头脑清醒,没有惊慌太久,定下神来,顺着山势,准备往地势低洼的地方走去。凭经验,他相信低洼处自然有水,而顺着溪流,大多都可以走出山区。 只是,这是一般情况。 风水周现这片黑松林对这些老林守则根本不买账的时候,已经饿了一天一夜。虽说恰逢十五,月正当头,可这黑松林里,哪里看得到可供定位的圆月?风水周胸中不由一阵惊慌,心想,怕是要带着这一身明器葬送此地了。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风水周打算放弃时,突然听到空旷的老林里传出一阵阵野鹿的哀鸣。 循声而去,走到近前,风水周一眼望见一头小马大小的梅花鹿正痛苦地瘫坐在一个古怪的陷坑中,神情悲凉地惨叫着。风水周心头一喜,看来,食物是有着落了!再一看,更是喜出望外——你说这这倒霉的野鹿是缘何落难于此?原来这形状奇特的土坑,不是别的,正是一座简陋的墓室。只是,这墓主人和家属毒辣了些,故意弄个门户大开的墓穴,却在里面藏了四五架涂了药箭的弩机,若非这头撞枪口的野鹿误打误撞触了机关,指不定哪个倒霉的倒斗把子就要折损在这见血封喉的毒箭下了。 风水周也不客气,他本就不是一个讲究的人,又待饿极,就手在坟头上草草搭个印第安帐篷般的柴火堆,拿出剥皮刀,先帮垂死的花鹿放干血,然后三下五除二庖丁解牛般去掉野鹿的内脏,连皮带肉就着柴火烤将起来。 鹿肉鲜嫩,入口即化,风水周只觉精气神恢复了大半,顿时活了过来,身体感官也恢复了知觉,只是,他刚往四周警觉地一瞥,赫然已经敏锐地现,十几米开外,不知何时竟然徘徊着了两条夹着尾巴、土狗大小的灰狼,正伸着长舌,呼哧呼哧地哈着气,贪婪地吸吮着这烤鹿散出的肉香。 这南方的野狼,体形比狗小,骨子里却灌着凶残,性子还特别倔。风水周不由得一惊,翻身滚下墓穴,扭头瞥见洞口散落着两三具不知是陪葬者还是盗墓人的风干尸体,想也没想就抄起一具,就着篝火点着后,往那两头尾行的狼处扔过去。这也算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死人身上有磷火,点着后会忽闪忽闪地绽放幽光,跳动着随空气飘散,不知情的人见了会被吓个半死,就是不知道对饿狼有没有效果了。 只见那两匹狼果真停住了脚步,被四散的磷火包围着,一时摸不着头脑,踌躇再三,惊惧地在原地徘徊,只在口中,咕噜噜出不甘心的嘟哝声。 风水周眼见凑效,马上如法炮制,又点起另外两具干尸,接二连三地往两匹狼抛去,只见那两头狼顿时被分隔两边,眼看就被困在三团升腾的磷火中。其中一匹,已经出呜呜的哀嚎,听起来像在讨饶一般。风水周正在庆幸,却见那另一匹野狼,按头独坐了一会,现火团似乎没有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竟然开始尝试用爪子去挠那烧着的干尸。挠一挠可不打紧,只是这松散的干尸,眼看已经烧去了一半。更糟糕的是,另外一匹竟也开始有样学样,对火团又推又踢,不一会,竟让两匹狼撕碎了一具干尸,狼腿刨土,顿时就把散作星星点点的磷火掩灭了下去。 二狼见扒散一团鬼火,嗖地一窜,已经突破磷火的包围,也不管那两堆火势渐弱的鬼火,竟径直奔风水周包抄了过来。 风水周大惊失色,心中大恐,慌乱中,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手忙脚乱地撕扯下野鹿的一条边腿,分成两块,远远地往那两条饿狼身后抛去。两狼见了,也不客气,转身跑回鹿肉落地处,牙咬爪撕,大快朵颐起来。 不一会两块鹿肉就被啃完,得食的两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忌惮那篝火通红的火光,却依旧越走越近,只在隔了风水周五六米远的地方徘徊。更让风水周毛倒立的时,幽深的老林里,远远地又出现了四只绿萤萤的小眼睛,渐渐越来越近,凭身影看,竟是比刚才两狼体形稍大的两头壮狼。 四狼相聚,竟没有一齐向风水周冲过来,反是相互呲牙咧嘴,凶蛮相向地对峙了起来。先来的两狼先从喉咙里出呼噜噜的嘶吼声,像在向后来的两狼示威。那后来的却仗着体形稍大,全然不顾先来的挑衅,也呼噜噜地咧开淌着口水的尖嘴,露出一排排白森森的钉牙。 风水周只觉不妙,根本不敢寄希望于四狼相斗上,只赶紧往墓穴里搜索,希望找到诸如洛阳铲等可作为武器的盗墓装备。余光瞟见死鹿,突然计上心头,赶紧去拆那射鹿的弩机。这家伙连体形大野狼一圈的梅鹿也能毙命,更何况仗势欺人的逞凶饿狼。 只是,这机关比预想的安装得稳固,机底更是深深灌铸进墓顶的土石中,一时间哪能拆得下来?风水周记得满身是汗,瞟眼看去,那四头饿狼,似乎已经达成一致,呈扇形往墓穴包抄过来,两两一组,只离那势头忽高忽低、受惊般的篝火,不足两米,眼看就要弓身蓄势,一齐猛扑过来!看这态势,是打算先吃风水周,再分烤鹿肉啊。 风水周暗忖我命休矣,正在万念俱灰,准备闭眼等死,一双灵敏如野猫的耳朵突然听到墓穴里大棺材里一阵咝咝的刮擦声,似乎随着风水周的挨近,愈剧烈! 第二十五章 粽子博狼 风水周是何种人物?下得若干墓穴,早见过干湿肥瘦各种粽子,一听这阵势,顿时想到,这棺材里,竟然躺了一头凶煞逼人的粽子,估计是被风水周惊恐间接二连三的急促呼吸所带出的生气刺激,起尸了。 风水周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只见他一个箭步,翻出墓穴,闪到烤鹿旁边,抱起鹿身,连同支架一起猛地往草丛里一扔,随即缩回墓穴,扑向那密封不严的棺材。 四匹狼没想到风水周突然放弃掉食物,一愣神,但随即在肉香的诱惑下往烤鹿扑去。 风水周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摸索这往棺盖四周一掳,绕行一周,已经摸到八个阴阳扣的位置,赶紧用鲁班尺挨个撬松,随即用八卦盘一角塞入翘起的棺盖下,沉身下压,用整个体重撬起那棺材盖板来。身后耳边,那饿狼口中出的呼哧声已经越来越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贪婪的野狼分食完鹿肉,来寻他了。 千钧一之际,风水周猛地一撬,把整块棺木盖板起了起来,自己顺势一仰,躺在棺材近旁,就手一拉,把那棺材板盖在了自己身上,屏气凝息,只从那盖板狭小的缝隙里,偷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那棺中老尸,眼看没了棺盖的压制,呼啸一声,已经跃出棺外,僵硬地落在墓穴开口的土坑中,身下呜呜哀嚎,碎裂了一条断腿的,赫然是一头体形稍小的饿狼。那白毛粽子见状,咯咯狞笑着举起两条枯瘦的胳膊,伸出弯卷的指甲,交叉一绞,“噗哧”一声,就把那狼头拧了下来,飞落到风水周身上盖着的棺材板上,出一声沉闷地撞响。 三狼大恐,赶紧退出土坑以外,粽子也觅着生气寻出墓穴,风水周见状,只往空行军壶里换气,又憋了一口大气,才悄悄猫起身,从墓穴土坑里探出头来,观察起那三狼一尸的战况。 三匹狼初时还很畏惧,只一个劲儿地躲避白毛粽子的扫击,试探了十几次后,竟逐渐现这僵硬的老尸机动性上的缺陷,居然游刃有余地围着老尸转悠起来,赫然有点玩弄的味道了。 时间一久,老尸吸食的生气渐渐耗尽,又不能抓到饿狼吸纳补充,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三狼见状,凶相毕露,一齐扑了上去,一个咬手,一个咬脚,都咬住不放。剩下一个,最为胆大,竟照着那白老尸的颈子,一口咬去。 风水周心中一紧,突然想起和刘老头闲聊时,说起三清山下的鬼狼,那些狼自小就是在死人堆里长大,吃够了死人肉,鬼精得很,而且还不怕粽子,有人还专门驯化了帮助闻土下地,专克尸变。看样子,眼前这三匹饿狼,虽说不如那鬼狼精怪,但见了大粽子也不像第一匹那样不堪一击,看来,多半也是吃过死人肉的了。 寻思间,那老尸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话说这尸变的粽子,若不能及时补充生气,跟干瘪的腐肉是没有区别的。它本身是不能聚气的,所以只能靠伏击制胜,而且需要不断吞噬人畜,才能维持行动——风水周并不知老尸会不会疼,却听得它出尖锐凄厉的嚎叫,深深刺入黑松林深处,没入黑暗中去了。眼看大粽子已经面临分尸,风水周顿时感到十分头疼,赶紧爬回墓穴,抓紧时间捣腾起那弩机毒箭机关来——虽然无法拆卸下来,那么,把它重新上膛,总该可以吧? 正在焦躁,忽然听闻一声悲恸的狼嚎,号叫得声嘶力竭,幽幽地渐渐透出无力。风水周扭头一看,原来那大粽子干瘦的身躯虽然已经被撕碎,但毕竟凶暴蛮横,硬是靠最后一丝残息,一口咬断了正死死咬住它颈子的那匹狼的脖子,狼血顿时喷薄了那肤色惨白的老尸一头一脸。只是,下一刻,它就被疯狂了的另外两匹野狼,残忍地撕成了碎片。吓得风水周一慌,手一抖,弩机中的毒箭也尽数掉落在地。 眼看两狼须臾间就吃光了那老尸的残骸,风水周只得加快度,把从死鹿上回收回来的毒箭,连同地上掉落的几支,一并装填进那锈迹斑斑的弩机中,上好了扳机,总算是把机关抢救过来了。 下一刻,风水周赶紧旋转弩机对准那两头杀红了眼的野狼,心中连连祈祷这年久失修的机关,不要在危急时卡壳。只听“突突突”几声闷响,毒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两头饿狼。只是,两狼呈一前一后的位置而立,前狼中箭即死,而后狼却只受了些伤,跛了一条腿,眯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的依旧怨毒地瞪着风水周,却不跑开。 风水周大惊,恐惧顿时流遍全身,眼前这狼,应该是最狡猾的一匹。之前这畜牲跟老粽子搏斗时,就故意放慢了身形,让两匹同类吸收了大部分伤害;被弩机锁定时,也第一时间移动到了靠后的位置,躲过了致命一击。现在它虽然伤了一腿,但依旧牙尖爪利,足以把自己撕碎,想到这,风水周脸上背后,都不禁渗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来。 慌乱间,风水周一只手忽然在地上摸到一物,居然是一支刚才从弩机里掉落出的毒箭,风水周抓起毒箭,看了看饿狼,顿时灵光一闪,记上心头。只见他爬出墓穴,猛地作了个拔箭的动作,假装把毒箭从自己身上拔出,摆出痛苦的表情,目光呆滞,身子一挺,仰面躺在了土坑边上,“昏死”过去。 若是普通野兽,风水周这一番表演,怕是卵用都没有,可眼前这鬼狼,心比同类多一窍,多疑也多思,恰是古灵精怪惹的祸,偏就上了他的鬼当。只见那畜牲,眼看面前这人,似乎也中了射死自己同类的利箭,顿时死得透透的了,先是有些疑心,拖着伤腿小心地走近风水周,用前爪轻轻探了探风水周的腿,然后警觉地退后观察,又试探着碰碰他的另外一条腿……如此这般,三番五次也没有现风水周动弹,终于按捺不住,咧开嘴,就要往风水周身上咬去。 风水周自然是看在眼里,趁那狼放松警惕,猛地立起身,紧握毒箭,刺进了那狼的胸前。狼怎料得到风水周还有这一招,闷哼一声,就瘫倒在地。风水周赶紧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铁算盘,照狼头就是一下,把那狼砸得哀嚎起来,把风水周吓了一跳,见那狼长号不止,赶紧又拿起铁算盘,一通猛砸,直到哀嚎的饿狼一丝声气都没有了,才擦着汗,颓然坐到地上。 第二十六章 二十年前的记号 歇息了一会,风水周不敢停留,收拾好物事,刚准备离开,却见松林里又窜出来几匹野狼,看了看风水周,也不搭理,反而跑到那几匹死狼面前,奋力吞噬起来。 风水周哪敢再等,马上没命地跑将起来,只是没跑一会,身后那幽长的狼嚎却还是越来越近。风水周一惊,醒悟到,原来自己的脸上身上,已经沾满了那臭烘烘的狼血,群狼,正是觅了血迹追过来了。 恰逢大雨,雨点透过松林的针叶,不一会就把风水周淋成了个落汤鸡,所幸也把血腥气冲淡了不少,于是身后的狼嚎声开始变得时近时远。风水周自然不敢松懈,依旧没命般跑着。就这样被狼逼着,跑到四周渐渐亮堂起来,风水周定睛一看,自己居然跑出了之前怎么走也走不出的黑松林。听闻身后狼嚎依旧尾巴一般甩不脱,风水周只得一口气翻过丘陵,来到了这“龙吐水”般的瀑布下,见狼群还在不死心,只得躲入水帘,找到一个洞穴,方逃过一劫。然后,风水周就在洞穴里一路走到头,挖到了那半截盘瓠图腾。只是,再往前的通道被堵住了,干粮也见底,才没有继续深入。 回去时,他不敢再走黑松林,捡来木棍草绳扎了个筏子,方才顺流而下出了山。 这就是我从大川叔那里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所有信息。我原来听说他是文物办原副主任时,本以为他也是个世袭的官僚,哪知竟也算个知行合一的主儿,这种人,我一向是敬重的。要不是风水周给我感觉拒人千里之外的,说实话,就凭他带我们“踩龙脊”那一手,我还是挺佩服他,甚至让我对他那神乎其神的“奇门遁甲”的绝活,也产生了一些兴趣。 想到这里,虽然有些说不清的顾忌,我还是很期待起风水周在接下来的行程里有更加活跃的表现,也好让我开开眼界。谁知,从通道出来,刚没走几步,风水周竟然停住了。 大川叔也是一惊,但马上镇定地问他:“什么情况?路不对吗?” 风水周摇了摇头,才颤声道:“我以前作下的记号,到这里,就断了……”说着,又走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下,愈确认。 行家记录记号,距离一般都会间隔得相当,以防遇到意外导致双目受伤,靠摸也能原路返回。因此,刚才一路上,除去盗洞以外,风水周大约是二十步记一个记号。只是,从三、四十步以前,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老半天没有见到风水周用铜尺刻下的那种细长的记号。 大川叔赶紧细致地用手电照着洞壁,和风水周返身又找了一遍。我和阿霞则接着往前再探索了一段距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溶洞里没有其他岔道,如果只是有人在这二十年期间乱入,抹去记号,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我们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穿过一道溶洞里漏下的水帘,阿霞现面前横着一条悬空的栈道,竟然堪堪修在湿漉漉的溶洞里,顶上就是倒长的剑笋一般的钟乳石,脚下黑漆嘛唔的,若有汩汩的声音,应该是淅淅沥沥的积水。中间空间狭小,我和阿霞只得弯了腿弓身低头走过,肌肉不一会就酸痛紧张起来。哪知风水周又突然停了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条路,我没走过!”顺着他手指处,我们惊恐地现,前方五、六米处,栈道赫然分成了两边。 这就奇了怪了,如果光是标记被抹去,在这一通到底的直路里倒也不是问题。问题是,前方的路分成了两条,这,这跟说好的“一路到头”明明就不一样啊! 难不成,这诡异的溶洞,是活的? “呸呸呸,乌鸦嘴!”我随即赶紧否定自己的胡思乱想。然而阿霞和大川叔却都没有现塌方导致路线错位的痕迹。我们只得老办法,穷举寻路:先往左边的岔路走;走到头,再走右边的。 我们往左道走了大概二十米距离,探路手电的光线就照到了尽头。我们松了口气,回身往另外一边走去。临走前,阿霞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挡住去路的岩壁,我跟着她仔细端详了下,只见上面长满了跟周围一般的青苔,除了颜色比周围黑黝黝的石壁显得多了些墨绿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回到刚才栈道的岔口,我们又顺着相对的岔路走了也就大约二十米,这次倒没有失望,栈道把我们引到了一间明显平整过地面的洞室里。石室不大,也就一间普通卧室大小,只是两侧又分出两条通道。里面瓶瓶罐罐不多,只有一尊雕像尤其显眼。 我和阿霞都以为是盘瓠像,结果,她照亮手电定睛一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尊造型简陋的罗刹鬼像。 塑像是泥做的,虽然工艺简单,但剥落的色片却掩饰不住那极具穿透力的意蕴。我们依稀从那曼妙的身形里推断出这大概是一个女性,只是,那扭曲的五官非常悲恸,带动了整个身姿也舞动得癫狂,似乎下一刻,就要把无尽的痛苦散开来。可能是看多了觉得莫名地不自在,大川叔知会了我一声,先行和风水周探索那向上的通道去了。我举着手电跟着阿霞,凝视这一人多高的奇怪泥塑久了,也愈感觉不舒服,连忙移开目光,催促拍完照的阿霞离开。 我们正要动身,大川叔和风水周已经从通路里钻了回来,失望地告知我们,他们走到尽头,现洞口被人用石板从上头盖住了,顶上去时沉沉的,似乎压上了重物。一时没其他办法,我们只得继续走这条顺地势往下的通路。 走出通道,顺着亮光,我一看密密麻麻成列排布的棺材和洞口瀑布透进的薄光光和水雾,还以为是原先到过的洞葬穴,经阿霞一提醒,才猛然现,这棺材中间,竟然没有“井”字支架固定! 第二十七章 石棺藤扣 四顾一看,这个洞穴和之前的洞葬穴的确很相似,只有几点比较蹊跷:先,洞穴的地面异常平整,像被水磨石打磨过一般平整,而且棺材间隙也没有长出任何杂草;第二,棺材的材质似乎跟之前的不一样,这里的大多数是石棺,而之前的洞穴里的几乎都是木棺;再加上之前阿霞现的缺失的“井”字架,一共三处。 我想了想:“石棺的问题,可能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湿气重,才用了石棺;而之前的洞葬穴,应该在我们头上,石棺不好运送,才用了老木,大概。”话一说出口,我也觉得没有底气。 阿霞点点头,对我的推断表示赞同。端详了下,补充道:“我总觉得地面太奇怪了,磨得这样光滑,简直,就像被这些石棺磨出来的一样!”我一听,顿时感觉大白天的有些毛骨悚然,后面的话她欲言又止,但我自然已经从话里听出味儿来:我们仿佛走进了一个陷阱!。 大川叔听完我们的话,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地走到其中一口两米多长,一米高阔的石棺面前,示意我帮忙。于是我俩站在石棺同侧,调整好步调,一起力,结果,这棺材依旧纹丝不动。大川叔见状,说道:“这就奇怪了,小李和我,两个人的推力,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公斤,可这石棺连动都不动,要是靠它们磨平地面,怕是很难……”话虽这么说的,但他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圆地面平滑的说法。耸耸肩,自顾自地前往洞口瀑布处查看去了。 我和阿霞还在研究那些古怪的石棺,怎奈两人合力连棺盖都难以撼动,只得作罢。正在转悠,风水周招呼我们赶紧叫大川叔过去,原来,从刚才起就在石壁前东摸西看的他,在正对洞口处,现了一扇隐蔽的石门。 我赶紧把走进洞的大川叔叫了过来。他刚才出洞查看了下,透过湍急的水帘平平望出去,依稀可以看到我们扎营的山坡,看来,这个洞口出去,离瀑布下的大水潭应该比较近。 我们来到风水周旁边,大川叔检查了下,没有现石门上有机关的迹象,结合进洞一路上的经验,我们都不觉得有玄机,于是三人合力,在风水周的指挥下,准备把石门推开。 只听“哗啦”一声,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是一声“轰隆”的巨响,那石门竟然比我们想象中脆弱太多,一推即到,落地出一声轰响,震起一大片呛人的老灰。我只觉得,听声音,石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量,却放得极为不稳当,就像有人故意放置得歪斜,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一般。 阿霞和大川叔也现了,但又暂时没有现什么危险,于是,三人互相看了看,只得依旧跟了风水周,往那狭长的通道里走去。 顺着这阴森森,湿淋淋的通道走到尽头,赫然是一间明显比较重要的洞室。我们扫着手电环顾了下四周,逐渐看清了石室的全貌:只见石室长宽均有十来米,还是三米多高,地面上平整地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随着我们的进入,立即留下一串串明显的脚印。按风水周天地八卦盘的显示,我们刚才进来的入口应该面西,而石室在东、南、北面的石壁上各有一个通道。加上刚才西面的石棺洞葬室,四象俱全,那么,位于中央的,应该就是主室了。 我们不由得不约而同把手电聚焦到这主室的中央,果然,随着手电光汇聚到一具硕大的棺椁上,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只见那硕大的棺材,目测足足有四五米长,两米多宽,一人多高!其他人的反应又何尝不是一样,我正想问风水周和大川叔开这种大棺材有没有什么禁忌,只听—— “哔——哔————”,阿霞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把神经紧绷的我们四个都吓了一大跳。镇定下来,觉四周并无异样,阿霞连忙按下对讲机上的收听按钮,原来,是高茂才在营地等得不耐烦了,叫我们回去开饭。风水周一听,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对讲机,让高茂才他们自己先吃,随后也不等对方回话,使劲关掉了对讲机,丢回给阿霞。嘴里还在忍不住爆粗骂道:“老憨!真他妈会挑时间!吓死老子了!” 阿霞装好对讲机,愧疚地对我吐了吐舌头,我只得安慰了她几句。顺手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六点半多,才反应过来,原来在洞穴里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饥饿。看看其他人的状态,也多是强弩之末,估计,是想最后搏一搏,看看这大石棺里的东西,再出洞回营地休整。猜到众人的想法,我也不便提什么班师回营地甩饭之类败坏士气的建议,只得拉紧肩上的急救箱,跟在大川叔身后,顺着探路手电的光线,向那石室中央的棺椁走去。 突然,我感觉脚边一阵哧溜,像是大老鼠跑过去一般,赶紧探头弯腰,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株粗壮的尸花鬼藤的枝蔓,可能是被我或是身后的阿霞踩到,本能地忽地缩了回去。我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玩意儿了,身边又有大川叔和风水周在,自然不再害怕它,松了口气,索性拿手电顺着藤条收回的方向追踪着照了过去,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一株巨大的尸花鬼藤,足足蜷缩成直径四五米大小的一团,近在咫尺地盘踞在我们所处的石室顶上。似乎是长到了顶上的石头里,虽然没有看到那怕人的米黄色大花包,但五六条大腿般粗壮的青黄藤条,还是懒洋洋地从顶上垂了下来,走近一看,我们才看清,那石室中央的大棺椁上,赫然被那满是疙瘩的老藤,绕了何止一圈,咋一看,还真容易看成棺椁上雕刻着的青黄交接的蛇皮斑纹一般——这简直,是把这鬼森森的怪藤,当作了封锁大棺椁的天然生物锁链,随时准备绞杀靠近的人畜动物。 “石棺藤扣!” 风水周说完这四个字,求证般地看向大川叔。大川叔也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摊摊手,我这才注意到,巨型鬼藤触手上的绒毛已经脱落掉光,咋看之下,竟然更像一条湿滑的章鱼触手,哪里有下手灼烤之处? 第二十八章 不速之客 束手无策是一回事,认输,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只见大川叔和风水周只沉默了几秒钟,马上都各自计上心头,随即两双眼睛都滴溜溜转了起来,两对耳朵也直挺挺竖了起来,少时,二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相似的姿势,小心地往墙角里走去了。 只听,“咯吱!”几声惨叫,大川叔和风水周手上,各自捉住了一头小猫般大小的肥大老鼠。两个倒霉蛋被两人拿在了手上,一时竟搞不清楚状况,还妄想扭头咬人,大川叔见状,不由哑然失笑,一巴掌打得大老鼠头晕目眩,鼠眼外翻。若不是要留得那畜牲性命尚有妙用,那乖张的耗子,怕是早被摔倒土墙上撞个稀巴烂了。 我和阿霞只觉一筹莫展,搞不清大川叔和风水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儿。只见风水周利索地从腰包里摸出一条细绳,一头抛给大川叔,一头已经被结在了大老鼠肥壮的腰杆上,转眼间,已经绕了好几圈。只见大川叔也敏捷地倒提着大老鼠,飞快地拴好绳套,和风水周几乎同时把牵线老鼠放回了地面。那两只老鼠也是纠结,一落地,竟然各往一个方向跑去,顷刻间就把那细绳拉直,却各自倔不过对方,又扯不断坚韧的鹿筋绳,折腾了一会,就都伏在原地喘息起来。 大川叔和风水周等的就是这时候,只见大川叔掏出一小瓶散溢着花蜜香气的药泥,扯两根墙边的茅草,涂了药泥,一根递给风水周,一根拿在手里,各自往那绕紧石棺的鬼藤边上走去。两人身后,那两头闻见蜜香的大老鼠,早口水哧啦地跟了过去,也不顾接连跌跌撞撞地绊到地下的鬼藤上,滚倒几次。 那鬼藤,先前怕是在瞌睡。这不,被两只大老鼠连环顶撞,左冲右突地一闹腾,忽地醒了过来,只见那章鱼般的触手,赫然充斥了盈盈的恶意,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抽击起石室中央方圆十米内的空间来,连大川叔和风水周都好几次堪堪被藤条击中。只是,藤条固然凶猛,但毕竟已经老迈枯槁,再加上绒毛掉光也影响了感官,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激,显得异常凶残,但怎奈二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端地恰恰比它灵活了只一截,就是逮他二人不着,更别说地下藤上,吱吱乱叫着上下攀爬的两只肥大老鼠了。 我和阿霞只得退到鬼藤挥舞范围之外的石壁边上,眼花缭乱地看大川叔和风水周提着茅草,引着闻蜜跟来的牵线老鼠,又引着循声追来的鬼藤,来回地兜着圈子,像是古代的巫师一般,跳着一种奇奇怪怪的舞蹈。 待我眼光随着跳出圈子的二人一住,定睛一看,那缠紧石棺的老藤,不知何时已经自顾缠绕着结在了一起,正无力地扯动着,只是动弹不得。而另一边,两头贪婪的牵线老鼠,正心满意足地舔着花蜜,懒人醉酒般,肚皮朝天地躺在一边,好似那旧社会吸饱了大烟的瘾君子一般。 我心中称奇之余,难掩惊叹之情,正想鼓掌叫好,突然,眼尖的阿霞一声惊呼,只见那北边的洞口,不知何时,竟接连爬出十几条细长的子母蛇来! 大川叔见状,赶紧招呼我帮忙用手杖挑飞这些被花泥芳香引来的小蛇,然后掏出火柴点着墙角几根干裂的木棍,丢到子母蛇爬出的洞口附近,泛起火烟,驱赶着小蛇退了回去。 我紧绷的心情一定,正想松口气,忽然听到,那南边的洞穴里,竟然传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像是冤鬼痛苦的呻吟一般骇人。回头一看,吓得我又惊得退后了几步。只见洞穴里一口气钻出四五具没了面皮的血尸,腐败的红肉赤裸裸露在外面,眼睛处只剩下两个深陷的黑窟窿,看起来十分恐怖。 我赶紧把阿霞拉到身后,正要叫大川叔,突然地下猛地扑起一头没了腿脚的无皮怪尸,从侧面把我撞到在地。我顿时被吓得半死,只能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臂,勉强把那怪尸散着腐尸怪味的臭口推离面前。虽拼命挣扎,怎奈受了惊吓,还在筋酥骨软,四肢无力,却不能把那死死箍紧我的怪尸甩开! 正在焦急,只见身前腿影一晃,怪尸已经从我身上飞了出去,定睛一看,半空中吊在打了结的鬼藤上,借着旋转落下的助力,并腿踢飞怪尸的体操公主,不是阿霞,还会是哪个? 我眼看被解除了困境,连忙站起身,和稳稳落地的阿霞一起跟大川叔和风水周汇合一处。四人站定,随即看清,连同地上匍匐的半截怪尸,总共有五具又零半只。而我们这边,手头的武器,却只有两根树枝做的手杖和三把探路手电,即便算上风水周手里威力不明的鲁班尺,战力对比依旧明显对我们不利。 正在惊惧,所幸及时听到大川叔稳定军心的声音:“大家别慌!这些无皮尸虽然看似面容可怖,其实皮肤肌肉已经溶化殆尽,颜面也风干大半,我猜可能是尸花鬼藤消化后的残留怨魂。看它瘦体嶙峋,骨架松散,大家照关节打,击破不难!”话音未落,只见他率先瞄准一具扑过来的无皮血尸,握紧木棍,猛力一挥,正打在那怪尸松垮垮的脖子上,一下把无皮尸那耷拉着的脑袋打飞丈把远,剩下的残缺身躯勉强走近两步,就散了架,啪嗒一声瘫倒在地下。 我们眼看大川叔说到做到,当先秒杀一具怪尸,立下头功,士气顿时大振,随即两两一组,各人截住一具无皮血尸,周旋起来。 我和阿霞自是背靠背相互照应,抵挡住两具怪尸的攻势。我仗着树枝拐棍显长,瞅准机会打折面前怪尸的一条腿,接着一脚揣在怪尸黏糊糊的怪脸上,把它仰面踢飞两米远。趁着这当儿口,赶紧转身,卯足力气,奔向因手电柄短吃亏,只能堪堪躲闪怪尸攻击的阿霞。 “让我来!” 阿霞听到我呼叫,好似脑后生眼般,默契地弯腰一个闪身,低下头去,一来躲过了怪尸僵硬的猛扑,二来刚好让过了我蓄力挥出的一猛击,顺势一转身,从我腋下钻过,一个扫堂腿,再次把准备偷袭我的半截怪尸踢得飞了出去,撞到土墙上,出一阵嗷嗷声。我这边战况也是利好,双手重击下,怪尸的胸椎顿时被我打折,正嘟哝着用一只怪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妄想挣扎着把失去平衡的身体摆正。 “李子!” 阿霞呼喊一声,怎会给它机会:只见她甩动胳膊,紧跑几步,冲到我跟前,一个垫步起跳,人随声到,鱼跃过来。我自然会意,急忙丢掉手杖,站稳脚跟,半空里抓住她的双手,作为她旋转的轴心,助力她加回旋一周,凌空扫出一个飞踢,把怪尸刚立起的上身顿时踢断,生生吹飞到对面的土墙上,刚好把那正想从墙体里爬出的半截怪尸,冲撞得再次狠狠嵌入墙中,两两散架。 双杀! 我见英姿飒爽的阿霞轻巧落地,理理马尾,正朝我会心浅笑,心头一暖,顿时斗志昂扬,热血沸腾。抓起手杖,一个滑铲,把之前被我踹飞,刚刚爬起的怪尸蹬了个踉跄,头朝下跌了下来。我自然看得真切,双手握紧木棍,照它脸上一捅,又把它痛得仰面捂脸,跪坐在地。不容它反应,我转身坐直,把树枝拐杖往地上一插,借力一拄,站起身来,顺势往前一带,拉满一个弧形,弹射回去,正好打在那暴怒嘶吼的怪尸脸上,把那正张嘴怒号的怪脸,打得翻了回去,断在脖颈上挂在背后。 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我从成龙大哥的电影里学到的一招。 大川叔见我和阿霞配合无间,顷刻间已经解决掉两具加半只怪尸,自然抖擞精神,和风水周合力终结掉最后一头无皮干尸,来到我们跟前,翘起大拇指,称赞到:“难以置信!有道是,后生可畏!叔不服老也是不行啊!”随即赞赏地问起阿霞哪里学的那眼花缭乱,优雅矫健的腿脚功夫。听我说起阿霞的体操背景,得知那惊艳酷炫的合体必杀技乃是我俩的即兴创作后,更是赞不绝口,把阿霞一张小脸,夸得彤彤泛红。 我也乐得宜的跟着阿霞沾光,正在得意,忽然那向东的通道里噗哧噗哧接连传来一阵肉翅扑棱石壁的声音,把我们稍微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起来。 约摸五六声扑响过后,那仅容一人低头通过的通道里,竟端地钻出一只半人多高的大蝙蝠!随即又挤出一只,把之前那只,顶了个踉跄。只见那怪蝠,湿皮猩红,肉翅遮天,犬牙倒错,鼠目赤黄,看到我们几个,更是伸展开一米多宽的膜翅来,吱吱叫着,露出一排排细小的尖牙,起狠来。 别说我被吓得心惊肉跳,连大川叔也收起笑容,严阵以待起来。一旁的风水周也是皱紧了眉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道: “小心那吸血畜牲的尖牙,有毒!” 第二十九章 猩红毒蝠 风水周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头一阵生疼,像似要炸开一样,看其他人时,也是一般痛苦。我忍痛看向那两只毒蝠,却现它们似乎除了原地示威外没有其他动作,难道,场子里,还另有其他东西作祟? 正在疑虑,脑瓜甚至五脏六腑都愈钻心地痛起来,逼得我忍不住两手抱头,滚到在地。说来也奇怪,我一倒地,似乎头疼就轻了些,脑子也恢复了思考能力。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时有一期讲蝙蝠的节目,专门用形象的动画剖析过蝙蝠靠声波捕食的原理,再偷眼一看那两只鼠头猪耳的畜牲,嘶叫时口鼻一直在以某种频率快颤动,顿时醒悟:那毒蝠,看似在向我们狠示威,其实,不正是靠这人耳听不到的声波在给我们下降头吗? 看破这歹毒玩意儿的把戏,我连忙用双手捂住两边耳朵,头疼顿时减轻大半,只是胸腔还在阵阵颤痛,愈证实所想。赶紧大叫着站起身,一边忍痛叫其他人学我掩耳隔音找地形掩护,一边挑衅地把地上一只干尸的枯手,一脚踢向那嚣张的毒蝠。 趁那两只畜牲躲避枯手的当口,众人也从头疼中解放出来,一齐学我,捂住耳朵,站将起来,尽找那些干尸散架后掉落一地的枯手残脚,照那两只毒蝠就是一通乱踢。这下子,反倒是轮到那毒蝠苦不堪言了,其中一头接连中了我们几脚干尸点射后,躲闪不及,恰好被脚法了得的我一脚劲射踢出的干尸脑袋,正正地砸在鼠头上,撞得它头晕目眩,脑冒金星,一个站立不稳,滚倒在地,晕了过去。 yes!“市二院梅西”的称号,你丫以为哥是白叫的?! 那另一头毒蝠见声攻击被我们化解,不仅不讨好,同伴还吃了些亏,不由暴怒,嘶叫几声,腾空而起,就在这并不宽敞的墓室里,上下扑腾,伺机准备扑人。 我们眼看先打晕一只,士气高涨,愈专注,自然不会给那飞在空中的毒蝠偷袭的机会。只见那畜牲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逮不着机会掠人,只得寻思着找了身材矮小的风水周,冲了下来,打算挑个软柿子捏先。 哪知这风水周早年好歹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如今虽然已年过半百,体力渐衰,但身手还在,岂是容易欺负的主儿?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手,用鲁班尺护住胸前,隔住毒蝠的脚爪,另一手则摸出别在腰间的铁算盘,只一砸,就砸得那毒蝠口齿溢血,退后几步。 风水周见那畜牲退却,不由放松了警惕,泄了一口罡气。谁知毒蝠狡猾得很,眼看已经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忽然后足蹬地,已经腾空而起,擦着地面,就奔那风水周咬去,一口尖牙,顷刻间就要扎进失去身位的风水周露出的脖颈侧面那搏动着的大动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旁伺机而起的大川叔早拾起一具干尸的残骸,抡圆了胳膊,像投橄榄球一般抛向那杀气腾腾的毒蝠,紧紧恰恰地挡在了风水周和毒蝠中间。那毒蝠杀招已出,急刹不住,一口咬在那干尸身上,毒液注入,顿时把灰褐色的干尸,染成漆黑,随即爪脚并用,迁怒般把深受腐蚀的干尸,撕成了碎片。 我们一见,顿时庆幸风水周逃过一劫,那一口要是咬到了人,哪里还能有命在!? 那毒蝠眼看杀招接连被我们化解,也是怒极攻心,稍稍稳住阵脚,就立马伸展开肉翅,一边扑腾,一边快地伸缩着口鼻,抖动起周围皮肤的褶皱,露出细长的尖牙,朝我们起狠来——那样式,岂不正是在酝酿另一“声攻击”么!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众人吃过它一次亏,难道会坐等第二次?我和对面的大川叔见状,不约而同地一齐往那毒蝠扑去,准备趁它攻势未出,先打断它的杀手锏。正离那畜牲不足两米,突然眼前人影一晃,阿霞已经早我们几步杀到毒蝠跟前,探身一个脑后金钩点踢,早踩得毒蝠闷下头去,不等它落地,阿霞已经收腰向后一个侧手翻,轮圆了两腿一组满月踢,接连两脚,踢得那半人高的毒蝠,回转着往后飞旋了几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只被阿霞那美轮美奂的倩影所迷,万万没想到,这些她平时苦练千遍,朴实无华的体操基本动作,居然可以临阵组合成如此华丽流畅的精准连击。 这般灵巧的身手却只能遗憾摘银,也只能怪省运会上那班评委,是真不开眼了。 再看那毒蝠,被阿霞一套连招打满后,已经近乎疯狂,索性振起肉翅,逆势冲向阿霞,伸出毒牙,准备啃她。我就在近前,哪能让这畜牲得逞,就着冲势,早一个飞身救美,扑倒刚稳住身形的阿霞,化作她的垫背,实实在在地摔在坚硬的干土上,出一声闷哼。那毒蝠倒也没有追击,反而顺势飞到半空中,再次振动起口鼻,准备凌空来一“声攻击”。若是让它从这个角度射,那么,地面上的我们,自然是没有遮盖物可以找来作掩护的了。 阿霞见状,急忙扭头望向我,关切地轻声唤道:“李子…”征得我点头表示无大碍后,她会心一笑,一个鹞子翻身,弹起身来,快助跑了一段,奔向毒蝠底下的矮墙。我自然心有灵犀,随即忍住伤痛爬将起来,往阿霞弹墙助力向后空翻的落点一站,双手接住阿霞的双脚,奋力一托,把她送上了半空—— 阿霞果然不负众望。电光石火间,只见她凌空一倒挂金钩,已经踢翻空中功的毒蝠,随即双脚落在那四米多高的洞顶上一点,已经借力弹射下来,顺势空中一个前滚翻,调整回头上脚下的姿势,照那毒蝠的鼠头一阵猛踹。连环几脚后,更是借着重力和冲力撞到干硬的地面上,把那巴掌大的蝙蝠头,踩爆在泥地里面。不等那畜牲的污血溅起,阿霞已经打完收功,一个前空翻卸掉劲力,稳稳地落回我的身前。 她朝我浅笑时,那调皮的马尾,还潇洒地飘逸在空中,然后才就着惯性,慢慢垂下。 这时候,之前那只被打晕的毒蝠正好醒了过来,恰好目睹了它的同类被我和阿霞的组合技华丽终结的画面,只吓得它慌不择路地扑腾着肉翅钻回来时的洞穴,不一会就听不见声响了。 我们都已精疲力尽,哪顾得上追赶,只得放任它遁去。原地休整了下,大川叔唯恐那逃脱的毒蝠找来更多同伴,决定先行撤回营地。风水周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在这危机四伏的洞窟里逗留,只得点头跟上。 一行四人,不一会就顺着西边的洞口,急急穿过瀑布水帘,绕过水潭,回到陂边。 第三十章 分歧 走进营地坐定,我们才现已经饿得过头,几乎没有什么胃口。强迫自己吃完饭后,阿霞就坐了过来,关切地帮我用气雾剂擦拭着背后的淤青,耳朵则在一边酸溜溜地看着。我见他眼馋,忍不住埋怨了他句:“先前叫你跟着来,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真是‘张士贵的马儿——要紧处拉稀!’怎么样,腹泻好些了吗?” 耳朵自然知道我怪他,也有些后悔没跟阿霞下地表现,刚想点头,突然,我们听到篝火那边传来一阵争吵声,似乎是一向沉稳的大川叔,居然和风水周起了争执。 我们赶紧走过去。原来,大川叔觉得危险已经过可控的程度,而且墓室里疑点太多,于是声向高茂才要求阻止队伍继续探查,并建议赶早撤离;风水周则坚持要打开主墓穴的棺椁,一直在极力怂恿高茂才不要空手而归。 我和耳朵一听,自然是认同大川叔所说——毕竟保命要紧——赶紧插言表示赞同撤离。 “要走?随意!” “就是,凭文物办自己的人一样可以建功立业!” 这当儿口,冯晋华和林慧不知受了风水周怎样的蛊惑,一向胆小怕死的他俩居然叫嚣着让我们自己看着办,随即更是目光炯炯地望向阿霞。 我顿时全明白了,听风水周添油加醋地说起洞穴里的经过,他们完全就是把身手矫捷的阿霞当成王牌一样供奉起来了,准备随时抱她大腿。我见状赶紧把阿霞拉过一边,想说服她跟我们走。冯晋华一看这阵势,绿豆眼一转,赶紧拉了林慧跑了过来,一把推开我,还口口声声让我这个外来人别分离他们单位内部团结一致的队伍,林慧也顺势斜眉歪眼地挤兑阿霞说工作保证书是白写了云云。一向行事刻板,素来说到做到的阿霞闻言,自然左右两难。我一见她着了他们的道,哪里还能忍,顿时怒冲冠,指着冯晋华的塌鼻子,大骂起来: “你个龟孙!我们在瀑布里出生入死时你在哪里?现在倒跳出来指手画脚!” 可能我憋了一肚子气,又对他们这种缩头乌龟的做派积怨很深,再加上我这人本来眉眼就长得有点凶,一声怒喝,竟把那冯晋华吓得滚到在地,若非他姐夫高茂才怕他吃亏及时出面调停,我还真不敢保证冲突起来,他能不挨我几下老拳。 僵持了半天,从刚才起就一言不许久的大川叔才重新开了腔,耐心地客观分析了我们之前和怪物的几番战斗,指出我们对洞穴里还有多少怪物,以及还有多强的怪物这些问题并没有拿捏清楚,盲目往前,队伍保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一席话说得冯晋华和高茂才等人哑口无言,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是有些头脑热。眼下两个专家意见上已然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一向没有主见的高茂才只得使出杀手锏:民主投票。眼看大川叔、我、耳朵、梁虎和张燕,还有阿霞也被我举起手表示同意撤离,他才极不情愿地把眼神从若有所思的风水周身上移开,叹口气,宣布道:今晚男同胞轮流值夜,队伍明天赶早撤离! 众人不欢而散。我一问,和耳朵被安排在后半夜守营,心想,正好可以抓紧时间休整下精神。于是我们赶紧上好闹铃,回到帐篷躺下。睡下后,我突然想起阿霞刚才投票时犹豫的神情,有些不像她平时的果决,心里愈不安,急忙跟耳朵商量,隔天若文物办的人食言要留下的话,一定拖也要把阿霞拖走。 说定后,心情才慢慢放松下来,疲劳、伤痛趁机一股脑儿往我身上袭来,一时竟觉得眼皮好重,仿佛被人用磁石吸住一般,沉沉地脸上掉,只一会,我就睡了过去。 终于,这是一个无梦的夜晚。我只觉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被耳朵推醒,我以为他催我换班值夜,赶紧打着哈欠戴上眼镜。哪知他却哼唧着把肥嘟嘟的手伸到我面前,我一看: 喝,原来这厮是被虱子咬醒的! “让你偷懒,随便带个单层睡袋!”——我虽然逞口舌快活,趁机数落了他一顿,但看他手臂上已经布满那一小坑一小坑点点渗血的肉窟窿,还是不敢怠慢,赶紧翻出药箱帮他处理。 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耳朵却磨磨唧唧地要起床小解。刚出去就听他一声闷哼,随即传来他“噗通”倒地的声音。我钻出帐篷一看,原来耳朵是被阿霞单位配备的那种老式帐篷外面的固定绳绊倒,正好滚入她们的帐篷。我正想骂他毛手毛脚,耳朵却惊叫起来,叫我来看。我连忙钻进帐篷,却现帐篷里没有人!不止阿霞,连林慧也不见了。我心一紧,赶紧挨个查看其他帐篷,出来跟耳朵一碰头,顿时心头一凉——营地里其他人都不见了,但仔细一看,营地周围并没有野兽和怪物入侵的痕迹,食物供给也还在,而阿霞她们除必需装备外的行李也有条不紊地放着——只能推断,阿霞她们是被风水周和高茂才鼓动,连夜下地去了。 刻不容缓,我赶紧招呼耳朵回帐篷准备装备,虽然不知落后阿霞她们多少时间,但希望没有拉下太久。正要出,我突然现衣服里飘下一张纸条,竟然是从阿霞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齐齐整整撕下来的。放眼电子设备满地跑的今天,依旧钟情纸笔记录笔记的阿霞算是一个奇葩了。我赶紧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寥寥几行娟秀的字迹: “李子,我跟同事们再进洞里看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明天一起回家哦!”然后落款是一个吐着舌头的马尾丫头的简笔q版漫像。看到这里,我只觉头晕目眩,心慌愈严重,赶紧催促了耳朵撒腿往瀑布跑去。刚出营地,走没几步,我却一头撞上了前头的耳朵,刚想骂他,却被他“嘘”的一声,拦在了原地。 不得了!顺着他手指处,只见朦胧的月光下,十几具无皮干尸正游荡在我们前往瀑布下洞口的必经之路上,和头顶上毛毛的月亮一起,把白天里美不胜收的水潭和青石板,渲染得出离怪诞恐怖。 我跟这种干尸交过手,自然知道不近前去惹他,也不会有太多危险。正在想办法突破潜入,谁知平地刚好吹过一阵阴风,把耳朵冻得一个哆嗦,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我心说不好,果然,近前的两头干尸,已经循声摸索过来,一双双黑窟窿似的怪眼,只往我身上转悠,生生把我瞪得浑身起疙瘩。 眼看干尸迎面扑来,我来不及埋怨冒失的耳朵,只得倒地一滚,堪堪躲过猛扑,起身顺势一个抱摔,把那近前的一头干尸摔倒在地。四顾一看,正好脚下躺着一块西瓜大的鹅卵石,赶紧抱起,往那准备起身扑我的无皮尸怪照头就是一下,顷刻散架。正待起身,忽闻脑后生风,不容我回头,也知是那另一头干尸拦腰扑来,我赶紧往前一个鱼跃,躲过身后的偷袭,起身时顺便把刚才滚地时掉落的手杖握在手里,侧身一转,调整好方向,就着站立起身的劲道,抡圆了胳膊一个高尔夫球式的猛击,把那一扑未中,一扑又起的尸怪,“啪啦”一声,打得散架在半空中! 有惊无险地打败两头怪尸,我刚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才现,四周的干尸已经蹒跚着围了过来,心说一声晦气,只得抖擞精神和群尸战在一处。打了半天,才现耳朵竟然大模大样地依旧站在原地看热闹,心头火起,正要骂他,却见他偷笑着让过一头从面前走过的怪尸,然后大摇大摆地摸到另一头背对他的怪尸身后,然后学着我的样子,握紧手中粗壮的圆木,一闷棍把面前的干尸打得散落一地。完事后,才眉飞色舞地对我得瑟地笑道: “李子!这些干瘪玩意儿,好像看不到我哈!” 第三十一章 点天灯 我听耳朵一说,想想刚才的情况,好像干尸们还真没管过耳朵,只顾着追着我扑。真是怪哉! 刚想招呼悠哉游哉中穿梭尸群,轻描淡写间偷袭成功的那厮卖力帮忙,我随即反应过来,索性躲过接连几次猛扑,干脆把干尸们都挨个往耳朵所在处引过去。耳朵倒也乐得宜地伫在原地,闲庭信步般就近爬上一块凸起的大石,懒洋洋地抱起脚下的一块块卵石,照那些干尸们的头上靠自由落体冲下去,顷刻间,却还是放到一片片被我引到大石底下的无面怪尸。 解决完群尸,耳朵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只顾自遗憾阿霞没有亲眼看到他驰骋群尸中指东打西,站在巨石上一夫当关的英姿。自言自语间,大有一副“我要打十个”的架势,还在那边动手动脚。我则狼狈很多,手脚在刚才躲避尸怪扑腾时,落下不少擦伤,不时生生地疼。只是我一想到阿霞还身处险境,自然顾不得多,赶紧从药箱里拿出止血纱布,包裹住小腿上一处比较大的创口,就招呼起耳朵往那瀑布下赶去。 半路上,耳朵依旧得瑟地唠叨,万万没想到,尸怪居然看不见他,一会看他如何大杀四方云云。我虽然觉得他不靠谱,但毕竟刚才也是靠了他的能力,才兵不雪刃地解决掉群尸,不由得也在想怎样利用他这莫名所得的奇异特质……一筹莫展之余,突然猛地想起,之前半山腰在苗寨停尸的吊脚楼里,耳朵被赶尸人救下时,我喂耳朵吃的那大把混了腐臭实心肉的烂泥! 原来如此。 我随即又忍不住想,若不是后来在赶尸人家我把米老板塞给我的一口黑泥吐得一干二净,兴许,我现在也能像耳朵一样,在尸群里如入无人之境了。 只稍稍后悔了一秒,我马上想起那不堪忍受的恶臭和令人作呕的吞咽感,不由干呕了几声,打消了那荒诞的念头。耳朵看我纠结,却不明所以,以为我看了散架的干尸恶心,或是嫉妒他获得了主角威能,居然一反常态地关心起我来:“小李子,不舒服?没事,待会进洞你就歇着吧,看你哥我的手段,保准分分钟把阿霞妹子给救回来……” 耳朵还在吐沫横飞地吹嘘,我却听到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铃铛儿响声,赶紧拉住耳朵,问他: “别说话!你听!这不是,米老板那匹头马的铃铛响吗?!” 耳朵一听,还真是!急忙环顾四周,忽地拍腿一声大叫,指着远处,跳了起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屁颠屁颠地撒腿跑出去老远。嘴里还叫嚷着:“我不早跟你说,微波站外我就看到过了嘛!嘿,你们还偏不信!” 跟着耳朵跑了一段,我才看到,耳朵前面不远处,那叮叮当当引在前面的,还真是我们上山时米老板牵的那匹大白马!按常理,人肯定是跑不过马的。不过,那马似乎不怕人,抑或是它的主人对它有所交待,让它在这附近等候。于是,我们跑了十多分钟,却依旧是跟马儿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追不到它,又没有被它拉远距离。而那匹马儿似乎也并不打算跑远,就在这营地到瀑布山丘的距离里,坡上坡下跑来跑去,偏生不跑出这范围,也偏生不让我们逮到。 我自然现被马儿牵着鼻子跑浪费了不少时间,赶紧一个箭步追上赶着马儿跑得气喘吁吁的耳朵,别过他一只手把他拽住,然后往他头顶叩了一响指,对他吼道: “靠!别管那马儿了!阿霞还在洞里呢!” 耳朵闻言,也反应过来,只得吐吐舌头,准备跟我回坡下的瀑布。只是,我俩刚走几步,那马儿竟然跟了过来,仿佛是怕着什么,想要寻求我们庇护一般。耳朵见状,忍不住转身回去捉它,却又依旧逮不到。三番五次这般,气得我心烦意乱,正要作,却见差一点就拉到缰绳的耳朵顶着无辜的眼神夸张地跟我赔笑,话到嘴边却骂不出口。正无处撒气间,突然想起高中时和耳朵打游戏时耳朵玩的把戏,计上心头,认真地捉住耳朵,问道: “那你说,我们现在先捉马儿,还是先救阿霞?” 耳朵一愣,见我按住怒火,反而搞不清楚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随口答道:“当然是救阿霞了……不过,若是骑了白马去救她,岂不是更帅气一些……” 呵呵。我冷笑一声,也不理耳朵,转身就走。耳朵连忙追上我,问我缘由。我看也不看他,顾自说道:“我随便问问,不过点点你的天灯罢了。”听得耳朵顿时哑然。 这点天灯,是旧时赌场里的一种说法,其实也算一门不成文的技巧。大意是找一个手气不好的赌徒,反着他押宝——他押大你就押小,他押闲你就押庄,赌的不是自己的运气而是他人的霉气。而这个手气不好的人,就是你的“灯”喽。我为何会想出此一着呢?着实也是为耳朵所逼:想想从小到大,跟他在一起,就几乎没有遇到过好事情。再想想从南化出来这一路,愈应证了这一说法,于是乎,在这骑虎难下的当儿口,用这个典故挤兑下搞不清楚状况的耳朵,的确是,没毛病的—— 他想先捉马,那我们自然要先救人了。 耳朵自然知道这些。于是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聒噪,反而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还算有些自知自明。只是,我们背后的马儿却闲不住了,像是突然受了惊一般,嘶叫着往我们冲过来。 事突然,我和耳朵刚反应过来,就被马儿撞下了山坡,往山脊另一侧滚落下去。 我靠!我心说不妙,只怪那耳朵好好的前门不走,偏生被这匹倒霉马儿引到这山脊上,滚落这凶险不明的陂底。不过怪归怪,当下却只顾得眼前,天旋地转间,我只得堪堪护着前脸和胸腹,身不由己地往沟底撞去。滚落中,为减少受到的伤害,我还是偷眼望出,尽量选那些有茅草植被覆盖的地面落身,但还是不免被一些突出泥地的石块顶得七荤八素。估摸滚了大概三五分钟,我俩个才顺着地势滚落到一块沼泽般的泥地里。 “靠!等老子上去,不活剥了那匹欠揍的蠢马!”我一听到耳朵乖张的声音,自然知道他并无大碍。检查了下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损伤,心中直呼万幸,赶紧起身准备查看四周情况。谁知只一摸,顿时感觉,我那驻地的左手,赫然按在一个圆咚咚的东西上面,只是:我只觉手一滑,两个手指就抠进了圆东西上门的两个凹陷里。 这黏糊糊的熟悉触感,不用看,我也知道,不正是那些恶心的无名怪尸干瘪的头颅么?! 第三十二章 养尸地 我赶紧缩回手,转过身抬起脚,准备踹飞这具干尸。猛地一脚蹬过去,却现无皮尸并没有应声散架,而是骨肉相连地滚到一边,似乎并没有打算攻击我们的迹象。我纳闷地站起身,和耳朵打量了下这地方,才现我们已经从山脊上直接滚落到了一个被茅草掩盖了大半的大坑里。坑底尽是松软的黑泥,泥地表面,泥地中尽是我刚才踢飞的那种无皮尸。我赶紧扯了一撮草叶,擦掉粘在手上的腐臭黏液,正在端详周围环境,却听得耳朵叫了起来: “小李子!这些无皮尸好像还没有干透啊!” 我一听,也就近找了一具研究起来。果然,如耳朵所言,这些无皮尸跟之前和我们交手的那些相比,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还很潮湿,黏糊糊得更加恶心,不过,好消息是,也不会攻击我们。 我不由想起之前进洞探索时大川叔“闻风探洞”时跟我说起,洞穴可能连着养尸地的猜想,现在看来,这臭气熏天,腐尸满地的坑洞,应该就是那所谓的养尸地了。只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这些人畜尸体,搬到这里来腐化的呢? 寻思间,我们已经查探了大部分尸坑里的情况,待到走近那最后一片被草丛遮盖的区域,我似乎踩到什么东西,无精打采地缩了回去。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难道是:尸花鬼藤? 想到这里,我赶紧示意耳朵小心,两人呈掩护队形从两端接近那团草丛。站定位置后,我才示意耳朵用木棍拨开草丛。 果然,草丛背后,绿生生的尸花鬼藤正蜷缩成一团,懒洋洋趴在泥地上“打盹”,而顺着藤条歇在附近的那团灰褐色的大花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依稀在挣扎,却看不清是人还是小鹿什么的。我见状赶紧示意耳朵来到近前,看那鬼玩意儿正饭饱神虚地在那休憩,不禁大喜。心说被你屡次偷袭,吓得够呛,不趁此机会弄死你个鬼花,我李昂的“李”字就倒着写! 耳朵见我问他要火,自然会意,麻利地掏出火机,递给我。我打着火,正要靠近那绒毛,突然觉得连那花苞里的猎物一起烧死有些冤枉,随即掏出瑞士军刀,用手术台上千锤百炼练就的刀法,把那连着花苞的根茎按纹路齐齐切下,让耳朵把花苞拖到一边划开,这才轻手轻脚回到养神的鬼藤跟前,点着那近前的一条触手。那鬼藤估计还在沉睡,被切掉了花苞,烤着了触手,仍不自知。直到我顺次点着那鬼花四五条垂在一边的触手,然后又点着一些杂草,盖在那鬼藤没了花苞的躯干上,加强了火势,那鬼藤才忽地惊醒过来,扑腾着想找水灭火,哪知这里不是瀑布,水气不足,而火势又猛,任凭它挣扎,反倒扇起了火苗,不一会,就烧得动弹不得,黑成一团了。 我看那火势渐灭,鬼藤也燃烧殆尽,这才回头协助耳朵连划带剥,褪掉花苞的纤维外皮,露出里层的皮肉来,这一看,顿时把我们吓了一跳: 那花苞里隐约的样子,赫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和耳朵赶紧如法炮制,在那里层花苞上刺出一个洞来,让氧气渗透了进去,然后才小心地扩大洞口,庖丁解牛般把肉皮一层层剥掉,露出里面的人来。 我一看那人的手脚还在挣扎,看来还有呼吸,赶紧一刀从内而外地把花苞划了一个半人高的破口,让耳朵从后面一推,把里面的人整个倒了出来。待到拔开那些粘稠的花汁,我一看那人的惨白的脸嘴,顿时惊叫着跌坐在地。 竟然是大川叔! 耳朵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帮我把大川叔俯卧着抱起,让我控出他胸腔里的汁液,随即和我一起把他放平。我看大川叔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赶紧跪在他旁边,双手按住他的肺部,奋力地按压起来…… 抢救了五六分钟,只听“哇”地一声,随着他咳出一口汁液裹住的浓痰,大川叔终于苏醒过来,随即回过神,机警地坐了起来,见是我们,方才松了一口气,捡重点说起他之前的遭遇来。 原来大川叔和风水周第一班值夜,到点后,他有些内急,就让风水周去叫高茂才和冯晋华抵班,自己则去小解。谁知跟我们一样,隐约听到了米老板白马的铃铛声,就循着声音来到了这块养尸地。大川叔自持艺高人胆大,就拉着茅草爬下来查探,在我刚才烧尸花鬼藤的地方现一个洞口。猜想可能通到我们白天进的洞室,就找了跟树枝用火柴点着,做成火把,从养尸地岩壁上的洞口进了洞穴,果然遇到些我们干掉的那种干尸。大川叔眼看势单力薄,无皮尸数量又多,还没进到洞室,就只得用火把断后,退出了洞穴。哪知出来时一个不小心,没现尸花鬼藤在洞外埋伏,直接被大花苞吞了进去,被花牙肉齿上的粘液麻痹住,动弹不得,若非我们恰好跌落下来解救了他,恐怕就得交待在这了。说到这里,大川叔还是诚恳地向我们道了谢: “阿叔这次托大了,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说着,大川叔问起我们如何找到这里。我只好把耳朵追马,我点耳朵天灯,被马撞下坑的事说了一遍。大川叔不了解我跟耳朵的革命友谊(被坑经历),自然不知道我为何要点他天灯。不过他也没深究,直到听我们说起阿霞跟文物办一行人连夜又进了洞,他才连呼不妙,随即遗憾地说起,本来他推断从尸坑的洞口应该可以进到洞室,只是,他之前断后时把洞穴烧塌了,现在不能通过,所以那些无皮尸才会从瀑布前面跑出来,这么说来,算算时间,无皮尸跑出来时,应该刚好遇到文物办一行人了。 我心说不妙,如果只是阿霞一个人,遇到那种程度的尸怪,自保和逃生应该不是问题。就怕那好心肠的阿霞,为了救高茂才、林慧等人,把自己置于险地。如此一想,我顿时觉得后脊梁升起一阵阵凉意。 事不宜迟,我们三个连忙顺着草藤爬出养尸坑,翻过山脊,赶到白天出来的洞口。刚确认附近没有无皮尸,我就催促着大川叔和耳朵进了洞。只是,一进洞,我们顿时就懵了,印象里白天这里停着的几十口石棺,竟然齐齐消失了!月光里,石洞中央空荡荡的,地面却出离滑腻,反复刚被水磨石磨过一般…… 这种奇怪的违和感,让我突然心生一种感觉,就好比,无助的猎物,落入了躲在暗处的狡猾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一般! 第三十三章 月影石棺 身处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我们相互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大川叔为稳住军心,赶紧点起火把,照亮了洞室里月光触及不到的其他区域,只见: 白天里看得真切的几十口石棺,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各自停在了洞穴边缘暗处古怪的位置,仿佛上了弦的弓箭一般,不知何时就会疾射而出。我正在想究竟是什么人能把这些几百斤重的石棺搬到那些刁钻的位置,余光突然瞟见右手边的一口石棺,竟然无声无息地往我们所在处冲了过来,而那呆的耳朵,却依旧站在冲击路径上,眼看就要被撞飞。 “快闪!”我赶紧大叫,怎奈耳朵背向石棺,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还立在原地左顾右盼。 危急关头,幸好大川叔一个虎扑,抱住耳朵滚到一边。我也匆匆让过这离地滑行的石棺,移步避开后,长舒了一口气。只没等我站定,就见大川叔和耳朵急急挥手叫我让开,我心下一紧,料到必是身后又冲出一石棺,赶紧侧身闪过,只是没料到石棺竟然来得如此迅疾,还是擦着我衣角撞了过去,牵连到些我的皮肉,把我带得一个站立不稳,滚到在地。 还没等我站起,我只听脑后生风,不由暗暗叫苦,不用想也知是身后又滑过来一具,只得横向一个鱼跃纵跳,堪堪避过这呼啸而来的石棺。刚一落地,余光立马瞟见左前方又悄然飘过来一具…… 待到我们退到一个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石棺才停止冲击,静静地停在暗处,仿佛那一具具伺机而的巧弩。几番连续避让,我们三人已经筋疲力尽,我总觉得只要踩着月光,就会引来暗藏四处的石棺,忍不住顺着月光的走向看去。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把我吓了一跳: 那月光正好被光滑如镜的地面一番折射,直接从地板上照到了我们通往中央石室的洞口处!——换言之,若要想进到通往中央石室的走廊,必须突破这诡异奇巧的月影石棺陷阱了。 我把推断跟大川叔和耳朵一说,二人也即刻想通,对我的想法表示赞同,只是一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我也陷入苦思,不禁想到那阿霞一行,又是如何通过这因势相形的奇-淫机巧的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大川叔却捡起一块石片,提点我们道:“绞尽脑汁不如亲手一试!看阿叔的——”说着,左手扬手一挥,已经把石片甩到了那条皎洁的月光蹊径上,不偏不倚地落在那滑腻路径的中央,使我想起那奥运会上冰壶选手们那精准的投掷。 只不容我赞叹,前方已经有一具石棺如受人制导般,悄无声息地滑行急出,眼看就要撞到那投石问路的“诱饵”。 我和耳朵还没反应过来,大川叔已经抬起右手,投出一卵石,不偏不倚地砸在那月光小径上的石片上,把它又推行了一段距离,刚好让过滑行冲刺过来的石棺,躲过一劫。 “小李子!快看!”随着耳朵一声惊叫,我连忙顺着他手指处望去,只见右侧已经有一具石棺,感应到那石片躲避的路线一般,已经呼啸而出,转眼就来到了石片跟前,哐啷一声,把那倒霉的石片,撞成了两截。更骇人的是,先前那失准的石棺,竟然自动修正了轨迹一般,还没没入四周的阴影,就改变了线路回撞过来,把那条断裂的石片,碾压成细细的石粉,随着劲风,冲散在了皎洁的月光中。 我和耳朵见了,自然倒吸一口冷气。惊叹间,我只觉得那些运行精巧的石棺,简直跟活了一般,难怪刚才躲避这些看似笨重,实则冲势了得的石条-子会这般费力,原来这石棺撞钟的机巧,竟然还有“杀回马枪”这种手段。看来,刚才没有被碾成肉酱,也是造化了。 正在为怎样突破这诡异的陷阱感到头痛,我却听得大川叔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听他说道,想必这石棺应该是被月光的能量所指引。遇到遮住月光的影子就会被触,随即石棺就会被月光路径上的影子引导,滑行射出,直到把路径上的影子碾碎冲走。而且,每隔一息,也就是大约两秒,石棺才会结算一次触。耳朵闻言,忍不住插话:“我就说,原来这机关的cd是2秒啊!”我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样子,而那滑行的动力,估计也跟磁悬浮之类的东西有所贯通,只是当务之急,并非搞清个中原理,而是突破这机关了。于是我和耳朵也就学大川叔的样子,脚下找些条状棍石,按不同指向、落点投放到那月光路径上,琢磨起这石棺运行的规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人协力,不一会就试出了这八方四象总共三十二口石棺的运行规律。冷静下来一合计,还是得有人上月光路径上去开路。大川叔自然自告奋勇以身作则,我担心他刚从尸花鬼藤花苞里解脱出来,毒还没散尽,身体状况还不在最佳,怕他有所闪失,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出头,于是伸手拦下大川叔,示意他和耳朵为我掠阵。自己则跳出阴影,纵身落在那皎洁的月光小径上,准备突破这段七、八米宽,十来米长,中间再无过渡区的冲击地带。 按之前总结的,我所处的位置,应该会引来东南的石棺。果然,两眼注视处,已经滑出一具石棺,往我冲来,所幸早已预见,自然被我轻松避过。大约2秒的机关冷却之后,那下一具,依我当前落脚的位置,应该是从西边过来,我扭头侧目一看,正如所料,我自然又是避过飞驰过来的棺材。接下来,如法炮制,我又避过一具石棺,眼看,离那月光尽头的通道,不过剩下四、五米距离。 我心中不由大喜,眼看胜券在握,思路愈清晰,早已算准来自正东的那具棺材,连同刚才的三具,总共四具棺材,准备在这最后一处落脚地,一鼓作气,一次性突破险要。 谁知前脚刚一落地,突然现影子竟然比平时要长,一扭头,突然看到,光滑的地面上竟然从刚才起有了一个明显的幅度,使得影子被拖得长了些,这一来: 自然除了正东的棺材,还应该有一具啊! 我睁大眼睛,往左侧一扫,竟然没有看到,正在惊慌,突然耳朵和大川叔已经叫出声来,不用想,也知道,那多出的一具,自然是从我侧后方袭来了。 危急关头,我只得俯身往前滚去,虽然避过了这突如其来的家伙,但又触了额外两具麻烦的石棺,一时间,冲击区里就出现了七具追着我落点移动的石棺,把我追得狼狈不堪,几次想躲回耳朵和大川叔所在的阴影里,却都被疾行的石棺挡住。 只十几秒时间,我已经满头大汗,神经高度紧张之余,竟开始害怕起来,毕竟,稍有闪失,我便会被滑行疾飞的石棺碾成肉泥,想到这里,我只觉手脚一滞,忙乱间又被一具石棺擦身而过,棺角一撞一带,把我勾到在地。 “李子!” “小李!” 耳朵和大川叔见状,自然被惊得叫出声来,我自然知道处境凶险,赶紧冷静下来,掐着这一息的时间,拼命站起身——毕竟,这一落地,又将触一具额外的石棺了! 爬起来时,我抬起头正好看到那洞口处正对的那水帘外斑驳的毛月亮,顿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这石棺不是靠月光驱动的吗?如果大川叔的推断没错,那么,如果把石棺引向洞口,把洞口撞塌,月光照不进来,那么,岂不是就破解这吊诡的机关了吗? 间不容,自然不由我细想,我只得带着赌一赌的念头,趁那一息的时间,一边让过迎面袭来的石棺,一边拼命往洞口冲去,下一刻,我在这一息时间行将结束时,就着冲刺的气势,生生一个急转弯,顺势一个鱼跃,扑回了大川叔和耳朵所在的阴影里。 只留下身后,那七八具石棺,一股脑冲撞在洞口处的“隆隆”轰鸣声。 第三十四章 困境 我在大川叔和耳朵搀扶下站起身,就着火把的余光,再次扫视了下黯淡了许多的洞室,耳朵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出一颗卵石,果然没有再引石棺的冲击。看来,这月影石棺的机巧,算是破解成功了! 只是,引入月光的洞口,连同不远处,白天我们从罗刹洞下来的那个通道,也被石棺撞击引的塌方堵住了。那么,我们,连同之前进入的阿霞等人,自然是被困在洞穴里了。 意识到这些,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不禁又有些哭笑不得。大川叔只得劝导我们,既然养尸地能通往主室,那么,应该是有另外的出路。我自然宁可相信他,无奈地朝耳朵耸耸肩,跟着大川叔,往那通往主室的通道走去。 在火把照耀下,我们不一会就穿过通道,来到了白天进到的主室里。只见棺椁已经被打开,三层嵌套的石棺材已经支离破碎,两块还算完好的棺椁盖板耷拉着扑在泥地上。我正要上前查看,突然耳朵大叫一声,指着石室顶部,愣在了原地。 顺他手指向处看去,只见之前那被牵线老鼠勾引着打成死结的巨型尸花鬼藤的触手,不知为何已经断开,剩下的触手正死命地裹着一个猎物,把他勒得扭曲变形。待我和大川叔上前就着火把的光线定睛一看,才看清,那被惨烈地拉扯到变形、吊在半空中的“人”,竟然是风水周! 走到近前,即便确认了那张墨镜后惊恐的圆脸,我们都不敢相信那已经被挤压得扭曲的修长尸体居然来自于那腰圆肠肥,满腹神通风水周。正当我还在惊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巨变,躁动不安的耳朵又有了新的现: 只见棺椁旁边靠后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脸已经几乎被融掉大半的“人”,我只能从身材和那双限量版的“科比十代”nike篮球鞋判断出,那是梁虎的尸体。 大川叔查探过两人的遗体,沉痛地摇了摇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见他欲言又止,又看他神情带悔,急忙开导他道: “阿叔不用自责,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幸存的人,一起逃出去!时间紧迫,你要振作,咱还指望你带领我们走出这鬼地方呢!”一席话多少振奋了大川叔的精神,让他冷静了下来,定了定神,一马当先,准备最后确认下四周有无遗漏,就带我们前往搜寻阿霞等人。 我见他渐渐恢复常态,也是心神稍安,连忙吆喝了耳朵一起往四周地毯式查探,刚绕过棺椁一角,一眼看到那耷拉着的棺椁盖板下面,依稀露出一双女人的脚来。 我赶紧招呼大川叔过来,小心地和他抬起厚重的棺盖一角,让耳朵把那压在三角间隙里的女人拖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张燕。 我一看满身泥污的张燕似乎没有受到致命创伤,赶紧俯下身帮她检查,确认只是昏迷后,才示意大川叔用药棒把她熏醒。 几分钟后,苏醒的张燕刚被我们搀扶着坐起,一眼看到梁虎没了脸的尸体,险些又吓得晕了过去,大川叔见状只得抹了药泥往她头顶一拍,才勉强让她保持清醒。从张燕口中,我们终于得知,文物办一行人之前经历的遭遇: 原来,风水周连夜让高茂才带人再探主室时,也在活棺那里吓了一跳,所幸恰好遇到被大川叔从山脊背后养尸地赶来,蜂拥而出的怪尸。群尸接二连三地牵动石棺陷阱,让阿霞看出端倪,随即判断出月影石棺的触机制,于是才靠着轻巧如燕的身手,从顶上岩壁用登山绳牵线找路,让众人攀着登山绳,避过群尸和陷阱通过。我闻言,不由感叹,差点要了我小命的石棺撞钟,到了霞美女这里,居然轻描淡写间就被破解得如此彻底,到底是身体素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啊。 张燕还沉浸在失去梁虎的悲恸和恐惧中,没管我的反应,接着说道:进到主室后,梁虎贪功,上前帮忙风水周和高茂才铲撬石砸,接连打开石棺外层封印银漆,终于打开了棺椁。结果内棺一开,立马爬出来一头手背长的千足蜈蚣和很多子母蛇,那蜈蚣一口就咬中了猝不及防的风水周,痛的他大叫,手中火把也被扔到半空中,烧开了尸花鬼藤打结的触手,解开了藤扣,慌乱中,风水周反而被暴怒的尸花鬼藤缠住。这时候,听到他的呼喊,米老板居然出现在我们之前进不去的那个通往上一层的通道口,看到毒的风水周被尸花鬼藤勒死,吓得转身逃进身后那个通道了,阿霞追过去,才现他又从上门盖住了洞口。其他人为了躲避蜈蚣和子母蛇,只得到处乱跑,期间林慧好像也被子母蛇咬了,跑到后面的蝙蝠洞了。其他人则被蜈蚣追着跑,只得跑向蛊洞,张燕自己正准备进蛊洞时,却被冯晋华一撞,掉进了一个倒过来的棺椁盖里,滚到了地上,被石棺上滑下来的棺盖盖住。她从缝隙里看到梁虎正要上前帮她爬起,却被扑过来的蜈蚣喷毒溶化了半边脸死了,她一见,悲恐交加,就晕了过去。 我听她讲完,惊心动魄之余,自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听闻阿霞应该还活着,忧的是阿霞一行人居然忙中出错,被蜈蚣逼进了藏养子母蛇的蛊洞。一旁的耳朵闻言,也是不住地叨念凶多吉少,我只不敢想那些不好的念头,赶紧喝斥他打住,随即用问讯般的眼神看向大川叔,自然是征求他意见,如何救人。 大川叔自然毫不隐瞒,直说事到如今,“闻风探洞”已经不必再使,只有鼓足勇气,一往无前一条路可选了。只是,林慧只身误入危机四伏的蝙蝠洞,怕是凶多吉少,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很难跟凶残的猩红毒蝠战斗,只能留下记号,祈祷她转出来看到后跟上,我们则先进蛊洞去找阿霞等人,汇合后再想办法救林慧。我一听,自然没有异议,找了跟紧实的树枝,跟大川叔要了火源做成火把,整整药箱,随他钻进了通往蛊洞的通道。张燕也没甚办法,只好学着我,点了火把,跟在大川叔后面。倒是耳朵这厮,故意偷偷摸摸地落在了最后,等大川叔走远,才偷笑着摸到那风水周的扭曲拉长的尸体上,把那铜光沁眼的鲁班尺,拔了下来,别到自己的腰上。我扭头见他还想顺那牢牢盖在鬼藤触手下的八卦盘,怕出岔子,只得催了他一声让他跟上,他才没有出手。堆着笑应着,蹦达着跟了过来。 临走前,张燕还是忍不住最后看了那死去的梁虎一眼,结果却惊恐地现,刚才还明明躺在眼前的梁虎的尸体,居然好端端消失了! 我心头一紧,推断可能是从后面的蝙蝠洞里跑出的猩红毒蝠把那尸体拖走了,生怕逗留下去又惹来那不容易对付的东西,赶紧在大川叔指挥下,让耳朵叫上张燕,急急退回通往蛊洞的通道。刚转过身,突然一块门板大小的石块又因为一阵塌方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那蝙蝠洞跟前。耳朵见了,不禁冒出一句:“这下可好,林慧那婆娘惨了!咱们只能赶紧去找阿霞喽。”我一看,可不,那没入土里的石板已把洞口盖住大半,人恐怕是很难出来了,不过,那些烦人的猩红毒蝠,应该也被堵在里面跑不出来了。 一路小心地用火把驱赶遇到的子母蛇和小蜈蚣,空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再次路过之前我们走过的那段掉落着银器的路段,耳朵自然贪心地捡了些装进腰包。我心中担心阿霞,自然无暇顾及这些,只恨不得前头小心开路的大川叔走得再快些,让我早点确认阿霞的安全。 第三十五章 蛊洞迷踪 随着道路渐宽,蛊洞的真面目也在火把的光热下显现了出来。这是一个充满坑洞的潮湿深穴,我们刚走过的这五六米长的距离里,我就看到洞壁上,脚底下布满了不下二十来个深深浅浅的窟窿,耳朵还在嘟哝着纳闷这些窟窿是干嘛用的,大川叔已经沉声说道: “小心!那些诡异的子母蛇,说不定就是从这些古怪窟窿里爬出来的!”话音未落,果然,我脚旁边的窟窿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咝咝”声,随即就嗖嗖串出四五条或大或小的尖头“菜花蛇”,而后,那蛇口中又再探出一条条更小的小蛇,蛇信上下串吐,咝咝声更是与先前的母蛇叠在一起,搅得我头皮麻。我生怕这些蛇起性,只得先下手为强,握定火把,照窟窿滚了过去,把半身探出洞口的小蛇烫得“嘶嘶”怪叫,不多时就被点着,散出一阵阵带着腐败气息的恶臭。 几乎与此同时,大川叔、耳朵、张燕脚边,甚至周围和头顶的岩壁上,也开始涌出无数嘶叫的子母蛇,洞穴里好比下起了“蛇雨”,我们几个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拨弄起火把,烧退一波波蛇虫,但还是感觉有几条仍然落在身上头上,抖也抖不完…… 正在慌乱,幸好大川叔急中生智,率先顶起外衣,搭成一个帐篷形状,把头盖住,带着我们跑将起来,这一来,哪怕头顶上有小蛇落下,也被跑动中的我们颠簸得接连落到地下,不一刻,便穿过了深洞,来到了洞室里。 耳朵眼尖,立马叫了起来:“小李子!快看!那不是阿霞么!”还没等我回答,性急的那厮已经往远处叫了起来:“阿霞莫慌,看哥,哥这就救你去!” 我一听,心头一振,赶紧瞟眼望去,只见十来米开外,那舞动着一根火把,步履矫捷地在洞室中央和群蛇周旋的灵动身影,不是阿霞,又能是谁?她自然是听得耳朵叫她,往我们这边望了望,稍微颔,算是示意,随即火把愈舞动得轻快,转眼间就击飞点燃若干身边的子母蛇,扯动得蛇海的包围,也连带着往我们这边靠了靠。相比之下,缩在她后面,手忙脚乱地用火把堪堪护住周身的高茂才和冯晋华就显得捉襟见肘得多了。耳朵见状赶忙大叫道:“高副,你不是带着火机吗?赶紧抓点茅草点堆火分隔蛇群啊!” 高茂才闻言,才反应过来,赶紧翻着衣包找起火机,谁知他刚掏出火机,却被一条小蛇钻到头上,吓得他手一抖,火机也随即掉落到坑坑洼洼的洞穴暗处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那旁边的冯晋华见状也是一急,手中的火把没拿稳,随着挥舞,竟甩进了蛇堆里,初始还烧着一团子母蛇,可顷刻之间,火苗就被更多前仆后继奔涌而出的小蛇,包围、盖住,蚕食殆尽,最终,呼啦一声,熄灭了! 我一看形势急转而下,心中大骇,赶紧让过脚下的窟窿,准备赶过去救人。正要甩开大步疾走,却被大川叔紧紧拉住。我正在不解,却见他用火把一指,顺着那火光,才看清,原来张燕口中那毒毙风水周和梁虎的千足蜈蚣,已经长大了一倍,正趴在我正前方三、四米远的地方,贪婪地吞噬着源源不断的子母蛇,那体态,转眼间已经赫然有一米多长了! 我们四人顿时惊呆了,刚想找机会绕过去,那蜈蚣又长长了一些,愈跋扈地摊开成一条,生生地横在了我们和阿霞一行人中间,把我们分隔开来。 更糟糕的是,那千足蜈蚣似乎被光热刺激,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只见它青头倒竖,光亮的黑背微微拱起,“呼呼”地出一阵骇人的声响后,猝不及防地,一个摆尾,竟朝离它最近的我和大川叔,扫了过来! “快退后!”随着大川叔一阵疾呼,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往后一个急退,把身后的耳朵和张燕吓得退让不及,跌坐在地。我们四人调整好身形,才现,那千足蜈蚣已经收敛起身形,弯曲蜷成一个s形,舞动这那密密麻麻的细脚,骄横地往我们爬过来了。 “李子,小心它喷毒!”,我还在纳闷这毒物为何爬到我们身前一米多远时,就不再向前,还以为它也怕火,突然听到远处的阿霞瞅见我们站定,怕我们重蹈梁虎的覆辙,顾不得群蛇暴起的凶险,奋力惊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霞话音刚落,我只觉眼前一黑,一大团黑漆嘛唔的厚重气雾已经朝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过来,我本能地接连后退,却明显赶不及那毒雾喷薄的度,眼看就要中招,幸亏大川叔退得早,向后飞退时顺手搭在了我肩膀上,把我猛力向后一拽,堪堪把我拉扯到底,虽然屁股撞得生疼,却好歹没有被那毒雾正中。然而等我站稳脚跟,腿脚还是一疼,我一惊,原来是那干裤在之前瀑布战群尸时被磨破了一个口子,那蜈蚣毒雾粘到了裤子,还是顺着裂隙渗进了少许。 只是形势容不得我分神查看。随着我们接连败退,那毒雾还在扩散,本就漆黑的洞穴更是被渲染得愈黯淡,连阿霞英姿飒爽的身影,在火光下也渐渐模糊起来,我心忧阿霞的状况,哪受得住这种煎熬,更是紧张得心急火燎,情急下吸进的一口空气,恶臭里居然混杂着刺鼻,猛然突奇想,靠平日里调配针水的嗅觉,现那毒雾色浓味厚,似有硫磺味,难道,这毒雾,可以烧着?! 大川叔见我步伐迟缓,若有所思,怕我冲动,刚想把我拉回去,我已经逆势而起,算好毒雾扩散的势头,举定火把,迎了上去。 才听“呼哧”一声,火苗顿时窜得老高,把那喷薄的毒雾即刻点着,化作一朵绽开的红莲,把那洞穴四壁窟窿里的子母蛇,只烧得焦臭连连。随即火舌流窜,顺着毒雾,竟烧得那蜈蚣头上,把那飞扬跋扈的千足虫王,烧得伏地乱滚,靠着浑身沾满无数躲闪不及的子母蛇,才堪堪把那身上的火焰压灭。 这当儿口,耳朵连忙绕过惊得目瞪口呆的大川叔和张燕,颤巍巍走到我身旁,拍着我肩膀,哆嗦着吐槽了我一脸:“兄弟,你这是堵得哪一出?若这洞再窄点,小点,我们几个就都被你这无厘头的天灯,点得炸飞上天去了!下次放炮前,记得知会哥们一声啊,躲远点……” 我顿时醒悟过来,冷静一想,的确刚才所作所为,太过莽撞危险,只是为了赶紧解决蜈蚣去支援阿霞,才奋力一搏。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当我和阿霞透过消散的毒雾,看到彼此时,都稍稍心安地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你还在就好。 第三十六章 千足蜈蚣 火光散尽,那千足蜈蚣眼看两番杀招都没有占到上风,喷毒的绝招反而被我引火反制,怒极攻心,“嘶嘶”的叫声愈尖锐,显然凝聚了不得了的恶毒。只见它挺直身体,前半身竟然立了起来,下半身却翻了过来,白花花的蜈蚣腹在火把的光热下一览无余。张燕看到那千百条密密麻麻的细脚就这样在半空里扑腾蠕动,早吓得一个晕厥,倒在耳朵身上。我也感觉一阵恶心,顿时头皮麻,侧目瞟见大川叔依旧严阵以待,方才定了定神,不敢把目光从那诡异的蜈蚣身上移开。 “晾你耍不出什么新花招!”我虽然强迫自己这么想,但心却不听使唤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只见无数淡白透亮的小蜈蚣,竟水泻般从那千足蜈蚣的尾部喷涌而出,疯狂了一样,逮着什么咬什么——顷刻间,就把那蛊洞里作“肥料”的蝎子、蟾蜍、壁虎还有数不胜数的子母蛇,咬得满地乱滚,只一瞬,竟都死得直挺挺的了。 我们大惊,之前看那风水周和梁虎的惨状,以为千足蜈蚣毒已经够厉害的了,没想到这通体透亮的小蜈蚣,还要更犀利。顿时有些忌惮,不敢向前——明显啊,给这细小的家伙来一下,就是被秒杀的份了。 我们正在焦虑,所幸小蜈蚣爬行度不快,而沿途自然有蛊洞里丰富的毒物帮我们挡枪,眼看那千足蜈蚣下崽的度明显满了下来,耳朵不由得“嗤”了一声,挑衅般隔着老远对那母蜈蚣叫嚣道: “你牛x,倒是跳过来咬我啊!你那子孙,咬死蛇虫,还不是耗尽毒素,死在里面,白白吓老子要一跳!”我一听他所说,也是。只见那些被小蜈蚣咬死的毒物,几乎都瘫在原地,半天也没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倒也是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等等!”大川叔突然惊起,“好像不对头!”,说着,接连拉拽了我们又后退了几个身位。我们起初还一头雾水,待到定睛一看,也各自倒吸一口冷气:原来,那离千足蜈蚣最近的,最先一批被毒死的毒物们,竟然,起尸了! 一时间,那之前死透的万千毒蛊,竟然活转了过来,齐刷刷往我们所在步进,沿途那些野生的毒物,顷刻间就被它们撕扯咬碎,吞噬殆尽。这种百蛊共鸣的压迫感,顿时让我联想到一种热带雨林里臭名昭著的凶煞生物—— 军蚁! 自古打仗都有这样一种说法: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士兵,能够以一当百。我今天,算是切身领教了一番。之前那随性散漫,仅凭本能攻击我们的毒物,虽然能靠不经意地突然出现吓我们个半死,但着实没有对我们造成实在的伤害;但眼下这群受千足蜈蚣意志统一调配的“蛊毒大军”,可就万万不同了。只见它们狡猾地分成四波,分别盘踞在洞穴的顶部、地面以及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有节律地对我们动着攻势:先是左攻右散,再是左右连攻,接着又是上下齐攻…… 不多时,我们四人已经气喘吁吁,几乎退到蛊洞通往主室的通道里。这潮水一般的“百蛊进军”,虽然变数有限,组合规律屈指可数,但每一波,执行力却特别强,不像之前遇火即散的野生毒物,面对火把的炙烤还是前仆后继地攻过来,强度颇高,让我们每次都要耗费很多时间才能把攻势烧退,有时,甚至要两、三人合力,才能堪堪击退一波攻势。我不由心一阵慌,抽空看看手中的火把,也只烧得只剩半截了。 我一走神,我们的阵势顿时出现一点漏洞,蛊虫大军顿时一齐往我这边攻了过来,大川叔和耳朵只得赶紧过来帮忙,我也连忙上前填补自己的失位,只是,狡猾的千足蜈蚣怎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眼看我们三人正全力应对右边的攻势,它已经一个摆尾,指挥了蛊虫们动了下一波攻击: 上下齐攻! 完蛋!我心说不好,这一头还没有解决右手边集中了主力的蛊军,洞顶和洞底又攻来两路蛊虫,我们之前用于防守的“铁桶阵形”顿时土崩瓦解。我、耳朵、大川叔顿时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接连被四面八方爬过来的蛊虫们又撕又咬,身上即刻填了几十处大小伤口。所幸,从伤口上并没有传来过分麻痹的感觉,看来,那些通体透明的白色小蜈蚣,应该不是携带剧毒,而是作为施加蛊降的媒介用的,否则,我们三人,现在应该早一命呜呼了。 心神稍定,我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一手猛挥火把,挡飞一团扑面而来的毒物,另一手顺手一掳,又抹去身上一把逞凶的蛊虫,然后就势一缩头,把身上斜跨的急救箱解了下来,抛给躲在我们身后的张燕——让她帮着找点缓和毒素的药剂——我是这样分析的:一般说来,蛇毒、蜂毒、蝎毒之类的毒汁,虽然成分复杂,机制怪异,短时间里要想在缺少设备的野外彻底解除,并不现实;然而,这些毒液里的毒素,却大多要靠毒物母液里富含的生物酶才能在我们的神经里传播。那么,用我药箱里用来杀菌的双氧水,还有消毒的碘酒,应该都可以通过改变毒液的酸碱度,降低生物酶的活性,或许是能缓解毒素作的,毕竟,很多生物酶,都是要在一定的ph值范围里,才能完全挥作用! 理论上虽然没有经过验证,但事态紧急,已经容不得我细想,我赶紧朝张燕大呼,让她把药箱里的碘酒丢给我! 只见被汹涌奔袭而来的虫海吓得魂不守舍的她被我一阵大呼,好歹三魂归位,点头照我的描述,在药箱里倒腾了一阵,终于摸出一瓶物事,往我抛了过来。 我哪敢怠慢,赶紧手脚并用,驱散身上作祟的蛊虫,往瓶子抛过来的方向迎去,看准时机,昏暗的火光中往那掉落的方位一接,抓住一个圆口瓶来—— 我擦!我说怎么瓶子形状感觉怪怪的!这不正是,晴川县滨川大兄送我的那瓶烧酒吗!我的姐哟,您再不济,装药品的玻璃瓶,和这种装酒的土瓷瓶子,敢不敢给我分辨仔细了啊-啊-啊! 第三十七章 虫海奇兵 我心头一凉,暗道:我命休矣!眼看千足蜈蚣又召来一波攻势,而我们手里的火把却火势渐弱,已经不能再硬接这一波攻击,我只得招呼大川叔和耳朵齐齐避开,防止火种在这种紧要关头,因过度燃烧而熄灭。 就地一滚,起来的时候,我突然闻到手里烧酒那渗透木塞的沁鼻浓香,再看那另一手里的火把,火势竟然在这万蛊压境的关头反倒往上扬了扬,好似受了那酒香的鼓舞一般,居然兀自振奋了起来! 我一惊,顿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火?酒?霎那间一个灵光闪耀,计上心头。一边坐定,一边拧开木塞,举起土瓷瓶,一口豪饮,把一大口烈酒含在口中,那个辣口,只把我灼得口舌麻。这当儿口,却顾不得这些,眼看又一波蛊虫的攻势将至,我的嘴巴也再含不住这生烈的佳酿—— 我只得急急对准扑面而来的蛊虫,举起火把,一口烈酒,喷向来势汹汹的万蛊大军。 只见火势借了高浓度的酒精,散着浓香,居然如火焰喷射器喷薄而出一边,化作一朵红莲,呈一个四五米见方的扇形,往那猝不及防的蛊虫大军席卷而去,不多时,就沿途点燃了洞顶、地下以及四壁的毒虫,化作遮天蔽日的火海,铺满了整个洞穴。但见洞顶通明,虫海翻腾;但听爆破连连,虫叫声声;但闻浓香似海,虫臭退散…… 果然好酒! 我们四人,眼看一举击溃蛊虫大军,终于长舒一口大气。我赶紧拿回自己的药箱,翻出碘酒和生理盐水,自己先涂抹在伤处,果然,能够缓解毒痛。于是推而广之,让大川叔和耳朵也学我一般,根据毒痛烧灼感、麻痹感和扩散程度的不同,分别选择碘酒、双氧水和生理盐水涂抹在患处,少时就有了效果,明显抑制了几种毒痛的加剧。 整备停当,我们哪敢迟疑,小心地迈过还透着斑斑点点的火星的焦臭虫尸,来到了老对手,千足蜈蚣跟前。那家伙也是靠着利用万蛊大军跟我们周旋,得到了一番休整,狠毒暴虐之气也恢复了十之六七,只舞动着密密麻麻的小脚,蜿蜒蛇行着往我们攻来。 我没料到杀招连番被我们化解的蜈蚣居然还敢全力先攻,猝不及防间怕它又是一个蜈蚣摆尾,连忙拦住众人往身后击退,那虫王见我识破它的攻势,失了先机,愈盛怒,原地站定,咝咝尖叫起来,再次立起身子,准备蓄力喷毒。 大川叔哪会给它机会再施杀招?只见他举起刚才休整时用铲刀把底部削尖的火把,当作一把炽热的标枪,看准那挺直了胸腹逞凶的千足蜈蚣,气运丹田,含胸拔背,力从根起,全身劲——竟然隔了十来米,就把那熊熊的尖尾巴火把,生生投插进了那蜈蚣的体内!只听那蜈蚣疼得嘶叫一声,伤口处顿时透出一股乌漆漆的黑血,生生把火把拦腰腐蚀断裂,所幸那有火的一端,已经完成它的使命,成功把火种带到了虫王身边,点燃了那千百条骇人的触手和小脚…… 间不容,我早从之前“烈酒红莲”的杀招习得了灵感,赶紧心领神会地从药箱里拿出医用酒精,连同玻璃瓶一起,精准地投掷到那着火的虫王身上,应声爆破,出一声夹杂了火势噼啪声的脆响! 只见炎往上冲,火势顿时蔓延,一条已经长成足足两米的千足蜈蚣,立马化作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痛得满地打滚,妄想再次压灭火焰,却无奈那高纯度的医用酒精,已经沾满它全身,哪里还甩得脱,只徒劳了不一刻,就化为了夹杂了火星的黑褐色焦土,在我和大川叔的连协杀招下,彻底灰飞烟灭。 解决掉虫王,我感到中了蜈蚣毒的小腿又有点胀,赶紧拿出烧酒抹在上面,缓解下毒痛,就往那虫海里寻阿霞。扫视再三,才在洞边缘一个角落里现阿霞和龟缩在她身后的高茂才和冯晋华。耳朵见状,想冲过去救她,却被毒物们暴起逼退;大川叔也试了下,居然也冲不过去!我心急如焚,正要上前冲阵,却被大川叔伸手拦住。 “不对头,小李,别急!你们看!”顺着他所指处,我和耳朵一看,才现那被烧焦的虫王,焦黑的肚皮不知何时已经炸开,里面那些白花花的细小蜈蚣,早已不知不觉地就近钻入毒物体内,化为起尸的蛊虫,混杂在野生毒物当中,把那些未中蛊毒的毒虫,也带动得近乎疯狂,难怪阿霞三人会被逼到这么个旮旯里。 “擦!那遭雷劈的瘟神,死得挺挺的了还不忘作怪!”耳朵忍不住骂了一句,“看来小李子你还是晚了一步啊,没打断这瘟神临死前酝酿的大招。”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扶了扶眼镜,把注意力集中回那些疯狂的蛊虫上,看来,这些毒物继承了虫王临死前的恨意,正在无差别地把其他生物当作了泄歹毒的对象,而那些被啃咬的野生毒物,自然也被激怒得陷入疯狂,这下,难办了。 正在焦急,却听得阿霞一声惊叫:定睛一看,一头巴掌大的癞蛤蟆,竟然趁乱跳到了她的头上,吓得她一个花容失色,却把只剩小半截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急忙挥手赶走大蟾蜍。那千百毒虫见状,更是铁了心要啃她,虫潮顿时往她四周收缩!我见状大骇,指望本来缩在她身后“抱大腿”,现在见她危机,反而退开求保命的高茂才和冯晋华几无可能;而耳朵和大川叔也不敢贸然冲过去—— 不容细想,我已经脑门一热,冲了出去。待到来到虫海跟前,我才突然想起,手里只拿着那瓶还剩三分之二的烧酒,赶紧忙乱里含了一大口,鼓足腮帮子,一边冲,一边接连喷了出去——只见:虫海如潮,漆黑滚滚;火云遮天,光若白昼;倩影依稀,转瞬即逝……一时间,我只觉头晕目眩,居然有点找不到方向,浓烟里,却再听不到阿霞惊慌无助的叫声,我只得孤注一掷,索性就着火把的点燃效果,把那烈酒,化作一道道火浪,接连往虫海里激荡,直到把那黑沉沉的虫潮,生生冲出一个缺口来! 就是现在! 待到冲到呆立的阿霞身前,她的火把刚好燃烧殆尽。不由分说,我就捉了她的小手,转身把不知所措的她拉出了虫海的包围,见她还在脸红心跳,没有回过神来,我忍不住得瑟道: “怎么,被李哥我的帅气震慑到了?霞姐姐,我们已经安全了!” 第三十八章 连环谜局 听到我挤兑她,阿霞才反应过来,现手还被我捉着,俏脸愈绯红,赶紧缩回手,别过头去,忍不住小声说道:“是有一点……帅气……”,话一出口,才觉着了我的道,顾不得眼里转着泪光,忍不住娇嗔地埋怨我道:“谁让你跟来的?不知道有多危险!没看到我给你留的字条吗?” 我见她假嗔真喜,自然不会跟她计较,从地上把之前冯晋华掉落的那根熄灭的火把点着,顺手递给她,和她背靠背站定,也不答她,只说道:“霞美女,谢我的话留到出去再说,现在先助我一臂之力吧!” 重装上阵的阿霞自然心有灵犀,点头之余已经用行动做答,和我并肩作战在一处,当先扫出一火把,把往我们涌过来的一撮蛊虫冲散。我见她恢复常态,心头大喜,连忙配合了她也挥出一记,把背后袭来的蛊虫烧退。 顷刻间,只见阿霞指东打西,配合着我左冲右突,接连打散一波波疯狂的虫潮,逐渐掌握主动,带着我旋转脚步,切入到虫海中心,把那些中蛊的毒物烧得上窜下跳。若在平时,我哪敢跟她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只是眼下,接连含了两大口佳酿,虽然大部分烈酒被我当助火的猛料喷吐出去了,但还是有少许渗入了体内,让我也有些上头,竟忍不住借着酒劲,随她舞动着杀入虫海,如双人轮舞,又若比翼双飞,鸳鸯戏水般,化作火凤,三进三出,居然把那虫海冲散,待到回到大川叔和耳朵跟前站定时,周围只剩下些被火炎烤得焦臭的虫尸了。 “呃,兄弟,你先前那个兽王(dota游戏里的一个角色)的大招(效果能分开敌人)开得也太及时了……不过,还是阿霞刚才那招‘红莲乱舞’战力爆表……”我一听耳朵那三句话不离游戏的论调,反而不晓得怎么接话了,突然现阿霞在看我,连忙扭头从药箱里找些药剂,嘱咐了阿霞涂抹在伤口上缓解毒痛,就红着脸去找举着火把蹲在远处的虫尸堆边,若有所思的大川叔搭话去了。 “小李,看看这个,”大川叔见我过来,把我让到一边,指着虫卵背后的角落,对我说道:“老天有眼,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只见那手指处,赫然又是一个可以低头弯腰即可矮身通过的涵洞! 我正要招呼众人跟随大川叔钻进涵洞,谁知阿霞却叫住了我们,我正在纳闷她为何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跟我交换情报,结果,事实证明,她告知的信息,的确比从张燕口里得来的要全面和关键得多: 除了张燕所说的,阿霞所关注的要点主要集中在主室那口层层相套的奇怪棺材上。 那是一具十分奇怪的棺椁,最外层是坚硬古朴的板石——这个我自然是看得仔细的,并无太多古怪;而那第二层,就显得离奇了,居然是用冰做的!那就是我们所料想不到的了,而那难得一见的冰棺,自然在阿霞随文物办一行人开棺后,被冒失的冯晋华用火把融掉了。我只能从阿霞相机里的照片,堪堪看到那藏于薄雾中,神工奇巧,美轮美奂的冰棺朦胧的影像。 而那第三层,就愈古怪,竟然是一种焦黑的火山岩,却不甚坚固,从外部一凿即破——却是坏在了梁虎手中。我回想起在主室时,的确也见到棺椁里有些焦黑的碎石——耳朵一开始还以为是陪葬的宝石,空欢喜了一场——没想到,居然是棺椁的一部分。从照片上看,完整的黑石棺上似乎还荡漾着一道道火红色的纤细裂纹,透过影像,居然还在往外透着热力,让我不免称奇。 再看第四层,却是一具镶嵌了铸银的石匣,却还是意外的脆弱,梁虎等人把匣子抬出来,放到地下时没注意力度,居然震碎了。难怪我之前看到碎裂一地的石片,应该就来自这一层。从阿霞手中的照片来看,这具铸银石匣上面的纹路就非常清晰了,咋一看,愈像某种寓意深刻的符咒。 最后的一层,出乎意料,竟然是个细小的木盒。从照片上看,比例离奇的小,几乎才有梁虎的巴掌大。我不禁以难以置信的眼光看向阿霞,她见我生疑,还是比划着跟我确认了木盒的大小——只是这木盒最后被暴怒的尸花鬼藤拍碎了,否则,我还真想知道,起初那么大条手臂长的千足蜈蚣,是怎么放进去的。 阿霞自然明白我在疑惑什么,坦言道,她一开始看到这木盒,只觉得里面不可能放下人的遗体,哪怕国外考古界有过关于最小干尸的报道——那具据说只有7厘米长的干尸我也听说过,但谁也不能确认那种网络照片的真假。于是阿霞顺理成章觉得这外棺巨大,内棺却如此狭小的棺椁,应该葬的只是遗骸的一部分,比如五脏六腑的残余之类。 讲到这里,阿霞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李子,觉得呢,你认为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从她那忽闪的大眼睛里,我自然看出她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似乎没有充足的自信确认,才需要我们的肯定。我只得大着胆子试探道:“莫非,是什么宝物?” 我自然是随口说说的,只想引阿霞说出她看到的或者推断出的真相。哪知道耳朵那厮,一听到有“宝物”,马上来了精神,立即拱了过来,也不问年代历史是否在他的知识结构所涵盖的范围内,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行家模样,就要抢我手上阿霞的相机,我也拗不过他,被他夺过相机,瞪圆了眼睛,盯着那照片上奇怪的木匣,变换着角度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恨恨地吐出一句: “擦,巴掌大的破盒子,能装个球?顶多,装得下只蛐蛐儿还差不多!” 我闻言嗤笑一声,懒得听他胡扯,也不想跟他多争辩,只扭头望向阿霞,忍不住想让她“放公鸡”(就是揭开谜底),却见她只顾自呆呆看着照片,神情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苦思,转而一想耳朵的话…… 我的天! 第三十九章 凶兆 难不成,这里面,装的还真的是个“虫”! 我想到这里,只拿眼望向阿霞,见她颔,还是不敢确认,索性讲明:“你是说,这木匣里,装的是‘盘瓠’?!” 阿霞点点头,无力反驳但又觉得难以置信。毕竟,我们接受了二十多年的现代教育,根本无法支持那种早已泯灭在历史车轮下的神话传说在我们所认识的世界里存在,而至今的生活经历,也都缺乏这种上古轶事生长的土壤,这种情况下,要让有这高等教育背景的我们相信并接受事实,的确是很难。 所幸,我们这几天来的遭遇,无论如何也已经称不上“普通”。于是,跟性格固执刻板的阿霞相比,相对随和些的我接受起现实来,就容易得多了。说实话,从苗寨起,我早已现并相信,世界,远比我以前所看到要广阔得多;世界里,还存在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物,只是,我看不到,并不代表着它们就不存在。 而阿霞那个信仰科学的乖乖女,想必假以时日,也能很快现并接受这个震撼的现实吧。 然而这个所谓的“现实”却并不打算留给我们时间感概。我刚感到心里释然,准备接受即将面临的所有稀奇古怪,一旁默不作声,声则语出惊人的大川叔,马上就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这个墓穴,可能是个凶煞至极的诅咒陵。 他此言一出,顿时惊得一众人都目瞪口呆。诚然,进入墓穴后的这一切,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危险”来形容了,但我们作为人,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一丝侥幸心理,还是希望,能够在逆境中找到出路。只是,我们想多了。 大川叔见我们疑惑,索性简单地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符号——我一看就明白了,那是风水周天地八卦盘上所刻录的,五行相生相克的图示——大川叔一边画,一边解释道:“按照道家学说,五行间存在着生克关系,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复生水;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又克金。这样看来,根据小霞给我们看的照片,这主室的棺椁,嵌套顺序,从外向内,却是:土-水-火-金-木,完全就是外克内的布局。也就是说,这层层嵌套的棺椁,根本就是按封印的形式叠加的!” 他说道这里,猛然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接着说道:“再依照小霞之前叙述的情况来看,这棺椁从外面破坏其实很简单,根本不像防盗的设计,反而更有可能,是为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打造的!” 我们一听,愈惊得呆立在原地,半响,也没有一个人回应。又沉默了一会,才听阿霞颤声自语道:“要是没现石棺陷阱的破绽就好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也希望木匣里装的是文物……谁知,打开后,竟然出了这么多事……”张燕听她一说,也想起死去的梁虎来,忍不住哭道:“阿虎,没了,慧姐也不见了,专家也死了,向导又跑了,完了,我们都完了……” 耳朵听她哭得晦气,赶紧让高茂才去做她的思想工作。我则见阿霞呢喃着落下泪来,忍不住上前安慰她。直言这一切还不是那个风水周搞的鬼,要不是他煽动高茂才他们,阿霞也不会被轻易拖下水了。然而现在迫切的问题是,盘瓠到底是不是我们之前击杀的那头千足蜈蚣呢? 听到我的疑问,阿霞无奈的摇摇头。我也是一惊,却不敢打断她整理记忆,快地闪回到打开木匣,生惊变时的一刹,不一会,就见她拿出随身的铅笔和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个东西,递给了我。 我从她处得知那盘瓠并不是我们解决掉的虫王之后,心已经凉了半截,之后看到阿霞写还原的瓢虫般的硬壳虫后,心中不由想起路上她讲的那个故事,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这盘瓠,或许现在已经长大许多了! “靠!老蜈蚣也是,盘瓠也是的,怎么老是整那种‘异形’一样的故事啊!”耳朵听我们说道这里,再也掩饰不住崩溃,开始显得歇斯底里起来,一脚本想踢飞一条死蛇,却意外地踢到虫尸后面暗处的一块土石,疼得他抱着脚跳了起来。我顿时意识到,当务之急是赶紧找路出去,否则,再待下去,大家崩溃,队伍团灭,只是时间问题。 大川叔和阿霞自然跟我想得一样。统一了思想后,我们只得放下已死的风水周遗留下的诸多谜团,还有那个曾经救过我一命,现在却断了我们生路的米老板,把所有疑惑抛到脑后,强打起疲惫的精神,钻进那通往未知的通道里,一心找寻出路。 方便起见,我让阿霞拿出纸和笔,大家则一起头脑风暴,凭记忆勾勒出了我们走过的路线和探索过的洞室。眼下,底层的布局我们已经算掌握清楚了:以放盘瓠封印匣子的主室为中心,往上层的通道,已经被米老板堵住了;往北,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养蛊洞;往西,也就是瀑布和营地的方向,是石棺陷阱所在,出口已经被石棺撞毁,通往上一层的罗刹洞的通道也被塌方掩埋;往南,则应该是通往养尸地,出口被大川叔脱出时破坏了;往北是蝙蝠洞,里面不知有多少难缠的猩红毒蝠,所幸我们离开主室时,被塌方落下的石板给挡住了。而对于上一层,根据我们来时掌握的信息,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罗刹洞,还是洞葬穴,我们都可以按来路倒推,最终都可以走出墓穴!这么看来,只能先赌一赌,看看这蛊洞里的通道,能否通往上层了。 计议停当,我们即刻动身,排成一行,顺着蛊洞的通道,钻了进去。所幸,我刚跟着大川叔走了几步,就欣喜地现,这通道,果然是往上爬升的趋势! 通道不长,少时就到了尽头,众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只把眼睛,都盯着大川叔准备推向那尽头石门的手—— 老天保佑,一定要打开啊!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我看大川叔一手举了火把,一手推那“石门”,却半天没有反应,心急如焚,给耳朵使了个颜色,让他和我一起上前,准备协助大川叔推门。哪知,走到他身边,正准备搭手,他却摇摇头,默念道:“奇怪了,这看起来像‘石门’的东西,怎么用力推上去,感觉有点软呢?” 我闻言一惊,但伸出的手已经收不回来,按在“石门”上,竟然感觉有些干燥塌陷,要说很软,也不见得,但肯定不是石头的材质,非要说诡异之处,我竟然依稀觉得有些热度! 大家正在疑惑,见阿霞的眼光关注着这边,耳朵那冒失鬼一个猴急,已经一整个靠在那“石门”上,一幅使出吃奶的劲儿顶门的模样。说来也奇怪,那本来纹丝不动的“石门”,竟然被他这么一顶,似乎往后缩了缩! “小心!”我本能地警觉起来,那耳朵却不在意,一幅大无畏的表情,敢情以为我怕他拔了头功,愈得意地往那灰白色的“石门”上靠。我只觉预感有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定睛注目观察他,正在觉得奇怪,只见那“石门”,又随着耳朵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李子!”,阿霞见状,拉了拉我的衣角。 “嗯!我也现了!”我自然会意,伸手把阿霞拦在身后,顺便把烧得旺旺的火把横在胸前。 “小陈!你先回来!”大川叔自然也看出来端倪:那“石门”,根本就不是被耳朵顶推的,之所以随着他力而后退,无非是耳朵浮夸地劲时,手里的火把,贴在了那光滑的灰壁上,把“它”烫得缩了缩而已。 耳朵见我们急急招呼他回来,终于感觉不对劲,连忙缩回身子,转身往我们跑过来。正在这当儿口,我们却惊讶地现,那“石门”,已经裂开一道一人多高的灰褐色裂缝,裂口里,翻卷着的,赫然是那密密麻麻的暗灰色肉牙! 我的乖乖,这所谓的“石门”,竟然是那从下层长上来的,巨型尸花鬼藤的大花苞! 呆立了半响,耳朵见那足以吞进两个他的巨型花苞一口咬过来,早吓得屁滚尿流,赶紧一个嘴啃泥扑到我脚下,随即几把狗刨土,爬到我和大川叔身后,一个劲地大叫:“我的妈呀,吓死老子了!” 我们正想后退,突然,早被巨型花苞吓跑,逃回通道的高茂才和冯晋华又带着张燕跑了回来。我没好气地一问,才知道,原来蛊洞里的毒物又聚集起来了,一大群子母蛇已经爬到了通道边。 perfect!又是腹背受敌! 我跟大川叔交换了一个颜色,只得转过身,准备带阿霞前往后面支援,哪知耳朵这厮居然一把把我拦住,主动请缨和阿霞一齐负责后面的毒物,示意我帮大川叔解决前头的大花苞。我一愣,随即想到也倒是符合这小子的作风,自然懒得跟他争辩,又回身站回大川叔的身边。正待开口问他对策,却听得身边传来阿霞的声音:“李子,这老花皮糙肉厚的,火把怕是伤不了它分毫。倒是阿叔,我们先拖住它,你能否找机会削尖木棍试试割裂它!” 大川叔闻言连连点头,随即退到我俩身后,掏出铲刀削起火把尾部来,打算再做一枚“标枪”。我和阿霞自然要为他争取时间,分别用火把照那老花的花苞根须处烤去,虽然无法把它逼退,但好歹减缓了它进击的势头。 “好了!”只听大川叔一声高呼,已经站起身来,矮身又是一个标准的投枪式,把拿尾尖如矛的火把往那鬼花巨大的花苞裂缝出投了过去!眼看就要扎入那嚣张的巨嘴里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火把投枪眼看就要没入巨口,哪知大花苞竟然一个咬合,生生把投枪夹成两截,几下就把断在里头的尖端绞成了木屑。那有火的一截,却断在外面,落在坚韧的外皮上,随即就被弹落在地,顷刻间就被花苞压灭。 我们三人一惊,没想到这老花外皮居然如此坚韧,火把又点不着,一时竟有点束手无策。连退几步,我正在感叹资源实在是有些匮乏,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耳朵之前路过风水周尸体时,顺过来的那把鲁班尺!一想到那铜尺竟然能轻易在坚硬如铁的岩壁上刻下寸把长的记号,想必,也是一件削铁如泥的宝器,赶紧扭头让耳朵把他别在腰间的鲁班尺丢过来! 耳朵闻言,怕我弄坏他搜刮来的宝贝,那肯放手,只找借口推脱。我闻言大怒,心说你个龟蛋,这种当口你还搞不清楚状况:我靠!到底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正想扭头骂他,瞟眼看到身边的阿霞,计上心头,连忙招呼阿霞找耳朵拿宝物切鬼花。 阿霞应了一声,已经抽身跑了过去,片刻就拿着鲁班尺回到身边,握住一端,递到了我伸出的手里。我一接过来,还没低头看,已经感到手上一种透骨的微凉传了过来。连忙五指一紧,抓紧这沉甸甸的铜尺。定睛一看,岁月的沧桑竟无法掩盖那道法积淀的金属质感,借着火光,我只觉得好像上面刻着的文字若隐若现,浮刻的古文上,似乎有着一道道寓意深刻的铭文,随着光影,时显时明。 死就死了!赌一赌! 情况紧迫,我哪有工夫细想,只得顺着猜测把两手握在那几道铭文的光影中间,随着两个拇指按在那“吉”字样的铭文两边,我只觉那半寸厚的铜尺似乎“咔嗒”响了一声! 只见青光一闪,那铜尺竟然弹出一端尖头,竟然足足有尺身长短,再看那锋利的刀口,寒光淬影,一看就是开刃开得极为利落。 果然是宝物! 机不可失!眼看那花苞已经把我们逼到通道中央,我见既然已无退路,索性看准花苞拱动的态势将收,两手紧握尺身,就着那裂缝的末梢,一刀劈了下去。 尺到花开。 只一划,便如切火龙果一般,把那一人多高的大花苞拉了一个大口子,也不知是鬼花吃疼,还是吃惊,竟然往后急退了几米。把那从伤口处流出的灰亮油状汁液,甩得满地都是。 我们见状,怕被这性状不明的汁液沾到,赶紧退后。大川叔退得慢了些,被几点浓汁溅到了火把上,哪知那火苗儿竟然“呼哧”一声窜起老高。 “小李!这老花能烧!”不用他说,我和阿霞自然看得真切,马上一前一后,往那老花逼去。我先一划,开出口来,阿霞接着一烧,顿时点燃。几次三番下来,那老花的花苞已经烧成一团火球,热浪只把我们照得汗流浃背,倒是也有利好,就是身后逼过来的野生毒物,见此情景,早被吓得四顾而散,夺路而逃,不多时就没影儿了。 第四十一章 全面坍塌 火势如蛇,飞快地顺着巨型尸花鬼藤体内的油状物,一路烧了过去。我们待那花苞烧尽,才顺着通道走到了石室。只见到处都是尸花鬼藤被烧干的余烬,地上也还有不少火星。耳朵见了,不由大喜,说道:“小李子,我就说我福大命大,你看,氧气明显很充足,这么大火,都能烧得下来,看来,我们离出口不远了!” 我一听,也觉得他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的确,从我们连番火攻来看,这瀑布内应该不是密封的,或者肯定还有额外的出口源源不断地输送进空气,否则,几把火下来,怪物先不说,我们自己就应该被闷死了。 还算一个好消息。 气势稍振后,队伍小心地迈过巨型尸花鬼藤的残骸,来到这空空如也的石室中央。估计这里就是这一层的主室了,只是即便有物事,估计也早被那巨型鬼花挤压碾碎了。我放眼一看,石室内明显的景物,除了一块光滑的大石板,几块所剩无几残缺石碑,还有一个几乎占了石室三分之一大窟窿。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人抹去;石板应该就是米老板用来堵住通往下层主室的那块了。我和阿霞查看了下,没现有价值的痕迹,移步走到大窟窿跟前,扭开探路手电,探头一看,果然可以看到下层的光景,只是可惜那风水周的尸身,也跟着巨型鬼花一起,被付之一炬了,只剩下些黑灰,永远地散落在这无名蛊墓里了。 来不及感叹,大川叔已经招呼我们过去。我抬头一看,窟窿那边,他已经找到了那段我们曾经走过的栈道——这么说来,栈道尽头应该就是罗刹洞,而栈道中央,则是我们第一次进来时走的,风水周打下的那个盗洞了。这么说来,顺着盗洞,就能出去了! 我心中大喜,其他人何尝不是,也都站起身,准备跟着大川叔走上栈道。我见垂头丧气的耳朵还在失望地翻着石碑,没好气地走过去,提着他衣领把他拽了过来,刚想说他,却见那窟窿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影,动作古怪,直向我们扑来。我见状赶紧拉了他一把,把背对人影的耳朵拉开,待那怪影落地,我们才看清,那没了半边脸的“人”,竟然是梁虎! 阿霞见那“梁虎”皮面青,嗷嗷怪叫,凌空跃起,先是一惊,随即迟疑了一下,险些被那起尸的“梁虎”扑到,我见状赶紧操起火把,赶上前去支援。正要拿火把抡那怪尸,阿霞近旁的周燕突然冲出,竟面对我颤抖着伸开双手,拦在我前面。阿霞知道她还是不忍心伤害梁虎的遗体,急忙大呼,让张燕赶快让开!只是为时已晚,只听张燕惨叫一声,已经被她身后的梁虎怪尸咬住脖颈,死死啃住,不一会就没了生气,脸色也变得青紫起来。我见状,知道她已经没救,只得和耳朵一起趁梁虎怪尸还在啃张燕的尸体,从背后一鲁班尺把他打倒,用火把点燃,烧掉尸化的两人。我看阿霞毕竟是女孩子,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白天还活生生的同事在她面前尸变,于是催促她先走,自己则和耳朵在火堆边善后,确认两人的尸体烧得差不多了,才走上栈道。 哪知,我刚走没几步,突然听到脚下传来一阵“咔咔”的声音,难道是—— 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一沉,往下落了半米,低头一看,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一条黑乌乌的裂缝,一直延伸到栈道边上。 “靠!运气不带这么差的!” 话音未落,我只觉脚下一空,人已经陷了下去,正感觉身在空中,突然屁股就猛地一振,疼得我闷哼一声。还好落差不大,否则,不摔个皮开肉绽才怪了。听到身后传来耳朵那高亢嘹亮的习惯性骂娘的声音,我就知道这厮应该没有大碍,赶紧抬头往前看去:阿霞和大川叔已经走到了栈道那边,几乎没有受塌方影响。高茂才就差一些了,塌方时他刚好走到一半,栈道一散架,他就吊在半中,早抖成一团。冯晋华就惨了,跟我们一样,摔了个七荤八素,耳朵都跟上面的人喊话了半天,他才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一检查,也就磨破了皮,屁股上有些淤青而已,这么娇气,至于么。 帮他简单处理了下,那边阿霞已经捆好登山绳,和大川叔一起把高茂才拉了上去。我和耳朵等了一会,绳子又垂了下来,我正准备让耳朵先上,哪知这时候冯晋华竟活了过来,瘸着腿一把夺过了绳子,抢先把扣子扣在了腰带上。 我和耳朵面面相觑,知道他德性,也就没和他争。我见他准备停当,就摇了摇绳子,让大川叔他们把肥壮的冯晋华吊了上去。估计他体重得有二百多,绳子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上面的三个人几乎花了两倍的时间,才把他吊了上去。等绳子降下来的当儿口,只听耳朵“啐”了一声,嘟哝到:“靠,这混蛋真碍事,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要是怪物这时候出来,兄弟,我们就炸了……” “我擦!”按耳朵一贯的尿性,我最怕他开破口,一听他乌鸦嘴一张,我赶紧喝止他继续,只是为时已晚——随他话音刚落,我已经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了那些无面尸低沉呢喃的嘶吼。 看来,刚才的塌方,把通往龙脊后面养尸坑的通道又震开了。 若在状态满时,我肯定是不会把这种程度的无面尸放在眼里,只是眼下我们经历了大半夜的厮杀,士气低落,一看到敌人,我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本能地逃跑。也罢,酣战了一宿,我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强弩之末”,现在也是仅仅靠着精神越肉体才能勉强站着了。眼看行动迟缓的无面尸已经蹒跚着走了过来,我忍不住疲惫地拍拍耳朵: “你上!” “靠,凭什么是我上,你明明更能打!” “废话,一路都是老子在啃硬骨头!这次该你先了!” “晕菜,你不外号‘李小龙’,是我能比的吗?” “少贫,我真没力气了!你先撑一会!” 耳朵见我的确已经站立不稳,才勉强举起火把,接过我递给他的鲁班尺,准备上前迎战,刚走两步,突然一扭头,跟我笑道:“兄弟,咱们怎么忘了,这些傻x,应该看不到我的啊!” 我闻言一愣,对啊!耳朵不是在苗寨吃过实心肉么?既然之前瀑布前无面干尸看不到他,那么现在他应该还是有“主角威能”的啊!果然,只见耳朵把火把插在地下,自己却捡举着鲁班尺闪过一边,只等无面尸们自己过来,一只只抡头砸了个稀散。眼看阿霞急急垂下绳子来,故意要显摆,马上叫道:“小李子,你赶紧先上,兄弟我帮你殿后!”那大无畏的模样,难得甚是威风! 我见状,一边回到:“还算你小子有良心!”一边赶紧抓着绳子往上面爬去。心说:终于,老子总算靠着这厮一回了! 正想着,已经爬到半中,阿霞和大川叔见了,愈卖力,一鼓作气把我拉上了断崖边的栈道。我一上崖,赶紧转身放下绳子,招呼耳朵过来。他自然会意,沿路砸翻几具干尸,抓住绳子爬将上来,我见状赶紧和大川叔往上拉他。正在这当儿口,突然山洞接连震颤,土石竟然又坍塌了下来。尘土飞扬间,却听阿霞惊叫不好,我一扭头,原来她现拴在五米处的登山绳,方才拉冯晋华时,连番透支使用,已经出现了一处裂痕,现在被塌方的土石一压,愈逐渐断裂,大川叔一见,赶紧大喝一声,叫旁边歇气的高茂才帮他把绳子缠在腰间,倒背了绳子往后退去,要为阿霞争取一些空间重新打结。我见状,连忙沉下身子,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像小时候拔河一样,只争取手中绳子不要打滑。 正在这时,却听半空里的耳朵一阵惊呼。我连忙探头看去,好家伙,原来眼下的接连塌方,落石竟然砸碎了原先挡住蝙蝠洞口的石板,而无面怪尸的叫声,果然引出了一头体形硕大的猩红毒蝠,正对那吊在半空中的耳朵,虎视眈眈呢! 耳朵没见过那毒蝠,又被吊在半空,没法反抗,自然被吓得不轻,连番催我赶紧拉他上去。我又何尝不想,怎奈体力透支,稳住他不掉落已经不错,情急之下,我呼喊阿霞快点之余,只得叫旁边的冯晋华帮忙。 那小子迟疑了一下,耐不住我怒喝,终于站起了身,走到我身后。我正等他力拉人,谁知,却感到后心被人猛力一推,一个站立不稳,往前一个踉跄,竟跌下崖去。 “冯晋华我-操-你……!”我一句国骂还没吐出口,已经翻滚着跌落而下,扭头望去,余光隐约瞥见那冯晋华怨毒的小眼,贼贼地忽闪着,似乎猛吐了一口恶气…… 第四十二章 同生共死 半空中,我先是照头撞了耳朵一个正着,把他带迁了又往干硬的泥地上摔了个正着。随后还被几片落下的土块砸得七荤八素,吃了一口的泥巴。唯一的好消息是,我这一跌,刚好比那照耳朵飞扑过来的猩红毒蝠快了一步,让那畜牲的尖牙扑了一个空。 只是,接下来,精疲力竭的我俩,要怎么对付这个敏捷狡猾的对手呢。 正在这当儿口,只听上面隐约传来冯晋华假惺惺的声音:“我本想拉他的……谁知他体力不支,滚下去了……阿霞,你节哀吧……”我不听则已,一听更是气炸,正想往头上大骂,却又被塌方落下来的土石砸了几下,我和耳朵只得狼狈地躲开大块的落石,好在那毒蝠也不好过,漫天的泥尘应该也蒙蔽了它的感官,半空中径直挨了几下落石,一个扑腾,也被砸得落到地面。耳朵见状,得瑟起来,居然抽空向那毒蝠叫嚣道:“你不威风吗?来啊,有种你过来咬我啊!” 那毒蝠虽然听不懂,但大概还是感受到了耳朵的挑衅,扑腾着翅膀支起身躯,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原地站定,突然嘶叫起来—— 我靠!又是声攻击! 我刚心说不妙,即刻头便像炸开一般剧痛起来,只是已经没力气再攻过去打断它的杀招。耳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早疼得滚到在地,抱头大号。我一看指望不上他,自己的五脏六腑又难受地翻腾起来,意识也逐渐变得恍惚,心中却显得反常地平静,仿佛已经知道结局一般……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限已到? 正当我头疼到几乎失去知觉,已经要就地认命,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 “李子!坚持住!” 我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隐隐看到一个靓丽的倩影,穿过漫天浮尘,款款从天而降,好似那九天下凡的仙女,稳稳落在我的身旁。见我看她,也对我嫣然一笑,随即矫健地三纵两跳,已经跃到那逞凶的毒蝠跟前,一个凌空套马,早甩出那断裂的半截登山绳,勒住了毒蝠的脖颈,随即旋转了身形绕到它身后,挺膝一顶,收紧了绳套,倒拖着那跌跌撞撞的毒蝠,敏捷地避过接二连三的落石,踩着岩壁,已经攀到半空里一处断崖的凸起处,带着绳尾,绕过凸出的岩石,轻巧地落在我面前。 待我回过神来,看她取出耳中的棉球,半空中,只兀自吊着那翻白眼的畜牲死得透透了的尸体。 “阿霞”,我心里一阵暖,刚想谢她相救,话到嘴边,一看到她水汪汪透着关切的大眼睛,却说不出口,心想反而把她连累了落到如此险地,一时找不到话,竟忍不住数落她道:“你下来做什么?这么危险,还真以为你是‘神奇女侠’了!”话刚出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哪知阿霞这妮子见我动情,也是一愣,反而调皮起来,撇过头去,绯红了脸把扎好的马尾一松,抖动起飘逸的长来,对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转过脸去,低头说道:“随便了,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 我一时看呆,竟没话回她,半响,才记起耳朵还躺在旁边呻吟,赶紧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现没异样,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脚,骂道:“还不滚起来,蝙蝠怪已经被阿霞打倒了!” 耳朵吃了我一脚,已经缓过神来,听到阿霞来了,更是激动得睁开双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到阿霞本人,早感到得涕泪连连,哭喊着要“给阿霞做牛做马”,就差以身相许了,反而把个恢复了矜持的阿霞弄得十分尴尬,连忙岔开话题,提醒我们赶紧想办法找出路。 正在这时,头上传来大川叔的声音,正好塌方也停了,我们就彼此说了下情况:他那边已经在栈道中央找到了我们第一次进墓穴时风水周做记号那个盗洞。他准备先带高茂才和冯晋华出去,再想办法救我们。说着,他丢下来一把探路手电和一根火把棍,让我们小心行事。我本想让他小心冯晋华,转念一想,那小子害我估计是嫉妒我和阿霞关系融洽,应该不会对大川叔使坏,就没有说。只答应了一声,和大川叔告别,就转而和阿霞、耳朵一起,打量起周围的情况来。 四顾一看,我们又回到了之前停放盘瓠封印的底层主室,只是,四下里由于塌方,已经累积了不少土石堆,视线受损,不过,好消息是,利用这些土石,堆高墙角,回到上一层应该不难。主意已定,我们正要找地方码云梯,正在这时,尸洞里居然又冲出一波无皮干尸,咆哮着往我们冲过来。 靠!有完没完?面对这些杂鱼怪物,对其来说相当于隐形的耳朵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相比之下,疲惫的我就捉襟见肘很多了,勉强打倒两具干尸后,我险些被从暗处扑过来的又一头打倒,所幸眼疾手快的阿霞及时出击,棒打脚踢,连破数敌,帮我化解颓势。我正要称谢,她却干脆不离我左右,持续护着我周全。我只觉心潮澎湃,“谢”字顶到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击退无面尸后,阿霞扶着我坐到地上,眼看我咬牙按住自己的小腿无计可施,只得心疼地帮我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我见她眼里藏忧,美目含情,不由心头一暖,心猿意马起来,若不是耳朵突然酸溜溜冒出一句:“兄弟,有时候,我真希望受伤的是我……”我还真忘了他还在一边了。 刚感觉状态有所好转,突然地面又震颤起来,我一抬头,飞灰中隐隐看到一条粗长的柱状巨石,竟往我们所在处,悄无声息地抡砸下来,我看注意力还在我身上的阿霞背对石柱,竟没觉危险,赶紧把她推开,自己却来不及再往她那边赶去,只得就势往反方向一让。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飞砂走石,厚土激扬。待到尘埃落定,我揉揉被泥土迷住的眼睛,却现这一波塌方以后,我跟阿霞和耳朵,竟然被落石陡然形成的屏障,生生隔开了。 我正想起身找路,伤腿却剔骨般骤然疼了起来,随即周身冷汗直冒,我不由一惊,心头一凉,联想起之前蜈蚣毒渗入裤腿的情形,这莫非,我不是疲乏,而是,中毒了!? 想起不久前起尸的梁虎,我不禁一阵晕眩,一头栽倒在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在恍惚中听到阿霞的呼喊,醒了过来。我一听她焦急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惊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想挣扎着起来,却听她无助地抽泣道: “李子!求求你答应我,不要有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下地了……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你回我啊……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回去了……” 我刚勉强倚着石壁撑起身子,透过石缝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身影,见她没事,又喜又悲。却迎头听到她鼓起勇气的表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直到听她声音喊哑了,才晃过神来连忙回应她,说明自己没事,让她先找路出去……阿霞听到我有气无力的声音,又透过石缝看到我无恙,才破涕为笑,马上开始找工具,想办法救我。我一惊,又感到身上毒痛上涌,怕自己变成梁虎那样,赶紧叫住阿霞,打算说服她先出去跟大川叔汇合再考虑救我。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她,耳朵却打断我一时心急,显得语无伦次的说话。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能否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别再虐狗了”,我一惊,正想辩解,没想到他却不给我机会,继续说道:“反正这一路,我算看清了,阿霞对你,是早芳心暗许了。咱也识趣,从现在起知难而退!兄弟一场,我答应你,拼了命,也要把阿霞带出去;但你也得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去,跟阿霞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她的心意……”说着,竟也呜咽起来。 我闻言一惊,反应过来,不禁倍感心暖,神气稍安;静下心来,四顾一看,渐渐有了思路。 第四十三章 刮骨疗毒 镇定下来后,才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又不是拍肥皂剧,各种动不动生离死别,一厢情愿地舍己求全是多么盲目和冲动,真要对对方负责,就想尽办法活下去!心意一决,我不禁记起,父亲在世时总用行动教导我:无论情况如何恶劣不利,一定有出路!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找到解决问题之道。 放眼望去,我所在的一侧洞室略窄,可见的两处通道,乃是分别与蝙蝠洞和那养尸坑相通,这么说来,耳朵和阿霞那一侧,就应该连通蛊洞和石棺那边了,虽然往上的通道被米老板堵住了,但从蛊洞的涵洞应该可以轻松回到上层,更容易脱险!而我这边,虽然凶险得多,但当务之急是防止毒尸变,然后再找机会到上层找出路。主意已定,我连忙与二人说出计划,约定各自找出路,到达上一层后汇合。 计议停当,我怕阿霞担心,安慰了她几句后,承诺她“一定会找到她”后,她和耳朵才在我的催促下动身。眼看他们离开后,我也赶紧拖着伤腿来到一处一级一米多,总共三米多高的阶梯状石台边上,奋力向上爬去——我的目标是这高台的顶端,毕竟,我目前这状况,要是再给我来一头毒蝠或者哪怕几具无面尸,归位也就分分钟的事了。因此,我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 刚爬上一级,我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一晃——定睛一看,竟然是风水周那个舍不得借人的天地八卦盘!我想起之前耳朵顺手牵羊到手的鲁班尺意外的给力,知道这定也是宝贝,虽然不会用,但还是先拿了吧,万一用着呢。于是,挡开尸花鬼藤烧焦的触手,朝那分不清是否风水周的残骸一拜,把八卦盘放入药箱,随即一想,他不还有个宝贝,铁算盘吗,干脆一起借来用吧,大不了脱出后给他立个衣冠冢再还他。于是索性把周围的黑灰翻了个遍,终于在一块石板底下,找到了那把沉甸甸的铁算盘,一掂量,喝,足足有五六斤重,当块板砖用也足够有杀伤力了。把两件宝贝收好,我心里感到踏实了一些,终于拿到了个称手的武器,即便遇到怪物好歹也有了一战的资本。 刚爬上石台,正平躺着喘着粗气,我立马听到脚下传来无面尸低沉的嘶吼声,不由暗自庆幸堪堪占得先机。提心吊胆地往四周查看了一圈,干尸们虽然在我周围聚集,但行动到底不便,接连被又高又厚的石级卡住,始终上不来。我见状总算松了口气,好歹暂时是安全的了。 这个平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面积跟一张双人床差不多,顶上的高度正好够我可以席地坐在里面,即便来一头毒蝠,缩进里面还是可以躲一阵的。唯一的隐患,就是要防止洞穴坍塌。我眼看找到合适的庇护所,赶紧打开药箱,翻出工具,剪开裤管,把中毒的小腿外侧露了出来,果然,一条水果刀状的紫黑溃烂伤口周围,青紫色的结块正在蔓延……事不宜迟,我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住心慌,摸出手术刀,两手交叉切了个十字口。用力一挤,一看血都凝固了,我只得暗暗叫苦,这千足蜈蚣估计也是死人堆里长大的,毒液的阴寒非比寻常,我只觉得随着时间的增长,我这条腿好比被冻坏一般,已经从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变得逐渐失去知觉。经验告诉我,截肢或许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难道,我李大医生,今天真的要变成“李瘸子”了吗? 那还是好的了,如果让我变成梁虎那种六亲不认的毒尸,我还不如自己爆头去死。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正在慌乱,突然耳边回想起之前阿霞情急下真情流露的表白,以及耳朵自肺腑的话语,本来几乎就要被寒毒冻结的心脏,竟然硬生生搏动起来,一点点把毒气赶回下肢……意识,也开始兴奋起来:是啊,有这么个红颜知己会为自己哭泣,还有这么个兄弟逼迫着也要自己活着出去,我这懦弱的自己哟,又有什么理由好放弃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灵光一闪,思路大开:现在虽然毒素扩散,溃烂处毒血已经凝固,看起来放血排毒的方法已经太晚;但好消息是,凝固的血液也留住了大量毒素。而且,从我能持续活动到现在来看,这蜈蚣毒应该不是神经毒素,而且是通过腐蚀掉皮肤融入肌肤的,是病毒类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么,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防止毒液渗入骨膜和骨髓,进而扩散到脊髓和脑部了,引尸变了。 思路一定,我只得深吸一口气,取出刀刃最大的那把手术刀,凝神了一息,才睁开因为困倦显得酸涩的眼睛,避开动脉和神经束,分了三刀,划出三个十多公分长的口子,才切开小腿外层的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 可能是刀太快,抑或毒素多少还是麻痹了我的神经传导,等到我感觉到疼,已经是几秒钟后的事情了,只是,这也太疼了吧!我只觉得小腿伤口处有一种出奇怪异的沉重感,而自己创口周围的组织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挤,随后,就是一阵阵撕心裂肺般的惨痛,我只把嘴里的纱布卷要的吱吱作响,感觉牙齿也由于力过猛,开始剧烈地打颤……原来自己手术时总害怕麻药打多了给病人留下后遗症,现在,我是总算知道麻醉剂的好处了。 思绪不由自主被疼感带着飞散开来,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几个闪回的画面:先是初中时看《三国演义》,华佗为关公刮骨疗毒那段,不由惨笑,呵呵,想不到,屌丝了小半辈子的自己,真会有决心向军神看齐的一天;接着,又想起高中时租影碟看电影《第一滴血》的情景,当时看龙叔演的男主撬子弹头用火药消毒的那一幕,一直觉得那表情过于浮夸,现在,自己估计也离那痛到扭曲的面孔不远了,大概;然后,想到大学时舍友老马推荐的那个据说叫好又叫座的系列游戏《生化危机》,真希望我不会变成那种噬亲啃友的丧尸,但要真到那种时候,我只希望阿霞或者耳朵能给我一个痛快…… 随着意识顾自胡乱抓取着记忆中的各种相关的不相关的片段,我只得咬咬牙,一手用镊子撬起表皮已经腐烂的肌肉组织,另一手拿了一把弯刃、铲刀一般的手术刀,横下心来,在那些黑肉下,贴着骨头,刮了起来,一听那“吱吱”的剔骨声,初时已经十分刺耳,再一想这毛骨悚然的声音竟自自己的小腿,更是感到面皮麻。眼看豆粒大的汗珠不住地从我额头上滴到手上腿上,我不由佩服起那关公老人家,是怎样一种武勇才能承受得住这种煎熬,甚至还气定神闲地与人对弈。 只是,钦佩归钦佩,眼下情况却不容乐观:定睛一看,我的小腿胫骨,已经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灰黑斑痕。而方才如万蚁噬心般的刮骨,虽然会滞后地给我带来一阵阵不堪忍受的剧痛,但变化终究还算立竿见影——只见其中一块黑斑,已经被我忍痛刮去了不少。 我见状立即判断,应该是会有效果!赶紧当机立断,如法炮制,连划带刮,咬牙翻开血肉,遍刮患处周围那些黑坏的骨质,也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甚至都感到对痛觉已经麻木了,才现除去了所有骨头表面的黑斑。 这还没完,我怕肌肉里的毒素排不净,又腐蚀骨质,不敢贸然缝线让其愈合,只得又就近骨一端,垫了一层沾了烈酒的纱布,合在肌肉里缝了起来,虽然刺痛,但那种冻痒的毒痛感却不再肆虐。我也不能再做更多,只希望能尽快出去,再做细致的治疗。 待到缝好全部伤口,做完手术,我却不敢贸然行动,更不敢浪费探路手电的能源,只得关了电,在黑暗中养神,躺在石台上恢复体力,动也不敢动地忍受着尸吼声此起彼伏的煎熬。万分惊恐中,有时突然感到毒蝠和干尸就在脸边垂涎,吓得我赶紧惊坐而起,按亮手电却现并无一物,只是听到的声音对黑暗中的视觉造成的共感……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已经困不住了,才忍不住睡过去了,期间好几次被平台下舔到我伤口滴落的黑血而兴奋的干尸暴躁的嘶吼声惊醒,却还是架不住困乏,几番睡了回去……迷离间,我曾想起年后值班,无人陪伴的情人节里,独自宅在小窝里看过一部电影,讲一名爱好冲浪的美女,被困在一座狭小的礁石上,和一头大白鲨周旋寻求脱险的故事,和我如今被群尸围困在这几米见方的石台上何等相似。设身处地一想,有时候,困境中,逐渐消磨掉你韧性的,或许就是这茫然的等待……有时我甚至会胡思乱想,生怕自己一旦睡着,就这样一睡不起。 所幸,断断续续睡了几次后,我终于感觉,恢复了一些体力。只是,我要如何下这平台找路,又怎么突破这数量骇人的尸海呢? 第四十四章 向死而生 几番漫无目的地探查周遭,浪费了不少手电的余量,却没有获得太多有用的信息。为了保持冷静,我试着调整了下呼吸,尽量让思绪剔除干尸怒号带来的干扰,脑海里组合着周围地形的利弊以及各种可行的方案,只是,抓破头皮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形成一个完善的计划。正在焦躁,突然想起大川叔投石问路,带我们参破石棺陷阱规律时说的话来:“绞尽脑汁不如亲手一试!”,于是不由心神一振,支起身子,再次来到了平台边缘。 这一次,我拧亮电量仅剩五分之一的探路手电,却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脚下怒号的尸海上,按住心神,尽量把思路集中在大处,环顾起整个洞室格局来:明显,要想通往上层,还是只能从两个通道上找突破口。那么,要横穿尸海,前往十五米开外养尸地的洞口,再突破数量众多的无皮干尸,探查内部,估计没有耳朵那种“隐身”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这条路线,可以基本排除了。再看蝙蝠洞,距离离我所在的平台是不远的,只有六七米距离,而且根据我仔细观察,落石虽然击碎了大石板,能放毒蝠飞出来,但碎石堆也把洞口围成了一个月牙状,没有翅膀、行动不便的干尸,是不可能突破环形月牙区,进出洞口的的,那么,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能摆脱数量众多的干尸,进洞试着找通往上层的路了。 有了目标,我随即开始尝试反推流程:要到达洞口并越过月牙屏障,最好是能够从石壁上沿路爬过去。顺着思路,我开始观察沿途的石壁,不看则已,一看,心中不由一喜:阿霞哟,你真不愧是我的幸运女神! 只见那处于我所在平台和不远处蝙蝠洞口的中间,稍高处正好有一个凸起的尖石,那尖石上,挂的赫然是阿霞那根登山绳,绳子下面吊着的,不用说,就是那头被霞美女利用地形一招秒杀的吊死鬼毒蝠了。 我见状赶紧把牛皮腰带解了下来,又从急救箱里找出有倒钩的那把手术刀,用皮带扣卡住刀尾,刀把固定在皮带一端,卡紧;然后,估摸了距离,站在平台边缘,一手扒着石壁,一手甩动腰带这端,探出身子,甩了几圈,把有刀的那端,猛地投出,扎进了那毒蝠的体内。我拉了拉,感觉勾住了,就小心地把那毒蝠往我这边拉了过来。期间几次听到脚下尸海的咆哮分心,几乎脱手,但终究还是一点点把这百十斤重的毒蝠拉到了我面前。我一看绳扣是活的,松开不难,不由佩服起阿霞扎实的打结功夫,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打下这么个松紧自如的变体“称人结”。 固定好毒蝠,我系回腰带,收拾了下手头的装备,一口气把贴身带的压缩饼干和水壶里的水消灭干净,然后把用不到的空瓶和物事丢弃在地,背好药箱,回到平台边,心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随即深吸一口大气,松开绳结,把那死透的毒蝠踹落下地,引来一众无皮干尸的注意,争先恐后低头啃食,然后趁机抓住那绳头,往后一跳,缩起双脚,借着回荡的力量,掠过尸海,蹬飞几具站在落石上的干尸,往那不远处的蝙蝠洞荡了过去,心中默念——人猿泰山大哥在上,保佑小弟一举过关啊! 哦——哦哦——哦哦—— 一时间,我只觉自己化身一叶没入尸海的扁舟,刚被尸海吞没,转眼间又破浪而出,冲上半空……松开手后,脑海中还回荡着几秒前充斥耳边的尸吼声,我已经一头撞在蝙蝠洞上方一米处的土墙上,欣喜地跌落到那月牙形屏障的内部,揉着摔疼的屁股…… 安全着6! 稍稍定了定神,我整理下随身物事,还好,重要的都在。于是把探路手电光线调到最弱的那档,小心地钻进了蝙蝠洞。 这洞内风声徐徐,臭气熏天,走不两三米,我就感觉脚下踩到一些稀稀粘粘的东西,不出意外,应该是就蝙蝠粪了。我想起林慧曾经冒失地跑入这里,虽然对这女人没有好感,但还是不希望她出事,不由蹲下身来,查看起地面上人虫鸟兽的残骸,看看是否会找到些她的踪迹。所幸,接连查探了几堆混了粪便的遗骸,总算没现她的衣物之类,心想她说不定还活着,于是松了口气。谁知我刚一起身,就借着嘴里叼着的手电的弱光,看到头顶上一排排隔三差五、横七竖八地倒吊着挂在通道顶上打盹的大只毒蝠,那其中个大的,赫然足有半人多高! 我生怕惊醒这班凶残的畜牲,只得按灭手电,凭记忆在黑暗中往那通道末端爬去,好不容易撑到通道开阔起来,我突然摸到一截东西,摸索着抹掉那上面的蝙蝠粪,我依稀觉得,这玩意儿,好像是一条人的手臂! 我颤抖着摸到那手的尖端,感到那指甲尚有弹性,还没有腐化,且矬得十分齐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待到隐约闻到那股一路上被迫熟识了的艳俗香水味儿,我已经确定,林慧那女人,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一瞬间我竟想到那出前咳呛了我几次三番说不出话的小丫头,突然竟有些同情起她来,要是知道她妈妈折损在这深山老林里的无名蛊墓里再也回不去了,不知会有多么不知所措。多半,是会哭吧?想的这里,我又搜索了下那截林慧的断手,思忖着能否找到点戒指手镯之类,好歹带回去,也算给她的家人一点慰藉。 摸索了一会,我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带走的遗物,又不能确定其他遗骸散落到了哪里,只得放弃。于是我顺着通道继续爬行,突然一个扑空,跌到了一层厚厚的蝙蝠粪中,撞了个嘴啃泥。从粪堆里拔出头来,隐约感觉空间开阔得多,应该是来到了中空的洞室。根据之前的情况,每个洞室,至少都有两个通道,分别通往水平上这一层的主室,以及垂直上的另外一层的某个洞室,比如,养蛊洞就通往上层的主室,以及底层的主室。那么,不出意外,我应该可以在这蝙蝠洞里,找到一个可以通往上层的通道! 希望如此。 第四十五章 峰回路转 目标明确后,我忍不住冒险拧亮手电,借着弱光,搜索起这沾满蝙蝠粪和尸骸的洞室来。这洞室比之前见过的洞室面积都要小,大概只有一个客厅大小,但顶部很高,呈一个竹篓型,大概是方便那些毒蝠盘踞。只是,环顾一周,居然没有现一头毒蝠!联想到地上厚厚的一层蝙蝠粪,难道,这些毒蝠,只是把这个洞室,单纯当作厕所来用? 洞室不大,我不多时就探查了一遍,还果真给我找到一个洞口。只是,洞口大部分,已经覆满了经年累月的蝙蝠粪,结块在一起,给堵住了。我又喜又忧,赶紧翻找工具准备挖开洞穴,谁知忙中出错,手一抖,两把宽刃手术刀竟滑落在地,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叮-叮——铛—— 我见状大骇,赶紧踩住振动的刀刃,按灭手电,惊坐在地。只是,已经为时已晚,只听通道里接连传来一阵“扑腾”、“噗通”的肉翅扑打声,黑暗的洞穴竟然被一股手电的泛光照得亮起一角。借着手电光束,躲在暗处的我赫然看见,三个大块头的猩红毒蝠,已经跌跌撞撞地闻声闯进洞室,其中一头口中,赫然叼着一只握着探路手电的手,那时暗时明的手电光,正是从那里照出来的! 只见那三头毒蝠觅着声音,几下就扑到了我的面前,转着贼贼的鼠眼,往我周围又闻又叫,像在射着功率低一些,用于定位猎物的声波。 我只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浑身大汗直冒,不由自主把那把铁算盘握在了手里……眼看那叼着林慧握住手电那手的毒蝠已经近在咫尺,我的嗅觉里已经被迫充满了那股混合了怪物口臭和血腥味的刺鼻臊臭,正在这时,毒蝠口中那抽风的手电,竟然“滋”地灭了! 我心一紧,大气都不敢出,就这样在黑暗里跟三头危险的畜牲无声地对峙着,貌似玩一个小时候常玩的游戏——不许说话不许动,只是,要是输了,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了。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手电再次亮起,我顿时感到心都要从嘴巴里跳了出来——只见那嘶嘶狠的鼠头怪物,就这样落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那尖尖的牙齿,差一点就抵在我的鼻尖上了! 我心想,距离太近,这一波怕是躲不过去了,心中嘀咕,若是有信仰的善男信女,此时估计应该是阿弥陀佛或者耶稣阿门之类的做最后的祈祷了吧,可惜,我虚度了半辈子,却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信仰,到头来,临死也没个盼头;只恨没有再多看到阿霞一眼,若是有来生,我一定要……等等!非要说的话,阿霞,不就是我的幸运女神吗?几天下来,经历了这些光怪6离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信了! 想到这里,我怵然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道:阿霞姐姐,求你保佑下我这个罪人吧,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就喜欢你了,后来随着相处,愈喜欢你!虽然,看到过分性感的美女,我还是会有些心猿意马,但是,但是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幸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一定,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玩好玩的,一定会每天拜你一遍,想你,爱你,尊重你…… 我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在脑海里搜索着乱七八糟的词句,尝试组合成一篇虔诚的告解,突然现,近旁那股子血腥的臭气不知从何时起竟然飘远了!睁开眼一看,黑漆嘛唔的看不到一点东西,我大着胆子握紧铁算盘伸手往前一扫,也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忍不住斗胆按亮手电,果然,洞室里再没有一丁点猩红毒蝠的踪影! 真Tm神了! 我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是阿霞显灵,吓跑三头毒蝠,但可以肯定的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连忙慌不迭地转身伏到那结满干臭蝙蝠粪的洞口前,使力倒弄起来。干粪虽然结得厚实,但好歹不如刀刃坚硬,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撬开一个口后,后面的就简单多了,只需顺着破口,用铁算盘四处捣烂就行了。不多时,蝙蝠粪就一点点被我轻轻撬了下来,露出了足够我钻入的洞口。从洞里乘势吹下来的风来看,应该是通往上层的了! 我正要动身钻入,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僵硬,身体竟弯不下腰来,心里一惊,难道是,又中毒了? 静心一想,我实在感觉不到有毒痛的症状,正在猜疑,忽然身上背后接连传来一阵阵哗啦啦的断裂声,定睛一看,原来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挖洞,没料到之前身上沾满的蝙蝠粪也结块了。刚才弯腰不能,应该就是被结块的粪便抵住了。这么看来,那之前三头毒蝠没有注意到我,估计也有我身上沾满蝙蝠粪的原因了。说不定,这些声感官达的生物,还当真个个是“睁眼瞎”呢!吓死本大爷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觉得,这独行的一路上,一定有阿霞保佑的成分。说不定,我屡次心生绝望时,就是永不放弃的她,用穿越了时空的爱念,把我生生拉回生天,一定是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士气上涨,生怕毒蝠循声又来,一口气顺着通道,爬上了上一层的一个陌生洞室。借着手电的光线一看,洞壁光滑,似有一些鱼鳞状的凹陷,让照上去的手电光显得残影斑驳,若隐若现,朦胧里竟然透出一种别样光华,我只觉似曾相似,却又想不起来……正在苦思,偶然回头看到那洞口旁边,坐西朝东的位置里,赫然坐落了一个人影,一腿撑地,盘膝抱手,顶着玉瓶,正襟危立。 我一惊,赶紧那手电一照,只见华彩轻舒,罗衫宽展,那髻高耸的人影,身前单手合十,身后八臂舒张,竟然是一尊观音佛像。再定睛一看,那色,那形,那神态容颜,果真见过!要说是在哪里?我突然想起——不就是在那半山里的那座观音庙,叫什么灵感寺里看到的吗!? 我赶紧摸出手机,把佛像和里面的照片一对比,还果真有几分神似,心头大喜,恨不得马上找到阿霞和她分享这个“大现”!正在窃喜,我忽然听到身后的通道传来一阵“扑腾”的响声。 还来? 第四十六章 大胆的猜想 我一听那熟悉的响声,心说不好,得赶紧把这洞口堵住,否则,毒蝠跑出来,就难办了。左右四顾,空荡荡的洞室哪里找得到合适的物事,逼不得已,我只得来到那神态安详,慈眉善目的观音像面前,叩一拜,心说,观音大士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若肯化身挡住毒蝠,日后必赴道场拜谢!随即起身,站那佛像边上一推,哪知竟推不动,使力了半天,竟连撼动佛像也不能做到。我急得抓耳挠腮,那毒蝠的扑腾声却已骤近,无奈之下,我只得默念声“阿霞保佑”,爬上那座观音塑像,准备趁毒蝠探头出来时,自上而下,给它个下马威先。 爬到佛像顶上,我突然感到那单足盘膝而立的观音像居然摇了一下,心中一惊,赶紧分辨道:“观音大士勿怪,弟子无意冒犯,爬到你身上只为降妖,我这就下去……”话音未落,只觉右手触碰到菩萨的眉心朱砂处一凹,仿佛触动了机关一般,先前稳若磐石的佛像已经一个倾斜,歪朝一边,顶上的我一惊,赶紧撅着屁股稳住形势,前后调整了几秒,听得毒蝠声近,只得心一横,牵引了佛像往洞口倒下去,刚好洞口钻出一头毒蝠,被灌了铜芯的塑像重重压下,直接压得肚绽肠流,即刻死于非命。 那后来的一个急停不住,竟冲撞在菩萨像张开成八部万象状的手势上,卡住了,那一颗鼠头,正不偏不倚地被观音的手掐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成,只无力地堵在洞口,无助地扑腾着肉翅。 我见状松了口气,咬咬牙站起身,抓起别在腰间的铁算盘,照那鼠头猪耳,嘶叫着对我狠的畜牲抡过去:第一下,砸得它晕头转向;第二下,砸得它七窍淤血;第三下,已经砸得那毒蝠脑浆迸裂,死得透透的了。 我见状,长舒了一口气,颓然坐在了地上。喘息了一阵,才起身往主室里赶去。回到那地板塌陷破洞室,却寻不着阿霞和耳朵,我心中一颤。按理说,阿霞耳朵二人的战力,无论如何也强于腿脚受伤的我,而且蛊洞能够直通上层,应该早到了,难道,生了什么变故?越想越慌,我赶紧顺着通往蛊洞的通道向下赶去,哪知没走几步,就无路向前了,原来,通道被落石堵住了。 我只希望阿霞和耳朵塌方时没有在通道里!绕回主室,我连忙竭尽全力推开米老板盖住的那块通往下层通道的石板,下到了底层主室,钻出通道,警觉的阿霞早带着耳朵侯在外面了,一见是我,竟再也忍不住,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一头扑到了我的怀里。 我也不曾想过,十多个小时以前分开后,居然能这么快就见到心爱的女孩,一时也不敢相信怀里这温软的触感,良久,才爱怜地摸了摸她黑乌乌的秀,轻声说道: “我说过,会找到你的,没骗你吧?” “嗯……”阿霞依旧趴在我肩头,任由我轻拍着她柔软的背脊,像听话的小媳妇一般,满足地闻吸着我的气味……一瞬间,我突然有种想守护她一生的冲动,再也不让她受任何威胁! “那个”,耳朵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虽然很不想打破你俩小别胜新婚的团聚,但是,你们,能不能出去再才卿卿我我呢!”我一听他的吐槽里明显带着酸溜溜的感觉,也觉得应该赶紧离开此地,于是扶起怀中的阿霞,拉着她,拍了拍伸出胳膊准备也给我个拥抱的耳朵的肩膀,让过他,说道: “说得对,我们先上去,出去再庆祝重逢!” 只留下尴尬地收起双手,自顾自找台阶下的耳朵,苦笑一声:“我就知道,兄弟这种东西,注定是要重色轻友的……” 我和阿霞正甜蜜地十指相扣着赶路,听他抱怨,不由得相视一笑,一齐站定转身,招呼了他赶紧跟上,才回身轻快地顺着通道,上到了第二层的主室。不多时,我们就来到了之前坍塌的栈道跟前,一边找寻着其他通道,我一边把手机递给阿霞,给她看了之前急急忙忙拍下的千手观音照片。看着照片,听完我的描述,阿霞的思路也打开了,接连作了几番推断后,她终于再次语出惊人:“既然盘瓠传说是真的,那么灵感寺壁画里的观音降服盘瓠,说不准也是真有其事了!”阿霞顿了顿,忍住心跳,说出了一个迄今为止最为大胆的猜想: “那样的话,传说中的五色石,如果存在,我们是否可以用它来对付盘瓠呢?” 有意思! 在这诡异的迷宫里,生异变后,我们一直都在逃来逃去,从来没有想过异变的根源,以及解决危机的根本办法,因此才会到处磕磕碰碰,受制于人。的确,既然盘瓠那么危险,那么,即便逃出去了,在这荒山野地里,又能逃得了多远?还不如,趁它还未恢复完全力量,给它个惊喜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和阿霞心意相通,对视一笑:从现在起,要抓住先机,开始反击了! 一番头脑风暴,我们三人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盘瓠的目的是什么呢?它肯定有一个动机的,知道了它的目的,就能知道它的动向了!”阿霞先说道。 “没错,阿叔说这地方像个封印盘瓠的地穴,说起来,还真像个‘监狱’。”耳朵早受不了洞穴里这阴暗潮湿的气氛,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对了,如果这真是一个‘监狱’,那么犯人肯定是要被缴械的,即便脱出封印,肯定也不会让他轻易逃出去!”我换位思考一想,如果自己是建造这个诅咒墓穴的人,肯定要留下后手。 “嗯,至少是要削弱它的力量!有什么办法能让它短时间不能恢复呢?”阿霞顺着我的思路一想,不由提出一个疑问。 “要是我说,我就把盘瓠的眼睛挖出来,心掏出来,分别藏在其他地方,然它好找!”耳朵说着,一边比划,突然停住了,问我们道:“怎么,都在看我,难道我身后有东西?”说着,赶紧后怕地快往后瞄了瞄,现一切正常,又转过头,狐疑地看向我和阿霞。 我和阿霞面面相觑,彼此交换过眼神后,一齐惊呼道: “对啊,古代的确有这种做法!” “兄弟,你真是个天才!” 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早在夏商时期,就有挖去墓主眼耳口鼻、五脏六腑的诅咒仪式,还有古埃及,古印度等文明古国,都有类似的酷刑,说法好像是:让罪人难以完整转世,永受肢体残缺之苦云云。 总之,这将是我们扭转局势的突破口。 第四十七章 证据 为了证实我们的构想,阿霞问我借了风水周的天地八卦盘,对照着她的笔记本,飞快地写划着什么,我一看她眼里灵光闪耀,精气十足的样子,就知道,思维缜密的霞美女进入状态了。自然不会烦她,止住胡思乱想的耳朵,静静地围坐在她周围,看她推演形势。 不一会,阿霞就得出了她的结论,“虽然我不懂得使用天地盘,但周师傅不会无端带这东西下地的。”说着,阿霞一边新起一页,勾画着,一边跟我们解释道:“这墓穴,底层的五处洞室,无论是养蛊洞,养尸地,蝙蝠洞还是石棺陷阱,特别是中央的盘瓠封印,都十分凶险。按理说,应该埋实在了才安全。结果洞室里面反而通道众多,四通八达,若是仅用于墓葬,实在过于浪费。”阿霞顿了顿,轻拂着层层嵌套的八卦盘,继续说道:“因此,我就在想,按照周师傅的那套理论,天、地、人是紧密联系,相互制约的,那么,这些通道,应该是起传导‘气’的作用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气’是真实存在的话。” “你是说,这些洞室,是按‘气’的流动规律排布的?”我不知怎地,已经大致猜到阿霞所想了,忍不住插话问道。 “嗯,你们看,按天地盘上的布局,有天、人、地三层,底层墓穴我们已经探查过了。我们所在这一层的洞室,除了作为枢纽的主室,我们已经现了三处:南边的罗刹洞,西边的洞葬穴,还有北面的观音洞,如果说其他两个洞室还有图腾的意味,但年代久远的洞葬穴,已经很明显地象征了‘人’这一层寓意了。”阿霞说着,神采飞扬,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再看这格局”,我们顺着阿霞的手在她画的墓穴地图上移动,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只听她兴奋地说道“根据我们的记录和天地盘的标示,这层北面属‘水’的观音洞,刚好连通底层南面属‘火’的蝙蝠洞;这层中央属‘土’的主室,竟然通往下层北面属‘水’的养蛊洞;这层南面属‘火’的罗刹洞,正好连通底层西边属‘风’的石棺陷阱……按这种规律,这层西面属‘风’的洞葬穴,应该有路通往底层东面属‘木’的养尸地。” “我懂了,水克火,土克水,火克金,金克木!”我一点即通,“不得了,这一层的洞室,‘气’完全就是克制下层洞室的设计啊!” “嗯嗯”,阿霞赞许地点点头,正要继续,却被耳朵打断:“等等!那中央主室通往底层主室的那个洞,怎么说?土克土?讲不通啊?” 我一听也是,正想问阿霞,见她指了指那洞口周围圆滑的边缘,突然醒悟:“这是一个盗洞啊!跟罗刹洞栈道半中那腰那个一样!难道是米老板和风水周打开的?这么说,他俩个应该来过这里的!我靠,风水周那厮说不记得路,完全就是骗我们的啊!” 阿霞点点头,随即轻轻拍拍我,让我息怒,毕竟,风水周人都已经死了,跟他较真也没必要了。我自然会意,调整了几次呼吸后,渐渐恢复常态,忍不住问她:“那么,这一层剩下的一个洞室,应该是东面属‘木’,通往底层中央的属‘土’的主室——这是直接克制镇压盘瓠封印的‘气’啊,里面难不成有我们可以借来牵制盘瓠的东西?” “嗯嗯,我没猜错的话,东边的洞室里,应该藏有那传说中的‘五色石’!”阿霞说罢,转头看向那坑道尽头,若隐若现的门洞。 “五色石?”耳朵还是不明白,忍不住小声问我:“是不是故事里能让狗日的盘瓠变回人的那玩意儿?”我点点头,说道,“嗯,所以说,说不定可以干掉那怪物。”说着,我也看向坑洞那边,思考起如何翻越坍塌的坑洞,到达栈道那边,进入那神秘的洞室呢? 观察了半天,我们却望着这十多米宽的大坑想不出什么主意。没办法,物资太匮乏了,大多数越野装备还留在瀑布外的营地里,阿霞的那根登山绳也留在底层了,看来,要想凭徒手越过坑洞,根本不现实。 我正在苦恼,阿霞却显得淡定得多,她看我还不得解,微笑着指了指天地盘的外圈。我顺着她手指示的一看,顿时醒悟:刚才一直把关注点放在我们去过的地方,一时忘记了,墓穴如果真按天、地、人的格局设计,那么,我们顶上,应该还有一层啊! 说实话,这墓穴的秘密实在太多了,格局也出奇复杂。按照推断,我们所在这一层的每个洞室,正常应该至少有通往主室、通往上层以及通往下层的通道——当然,不排除有些通道被风水周或者米老板用手段堵住或者遮盖了——这样一来,要去到对面的石室,其实目前至少还是有两条路可达的:一是通过底层的养尸地,但这条路怪物众多,而且还需要再次范险回底层,对又饿又渴又困的我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二就是搜索一下观音洞,应该可以找到通往上层的通道,如果可行的话,可以通过上层的某个洞室,就能通到断崖对面那神秘的五色石洞!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在我的带领下来到了之前的观音洞,佛像还是躺在地上,一边压着一头被压扁的毒蝠,一边卡着被我用铁算盘砸死的那头。这一次,我有二人助力,显得从容了很多,就着火把的亮光,仔细搜寻起这间相比下让人觉得很安详的洞室来。 不多时,细心的阿霞就现,佛像之前摆放的位置所在的墙壁,上面的鱼鳞状凹痕显得很怪异——这里反射的火把光很不一样。其他地方是因为凹凸不平而使光带显得斑驳,才呈现出鱼鳞般的视觉效果;而这里,细看之下,光影明显跟周围显得格格不入。耳朵心急,上前一摸,叫出声来:“我擦,阿霞,小李子,你们看,这Tm根本就是块印了图案的破布!”说着,一把扯下,果然露出一个黑洞顶,边缘长着苔藓的通道来。 我和阿霞一喜,随了耳朵钻了进去,不多时就到了尽头,只是茅草长得浓密,一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心里正在好奇,到底能否证明我们之前的猜想,谁知前头的耳朵居然停了下来,吹灭火把,小声对我们说道: “小心!外面有人!” 第四十八章 意料之外 我挤到耳朵旁边,把头探到洞口,往外一看,果然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是不是无皮干尸,正在观察,突然听得那其中一个身影竟然出一阵猝不及防的哭叫: “——太可怕了!我要出去,我不想死!”这是个歇斯底里的哭腔,冷不丁把我吓了一跳。 “别!别叫了!把那怪物引过来,我们都跑不了”随后是一个颤巍巍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安静!别慌!再想想办法”——我一听到这低沉有力,中气十足的熟悉嗓音,马上认出,那领头的汉子,不是大川叔,还能是谁? 耳朵也听出是大川叔,马上拨开茅草,跳了出去。我和阿霞也紧随其后,看到大川叔,自然又惊又喜。我跟他点过头后,又一眼对上那落井下石的冯晋华,不禁怒从心头起,正要冲过去给那厮几脚,那冯晋华早吓得屁滚尿流,躲到高茂才身后,冒着冷汗颤抖着说道:“怪物当前,大家还是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好。”说着赶紧望向和我十指相扣的阿霞,求情道“小,小霞,你,你快劝劝,你男朋友……”,高茂才见我火大,也是急忙帮腔。阿霞已经从我口里得知冯晋华的歹毒,自然懒得搭理他们,厌恶地扭过头,转向大川叔问道: “阿叔,你不是先出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唉,说来话长,我们进了罗刹洞,正要进盗洞,洞穴却震颤起来,落石把那盗洞瞬间就埋住了,我身上也挨了几下,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大川叔说着,指了指头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用外衣包裹了额头一圈,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和药品,帮他简单包扎了一番。期间大川叔跟我们简要介绍了下他们的遭遇: 从盗洞折回后,回主室的路也坍塌了,他们没得选,只得硬着头皮进到了罗刹洞,谁知正好看到惊慌失措的米老板正挖开一道土墙,钻进后面的通道里跑了。他只觉得米老板似乎对墓穴很熟悉,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一路跟着,一直来到了上层耳室。哪知到达耳室,却又丢了米老板的踪迹,他只得带了高茂才和冯晋华搜寻起耳室来,结果在石台中央现供奉着一个跟风水周那半个图腾类似,但相对完整,并未被打破的盘瓠图腾。贪功的高茂才二人见状,哪还管什么米老板,也不听大川叔招呼,就跑了出去,准备去找更多图腾,一起带回去报功。 大川叔只得跟着他俩,来到上层的主室。他刚通过越野手表定位了刚才的耳室位于东边,二人已经跑进了隔壁北边的耳室,随即他就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等到他赶过去,高、冯二人已经吓傻了,大川叔定睛一看,也被惊得呆住了——只见那米老板全身抽搐,正哀嚎着被一条黑狗一样的怪物啃食着腿脚,不一会,竟然一整个地被那土狗大小的怪物张满脸盆大小的狗嘴吞了下去,而那怪物的身躯也随即长大了好几倍,大概有一人多高了,甚是恐怖。大川叔见状,赶紧趁那怪物抖脖甩尾打嗝的当儿口,拉了呆立的高、冯二人,逃了出来,回身看怪物没追出来,赶紧用火把点燃洞室门口的茅草,把怪物困在了里面,又在通道里堆了些草木助燃,才带着高、冯二人来到洞口狭小的西边耳室歇脚——就是我们钻出的这间。结果刚打了一个盹,我们就跳了出来。 听完他那边的情况,我想起米老板曾经在苗寨救过我一命,得知他的不幸,多少有些难过,于是让阿霞把我们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下,自己则低头查看腿伤,调整情绪。大川叔听完,不由皱起了眉头,沉吟道:“按小霞的推测,菩萨洞不应该通往中央主室吗?怎么跟下层不一样呢?”阿霞闻言,也是脸颊绯红——她方才听大川叔讲述时就现了不妥,早在反思自己的设想究竟在哪里还存在着漏洞——毕竟,这关系着我们找寻那决定胜负的五色宝石。只是,一时风云突变,唯一可能知情的米老板又死于非命,哪里还理得清头绪,直急得她颦眉倒竖,美目出神,手足无措,呆在原地。 大川叔看我心疼,也就不再多说,叫上耳朵踱到一旁,收集着一些粗-硬的藤条,以备不时之需。我见阿霞焦急,自然不忍她把众人的命运独自担下,连忙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帮她温热,柔声对她说道:“别给自己压力,重新想想思路,难说就能看破迷局。或许,这上层到中层,跟中层到底层,本来就不是用一套规则呢?” 阿霞听闻我宽慰她,眼里流露出感激和欣慰,一抬头,正对上我的炽热的目光,不禁愈绯红了脸,娇羞地低下头去,不经意间瞟见我药箱里的八卦盘,突然灵光一闪,目光如炬,握紧我的手,兴奋地说道:“李子!我想到了!” 我见她有了主意,自然难掩欣喜,赶紧招呼耳朵和大川叔过来。阿霞自然胸有成竹,紧紧拉着我的手,都没用笔记本描图示意,直接点明了谜题的关键: “这上层的洞室,不是用来镇压中层洞室的,所以用的不是克制规律。相反,上层是为了给中层洞室输送提供‘气’,来压制底层洞室的。因此,中层对应底层,要走相克路线;而上层对应中层,应该是——”她说着,微笑着地接过我递给她的天地八卦盘,指着最外圈的八方五行,掷地有声地说道: “相生路线!” “唔,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大川叔略一思忖,马上想通了整个迷局。没错,按照阿霞的推断,我们目前所在的上层西边属“风”的耳室,自然是依据“风生水”的规律,通往中层北边属“水”的观音洞!而且,这个论断,也由大川叔他们从中层南面属“火”的罗刹洞,通到了上层东边属“木”的东边耳室(木生火),得到了侧面验证。如此看来,我们要前往的,位于中层东面属“木”的五色石洞,按照水生木的说法,应该是通往—— “我晕,北面属‘水’的耳室里,现在不正关着那盘瓠怪物吗!?”耳朵第一个叫了起了。其他人也自然现了不妥,这状况,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第四十九章 真面目 情况紧急,大川叔赶忙组织我们构思行动计划。我们一商议,只能分工协作,一拨人把盘瓠引出北面的耳室;另一拨人则需要抓住机会进到耳室寻找通往五色石洞的路,尽快拿回宝石,牵制盘瓠。思路不复杂,只是里面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比如:盘瓠不傻,凭什么要被牵着鼻子跑?人,又能跑得过狗腿么?还有,能否能找到通道?通道能顺利通往五色石洞吗?最重要的是,就算拿到五色石,怎么使用呢? 然而时间紧迫,尽管疑云重重,但我们都不能再耽搁,如果盘瓠是寄生在千足蜈蚣上的,那么它应该也会如那蜈蚣一般,通过吞噬虫蛇生物摄取能量后就会持续长大,那么,每一秒,它都会转化吸收米老板的血肉,变得越来越强。拖下去,显然是不明智的。 计议停当,我们马上分成两批人,大川叔带着耳朵负责引盘瓠出洞,尽量在宽阔的主室里跟它周旋;而我和阿霞,则要抓住他俩为我们争取的时间,尽快找到北面耳室的通道,下到五色石洞。至于说高茂才和冯晋华,大川叔根本没把他俩打在数,碍于面子,只叫他俩个也跟着他,顾好自己就行。 刻不容缓,说干就干。 我们四个两两分布在主室通往北面耳室的通道两边,高、冯二人则远远缩在后面。我见他两个帮不上忙,索性嘲讽他俩怎么不干脆躲进耳室?他俩一听,正中下怀,刚走几步又现不妥,觉得还是跟着大川叔安全,又跑回来,依旧躲在远处观望。我见状“啐”了一声,不再理他们,和阿霞一起,小心地配合着大川叔,谨慎地抽着之前填充的干草树枝。 不一会,我们就清理了大半燃木,通道也露出了一小半空间,我从这空隙里偷眼望去,果真看到了那已经长到两米长的盘瓠巨犬。只见: 那巨犬通体黑赤,目眦嘴裂;白牙森森,利爪赫赫。双目紧闭似假寐,两耳倒竖有警觉。四条细腿微蜷,缩成一团,一尾倒刺如剑,直竖冲天。 我见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怪物体形比一般狼狗大也就罢了,那尖牙,利爪以外,那条诡异的刺尾,在火光下竟然散出阵阵凛冽的寒气,愈让人看了心惊胆战。这武力装备,竟比那犬中之王,藏獒,怕也是有增无减了。 只是到这地步,明知山有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直向虎山行了。我还在望了那怪狗出神,阿霞已经轻轻拽了拽我,原来大川叔怕抽取太多柴薪,那巨犬突然扑出,会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于是示意我们还是留个三分之一,然后退出通道,在洞口等它。万一被它突袭,好歹也能利用这五、六米的通道的缓冲,争取点反应时间。 我听闻有理,赶紧随了阿霞退出通道,警觉地坐在洞边,耐心地等那余下的柴薪烧完。心中忐忑,只觉时间过得贼慢,半天,才看得那火苗子渐渐越来越小,几乎只有三、四十公分高,通道也露出大半。我不由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盯住洞口,只往那巨犬方才歇息的地方,寻那盘瓠的踪迹,只是,那石墙下空空如也,哪还有那盘瓠静卧的身影?! 我大惊,忍不住问阿霞,那盘瓠会不会知道我们要弄五色石,已经先一步找到通道,跑到中层去了?要是让它把石洞破坏了,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阿霞闻言,只短暂地惊疑了几秒,随即确定地安慰我道:“我觉得不会,如果那五色石会让它失去怪力,它应该规避才对,即便它嗅出通道,也断然只会本能地害怕退开,万万不会以身犯险,鲁莽进去的!”我听闻她话,心中稍定,却还是为丢失了盘瓠的视野焦虑,不由自主够起身子,探头正对洞口,想极目搜索那盘瓠的踪影。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阿霞一声惊呼“李子小心!”已经拦腰把我扑到,我倒地时瞟眼一看,一团黑影已经从我方才所站立的正对洞口处疾射而出,若要再躲晚一分,我怕是已经身异处了。 来不及感慨,我们急忙稳住走位,严阵以待。只见黑影落定主室中央,一双喷火一般的豹眼同时死死锁定我们几人,压得我们竟喘不过气。高茂才和冯晋华见了这态势,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缩到草堆里,自行失去了战斗力。一时间,气势居然反转了,显得我们这边倒像寡不敌众一般了。 那盘瓠眼看得势,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半张了狗嘴,磨砺着尖牙,“呼哧”地吐着气,摆出一个示威的表情,惊得我只觉后脊梁顷刻就凉了一半,手脚也麻了少许。再看那怪时,只见寒光一闪,那长尾上的尖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往我戳来,我定睛一看,已到近前,赶紧本能地想低头弯腰躲闪,只是,心里有数,暗暗叫苦道:“这距离,不知躲不躲得过……” 正在失神,突然感到手脚一紧,身体竟被人猛地一拽,尖刀一般的尾刺只擦着头皮射了过去,随即又苍劲有力地缩了回去。堪堪躲过这凶险一击,我一低头就看到阿霞那白皙俊俏,英气勃的小脸,只见她目光锐利,丝毫不离那逞凶的怪物,眼神如水,冷静中竟看不出一点彻夜未眠的疲惫。我见她士气高昂,竟也受了鼓舞,不由得冷静下来,和她呈掎角之势并肩而立,胸口一暖,心想:自己不刚决定要守护她吗,却顷刻间先被她救了两次,大恩不言谢。惭愧之余,也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心意已决,我立即调整双脚,呈一前一后的姿势,随即左脚把准备好的土块往前稍稍一拨,右脚已经猛力踢出,把那苹果大小的土块,旋出五个半弧度,飞转着射出,不偏不倚打在那逞凶的狗头上,砸得那巨犬一个灰头土脸! 就是现在!耳朵和大川叔见我反击得手,一声喊,也各自抓起准备好的土块卵石,雨点般往那巨犬头脸掷去,打得那怪一阵“嗷嗷”乱叫。我和阿霞见状,急忙抓紧时机,按计划约定的,回身一闪,跑到洞边,准备翻身爬上那通往北边耳室的通道。 阿霞身手矫捷,眼看已经一步跃上洞口。我稍慢些,用手一驻,正要攀上洞缘,忽听身后一声咆哮,回身一看,只见那巨犬竟硬扛着雨点般的土石夹击,怒睁了血红的怪眼,四足伏地,像那蛤蟆一般蓄势待,就要使出刚才一口气飞越通道,劲风一般扑我那招“嗜血突袭”! 万分紧急中,我一估摸恶犬即将扑出的轨迹,猛然惊觉,目标赫然是—— 那已经处在通道中,避无可避的阿霞! 第五十章 五色石 大川叔和耳朵见状,加强了攻势,怎奈已经无法打断盘瓠卯足了劲的杀招。危急时分,我刚想站起以身挡箭,突然腰间之前从大川叔处拿到的盘瓠图腾随我起身,也被牵动着噗通乱晃,像似装有物事。我见状猛然想到,阿霞曾经说过,被诅咒的怪物,它的目标是很可能找回自己被分割的五脏六腑,这么说来,这巨犬的脏器,很有可能,就装在我腰包里这个奇怪的图腾里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把那矿泉水瓶大小,拳头宽的盘瓠图腾攥在手里,高举起来甩了甩,那巨犬毒辣的狗眼立马贼溜溜瞪了过来,果然吸引了盘瓠的注意!我一看打断了它蓄力,松了口气,假装作了个往地上摔的动作,果然急得那黑壮的巨犬暴怒不止,气急败坏地对着我狂吠起来。 我才不去理他,转手把那古怪的图腾扔给耳朵,说道:“兄弟,拿这个勾引它,不怕那畜牲不被牵着狗鼻子跑!”说着,转身翻上洞口,追上阿霞,往北边的耳室去了。那怪恨我,正想追赶,却瞅见欠揍的耳朵假装手滑,掉下图腾罐,却又在罐子即将落地时,堪堪接住,还顺便对巨犬吐吐舌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嘲讽道:“想要?来拿啊!” 气得那巨犬嘶吼几声,忍不住向他扑去,成功被他吸引到了仇恨。而一旁的大川叔也从我的举动得到启,趁怪物追逐耳朵的当儿口,从他身后的耳室里又找到一个罐子,配合着耳朵一来一往逗那盘瓠,引得那怪左右为难,打不定主意到底去捉哪个。 我和阿霞趁此机会,爽利地进入了之前被盘瓠盘踞的北边耳室。仔细检查了一圈,我们却头疼地现,这耳室好似被重新修葺过,里外都被灌注了如一的黄泥,根本无法从表面上看出哪里有破绽,就好似,有人为了掩饰宝石的所在,使用不留痕迹的独特手法,刻意隐藏了通道入口一般。 究竟是谁呢? 只是,目前的形势,知道是谁所为已经不重要,当务之急,还得找出那通道所在。正在无从下手时,我突然想起阿霞之前跟我说的,怪物害怕五色石,因此会本能地远离通道的入口。这样看来,之前我透过火光所看到的,盘瓠假寐时卧伏的位置,难道就正对着通道入口所在了?! 我把想法跟阿霞一说,她马上跟着我来到通往主室的洞口附近,我凭记忆回想着从通道里看那盘瓠的角度,找到了当时偷瞄怪物时视线的纵向截面。阿霞即刻按那视角,定位好盘瓠的位置,穿过洞室中心,作出一根反向延长线,终于在主室通道右下方,找到了一块敲打上去显得中空的区域。我拿出铁算盘猛力一砸,果然敲出一个缺口!我和阿霞见状大喜,一个挥舞铁算盘砸,一个用火把尾部撬,合力把洞口弄大,顺着这就势往下的通道一滑,接连落入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室。 我和阿霞先后按亮探路手电,盘旋打量了一周,才看清整个洞室的情况:这是一间酒窖般布局的石室,四散着一些腐朽的木架,苍凉地掩埋在地下积攒的灰尘中,不知以前是拿来装古籍,还是其他物事。我们围绕着这储藏室一般的石屋转了几圈,却没有现任何有光泽的宝石,失望之余,我只得喊住还在灰土中翻找的阿霞,放弃五色石计划,另想办法,先回上层支援大川叔和耳朵。 阿霞答应着,正要起身,一不留神,却踢倒一个形状奇如酒盅,一半没入灰土的瓦罐,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我拿手电一照,才看清,一堆其貌不扬的扁石,正水泻般从那翻到的瓦罐里流淌出来,滚在我们脚边。我一愣,忍不住说道:“难道这就是那传说中的‘五色石’?”说着,弯腰拾起一颗,按灭手电,又调到最亮,从各角度照了照这普通的薄片石,确定没有一丝宝石的光泽。阿霞也试了试,还是一样的结果。我见状不死心,猛力用铁算盘敲碎一块,还是没有现任何光或者反光的特质,再次大失所望地朝阿霞摇了摇头。 阿霞想了想,还是建议各带一些回上层,说不定,是我们暂时找不到使用的方法。我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和她各自装了一满布包,系在腰间,钻进通道,往上层爬去。 回到上层北面的耳室,再穿过通道回到主室,从洞口跳出来,我们现大川叔和耳朵已经是强弩之末,正被那又长大一圈的盘瓠追着满地跑。特别是耳朵,已经明显受了伤,一双手血淋淋的,所持那一份图腾罐,已经被恶犬抢去,难怪盘瓠体形和力量又增强了许多。 阿霞见状,连忙对着气喘吁吁的大川叔大声疾呼,接力一般接过他抛过来的仅剩的图腾罐,代替他引着度飞快的盘瓠藏猫猫——也幸好是体态轻盈,身手敏捷,能巧借主室的地形上窜下跳、飞檐走壁的阿霞了,若换成别人,跟那凶悍无比的恶犬跑平路,还不几下就被追上,捉住啃吃了。 趁着阿霞带着那恶犬在主室兜着圈子玩“神庙逃亡”的时间,我赶紧和大川叔一起扶耳朵来到耳室,给他简单作了止血和包扎,顺便和大川叔说了下五色石的情况。他俩拿着那外形看起来跟我们平时打水漂玩的扁石片没两样的“五色石”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只得一人分了一些,跟着我回到主室,想办法支援阿霞。 只见阿霞已被累得香汗淋漓,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俨然已到极限。而那盘瓠却丝毫不见疲态,贪婪地吮-吸着阿霞避让时被尖石划破的玉手上流落的鲜血,愈凶性大,咆哮着往攀在倒悬的石钟乳上的阿霞跳去,就要啃她。 好个阿霞,见恶犬奔袭扑来,却不惊惧,不慌不忙地一个转身,双脚抵住剑一般的钟乳石,借力一蹬,已经跳出丈把远,随即灵巧地在那刀削般的石壁上,左避右闪,已经接连躲过一扑未中而恼羞成怒的盘瓠恶犬气急败坏地连环突刺甩出的几尾刺,只留下她身后坚硬的石壁上,接二连三地留下几个碗口大小的破洞。皎洁的月光,也籍此从破洞里照了进来,在石室里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 只是阿霞连番退让,已经被那盘瓠逼到了绝境,我定睛一看,不出五步,阿霞身前已经再无踏脚之处,而她身后的恶犬,已经离她不过数尺…… 千钧一之际,我已顾不得尚未参透手中“五色石”的用法,急忙抓起几颗,疾跑两步,左右开弓,照那逞凶的巨犬头脸打去——我只求十中有一,打在它的眼鼻处,让其吃痛收手,以解除阿霞的燃眉之急。 只见那几颗孱弱的薄片石,旋转着划出一道道清冽的轨迹,直往那巨犬庞大的身躯飞去,待到近前,已经完全被那怪物黝黑强壮的身影吞没。我只觉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眼看半空里无助的女孩,就要惨遭那畜牲的巨口吞没…… 绝望中,只见那几片轻石,刚巧划过盘瓠身前落下的一缕月光,顿时如沐浴了朝阳的钻石一般,散出万千光华来:有如红彤彤娇艳欲滴的玛瑙,又如橙澄澄黄里透金的琥珀,转眼间又化作绿油油碧色沁人的翡翠,顷刻里又变成蓝湛湛深幽明黛的宝石,最后皎然一闪,竟幻化为那紫莹莹瑰丽逼人的水晶,散出万般辉耀来,一时间,眼若失明,神似恍惚,只记得—— 光华乱舞,妖魔退散。 第五十一章 进化 待到刺眼的辉光退去,我定睛一看,见阿霞安然无恙,款款回到我身边,心头一块大石才轰然落地。再看那盘瓠,看向我们的目光里惊诧之余还多了一丝恐惧。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拜了那神威大显的五色石所赐。 只见那怪身上赫然多了六七道深可见骨、银元大小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我本以为那怪的凶性会就此收敛一些,哪知它竟咆哮一声,回身伸头往自己一侧的伤口处狠狠一舔,生生把自己流出的血气又吸食了回去,愈震怒,转身朝我们大吼起来—— 只震得我:耳鸣目眩,骨软筋酥,六腑翻腾,五脏移位。身边的耳朵更是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更别说之前早吓得涕泪连连的冯晋华,居然一个没忍住,腿脚连颤,尿了出来。 盘瓠虽然凶顽,只是,我们既然知道了五色石的秘密,眼看怪物逞凶,难道还会怕它?大川叔先难,摸出两颗五色石,调整了角度,接连穿过两道月光,往盘瓠身上打去,一颗化作飞星,擦着它的耳朵飞过,惊得它腿一软,让另一颗所化的紫电正中前腿,穿透而过,疼得那畜牲出一声震聋聩的惨叫。我和阿霞见状,自然不肯落后,迅走位到和怪物中间有月光照下的地方,接二连三地投射出一波波攻势,化作奔驰的华彩,追着那狼狈不堪的盘瓠打将过去。那耳朵更是鸡贼,明知自己投掷的准星不行,索性抓起一把,劈头盖脸朝那巨犬周身撒去,只见那一颗颗神石,借了月光之秘,化作天威神光,炸得那之前逞凶的恶犬,焦头烂额,体无完肤,一个踉跄,钻入它身后那东面的耳室中去了。 我看巨犬遁走,连忙招呼耳朵停火,怕他胡乱丢用,赶紧呵斥让他省着点用。然后才和大川叔一前一后来到洞口两侧,找了几个月光照到的角度,用草木支架布置好五色石陷阱,这才松了口气,和阿霞收集起那些散落地上,没有被月光触的五色石。 回收完毕后,众人聚在一起分析了下形势。我先表了观点:“按照耳室的分布,每一个洞室里应该都有一罐图腾,藏有盘瓠的一部分脏腑,除去风水周持有的,多年前就打破的一罐,余下还应该有三罐。”说着,我望向大川叔,想确认下其他几个图腾罐的下落。 “小李说得对,四个罐子,老周打破的那个,怪物是拿不回来了。那罐应该是西边耳室的,我们进去后并没有看到有东西。此外,我们从罗刹洞上来到东边耳室时获得的那罐,之前交给了你,你又交给了小陈。”大川叔说道。 “可惜,在我手里给怪物抢回去了,算我的。”非常时期,耳朵难得地没甩锅,有气无力地打断大川叔,苦笑着承认道。 “别着急,我后来又趁乱去南边耳室里找出了一个,现在还在我手里呢!”说着,大川叔拿出图腾罐,亮了亮,放在一旁。 “但是,我和李子去北边耳室查探的时候,仔细搜查过,除了一些碎片意外,什么都没现。”阿霞接着说道,“这样看来,北边耳室的那罐,我们可以推断盘瓠已经拿到手了。” “嗯,这么说,那怪物目前大约恢复了五成力量。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五色石的秘密,留装它脏腑血肉的图腾容器已经没有用处,不如赶紧破坏掉,防止它力量继续增长!”我寻思了一番,提议道。 三人听我说完,都点头称是,大川叔转身正要拿那最后一个图腾,哪知却摸了个空,定睛一看,那罐子竟然,消失了! 我和耳朵见状,都傻眼了,难道那盘瓠会妖法,能把罐子凭空偷走?正在惊疑,还是阿霞眼尖,一指背对我们的冯晋华,叫道:“在他那里!” 我一看冯晋华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方才想起刚才他的确在我们附近游荡,看来,是受了贪婪的高茂才的旨意,踱过来趁我们不备,摸走了图腾。那厮听见阿霞现,忙不迭地往高茂才跑去,他两个好像碰巧在西边耳室边上找到了一个盘瓠打破的缺口,似乎能够逃出洞室,我追过去时,已经听到了前面隐约传来瀑布的水声! “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眼看二人正要钻出缺口,我怒骂一声,加快了脚步,只是距离还差了七八米,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土石迸裂,水雾横飞,那缺口已经轰然炸裂,月光透过水帘隐约映出一个弓身挺背的黑影—— “哦噢!盘瓠!” 我惊叫一声,急急停在原地。话音未落,只见那黑影已经凌空跃起,往那吓得呆在原地的冯晋华扑去,瞬间就把吓尿的他制住。只见那怪直立起来,足足高出冯晋华一头,一爪架住他的肩膀,另一爪一把夺过那图腾罐,稍一力,已经抓爆,只见它诡异地狞笑一声,张口一吸,已经把那混沌一般的脏腑残渣吸入体内。随即只见那盘瓠的狗头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已经卷起一阵狂风,化作一团黑影,飞升到半空中,径直从那冯晋华惊恐至极,吓得大张的嘴巴,灌进了他体内! 众人见了这诡异的情景,都惊悸得呆在了原地。还没回过神,冯晋华已经起了变化:只见他的皮肤顷刻间就变得漆黑,脸庞随即扭曲了起来,肌肉暴涨,身形激增,不多时就变成了一个四肢修长,头尖嘴长的巨人——真要我要说究竟是哪里看起来觉得不对头,我还一时说不清哪里有古怪——直到耳朵被吓得大叫,我才现问题: “我的妈呀,狗头人!” 只见那狗头人身,全身漆黑的盘瓠一声暴喝,已经震得千疮百孔的洞顶炸裂开来,一时间飞砂走石,灰飞土溅。近旁的高茂才见了,早吓得瘫软在地,一个劲地哆嗦着,蜗牛般往我们所在退过来,只是,那盘瓠怎会给他机会,只轻轻弯了弯腰,就把他提了起来,也不着急啃他,竟像人一般,眯着眼睛端详起来—— 惹得那吓得脸色惨白的高茂才不由燃起一丝无妄的希望,满头冷汗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拖着哭腔,对那黑漆漆的怪物说道: “晋,晋,晋,晋华,是,是你吗?我,我,我是你姐,姐,姐夫啊……” 第五十二章 恶鬼噬天 只见那怪物闻言,若有所思,竟滴溜溜地转了转贼眼,似乎想起了什么。高茂才见状,更是看到了生还的曙光,语气愈温和,满怀希望地对点头怪物哈腰道:“你想起来了吗?我真的是你姐夫啊——” “咔嚓!” 我一个激灵,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不用说也跟我一般,阿霞毕竟是女孩子,更是被吓得扭头闭上了双眼。 “人肉,原来是这么个味儿?!”我呆立了半响,才被那舔着滴血的舌头的怪物,冷不丁地冒出这毛骨悚然的一句“人话”,惊醒了过来。一瞬间,短暂流失的记忆“乎乎”地全回来了——我定睛看到那怪物血淋淋、巨鳄般大小的大口,顿时想起,几秒钟之前,那身材精干的高茂才,就是被那张巨嘴,拦腰一口咬断!随即接连几口,就被吞噬殆尽! “你,你到底还是不是冯晋华?”我虽然惊恐,还是壮着胆子,鼓起勇气冒出这么一句,但根据方才高茂才的遭遇,我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意义。硬要说,我可能只是,想为我方争取点时间罢了。 可惜这也是徒劳。 “冯晋华?好熟悉,怎么感觉认识这个人呢……”那怪物听到我问他,假惺惺地用阴冷深沉的鼻音答道,“对了,曾经有人这么吼过我呢!是你吗?四眼仔!” 我闻言一惊,这口气,还真像冯晋华。只是,要真是他,为什么要残杀高茂才呢? 不容我多想,那怪物已经迈步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诡异的狞笑着,对着我吼道:“你这臭小子,不是横吗?想打我吗?来呀!来跟老子斗啊!”话音未落,那怪物身躯又胀大了一倍,头颅已经顶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洞顶,索性一把抓起厚重石碇的一角,反手一掀,把整块穹顶,甩飞了出去,轰然落在瀑布边上! 我一惊,已经暴露在夜空里,四顾一望,眼看月光如练,源源不断地从顶上泻下,暗道妙极,索性孤注一掷,抓起十余颗五色石,接连往那盘瓠化的冯晋华打去,只见幻影斑驳,彩光四溢,顿时就在怪物身上留下几道透骨的伤痕。阿霞等人见状,也是远远投出一神石,沐浴了月光,显出神威,接连打在那怪身上,溅起一道道黑气蒸腾的血雾。 “真疼啊!”只见那怪狞笑着硬吃了我们一番集火,虽然步履蹒跚,但却生生站住了,尘雾消散后,才恨恨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给我停手!”伴随着他话音一落,只见那些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的黑色血雾,竟然就着他吐出的一口浊气,扩散开来,不一会就化作一卷遮天蔽日的黑云,不偏不倚,把那凛冽的月光,给挡住了! “糟糕!”我心说不好,话还未出口,那怪已经一掌拍下来,逼得我急忙飞退,但还是打得我脚下土石翻飞,地面绽开。我见盘瓠怪物破坏力惊人,继续在这相对于他的体形已经显得狭小的地方缠斗,对我们实在不利,赶紧招呼阿霞等人从破洞的穹顶处翻上山脊,从斜坡处一路小跑,下了山坡再说。 那怪物怎肯让我们如愿,早迈开大步赶了过来,沉重的身躯沿途引地面连环塌陷,惊起几头莽撞的猩红毒蝠,扑腾了翅膀从坑洞里飞起,早被那怪物口爪并用,顷刻间咬碎吞入腹中,成为了他体形增长的肥料。 耳朵回头正好看到这骇人一幕,被吓得够呛,连忙问我有啥对策。我自然也看到这怪物杀意惊人,一时也没甚主意。大川叔也不敢贸然犯险,只得招呼我们先跑回营地再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逃生装备。 哪知刚跑到坡底,那怪已经一个纵跳,腾空而起,生生跨越了五六十米远的距离,轰然落在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去路,悠闲地转过身,狞笑道: “急着去哪儿呢?一个个来,都会轮到的!”说着,怪眼先望望耳朵,又看看阿霞,再看看大川叔,最后落到我身上,玩弄一般问道:“谁先来呢?” 面对那怪物阴阳怪气地嘲讽,我们四人不由自主分散开来,分成两队,以防被他一网打尽。我擦了擦汗,眼看盘瓠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抓紧时间跟身旁的阿霞分析起融合了冯晋华后那盘瓠的特点来。 “李子,依我看,盘瓠应该是以类似下蛊的方式同化了冯晋华。”阿霞顿了顿,说出了她的依据:“怪物现在兼有盘瓠的力量和冯晋华的记忆,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刚才硬吃我们的一波攻击,也是算准了我们手中五色石的威力不至于杀死他,才故意让我们先攻的,真是狡猾。” “没错。这盘瓠本来就狡黠,又融合了冯晋华的心机,愈显得难对付”,我死死盯住那身躯因为吞噬了若干毒物怪尸而暴涨数倍,赫然已有五六层楼大小的盘瓠怪人,忍不住说出了我的猜想:“或许,他早就现图腾罐子已经被损坏了一个!因此,才找机会寻找一个合适的宿主融合控制,以弥补脏腑缺失的弊端,恢复到完全形态。这样看来,心机深重,气量狭小,体形肥大却意志薄弱的冯晋华,就是选了。”说着,我想起盘瓠钻入冯晋华体内之前,的确快打量了一番它近旁的两人,比起高茂才,膘肥体键的冯晋华自然能提供更多的能量了。 话音刚落,那耳灵的盘瓠早听得我们的对话,只觉无名火起,怒极攻心,索性又长高几丈,小山一般屹立在我们面前,遮住头顶一大半夜空,仰头长啸起来——大有一副气吞山河,凶顽遮天的架势。若是那明月还在,要说那畜牲能一口吞下,我也是深感可能。 只听那怪吼道:“烦人的杂碎们,让我一起解决掉你们!”说着,兀自张开了那眼看立即可以吞下一辆小客车的大口来,只是,那嘴一张开,竟然张得越来越大,不多时,已经长到一个篮球场大小,一口吞下我们,也绝非再是一句玩笑之辞了。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的巨口越张越大,我竟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吸力,也随之从那顺不见底的口里散出来,顷刻间就把若干体形细小的毒物土石吸了过去。而我们几个,也赶紧就近抓住一些大石,才堪堪没被吸力扯走! 我只觉心底满是绝望,看向其他人,又何尝不是面带疲惫和沮丧。我又看看阿霞,虽然神情若有不甘,却依旧没有放弃,只紧锁了眉头,还在想着办法。看她这么拼,我的心底不禁燃起一股斗志,灵光一闪,不由一拍脑门,猛然想到一计。不由得拉过阿霞,对她说道: “若是融合了别人,我还不敢打包票。但融合的人是冯晋华的话,我敢肯定,他起码有一个明显的弱点!” 第五十三章 唯一的弱点 “弱点?……”阿霞一头雾水,还在重复着我的话,猝不及防已经被我拦腰搂住,一手扶了她柔若无骨的香肩,一手托了她纤细柔韧的小蛮腰,倾斜成一个充满诗意的角度—— 四目相对时,我已经吻在了阿霞那丰润饱满的嘴唇上,把她一张惊诧的小脸,顿时惹得绯红。一旁的耳朵,甚至大川叔,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着,弄得一筹莫展,愣在原地。只是,最为震惊的人,竟是那吞吐天地之气,蓄势酝酿杀招的盘瓠——他融合了冯晋华,内心继承了冯晋华对我的嫉妒和恨意,自然受不了我当面对他“虐狗”,顿时气炸,一口气噎在喉咙,生生呛得自己接连咳嗽起来,身形也骤然缩水了一半!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见我和阿霞还在忘情地亲密接触,愈盛怒耐遏,再也顾不得其他,索性狂怪叫,一声怒吼,四足着地,朝我冲了过来,俨然一幅要把我撕碎而后快的架势。 我看那畜牲上钩,强忍住眼前的温存,扶起娇羞瘫软的阿霞,对她眨眼一笑,随即扭头跑开,引着那暴怒的盘瓠,往远离众人的方向跑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有伤的堪堪双腿怎跑得过四脚并用的盘瓠,须臾就被他追上,我听得脑后生风,知是那巨口袭来,赶紧矮身一个滑铲,躲过那致命的一咬。随即连忙起身,又堪堪避过那盛怒的巨犬毁天灭地的一爪。只是,那利爪重击掀起的气浪,还是把我生生震起,吹飞到数十米开外,一头冲在一颗高大的黑松上,撞得我胃里翻江,七荤八素,所幸,没有伤到筋骨。我站起身,甩甩头,加快从眩晕中恢复,一看身边是茂密的树林,赶紧钻了进去,暂时躲过了盘瓠的追击。 那怪物没了我的踪迹,只得迁怒于剩下的三人,不多时就把阿霞等人逼到了陂边,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准备把三人吞进肚里那无底的深渊。 我见阿霞情况危急,心如火烤,突然看到那瀑布边上,被盘瓠暴怒掀起的冲击波吹飞的菩萨像正跌落在一边,那佛像的面容依然安详,胸前的两手一只依然泰然自若地合十,另外一只,竟若有所思地指向天空——赫然是那被乌云遮住的皓月方向! 我心头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要想破敌,还是得靠那顶上明月和五色石啊! 思路一定,脑海里顿时闪回过数个念头:那八臂菩萨,衣着打扮其实并不像平时网络上看到的佛教接引观音大士,反而像极小时候看《封神演义》时,那未皈依佛门时的慈航道人;还有那灵感寺里看到的神秘叙事壁画,我们先前顾自先入为主地以为讲述的是观音降幅盘瓠的故事,反过来看的话,难说记载的就是,封印盘瓠的办法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赶紧摸出手机,调出那壁画的照片,倒序端详起来,待到放到倒数第二张——也就是正面看的第二幅图景:观音下凡那张,只见观音脚下的白莲一般的光圈,正好构成一个完满的圆形。然后正数第一张,倒放的最后一张,赫然是观音降世的图景——只有一个莲花的花苞——在我现在看来,那模样,联系了盘瓠传说来看,难道不正跟盘瓠被封印在木匣里的情形一样吗!? 我的天!这难道是说,要封印盘瓠的力量,就要在它周围埋下一圈环绕的五色石么? 看破玄机,我不禁仰头凝望那作怪的乌云。就算成功布下法阵,但这作为驱动力的月光,要怎么才能引到神石上呢?焦急中,我只觉心尖像被无数柴火灼烧一般痛苦,等等!柴?火? 我顿时恍然大悟,自己需要一阵惊“风”吹散乌云,却藏在一旁的黑松“林”里,而这片松林,正长在一座古老的“山”尾龙脉上——唯独缺了“火”。 万事俱备,只缺明火! 我迅扫视了一圈场景,锁定那山坡转角营地四角烧得正旺的篝火,暗道:天助我也!如果说我三十年来不曾信“命”,我只能说那是“时机”未到。 心意已决,我猛吸一口大气,已经以百米冲刺的度,急急往帐篷处跑去。盘瓠自然被我吸引了注意,见我竟然敢回来,也是吃了一惊,索性收敛了攻势,等在原地,倒是给了穷途末路的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哪知我刚冲过瀑布,却转身跑向了西边的营地,莫说盘瓠感到莫名其妙,连耳朵也一时没看透我的动机,忍不住朝我吼道:“小李子,你搞什么飞机?我们在这边,你Tm往哪儿跑去?” 见我理也不理他,只顾自抓了几支火把,托奥运火炬一般高举着,转身跑回了黑松林,耳朵忍不住吼道:“草你个背信弃义的龟孙!阿霞还被困在这里,你就独自逃跑!我 Tm真瞎了狗眼……” 他那喋喋不休的碎碎念还没说完,我已经再次风一般冲了回来。来不及招呼那目瞪口呆的耳朵,我已经拉着阿霞的小手绕着盘瓠奔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掏出五色石,只往那盘瓠身上脚下扔过去。 阿霞何等冰雪聪明,见我此举,已经猜到了几分,无需说话,已经配合了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缜密十分,往那盘瓠脚下均匀地布下连续的几圈神石。大川叔虽然摸不透我的想法,但也不至于无动于衷,招呼了耳朵,也摸出手里仅剩下的五色石,照脸往那盘瓠头上招呼过去。 那盘瓠被没有法力的神石打在身上,无异于隔靴瘙痒,不由冷笑几声,任由我们作“垂死的挣扎”。直到我们忙活的脚步放慢了,才现出狰狞,祭起杀招,狂笑道:“渺小的杂碎们!记好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说着,释放了吸力,把我们生生吸到半空中,张开大口,就要行凶—— “说的没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这畜牲的祭日!”我一手抱紧阿霞,一手和她十指紧扣,悬浮中调整好造型,得瑟地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怒视盘瓠,屏住呼吸,咬牙把话丢还给他。 第五十四章 风林火山 眼看巨口即将把我们吞没,阿霞却并不惊慌,缱绻的美目里尽是柔情,只想把那最后的时光用来注视着我。我见她动情,怎能不为之动容:忍不住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和她四目相对—— 如此美好的光景,我还想要更多! 只听盘瓠一声哀嚎,吸力即散,我们四人随即从半空中重重跌落,摔在营地边上的草地上。耳朵一筹莫展,连忙站起来想弄清楚情况,正在疑惑,却被大川叔一声吆喝,招呼道:“快看那边!” 只见那夜色里暗如焦土的那片黑松林,此刻已如炼狱火海一般亮若白昼,升腾的热浪已然在山头上空掀起一阵烈风,如同荡恶的巨龙,上下翻腾,横扫千军。眨眼间,就搅散了黑云,把那皎洁如雪的皓然月光,顷刻间引到了地面。 兵法有云:兵贵神。若能因势相形,乘天时地利,则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风林火山,便是如此。 盘瓠觉察到我的意图,已经为时已晚。随着他周身法阵里三层环绕的五色石吸收了充足的月光,化为万千斑斓的霞光,映成五彩的云华,包裹住他小山般的身躯,那周身环绕的黑气顿时获得净化,散做淡淡的云烟,随风而逝。 “不——” 随着狗头巨人惊恐的哀嚎,他那黑漆漆的巍峨身躯开始急剧萎缩,不多时,就缩成篮球大小的黑乌乌一团,形容扭曲地挣扎了一番,还是“噗”地一声,凝聚成一个核桃大的硬壳,落在了地上! 我松了口气,正想招呼众人离开,冷不防那硬壳突然破开,从中咝咝振翅,骤然飞出一只黑斑甲虫,凶顽地拍打着翅膀,张开指甲大的螯状口器,往我冲来,就要钻我! “呼哧!” 只听一声火把爆响,英姿飒爽,充满警觉的阿霞早抡棒把那想伺机偷袭我的盘瓠本体拍成了焦灰。随即扬了扬长长的睫毛,眨巴了眼,俏皮地对我笑道:“李大医生,别忘了,这鬼玩意儿最擅长的门道就是‘起尸’哦!”说着,从我腰间夺过药箱,翻出里面那瓶所剩不多的烧酒,扭开土瓷瓶盖,畅快地饮了一大口! 我头一回见她喝酒,只觉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靓丽的豪爽;又怕她吃不住那醇烈的酒劲,急忙让她少喝点。谁知她却绯红了脸,借着酒劲,迷离了美目推开我手,涨红了脸娇嗔道:“没事!我高兴!”随即更是举起酒瓶,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摇晃着酒壶,峨眉轻舒,美目微醉,朱唇轻启,玉齿微陈,干等那残留的琼浆滴落到她丰润的樱桃小口中……正在这时,东方正好升起一道亮光,映成一抹五彩的朝霞,衬在渐显鱼肚白的碧空中,铺在那画卷般的美景里定格的阿霞身后,就着周遭的火光,把她照耀得美轮美奂。 我只看得呆住了,冷不防被大川叔拍了一把肩头惊醒——“小李,快收拾东西,山火烧过来就来不及了!”说着,他已经带着耳朵,钻回帐篷,翻找着各自的贵重物事,准备逃命。 我见状赶紧拉住阿霞,想带她收检些食物补给,哪知这妮子不知为何一直顾自欣喜畅爽,居然打了个嗝,索性身子一软,栽倒在我怀中。 我只得把她背到背上,突然感觉手机呜呜一振,摸出一看,竟然连上了网络!那一声振动的信息提示,竟然来自: 滨川大兄拒收了我给他的5oo元红包! 我顿时如获救命稻草般,顾不得刚大清早五六点,赶紧抖着手拨通鲁滨川的电话,心中默念:接啊,麻烦快接啊! “喂!李昂?”谢天谢地!滨川大兄果然知道是我。我眼看接通,连忙长话短说,请他找车接我们,他倒也实诚,听闻情况,让我个定位给他,然后赶紧下山,沿大路遇他。我大喜,赶紧趁信号畅通,给他微信了一个现在的定位,以及下山后可能的位置。再想句“谢谢”时,手机已经没信号了! “擦,什么破玩意儿!卫星就这么少吗?会出人命的啊老板!”我望天吐槽完供应商,只得祈祷滨川大兄收到我出的定位。刚转身准备跟大川叔和耳朵通告下情况,他俩个已经急急往我这边跑了过来——他们身后,是扑面而来的山火! 我见状哪还顾得上什么补给品,连忙回身背着阿霞连跑带跳,穿过草甸的尽头,来到一处断崖边,身前,赫然横着从那瀑布底下流出的湍急深涧! “跳!”随着大川叔一声惊呼,他两个已经纵身跳下溪流,我稍一迟疑,也背着阿霞随即跳下。好不容易冒出水面,背上的阿霞被水一激,已经醒了过来,只是酒劲未散,还在浑身瘫软,见我一手划水,一手依旧抱紧了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安全感,竟索性搂紧了我脖子,撒娇一般伏定我肩头,仍由我驮着她漂流直下。 顺着溪涧一路冲到山下,天边已经下起了小雨。扶着她爬上岸后,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一个站立不稳,拖带她一齐滚到在芦苇从中。我翻过身,扭头和她对视一望,不约而同地会心笑出声来。我见她终于露出轻松甜蜜的笑容,忍不住喘着粗气挤兑她道: “我现在才知道,做你男朋友真不容易!要能打,又要能跑,还要经得起吓,还得会水,能驮着你漂流下山……”说着,我仰面望着天空,欣喜地回味着和她一起经历过来的惊险。 “可是,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啊。”阿霞听得,绯红了脸打断我的话,靠了过来,随即美目含情,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对你偷亲我的——‘惩罚’。” 说着,满足地闭上俏皮的大眼睛,幸福地靠在了我的肩窝里。 “肉麻!”耳朵正好爬上岸,迎头就听到我和阿霞柔情似蜜的对话,好似被按头灌了一碗酸梅汤,忍不住嘟哝起来:“得了吧你俩个,别在这鬼地方秀恩爱了,赶紧回到县城开房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先往大路边走去,只是刚走几步,就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撞倒在地,累倒了。 我也是到了极限,只感觉眼皮沉重,正要睡去,隐约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微型车喇叭声…… 第五十五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坐在鲁滨川亲自开来的长安之星上,我们都只感觉已经累瘫,一个个都没啥话说。回到他的滨川饭店吃了一顿饱饭后,阿霞就被热情的嫂子让到了卧室休息。我则跟着滨川大兄,和耳朵、大川叔挤在一个包厢里打地铺,却依旧睡得十分香甜。 一口气睡到隔天早上九点,我才打着哈欠起身,爬起来听到还在酣睡的耳朵睡梦中出的闷哼,我这才感到周身痛坏,特别是那曾经中毒的小腿,更是青肿难耐,涨痛连连。蹒跚着走到院子里,阿霞早起来了,正在和大川叔一起帮着大兄夫妇捡菜。看到我出来,连忙轻快地跑过来把我扶到餐桌边,端出她熬的稀饭吹凉了喂我。 我见大兄夫妇和那几个年纪稍大的小工,看她贤惠,只看着我俩哂笑,顿时有点不自在,勉强吃了几口,连忙对阿霞说我还是自己吃吧。阿霞也现不妥,红着脸坐回院内的小板凳继续挑拣生菜。恰逢大兄手机响起,原来是门口来了一个他媳妇的快递,大川叔见状,顺势给阿霞台阶,让她出去门口帮大兄夫妇取下包裹。 阿霞自然明白用意,轻快地甩着马尾,我门口走来,经过我身边时,轻轻地放下两个从灶房顺路端过来的炊饼,对我温柔地一笑,跑开了。 滨川大兄见我胃口大开,走过来又给我加了两个烧饼,干脆坐在我旁边,跟我聊了起来。大致的情况他基本已经从大川叔处获悉了。为他的老同学梁虎遗憾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惋惜道:“贪心真是害死人啊!” 我听他感慨,忍不住连声附和。一想起旅途里种种人性的悲哀酿成的惨剧,突然想起一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来。 很久以前,有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母亲年迈多病,不能干活,日子过得很苦,儿子都三十岁了,还没讨上老婆,只靠卖草来维持生活。 有一天,儿子照旧到村北拔草,拔着拔着,现草丛里有一条七寸多长的菜花蛇,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儿子就动了怜悯之心,小心翼翼地把蛇救回了家,冲洗涂药,一会功夫,蛇便苏醒了,冲着两人点了点头,表达它的感激之情。母子俩见状非常高兴,赶忙为它编了一个小荆篓,小心地把蛇放了进去。从此母子俩精心护理,蛇伤逐渐痊愈,蛇也长大了,而且总象是要跟他们说话似的,很是可爱,为母子俩单调寂寞的生活增添了不少小小的乐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照样打草,母亲照样守家,小蛇整天在篓里。忽一天,小蛇觉得闷在屋子里没意思,爬到院子里晒太阳,被阳光一照,变得又粗又长,象根大梁,这情形被老娘看见了惊叫一声昏死了过去。等儿子回来,蛇已回到屋里,恢复了原形,着急地说:“我今天失态了,把你母亲给吓死过去了,不过别怕,你赶快从我身上取下三块小皮,再弄些野草,放在锅里煎熬成汤,让大娘喝下去就会好。”儿子说:“不行,这样会伤害你的身体,还是想别的办法吧!”菜花蛇催促地说:“不要紧,你快点,我能顶得住。”儿子只好流着眼泪照办了。母亲喝下汤后,很快苏醒过来,母子俩又感激又纳闷,可谁也没说什么,儿子再一回想每天晚上蛇篓里放金光的情形,更觉得这条蛇非同一般。 话说当时的皇帝整天不理朝政,宫里的生活日复一日,没什么新样,觉得厌烦,想要一颗夜明珠玩玩,就张贴告示,谁能献上一颗,就封官受赏。这事传到儿子耳朵里,回家对蛇一说,蛇沉思了一会儿说:“这几年来你对我很好,而且有救命之恩,总想报答,可一直没机会,现在总算能为你做点事了。实话告诉你,我的双眼就是两颗夜明珠,你将我的一只眼挖出来,献给皇帝,就可以升官财,老母也就能安度晚年了。”儿子听后非常高兴,可他毕竟和蛇有了感情,为忍心下手,说:“那样做太残忍了,你会疼的受不了的。”蛇说:“不要紧,我能顶住。”于是,儿子挖了蛇的一只眼睛,第二天到京城,把宝珠献给皇帝,满朝文武从没见过这么奇异的宝珠,赞不绝口。到了晚上,宝珠愈出奇异的光彩,把整个宫廷照得通亮,皇帝非常高兴,封儿子为进行大官,并赏了他很多金银财宝。 皇帝得到宝珠后,很得意,连日把玩。皇后见了,也想要一颗,不得已,皇帝再次下令寻找宝珠,并说把丞相的位子留给第二个献宝的人,儿子想,我把蛇的第二只眼睛弄来献上,那丞相不就是我的了吗?于是到皇上面前说自己还能找到一颗,皇上高兴地让他当了宰相。可万没想到,儿子让卫士去取第二只眼睛时,蛇无论如何都不给,说非见儿子才行,儿子只好亲自来见蛇。蛇见了儿子直言劝到:“我为了报答你,已经献出了一只眼睛,你已经了财,就别再谋图我的第二只眼睛了。人不可贪心。”但儿子早已官迷心窍,那时还听得进去,无耻地说:“我不成天想着当大官吗?你不给我怎么能当得上呢?况且,这事我已跟皇上说了,官印也给了我,你不给就不好收场了呀。你就牺牲下,成全了我吧!” 说着,他踱步上前,执意要取第二只眼睛。菜花蛇见他变得这么贪心残忍,早气坏了,就说:“那好吧!你拿刀子去吧!不过,你要把我放到院子里去再取。”儿子早已等待不得,对蛇的话也不细想,一口答应,就把蛇放到了阳光照射的院子里,转向回屋取刀子。等他出来剜眼取宝珠时,小蛇已变成了大梁一般,张着大口冲他喘气。儿子吓的魂都散了,想跑已来不及。大蛇也不心软,一口就吞下了这个贪婪的人。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相(象)”。 众所周知,象是庞然大物。蛇却是一条细长细长的爬虫,肚皮很小,吞吃一只青蛙、老鼠什么的还差不多,居然妄想一口吞下一只庞大的象,真有点太自不量力了。“蛇吞象”在世间总拿来比喻那些人力之外的事,它的用意不过是告诫人们不要“人心不足”,而要“知足”。想想贪功的高茂才、林慧、冯晋华、梁虎以及冤死的周燕,还有暗藏计划,图谋宝物的风水周和米老板,哪个不是有家有室,有吃有穿,有工作,有住所?偏生为了执念,去贪求一些对于生活来说其实可有可无的东西。真可谓“人心不足”了。 用这个附会的故事,总结那些因贪欲妄自丧生的愚人们糊涂的一生,我想,大约,还算是贴合的。 正在感慨嗟叹,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阿霞的声音: “请问,你是杨青霞同志吗?” “嗯?嗯,我就是。你们是——” 第五十六章 不了了之 我不由纳闷起来,阿霞在晴川难道也有熟人?等等!同志?!猛然醒悟,赶紧抬眼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两名英姿飒爽的民警,得到阿霞承认身份,已经亮出证件,男的标准地朝阿霞行了一个礼,女的已经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推进了路边停着的一辆警车! “阿霞!”我忍不住叫了起来,怎奈气力不济,刚站起身,就跌坐在地。阿霞听得我叫她,扭头透过车窗见我倒地,心疼地摇了摇头,顷刻间就被那警车载着驶离了我的视线。 我只觉心如乱麻,连忙跟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的大川叔和滨川大兄夫妇说明了情况。大川叔闻言安慰我道:“应该是考古队成员的家属见家人失去了联系,报了警。我们几个不在编制,公安同志没有我们的信息,小霞的资料在单位,民警找起来自然容易多了。”说完,找滨川大兄借了电话,连找几个熟人,终于从南化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刘副队长那里,了解到了情况。 原来是林慧的老公张龙见她半月未归,自己又联络不上,文物办赵主任也没给出个合理的说法,情急之下就报了警。于是大川叔就托他几个熟人,帮忙在调查期间照顾阿霞,才转身安慰我道:“小李,别急。小霞多半只是被带去调查组了解下情况,做做笔录就能回家了。她那么伶俐,写份滴水不漏的报告还不轻车熟路?” 我一听倒是稍微放了点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会对她逼供吧?”大川叔闻言,爽朗地笑出声来,答道:“相信我们的人民警察,小霞她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肯定不会有事的!况且,我几个老朋友也关注着这案子,他们到时一定会照顾她,不用担心。” 我这才放了心,随即站起身,正想去叫耳朵起床,赶回南化探听消息,谁知竟眼前一黑,小腿一软,冲倒在地。 待到醒来,我已经躺在滨川大兄的床上,大川叔还在门外急急地跟什么人通着电话。耳朵倒是醒了,就在我床边背对我坐着,玩着他什么情况,谁知脚刚着地,就现了不妥:我之前那条中毒的小腿,好像,感觉不到了! 我急忙问耳朵什么情况!耳朵只一个劲地耸肩,表示不清楚。刚好大川叔打完电话走了进来,撞见我醒过来,开门见山地跟我说道:“小李,你摊上大事了。我刚把你伤腿的照片传给一个懂医的高人,初步判断你中的蛊毒由于在冷水里浸泡,阴寒之气得到了滋养,又加重了许多。这样吧,要不你现在就跟我回延边就医,三天之内救治还有得活。我这就请小鲁师傅开车送我们。机票我们路上再订!” 我听闻噩耗,心顷刻凉了半截,阿霞才刚身陷囫囵,我又病情加重,这到底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了大川叔安排,吃过午饭后,我们立马坐滨川大兄的车去了省城,直飞长春。而耳朵则自己坐客车回南化,打探阿霞的消息。 下了飞机,已是晚上八点,幸好大川叔那朋友够意思,已经备好了车等在龙嘉机场,我们又坐了四五个小时的车,凌晨一点,才赶到那神秘高人家门前。 这是一院传统的老四合院,框架格局也没有太多奇异,门栏装饰也较为中规中矩。我们一进门,就有人来迎,我驾着双拐,自然不能行礼,只尴尬得道了声谢。大川叔应该是熟客,自然不见外,只微笑着跟门人轻轻一颔,就急急引了我进到内院。 只见那院坝正中,假山近旁、梅树底下的一套石桌椅边,背对着我们坐着一位盘了民国时期那种贵妇型,身着古典中腰旗袍的女人。只见她身姿卓约,宛若少女,正举着酒杯,对了明月,两指夹着万宝路,在那自斟自饮。听闻脚步声,竟头也没回,只凶巴巴地怪道: “你还有脸回来?!” 我听她忽然冒出这一句,先是一惊,然后一想不对头,我们远道而来,虽然深夜打扰,但也不至于一见面就怒吧?难道,这一向处事圆滑的大川叔,曾经得罪过她?正在疑惑,不禁扭头望向大川叔,谁知一偏头,才现之前那恭恭敬敬引我们进来的门人,不知什么时候,竟跑得无影无踪了。 空旷寂寥的别院里,只剩下那冷冰冰的女人和呆立的我俩。 半响,大川叔才打破沉默,堆着笑上前赔礼道:“四娘,别这样,我这不有事求你吗?” “哼,有事求我?”女人冷笑一声,又道:“那没事的时候,就忘了老娘了?你这糊涂脑袋,莫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我一听这婆娘说话难听,大川叔一时又不知如何接话,忍不住火冒三丈:“这位高人,请注意言语!别以为别人让着你就拽,还讲不讲宾客之礼?要不看你是女人,我早赏你几耳光了!我阿叔行事光明磊落,为人身正影直!好男儿行不更名,大丈夫坐不改姓,上钟下川能耐大,有何不妥?”说完,只觉胸中一阵畅快,再看大川叔,本以为为他吐了一口恶气,谁知,一路细心沉稳的他,竟然流露出一丝惊慌的神情,似乎在埋怨我乱说话! “哼哼,我说‘钟大川’哟,半个月没见,翅膀倒是硬扎起来了,连名号都叫得响起来了,还领来个敢跟老娘叫板的伙计,你这,是要求人的态度吗?”说着,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吐出一个烟圈,依旧看也不看我们。 “我靠,你这婆娘,我们怎么招惹你了你直说,别这般拐弯抹角刁难人!要是不方便,我们走人就是!”我在一旁站得辛苦,腿又一阵阵寒痛,早顾不得矜持,忍不住嚷将起来。 那女人闻言,自然也不多说,叫来躲在旁边的门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话不投机,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老福,送客!” 我见她下了逐客令,嗤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见大川叔还愣在原地,以为他还想帮我求情,不耐烦地招呼他到:“阿叔,算了吧,人家架子大得很,咱们另想办法吧还是。”说着,跛着脚正要拉他,却听那女人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金大川!你要是敢走出去,有本事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切,走就走,谁稀罕——咦!家?”我本能地回了一句,突然觉得不对,猛然反应过来,良久,才忍不住尴尬地问大川叔道:“阿叔,这位,是您的——” “唔,四娘正是阿叔我那世代行医的内人。”大川叔看了看我写满“囧”字的脸,自然听出我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只得搓了搓手,挠挠头,苦笑道。 第五十七章 金四娘 想不到,顶天立地的大川叔,居然是个怕极老婆的小男人。 于是,连日来,我就这样借宿在大川叔正儿八经的“家”里,每天由他和她媳妇儿——凶巴巴的金四娘一齐为我扎针、换药。几服药下来,腿伤不说痊愈,但起码好歹是保住了小命。调养之余,还能偷偷翻阅金四娘书房里那些珍贵的道医典籍,也不至于百无聊赖。 期间大川叔在南化的朋友也6续打来电话通气,告知阿霞已经做完笔录,但由于文物办一行人的家属还在不断闹事,暂且不方便放她回家,只得继续待在派出所由民警陪护。看来,她以后在文物办,也是待不下去了。至于工作队家属的过激行为,想来也可以理解:梁虎和张燕两口子家是做生意的,好不容易在体制里混了个编制,谁知正当年,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两家父母怎么接受得了?那林慧也一样,正值丈夫孩子离不开她的日子,家里人又哪里肯罢休?高茂才和冯晋华自然也是各自家庭的顶梁柱和掌上宝,牵动着至少十来口人的神经……人多嘴杂,已经散布出去的流言蜚语,哪是这么容易平息的呢? 然而,这一切还是给赵信芳主任给压了下去。她家里毕竟背景最深,闹出这么大个动静,结果本地舆论对外依旧坚持宣称只是“挖掘事故”。后来,文物办几人由单位统一赔偿了一笔抚恤金,封了口。最后,在她“引咎辞职”做出表率后,事情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至于风水周,大川叔临走前把他遗落的天地八卦盘、铁算盘以及鲁班尺,统统从肉疼得不行的耳朵手中要了过来,交给了鲁滨川,请他抽空到马尾村,把遗物埋在了以风水周他师父刘老头的俗名命名的“顺德渠”旁边的石碑脚下,多少了却了这段道缘。而对米老板,耳朵和我感激他救过我们一命,各自拿出一万,加上大川叔自愿捐出的一万,则转账给滨川大兄,通过他找机会匿名交给他的遗孀,也算有个交待。 最终,这段神奇的意外之旅,还是应了一个“不了了之”的结果,只可惜了,那几个由于自己或是他人无妄的野心,赔上了卿卿性命的庸人。 在大川叔家养伤的日子里,我每每想到这些,还是多少会勾起若干沉重的思考,比如: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呢? “哼!臭小子,没事好好养着,别给老娘想些有用没用的玩意儿!”看我凝望着远处呆,只道是我“中二病”又犯了,给我换药的金四娘不见则已,见了愈气恼,压着怒气帮我包扎好伤腿,叼着香烟,踩着复古舞鞋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响声,风风火火地带上门出去了。 有歌,曾经这么说:女人是老虎。从前我不怎么觉得,见了大川叔夫妇,我算是见识了。 别人家男主外,女主内,大川叔家里,却一直都是大川叔从家务水电,包到饮食起居。难怪,金四娘对于大川叔外出归家晚了如此大为光火,估计多半是因为服侍她妥帖的人没了。这泼妇,到底是给宠坏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忆起她当日里那股狠气,顿时背后一凉: 那天,我听闻金四娘竟然就是大川叔那据他所说“温柔贤淑,相夫教子”的内人时,我下巴都惊得几乎掉到地上。幸好我脑瓜子灵光,一见事态不妙,赶紧丢掉双拐,往地下一拜,给那金四娘赔罪道: “阿姨莫怪,小侄有眼不识泰山,顶撞了阿姨,恳请阿姨看阿叔面上,略施妙法,救救小侄!”话一说完,我自问是没什么问题的。正在为自己的随机应变感到得意,哪知,那女人竟愈震怒地转过身,柳眉倒竖,红唇微抿,紧绷了一张保养得十分细腻的精致粉面,怒到: “阿姨?阿姨!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记住了,叫老娘‘金姐’!”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几十枚暴雨梨花针已经照我和大川叔劈头盖脸打过来,精准地落在我俩的下巴、肩窝、手腕、膝关等处。我只觉口舌无力,腿软筋酥,一个站立不稳,就往前一个嘴啃泥,脸面朝下摔了个实实在在。 “擦,我的脸!还得靠它吃饭呢!”我心说不妙,更糟糕的是,金四娘已经招呼了门人把我抬出大门,看来,今晚,要在这大东北的夜幕里,饱尝西北风了! “等等!四娘!小李,在地穴里,救过我呢!”脸朝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吐出话来的自然是大川叔。我想,他可能说的是养尸地里尸花鬼藤那次吧,话说回来,其实他救我也不止一两次了吧,不想他还挺重情义。 “哼,那就还你个人情,治好你的腿就给老娘滚!”金四娘闻言一愣,犹豫了下,还是招招手让人从门口又把我抬了回来。 就这样,连日来,我就被金四娘全力以赴地救治着,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表面上,她除了对我凶巴巴的态度一如既往以外,其实反而对我开放了越来越多的便利。譬如她那门人都要避嫌的书房,她不在时,我倒是被默许可以跑进去自由翻阅;还有偏室里各种形状奇特,用途各异的针砭灸器,我甚至可以随便拿到铜人上尝试。兴许,是勤快的大川叔一直在她媳妇儿跟前替我说好话吧? 这么想着,我也巴不得赶紧好起来,好帮他分担点活儿家务什么的,也不能就这样甩手赖在人家家里白吃。不过,当下还是先抓紧时间看看这些思想清奇,构思玄妙的典籍再说吧!思忖着,我不由得往那案头抓起一本,翻开一扫,只觉与大部分旧书不同,再一看,才现: 这本封皮上写着《望气》一词,封底提着《内观》二字的旧书,竟然是用清秀的繁体正楷,一笔一划抄录的! 我看内容看似跟医术无关,本不想细看,只打算随便翻翻。哪知刚翻阅了几段,就被其中描述的奇妙思路和感知秘法所吸引,忍不住一口气读了个通透,还不解馋,又连看几遍,才满足地靠在实木椅子上,闭眼消化起书中所说的理论来。 良久,我才兴奋地跛着脚立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跑到后院,从厢房里找了一只茶杯,往荷花池里舀了一杯水,放定在池潭边上,按那书中抄录的方法,对着那杯静谧的清水,凝神望视起来。 良久,自然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竟然没有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通过移动视点,调整目距,宁神刻视,感受起那杯清水的频率来。偶然捕捉到一丝“气机”,却又稍纵即逝后,我索性把各种科学的,传统的,国学的,外来的方法试了个遍,以求再现那动人心魄的神奇——我这人虽然是医学出身,其实知识结构蛮繁杂的,从文史到艺术,医技到计算机,多年来均广有涉猎,只是大多数学问只学了个皮毛,弄个略懂;因此纵然兴趣爱好众多,拿手的只有普外西医一个分支勉强可算——不过现在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反而派上了用场:只见我试着松弛了精神,等那脑海里的成像逐渐趋于本能后,终于“看”到了那浮于水杯上白渺渺的清气! 大喜过望的我顿时深感奇妙,忍不住用那刚迈入门槛的“望气术”观察起周围的世界来。四顾里一打量,深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见:白墙灰瓦凝聚着青色寒气;厢房里有火烛升起的是黄气;厕所污秽飘散着黑气;前院梅花还在长开,盘绕的是生的绿气;厨房饭厅还残留着肉食的红气……眼花缭乱间,只觉五色之气各行其道,井井然按那五行八方有条无紊遁行无阻,流动中竟散出一种和谐的平衡来。 好不容易从这种心随气动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我不由佩服起这设计大宅风水的高人。略一思忖,不由自语,这金四娘,还真有些本事。刚好大川叔来叫我吃晚饭,我忍不住硬着头皮打探起他媳妇儿的来历。大川叔犹豫了下,正在想怎么问答,一抬头已经看到了靠在饭厅门栏边上抱了手,伸出两指夹着香烟的金四娘,连忙堆笑着岔开话题,请她入座吃饭。只是耳聪目明的金四娘自然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看了看我,吸了一口,吐出两只嵌套的烟圈,平静地代大川叔回答道: “没错,老娘我祖上,自古就是‘搬山道人’。” 第五十八章 搬山道人 “搬山道人”?!这几个字,在我记忆里其实并不算陌生。 这个充满神秘的称谓,打小自听唐瘸子讲那个曾让我魂牵梦绕的故事起,已经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一颗蓄势待的种子。我只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见到真正的高人,得其点拨一二……而且,我更没想到,想象中本应仙风道骨的道者,怎么却是,这副尖酸刻薄,不讲情面的泼妇模样—— “偷看我手抄的家书,罚跪三个时辰,晚饭也没得吃!金大川,你要敢求情,也跟这臭小子一般下场!”金四娘说着,转过身,扭着纤细的腰肢折回屋内,坐到主位上,依旧指桑骂槐地数落大川叔道:“你们这些臭男人,给你点好脸色,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大川叔闻言,只得对我无奈地苦笑一阵,微微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忽地觉金四娘瞪了凤眼在看他,惊得连忙低下头,扒起饭来。 我只得认栽,老老实实跛着脚跪在条石地板上。心说幸好小腿已经恢复大半,否则我还真受不住这严厉的体罚。正想着,忽然闻到一阵香喷喷的肉味,哇呀,今天大川叔家晚饭竟然是吃的肥羊!那肉香融合了薄荷草叶的香气,只往我那不争气的鼻孔里钻进来,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馋道: “好香啊!阿叔你们吃什么呢?” “呃,小李,本来,这羔羊肉,四娘说是买来给你补补的……”大川叔偷眼观察着金四娘的眼色,小心地答道。 “哼!金大川你别胡说,那小子病体初愈,哪受得了温补,这羊我是专门给你炖的,你多吃点!”说着,硬是把锅中炖烂的羔羊肉,全部舀到大川叔碗里,看着他面露难色地吃完,才翘起脚叼着烟斗坐到一边。几个门人见了,赶紧识趣地各自吃完,收拾了碗筷,退了下去。 我只得眼巴巴看着本来属于自己的那份肥羊被大川叔硬撑着吃完,只觉肚子又咕咕叫了一波,眼睛却盯着那锅底剩下的残汤,再也移不开了。 “哼哼,别急,还有两个半时辰呢。”金四娘看看手腕上的金表,吐出一个烟圈,悠闲地闭上眼,一边养神,一边淡淡地说道。我闻言心中一凉,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饿杀我也!而且看金姐这架势是要跟我耗上了,她倒好,吃饱喝足,气定神闲地坐着懒,打个盹什么的倒是容易。可怜了我这肉食动物,本来若是没见着好吃的,饿个天把也倒好说,可偏生刚才一直在被最喜欢的肥羊肉诱惑,鼻子里眼睛里现在还是那美味的色香,肚皮也是不争气,从刚才起就在那咕咕叫个不停,这种感觉,折煞老子了。 可那金四娘径直往那儿一坐,明摆着就是不让大川叔偷偷给我送吃的了,究竟如何是好? 转悠着眼珠想了半天,我却一点办法没有,只觉得意识已经逐渐开始开小差,眼里看到的影像也慢慢模糊起来。我也懒得约束自己,索性让那懵懂的自我,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放任其自由驰骋起来。我只觉恍惚中自己若然化作一头呼啸山林的猛虎,嘶吼声荡气回肠,落脚处万兽叩;一眨眼,却又化作一只振翅高飞的大鸟,忽而扶摇直上,忽而乘风而下;待到心神又定,已变为一尾乘风破浪的蛟龙,先卷了云行雷布雨,又汲了水倒海翻江……如此万千变化,顷刻间已如过眼云烟,在脑海里如过电般转瞬即逝,待到神回本体,藏于心中时,我竟像被吸入自己体内一般,没入一道气势澎湃的旋涡中……直到眼前一亮,我已凌空悬浮在一片星海中,惶恐地四处张望了良久,才在远处模糊地看到三个晶莹透亮的小人,若隐若现,若即若离,顾自高谈阔论,把酒言欢。见我过来,眨眼间小人却已变得和我一般大小。再一走近,我只觉得自己竟然化成了其中一个,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跟另外两人一般的宽松长衫。虽然看不清另外两个的面容,却只觉得,仿佛已经认识了他们,很久,很久…… 和那两位相处很是神奇,似乎只需待在近旁,就能知晓他们所想;他们也仿佛能读出我心中所思一般,总能跟我想到一处。无声地聊了一番之后,我只觉他们思维清奇,认知独特,似对医术颇有见地,不由自主把话题转移到我的伤腿上,正想跟二位探讨。那青衫的已经对那紫杉的笑了笑,让他拨开云雾,显出一汪清水,那水中涟漪一住,我竟然看到了两棵乌黑骇人的巨树,树皮已然溃烂,似乎病得很重。我正想问,那青衫之人已经祭起清气,灌注进那水影中的巨树根底,两手拨水一般,把那黑气聚拢一边,清气布扬开来。那番英姿,宛若高人泼墨绘丹青,又如圣贤提笔讲经纶——只是站在近旁观摩,我已是感觉神清气轻,灵肉畅快,正想深入请教,却被一阵凉风灌体,引得我端地一个激灵,跌下星云来! 睁眼一看,还是跪在那堂前屋内,青石板上,两旁悬烛通明,四周风轻云淡,那金四娘,还是依旧翘着修长的玉腿慵懒地坐在躺椅上叼着烟斗闭目养神,只是身边多了个大汗淋漓地给她揉肩按腿的大川叔。 什么情况? 我刚想问大川叔是否已经罚满时间,却先闻到那桌上满满的肉香,忍不住馋得站起身,抓起那备好的碗筷,盛满一碗热饭,毫不客气地吃将起来。待到吃个大半饱,我才觉看着我目瞪口呆的大川叔,自觉失态,连忙讪笑着说道: “阿叔,我太饿了,也不知有没跪满三个时辰……金姐她还没醒,你就通融一下……” “不是,小李,你的腿,好了?”大川叔依旧张大了嘴巴,指着我的健壮如初的伤腿,问道。 我闻言一惊,这才注意到腿脚已经灵变得如获新生一般好使,回头一看,那两条没用多久的双拐,依旧新崭崭地躺在地上,已然光荣下岗了。 “哼哼,果然有慧根!大川啊,你看看你,教了你大半辈子,连‘气’的门槛都没摸到,人家小伙子不过半天,‘望气’,‘内观’两大精要,已经完全入门,要我怎么说你啊你!”说话的是金四娘,一双凤眼先是对我现出难得一见的赞许,随即落到大川叔身上,夹杂了爱怜的埋怨中难掩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哈哈,后生可畏!小李的悟性怎是我这不成器的老汉能比的。”大川叔非但不介意,反而爽朗地一笑,说道:“况且,我不有你了吗?咱家有一个高人还不够?人莫贪心。”说着,炽热真诚的目光硬是把那强势非常的金四娘看得眼光柔和下来,腮边更是泛起一丝不经意的绯红。 “哼!油腔滑调,当年我是怎地迷了心窍,才被你这没根骨的老油条骗到手的!”金四娘嘴上还不饶人,脸上的表情却已然缓和了许多,一边招呼我吃着饭菜,一边忍不住好奇,问起我悟透道门的经过来。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把以前怎么随性看书,广泛涉猎,遇到瓶颈如何找思路,试方法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金四娘听得也是连连称奇,等我一口气说完,才转而对大川叔说道:“听到没?这孩子十年来读过的书,比你这老油条一辈子啃过的都多!叫你没事多读读书,你就不听,咱家又不缺家具,老弄那些力气活儿,伤身体……”她语重心长地说了大川叔一通,见他搓着手笑着连连点头,知道难说动他,索性停了话头,自语道:“算了,幸好有我帮你调养,要不就像你那几个老同学,只能轮椅上过下半辈子了”说着,忍不住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照大川叔眉心轻轻指了一指,交待道:“下次再敢擅自跑出去折腾,老娘就带着儿子离家出走!”吓得大川叔连忙一口一个“不敢,不敢,夫人息怒,有话好说……” 我这才看出,他夫妇二人关系原来极好,也是心情大顺。听金四娘的意思,我虽然习得“内观”之术后,调动出魂魄力量,生命已无危险,但掌握这些法门依旧需要时间,为避免走火入魔,保险起见,还得继续在她眼前服药调养几日,气血顺畅后才肯放我回南化找阿霞。 我也没啥选择,心想晚几日就晚几日吧,我对阿霞有信心,咱俩这刻骨铭心的感情,岂是异地分隔所能冲淡的呢!转而一想,不行!阿霞这妮子,虽然脾气倔强,然而容貌身材,举止气质本就脱俗,最近看来,更是愈凸显成熟魅力,指不定被那些登徒子看上,若是耍耍手段,强撩得手,那我岂不亏大!还是先下手为强,称她还被滞留在所里,关心下她的好。 主意已定,连忙跑去找大川叔请他让熟人帮我联络阿霞,打通电话后,对方也不怪大川叔这么晚还打搅,大致搞清我和阿霞的关系后,反而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杨小姐中午就获准回家了啊?没联系你么?” 我一惊,头脑一炸,只得谢过大川叔的朋友,挂掉电话,难免垂头丧气。刚把手机递回给大川叔,电话就响了起来。他一接起,寒暄了几句,马上又递回给了我。 “阿霞!”我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心都化了,还来不及跟她展开心扉,互诉衷肠,却先听到一个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李子,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时间太晚回不去,要在他那儿住下了……” 什么! 第五十九章 相亲对象 我只觉五雷轰顶,人生顿时失去了颜色,她又说了些什么竟然一句也听不进去,晃过神来,人已经颓然瘫在了红木椅子上。正在后悔这几天为什么不早点联络她,电话里却传来阿霞夹着噪杂夜风的声音:“李子,风好大,好冷啊!” “阿霞,你怎么跑到了外面,你不是在,你,你那对象家里吗?”我听那风声萧瑟,怕她吹病了,急忙追问道。 “唔,我刚进屋,哇,好大的四合院,我第一次见呢!”阿霞的声音却透着惊喜。 “哦,那就好,你注意身体……”等等!四合院? 我一惊,已经现阿霞的声音正由远及近,跟电话里的合二为一,急忙转过身——身后赫然已经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跟前的阿霞! 我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把她抱紧在怀里。 良久,我才把她放开,想起大川叔夫妇还在跟前,连忙领着阿霞跟金四娘打招呼。谁知,金四娘却不拘小节,早把阿霞让到了她身边坐下,拉着她手说道:“不必多礼,电话里我们已经大致了解过彼此了。”说着,眯着一双凤眼,一边盯着阿霞打量,一边瞄了我一眼,笑道:“我还真想看看,愿意倾尽积蓄给你这出言不逊的臭小子治病的女孩,究竟长什么模样!” 我闻言一惊,急忙想问个究竟。阿霞见我腿脚已经好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直说没有帮上忙,只不愿再提。见我不依,连忙转移了话题,告知我一个重磅消息:耳朵居然结婚了!我一听果然很感兴趣,她连忙拿出新买的手机,给我看了下她在便衣民警陪同下和耳朵夫妇的合影。 只见那新娘满脸幸福,偎依在身着笔挺的西装,人模人样站得笔直,喜笑颜开的耳朵怀里。我眼里只有阿霞,也没细看,只胡乱敷衍道:“两人挺般配啊。”阿霞泯然一笑,告诉我:新娘对耳朵可够意思了。耳朵回到南化后,公司已经停滞,合伙人也跑了,欠下一大笔员工工资,幸好这女孩家底雄厚,二话没说注入耳朵的公司一笔救命钱,才让他的事业重新运转起来。说到这里,阿霞故作神秘地对我说道:“据新娘私底下跟我说,她倒追了老陈好久,总算逮着了机会把心意传达到他那儿,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喽——”说着,眨巴了大眼睛,只盯着我看。 我被她看得脸热,趁着大川叔跟金四娘说起耳朵在无名蛊墓里的表现,赶紧小声对她说道:“我的霞美女,回到南化,我就上你家提亲,行不?”这才让她移开目光,低头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我道:“我本来替你给老陈包了个红包,结果他说你需要钱治病,硬是给我塞回来了。你收着吧。” 我接过一看,落款处那娟秀的字迹,赫然把她自己的名字跟在了我后面。我刚一愣神,沉甸甸的红包已经被金四娘抓在了手里,只听她说道:“给你这小子用了那么多好药,老娘早就折本了,这点礼金,我先拿去补贴家用。”也不客气,直接把红包丢给了大川叔。大川叔左右为难,我怎忍心看他难做,连声说道:“那是,那是!”说着,赶紧使眼神让他收下。他思虑再三,总算是尴尬地对我和阿霞笑了笑,先收了下来。 给我检查了好转的伤腿后,金四娘打了个呵欠,看了看表,对我说道:“时候不早了,上完这道药早点睡吧。”说着回屋配药。 阿霞听了,怕影响治疗,连忙起身告辞,说去找间旅馆下榻。大川叔正欲开口,拿着药盘回到中厅的金四娘一听,已经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座位,不悦道:“这怎么成,我金家有的是房间,还不至于让客人到外面去住。”说着,对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老总管吩咐到:“老福,还不赶紧给杨小姐收拾个厢房。” 阿霞一听,想了想,冷不防涨红了脸,冒出一句:“不用麻烦了,我,我跟李子挤一个房间就行!我俩,已经彼此许下终身了!”我闻言一愣,随即心头一热,忍不住扣住了阿霞的纤手。金四娘闻言,打量了我们一番,还是叫住了老管家,说道:“既然如此,这最后一道药,你去帮他换吧,老娘困死了,先去睡了。”说着把药盘递给阿霞,交待过用法后,瞟了大川叔一眼,和他一前一后回里屋去了。 阿霞则跟我回到厢房,帮我涂好药后,竟然贤惠地帮我打好热水,准备服侍我洗漱,我受宠若惊,享受着这暖心的待遇,不由自主把眼神聚焦在了阿霞温柔的俏脸上,再也移不开了。阿霞觉后,绯红了脸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我一愣,连忙嬉笑着回答:“也没,只觉得你好像我娘。” “滑头!”阿霞闻言,被我逗笑了,嗔怪道:“讨厌,看到人家漂亮就说像你娘。”——这是哪部经典港片的台词我大约已经记不清了,但此情此景下,我俩能想到的,唯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执手相望,画眉纹黛,莫过如此。 阿霞刚想去倒水,早被我从背后抱起她,轻轻放到床边。我对她笑笑,随即学了她,重新打好热水,像之前她服侍我那般,扶她坐定,涨红了面,帮她擦脸、洗脚。梳理完毕后,我俩并排躺在床上,一时脑中空白,只胡乱想些旧事,不知如何进展到那关键的一步。 “唔,要试试吗?”我鼓起勇气——做这种事情,总有人要先起个头。 “嗯,好吧。”阿霞的脸已经通红,那模样儿,完全就是一个娇羞温顺的小媳妇! 然而有些事,或许真是无师自通的。灵肉交接的一刻,我只觉万籁俱寂,冥冥中仿佛只听得到自己急切的心跳声,随即感受到阿霞胸中也传过来一阵类似的搏动,本能牵动了我们越靠越近,越抱越紧…… 两颗心跳动的频率,也逐渐合在了一处。 行过周公之礼后,阿霞明显妩媚了许多,我见她醉眼朦胧,脸上还泛着红晕,若然还在回味之前的温存美好,不由捉住她修长柔美的小手,与她十指紧扣平躺在床上,忍不住调侃她道:“怎么?是不是在想,‘早点跟我在一起就好了,白白浪费了若干大好时光’!嘻嘻。”说着,坏笑着只眯了眼瞄她。 “你还说,让我等了你这么久!如今扬眉吐气了,也不知怜香惜玉……”阿霞假蕴真喜,轻轻锤了我几下,娇躯还在随着呼吸轻喘起伏着,闻言微微颦眉,羞赧地嗔怪我道。 “哎呀!霞美女批评得是,我这不只想把这几年错过的份一口气补回来嘛!是急了点,急了点。”我见她埋怨我,不由得有些内疚。我俩虽然年纪都不小了,却都是尝禁果,初时配合难免生涩,所幸这男女之事尚能兀自领会,辗转再三,总算也是水到渠成。 “李子,对不起哦,连累你丢掉了工作……”阿霞见我一直深情地凝望着她,忍不住说出了心事。 “算了,大不了跟你开个夫妻店。”我见她自责,心生爱怜,自然不会再责难她。况且,这消息,我前几天就已从罗晓丽口中得到了确证,心里也早放下了包袱,只没想到阿霞反倒如此挂记。见她还在忧伤,赶紧岔开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说起来,我们这一趟,到头来还是遗留了很多未解之谜啊。目前看来,风水周策划了整个事件应该是没有错。他和米老板估计早就去过洞穴,拿到了遗落在罗刹洞的那只图腾,然后才去忽悠了赵主任,组织咱们陪他深入险地。他的目的,难道真只是剩下几只图腾罐子?” “我看不见得。”阿霞见我问她,想了想,说了她的看法:“周师应该去过两次,那个墓穴。第一次就是他被狼追,逃进瀑布那次,我觉得他在那时就得到了图腾罐子。只是,我觉得他精于卦象,却疏于法门,那盗洞,应该不是他打的。” “你是说,是其他人把图腾罐带到的中层,被风水周正好劫了胡?”想起风水周在墓中表现的种种可疑,我也觉得他虽然有点本事,但体力和特长的确不像是能打出平滑大洞的好手。 “嗯嗯,据我推断,周师第一次进洞时,应该还有其他人在洞穴里。‘他们’打好盗洞,打算把上层的图腾带到下层解封盘瓠,不想途中起了变故,结果被偶然闯入的周师拿到了罐子。”阿霞顿了顿,借着说道:“周师逃跑时可能是忙中出错,打破了罐子。那些人看罐子碎了,就没继续找他麻烦。近年,周师估计是利用八卦盘,根据图腾罐子上雕刻的信息,推演出主室里应该另有所藏,就找了给雪山顶微波站送粮食,又刚好吃过实心肉的米老板,第二次进了墓穴。只是,他们没料到,中层被多年来长大的巨型尸花鬼藤给堵死了,因此才想到找文物办的工作队,利用设备和人手,重新找路下底层。” “等等,这么说来,从顺序上,应该是这样的,”我根据阿霞的推断,终于补充出一个完整的时间线:“先,有一拨人封印了盘瓠;然后,另一伙人要解封盘瓠;结果,在他们拿到一个图腾,运到中层时,遇到了意外;也不排除,暗处还藏有其他人!总之,这些人生了争斗,这时风水周拿走了图腾,逃跑时打碎了罐子;后来他现了盘瓠封印的秘密后,又先后找了米老板和我们,希望能把封印盘瓠的匣子里的宝物照出来……如果是这样,那么,封印盘瓠的是什么人呢?想要解封它,以及阻止它重新降世的又是些什么人呢?” 我惊觉谜团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让我一阵头大。阿霞见我百思不解,而事情又没有头绪,只得劝我看开,毕竟,我们已经离开了那要靠佛光引路才能到达的秘境。即便有再多线索存在,也不可再探究竟了。我闻言只得放弃,索性和她一起闭目养神,尽情享受眼下的甜蜜,不再让那些烧脑的事情找自己闹心。 思绪平复后,我偷眼看向身边的阿霞,见她玲珑剔透,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览无遗,只觉又来了兴致,忍不住从侧面把她搂在怀里,沉浸在她自然的体香中,试探着请示道:“媳妇儿,那个,方才怕你吃疼,尚未尽兴,不如,我们趁热打铁,再洞房一回?” 阿霞见我改换了称谓蜜言求她,喜上眉梢,怎忍心拒绝,绯红了脸刚想答应,却又怕失了矜持,美目含羞间早芳心默许,嘴上却不轻饶,只道:“看你猴急的,小心生出一打小李子来,吓着你!” “正好,小时候我妈生我时奶-水不够,结果只能靠米浆果腹,生一箩筐小李子的话,我还能跟着他们一起沾沾你的光!”我着了阿霞挤兑,不禁一乐,索性嘴贫到底,反而逗起她来。 “大坏蛋,你想得倒美!”阿霞见我盯着她傻笑,眼光不时往她胸前移去,不由得羞红了脸,卷了被子背对我转过身去,低声嗔怪道:“耍流氓!不要脸!” “娘子此言差矣,我俩乃结夫妻,跟自家媳妇儿行云雨之事,有利于安定团结,能增进幸福和谐,又怎么能算是‘耍流氓’呢?”我逞着嘴快,信口开河,胡乱扯出一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竟把两眼迷离的阿霞说得一时语塞,半天才反应过来,嘴硬道:“谁是你媳妇儿?你都不跟我求婚,反倒是我非要请你娶我似的……” 话虽这么说,阿霞还是架不住我撩拨,与我再度灵肉合一,共赴巫山去了…… 春宵一夜,何止千金! 第六十章 小两口的日常 隔日,听到屋外清脆的鸟叫声,我慵懒地睁开眼,任由阳光晒到身上,甚是惬意。出神地凝望着臂弯里阿霞甜甜的睡脸,我不由感到一股喝了蜜一般的满足感,正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溢了出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幸福? 正在陶醉,阿霞也醒了过来,见我望她,羞懒地又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道:“睡过头还这么高兴,别耽误了换药……” 我见她几番想起身,却又吃不住困乏,撑不起来,索性只能躺回我怀中,愈觉得可爱。听闻近在咫尺的她娇弱地出一阵阵均匀的呼吸,不禁让我想起昨夜缠绵的美妙,爱怜之余忍不住想欺负她,于是趁她闭眼,照了她毫无防备的樱桃小口,凑了过去。 “嗯!你又偷亲我!”阿霞急忙伸手佯装拍我,早被我缩头躲了过去。只见她嗔怪地睁开眼,对上我深情的目光,瞬间又软下心来,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着,不禁两颊微红——数度灵肉相融,阿霞早和我心意相通,只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又想“干坏事”,却无奈身体疲乏,无力抵抗,只得仍由了我两手扣住她的十指,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精魄交融,我只觉光彩焕的她美不胜收。缱绻之余,她依旧美目半闭,朱唇紧抿,唯恐满屋春-情,籍声传到窗外;只是那掩口强忍欢愉的模样,愈显得别有风致……待到艳阳高照时,欲罢还羞间,二人已然又成一番美事。 待到我俩整理停当,来到前厅,老福已经带着门人在摆放杯盘,开始准备午膳了。手脚勤快的阿霞见了,急忙上前帮忙。我于是也跟着她往后堂走去,刚走没几步,却被懒坐在躺椅上吐着烟圈的金四娘一通数落:“还不快去厨房帮你阿叔打下手!人家女孩子为你千里献身,你也不多长点心思。今天还有羊蹄,正好给她炖了补补。” 我闻言连忙答应,正在纳闷金四娘怎么看出的端倪,走到厨房与阿霞擦身而过,不经意间瞟见她头顶旺盛的丽气已经绽放如花,顿时脸上火辣辣地,苦笑自语道:在通达“望气”的高人面前,还真藏不了一丁点儿隐私啊! 来到大川叔身边,帮着他剔着羊皮上的毛,忙前忙后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把羊蹄下锅,坐下稍作歇息,不禁打了个盹。等到汤头滚过,羊肉要出锅时,我才急忙惊醒过来,一抬头,突然现大川叔一脸憔悴,形容枯槁,以为他没睡好觉,就自告奋勇端了汤锅来到前厅。阿霞已经帮众人盛好了饭,被金四娘拉着手交待着什么。见我进来,金四娘也不客气,按住准备起身接应我的阿霞,数落她道:“才教过你的就忘记了!我们女人,要学会享现成,这种事,就该他多辛苦点。”说着瞟了瞟给她夹菜的大川叔得意地一笑。 我闻言哪敢多话,赶紧坐定,学了大川叔给金四娘添菜的样子,给阿霞舀了满满一碗羊蹄汤,她自然是感激地喝了个精光。我见了愈心中欢喜,忍不住各样菜都给她添了些,看她吃得香甜,只觉比自己吃了还满足,不知不觉间竟忘了自己动手,直到阿霞掌筷喂了我一口羊肉,我才如梦方醒,赶紧左右开弓,吃将起来。 酒足饭饱后,阿霞正要去收拾碗筷,早被眼明的金四娘拉住,喝退门人,只放了我前去打理。我知是她故意惩罚我待阿霞不够贴心,也没啥好说,想想自己也在人家家白吃了将近十日,干点活也是应该的,于是撸起袖子就要刷碗。转过身,却现阿霞已经陪在我旁边,知道赶她不走,只得与她一齐收拾起来。 回到正厅,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金四娘埋怨大川叔的声音:“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居然不先想着介绍给你儿子!”说着,看到我进来,瞅了我一眼,忍不住叹道:“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喂喂,金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听自然不干了,连忙上前要跟金四娘讨个说法,她却不理我,只顾着拉着阿霞的手问这问那,期间时不时用埋怨的眼神瞪了瞪大川叔,把他看得实在坐不住,只得趁个间隙叫住阿霞,挠挠头,问道: “小霞,阿叔冒昧问一句,你有没有姐妹?表姐妹什么的也成!”大川叔说完,满怀期待地盯着阿霞,再看金姐,眼光里也是充满了期盼。 “没有啊,我们家就我一个独姑娘。我这一辈,也就我一个女娃子。”阿霞一头雾水,只不知大川叔为何这么问,眨巴了眼睛,坦诚地回答到。 “没什么!你阿叔随便问问”,金四娘闻言,话里难掩失望,赶紧岔开话题:“小霞,你来得匆忙,衣服还是上季的,干脆进城让臭小子给你买套新的!”说着,带着我们穿过老屋,来到了后门外的车库。 大川叔夫妇驾车把我们载到商业街后就借口访友,驾车走了。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跟女生约会过,一时被购物中心眼花缭乱的热闹情景搅得六神无主,只得不知所措地对阿霞说道:“要不,我们随便走走?你选东西,我来买单!”看她点头走起,我自然拿出血拼的勇气,跟在了后面。 所幸,阿霞果然不是轧马路的达人。 十多分钟后,我们就回到了购物中心的收银台,我仔细一看她挑的东西,立马傻眼了:竟然无一例外,居然都是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结账时,收银小妹不解,接连推荐了几个流行品牌的衣服,却都被阿霞一一谢绝。我也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买几件衣服搭配?哪知妮子竟然指着她身上精干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回答道:“衣服我觉得这一套就挺合适,穿着很舒服。” 见我还在纳闷,低下头,红着脸说道:“李子,你不说想看我穿高跟鞋的样子吗?今晚你就能见到了……”我闻言一愣,才现周围收银和导购的小妹更是惊愕得呆在了原地,赶紧匆匆刷卡付了钱,拉着不明所以的阿霞,拎着五、六双款式各异的高跟鞋,逃也似地跑出了商场。只留下身后那几个年纪轻轻的导购小妹在那七嘴八舌地议论: “真够变态的!居然喜好高跟鞋p1ay!” “看他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衣冠禽兽!” “所以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哪天,变态就来缠上你!” “滚!缠上你才是!可惜了她女朋友,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 完蛋!我这一世英名,就被这小小的癖好给毁了。 我红着脸和阿霞打车回到大川叔家,他和金四娘还没回来。进了屋,我只觉得周身还在环绕着尴尬,忽然想到这几天来修行的小成,赶紧拉着阿霞来到后院,借着给她讲解自己总结的关于“望气”、“内观”的经验,连连调整呼吸,心境才慢慢平和下来。 阿霞天生聪颖,跟着我边学边练,不一会就找到了窍门,已经看到了大多数静物的“气”。我见状大喜,恨不得让她一口气掌握我这几天来领悟的若干奇门妙法,愈连指带画,笔走龙蛇,教给她了些我自创的顿悟方法。阿霞一试,果然进步神,见我比她还要高兴,忍不住担心道:“李子,看你高兴成这样!别在我身上花工夫了,你还是多花点心思,运气排毒的好。” 我闻言哪里肯听,顺势抓住她的小手笑到:“我就是想把自己会的都分享给你!媳妇儿,你饱学通史,自然熟识:当年戚继光教给内人自创的阵法,才有了后来戚夫人勇率妇孺守城抗倭的英勇事迹!后人看来,二人相知互助的轶事,无不被奉为佳话美谈。我不过是想,要是我教给你的东西,能在你遇到危险时救你一命,我就满足了。”说完,我马上补充道:“当然,我肯定是不会离开你身边的,要是站在戚将军的立场让我选,保护老婆大人绝对是第一位的!” “噗哧”,阿霞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忍不住挤兑我道:“看你美的,人家是民族大英雄,你呢?不过是个没羞的‘大-坏-蛋’!”阿霞指的,自然是我昨晚数度“欺负”她的事情了。 “呃,甭管别人怎么看,我只要做你一个人的英雄就好!”我想起和她的温存,那还管什么其他,只顾着嬉皮笑脸地手把手认真教她,哪敢有半分敷衍。 不觉已到晚饭时间,我和阿霞来到前厅,大川叔夫妇已经在等了。金四娘见阿霞还是穿着之前的行头,不由面色一沉,质问起我来。阿霞见状赶紧上前解释,哪知金四娘听她说了经过,看着那五、六个鞋盒,愈哭笑不得,只得送她一套新做的旗袍。带阿霞去里屋试衣时,我听见金四娘忍不住数落她道:“这不学好的臭小子到底那里好?也只有你这瞎眼的丫头会喜欢了……” 呵呵,看来,这顶“变态”的帽子,算是扣定我头上了。 第六十一章 陈年旧事 阿霞从里屋出来,已是换上一身娇艳欲滴的白色无袖旗袍,头也被她高高盘起,配上她白天买的高跟凉鞋,竟然凭空显出一种迷人的媚态。我只觉整个前厅都瞬间亮堂了起来,忍不住盯着她看,金四娘叫我也没觉,直到被阿霞提醒,才猛地反应过来,在她的浅笑声中回过头去赔罪。 金四娘也不在意,照旧说了我几句,一边招呼我们吃饭,一边询问了我对自身病情的判断。用“望气”看到我已经好了十之七八后,她也是不胜欣喜,心情大好,难得地开了一瓶黄酒,陪着大川叔喝了起来。 我见她俩个高兴,连忙说了些感谢的话,气氛愈融洽。我见状忍不住问起大川叔他们宝贝儿子的事来,不是我八卦,只是在他家打扰了这么久,听他夫妇屡次谈起,却只闻其人,不见其详,难免勾起我的好奇。只是,话一出口,我才现,这还真不是一个好话头。 只见本来笑逐颜开的金四娘,听闻我提到她儿子金正熊,脸色立马布满乌云。只见她也不搭话,只举起酒杯,把那杯中剩酒一饮而尽,放下碗筷,点起烟斗,往后顾自靠在了枣木椅上,抽起闷烟来。 我和阿霞见状立马傻了眼,不知说什么好。大川叔连忙说话,直言不是我们的错,说着偷眼瞟了瞟金四娘,见她没有阻拦,才说出了她夫妇俩近年来烦闷的心结。 事情说来话长,源头,甚至要追溯到我听唐瘸子所说的那个故事。 “实不相瞒,小李听老唐叔说的那段往事里,舍身屠魔的金边药箱当家,就是四娘的父亲。”大川叔说到这里,眼里不由荡漾起满满的敬佩,仿佛那仙风道骨的老人,已然莅临跟前,正为他彷徨迷茫的后辈,不吝谆谆教导,挑灯指明前路。 金老丈在世时,共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身性敦敏,与世无争,或经商,或专攻学问,或醉心于丹青字画,在各自领域,不说身居翘楚,却也颇有建树。只是,三个虽低调入世,却无一人含道心,藏根骨,对时代传承的道法异术,没啥兴趣,眼看家传千年的绝学就要后继无人。还好金老丈也算看得开,不顾其他宗家当家的反对,开明地从分家里挑选了几个品行纯良的小伙作为入室弟子,视如己出,毫无保留地教给毕生所学。 只是,大道坎坷,非常人能行。起初勤奋上进的青年,在道行小成后,难免受世人推崇,被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浸染,一个接一个地离了师门,自立门户。金老丈见状,难免痛心,然而更多却是无奈。 所幸老天还算眷顾老人,在他六十四岁那年,让他老年得女,老丈也感激命运的恩赐,把女娃唤作“四娘”,十分疼爱。 这女娃也是灵巧,博闻强记远胜三个兄长不说,对医术道法,亦是兴趣盎然。虽未受宗门正式传授,单靠耳闻目染竟能熟用金家秘法要义,可见其悟性颇高。待女娃长到十四岁,天赋显现,金老丈不禁老泪纵横,虽然怕她受苦,但还是忍不住暗下决心,想把金家一门,交与她来掌舵。 四娘长大后,果真颇有金家风骨,仗剑行侠,悬壶济世,行走江湖多年,风评也是大好。只有一事为宗家诟病:缘于这女杰,本来早已被其他四大宗主看中,有意使她跟门下成器的弟子结为道侣,阴阳相适,精进道法。哪知四娘偏生看上一个走南闯北跑生意的木匠伙计,和他私定了终身。这件事,也直接引了宗家血统派的敌视,直到年轻木匠拜师老丈,入赘金家,改了本姓,才勉强消停了一番骂战。只是,这般一来,金家的地位已经难以恢复从前了。 金老丈过世后,几个宗家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内里已经对金家兀自看轻,约定五家各修三年的雮尘珠,已经屡次遭其他宗门插队,轮了三轮,金家却只得了一回。金四娘性情刚烈,数度上门指责洪老大薄情寡义,却都被他以金家后继无人为由顶了回来。 迫于无奈,金四娘只得狠下心,逼起独子正熊学起道医来——原本她是想按金老丈和大川叔的意思,顺其自然,让他自由挑喜好的东西玩耍的,只是,来自其他宗门的压力日益渐大,她又不忍金老丈留下的家业流于颓废,难免在兼承父志和母性本能之间摇摆,苦了孩儿。 那正熊性格也是内敛乖巧,通达礼数,直到高中,都兼受现代教育和传统文化的熏陶,白天在学校苦读语数外,晚上则回家识记时令经络药草,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前年六月,高考尘埃落定。 大川叔夫妇见正熊参加完考试回来,满脸颓然。一问才知,原来他有个相处融洽,互相欣赏的红颜知己,本来相约考进F大,结果他却因为家族压力,考试挥失常……好在女孩也通晓事理,在拿到通知书后,鼓励正熊在F大等他。 只是,半年后,复读中的正熊,却在春假同学聚会上,得知女孩已经和同班因优秀班干部的2o分加分进到F大的班长开始了交往。 终于,一向温和听话的正熊,前所未有地和金四娘为此事大吵了一架。两败俱伤后,正熊靠大川叔几番托人,才远赴韩国深造,每年只在除夕时回来,闲暇时一直努力打工,也不问家里要钱。金四娘怕他受苦,隔三差五都有督促大川叔给他汇钱,只是后来,她才在自己书房抽屉里现了那张存满悔恨的银行卡。 这些旧事,本来已经被时间慢慢冲淡,夫妇俩也相互扶持着寻找和儿子修复关系的契机。只是,又到洪老大搞出的四年一度的宗门搬山道人资格考核时间,这一次金家若还是不能出人长面,下一轮雮尘珠的修炼所有权,怕是又是要让其余四家瓜分了。大川叔正是怕收到拜帖的金四娘因为此事烦心,才提议给她做几件新旗袍打打岔,不想,一回家,就被我捅了话篓子。我和阿霞得知了事情缘由,只想要帮忙,不禁脱口问道: “那么,阿叔,这所谓的资格考核,是什么时候?” “唔,大概就在两周后吧。我记得拜帖上说的是‘一气之内登门拜访’。”大川叔看了看一言不的金四娘,想了想,还是跟我们实说了情况。 道家讲究天地时节,我在翻阅金四娘藏书时也有所闻,自然识得四时、八节、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于是跟阿霞解释道:“对照我们的历法,十二辰为一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三气为一节,二节为一时,四时为一年。这么说来,宗门对金家的考察,应该就在十五天以内了。” 我见阿霞迎着我炽热的目光点头表示支持,想到这几天来自学入门还算顺利,不由自信爆棚,忍不住开口说道:“金姐,阿叔,要不这样,这一次资格考试,就由我代表金家出马,凑个人数,万一通过了,也能为二位撑点脸面,以报救命之恩……” “胡闹!”金四娘本来只在一旁抽着闷烟闭目养神,见我托大,早睁开凤眼,把我喝止住:“宗门测试岂是儿戏,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莫说通过,能完整地从水墨迷阵中出来,就是万幸了。”说着,皱了皱眉,粉面上又泛起倦意,看向大川叔,征询地问他: “要不,还是问问正熊,看他愿不愿意……” “好吧,我一会找个时间,给他打个电话说说吧。”大川叔点点头,答应了金姐一声,送她回房休息去了。半响过后,待到他回到前厅,却拿着电话,半天拨不出去。 我在厢房里见了,不由心塞,阿霞也忍不住贴过来抱住我的手,恳求道:“李子,你平时鬼点子不是蛮多嘛,想办法帮帮阿叔和金姐啊……”说着,热乎乎的身躯愈贴紧了我的臂弯。 我哪受得住她这般求我,恣意享受之余,猛地灵光一闪,记上心头,连忙答道: “媳妇儿莫急,我倒有一个想法,可解这二位的心头烦恼——只需这般,这般……” 第六十二章 新的挑战 跟阿霞讲明计划后,我打开门,让她拿着我递给她的一本《真源》回到了前厅。阿霞自然依了我的安排,找大川叔请教其中一段。果然,大川叔解释不出,只得挠挠头,放下手机,引她入内室请教金姐去了。 我见二人离开,赶紧跳了出来,拿起大川叔放在桌上的电话,上面的正熊的号码已经选中,我一见大喜,立马按下了拨出—— “爸,有什么事吗?我还在打工。”听到电话里传出一阵温和,坚定而又略显稚嫩的男声,我赶紧把头偏开,把听筒朝向大川叔离去的方向——正熊贤弟,这称呼,兄弟我可承受不起哦。 待对面话音落定,我才赶紧结接过话头,眼珠一转,诳他道:“正熊贤弟,我乃你雷世伯的小徒木子龙,今日到你家放宗门拜帖,听闻令堂言语里对家师颇有冒犯,不得已出手与令慈过招,误将其打伤,令尊已把她带回内堂救治,念彼此本为一家,道法同源,特告知你回,若要讨公道,尽管来寻我,这是我的号码:13xxxxxxx……” 我这一计,只赌那正熊是个孝子,听闻母亲有恙,必星夜赶回,待到人到了,解了燃眉之急后再跟他一家三口认个错,原谅我还不是妥妥的——打着如意算盘,我只等对面怒,然后从容挂掉电话,制造一点悬念,迫他回,就算大功告成。 哪知,对面竟然半天没有暴起,别说动怒,就连一点回应都没有,等待我的,只有一片无言的沉默。我一惊,以为是越洋电话信号不好,他没有听清,暗骂一声晦气,有点沉不住性子,赶紧提高嗓音叫到: “喂!正熊!你听得到吗?算了,我再说一遍……”俗话说,一鼓作气势如虎,这同样的话,再说第二遍,气势已经消减了大半。 “你别骗我了。”听得电话那边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我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只听那头接着说道:“你是我爸找来的托儿吧?我爸呢?宗门里的师兄弟姐妹我都见过。我妈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年纪的后生。”说到这,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她要真输了,能不跟我说?况且,大家都是现代人,宗门里,谁说话会故意像你这般文绉绉的?我要工作了。再见。” “等等!”我听闻正熊不卑不亢地说完,就要挂掉电话,赶紧叫住他,声情并茂地演道:我是他父母一个好友,因为在古墓里中了蛊毒,想借雮尘珠解毒疗伤,请他趁春假回来参加宗门测试,若金家不能争取到这一轮雮尘珠的使用权,我这一条贱命,就走到尽头了。说到这里,我见他没有挂掉电话,这才补上一句: “我家也是世代盗墓的,有啥办法?有时候父母就是会把自己未了的心愿强加给子女,等到他们意识到错了,已经为时已晚。我们做子女的,等的不就是那句‘对不起’吗?赌气之余,谁不心疼自己的父母呢。正熊贤弟,趁你爸妈还安好,话要说开。别像我……”我这一席话,虽然半真半假,但末尾还是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不知是否触动了他,依旧半响没有回应。 许久,我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我考虑考虑……时间是?” “四月初一!”挂掉电话,我心中大喜,却又隐约有点怅然,听到远处传来大川叔和阿霞的脚步声,才赶紧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成了?”阿霞见我满面堆笑,按捺不住喜悦,忍不住问道。 “嗯,还差一点,给他点时间考虑吧。”说着,我扭头看向大川叔,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不行的话,我们还得先顶着。金姐那边,还请阿叔做做工作。” “好说!正熊如果肯回来,我们可得好好谢你了。”大川叔已经从阿霞处得知了我的计划,自然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和阿霞自是不敢怠慢,同吃同睡,互相提点,夜以继日地研究道门。金四娘也在大川叔连番劝说下同意了我的计划,不断指正我们技艺上的不足。此外,她还教授了我们一些成的套路,以备不时之需。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明天就是宗门测试的期限,正熊还是没有消息。大川叔和金四娘依旧坐在前厅,目视正门,望眼欲穿。厢房内,阿霞则如平常那般,温顺地坐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看我品书问道,见我抽眼看她,不禁对我笑道:“李子,我觉得,你专注的样子,好帅……” “这么说,我被你一分心,就不帅气喽?”我听她说完,忍不住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挤眉弄眼地调侃她道。 “不仅不帅!还很坏!”阿霞见我动手动脚,生怕被我一撩拨,就浑身使不上劲,赶紧趁我不备,轻巧地抽身逃开,跑到书桌那边站定,才朝我俏皮地做一鬼脸。见我也不捉她,阿霞索性隔着半个身位,跟我若即若离地坐了下来,从我随身挎包里抽出那本《荒野求生》, 翻看起来。 “李子,十年了,你还在看这本书?”阿霞看着那被浸泡过,又晒得皱巴巴的书页,美目瞟一眼我,又落回书上,眼里尽是浓浓的回忆。 我当然记得这是大学时我陪阿霞买的第一本书。那是我们刚进驴友社不久,逛街时偶然看到贝爷的巨幅海报,就进了书城,翻开后觉得不错,我就买下来送给了阿霞。 “唔,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悟哦。”我想起那些懵懂的回忆,不由感概道:“比如说,贝爷总是强调,丛林生存的要法则,就是寻找庇护、食物和水。其实,咱们现代社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这钢筋水泥的混凝土丛林里,如果没有一处可以安身的小窝,吃不上一顿饱饭,人也不会感到安全。”我一面说着,一面仰头靠在实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一时间突然觉得拜金女们所谓的“家境殷实”、“有车有房”、“收入稳定”是多么的客观实际……现代人如果没有了这些,那跟原始人没有洞穴,食物和水有什么区别?生存环境,无论在哪里,到底还是险恶的啊。 “嗯嗯,李子你可别想太多,我们虽然都丢了工作,但你不是还有一手医术嘛!况且,你现在又跟金姐学了不少神通,回南化后,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开一个夫妻小诊所,搭一个小窝,生一堆小李子……”阿霞本想安慰我,结果一联想到以后的生活,一张俏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了红晕。 “是啊,生活虽然充满艰险,但我们好歹身怀克服阻碍的技能,等到练好能让后代传承的独门绝学,也倒是不枉为人父母了。媳妇儿,我说得对不对呢?”我听她说完,忍不住也遐想起来,恨不得一下子学会一两招绝活,作为爱的馈赠,教给自己未来的孩子。 “贫嘴。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当务之急先帮阿叔家渡过难关,我们的事情,再做打算。”阿霞跟着我畅想了一会未来,才觉着了我的套路,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我捉住,骨软筋酥地坐在我怀中,再想逃脱,哪里还有机会给她。 我看她不再挣扎,正想和她亲热,却觉院外寒雷滚滚,白雾连连,定睛一看,天上却依旧晴空万里,云淡风轻。细细一揣度,愈觉得这雷云水汽,绝非平常景象。想到这里,我连忙拉起阿霞,整理好衣物,来到前厅。 除了大川叔夫妇,屋内果然多了四人,只见: 左侧坐了一个西装领结,肥头大眼,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见我们进来,早精明地转动着圆眼,滴溜溜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眼光落在亭亭玉立的阿霞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哎哟!”只听他一声痛叫,耳朵上早挨了身后那位浓妆艳抹,戴了米妮帽子的大姐一通狠掐,不由忍痛笑道:“小云!你干嘛呢!” 那米妮姐也不示弱,鼻子一哼,冷笑道:“师父大人,莫怪徒儿不肖,只是师娘有所吩咐,但凡你望了别的女人过三秒,就要我代她为你正正本心。” “哈哈哈哈——”我定睛一看,那一连串放肆的笑声,竟是自对面客座后面站定的那位戴窄边眼镜,大学老师模样的白净女子口中,一时竟觉得跟她之前严肃内敛,不动生威的气势大相径庭。再看她前面坐定,微笑着斥责她注意举止的微胖中年男人,摇羽扇,白衬衣,圆脸上驾着偌大一副黑框眼镜,留一油光水滑的分头,翘二郎腿,咋看挺像一搞音乐的圈内人,细看时,却隐约感觉放荡不羁中依稀透出一股子大家风范。见我和阿霞在金四娘招呼下给他二人行礼,也连忙颔抱拳,瞟眼间已经把我和阿霞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觉他略微一诧异,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呵呵地说道: “金姐,闲话少说,人既然到了,我们就开始吧。”说着,把手中宝扇“哗啦”一收,已经接过身后老师女递过来的一卷水墨画卷,稳稳喝一声“开”,手腕一抖,已经把那一米多宽,两米多长的画卷平铺开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羊毛笔,在老师女手中砚台里蘸满浓墨,一口气,画出一幅字画来。 我只被他举手投足间那气吞山河的豪迈所吸引,回过神来,才觉顷刻间他已经挥洒自如地完成了大作。我正在惊叹究竟会是怎样一幅壮丽的山水美图,却听得对面那举止浅薄粗俗的米妮姐早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定睛一看,那宣纸画卷中央,只孤零零画着—— 五个苹果!? 第六十三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什么情况? 我望望金四娘,她虽然已经不自觉地正襟危坐,却依旧懒然不说一句,只微微点头示意了我上前,就抽起闷烟来。 我靠,难道已经开始了?!不是说好明天吗?我还有一打参考书没复习呢!为啥每次考试都这样啊! 我偷眼看看那肥头大耳的商人和那油光水滑的分头——虽然二人谈笑风生中透出各种玩世不恭,却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迈步上前,走到了那凭空飘到大厅正中悬浮着的画卷跟前。 “小兄弟可看仔细了,我看你不久前才刚入法门,气疏道浅,套路匮乏,先考考你基本功吧。”说话的是那分头眼镜——他说的本就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本来还想冒充正熊的,现在既然被他看出斤两,也就免了诡计,索性本色出演,就用咱这莽夫俗子一身凡体,会一会这深藏万法的“水墨迷阵”吧! “规则很简单,老夫画了几个苹果,其中混杂了一个自家果园里采摘的真货,小兄弟若能在一炷香时间内挑出它来,就算过关。”分头眼镜微笑着说完,气定神闲地轻摇着羽扇,眼看老师女徐徐点燃一根沉香。随着一股澎湃的气势浩然袭来,我脑袋轰然暴鸣,只觉眼前那体态圆硕的分头男,赫然宛若那庙宇中笑面弥勒一般深不可测起来。口头上虽然逞强答应着,额头上,却不由得渗出几处汗水来。 “不公平!”这突然爆出的声音,生生把刚站定的我吓了一跳。说话的是米妮姐,只听她愤愤不平地抗议道:“雷世伯,你这是啥意思?为嘛考我时是最难的‘奔马神骏’图,轮到这小子,却是这样简单的一幅‘猜水果’!” “简单!?”我闻言愈冷汗直冒。不用想也知道,这第一场,是要考我“望气”的掌握程度,只是,任凭我用习得的各种望法,看那几个形貌各异,色彩不一的苹果,却只看出同样朦胧的灰光,别说分辨真假,连那气的具体形貌,都看不透彻……这可如何是好? “如云姐莫怪,家师不过是根据受测试人的天赋资质,选择难度合适的画作罢了。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如云姐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足以挑战丹青翘楚。”不等那含笑不语的分头眼镜说话,他身后的老师女已经抢先搭腔,这话,耳明的人自然能听出,表面上是夸赞那米妮姐有些天分,后半句,已经是暗暗讥嘲她过于“女汉子”了。 “哼哈”,米妮姐那肥头大耳的师父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见她还在那沾沾自喜,忍不住提醒她道:“阿云,我早就说过,女孩子大大咧咧惯了,就变成男人婆了,这不,跟人家学着点,气质!要有气质!”说着,指了指静静玉立在一边,峨眉紧凝,绞尽脑汁帮我想办法的阿霞。 那米妮姐闻言才反应过来,一见几个人联手挤兑她,哪里能忍,先是给她师父后脑一个响亮的扣指,然后指着那老师女,气急败坏地嚷道:“木薇薇,你到底是哪边的!只帮着外人说话。姐敬你是个才女,还把你当闺蜜,哪知却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骚货,说实话,是不是看上这小子了!” 老师女闻言却不生气,冷笑一声,回到:“如云姐见笑了,小女子不才,却知礼数,懂得先后,哪敢在忙于掌珠炼功耽误大事的如云姐寻到另一半前,跟姐姐你抢道侣啊。”这一句,连我都听出,暗示水家占用雮尘珠过久之外,更是讥讽米妮姐那大龄剩女愁嫁了。宗门内斗,早不是什么江湖新鲜事,更何况又有雮尘珠引一系列利益天平的崩塌,我虽然早从金姐处有所耳闻,只想不到,连这一代的新人,也被这些逐渐根深蒂固的门派芥蒂所累。 “哼,老娘的事还用不到你操心!雮尘珠的移交时日,水家自会定夺,何须你三番五次提醒。”那水如云自然听出话中带刺,一把按住本想插话打圆场的她师父,直接把话头说死。两位大佬见状只得相互尴尬一笑,勉强冲淡点小辈间盖不住的火药味。 眼看众人的注意力终于回到我身上,我也慢慢有了打算——被她两个这么一闹,耽搁了一些时间,本来无计可施的我,反倒看到了破题的希望——毕竟,左顾右盼时,我已经瞟见,一旁兀自苦思的阿霞,颦眉已经舒展开来了。 “两位高人在上!”我见有转机,赶紧给那水、木两个大佬作一个鞠,请示道:“小弟入门时日尚短,万般法门只知一二,临时有段要诀记不起,不知可否请小弟的道侣上前提点一番,也算凑个添头助力。”说着,伸手指了指阿霞。 水、木二人早看出阿霞的修为造诣还不及我,我就算定他二人总该不会与我为难,因此才厚颜无耻地拉阿霞下场跟我打联手,于是斗胆上前出言相求。 “唔,我雷大同么,倒觉得无所谓。黑老二,你怎么说?”分头眼镜果然好说话,摇摇羽扇,先答应了,只偏头问那对面水家的当家。 “好说!主考都赞成,我要说不,岂不是不给雷兄面子了?”那肥头大耳的黑老二见势头已定,只滴溜溜转了转眼睛,马上挤出笑容,先应承了下来。我虽然看他心机颇深,若有所思,颇有顾虑,但好歹阿霞已经来到了我身边,却也不好想太多,连忙和她汇在一处,细声讨论起策略来。 “李子,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步大妈的水果摊前你教我找‘气门’的情景吗?”阿霞不会说废话,她既然跟我说起这事,必然有所深意。我立马回想起前日在水果摊上,用不同水果给阿霞练习“望气”的情形来。说起来,梨子气薄,西瓜气轻,橘子气密,苹果…… 印象里,苹果不是气最浓的吗?为何,眼前的这些,却偏偏生气清疏呢? 阿霞见我若有所悟,兴奋地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款款写下了几个字。 四季有别。 我猛然一惊,思绪顿时回到了当日和阿霞驻足水果摊的情景。那时我听闻阿霞说想吃点酸果,就拉着她到摊子上挑起了紫葡萄,只是看到白果堆叠,五气杂陈,忍不住卖弄起“望气”的手段,顺便教她分辨生气。当时,一连试了十几种瓜果都能自圆其说,直到,遇到了另一串,外表嫩绿的“水晶葡萄”。 阿霞按我教给她的方法,看了看绿葡萄的气,却现有些浊,不禁问我:“同样是葡萄,为什么眼前这绿色葡萄是上扬的淡青色清气,而刚才的紫葡萄却是沉降的寒白色浊气呢?”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之前并没想过,一时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解释。正当我涨红了脸感觉面子都要掉落一地时,那守水果摊的步大妈刚好走了过来,正好听到我两个最后的对话,也不知是有心无心,忍不住插了句: “大棚种的葡萄,季节不同,味道也不一样,这绿的是咱家自摘的葡萄,丑是丑点,应季长的,味道更甜!娃儿,就给你女朋友带点呗!” 原来如此! 我得了她提点,思路一定,连忙沉下心来,凝聚心神,再次看向那五个形貌各异的苹果:只一眼,还是浑然如初,看不出个端倪;再一看,却现灰气里竟隐约夹杂了一些淡淡的清气;出神一望,才感应道,那五个看起来平常无奇的苹果,竟然各自散着青、红、黄、白、黑,五种各不相同的色气! 我一见此景,心头大振,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接下来,自然思如泉涌:青果属春,黄果盛夏,红果夏长,白果秋实,唯有那冬日黑果,浑然淳于墨色,只不似那寻常应季而生的果物。常言道,道者,法于自然,一般不屑于违逆天道之物,这么看来,那冻坏的果品,应该是假货无疑了! 想到这里,我欣喜若狂,正要抬手指认那混水摸鱼的赝品,却被眼明手快的阿霞轻轻按住,随即提醒我道: “李子,我们要找出的,是真的那只!” “你记错了吧!我明明记得,找出假的那个就过关了!”我听阿霞说完,忍不住反驳了她一句,只觉得她是不是弄错了,说的怎么跟我记得的不一样。看她愈不解的认真模样,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妮子,这么糊涂还是头一遭,明明也就十多分钟前的事情,怎就记不清了! 说着,我又闭眼回想了一番,确定无误后,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有阿霞的影子,只见面前已是一片枯黄干裂的荒野,干瘪的草木长得到处都是,稀稀疏疏分布在那七高八低的土丘上下,昏昏然有些说不清的诡异。 刚巧吹过一阵暖风,拂在脸上挺舒服,我只觉浑身的毛都被生生托了起来,只是,我不是刚把平头剪短吗?头,什么时候长到耳朵以下了?我一愣神,恍惚中觉得有些不对劲,四周虽然是平常东北地里常见的土堆,却怎么端的有些异样。我顿时觉得脑子很乱,思忖着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索性吸了一口旱烟,往前走去。 “咳咳!”我擦,这水烟筒怎么这么呛人!我感觉肺里顿时又苦又辣,喉咙里涩得简直都要起疙瘩,等到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我才猛地现:我怎么拿着一个水烟筒?之前手里握的不是电视剧里土地主惯用的那种长烟斗吗?等等!我Tm不是不抽烟的吗?什么时候把吸烟的动作做得这么自然了! 我还在纳闷,眼前突然串出一头水牛大小的灰毛野兔,呼噜噜啃起那一人多高的茅草来——我靠,我就说为什么一直觉得怪怪的,原来,这周围的土石草木,竟然都长得不合常理的巨大…… 还是说,我自己变小了! 第六十四章 五气幻象 随着脑海里闪过这毛骨悚然的念头,我突然觉得脑瓜子爆疼,感觉像有蛐蛐钻进脑子一般,忍不住只想拼命摇头,把耳朵眼里恼人的虫子甩出去!如此想着,忍不住抓起一物挥舞起来,果真疼痛消退,待到清醒过来,竟然现,我不知何时竟骑在了那体大如牛的灰兔身上,抓了兔耳,挥舞着水烟筒,作骑马砍杀状,像极了玩打仗游戏的熊孩子。又仿佛,变回了童年放肆的自己。 恣意妄为之余,我只有一个想法,别让阿霞看到我现在的傻样。 等等,阿霞! 想到她,我顿时现太多不妥。我不是应该和她在一起吗?什么时候被带到了这个鬼地方?寻思间,我抓住兔耳的手不由一松,眼前一黑,摔下地来。 “李子!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 我睁开眼,立马看到阿霞担心泪湿的眼睛,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再看那柱香,只剩三分之一,心中一惊,早被惶恐的阿霞扶起,随着她惊疑的目光定睛一看,那幅悬浮的水墨画卷之上,不知何时,竟然蜷缩着卧了一头眯着眼睛,歪头好睡的黄鼠狼! “李子”,阿霞一边跟我解释来龙去脉,一边还是把眼睛紧盯着那尾假寐的黄鼠狼,小心地说道:“你刚才是中了它的道了,幸好我带着金姐给我的金针,用它刺了你的人中,才把你救醒。要是我也着了道,你记着这般救我。”说着,也递给我两根手指长的金针。 听她一说,我自然想起金四娘在传授我俩一些成的法门时,的确有说到这一招解黄皮子降头的方法,只是,情急中我却没有想起。所幸,拉了阿霞这妮子下场,要是只有我一人,刚才就已经被迫打出gg,完蛋出局了。 说起来,金家人丁虽谈不上兴旺,但好歹也是门禁甚严,这黄皮子怎么混进来的?我还在疑惑,眼角余光却看到那肥头大耳的水家大佬正坏笑着跟身后的米妮姐小声耳语,不禁想起之前他打的鬼主意,原来,是你搞的鬼。再看金四娘和雷大同,好像对他此举也是默许,想想自己强拉阿霞助阵已经作弊在先,黑老二横插一手,提升测试难度,似乎也算合理,于是只得恨恨吞下这口闷亏,只一个劲地心中暗道:这挨千刀的畜牲若是迷了我到倒也好说,毕竟还有阿霞救场,要是上的是阿霞的身,那我可就惨了,毕竟,这妮子可比我灵巧敏捷多了…… 刚想到这里,猛地现阿霞再次没了踪影,连忙回头四望,待到看到躲在我身后五步开外的她时,阿霞已经换了一个人一般,不知从哪找到一根筷子一根碗,用一种男人的语气,手舞足蹈地边敲边唱道: “我本家住后山旁,宝宅名曰沉香堂;朝闻百鸟鸣满山,晚品香茶驱春寒。可叹老儿见我馋,捉我上堂迷俊郎。只恨出山起贼意,妻儿老小哭断肠。满心只想还家去,怎不叫我泪汪汪。” 我的妈呀,媳妇儿,你莫不是真被那怪上身了! 听她唱出这明显是讲那黄皮子出身以及遭遇的打油诗,我只得暗叫不妙,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手中金针,准确地扎入上窜下跳的阿霞人中,把她救醒呢? 事不宜迟,我还是忍不住心急,上前试了几次:扑过去拿她吧,被她轻巧后退躲开;冲过去抱她,又被她就地一滚让过;大叫着捉她,更是被她使个扫堂腿轻松绊倒——看阿霞的样子,显然不如平常灵活,估计是被那狡猾的黄皮子上了身,控制了行动。几招下来,阿霞看起来虽然只能施展出六、七成功力,但毕竟战斗风格克制,敏捷系的她依然轻松压制住了战士系的我。只见她趁我喘气时,接连几轮抢攻,直接把我逼到了大厅前门近前,若是一个不留神被她踢出门外,我也就没啥脸面爬回去了。 真棘手啊! 说起来,像今天这样跟那总是与我处在同一战线的阿霞正面对峙,以前好像还真有过那么唯一的一次。 那是大二的事情,我们驴友社有一次前往东山踏青活动,却始终联系不上司机,等待时社长只好组织我们几个成员在社团活动室里玩起了狼人游戏。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桌游,并不擅长,其他人也是这样,于是我们亲爱的社长,因为熟悉流程,直接被大家指定了当法官,避免老手的他加入游戏引势力之间力量失衡。 结果呢?新手间的对决,自然是,拿到狼人一方的角色,因为走先手掌握主动权的原因,就容易获胜;而拿到好人的一方,由于欠缺配合,往往相互猜忌,连连葬送胜机。玩了一把下来,我自然有所察觉,只是身份分配也比较随机,依然有些不可控的元素,玩下去依旧乐此不疲。 连输两把后,我终于抽到了狼人牌,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光了那些意志不坚定,搞不清楚状况的无知村民,只剩下阿霞和另外两个待宰的羔羊。哼哼,看起来,新手间恒久不变的“狼人胜出”定律,终于要让我酣畅淋漓地赢回一把了!只是,没想到—— 阿霞这妮子,把这游戏,当真了。 不妙啊。我这边除了我,还有同年级的小黄也是狼人,阿霞那边连上她还有三个村民,若是换成别人,随便利用些人性的弱点,制造点小分歧,混淆下视听,很容易就能结束游戏,只是,阿霞盯着我的大眼睛里,满是澎湃的战意,莫不是已经从我之前的表现,看出我是披着羊皮的狼儿了?她虽然思路清晰,推理出众,但才第三把游戏就找到门道,应该也是不可能的吧。 等等,我突然想起,难道是,刚才社长法官指挥我们狼人睁眼杀人时,我因为配合小黄指认了坐在远处的村民,动作有些大。莫非,这扯动的微风,已经被坐在我旁边的阿霞给敏锐的捕捉到了!? 霞美女,你这逆天的感觉,是作弊你知道不! 接下来,果不其然,截获情报,掌握先机的阿霞自然对我口诛笔伐,带动了另外两个无知“村民”对我接连投来怀疑的目光。难道,我难得的获胜机会,就要被“名侦探阿霞”给葬送在这里了吗? 所幸,这个时间,被我的队友小黄推迟了。不过,作为菜鸟,他在据理力争为我洗白时,不免露出一些破绽,直接被明察秋毫的阿霞看在了眼里,马上抓住机会,转移目标,引着两个平民集火小黄,几番盘问下来,看看火候已到,终于通过投票,把力保我的黄同学斩落到马下。而我为了狼人的复兴,只能违心地也投了小黄一票,希望再次混入群众,找寻翻身的机会。只是,我很清楚,这下一轮,阿霞的目标,就是我了。 “天黑请闭眼!”随着社长一声令下,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闭上自己的眼睛,脑海里满是下一步的计划:眼下胜算还很明显,只要先干掉精明的阿霞,那剩下的两个平民就好办了! 就这么办! “狼人请杀人!”社长话音刚落,我立马轻轻地把手指向旁边的阿霞——sorry喽,霞美女,既然你看穿了哥的真面目,我只能先灭了你了!对不起,我是卧底。 “天亮请睁眼!”我睁开眼睛,看向阿霞的目光里满是怜悯,要怪,只能怪你太聪敏。若那迷糊的司机还没赶过来,下一轮,出生在狼人一边吧;这一把,胜利是属于哥的! “唔,昨天晚上狼人又出动了!是哪位不幸的村民受到了袭击呢?”社长睁圆他那双有些凸出的眼睛,愈为这惊心动魄的游戏渲染出些许紧张的气息。只见他环视一周,眼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才猛地一指阿霞,叫道: “是这位气质出众的美女!”话音刚落,马上引几个学妹的悲叹,她们是多么希望阿霞能胜出啊,毕竟,身手敏捷,才情并茂的阿霞早已是她们的偶像了。可惜啦,姑娘们,你们的愿望要落空了。我平静地看向社长,只等他宣布这决定胜负的一波—— “只是,守卫者从天而降,守护了这位不幸的姑娘!我宣布,由于神秘守卫的乱入,她得救了!”社长这货,故意把“了”字拖得老长,生怕那几个学妹的尖叫声还不够大声一般。 怎么可能?!这局有守卫者吗?即便有,不也早就被我们干掉了吗?毕竟,这几轮下来,这位所谓的“守卫者”,不根本就没有出手过吗?难道是…… 想到这里,我飞快地瞟了一眼阿霞,只见她正信心满满地看着惶恐的我,清澈如水的目光里满是胜券在握的骄傲。 难道阿霞,你,就是藏了这么久的守卫者!我的天,你等到最后才出手,难道就是怕被我们现,而且,留到我被迫选择杀她时,才把守护用给了自己——毕竟,守卫者不能连续两轮守护同一个人!这么说来,阿霞上一轮故意盯着我看,也是在试探我了?这古灵精怪的妮子,啥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她并不依赖她敏锐的感觉,而是理性地用策略结合了她的感知,融合了游戏规则,一步步设计并把我引入了她的圈套,并在我以为拿下她时,才亮出底牌,反将我一军! 完了。 扮演法官的社长让我言了,我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事到如今,还有反败为胜的转机吗? 第六十五章 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真的很难啊。两个村民都已经表过意见了,无非是自己是好人,让大家相信他们之类,同时呼吁守护者现身,同仇敌忾指认狼人云云。但这些都不是关键,要命的事情是,阿霞为了确保我入坑,不经意间还施展了一个小把戏:方才她落落大方地让坐她右边的村民先说,那么习惯性地逆时针轮了一圈下来,坐她左手边的我,不就要在她之前言了吗?!这样一来,无论我说什么,阿霞都有足够的机会来辩驳我,在投票起时,把绞刑架的绳索套在我脖子上。 若说此时此地我还有任何胜算,我只会觉得是在骗自己。现在能做的,唯有听天由命了。 等等! 天?对啊!如果真有转机,除非,那个一直拥有者上帝视角,看破一切,洞悉真伪的法官大人,能够帮我!这要在平常,肯定是不可能的,若坐庄的是绝对公平的人工智能,必然免谈;但问题是,坐庄的是人啊,而且是,跟我交情不错,不久前才在我助攻下,追到我班一美女的社长大人啊! 只是,我怎么才能让他帮我呢?这打破次元壁垒的第四面墙,直接跟掌握生杀大权的“上帝”沟通的暗语,到底是什么呢? “大家听我说,我就是‘守卫者’!我知道我这么说,这一轮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但是,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不保护阿霞,她不仅是我老乡,而且,还是我的初恋啊,当然,我还没有勇气跟她表白,或许,这只能算是我一厢情愿的单恋罢了。可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想保护她,哪怕,哪怕只是这短暂的几分钟!”相信我,这是我一生到目前为止演技最好的瞬间,说那话的时候,我只记得所有人都被我声情并茂的模样所吸引,偷眼看身边的阿霞,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眼看大家都已经被我制造的浪漫气氛带起了节奏,我趁机赶紧补了一句:“如果上苍有知,希望我能携子之手,与子同游,如果一定要让这段旅途有一个终点,我想说,直到世界的尽头!” “哇!好罗曼蒂克哦!” “喔——” 不仅是妹子们,其他同学也都忍不住被我真情流露的表白所征服,唯有那司职法官的社长闻言一愣——毕竟,我最后所说的这话,不正是他跟我班班花表白时说的台词吗!深谙世事如我那亲爱的社长,身为狼人杀的老手,早已看破局势的他自然是知道我以曾经帮他泡妞为理由要挟,要他帮我赢下这局游戏了。 “咳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位奋不顾身的守卫者的确让我们钦佩,可是,你难道没想过,万一你守护的这位姑娘是狼人呢?还是要拿出些证据来稳妥些吧。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游戏中哦。”我一听便知,社长已经是在帮助我混淆视听了,那两个立场不坚定的村民,听闻他这么一说,马上面面相觑,怀疑起刚才开始就红了脸低下头去的阿霞来。 “我没有证据,也死而无憾!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活,我希望是你!”我见状,连忙对着阿霞说出这句看似煽情的话语,在那两个愚昧的村民听来,着实愈助长了他们心头的猜疑:既然他们自己不是狼人,又不是守护者,那么,搞不好狼人还真在我和阿霞中间呢!他们只要这样想,还不正中我下怀? “好吧。”社长说完这句,故意轻轻叹了一口气,两个愚民看在眼里,马上拿定主意——在他俩个眼中,社长作为法官可是拥有上帝视角的,他这一叹气,何止是暗示了阿霞是狼人这么简单。一时间,连那几个早早出局,心不在焉地聊着八卦的学妹,听到我煽情表白后,又看到社长的表情,也随之一阵惋惜。 大家一时间甚至都忘了这是一个游戏,反倒把此情此景脑补成了一部煽情的肥皂剧,只想一口气见证剧情的高潮。就连那卯足了劲跟我针锋相对的阿霞,轮到她言时也竟然一反常态地语无伦次,只低着头说了一句:“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非常完美! 这无疑是向群众们承认了她就是那最后的狼人,于是,阿霞还在恍惚中,她就被感叹造化弄人的无知群众加上我给投票处决了。社长宣布结果的一刹那,学妹们一边惋惜游戏剧情的跌宕起伏,一边为阿霞接到我的表白而高兴。没办法,女生啊,就喜欢这种爱得死去活来的东西,在我们热血高涨的直男眼中,简直可笑至极。 于是游戏毫无悬念地结束了。两个愚民在阿霞出局后马上手忙脚乱,乱作一团,立即相互猜忌起来——居然都没有想过怀疑自爆身份的我,被社长帮着我从中随便一挑拨,马上内讧起来,被我各个击破。 最后,大家直到看了我的底牌,才恍然大悟,一个劲儿夸我厉害,黄同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说:“全凭演技如此极限逆转,不拿奥斯卡也是亏了。”正好搞错时间的司机终于来到,于是一行人就兴高采烈地出了。唯有输了游戏的阿霞,依旧红着脸喜笑颜开地坐在座位上呆,久久也不起身。我见人都走光了,忍不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挠挠自己的头,带着歉意说道: “对不起哦,为了赢你,扯了这个尴尬的谎话。没办法啊,谁让你这么厉害……” “你!我,我不理你了!”哪知阿霞一听,居然触电一般弹了起来,俏脸愈涨红,眼睛里也泛起泪光,也不等我话说完,早一溜烟跑了。 社团里的学妹们得知我对她的表白是演戏后,也是顿时失落,气得都站在她那边骂我负心汉。社长听到了,想了想还是走到我旁边,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你自告奋勇帮兄弟我牵红线时,还以为你是情场老手,结果赢了游戏,输了妹子。难怪大家都说,看似稳如老狗的,实际嘛,都无一例外菜得一比啊。” 我闻言不解,“哈?” 结果,我清楚地记得,阿霞踏青后一段时间里都没理我。 想到这里,如今的我早明白阿霞当初为何生我气,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到了,如何从阿霞这位对我来说最为棘手的对手手里拿到胜利的方法: 没错,还是得借助外力哦! 想到这里,我略微思忖,计上心头,会心一笑,演技附体,身体先是一阵胡乱抽搐,随后表情搞怪地站定,也唱出一打油诗来: “若要堪堪把家还,俊男靓女来帮忙。顶上大闹有诀窍,堂前臭屁人躲藏。瞻前顾后走神道,摸爬滚打越长栏。待到行至顽石处,老儿如何拿我玩?” 这一说,乐得厅上几人笑逐颜开,以为我也着了道,大佬们已经开始谈论其他,米妮姐和老师女更是各自打开手机准备拍下我的囧样,大川叔和金四娘也无计可施,只闷坐着等那一炷香走完。众人注意力松懈间,我却清晰地看到,那画卷上眯眼醉卧的黄皮子,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用那幽幽的眼眸子,将信将疑地望了我一眼。 只一眼。 我只觉眼前飞砂走石,天旋地转,待到站定身影,已经再次来到之前那片空旷的荒野,那不远处被灰色大毛兔追逐着向我跑过来的,不是阿霞,还有哪个? “李子!”阿霞看到我,先是一惊,随即按捺不住喜悦,和我汇合一处,边跑边对说道:“我已经看出这精怪的把戏了!你跟着我跑,我们一起冲出去!”说着,一个假动作甩开大灰兔,当其冲往不远处模糊的山脚处跑去。 “等等!”我好不容易才追上她,急忙把她叫住,喘着气把我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跟她说了一遍。 “可是,我们能相信它吗?”阿霞自然对我的决断深信不疑,只是对那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黄皮蜡人骑在大灰兔上的黄皮子还不能完全信任。 “嗯,大概吧。”我心中也是忐忑万分,赌一赌啦:我宁可相信,万物有灵,这心疼老婆孩子的黄皮子,既然一心想逃出黑老二的手掌心,回家和家人团聚,那么眼下跟我们合作,对它可没有任何坏处。想到这里,我咬咬牙摆手带着阿霞跟着骑在大灰兔上纵马扬鞭的黑帽黄皮小人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下跑去,“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且跟着它去,看看它怎么说!” “嗯嗯,听你的!”阿霞答应着,和我并肩往那树下黑乌乌的树洞跑去——只见那毛绒绒的大灰兔载着黑帽小人,已经麻利地钻了进去。来到洞口,我俩迅交换了一下眼色,几乎同时滑入树洞,往那黑漆漆的未知之地急坠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恢复知觉,眼前的黑帽小人已经变回了黄皮子的模样,后足支地,贼眉鼠眼地立在前面,幽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阿霞早已醒来,正警惕地挡住我前面护我周全,见我起身,依然没有半分松懈,只温柔地对我笑了笑,仍旧不卑不亢地与那诡异的黄皮子安静地对峙。 “好了好了,我投降!妞儿,你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捉弄过无数人,看破我迷魂阵的,你还是第一个”,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跟这货沟通,哪知它竟然吐出一口标准的东北话来,见我惊得张大了嘴巴,不屑地转头对我说道:“少见多怪!老头子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说吧,要我怎么做?再不快点,那肥头老儿就找到这儿来了!” 好说,既然愿意合作,接下来就是我们体现诚意的时候了。 第六十六章 交易 黄皮子听我说完计划,不由得冷笑一声,答应道:“哼哼,你这小鬼点子倒挺多。只是,你们这样帮我脱身,对你们可没有半点好处哦……”说着,那眯眯眼愈眯成一缝,不用说也是在怀疑我们帮助它的动机了。 “黄大仙前辈多虑了。我看那黑老二明明就是看我有这么标致一媳妇儿羡慕嫉妒恨,之前才授意你控制她狠狠吊打了我一番,我自然不能让他如意”,说着,我指指身旁的阿霞,补充道:“再说,破除五气幻象的方法么,山人自有妙计!” 阿霞闻言,心头大喜,不禁搂紧了我的胳膊,我甚至都能感受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小臂不由一阵酥麻,连忙对她附耳说道:“媳妇儿,待会儿,你就这般,这般……” 计议停当后,黄皮子果然如约把我和阿霞的心神送回了本体,魂魄汇聚的一瞬,我和阿霞正要施展杀招,相互攻去,看来,之前说话的工夫,那黄大仙到也没忘记用我俩的肉身好好演戏哦。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俩表演喽。 虽然拿回身体的控制,我和阿霞却还是佯装被迷,挥出巴掌,正要全力以赴打个两败俱伤,眼看手到对方脸旁,却同时露出藏在指缝中的金针,一齐刺在对方的人中上,正式“醒”了过来。 “好!”正举着手机准备拍照的米妮姐见状,不由喝起彩来,她只道是我和阿霞在最后关头,终于破除了迷魂阵,脱了降头,相互解除控制,不禁为我俩时机拿捏得精准暗自佩服。 就是现在! 我眼看众人的注意力也随米妮姐的叫好集中了过来,连忙托起助跑几步向我冲过来的阿霞,双手作凳,撑着阿霞两脚,往后一送,把她凌空射了出去,只往那水墨画卷跳去。那雷大同以为阿霞要抓那些苹果,见状连忙急抖手腕,把手中纸扇一收——“哗啦”一声,那平铺的画卷也随即猛地合拢,把五个苹果稳稳收在了其中,落在了地上。只是那团假寐的黄皮子,偏生不和画卷合作一处,竟随着劲力一抖,生生被弹起一尺,恰好被阿霞接住。 外人眼里,那阿霞也是灵巧,一见被黄皮子近身,怕着了它的道,马上空中一个转身,借了旋转的力道,把它凌空反向投出,只往众人头顶掠过。 “噗!”地一声,那黄皮子也是演的卖力,身还在空中,却已猛地放出一个酝酿已久的臭屁来——旁人看来,这不过是那狡猾的怪物眼看被阿霞抓住,急于脱身的狗急跳墙一招,倒也合情合理。在我的计算中,那黄皮子应该能靠着这臭气弥漫的当儿口,越过长廊,稳稳落到院里,逃到假山那边,钻过石墙上的窗格,就能回后山和家人团聚了。 果然,等金四娘召来罡风,吹散扩张的臭气后,场子里哪里还有那乖张的黄皮子的身影。大厅中央,只有我和阿霞,一前一后,站在画卷两边,稳稳伫立。 “哦,不简单啊,连这‘黄大仙’怨念极强的臭屁,都没有放倒你两个。”说话的是黑老二,话虽这么说,他笑呵呵的肥脸上仍旧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看来,他肚子里又难免在盘算什么坏主意了。 “搞事的已经赶走,还请高人展开画卷继续考察!”我瞟眼看看那将尽的一炷香,急忙催促雷大同把水墨字画展开——我和阿霞之前虽然受黄大仙所教,在它放屁时提前用金针刺了鼻翼两端的腧穴,滤过了大部分臭气,但我还是感觉吸入了少量毒气,脑子有点小晕,眼下自然要避免夜长梦多,只得战决。 只见雷大同含笑不语,只轻轻一抖手腕,展开手中纸扇,那浮空的水墨画卷也随之“哗啦”一声展开如初,那五个形态各异的苹果,又顿时稳稳当当地跃然现于纸上,仿佛之前那几波兵不血刃的激战不曾生过一般。 “请!”雷大同依旧是那副笑面弥勒般的表情,我也顾不上去揣度他的心中所想,感觉逐一感受一番五只果子的气息,万幸,他并没有重新布置,果子,依旧是方才那五个! 这样的话,那唯一一只真果,就是—— “这个!” 说着,我指向那只通体青绿,点点泛黄的苹果。偷眼看阿霞也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愈自信,走上前去,直接把那青果拿在了手中。说也奇怪,手刚抓起那只果子,其他果子却已经“啪哒”一声化为四滩墨水,落在那平若白练的画卷上,先是溅起几朵墨花,随即慢慢变淡,化为米白,再看时,就已经归于纸色,了然无踪了。 “不错。”雷大同接住我抛给他的那只真果,赞同地微微颔,大方地啃了一口,交给身后的木薇薇,看了看金四娘和黑老二,宣布道:“香还有少许,果子已经挑出来了,我觉得是通过了。只是——” 我听他话锋一转,心里猛地一咯噔,暗想:“这木家大佬看起来道貌岸然,饱读诗书,难道,也要耍那黑老二一般下三滥的手段刁难我?”如此想着,背后不禁渗出冷汗。只听他缓缓说道: “小兄弟,看你刚才目光如电,一眼看破五气幻象,让人印象深刻,可否把你挑真果的依据与我说说?我这人,就是好奇心太重。”雷大同一边说着,一边摇起扇子,显得不紧不慢,也没半点强迫的意思。 吓我一跳。 “好吧。”我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反正已经过关了,于是想了想,说道:“这五个果子,看起来形貌各异,但气色却没有什么破绽,除了那冬日黑果明显不合时令外,也不存在什么其他违和之处。以我现在的修为,单凭‘望气’,的确看不出区别。”话一出口,众人均是一惊。我说的是事实,靠我目前这半吊子“望气”功夫,看到微弱的气息就不错了,本来就看不出生气的细微不同。 “于是我才想到借助外力,正好水家高人放了一头黄鼠狼进来闹场,我们就逼它露出破绽,迫它使出保命的绝招,靠这个找出的真果。”我看包括金四娘在内的众人露出的表情还是不得要领,急忙补充道:“真正的果子,生气受到那黄皮子腹中浊气的浸染,气息就会生变化,好比入过冷库的苹果内里会变黑一般。那么,只有这之前完全青绿的苹果,在经过黄大仙的臭屁‘洗礼’后,才会在表皮上显现出若隐若现的黄色斑点,而其他几个果子都没有变化。所以它才是真果。不过,我这方法的确不是靠‘望气’,硬要说,最多算‘望色’而已,还请前辈见笑。”我故意只挑几个主要的思路说了下,顺便坦然承认自己剑走偏锋的解法,目的自然是省略和黄皮子联手的事情。当然,这种事情,能瞒住三位大佬一时就不错了,过后想起,几位肯定能看出端倪。只是,当下我只希望,测试结果不会被那阴险的黑老二横插一脚做废掉。 “哈哈!过关就是过关,我雷大同佩服你的胆识和随机应变,决不食言。”木家大佬倒也实诚,摇着扇子,朗声笑道,看向水家大佬。那黑老二见状自然不好多说,附和了几句后,跟金、雷二人建议道: “我看金姐家后生小兄弟入门虽浅却思路清奇,强行考他道法又不合适。要不这样,我看金姐家后山广阔,要风藏风,要水积水,是块难得的宝地,我们就上那去耍耍,摆个具体的风水局,让他解解?”说着,一双牛眼睁得滚圆,嘴皮子更是笑得裂开,一看就是想好了整治我的诡计。 我闻言正想示意金四娘找借口推脱,谁知那雷大同一听提法有趣,竟然已经脱口而出,连称“甚好!”,金四娘见状也不好打岔,只得叫上我和阿霞,带着水木二女和二位大佬,跟着大川叔来到了金家后山。 只见: 绿树葱茏,青草静谧,春华还未凋落,夏花已经早开。举目四望,满山遍是芳草气,屏息一嗅,周遭竟是果树香。地理课上说东北山头多贫瘠,有些地方甚至寸草不生,没想到金家后院还有这般花开井然的宝地,不用说,这般流畅的风水轮转,必定是出自历代金家当家的巧手了。惊叹间,我不由得四顾打量起这目测百米高差,好似拔地而起的小山来。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用“望气”感受了下山石的地气意象,看着看着,心头不禁猛地一振:初时还没感觉,越看越觉得,这方圆不过五、六平方公里的小山,居然像极一头静卧的猛虎,而那一道道青翠的植被,恰好神似猛虎身上斑驳6离的纹路。看来,这沉积的山势,果然暗藏风水之妙啊。 眼看走到近旁,来到山脚,我只觉那偶有干裂的黄褐色土地好像在哪里见过,再看头顶上方显眼处偌大一棵青树,竟然也觉得似曾相似……正在思索,突然身边的阿霞拉了拉我的手,轻声对我说道: “李子,我总觉得,那棵树,好像我俩跟黄大仙钻进树洞时看到的那棵啊!” 第六十七章 水墨迷阵 原来如此。 被阿霞一提醒,我突然想通了一些东西,正想跟她说起,那黑老二已经动手施展起神通:别看他还是那副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两手的掌心已经汇聚起一股清气,只见他轻轻合掌一拍,已把那掌心水气纳入丹田之中,随即轻轻喝一声:起!待我抬头看时,头顶的晴空已经涌现出水气,浊云也迅卷聚起来,细看时才现,顶上竟然也就方圆这十里黑云压城,其他地方却依旧阳光普照,倒也没有遭到波及。 看到这般景象,我身边的金四娘忍不住低声骂道:“哼,看来,炼化了几年雮尘珠,黑老二这家伙,无须药草助力,已经能聚气凝云了吗……”说话间,那水家大佬已经行云布雨,降下黑水,布下云雾缭绕的三重迷阵,抹乱了后山风水,而一旁站定的米妮姐,也配合地放下香炉,插好两支沉香,然后找大川叔借了火机,点着一根——不用说也知道,这架势,怕是要我在两炷香时间内把风水走势恢复原样了。 见我皱眉,收功回到众人身边的黑老二愈得意,幸灾乐祸地拍拍我肩膀,笑道:“没事,这一场,叫上你那相好的一起也无妨,只是,作为长辈,给小兄弟你一个忠告:别再让她看到你的糗样了。男人的脸面,一天可不能丢两次哦。呵呵” 我闻言早已气炸,却碍于情势,台面上还是要保持微笑。这种表里不一的反应着实让我不爽,我只觉恨不得立马找到法门破阵,让那嚣张好色的黑老二尝尝打脸的滋味。正想着,心底莫名地燃起一股熊熊的战意来,忍不住撇下阿霞,一马当先,顺着后山小路,冲进了迷阵。 只是,刚走两步,我顿时就莫名地起怵来,这宗门的水墨迷阵,果然不是盖的。 话说之前在远处时,我就用“望气”看出这后山地气“卧虎”一般的总体走势,可是身入其中后,却再无从得之要领,三番五次深吸长望,却都看出各不相同的情势,让我好生着急。忙乱中我定了定神,心想:虽然这山水地气,深藏奥妙,大有“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玄机,跟何况我身居其中,自然“当局者迷”,索性孤注一掷,只选定一个方向走去,找到边界,便好定夺了。思路一定,我才祭起“望气”,往之前进山时认定的北面,一口气往前跑去。只是,这目测也就方圆五里的小山,我却跑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到头,四顾一望,怎看得透周围风水的流向,惶恐地回头一望,更是竟然连归路都找不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只觉冷汗连连,脑海中不由挂记起那烧着的沉香,也不知,这第一炷香是否已经烧尽……胡思乱想着,心底愈慌乱,不禁后悔起来,我只恨之前没有备好功课,和阿霞品书学法时,居然没想到来这后山踩点,顺便用她的笔记本画下标志地物,记清风水流动规律,现在想来才现,我连原先的样子都不知道,要想凭空恢复这阵中风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嘛。 正在颓丧,正好一阵湿风吹过,凉得我鼻子一抽,吸进一口悲气,不由自主抽泣起来,初时还好,恰逢天上又下起毛毛细雨,愁思愈入骨。我只莫名其妙地感到悲恻难奈,心想反正四下里没有其他人,索性大哭起来。哭到伤心处,我竟胡思乱想起来,眼前渐渐浮现出阿霞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哭得涕泪涟涟的落魄模样,也忍不住掩面而泣,最后竟抛下一句:“李子,想不到,你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我,我不记得有喜欢这样颓废的你!”就消失在灰暗的雨帘中了。 只留下,愣在原地万念俱灰,冰雨中落寞独哭的我。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只顾着悲天抢地,直哭得天昏地暗,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车水马龙的都市,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似乎一直有人与我擦身而过,却没有人为无助的我停下脚步……我也不在乎了,也许,一个人流落到这陌生的城市,被忙碌的芸芸众生忽视也是自然的了,或许,像这样,才是我本来应该有的人生吧?毕竟,我一直以来,都并不是那种受欢迎的类型啊……我突然现原来自己竟然如此多愁善感,看来,人到了真正孤独无助的时候,才愿意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内心的脆弱流露出来,这模样,真的,是很差劲的自己啊…… 就这样,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人声鼎沸的世界带走内心最后一丝希望,直至自己的心跳,堕入无边的黑暗,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下,跳动得越来越慢……恍惚中,我已经不止一次睡了过去,却又接连从噩梦中惊醒,偏生还不能彻底摆脱这茫无边际的梦魇,直至,冥冥中,一股似曾相识的暖流,从我胸前的膻中附近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心房,滋润了我冰冷的心神——我猛地想起,和阿霞背诵经络腧穴时清晰地记得,人体有两个重要的穴道,能够防治心神外泄,受外化的环境蛊惑,这两个腧穴,一个是“神封”,另一个是“神藏”,恰好,都在膻中近旁! 只一惊,我已经回过神来。一睁眼,就看到了阿霞泪湿的双眼,定睛一看,才现她正用大腿枕着我的头,温柔地用掌心按摩着我的心窝为我注入热力。她见我苏醒过来,忍不住欣喜,已经俯下身子把我搂在了怀里,一个劲地埋怨我道: “吓死我了!李子你坏,也不说一声,自己就先跑了。我只落后你一步进来,就不见了你踪影,要是来晚了可怎么办……”说着,我只觉得她的泪珠哗啦啦地接连直掉在我头顶上。 我自然从脸上传来的温存里感觉到她的心意,但这个姿势我还是感到呼吸有点困难,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住,堪堪支起身来,想跟她说点感谢的话,脑海中却一直显现出她三番五次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救助我的情形,终究,我只望了她如水般清澈的大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恩不言谢,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阿霞见我盯着她看,不禁脸一红,急忙移开和我对视的目光,看我欲言又止的神情,以为我想笑话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一边用手擦着眼角的泪水,不由得吐出一串语无伦次的话来:“都坦诚相见过这么多次了,还这样盯着人家看……我也不想让李子看到我掉眼泪的差劲模样的啦。那个,李子你不是说过嘛,‘如果因为被重要的人看到很逊的样子而担心的话,就一定要振作起来,毕竟,跌倒后站立起来的身影才是最帅气的哦!’,呐,我现在是不是笑得很帅气呢……” 我闻言一愣,随即心头一暖,没等她说完,已经一把把她搂紧在怀里。阿霞哟,你果真是我的“神奇女侠”啊!有些自己说过的话,往往在迷惘时反倒由别人告诉你,才更加能激出内心斗气的共鸣。 “跌倒后站立起来的身影才是最帅气的” 吗? 脑海里回荡着这段我应景而的“金句”,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三天前。那是金四娘邀我对弈时的情景。当时,我正好遇到一些奇门卦象上的问题想不透彻,就拉着阿霞去请教金四娘。来到书房,她和大川叔正在摆棋对弈。输了一局,习惯性地被金四娘数落“棋艺没有长进”的大川叔自然起身要我接手。围棋么,看起来挺有意思,我就坐了下来,阿霞则依旧小媳妇一般,坐定我身旁,帮我掠阵。 只是,几局下来,我才深有体会:棋盘藏五行,下子有乾坤。金四娘一开始,只是随意落子,用棋艺实力碾压初学者的我们,第一局她自然是大胜。第二把,阿霞和我逐渐明晰了规则,摸索出了些门道,开始步步为营地布局,单凭棋艺,金四娘已经隐约有点吃不消了,于是暗暗使了些道门阵法的套路,才在阿霞和我的合力下堪堪险胜。 第三局,金四娘一开始就严阵以待。开局前,我正好问了她那个困扰我的卦象问题,看她凝神运气,若有所思的样子,怕是要借棋局来跟我讲解玄机了。我和阿霞感受到金四娘的用意,自然斗志满满。连一旁观战的大川叔都被吊起来胃口,饶有兴致地坐到了金四娘旁边。双方摩拳擦掌,剑拔弩张之际,哪知正好有一个急诊,管家老福带着病人家属来请,棋盘边四人只得面面相觑,一齐作罢。我正望着大川叔夫妇的身影觉得遗憾,金四娘已经飘然回身,凤眼一亮,以金风扫叶的架势,迅疾地在棋盘上摆下了一个残局,抛下话来: “小两口觉得不尽兴的话,试试这个‘八方棋局’,还是你白我黑,十步之内定胜负。若能看破,你那苦思不解的难题,还不是小意思。” 言罢,顾自领着大川叔飘然离去,只留下战意高涨的我俩,特别是阿霞,看她英气勃的眉宇间透出的兴趣盎然的神情,我只觉得仿佛看到了一只驰骋题海的“学霸”终于等到了久违的逆天难题——不管怎样,那股子兴奋劲,却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天赋异禀的偏执之人。 第六十八章 八方棋局 抖擞了精神后,我也随阿霞一起,端详起眼前的残局来。局势看起来平分秋色,无论子数和空间,都呈五五开的态势,区别只在:白子占据了中原大部,犹如一头猛虎,雄踞了大半个棋盘,看起来已经稳操胜券;不过细看之下,又现黑子虽然被逼到了四个角落,却空间富余,隐隐可以窥见渗透四条边路,连成大龙的前景,依旧胜算满满。我们若用常识分析,形势扑所迷离,决出胜负起码还要几十个回合,如此看来,金四娘临走前抛下的那句“十步之内定胜负”必定暗藏玄机。想到这里,我不禁心痒起来:这架势,不用卦象推演,也是难以去伪存真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找阿霞拿了纸笔,托起下巴,比划起来,先是定了八方区位,依次把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分别安排到西北、正北、东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八个方向上,然后开始逐一把情势套用到棋局上——没办法,作为新手,我也只能用“代入法”穷举起万千变化,一种情况一种情况地试了。 阿霞没看过卦象相关的书籍,自然看不懂我在捣鼓什么,反倒是学会围棋后按捺不住入门后的喜悦,饶有兴致地一人分饰两角,兀自扮演起黑白两方,自己跟自己对弈起来,一时无话。就这样,我两个互相陪伴着彼此,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竟然一口气折腾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大川叔来叫我们吃晚饭,才一齐愣神,从内心的专注里脱开身来,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前往饭厅。 用餐时,金四娘看我俩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样子,自然看出我们心神还迷在棋局里走不出来,不由寻思是否给我们出了一个难度过大的谜题,忍不住想提点我几句。看我俩也都6续吃好,她正要开口,我看出她的用意,心里却难免要强,连忙止住她,借口刷碗,一个人跑去厨房继续演算去了。 待到我筛选出几个可能的结果,涮好碗筷回到后院打算用棋局验证时,阿霞已经和金四娘就了残局,各执一方开始了博弈。原来,依仗金针妙法,谈笑间解了病人顽疾后,金四娘心情大好,忍不住想跟我俩再战,等我半天不回,已经先拉了阿霞下场。跟白天一样,阿霞执白先行,金四娘后手跟进。我近前一看,二人已经过招了三、五个回合,刚想卷了袖子帮阿霞支招,定睛一看,我却大吃一惊。 只几个回合的功夫,中央“白虎”已经跛了一足,被西南角的黑子围剿,而相应地,西南和正西的两块黑色“根据地”已经连成一片,只需再一回合,就要跟正南边的黑色长蛇汇合! 什么情况!这才几步之内,形势居然就这样急转直下!看看阿霞,也是前所未有地流露出惊慌的表情,见我过来,愈紧张,忙乱中又胡乱落下一子。金四娘见了,故意问她:“小霞可看清楚了?这一步要是走错,我可就要提前结束战斗了!” 阿霞闻言,汗珠愈接连从滚烫的脸颊上滴落下来,只凭技艺的她,往前最多看三、四步的她,怎能跟靠了卦象推演运筹帷幄的金四娘抗衡?着了她这一问,阿霞心态愈濒临崩溃,慌不择路地匆忙扫视了下自己尚可落子的地方,犹豫再三,还是认定之前的选择。金四娘也不客气,见她肯,自然落子在我意料之中的东南角尚余的一个犄角处,顿时,东南和正南的两片黑子又被走活,串联成黑龙的龙尾,更是跟之前连成一片,呈“龙爪”势头的西南、正西两块黑子合成一处,盘踞生势——那逐浪翻滚的黑龙,俨然已经现出锋芒来了。 阿霞见状已经面如土色,只不敢抬头看我,抓着一子,竟无从下手。我见她陷入困境,忍不住心生怜爱,急忙坐到她身边,一手握定她颤抖不住的冰冷小手,一手亲昵地扶住她的肩头,附耳对她说道: “霞美人莫慌!你之前走的那几步,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无论你走那个方向,黑方都可以从对头的方向下手,对你形成反制!”听我这么一说,阿霞的神色也渐渐定了下来——其实她一早也隐约看出这种迹象,只是,没有什么确凿依据证实罢了。 “呵~嗬——”耳尖的金四娘闻言,忍不住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笑道:“不简单,看出来了?” “也没有全部想通,毕竟,演变的结果组合列举起来太多了。”我见金四娘问我,自然也不隐瞒,把我的想法全盘吐出:“这‘八方棋局’,看似白方占优势,其实黑方却更为主动。因为,白方习惯性想到的思路就是堵住黑方,不让黑子把各个‘模块’连成一片。”情急中,我一时找不到相关的术语,只得胡乱用了个突然想到的“模块”这个不知合不合适的词,描绘眼下的情势。 “然而,要堵住任意一个方向上的黑子,白方都需要走至少两到三步;而相应地,黑方任意两块‘根据地’会师,却只需要一步!换句话说,黑子,才是拥有着‘后手的主动权’的那一方!”我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下语句,一口气说出了我经过推演后对局势的判断。 “李子”,阿霞闻言,马上也看出来这棋局的吊诡之处,脸上不由得泛起悔意,小声对我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自负地独自迎战,等你回来就好了……” “哪里的话!”我见她自责,怎舍得怪她?连忙握住她的双手,真挚地盯着她灵动的大眼睛,满怀怜爱地说道:“媳妇儿,这种 ‘看似无望’的境地,我们以后的人生还会遇到无数次!难道撞上了就要认命?你知道吗,我今天通过推演这吊诡的棋局悟出一个道理:无论情况多么糟糕,总有一方向生门!毕竟,吉凶相生,生死相对,若一把残棋只存死局,平衡早就打破了,还怎能称得上‘残局’?” “更何况,”我见阿霞听闻我开导,紧紧拧住的颦眉逐渐舒展开来,心头大喜,猛地想到一个耍帅的句子,赶紧趁热打铁,正色对她说道:“如果因为被重要的人看到很逊的样子而担心的话,就一定要振作起来,毕竟,跌倒后站立起来的身影才是最帅气的哦!我可一直相信,我媳妇儿可是最帅气的‘神奇女霞’哦!” 一口气说完这情意满满的话语,我正信心十足地等着阿霞被我感动得扑入怀中,却被一旁的金四娘无情打断:“肉麻的话说得这么溜刷,得,那到底怎么走呢?让老娘等了这么久,这下一步棋,是你帮她走还是她自己走?” “这个,当然是……”我被金四娘一呛声,居然语塞,刚才光顾着耍帅了,竟然忘了自己没有完全看透棋局!不妙啊,这个x,装过头了,我晕! “没事,我自己来!”正当我不知所措的这当儿口,阿霞已经恢复了过来,聪颖如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握子的手也频频迸着热力,哦不,战意!那么,这最后的一手,她是准备落在哪里呢? 就是这!? 随着阿霞无所顾忌地平静落下她最终的选择,我只看到她嘴角泛起笑意,是那种不再犹豫,经历过绝望后品尝到真正希望的甜蜜。 真的好美! “嘛,我投了。”金四娘见状,利索地站起身,甩出一句话,点起烟,粉面上尽是满意的笑意,坦然转过身,走了。 “什么!?” 金四娘见我惊疑地爆出问句,不耐烦地回身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臭小子,还以为你悟到了,果然还是半吊子,自己问你老婆去吧!亏老娘还对你抱有希望,真是看走眼了我!”说完,怒气冲冲地叉着腰,叼着万宝路扬长而去。 只留下依旧一头雾水,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的我。 “李子,是这样:”阿霞见我是真不明白,自然耐心地为我解释道:“这残局其实有很多层反转的契机——就我看到的来说。比如刚才我走的那一步,南面其实我也只能走那一步了,只是,走了那里,金姐也只能就近堵住。”说着,阿霞依旧一人分饰两角,扮演了黑方,站在金姐的立场落下一子,我一看,顿时醒悟,这堵住的地方,刚好把黑色龙身龙尾填实,白方下一回合只一需往黑子中央一点,即刻就可以吃掉黑子大片棋子,收复南面半壁江山! 原来如此! 那八方四象的黑子,原来都是一般的套路。如此一来,略一整理,整个残局的玄机,原来是这样的:表面上,占据中央,而且先手的白方有优势;其实,却是后手先机的黑方占据主动;可只要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走到最后,黑方都会填满内子,而导致局部范围内,被明显包围自己的白方全部吃掉!三层玄机,每一次都是巨大的反转,如果是心理素质不稳的人,可能都会在之前两次反转时放弃。 所谓残局,无非是大智之人,看破红尘,停子以求均衡的明智之举。有些事情,看似变化万千,其实已经暗含必然,只是,有没有人会偏执地走到底,仅此而已。可叹,我Tm居然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推导了几百种所谓“可能”的组合!殊不知,天道之必然,早于冥冥之中,暗含在一开始。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找金四娘问下,是谁创出的这富含禅意的棋局。她倒也答得爽快:“哦,这局残棋,是我爹交给我的,是我们金家历代流传的悟道必修课之一。可能出自初代当家手笔吧。” 难怪如此巧妙。 想到这里,我顿时回过神来,看看眼前一直对我深信不疑的阿霞,总算有了对策,正想对阿霞说,耳边却猛地传来一声怒吼: “嗷呜!” 好一头两米多高的大熊!我的天,早听街坊说,东北有三猛:一猪、二熊、三老虎,这运气也是够背的,怎么在这金家后山,还真给遇上一个! 第六十九章 熊出没,注意! 眼前这头成年黑瞎子,一跟它对上眼,我突然感觉跟动物世界上看到的还真有点不一样,为何?可能毕竟它就这样立在跟前,看到它时,已经有种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压迫感在体内作祟的缘故吧,使得自己真正与这头壮硕的野兽正面对峙时,骨子里的勇气早已泄得一干二净。看那巨熊皮糙肉厚,手头又没有武器傍身,我和阿霞也只有一个选择了: “跑!” 随着我一声惊呼,那畜牲也咆哮起来,回头看它时,方才还两足站立,原地逞凶威的巨熊已经四足伏地,扭动着肥大的屁股,屁颠屁颠地向我们追来,这当儿口我哪里还敢吐槽它那滑稽的丑态,眼看一眨眼功夫它已经离我们又近了一个身位,我心中一慌,只一个劲儿催促了阿霞快跑。 情况十分棘手,按理说,我俩应该分开跑,那么,至少可以让一个人相对安全地思考对策。可是,在这水墨迷阵中,两人要是分开哪怕几分钟,就会像之前那样失散,最终迷失在渗透于水雾中的悲伤情绪中。于是,我只得紧跟了阿霞专门挑了弯道错综复杂的坡道忽上忽下地遛弯——毕竟,根据我的认知,人腿根本不可能跑得过狗熊,而周围却尽是一米多高的土丘和手臂粗的矮树,哪里有可供避难攀爬的大树?危急当前,幸好阿霞眼明,早寻到一处高差明显的土丘,绕着它溜着黑瞎子跑了起来,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我马上现这不是一个权宜之计。百米冲刺的度跑了五、六圈后,体力充沛的阿霞和那凶蛮跋扈的黑瞎子倒是问题不大,我的脚步却已经明显慢了下了,眼看身后的巨熊离我已经只剩五个身位,耳边传来那熊“呼哧、呼哧”的低喘声也越来也近,危急关头,我赶紧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起对策来,一时却哪里想得到,只觉自己身后冷汗直冒,腿肚子不由一颤,黑瞎子的嘶吼又离我更近了一分! 我心说不好,正想做好回身躲闪的准备,猛一回头却正好看见巨熊身后小山平顶附近那棵偌大的青树,突然想到,如果这地方真是我们被黄皮子所迷时看到的那处,那么,大青树底下,不应该有个深深的树洞吗!? 想到这里,我连忙招呼了阿霞,绕着弯子往山顶爬去。阿霞听我一说,自然知道了我的用意,绕最后一圈的时候故意多往山下跑了几步,经过一块横着木桩的大石时,才猛地一个掉头,引着我往山顶跑去。那熊瞎子体态笨重,哪知是计,眼看我脚步放慢,愈咆哮着全力冲了过来,我料定它这凶神恶煞的一扑已经倾尽全力,急忙一个矮身,放下重心的同时已经开始力转身,上身还在顺着惯性减卸去冲势,下肢已经力加往侧边移动:使出一招“人形漂移”,已经循着阿霞的步伐,拐过大石,越过树桩,往山顶跑去。 那巨熊全身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却冷不防我一个漂移过弯,反倒隔着巨石与它擦肩而过,早气得嗷嗷乱叫,待到反应过来,已经顺着下坡冲出了七、八米,好不容易刹住车,才重新抖擞了精神,回过身暴怒着向我们冲过来。只是,一来一回间,距离已经被我们拉开了二十多米,一时间,它是赶不到面前了。 谁知那巨熊浑身使不完的笨力气却也不是盖的,只见它一边怒吼,一边坦克一般往我们所在冲杀过来,经过那些陈腐的树桩矮树时,竟然不避不让,要么直接碾压而过,要么就了前爪一把掀翻,只寻了最短的路线,一路冲锋过来。我和阿霞刚松了口气,一见这阵势,哪还敢怠慢,急忙又加快呼吸频率,精神越了肉体一般,一口气冲到了那棵地标一般的大青树跟前! “李子快看!真的有个树洞呢!”阿霞眼尖,早一眼锁定那黑漆嘛唔、深不见底的树洞——只是,之前在黄大仙的幻境中,我俩个获得的是黄皮子的视角,当时看那树洞,好比防空洞口一般宽阔,却不知,现在按照正常的体形来看,我们究竟能否顺利入洞呢? 只是形势根本不容我们细想,转眼间,我和阿霞已经被身后气势汹汹的巨熊逼到了洞口处,位于我身前两个身位距离的阿霞自然不敢耽误一分一秒,瞅准洞口,算好距离,疾跑几步,就着加冲刺的势头,一个滑铲,不偏不倚地往那洞口滑行而去—— “啊呀!”我刚一听得她一声惊叫,随即看她下半身子已经顺利没入洞口,上半身却不偏不倚被齐胸卡住,瞬间已经明白了情况——有时候,胸襟宽广也未必尽是好事啊,就像,现在。 情况紧急,我连忙弯腰往干土地上抓一把土,回身往身后熊瞎子的来路上一扬——这是我小时候被人围殴时无师自通习得的一招——虽然不能全数免除即将到来的伤害,但起码可以让强大的敌人失准,规避掉正面冲突的巨力冲击。随即,我眼看距离将近,也学着阿霞紧跑几步,全力冲刺后一个鱼跃,双手平平推出,借了巨大的惯性生生推在阿霞的肩头,终于把她又往洞穴里挤了一段距离,只是,阿霞明明都感觉脚已悬空,大半个人都穿过洞口时,我们却又一齐卡住了! 天亡我也! 半身进洞的我脑海里只来得及飘过这一个念头,耳边已经传来巨熊撞击的巨响——我不由谷道一紧,虎躯一震,老天喲,我只希望那野蛮的畜牲不要正中我的屁股,即便今天该着在这折了小命,也请给我的菊花留个完整。 “轰隆!” 随着身体猛地一颤,全身点击一般被巨大冲击力激烈地挤压了一番过后,四肢还在酥麻,我却欣喜地感受到了急坠而下的重力感,随即,才在半空中确认了后-庭安好,菩萨保佑! 原来,那黑瞎子着了我临危不乱的“抛沙迷眼”一招后,果然失了准头,一头转在了洞口左边一米处的树干上,虽然强烈的冲击波震得我和阿霞骨软筋酥,但却也震开了洞口结块的土石,把卡在洞口的我俩送进了中空的树洞。 也算因祸得福。 只是,又是这熟悉的自由落体!好讨厌这种摸不着底的感觉。所幸,常态大小的我们不一会就顺着错综复杂的树根空隙落到了洞底,而且这一回强行着6,我明显没有感觉到疼感,反而觉得身下软绵绵的,正在纳闷,一起身,耳边却“啊!”地响起阿霞一声娇羞的闷哼。 “李子!你好坏!把人家当人肉气垫不说,还欺负人家!” 我闻言一惊,尽管眼下黑灯瞎火的,我眼前依然凭想象浮现出阿霞一惯脸红的样子,赶紧把手从她胸前放开,一个劲地赔礼道:“媳妇儿,我错了!没有受伤吧?情况太危急了,那啥,我本来是想给你垫背的……”话这么说,得了便宜的我还是忍不住摸着头,傻笑起来。 “还好,我应该没事。”阿霞说着,检查了下疼处,确认没大碍后,拉着我的手站起身,嬉笑着说道:“反正我这几天长胖了,摔着也不疼。你没受伤就好。” 我正好点着火机,迎头看到眨巴着大眼睛的她温柔的笑脸,身上的擦伤也像被治愈了一般,顿时没了感觉,被她看得脸热,连忙说道:“那我们赶紧四处找找,看看能否找到黄大仙!” 树洞内的空间,相对与现在的我们来说确实不大,我俩摸索着五分钟就搜索遍了,却没有找到黄皮子的身影,我一时没有了主意,忍不住跟阿霞说出了之前早就想跟她讲,却一直没机会说的猜想:那黑老二估计是看到第一场最后,黄皮子临阵倒戈,助了我们一“屁”之力,怀恨在心,故意提议来到他捉黄大仙的后山,看来也是要借机惩治惩治背叛他的黄皮子了。 阿霞闻言,不禁颦眉紧锁担心起黄皮子一家来,我看她一脸怒容,不由想上前劝慰她几句,谁知她却抬头对着四周不大的空间,呼喊起来: “黄大仙前辈,我们不是来害你的!相反,我没错错的话,如果我们不能在规定时间里破除水家高人的迷阵,您的家人和住所可能受到极大的危险,你听到的话请帮助我们!” 我一听,顿时感叹她的冰雪聪明。明显啊,树洞外到处弥漫这水墨迷阵的悲戚,狡猾的黄皮子怎么可能在外面?而树洞内的空间就这么一点,如果找不到的话,那肯定是人家不想见我们了!如此以来,阿霞这一手真诚表态,应该是最能让黄皮子现身的招数了。 果不其然,我陪她喊了两遍后,我俩眼前的暗影里,6续走出了几尾小狗般大小的黄皮子,有跛了一条腿的杵着木棍当拐杖的;有尚不能两足直立,怯生生伏地而行的;而当先两匹,互相依偎着,目光炯炯,却略显疲态,黑暗中宛若几点摇摇欲坠的火炬,那稍大的一个,不是之前大闹前厅,屁遁而走的黄大仙,又会是哪个? 我见状大喜,正要开口让它帮忙,它却已经领着一家老小齐齐噗通下地跪倒,哭拜在我和阿霞面前。惊得我俩急忙上前搀扶,却只挽起这个,又倒下那个,哪里拉得起来——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第七十章 再度联手 只见那黄皮子一家,任凭我和阿霞如何好言相劝,竟不起来,反倒出一阵阵七七八八的嚎哭声——我和阿霞自然听不明白,好在那领头的黄大仙有些神通,不一会就把我俩带入幻境,解释起来: 原来,情况果真如阿霞所料,黑老二此举,名为考我,实则打定主意要非难背叛了他的黄皮子一家。这被水墨迷阵扰乱的后山风水,已经逐渐将后山地脉锁死,台面上两位当家虽然给我们两炷香的时间破阵,其实只要一炷香时间内不解除阵法,便会对地气造成永久影响,数月内难于恢复。而且即便日后金四娘能让地气重新流转,期间栖息的动物也只能迁移他处。黑老二这一步棋,已经布好局中局,无论主角能否过关,背叛他的黄皮子一家,已注定家破人亡。 “果然歹毒!”我闻言也是大怒,只骂黑老二丧尽天良,阿霞也不忍黄皮子一家流离失所,连忙诚恳地请黄皮子帮忙,借助的它的记忆,告知后山风水原貌,帮我们寻找破阵的契机。事到如今,和我们站在利益天平同一边的黄皮子自然知无不言。等它事无巨细地把多年来印刻在骨子里的家园回忆说完,我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毕竟: 有些东西,我还真听不大懂!看来,风水这门子学问,对如今才入道门的我来说,还显得深奥了些。 然而却不能什么都不作为,虽然听得似懂非懂,我只得打起哈哈,让黄大仙以土为画,以棍石为标记,摆放出重要地物以及大体气势流向的示意图,任由过目不忘的阿霞记牢,然后装模作样地问起黄大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情形或者生物——这是我大学时选修c语言习得的一个debug技巧,对于新手而言,往往那些反常的表象就是追踪问题的契机。况且,跟第一场的五个苹果类似,如果这个水墨迷阵也有墨汁幻化的东西存在,那么八成跟破阵的关键是分不开的了。 黄皮子闻言,梳理了下,自认倒是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为了保险起见,它还是把妻小召集进了幻境,认真询问了下情况。我看大家都一个劲儿摇头,也不抱太大希望,正想和众人探讨对付巨熊的办法,一只看起来最贼精,体型也最瘦小的愣头青黄皮子却怯生生地走上前来,跟我们报告道:话说它老爹现后山风水有异,用气味召集它们回树洞时,它玩得太疯没有在意。直到天降黑雨,云收雾卷,层层压将下来,它才吓尿,急忙循了气味想回树洞。哪知却被一个细雷刚好打在脚下,把它尾巴毛都被烧去少许,惊得它几乎当场晕厥,待到急急缓过神来,只觉得那雷云里依稀坐着个东西,在那搔弄姿,挤眉弄眼,甚是妖邪!愣头青黄皮子一看,早吓得魂飞魄散,换不择路地转身一个臭屁,才头也不回地夹着尾巴逃也似地奔回了树洞。 “那你看清了吗?”我听得着急,忍不住问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黄皮子闻言摇了摇头,只一个劲儿原地比划着什么,它爹见状,连忙跟我和阿霞翻译道:看体形,是一个头儿挺大的“怪物”! 我和阿霞闻讯是又忧又喜,忧的是巨熊未除,又来一头来历不明的怪兽;喜的是,看那怪物闪亮登场的得瑟劲儿,八成跟这稀奇古怪的水墨迷阵是联系紧密的了——也就是说,很可能,那怪物所在,就是迷局的阵眼所在了! 思路一定,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掉守在树洞门口的黑瞎子。黄大仙听我一说,却并不放在眼里,拉过那头愣头青黄皮子,咯吱咯吱附耳交待一番,才跟我和阿霞说道:“不碍事,洞口的老熊我帮你们挡着,劳烦你两个跟着小儿一口气找到那怪物,尽快破阵。” 我刚一点头,心神已经被送回了肉身,阿霞也是和我一样,眼前还有一种刚坐完过山车般的眩晕感,只是那匹愣头青黄皮子已经吱吱叫着,示意我俩跟紧它。说完,它屁股一缩,就顺着青树错综复杂的根须,从洞口爬了出去。 待到地面,我见那愣头崽子已经看也不看,就一头钻了出去,心说真够粗心的,要是黑瞎子还守在洞口,一巴掌下来,还不被拍个肠肚迸裂?哪知那黄皮崽子爬出去东张西望了一会,却也没受到任何伏击,反而回身朝我们点了点头,示意周围安全。看来,那巨熊似乎还真得已经耗尽耐心,走开了。我见状也不好得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顺着因为撞击显得松垮了许多的树洞,钻了出去。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把头探出树洞,匍匐着身躯正要把整个身子抽出来,只觉脸上毫毛一震,一阵厚重的掌风已经扑面袭来,慌忙扭头一看—— 原来那凶蛮的黑瞎子,之前狠狠一撞,直把这偌大一棵三人环抱的大青树顶得落叶纷飞,它也不知是被冲击力震得晕了过去,还是狡猾使然,竟然把身子藏在厚厚的落叶当中,只露出了半个头来,之前估计是没看到打头阵的黄皮崽子,依旧懒洋洋浸没在落叶中打盹,直到现目标明显的我探出身子,才不动声色地猛地拍出这力道十足的一掌! “李子!”听到阿霞的惊叫,我顿时也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身子一半还在树洞里,要躲?谈何容易,况且掌风已经近前,被那前爪比我大腿还粗的巨熊照脸来上那么一下,如何还有命在?我只恨,那匹顽劣的黄皮子,你就不能认真点?哥这条小命,算是被你这马大哈如此随便就坑掉了! 让我意外的是,良久,脸上都没有传来痛感。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却见那比蒲扇还大的熊掌竟生生停在了离我眼睛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我还活着!我这才想起,幸好后头有黄大仙压阵,没想到关键时刻,它倒颇有些手段! 难以置信之余,我急忙让过滞空的熊爪,钻出树洞,随即把阿霞也拉了出来。我这时才现,那头近三米长的巨熊,竟然是被之前看似神经大条,现在正眯着眼打盹的愣头青黄皮子控制住的!而我们站定后,黄大仙才悠闲地从洞口爬了出来。 我正在惊叹这其貌不扬的黄皮崽子居然能控制住这么大一头巨兽,却听满头大汗的它咯吱咯吱一阵低语,正在不解,猛地听到阿霞的呼喊: “李子小心,黄皮小哥怕是到极限了!” 果然,只见那目光呆滞的巨熊先是周身一阵触电般的颤抖,随即小圆眼睛猛地转动起来,早锁定了它眼前的阿霞,怒吼一声,一掌扫了过来。 好个阿霞,早料定它会有这么一手,从容往后一个撤步,已经闪过这摧枯拉朽的一击。那黑瞎子也不是吃素的,本就不指望一击得手,一掌未中,早举起另外一只肥厚的熊掌,往前一扑,当头朝阿霞头顶拍将下来! 我自然不会担心身法敏捷的阿霞会被这笨熊意图如此明显的攻击命中,只是,这畜牲力大无穷,性情刚猛,一直跟它玩躲避游戏也不是办法。眼看阿霞连续避过黑瞎子的攻势,引着它去到十步意外后,我赶紧扭头望向黄大仙:说好的看你表演,也就别卖关子了! 那黄大仙自然会意,只见它四脚着地,三窜两跳就爬到了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旁边刚好还躺着两块额外的条石,正好与那黄大仙落脚的稍高些的磐石形成掎角之势,组成一个三面围绕的“门”字——不说也能明白,它的意思,自然是要我们把笨熊引过来了。 准备停当后,我见黄大仙看向我,自然点头表明会意,就近找了一些大小适中的石块——本来想秀秀脚法踢那笨熊的,又怕误伤阿霞,引不必要的危险,只得抓起几个有点分量的,跑到近旁,瞅准巨熊一击落空的当儿口,朝那畜牲狗鼻子上的两只黑豆一般的眼睛上,扔了过去。 只听黑瞎子“嗷嗷”怪叫几声,眼角已经血肉模糊,那畜牲从小到大霸道惯了,那吃过这等亏,早被我激得勃然大怒,哪还管阿霞,一双血眼里只认定了我,暴吼一声,四足奔袭,装甲车一般径直朝我冲来! 虽然之前也被这畜牲追赶过一回,如今再次见识到这阵势,我还是几乎被吓破了胆,哪敢怠慢,急忙转身朝那黄大仙布置好的陷阱逃去,一边跑,一边忙不迭地大叫,生怕它临时转换了目标去捉阿霞。 那黑瞎子虽然气焰嚣张,但怎奈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却是体力满点,不费吹灰之力就跳上了黄大仙选好的磐石,回身跟它站在一处,只等那喘着粗气的笨熊“自投罗网”。哪知那畜牲多年混迹金家后山,可能也多少磨砺出些许灵性,看我站定等它,身边还多了个两足站立的灰毛黄皮子,本能地感到了一些危险,竟硬生生刹住了冲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下,转着豆眼,原地休息起来。 我看情况突变,深感不妙,只见那熊瞎子打量了我这边一番,却又转了头看向挥洒香汗,轻轻平喘的阿霞,竟似有转移目标的倾向。我见状愈担心,生怕体力消耗极大的阿霞被这暴怒的黑瞎子无脑猛攻陷入险境,正好看到地上有个靠雪藏越冬的松果,急忙拾起,掂量几下,感觉重量适中,算好弧度距离,手一松,一个凌空抽射,不偏不倚把那枚饱满的松果,踢到了那眼睛盯着阿霞眨也不眨的笨熊的侧脸上,“呯”地一声,轰然爆裂! 那黑瞎子怎么能忍?顿时勃然大怒,宛若轰足油门的坦克,平地掀起一阵黑旋风,直往我冲来,只是,来到面前不足十步时,已经前脚一软,白眼一翻,闷到在地,不偏不倚地凭着余下的惯性,狠狠撞在了黄大仙为它准备好的“墓碑”上,昏死了过去。 我见状终于长吁了一口大气,抹掉额头的汗水,和黄大仙交换了一个眼神,拉着阿霞,跟着那匹愣头青黄皮子,往后山深处去了。 不多时,我果然感觉顶上雷云密布,黑雨倾盆,水气明显比之前要浓稠。在那浓雾之中,隐约在雷光照耀下,竟现出一个魁梧的身影,兀自立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搔弄姿,似在跟我们示威,又好似在卖弄妖冶,十分诡异! 压着性子走近,那黄皮崽子却怎么叫也不敢上前了,我只得壮着胆子带着阿霞又迈了几步,此时,正好一个惊雷配合着那怪出的尖锐嘶叫,划破黑云砸下,正好撕破浊雾,落在怪物脚下,惨白的雷光瞬间把那潜伏在暗影中的怪物照得浑身透亮—— 我擦!怎么是只猴儿! 第七十一章 灵芝猴 初时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好又是一个霹雳落下,定睛一看,果然还是那只顶多半人多高的白毛猴儿! 这就是,所谓的“个头儿挺大的怪物”? “你还说不是在逗我?” 说着,我忍不住扭头望向那匹不靠谱的愣头青黄皮子。它见我望它,也不由得尴尬地支起身子,学着人的样子,把一爪举过头顶,挠起头来。若非那让人忍俊不禁的模样着实好笑,泄了我大半怒气,我还真想多吐槽它几句呢:毕竟,相较于一匹同类里也算个头矮小的黄皮子来说,这种体形,也相当于姚明奥尼尔之于我了,硬要说个头儿挺大,勉强也还算没啥毛病。 再说那黄皮崽子之前可是连巨熊也能控住,现在看到这雷霆中白毛猴儿的真身后,可能也是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不等我和阿霞招呼,已经一马当先,跳上前去,直接祭出杀招——看那架势十分熟悉,正是要转身放出臭屁! 我和阿霞还在观望,没料想它如此心急,猝不及防之下只得赶紧捂住口鼻,结果半天也没听见屁声,那搔弄姿的白毛猴儿也是呆在原地,只眨巴着眼睛看着愣头青黄皮子,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 我正想喝问它什么情况,阿霞眼尖,已经指着黄皮崽子脚下不知何时长出的一朵白生生的灵芝叫我看。我定睛一看,已经惊疑地现,那黄皮崽子居然正吸大烟一般疯狂地抽着鼻子,贪婪地呼吸着那灵芝散出的异香,随即,竟忍不住低下头去,一口接一口地啃吃起那朵巴掌大小,白得很不自然的灵芝菌来! “李子,怎么办?”阿霞见那愣头青黄皮子几大口已经把那诡异的灵芝菌吃得一干二净,早就本能地感到不妙。我自然也是和她想到一块,可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摆摆手,带她慢慢后退——先拉开安全距离再说。 见我俩想溜,那猴儿突然一个呲牙,摆出一幅骇人的表情,把我吓了一跳。正在这时,一道惊雷,竟随着那白毛猴儿的嘶叫,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我方才站立的位置,若不是我心急多退了几步,说不定就砸我头上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被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谁知还不等我回过神来,阿霞又指着我的脚底叫了起来—— “哦噢!”我往脚底一看,也是大惊失色,连忙抬起脚往后又退了两步!原来脚下那被雷击的地下黄土,竟然已经被烤得焦黑,混合了雨水,变得异常肥沃,转眼间,已经有两朵核桃大小的白色灵芝破土而出。 那菌长得十分迅,我再看它时,只觉它已经以肉眼可见的度飞快地长成拳头大小,随即又撑开头顶的伞花,化作巴掌大一朵,同时散出一阵古怪的异香来! 阿霞见状,果断地与我交换了一下脸色,掏出金针,先递给我了一根,然后按之前黄大仙所教,先后插了鼻翼两侧的几个穴位。我自然知道此举旨在强化嗅觉过滤功能,能有效抵抗住异香的侵袭,连忙也学她,按之前大厅上抵挡黄大仙臭屁时的做法,给自己扎了针。抬头再看那愣头青黄皮子,早没了踪影,我不禁纳闷起来,跑哪去了呢?若要是不给它也扎几针,着了那白毛猴儿的道,就晚了。 “小心!” 我听闻阿霞急叫,吓得往后一跳,慌乱中才现,那匹让人不省心的黄皮崽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跑到了我的脚边,正在贪婪地啃食那两朵刚长出来的白色灵芝菌! 好吧,正找你呢,既然自己跑回来了,那就露出人中,让李大医生我给你扎一针吧!说着,我一手握紧金针,一手张开虎口,往它脖颈处探去,准备先拿住它,再做定夺—— “哇哦!” “我擦!” 那黄皮子见我要拿它,居然一反之前胆小如鼠的猥琐样,猛地转过头来,朝我生生露出七、八颗细长的尖牙,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更是瞪得白兔一般血红,把我吓得惊叫一声,顿时呆在原地。那愣头青黄皮子见状还不解恨,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侧转过身,把尻尾对准我,“噗哧”一声,照脸就是一个黄皮子家族祖传的“必杀技”! 距离近在一米之内,我虽然靠金针封了穴道,有效减免了臭屁伤害,但任由响雷一般的毒气照面喷在脸上,我也不会好受。一时间,我只觉脸上的皮肤已经被毒气熏得黄绿,惨兮兮就要萎焉下来,赶紧拿袖子擦了几把,才勉强感觉好受了一些。只不禁怒道:“我靠,竟然敢臭你大爷!” “李子,冷静些!”阿霞见我火起,急忙拉拉我的手,提醒我保持清醒。我一接触到她温和的目光,也慢慢冷静下来,只是,这啃食完灵芝菌的黄皮崽子,依旧对我们不依不饶,龇牙咧嘴,这可如何是好? 寻思间,那疯狂了的愣头青黄皮子已经咧嘴向阿霞扑来,我见状只得心说一句:对不住了,黄大仙,眼下你儿子中了邪,我只能先打晕它再说了!眼看那中了邪的黄皮子眨眼间已经窜到了急退中的阿霞面前,我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看准时机,挥手往它脑后打去。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我右手正要打倒半空中的黄皮崽子时,一道灰影已经凌空划过,我只觉眼前一花,已经扑了个空,扭头一看,那中了邪的黄皮子已经被横空出世的灰影带到了五步以外,待我看得清楚时,才认出,那道灰影的主人,不是黄大仙,还能是哪个? “黄大仙前辈!”我急忙分辨道:“你儿子中邪了,我只是想打晕它而已!” “吱吱!”听得他回应般急叫两声,我也不知它听懂没有。只见它鼠头一缩,已经避过那狂的愣头青黄皮子猝不及防的一咬,随即反手一扣,已经拿住了那失了本性的黄皮崽子的后颈,另一只手爪则接连往那黄皮小儿的腋下、胸腹处飞快地点打几下,电光石火间,那六亲不认的小崽子,已经翻起白眼,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出一声,就睡了过去! “还有这种操作!?”我已经被那黄大仙眼花缭乱的“点穴”功夫彻底征服——虽然我都不清楚黄皮子究竟有没有穴道之说,但眼下的时间,我们总算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回那罪魁祸——灵芝猴上了。 “那黑瞎子解决掉了?”再次与黄大仙并肩而立,我还是忍不住装了下逼,摆出跟它很熟的样子——这自然是做给那白毛猴儿瞧的,虽然不确定它是否能读出个中风情了。 “吱吱!”我还是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有了这么一个能打穴的高手助力,拿住那骚气撩人的坏猴儿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士气高涨,朝两边的阿霞和黄大仙各望一眼,意气风地大呼道: “跟我上!” 说着,我已经一马当先往那灵芝猴冲去——小猢狲,哥可是通达了“望气”法门、半只脚已经迈入搬山道人门槛的“准高人”,凭你那自带三秒延迟的“落雷术”,还想伤我?心意一定,我已经层眉倒竖,睁大虎眼,寻了四周那些凝聚雷云之气的浊雾,提前让了过去,果然接连躲过四、五道姗姗来迟的紫电,顷刻间,已经带着阿霞和黄大仙,冲到了离白毛猴儿十多米远的地方。 那猴儿也是鬼灵,见我们冲到近前,竟也不知是傻还是精,居然索性既不逃跑,也不嘶叫唤雷,只原地站定,嬉笑着朝我们举起两条白毛绒绒的手臂来—— “哇咔咔!你这贼精的猢狲,还真识时务哈!一见被咱几个近身,也知道投降?”我见状不由笑出声来,慢下脚步准备对那见风使舵的猴儿一通奚落。 “李子,小心点……”一向谨慎的阿霞只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忍不住提醒我道。我自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还是先拿住它再说吧。如此一想,我还是准备出手前去拿那猴儿,不过,有了之前黄皮崽子的教训,我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表面上伸手拿它,暗地里已经摸出金针,准备照身子先乱扎它一通再说。 只是,金针刚要刺到那猴儿,我凭着眼角余光却已经瞟见那猢狲嘴角竟泛起一道诡异非常的邪笑! “轰隆隆!” 与此同时,周围由远及近一齐响起连绵的雷声,整个后山,仿佛陷入了雷霆的漩涡,接连落下数十道或长或短的细雷来——威力虽然都不大,但一连串地砸下来,依旧积攒成一种别样的气势,带动了脚下的土地,回荡起阵阵轰鸣来。 我见状一惊,愣神的当儿口,眼前早没了白毛猴儿的身影,定睛一看,它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十米开外,距离,正好跟之前勾引我们那时,一模一样! “擦,逗我玩呢?”我一看它驻足嘲讽我们的得瑟样儿,不由怒从心头起,找了脚边一砣土块,就要射它猴脸。正准备开脚,忽觉眼前一亮,一阵雷光刚好不偏不倚打在身前,硬生生把我逼退了一步。 待眼睛从惊雷闪耀中恢复过来,我只看到眼前竟然迎面冲来一支动物大军:领头的是几头矫健的梅鹿,斑点清晰,犄角分明;随后是若干疾飞的锦鸡,穿林踏叶,隔云滚石;再是一群吵闹的猕猴,熙熙攘攘,推推搡搡;最后是些叫不出名的蛇鸟虫狸,混杂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了狂一般朝我们冲过来……虽是鸟兽混搭,却统一地,睁着标志一般的血红眼睛! “乌合之众!”我一看那乌云一般由远及近涌来的一众野物,其中既无猛虎,又无老熊,更无牙尖力猛的野猪,心说不足为惧,正指望黄大仙一展身手,祭出“黄皮子点穴手”,打倒一大片杂鱼,耳朵里却依稀听到它出的“吱吱”声竟然渐行渐远—— 扭头一看,只见它已经跑到之前黄皮崽子昏倒的地方,把那黄皮小儿驮到了背上,朝我“吱吱”急叫两声,耸耸肩,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一溜烟似地跑了。 我瞬间明白,黑老二想把它剥皮吸髓的心情了! 第七十二章 小两口拌嘴是感情好的表现 眼看千百头各式野物杀红了眼向我们直冲过来,顷刻间已经压到面前,我和阿霞也不敢怠慢,急忙各自跃上一块坡地里突起的巨石,躲在树枝背后,堪堪躲过这一波鸟兽奔袭,避开这雷霆万钧之冲势的锋芒。若在平时,这一众野物,聚在一起,不过也就我大学宿舍对面那广东哥们餐桌上的几道大菜,如今中了邪来,瞪圆的眼睛里好似要渗出血来,一道道寒光却直盯得我全身毛。想想方才只那一匹着了道的黄皮小儿,凶顽狂暴至极,已经让我二人捉襟见肘,如今这浩浩荡荡的一大波野物,可叫我如何是好? “李子,没事吧!”我扭头一看,阿霞已经敏捷地抓着一根柔韧的树枝,从她所在的石台上优雅地荡了过来,轻盈地落在我的面前。 “嗯,还好。”说来也是奇怪,我刚跟她汇合一处,胸中已是一暖,心中焦虑顿时消去大半,即刻镇静下来,抓紧时间和她一齐商讨起对策。 “唔,现在手头又没有武器,不好办啊!”说着,我试着掰了掰身边的几根树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周围的枝条,要不就是瘫软无筋骨,要么就是粗壮扯不断的,都是些不堪大用之材啊,真是急煞我也! “李子,来不及了!”随着阿霞话音刚落,我转头一看,一众野物一击扑空,已经以我们所在的巨石为圆心,呈环形把我俩包围在了其中:只见顶上锦鸡飞腾,脚下麋鹿狂奔,周遭树枝上也不时爬上来几只猢狲,竟直接忽视了我,只盯了容貌清秀,身材姣好的阿霞一个劲儿傻笑,其中一只看似极其猥琐的,甚至明目张胆当着我的面流下了哈喇子! 我见状顿时气炸,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垂涎我媳妇儿,看哥不抽死你!如此一想,我哪还顾得上手里抓的不过是一根质地轻柔,根本使不上劲道的带叶嫩枝,照定那猥琐猢狲的头顶就是一鞭—— 怎知那猢狲看似吊儿郎当,却委实贼精得很,低头一钻,已经闪过我这一击,随即“呼啦”一跳,已经窜到我眼前,一张红彤彤的猴脸,几乎碰到了我的大鼻子,也不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嘶嘶”呲牙一通乱叫,猝不及防间把我吓了一大跳。待到阿霞把它赶走,我回过神来,那畜牲已经得胜一般手舞足蹈起来——那毛绒绒的猴爪上,拿的赫然是我之前抓在手上的那根树枝! “擦!我要是会点穴,第一个就灭掉你!”再度出击,依然被它从手心里溜掉之后,我只能眼看它躲开我的扑击,趾高气扬地逃到远处,恨恨骂了一句,束手无策地站定,不敢妄动。 看它跟四周猴子猴孙肆无忌惮炫耀的嘚瑟劲,我脸都气红了,却又拿它们没法,只得闷闷不乐地和阿霞背靠背站在原地,气鼓鼓地想着办法。 “李子,别急。”阿霞自然把我的失态看在眼里,不知何时已经伸手握住了我的五指,轻柔地开导我道:“还记得你教我辨识‘气’的时候……嗯,告诉你个秘密,我第一次看到的‘气’,就是从你的手心透出来的……”听她这么一说,我眼前顿时浮现出十多天前,刚习得“望气”不久,在金家后院和她打打闹闹着炫耀法门时,初次在掌心聚气时的情景。 原来如此! 侧身看到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我顿时全想通了!那黄大仙怎可能懂得穴道?它不过是因为多年的经验,本能地激活了自身对生物“生气”感应的能力而已!这么说,静下心来,用“望气”的法门感受躁动的野物们喷涌的“生气”,不就能“看到”它们的“穴道”了吗?毕竟,人,不,生物身上所谓腧穴,不就是流转运行“气”的通道吗? 真是丢人呢。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呢? 待我定下心气,滤过五感杂念,凝神一望,果然于心眼中看到身边无数奔走疾呼的野物身上,如射灯一般透体出的若干万千白气,如涓涓细流,潺潺不止,有的凝结成飞禽,有的汇聚成走兽形状,迎来送往,生生不息。 “就是现在!” 看破玄机之后,我和阿霞几乎同时应声而出,一齐冲入万千野物之中,觅着生气,闪躲腾挪,指东打西,宛若蝴蝶穿花,又若鸳鸯戏水…… “十一、十二、十三……二十五、二十六……” 顷刻间,我已经打倒三十头猢狲和走兽,阿霞也点翻十来只飞腾的野鸡,我俩虽尚不能熟记腧穴功能,但凭着“望气”的功夫,依然即兴找到些连通野物四肢的气门,连打下果然如黄大仙一般,阻隔了其行气,打晕过去,却丝毫没有伤其本命!如此尝试下来,总算是摸着了门道,只是,这一贯敏捷灵巧的阿霞,我怎么觉得她的动作,没有之前利索了呢? 正好瞅着一个当儿口,我俩各自打翻几头呲牙咧嘴的猢狲,再次背靠背聚在一处,我喘了口气,忍不住说道: “媳妇儿,你不要勉强,身体不舒服的话,我来教训这些杂鱼,你跟紧我就行!” “嗯嗯,我,我还行……”阿霞闻言,倒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自然早就现了身体上的异样,毕竟,之前躲避巨熊追击时,她也没想到居然会喘气。如今,阿霞见野物姑且被击退,而我依旧盯着她看,忍不住脸一红,小声嘀咕道:“我不就是,长胖了点嘛。” 我看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想来阿霞每天陪我品书学道,每天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早睡晚起,都没有完成她以前每天两万步的运动量,长胖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最近亲热时,也明显感到她本就成熟健美的丰腴体态,愈显得乳丰-臀厚,不由脸上一红,只不好继续说她。 哪知阿霞见我脸红得烫,早猜到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坏事,居然不依不饶起来,硬是嗔怪地质问我是否因为她不再敏捷如初而讨厌她,急得我连忙澄清,赶紧表态道: “媳妇儿莫闹,情况紧急,让老天爷请李小龙和成龙两位大哥为证,我可是打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喜欢上你了!若要是这话有半点不实,就,就让我被二位大哥打成猪头!” “噗哧”阿霞听我东拉西扯地冒出这么一句,不禁笑出声来,从容不迫地接连点翻两头夹击过来的梅鹿,却不打算放过我,竟嘟着嘴怪道:“吹牛!你真那么想,元旦晚会为什么老盯着张萌学姐看,到结束都不邀请我跳舞!” “!……”我一惊,自然回想起那次大学里为数不多的阿霞和我同时出席的活动。情况我当然记得,阿霞那天穿了一身洁白的高领礼服,一直矜持地坐在我对面的休息区,总是拒绝别人络绎不绝的共舞邀请——我当时还以为她跟我一样不会跳交谊舞呢。至于说那高我们两级的张萌学姐,说起来可是当年学校里有名的交际花,五官某个角度神似当红影星范xx,人又挺会打扮,但凡重大活动,无一例外都是低胸礼服加黑丝高跟扮相,以主持人的身份出席,每一次都是吸足了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工科宅男的眼球。话说,我们敬爱的宿舍长大磊,还组织我们剪辑贩卖过她各种活动的视频集锦光盘,帮我们赚到了大学以来的第一桶金——说起来也是我的黑历史啊。想不到,阿霞怎么把话题引到这档子事情上了。想到这里,我也是一边打穴击晕三只张牙舞爪的嚣张猢狲,一边想着怎么应对。 举手抬足间,又有四、五只飞禽走兽被我们打倒,我正想趁机把话题带过去,谁知阿霞偏生一根筋,一个筋斗踢接连把两只土毛狐狸踢飞,故意锁起眉头,硬是摆明了架势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我只得抬脚赶走两只野兔,认真想了想,说道:“初中时我不体育委员吗,本来以为运动会上我可总算要大显身手了,结果你空降了,一人独得五项个人第一,三个团体第二,给咱班挣了73分,比我多贡献了足足25分!你知道我把这成绩报给老马时我有多气?虽然后来老马逢人便说,你我并称是他手上两张王牌,我自己却是清楚,你比我强多了。打那时起,我觉得我就已经被你降服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段轶事,我急忙绊倒一只猢狲,把它摔到一头梅鹿身上,撞到两只灰兔,一口气打倒四个。 我见阿霞点落几只高飞的锦鸡,终于陷入昨日重现的回忆中,不由松了口气,推开挡在面前的土狗,继续说道:“后来你不老找我借笔记抄吗,间接督促了我花很多时间整理和学习,我妈当时还纳闷,以为我成绩突飞猛进是因为老马头给我开了小灶。这我还真得谢谢你呢,否则,我可考不上一中。”我说的是实话,其实我在学习上并没太多天赋,如果硬要说努力是天赋的一种,大概也是靠花大把时间造就的吧。 “那是。”阿霞见我坦诚地谢她,自然笑得很开心,身姿愈轻盈,配合我点翻几头走鹿,欣然接受之余,忍不住继续问道:“还有呢?” “呃,还有啊,你可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女生啊。”我这话可一点也不夸张,自小没有女生缘的我,如果没有阿霞那次打破我自卑壁垒的对话,可能至今我都没有跟女孩子自如对话的自信。想到这里,我一拳把刚才抢我树枝的顽劣猢狲打晕,以振雄风。 “谁叫你老是扮相那么土气,傻乎乎的……”阿霞说着,朝我吐了吐舌头,随即认真地说道:“但我喜欢。” “啊!那惨了,我现在越来越机灵了,你会不会慢慢就不喜欢我了?”我听她说来,忍不住一乐,赶紧抓住话头挤兑她。 “我是说,喜欢你傻乎乎地把事情做得很漂亮的样子!”阿霞说着,分开野物,调皮地弹了我额头一下,绯红了脸低下头去,含情脉脉地小声说道:“你一直是这样,怎么会变呢?” 是啊——心如初,君未变。得一知己如斯,还管什么红尘烟雨。 想到这里,我只觉阿霞款款的身姿,已经如前一般矫捷,在云雾中曼妙轻舞起来,那灵风般轻巧的倩影,好似凌空独舞的仙女。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佳人依旧,管她胖瘦。 待那风情云淡时,漫山遍野里仍旧屹立的,只有阿霞和我相视而立的身影,以及那夹在我俩视线中间,急得抓耳挠腮,惊得瑟瑟抖的灵芝猴。 第七十三章 生生不息 那白毛猴儿到底也是灵气所化,见我二人清气伴身,百无禁忌,毒菇诱饵自是无效,而召唤来的野物大军也被我俩一口气全歼,只是算定已无后手,索性站在原地,任由我们宰割。 阿霞也不客气,一个箭步已经闪到它跟前,轻车熟路地按“猢狲”类的“穴道模版”从头到脚,连打它七七四十九处大穴,把它定在了原地。我见状也跟了过去,祭起“望气”,看那白毛猴儿体内雷云之气从人中自上而下,依旧徐徐通行,放任之下,大有蓄势自通之势,哪敢放松,急忙摸出金针,寻了头顶、胸前、后腰三处气机,和阿霞一齐扎下,才把这水墨画卷虚构的幻化之物,除去表象,变回一滩墨水。 只是,再三观察,那雷云黑雨,照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照理说,阵眼既除,迷阵自当应声而破——我也是没想到会这样,看看手表,一炷香时间已过,再过十来分钟,那第二炷香的时间也将要走到尽头。和阿霞面面相觑一番,一时竟六神无主,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心急火燎的当儿口,我只见眼前灰影一闪,那神出鬼没的黄大仙居然又跑了出来,同行的还有他一家老小,约摸七、八匹毛色各异的黄皮子。 “靠,你现在跑出来有什么用!”我见他唯唯诺诺地走过来,气顿时不打一处出,忍不住骂道:“见风使舵的家伙,你要一开始就帮忙,早结束战斗了,现在倒好,一炷香时间已过,你还不赶紧逃命,出来干嘛?” “吱吱!吱吱!”那黄大仙倒也不生气,只小心翼翼地学人一般朝我和阿霞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权当赔罪,随即刮起一阵狂风,不用说,又把我俩带到了幻境里。 “真是对不住二位小友啊!”黄大仙此时已经变成黄皮蜡人一般的样子,扯着尖声尖气的人话对我们说道:“老头子我也是糊涂啊,家园濒临毁灭之际,居然三番五次临阵脱逃,却让你们两个外来人,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以寡敌众,慷慨奋战,实在是让老身良心不安啊!” “切!你还好意思说!”我不听则已,一听愈火大,正要作,早被阿霞轻轻拉住。只见她微笑着止住我的怒容,上前两步,真诚地问那黄大仙道:“事情虽然已到这种地步,却不是你的缘故,前辈无需自责。不过,要是万一有补救的方法,还请大仙告知,我和李子自然不吝出力,务必恢复后山昔日美景。” “唔,办法么,的确还是有的,的确需要两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原来,它是想用后山野物的生气,来校正失衡的地气。 虽然这黄大仙故作神秘,简言之,它的计划不过是这样:我们分成两拨,先由黄大仙带着黄皮子一家,侵入一众野物的意识,唤起它们对家园的固有回忆,依次来刺激紊乱的地气反弹,回归正轨。另一头,心有灵犀,情意互通的我和阿霞则化作两颗阵眼,按黄大仙的提示,奔走于后山各处,穿插调和阴阳,以身聚气,生生不息。说白了具体就是绕山跑一周,然后到山顶汇合。这么简单的事情,对于初入驴友社培训定向运动时起,就锁定社团历史第一和第二高分的阿霞和我来说,还不是闭着眼睛就能做到的小case! “李子!说不定能成呢!”阿霞闻言大喜,我表面上还是一幅不为所动的模样,其实内里已经暗暗心动。之前阿霞跟金四娘八方棋局对弈之后,我也曾问过她几次,关于卦象风水的奥妙,记得当时金姐曾说过一席话,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聚集生气的风水能养人,而人气兴旺的宅邸亦能养风水。没有活物的风水局再高,也是死的。所谓生气互养,方为生生不息之道。”此时一看,居然与这野生的黄皮子之见,不谋而合,看来,果真是“道心存万法,深藏自然中”啊。 于是,听黄大仙说完,我忍不住故意怼它:“说得这样简单,我们到底信不信得过你?再说,只凭你几个,怎么能控制得住这漫山遍野的万千野物!” 黄大仙听闻我的质疑,急忙慌不迭地答道:“按常理说,我们黄皮子的确一次只能迷惑一个活物,不过现在这漫山遍野瘫倒的野物,已经被两位小友打晕,我们控制起来,不存在本体意识的干扰,自然简单得多。况且,成败与否关乎我等家业兴复,老头子自然全力以赴,还请小友放心!” “哼,姑且信你一次。要是敢再耍花样,我就把你捉去送给黑老儿!”我虽然听它这么一说,还是没有完全放心,还是狠地吓唬了它一句,这才和阿霞记下它告知我们的地气要点,还神回到本尊。 缓过神后,黄大仙已经召集子孙,以幻术联络了一山大小动物,以水为本,以木为根,按照幻境里跟我们的约定,指挥着万千野物往自身常居的栖息地跑去。我和阿霞见状,也不迟疑,各自按之前记下的顺序,驾轻就熟地跑遍了后山从山脚到山腰,八方四象上的地气干道,顺着“望气”看到的气机,按太极八卦黑白鱼相抱的轨迹,汇合在山顶那颗大青树底下。 只是,地气虽然流转回正,却缺乏了一些干劲,宛若弥留之人,气若游丝,一点也没有当下春末夏初的蓬勃之势。我见状不由思忖道,诸物皆已归位,长势却未成气候,难道——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不相干的情景:记得初中上音乐课时,鉴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学到和声和和弦,当几个单独演奏时各有韵味的清音一起激荡时,居然能够迸出直透灵魂的共振,这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能量啊!想到这里,我灵光一闪,急忙大叫着招呼不远处的黄大仙,让它指挥所有黄皮子,跟了我的呼吸节奏,举树摇枝,统摄了众野物,捕风饮露,渐渐达到一种浑然一体的境地。而同一时间,我和阿霞,则化为阴阳两个阵眼,靠着相通的心意,感受春夏相交之生气。当我只觉与后山草木众生物我一体时,正好是午时之末——也就是一日之内阴阳交替之际——刚巧借阳盛之极的天之气化解了水墨迷阵的残存余墨,又靠阴起之时的地之气重划出后山草木土石的新生气机,一举改写了生气,扭转了死局。续写风水后,只见云开雾散,山灵水秀,生气喷涌,旺盛蓬勃,不仅不输于前,而且愈流畅。 拉着阿霞的手奔出山门见过三位当家,看那第二支沉香,刚好烧完,断在香炉正中。雷大同忍不住面露赞许,连连叫道:“好!好!那借午未交接化生水气的一着,更是堪称妙极的神来之笔!”说着就要摇扇摆手,示意通过。金四娘和大川叔虽然不露声色,也是喜上眉梢。只有那黑老二,见我望向他,立即收起面色上的不快,马上堆起笑脸,表面上还是依旧祝贺,却半天不对我们的表现表态。口直心快的金四娘见状,哪里还能忍?大川叔一个没拦住,她已经对着水家大佬一番数落: “喂!姓黑的,我家小兄弟已经按时过关,你到表个态啊,大男人一个,办事却遮遮掩掩,磨磨唧唧的,这事可没雮尘珠那么重要,不需要拖拖拉拉!” 黑老二吃了金姐吐槽,恼羞成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珠子只一转,却硬是压下肝火,面不改色地耍起流氓来:“金姐别急啊,这一场两个小年轻自然是赢得漂亮!只是,这一路下来都是二人结伴,难免有相互扶持之嫌。按宗门的意思,金家今年只上报了一个名额,虽然我觉得两个年轻人都有资格获准,但还是只能再加试一场,测测独当一面的能力喽。” 这话我不听则已,一听早怒极,方才不是已经加试过了吗,现在又是怎样,偏要再加一场,还指明只能独自闯关!这不明摆着整我嘛!想到这里,我连忙一个劲儿对金四娘使眼色,要她拉上雷大同对黑老二施压,不说撤回加试,起码要争取到带阿霞下场的机会! 金四娘自然会意,哼了一声,已经迈步上前,正要开口,只听一声清音掷地响,两行脚步踏云来—— “让我来吧!” 我回身一看,只见一位少年英雄,浑身朴素,穿着修身的韩款便服,瞪着明亮的旧皮鞋,就着洪亮明朗的回声,拖着皮箱,徐徐往我们走来。我只觉明明听他说话声音不大,而且语气温和舒服,却不想能在四周激起如此回音,不禁暗暗称奇。无意中偶然瞟见,那刚才还对场内状况不屑一顾、一言不的木薇薇和水如云,此时已经激动得脸红心跳地站起身,目光如水地对那闪亮登场的年轻人频频放电。来人竟让这般目中无人的二女尽显痴态,不禁引得我愈在意。 唯有一旁的阿霞不为所动,只轻轻拉拉我的衣角,对我耳语道:“李子,你说,他莫非就是你用激将法请回来的,正熊?” “嗯”,我答应着,眼前这沉稳低调像极大川叔的细眯眼小鲜肉,不出意外就是他和金姐的宝贝儿子金正熊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起一天回来。 第七十四章 峰回路转 “你就是‘木子龙’师兄?”正熊走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对我说的,马上激起木、水二女熊熊的妒火。 “唔,算是吧,看你那眉眼,应该是正熊了。没想到你竟然早了一天回来。”我细看那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果然有种金家独有的风骨,苦笑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累杀我也。”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准备给我们添两椅子的老福摆摆手,和阿霞席地坐在草地上。 那正熊看起来也不是多话的人,朝我们点头致谢后,大方地拖着行李走到八仙桌旁的众人跟前,先拜了父母,把背包交给大川叔后,又朝雷、黑两位当家行了抱拳,这才跟之前应该见过面的水、木二女点了点头,算作平辈礼。举手投足间,已经迷得那故作深沉的木薇薇红晕上头,双手捂脸,小女生一般羞涩起来,把一旁口直心快的另一位大龄剩女水如云气得浑身抖,只恨自己没有做足功课,心有不甘地看正熊腼腆地转身进场后,一个劲地只骂木薇薇“套路婊”。 同样看呆的,还有一个我。我就纳闷了,论体形个儿,形貌扮相,我和这小子也就半斤八两啊,怎地他一出场就如此吸引女生目光,而我,三十年来却鲜有妹子主动搭讪呢? 一旁的阿霞是何等冰雪聪明,早看出我的不爽,不由眨巴了眼睛挤兑我道:“怎么,羡慕人家莺围燕绕了?想开后宫的话,先去换掉你这身皱巴巴的行头,再去剃干净胡子,理个,我觉得你也是很有前途的哦!” “娘子莫笑话我了,就我这女人缘,普天之下,也怕就你要我了。真要有第二个瞎眼的看上咱这邋遢大叔,还不得先请正宫娘娘霞美人肯,否则就算倒贴我也不敢要啊!”说着,我只装出憨态可掬的模样一个劲地傻笑,一边还不住地偷瞄阿霞。 “就会贫嘴!”阿霞看到我滑稽的样子,又被我一口一个“娘子”,“娘娘”叫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笑开,居然不继续根究我的后宫臆想,绯红了脸把目光从我移开,举目望向场内,认真关注正熊的表现来。 “说起来,李子”,阿霞刚祭起望气,一看到后山复苏的万千生机,不由惊叹道:“还真亏你刚才能巧借一天之内阴阳交替的时机来给山水拨乱反正,这小山,要一直这么美就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我也是偶然现的了。”我还以为阿霞会被正熊的英姿所吸引,不曾想到她会这么一问,忍不住得瑟起来,天南海北一通胡吹,从趋势和定势的转化,到细节和大体的联系,由哲学范畴探讨到玄学领域,把我那灵光一闪的想法包装得大气非常,用沃卓斯基兄弟姐妹绘制《云图》的叙事手法跟她解释了一遍后,果然收获了她的由衷赞赏—— “李子你好厉害,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能联系到一起!我一直就觉得嘛,你肚子里其实挺有才的,就是不懂表达……”阿霞这番一本正经地真诚“挖苦”,不用说,肯定是还在怪我不早点跟她告白了。 我闻言不由苦笑:“你这算夸我吗?”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道:你还不是总是出人意料!谁又能想到,外表如此清秀温婉的女孩,居然有这么一颗执着到无坚不摧的女侠之心呢? 想到这里,我和她竟然同时会心地彼此相视一笑,又同时小鹿乱撞地移开目光,不由之主地扣紧十指,怀着一种独特的安详恬静,捕捉着场中正熊的真气,关注起战局来。 这第三场,方便起见,还是摆在了这后山之中。只是,金四娘吸取了之前第二场的教训,为防止黑老二再起祸端,对后山风水暴殄天物,直接用金风法阵在山脚圈出了一块足球场般大小的区域,让黑老二设题主考。那水家大佬也不客气,厚着脸皮再次找雷大同借了水墨画卷,挑出一幅木家大佬最为得意的丹青之作,运起水气,迎风展开,抛到场子上方—— 好一幅《墨虎》! 只见画本半壁留白,唯有脚注藏龙卧虎。初看只觉白额大虫巍然懒动,细思竟感老林之王眈眈欲出!我看那画中吊睛猛虎刚过数秒,已然深深被那沉静的杀气所震慑,只觉它仿佛已经蓄势完毕,若然起身就要扑我。反应过来时,背脊早汗湿了一片,若非阿霞尚在身边,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她暖人心定的温存,我早就跑到金四娘身后躲起来了。 少时,那悬浮与半空中的画卷藏风纳气之后,顷刻间已经伸展得极长,随即已经遮天蔽日般盖在了场子上方,那卷底半眯着环眼假寐的猛虎,早睁开精光四射的环眼,震聋聩般暴吼一声,已经凭空跃出纸面,抖擞黑白相间的条纹,威风凛凛地落在正熊面前。 都说猛虎下山势如雷,今日一见,我也是感同身受了。仔细一看,那墨虎竟比寻常大虫打了可不止一圈,连身材修长,挺直了腰背的正熊,也只堪堪达到那四脚着地矗立的墨虎肩头。见此情景,我不由为那温和低调的正熊捏了一把汗。 唏嘘间,那墨虎根本不等正熊摆开架势,无声地迈着虎步逼近后,早矮身蹬地一纵,扑了过来——这十多米的距离,就这般“嗖”地一晃,迅雷疾风般闪现到了正熊面前,依旧没有半点含糊,“呼啦”就是一爪!电光石火间,我仿佛都听到了周围空气被烈风撕裂的声音! 好正熊!当我眼前一花,心头一颤的当儿口,居然已经移步到了那墨虎身后!至于说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能暗叹自己“望气”火候不够,反正我是没看清!只见那迅雷不及掩耳的“烈风爪”虽快,却偏生慢了他一丝距离,只忿忿不甘地追着他的残影,拖着几道撕裂空气的爪痕,贴着他的衣角划了过去,最终把那犀利无比的气劲泄到裂风屏障的气墙上,碰撞出一阵阵低沉的实闷声响! 我的心还提在嗓子眼,那一击未中的墨虎已经重心前移,顺势祭出第二道杀招:只见它盯紧浮空的正熊,锁定他落地的着力点,张开小车前盖一般的血盆大口,恼然朝他的脚下咬去——这一击,显然已经把这灵兽的战斗本能挥到了极限。眼看它反应极快地瞅准正熊的落点攻去,我的心眼却只能跟得上它高移动的残影,我也只能祈祷正熊赶快掏出法宝绝招什么的了——如果金四娘有交待给他的话! 所幸,当眼前的墨虎和正熊让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和本尊再次聚合在一起时,正熊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墨虎的身后,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往下落了落。想想他临危不乱的稳健脚步和沉稳低调的行事作风,虽然有些羡慕嫉妒,我还是忍不住对比我小好几岁的他肃然起敬。 再看那墨虎,果然好灵兽——两招落空,一身威势竟全然不减,现失了身位后也不慌乱,索性连身也不转,就扬起水蛇一般粗大的尾巴,循着气息,照身后的正熊就是一鞭,秋风扫落叶般朝他拦腰剪去! 我小时候看《水浒》,武松打虎那一段,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惊心动魄,连呼过瘾,今天见了这墨虎扑人的实景,顿时感到那书中情景,变得索然无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墨虎的深深敬畏。 想到这里,恰逢那墨虎杀招又是落空,却依旧不动声色,调整了身姿,四脚着地卧成弓形,箭一般朝背对我们的正熊扑来! 这一扑,度比之前何止快了一倍,连一直面不改色的正熊都微微为之动容,稍显狼狈地倒地一滚,堪堪避过。任由那刹不住冲势的墨虎,只得照着我们扑了过来!那架势,好似要跳出风圈一般,吓得我忍不住浑身一颤,幸好金四娘布下的裂风阵宛若一道无限的气墙,严密如丝又坚韧如铁,虽然被冲势骇人的墨虎撞出一些裂痕,但瞬息间又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如前,好歹让我松了口气。 再看那正熊,也是瞬间做出了两个判断:第一,这墨虎的杀招,看来翻来覆去也就一扑,一咬,一剪三种了,招式变化上也算不足为惧;第二,这墨虎的度竟似没有上限一般,刚才的攻势,看似只是简单的一扑,其实却是扑、咬、抓、剪一气呵成,而这灵兽周身的风吼声似乎还在昭示它的潜力还远未到尽头,那么,继续试探下去只会坐以待毙,主动出击才是明智之选了! 心意已决,正熊终于释放出方才起就隐匿得极好的真气,大概也正因如此,那屏息循气的灵兽墨虎才没有突击得手吧。 待到我看清聚气的正熊身上散的气势,顿时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兴奋——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清气,竟然和那逞凶的墨虎如出一辙,难道说,他两个的得意之处,都是快? 真有意思! 第七十五章 落叶对疾风 只见一人一虎,周身的空气都如同漩涡一般急旋转起来,咋看之下,无论气旋的形态、率、以及气势,都是何等的相似,让我等旁观之人看在眼中,只觉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架势。 只是,细看之下,我还是看出一点不同。那墨虎周身的气旋,明显是顺时针旋转的,也就是说,是一种向外散真气的态势。而那正熊周围的,偏偏与其相反,竟然是往内吸纳的模样。我修为不够,完全看不出孰优孰劣,只觉得,凭感觉看,那墨虎的“风”之气,蓄势待间激荡着肃杀,攒了万千动势,仿佛要扫尽天下愁苦!而反观正熊那边,却打定以静制动的主意,宛若随风而动的落叶,风不动,我不动,泰然自若间黯然有种悲切。 这“动”“静”之争,究竟谁技高一筹呢?不等我感叹,结果竟然已经见了分晓! 双方是同时出手的。当然,没有出现意外,所以我自然没有看到过程。只是,从结果上,我清楚地辨识出——两风相博,没错,正熊才是胜出的那个。 为何?因为没等睁大肉眼加心眼的我看清,不远处的木薇薇和水如云已经尖叫着起立,摈弃了相互间的竞争和猜疑,情不自禁地击掌高叫了起来: 木:“哇,这一招‘风刀’好帅啊!我要给你生猴子!” 水:“正熊弟弟,太帅了!额,你是想说生孩子吧……” 木:“别打岔!正熊!正熊!我爱你!” 我了个去!如此让我大开眼界的度对决,好一个锻炼眼力的机会,就这样给你俩这聒噪的“脑残粉”给搅黄了! “切,到底是亲儿子”,看到正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已经秒杀了不可一世的墨虎,我只觉心中泛起失落,金姐也真是,之前怎没听说起金家还有这种招式,学会了的话打架保命什么的就不愁了。唉,什么时候才能学到那么帅气的‘风行’和犀利的‘风刀’啊?等等,等我学会了,阿霞不会也被那小子拐跑吧 看到我埋怨的神情,同样也没看清过程的阿霞也是忍不住有些失望,不过心态平和的她随即就高兴起来,对我笑道:“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啊,至少,金姐和大川叔不用愁了,正熊的女朋友可以从她们俩里挑了!” “何止,看这两个大龄剩女巴不得倒贴的急切劲儿,我看正熊贤弟干脆都收了算了。从古至今,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年纪轻轻早享齐人之福岂不皆大欢喜?”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体验过女孩子为了我争宠而开修罗场,如今虽然得抱阿霞归乡,却还是被水、木二女在正熊面前明目张胆地争风吃醋惹得心痒。只是,话才出口,我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急忙坐正身子,只拿眼偷瞄阿霞。 只见她却依旧面不改色,眯了美目,话中有话地照旧跟我嬉笑道:“看起来,你还真是羡慕嫉妒得很哦,要不,回南化我也给你物色几个姐妹?对了,其实都不用找,医院里你们科那小护士就是个现成的!”提起罗晓丽,阿霞还调皮地望着我眨了下眼。 “得了吧我的霞美人,修罗场的事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人虽然失败,但就一点好,自知自明还是有的。按我这斤两,有你相伴余生我就知足了……”我哪敢顺着她的话头钻进套子,赶紧拍着胸脯表明立场! “哼!谁要嫁给你!你都没跟我求婚,就知道耍流氓!”阿霞一见得计,我又认输求饶,只觉没有出够气,竟故意不依不饶起来,嘟了嘴把头偏向一边,奈何我怎么哄她,都无动于衷。万般无奈下,我只得单膝跪地,语无伦次地跟阿霞表白起来。 只是,一个人正儿八经地说了半天,她却没有一点回应,半响,却突然冒出一句:“李子快看!那是什么!”说着,早抬手指向了那场子正中! 我连忙起身照正熊一望,早现了他身后站起的那个三米高,坦克一般伟岸的熟悉黑影。 “咦!那不是当初袭击我们的熊瞎子么?怎么会在那里!”话一出口,我转念一想,想必是黄皮子们解除幻术的时侯偷了懒,没有把那笨熊挪回它的狗窝,胡乱丢在场子里了,刚好被正熊和墨虎一战惊醒,乱入之前袭击我们的老熊乱入战局,起疯来。 不过好消息是,熊瞎子体态笨重,倒也不用担心它伤到正熊,反而,要是能利用它的体形和力量,牵制墨虎就好了。我正想着,已经看出正熊和我想到了一块。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已经从巨熊身前跃到了它身后,那黑瞎子也是耿直,眼看面前一晃,正熊就没了影,一身狠劲没处撒,果然举起厚掌,想也不想就往那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地贪婪吸食风眼金气的墨虎拍去。 让我意外的是,那以迅捷闻名的墨虎居然没有躲闪,反而头也不抬,平平无奇地也是懒然对过来一掌,虽然场外的我们被烈风阵阻隔了音波,听不到这对掌的巨响,但下一刻,眼看那吨把重的黑瞎子败叶般给震得飞退到烈风墙上晕了过去,我虽然不闻其声,但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为那倒霉的笨熊喊疼。见此情景,场边众人以及正熊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墨虎的爪击,到底为何变得如此暴力?待我祭起“望气”用心眼往墨虎周身一探,才方知不妙! 那一边,金四娘等人已经一齐起身,快交谈几句后,顷刻间,金、木、水三位当家已经祭起身法,赶到场子的三面阵脚,木、水二女则合力站定最后一处,一齐催动功法,疏泄起法阵来! 我和阿霞见状,连忙赶到八仙桌旁,大川叔看我们过来,一边关注着场内变化,一边跟我们解释道: 原来后山乃历代金家当家闭关之地,存有一地气源头“风眼”,正熊离家后才被心情烦闷的金四娘荒废。本来多年来也没什么,今日却恰逢水墨迷阵滋养,又被我和阿霞重启地脉生气而激活,休眠的“风眼”终于缓缓苏醒,源源不断往外施放着“风力”。刚好正熊用纯正金气秒杀墨虎,风眼愈响应共振,吸引地气井喷而出。那墨虎也是风属性,吸纳了风眼金气,终于异变,不再受水墨画卷控制,化为西天白虎,放出烈风杀气,把金四娘布下的裂风阵也转化为烈风阵,大有往四面八方扩散之势。 金、木、水三位当家自然识得危险,却因正熊还在里面,不敢贸然打破凌冽的飓风屏障入场,只得在金四娘组织下带了木、水二女,奔往四方阵脚,准备靠通泄地气,压制风眼喷,断绝异变白虎的能量之源。 我跟阿霞早精疲力竭,道法方面又帮不上忙,只得站在八仙桌旁,跟大川叔一齐静观其变。焦急难耐时,我无意中烦躁地往那阵中一看:可不,场子里花团锦簇的夏初胜景,顿时就被蒙上了一层秋刀的肃杀。而前一阵子还游刃有余的正熊,现在光光避过风化墨虎的扑击已经捉襟见肘,一个躲闪不及,小臂上已经着了异变的墨虎一爪,三道血痕显现出顿时血流如注,惊得木薇薇尖叫起来,那水如云也是心急,都没等金四娘开口,竟指着她师傅黑老二骂了起来:“你个老不死的,要是今天我正熊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金四娘闻言,自己的台词已经被水如云给说尽,微微张了张口,愣是没有找到话头,只得闷哼了一声,颦眉专注疏解阵法去了。大川叔见她虽然不言语,但毕竟儿子还未脱离危险,不比别人,心情自然焦急如火,怕她肝火上涌,心疼病犯,连忙跑回内室拿配好的药粉去了。 我和阿霞眼看众人各忙各的,自己却又帮不上忙,只得站在一边干瞪眼。我这一瞪,自然是跟不上场子里正熊和异变墨虎两个的动作,眼看捕捉不到他们的动作,我索性往阵法四周东张西望起来。只是,这一望可不打紧,有用的东西没看到,却一眼望见一个让人火大的家伙来—— 只见离我不远处,那烈风阵南面边缘的土堆下,竟然忽地冒出一个灰脑袋来。 “又是你!”没等那背对我的灰脑袋钻回土里,我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把把那瞅见我冲过来,正想缩回洞里的黄大仙提了起来! “咯吱吱!”都不用它用幻境化人翻译,我都可以猜出,八成是:“小友,就别再折腾老夫了,今儿也不知是什么日子,老头儿我失眠起得早,也就只想出去透透气,偏生遇到神仙打架,你们到是好,图个痛快,可遭殃的可是咱一众老小啊!”之类的陈词滥调。好吧,反正也不指望你的辩解有所谓的说服力,那就先听我说吧。如此一想,我倒心生一计,于是把它的鼠头转向场内,止住吱吱乱叫的黄大仙,指着那晕倒在场边的黑瞎子大叫道: “你听我的就行!看到那被打晕的黑瞎子了吗?你附身到它身上去,用你刨地洞的功夫,借用它的蛮力,给我打一个通到这里的洞来,这样就能把正熊贤弟救出来了!” 第七十六章 羊入虎口 那黄大仙自然知道跟我多说无益,不再讨价还价,果然按我说的,控制了黑瞎子的身体,三下五除二就打出一个足够两人进去的地洞来。我见了很是满意,也不食言,立马放了黄皮子的本尊,任它用熊瞎子的身体背起往背上一甩,往山那边后跑远了。 看到黑瞎子毫无损地出来,果然验证了我的判断:看来不管是金姐的裂风屏障,还是墨虎强化后的烈风阵,都只是在地面上设防,没有延伸到地下,那么,就让我利用这剑走偏锋的地道,把正熊贤弟救出来吧! 事不宜迟,我招呼阿霞原地等我后,就一头钻进了地洞。两分钟后,已经安全到达了烈风封锁的场子内部。出洞一看,正熊已经是强弩之末,七窍开始汩汩地往外渗出血珠,哪还有余力看到朝他挥手示意的我。不得已,我只得硬着头皮钻出洞口,蹑手蹑脚地爬到正熊近旁,趁那墨虎因为金四娘等人的牵制,气力不足,调整姿态的当儿口,招呼他道: “喂!正熊师弟,快,跟我从洞口出去!” 距离只有十来米,正熊自然听得真切,只一眼就看清了我和地洞的位置,下一刻,已经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我擦!你小子,竟然不等我,亏我还以身犯险来救你……”我话音未落,只觉小臂一紧,身子一退,已经被正熊拖得如风筝一般飘起,风一般往那救命的洞穴赶去!再看那墨虎一动不动地猫在原地,离我们还有足足几十米。这样的话,应该能赶上! 可惜,我又错了!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正熊已经应声站住。等我不解地回过身,已经看清,尘埃落定处,那处通往场外的生路,已经被不知何时闪到洞口处的异变墨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爪轰塌!尚存侥幸的我见此情景,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妙啊!这场子里,我Tm就是度最慢的那个啊!完蛋!我突然感到后悔莫及,这头脑一热的后果,竟然造成现在这般羊入虎口的窘境,简直就是送死的节奏啊! 想到这一点,我赶紧往风墙外面看去,想跟场外呼救,让阿霞找金四娘想办法!只是,四下里一望,风墙好比被漫天的粉尘盖上了一层窗帘一般,哪里还能看到外面!自然,外面也看不到我了。原来是刚才墨虎呼啸一击时,牵动了烈风阵卷了砂石,遮天蔽日,风阵壁再也不似如前一般通透了。我见状心里不由忐忑不安起来,也不知阿霞会不会见我半天没有从地洞出来,担心不下,跑去找金四娘求救。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我安慰道: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到该怎么做的吧! 正在这时,墨虎似乎已经蓄了一些力量,虎目圆睁,只盯着我打量。见此情景,我不由得吓得腿肚子一阵哆嗦,正熊见了有些奇怪,见我兀自抖了半天,就是聚不起真气,不禁催促道: “木师兄,它又要攻过来了,快提前准备好‘风行步’!” “呃……我没学过……”我自然是一脸懵逼。 “那‘一气功成’呢?你总该会一点轻功吧?”正熊一脸正色,只以为我在逗他。 “呃……也没听说过……”我依旧一脸无辜。 “这……你居然敢进来,真是勇敢……”正熊听我说完,轮到他无话可说了,半响,才挤出一句:“那你躲在我背后吧,别冒头。唉,想不到你什么都不会啊。” “喂喂,什么意思?你这是看不起我么?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可不是滋味,忍不住吐槽他道。 “先救下你自己再说吧。” 正熊也不等我说完,直接打断我道。丢下这句,自顾自地走到我身前站定后,他的注意力就完全放在了蠢蠢欲动的墨虎身上,不再搭理我。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啊! 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办法,谁让咱技不如人呢?不过反过来一想,这金姐也真是的,我都入门半个月了,连实用点的一招半式都不教我,这下倒好,坑惨我了吧。 “碰!” “轰!” “哐!” 听到几声接连的巨响,我赶紧从走神中恢复过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业余: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死斗啊!我却居然还有心情思前想后,真是不应该。若非正熊方才正面迎击,拼命硬扛了墨虎的迅猛攻势,我这只菜鸡,哪里还有命在? 居然不经意间反倒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真是让人不爽啊! 反观正熊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之前他跟异变后的墨虎缠斗时已经受了内伤,现在又硬吃了方才这一波猛攻,已经油尽灯枯,瘦削的身子再次站起来时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摇摇欲坠。 “端!” 只听一声空气爆裂的巨响,正熊已经残叶一般从我身边飞退而过,拖着长长的血迹落到了我身后十米开外,看来,他已经到极限了。想到这里,我赶紧张大眼睛,把目光锁定到墨虎武勇矫健的身姿上,眼睁睁看着它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虎步,调戏猎物一般走回离我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看起来,这家伙,摆明了架势要从远处给我致命一击! 豆大的汗珠不禁从我头顶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我只觉生平第一次如此直观、毫不拖泥带水地面对死亡。忙乱中,我只得无助地祭起我唯一学会的道门——“望气”,只是已经为时已晚,眼前那里能看清那墨虎体内翻涌沸腾的气机。我唯一能做的,不过靠着心眼,感受着这那死神一般的虎爪,瞄准我心脏的绝望…… “喂!丑八怪!快看这边!不准你动他!”千钧一之际,正当我已经感觉死亡就要真真切切降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呼喊——我甚至已经怀疑自己难道已经因为死去而产生了幻听,因为,我听到的,分明就是阿霞那字正腔圆,朝气蓬勃的呼喊! 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我赶紧往那喊声所在望去:只见灰头土脸的阿霞正从刚才被墨虎凌空一爪拦腰切断的地道的出口处爬了出来,正挥舞这双手,招呼了灵兽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汇聚。我见状心头一热,不禁又怨又喜:怨的是阿霞这丫头,居然如此不听话,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她就后脚跟来,竟然独自尾随我钻地洞进来了;喜的是托了这妮子的福,我暂时又捡回一条命。更重要的是,她这一喊,把我的斗心又振作起来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对得起她吗? 没办法,只有再努力想想对策了! 眼看墨虎的注意力被阿霞吸引,之前积蓄的气势也就泄了大半,只得重新开始蓄力。我哪里能等它锁定我的阿霞,急忙往地下抓起一大把被烈风震散的松土,往那墨虎所在冲去。一边跑,我也一边喊着:“丑八怪,看这里,有好东西给你!” 那墨虎闻言,也是一惊,只得又掉转身子朝我蹬过来。 好样的,乖猫咪,盯着我就对了!一来一去间,我已经跑到离墨虎不足十米的地方,再也不敢上前,只大着胆子把方才抓紧的一大把沙土往那墨虎跟前一扬,顿时化作一张沙网,惨然往它头上脸上铺去。 自然,它怎么会把这小孩子打架一般的把戏看在眼里呢?只见漫天沙尘的背后,墨虎的灰影已经气随形动,流转起来——那之前看不到的气机,也就趁它不自觉地激荡真气震开灰土的时候,显现了出来! 捕风捉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子!”随着阿霞的惊呼,墨虎闪电一般的身形已经从我身边划过,这一击,虽没有之前猛怼正熊时那般强悍,积攒了雷霆万钧的威势,但在墨虎看来,秒杀我已经是绰绰有余。 只是,不仅是它,连正熊也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只有阿霞,看清这一扑击的结果后,欣喜得三蹦两跳就跑到了我面前。 不用说,只因我这只菜鸡,居然靠着旁门左道,硬是避过了那灵兽自恃必中的一击。 然而那墨虎毕竟是墨气化生的灵兽,身形步态,举手投足间自然有雷大同骨子里那种处变不惊的大家之气。见到被我摆了一道,它却也没有太多情绪上的变化,依旧是那副不怒而威的表情。对峙了一会,它仿佛是感受到了些什么,眼珠子一转,竟转身往那场子正中靠西的地方走去。 我正觉纳闷,只见眼前一花,那背对我虎步缓行的墨虎已经化成三个!定睛一看,没有看错,还是三个!难道,那家伙会分身术? 不容我迟疑,两头分身已经“哇唔”一声,向我扑来。阿霞眼疾手快,已经截住一只,凭着敏捷的步法跟它战在一处。我见状那肯落后,也振奋起精神拦住另外那只,以免它伺机偷袭阿霞。然而,说是跟它对战,难免是有些夸大其辞,至少我这边,充其量,也就是被它追赶着跑罢了。 顷刻间我已经和眼前的墨虎分身交手了十余回合,隐约感觉到它无论爆力还是度,都明显不如之前本体那么强大。这可着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否则,就我这半吊子水平,还能活到现在? “李子!用‘望气’找穴打它,有效果!”我正被眼前的分身逼得节节败退,忽听阿霞一喊,连忙祭起心眼,找起分身的气机来。果然,这分身的气机比之本体,捕捉起来要简单得多,正好那分身一招扑空,给我逮着个机会,于是急忙用之前打野物时的“点穴手”,从头到尾给它来了一套——专挑骨缝筋脉的连接处,照气门就是一通猛打——竟还当真把它打得化作一小滩墨水,淅淅沥沥散落在脚下。再看阿霞那边,也是顺利解决战斗。我见状不由一阵懊恼,要不是之前被本尊的威猛吓傻了,早出手制裁它了,却不想被勇不可挡,护我心切的阿霞抢了头筹。唉,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妮子面前耍得起威风呢? 正在感叹,却见那伏地而息的墨虎已经不动声色地又分出两头分身,随之眼前又是一晃,两头分身已经索性化作四头。没等我看清,那四头又是倒地一滚,眨眼间已经幻化成八头! 还来啊?! 第七十七章 山穷水尽 敌我数量悬殊,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从容不迫地靠“点穴手”找气门打穴了。面对气势汹汹迎面逼来的八头分身,我和阿霞急忙连退五步,不由自主地十指紧扣,皱起眉头来。 “接住!”危急时刻,只听一声有气无力的招呼,我和阿霞手里已经多了一根丈把长,手腕般粗的翠竹棒子。不用说,自然是一旁静坐回气的正熊,用“风刀”从旁边竹林里砍下抛给我们的了。他声气虽然孱弱,但音色里赫然透出大川叔那种让人心安的镇定,我不禁微微一呆,已经听到他用出他年龄的冷静的口气对我和阿霞说道:“掩护我,回好气的话,它们还不足为惧。” 这话虽说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言语里竟透着不容置疑的从容与自信,我和阿霞不由一愣,随即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并肩站成一排,横起竹竿,拦在八匹分身和正熊中间。 “来了!”随着我一声大叫,八头分身已经分别从四个方向,两两一组,向我们袭来。我见那些墨虎分身来势汹汹,哪敢怠慢,正在纠结到底先捉哪个打,阿霞已经想到一招: “李子,拦住两边!”说着,她已经抢先站到正熊前方稍远位置,把竹节往身后一托,挡住了她身后到正熊一侧的区域。我见状自然会意,也学她拖了竹杠,组成三角区域的另一边,把正熊护在正中。而我和阿霞,自然并肩站在那三角区的顶点位置,蓄势待——这架势,赫然已经形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守势,要想突破,务必只能从正前方我俩集结处入手。 那些墨虎分身不知是计,依然呈扇形冲了过来,待到十多米处的近前,已经忽然加,横空一个飞纵,扑了过来! 我和阿霞见了,自然正中下怀,操起拖着的大竹竿,抡圆了一起往前扫去,不偏不倚地砸在各个分身的鼻梁处,一口气把八头冲刺过来的墨虎打了个满额伤害,滚倒在地。 “现了?”我一见这第一回合的交手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由确定了一个事实。 “嗯,是的。”阿霞本就冰雪聪明,自然也是看出了端倪。此时正好八头分身又一股脑儿站了起来,抖擞了精神重新摆出要扑我们的姿势。那一头头呲牙咧嘴的分身看似凶顽武勇,结果我只一望他们着地的四爪,顿时愈确信了我的猜想。 打过篮球的人都知道,人的上肢和眼神充满迷惑,诸多假动作都由上肢起,而下肢由于要保持重心,很多时候是不能随意变更形态的。因此,老球油子都知道,防突破要一直用眼角余光看对手的腿部动作,毕竟,支撑着身体以上重心的腿脚不会说谎。同理,我为何要着眼望那些分身的四爪,目的就是要看透它们的行动。而通过这些剔除了表象的动作,我和阿霞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这些墨虎分身,虽然数量众多,但其实动作都是套用了一个统一的行动模版。换句话说,墨虎表面上变化出如此声势浩大的分身阵容,它的心思,其实根本没有放在我们这边! 何以见得?之前我和阿霞倾尽全力才能各自击败一头分身,现在居然可以以二敌八而不落下风,就是明证。 想到这里,我们不由士气大振,一抖手腕,又把两根大竹竿拖在身后,回复犄角之势,并故意在三角区的顶点位置留了个空隙,想引诱八个分身攻过来。 那墨虎的本尊本就心不在焉,思绪用在别处,诸多分身自然不知是计,见了明显的破绽,果然攻了过来——只是,破绽处狭窄,八头分身的行动又只能依照相同的模式,无奈之下,八个只能排成一排,一头接一头地上前讨战。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和阿霞,哪怕是两人合力,其实如果分身们两两一组从正面一齐攻来,要持续护住自身还有正熊周全,时间久了难免还是会感到吃力。不过,若是一只一只地上前受死,情况就不一样了:只见那第一头分身一马当先已经杀到面前,朝了我照脸就是一爪,我也不着急,两手把竹竿往前一梭,已经抵住那墨虎分身的前爪,阿霞见此机会那肯放过,几乎同时也是把竹竿抵在墨虎另一边的腋下,腾出了双手,施展起望气点穴手,照那分身头顶就是一通粉拳。 话说那墨虎分身见势不妙,本能地想往后梭一段距离,作出闪避,哪知身后退路却早被后面串珠一般跟上来的其他分身堵死,无奈之下只得硬吃了阿霞一套组合拳,含恨被打回原型,化为几大滴没入地底的墨水。 那第二头,自然吸取了第一个倒霉鬼的教训,稳住脚步没有立即上前,反倒是谨慎地站在原地找起机会,准备伺机突袭。我和阿霞哪肯让它占据主动,毕竟我们手里有长杠,早一齐梭出竹竿,筷子夹饺子一般把它困在原地。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我早从竹竿间的空隙垫步上前,照气门一通乱打,又把这第二个分身打成了墨水。 这第三头分身见我们已经毫未损地击败两个同僚,怎会放我们白打一套之后全身而退,早一个虎步扑了上来,站起身就要啃我。我自然明白虽然已经顺利打败两头分身,但这可是建立在有效的阵法基础之上的。若是头脑热,孤身犯险,除了翠竹三角区,那些套路简单但执行力无与伦比的分身马上就会把我围住,啃成肉泥。于是我赶紧趁它才刚一抬身,没等虎爪按住我肩膀,已经飞步急退。一旁的阿霞也是深知情况比看到的要危急,马上梭出竹竿掩护我撤退,刚好顶在那直立上身的分身下颚,把它撑在空中。急退中的我一见机会大好,马上转守为攻,照了柔软的虎腹,就是一顿乱踹,自然踢断它丹田处的气机,梅开二度,又建一功。 第四、五个分身见了,已经意识到我二人之所以连战不败,都是依仗了阵法之利,马上转了转虎眼,把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转而锁定两根作为阵法根基的翠竹。只见二虎长啸一声,已经一起掉转身来,虎尾一剪,早同时缠住我和阿霞手中来不及缩回的竹竿,随即往后一扯,想要把竹竿拉走。 “撑住!”我一边奋力抓住我的竹竿,一边招呼了阿霞不要松手,然而与猛虎角力岂是凡人能及?顷刻间,尽管我们倾尽全力,还是免不得被两个分身把竹竿拉得只剩四分之一在手。 我深知若被它们夺走翠竹杠,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等于断了胜机,哪敢放手,可还是止不住局势在这场拔河比赛一般的角力中一边倒地往对面偏去。不行,必须得想想办法! 想到这里,我急忙跟阿霞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竹竿往前一送——那两头分身正卯足了劲儿力,哪知我们突然卸力,一个站立不稳,已经滑倒。我和阿霞见状急忙往后收手,果然摆脱了虎尾的纠缠,把竹竿控制权夺了回来,恰好看见两头失了平衡的分身已经头着地跌了个实实在在的嘴啃泥,脸盆大的尻尾毫无防备地朝天露着,急忙抓住机会,握紧翠竹杠,照了二虎的后门,奋力捅了过去——有道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菊花残,满地伤。大虫怒容已茫然,杠落虎断肠,化为墨水遍地淌。 话说这第六尾分身光是看了此情此景,已经感到疼痛,不由得盯紧了我们,夹紧了后腿。我只觉好笑,趁竹竿还未完全收回,索性直接伸出,绊住它一只前爪,往我这一侧拉开;阿霞也是聪颖,早配合了我拦住它另一前足,往另一边拉扯了去,一齐把那虎分身烤串一般架在了竹竿之上。看那虎空门大开,阿霞腿快,也不客气,已经一脚踢在那分身的虎鞭之下,正中虎睾,送那分身一个蛋碎股残,把它痛得连疼都来不及喊一声,就已经化为了浓浓墨水。 那剩下两头见势不妙,怯生生低啸两声,相互交流了一番,已经回头,只是想逃。我和阿霞眼看敌我数目已经持平,自然全无惧色,主动出击,照二虎逃跑的路径上投出竹竿,早封住它们退路,待那二虫惊惧地回头望时,我和阿霞已经各自使出拿手好戏,拳打腿击,把它们打成墨迹,送回了大地。 这个峰回路转的滑稽故事告诉我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多打少时不强开,反而一个一个来,只能被各个击破。还能怎样?呜呼哀哉!纵然是百兽之王,不走心的话,也不过尔尔。 阿霞看我自言自语地装完大爷,不由笑出声来,连忙招呼我回到正熊所在。正好正熊也回气完毕,靠金针止血,把功力恢复到了八成以上。我俩见状大喜,三人合成一处后,马上摆出三叉戟阵形,推进到那贪食地气的墨虎跟前。 正熊领教过本尊的厉害,自然知道不能给它占了先机,一出手已是全力,风刀一斩,意图来个先下手为强! 眼看那凌冽的气劲已经触碰到心不在焉的墨虎身躯,顺利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会这么容易得手。果不其然,下一秒,只见眼前一花,勉强反应过来后,只看到及时挡在阿霞和我面前的正熊已经口喷鲜血,一头栽倒在地。而我,却依然是什么都没看清! 我的天!难道这墨虎的度又提升了?更糟糕的是,刚刚恢复好状态的正熊,又被打到昏迷,这可是我们这边最拿得出手的王牌啊!喂喂,我的哥,不带这样玩的啊…… 第七十八章 柳暗花明 我一看正熊再次陷入昏迷,一下子惊得六神无主——我和阿霞的度跟这头异变的墨虎简直就不是一个数量级,怎么打?我想到这边,一时竟懊恼起来,只恨自己托大,莽撞跑到场中,搭上小命不算,还带迁了阿霞也遭此一劫,她可是个好女孩啊……想着想着,七窍大开的我不知不觉中,内气合了场内金风的肃杀,激起心中的秋悲,竟不由自主触动了我落下泪来。阿霞见我惆怅难已,早看透我是觉得牵连了她犯险而自责,本想安慰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略一思忖,已经眼睛一亮,嘴角泛起笑来。 我见状自然忍不住好奇,急忙问她缘由,阿霞也不卖关子,目光盯紧那墨虎,示意我不要放松警惕,随即轻轻对我说道:“李子,别担心,我觉得我们还有逆转的余地!”说着,她眨巴着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指着墨虎分析到:“你看,它刚才一下子就把我们中最强的正熊打到失去战斗能力,却居然不乘胜追击,这是为何?按理说,把我俩解决掉对它来说并非难事啊?” 我听闻她一说,心里马上咯噔了一下:“是啊,眼前这墨虎的本尊,感觉行动迟疑不定,根本就是跟之前与正熊战斗时判若两‘虎’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在阿霞提点下,思路迅打开,冷静分析了一番场内场外的情况后,马上现了关键:“看来,是场外金姐和另外两位当家他们疏泄阵脚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只是,它已经吸收了这么多地气,为什么还要争分夺秒地跟他们抢时间,到底贪图着什么呢?” “我知道了!”阿霞听了我的观点,也是灵光一闪,马上想通了墨虎的动机,情不自禁地对我叫道:“李子,快看,快看头顶上!” 我连忙用心眼顺着她手指方向抬头一望,只见场子顶上那幅巨大的水墨画卷里,宏大的风气正从平展开来的丹青妙作《墨虎》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如裹丝一般缠绕在凌虚御风而立的墨虎身上,与它口中从风眼里吸收的地气一起,混合成一阵富含生机的清气,徐徐然经了七窍,灌入它的五脏六腑! “我懂了!”我见此情景,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墨虎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自由。 纵然由雷大同的浩然之气所化生,寄宿于异宝“水墨画卷”之中,虽美其名曰,贵为“灵兽”,事实上,充其量不过是修道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只 “高级宠物”,哪怕它的主人是堂堂搬山道人宗门五当家之一,身份显赫的引雷世家门主雷大同。这对灵性日益醒悟的墨虎来说,何止不是一种荣幸,简直就是一种切身难忘却又与生俱来的“耻辱”。看来,它一早就看准了地气“风眼”的能力,于是借与正熊战斗的当儿口,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真气碰撞的能量,激活了地气的喷。它的如意算盘,早就打定主意要利用这充足的地气,助它炼气化形,修成真身,而不必让存在再依托于“水墨画卷”,从此彻底脱离雷大同的管束。 看来,世间灵物求生的欲望,还真是万万不可小觑。 想到这里,我虽然有些同情和理解墨虎的动机,但碍于立场对立,还是终究要做出抉择。所幸,我已经想出了办法:很简单,那墨虎既然想要脱离“灵魄”的宿体“水墨画卷”,那么,在它完全炼化出真身之前,应该跟那“水墨画卷”是一体共生的—— 换言之,小猫咪,大爷我要是毁掉那定定地漂浮在顶上的字画,你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我正好看到那墨虎准备对我和阿霞起另一波攻势,按照正常思路,躲?肯定是躲不过,那么,何不主动出击,来一手“围魏救赵”呢?!只见我一弯腰,已经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扁石,猛一抬头,小臂一扬,手腕一抖,已经把石片甩出,只往那空中毫无防备的字画射去——事到如今,无论成败我只能那自己和阿霞的性命一睹,看那墨虎到底救也不救! “啪啦!” 果然,那墨虎终于在最后时刻打断了它疾风扑击的蓄力,转而冲向空中,一爪把即将穿过字画的石片拍成了齑粉。经过这一番斗智斗勇的较量,我的猜想,也是得到了十足的证实。 “好家伙,刚才你整得我们够呛,现在,该轮到你手慌脚乱了吧?淘气的小猫咪!”我这个人的一大特点,或者说缺点,就是小心眼,往好处说,叫“有仇不报非君子”,往坏处想,就是个不成熟的“小气鬼”。因此,一见那墨虎难得地露出恐慌的神色,不由得激了我惩治它的恶趣味——随着嘴角泛起坏笑,我已经又抓起四五片或扁或长的条石,一边跑,一边按不同角度、度往那悬浮空中的“水墨画卷”投射过去。完了,还不忘招呼阿霞帮忙,一齐找些石条石片,一股脑儿全往那字画扔去。 好墨虎,见状也是丝毫不含糊,身形一晃已经化为无数黑白相间的墨分身,迅疾如风般连续上窜下跳,硬生生靠度和敏捷挡下了我和阿霞投射出的所有攻势,打完收工时,还顺便刮起一道狂风,把那与其一命相生的字画,刮上了高空! 真是不妙!我掂量了下距离,那高度,已经明显是臂力所及之外了,可是又不敢贸然招呼阿霞找地方躲避——毕竟,这样一来,岂不是告诉墨虎我们无计可施,而导致即刻沦为活靶吗?想到这里,我连忙示意阿霞散开,随即故意抓起一颗稍大的卵石,抡圆了胳膊尝试着向那高高在上的字画投去——我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墨虎硬要攻击,这种情况下,它应该会选择先解决我,那么阿霞,就能有时间思考对策了! “李子!”阿霞刚照我说的一做,马上反应了过来,自然不干,早提臀扭腰把手里的石片先我一步甩了出去!这妮子,送死你都要跟我抢啊?! 我见状大惊,赶紧把手里的卵石一扔,用尽全力往阿霞所在冲去,一把推开索性站定原地的阿霞——对不住啊!若是你死了,我怎能原谅苟活的自己! 下一刻,我只觉身体像被疾驰的汽车猛-撞了一般,七十多公斤重的身躯已经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一瞬间身上已经没有了知觉,只在躯体撞到坚硬如墙的风壁上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然后,我应该是昏了过去。 恍惚中,我好似看到一片星辰大海,瑰丽的光带从漫天的星海里划过,宛若一片黑宝石中闪耀的玉带——这,就是传说中的银河吧? “哟,又是你们!”我正在感叹眼前美景的震撼,突然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我当日饿晕在金家大厅时,梦中摆局对弈时,见到的白衣宽袍之人吗? 那两人仍旧只是微微颔以为还礼,却让我感觉无比舒服。于是我也不客气,就在他俩个跟前坐了,靠在那明镜一般透亮的青云石桌边上,颓然问道:“呐,你们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两人听了,一个肯定地摇了摇头,另一个却犹豫着点了点头,搞得我十分糊涂,见他俩个半天也不说句话,却像个哑巴似的光站着,不由十分恼火,索性趴在那碧蓝如玉的石桌上,生起闷气来。 说来也怪,我脸才一碰着了光滑的石面,那镜面一般的桌板上已经显现出那上下翻腾,逞凶争勇的墨虎来!再一看,那闪躲腾挪着跟它鏖战的,不是阿霞,还能有谁? 我见状心里只是一紧,只想着如何才能脱出这鬼地方,回到场子里支援她——虽然,也没有多少信心帮上忙就是了。哪知,刚一想办法制裁着墨虎,脑海里竟然突然闪现出若干克制它的办法,整个意识已经好比思维重组一般,赫然多出了不少之前根本就想不明白的东西!再看那气定神闲的二人,依旧是一言不,好比一切尽在不言中一般。 “真的有效吗?”我虽然开口这么问,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不知为何,我只觉得,他们就是我绝对可以相信的存在。再看那玉盘一般的桌面,这一回竟然幻化出了站在远处担心不已,一心想眺望战局,目光却透不过风墙的黄大仙来。 “这家伙,口里说着不要,心里其实还是蛮关心我们的啊!真是个不坦率的人啊。”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扭头望向两位,请求道:“能否帮我联系下这家伙,让它用老熊把洞给打好,以备不时之需呢?” 见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后,我心疼阿霞,只想早点出去,于是跟了另外一位起身,来到那星河倒悬的云团边,看样子,只要跳下去,就能回去了吧? 正要下脚,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急忙抽身回头,望向那白衣长衫的两人,厚着脸皮问道:“那啥,需要时,我怎么才能找到你们?联系方式什么的,好歹给我一个啊?” 二人也是有趣,听闻我一说,各自在我手心画了一字,就把我推下了云层。 “达(音近似于da)?然(音近似于Ran)?这又是什么鬼?”我只是一头雾水,却又无可奈何,待到神智恢复,已经回到了场中。起身后只觉精神焕,如获新生,身上的伤疼也减轻了不少,不知是否刚才昏睡时梦中遇见的二位助力所为。 然而眼下可没有我思前想后的时间,想起阿霞还在苦战,我赶紧赶到她身旁。见她周身环绕清气,赫然有如脱胎换骨一般,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媳妇儿,一会儿不见,你咋就‘升级’了?” 阿霞闻言,也是长话短说:原来危急关头,正熊勉强苏醒了过来,教了她一套“风眼”和“风刀”的口诀,刚说完又昏了过去。好在她天资聪颖,过耳不忘,凭着这口传的秘诀,临阵磨枪,居然逐渐习得了掌控周围金气的法门! 呃,这不公平!如此帅气的招式,我也想学啊! 好吧,这种事姑且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淘气的小喵降服再说吧! 第七十九章 虎口拔牙 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出击,满世界追那疾如风,动如电的墨虎,虽然我感觉身体已经生了不寻常的变化,但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赶上它那非同凡响的度。那么,过去拿它,这八成不是好主意。第二个选项,就是以逸待劳,靠攻击那悬浮的水墨画卷,吸引了墨虎攻过来,这样做虽然凶险,但好处是:不用花功夫搜寻它,只需守在原地,待它攻过来就好! 打定主意后,我马上再次拾起一颗重量客观的卵石,只用眼瞄了瞄,“嗖”地一声,已经往那高高在上的字画投射过去。石一出手,连我都没想到会激出如此劲力,眼看那疾射的轨迹,应该能达到那个高度吧! 果然,本来不屑一顾的墨虎心算了下趋势,已经急急起身,顷刻间已经闪现到半空中,慌张地把那颗拳头大的卵石击碎!交手至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异变后的墨虎现出如此焦躁的表情,不由士气大振,招呼了阿霞一起动手,准备一鼓作气干掉这凶顽至极的大猫。 阿霞听我呼唤她,也是欢快地答应了一声。音色里难掩看到我满血复活的惊喜,也没有过多地慰问,已经摆好架势,和我并肩而立——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说得就是这样吧! 心神交汇之际,我和阿霞已经一人力投石,一人操演风刀,各自从得心应手的角度接连远射,形成一道雨点一般的交叉火力网,照了墨虎身后的水墨画卷,一股脑儿倾泻而去。那墨虎也是了得,分身、闪现、格挡、暴吼……各种绝招也是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一时间竟然把我们的攻势化解得一干二净。只是,不待它伺机反击过来,我们又起一波更为密集的混合攻势,夹杂了土石风刀,招呼了过去。 这旗鼓相当的角力持续了几分钟后,墨虎的焦躁已经到了极点:眼看四周阵脚浊暗的烈风绝壁的运转已经渐渐慢了下来,它和我们都很清楚,金四娘等三位当家的努力已经初见成效,烈风阵的解除只是时间问题。这对于我们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但对于墨虎来说,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于是双方都愈催动精血的极限,运足真气,起力来。我和阿霞本就配合无间,此时更是心意相通,赫然挥出了1加1大于3的效果,一口气爆出一波落叶归星的攻势,终于打破了墨虎密不透风的铁桶防御,把那空中摇曳的水墨画卷,划破了一角! 觉察到这一点后,我们三个都默契地暂时停住了动作。 对于我们,这可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巧合,而是一个巨大的讯号,昭示着,胜利的天平,已经慢慢倾向了我们这边,局势的走向,马上就要被我们掌控在手中!而对于墨虎来说,这一小小的失手,何尝不是恼羞成怒的开始?而我们的得势,在它看来,是一种无言的挑衅还更为贴切。 说时迟那时快,墨虎身影眨眼间才刚消失,赫然就已经显现在了我身前:抬手雷霆一爪向我袭来的同时,虎尾疾风一剪已经向阿霞鞭笞过去。这一凌厉十分的杀招,自然是它对我们最直白的回答。 抱歉啊,你的心思我懂,只是,我这边也有不能妥协的理由啊…… “达(音近似于da)!然(音近似于Ran)!虽然很对不住,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忙啊!”我一边为墨虎的攻势来到我面前时已经莫名其妙地化为了慢动作感到惊奇,一边忍不住在心中默念呼唤起那星河中央白袍人的“名字”——如果你们通晓万般神通,请在我需要的时候,借我一用! “!” 脑海里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的回应,身体里却已经激荡起来自心神的莫名气浪,在这停滞的时间里,我只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在这一刻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响应着一个统一的号召,配合默契地往一个方向输送着能量,把这些星星点点的绵薄之力,汇集到了我平平无奇的一拳之上,推动着心眼可见的气浪,生生印在异变墨虎的下巴,把它一颗狂怒的虎头,打得肌肉渐渐凹陷,然后眼睁睁地眼看这些凹陷在它身上扩散开来,化为一阵澎湃的气劲,推送着它向远离我的方向飞退而去。 说来也是奇怪,待它飞出离我十来米距离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流淌度。于是,我的一双肉眼,就陡然看到那不可一世的墨虎炮弹一般被我一拳打得撞到它自己强化的烈风阵壁上,被冲力震得七荤八素,瘫倒在地。尽管它三番五次靠着内心的骄傲想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但还是无一例外地“啪哒”一声撞到在地。 我了个去!这威力,真的是我的肉拳所为吗?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凭空挥出一拳,虽然还是凑巧把那战战兢兢的墨虎吓得又倒了下去,但终究,再也没有激出影响时间流淌的慢动作,也没有迸出击碎空间的强爆力…… 呃,果然,这不是我的能力。 “李子!你没事吧?”阿霞看我一拳打倒墨虎,又见我自说自话地呆在原地喃喃自语,不由得跑了过来,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道。她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毕竟,我虽然实打实地打了墨虎一拳,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也硬生生吃了墨虎一爪呢?之前有一个瞬间,我其实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身体被利爪撕裂的痛苦,只是,我跟她同样好奇的是,我为何就没有事呢? 回顾刚才生的一切,我还清楚地记得,现身边流淌的时间变慢的时候,躯体瞬间好像不受控制一样自动攻击,迸出出现时拳力千百倍的力量,一击打倒墨虎的感觉——我的天!原来,把全身肌肉纤维调动一致的力量是如此惊人!难怪,动物世界里赵老师曾说过,如果人能像蚂蚁一般提升肌肉同步率,每个人都将成为力大无比的“人”! “哦……原来如此,这就是我妈让你出场的原因吗?没想到,你居然会‘内观通灵’。”说话的是正熊。刚打完boss,他就又适时地苏醒了过来——你还真会找时机啊兄弟! “很厉害吗?你会吗,这招?”我闻言一阵激动,连忙问他。 “呃,还不会。”正熊说话时总是摆着一幅略显腼腆的poker face,看上去宠辱不惊,有种越他真实年龄的成熟和帅气,但是,不知怎么,总觉得看了心里会莫名地火大!等等!你说什么?你不会?哇塞,你居然不会!好吧,火大那段内心独白当我没说过。 “yes!”我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得意地望了正熊一眼,心说:终于有一处比你强了!这下我可不怕我媳妇被你拐跑了!想到这里,我随即转而看向阿霞,急不可耐地对她说道:“媳妇儿,我又想到一招新的!今晚就带你耍耍!” 阿霞以为我说的是男女间那事,闻言早羞红了脸:“啊,还有外人,你怎么说这个!”我听她这么一说,随即也反应了过来,现口误,急忙挠挠头,补上一句:“没事,他还小,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尴尬的气氛弥漫时,场子中还有一个无话可说的正熊:“………” “你高兴就好……”阿霞最终还是反应过来我指的“新招”是那击倒墨虎的门道,不由掩嘴浅笑起来,红了脸说道:“看你高兴得——我可没说要学,是你非要教我的哦。” “吼唔!” 只听一声暴喝,我才现,刚才得意忘形地跟阿霞打趣时,居然没注意那失去战斗力的墨虎已经不知何时跳到了半空中,爪牙并用,竟然自己把那寄宿了它灵魄的水墨画卷撕成了碎片!随即,竟然深吸了一口大气,把字画纸片,连同四周残留的风气,一齐吸进了体内! “小心!”正熊惊觉不妙,怎奈身体伤重,待到喊出,也是为时已晚。待我急急用心眼一望,才惊恐地现,那垂死挣扎的墨虎孤注一掷的杀手锏——“疾风鸣雷”,目标既不是破绽百出的我,也不是油尽灯枯的正熊,而是,那婷婷玉立,温婉浅笑的阿霞! 唯有她,你绝对不可以动! 眼看虎爪就要穿透背对了它窈窕而立的阿霞起伏的胸膛,我只觉全身过电一般悸动起来,眼睛似乎喷出火一般炽热难耐,沸腾的热力瞬间传遍我的全身——在那灵魂越肉体的一刹那,我终于感受到了周围时间流淌的变缓,在这近乎停滞的时光里,我倾尽全力地穿过世间万物的慢动作,马不停蹄地冲到了阿霞的旁边,把全然不知情的她一个公主抱搂在怀中,轻轻带离近在咫尺的虎爪,稳稳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才回到那呆滞的墨虎跟前,激荡一身清气,凝聚万千心神,轻描淡写间挥出那幻梦星空里白袍之人对练时最常打出的那种平平无奇的拳法。拳头接触虎头的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墨虎嘴里含着的宝玉——突然想起大川叔曾经说过,那象征了搬山道人至高身份和荣誉的搬山符,大多是一块有灵性的玉石,只是,我却苦于一直无缘,没有亲眼见过,会是这个吗?算了,这种事以后再说吧—— “淘气的猫咪,还真得教训一番呢!” 飞砂走石,拳化万象。三千世界,只为佳人倾倒;六根清净,不求众生极乐!要怪?就怪你没有以恰当的形态来到世间,又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对错误的人出手吧。 神回本尊之时,墨虎已经化为残魂,即将灰飞烟灭。我见了它半空里虚无缥缈,即将消散的身影却依然傲骨长存,全然没有一丝颓意,不由心生一丝惋惜:你和正熊贤弟,本是同源风,何必自相残,一起相扶互助不好吗?说着,忍不住伸手接住即将魂归大地的墨虎残留灵魄,竟然真的把它托起!我见状急忙来到正熊跟前,把那激荡的残魄,轻轻放到他的丹田正中——那清洌的魂气也是有趣,竟然仿佛有灵性一般,环绕了我一圈之后,朝我点了点头,径直灌入正熊体内去了。 顷刻间,正熊伤痕累累的身躯已经被金风所包裹,流失的精气也开始以难以置信的度重新汇聚,我见了此般胜景,也是大喜,挥一挥手,把刚才从墨虎口中抓出来的,疑似“搬山符”的宝玉,抛到伤体再生的正熊手中,转身带了阿霞,钻进黄大仙重新打通的洞穴,出了场子。只抛下一句: “呐,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不就是一块玉吗?我可一点儿也不稀罕!” 第八十章 史上最帅搬山道人 出了地洞,我和阿霞爬上土坡,朝黄大仙点头作别后,这才回身远望场内。只见浊暗的风墙已经轰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冽沁人,刚柔相济的金色旋风,把场内外重新铺上一层浓郁的翠色,那金风消散时,后山一众草木,不由一齐散落下无数粉白相间的花瓣,一时间漫山遍野尽是飞舞的芬芳,好似千万朵唯美的樱花,随风飘落…… 在那诗画一般的美景中,赫然现身的,是那肌骨精瘦,身材高挑的正熊,以及已经化为守护图腾,纹身一般印在正熊前胸后背上的墨虎。 “哇!好帅啊!正熊弟弟,你真不愧是——史上最帅搬山道人!”木薇薇眼尖,已经一眼看到正熊脖子上那象征搬山道人身份的风雷宝玉,不由犯了花痴,双眼迷离地捂住脸颊,失神般向正熊跑去,只把一旁也想上前却偏生不懂撒娇的另一位大龄剩女水如云气得目瞪口呆! 好在金四娘及时“咳”了一声,才止住了二女继续表演失态。只见她和大川叔一起,缓缓上前,走到离正熊几米处,却犹豫着再也抬不起脚步——仿佛之前的种种心结,化作一阵无形而又令人窒息的墙壁,生生横在了她的面前。 “妈,爸!我回来了!之前,是我错了……”幸好,一直走到她跟前的正熊主动迈过这咫尺天涯的距离,终于打破了母子间多年来积攒的隔阂。 “傻孩子!错的是妈!”金四娘也是快人快语,都没等正熊说完,已经一把把他抱紧在怀里,狠狠地承认了她自己种下的孽障。这也难怪,要不是我和阿霞的精彩助攻,她或许还真就没机会把这话亲口说出来了呢!嘿嘿,这下子,咱们的人情算是两清了。 想到这里,我也懒得继续看大川叔一家三口继续直播催人泪下的大和解,早一个公主抱把阿霞抱紧怀中,一溜烟似地跑回了金家大院,直奔我们借住的客房:哇咔咔,眼看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阿霞见我急切,脸上早泛起红晕,以为我又要干坏事,不由娇羞道:“看你急的,就不能等到晚上?”说着,放松下来后也有些筋疲力尽的她,却自己乖巧地躺到了床上。我见状大吃一惊,这妮子演的是哪一出?我本来还想趁时间早跟你分享“内观通灵”的经验呢,既然你这么主动,我也就不客气啦!于是我眼珠一转,转念一想,交流道门来日方长,还是及时行乐为上,于是也红了脸躺到她身边,故作矜持了一番,与阿霞亲热到了一处。 待到整理好仪容来到大堂吃饭,众人已经在等了。金家今天可算双喜临门,母子二人冰释前嫌,正熊更是涅磐重生,收获了一个实至名归的“搬山道人”资格——这一天,金家可等了十年。于是金四娘和大川叔今天尤其高兴,自然把水、木两家四人留下吃饭,一来也是拉拉跟宗家疏远已久的关系;二来么,也是向宗家表明,金家终于时隔多年后,再次崛起了! 我跟阿霞红着脸落座后,金四娘也随即招呼开动,晚饭非常丰盛,而且还有我最爱的羔羊肉,我自然吃得不亦乐乎。席间,水、木二女一再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接连夸赞正熊的本事,迫得老实的正熊不顾我眼神的劝阻,一五一十讲出了场中所生事情的始末。三位当家倒也通达,并不多追究,毕竟异变之事,已是大大出测试的难度。我见状正要顺着话头把话题岔开,哪知黑老二这厮却偏生要找茬,硬是提醒只顾着为正熊高兴的雷大同,让他找我收回那件他珍爱的异宝“水墨画卷”来。我听到这里,心中只得暗暗叫苦:那卷字画早被异变的墨虎撕碎了,叫我上哪儿找去? 那在某些方面头脑的确简单的雷大同怎管这些,听我细细描述完破阵毁字画的经过,在黑老二撺掇下,还是没心没肺地笑言道:“法阵倒是破得漂亮,但我那价值连城的字画,你要怎么赔我?” 我稍微一想,也只得硬着头皮接话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赔!说吧,要多少?”那木薇薇见我强装镇静,冷笑一声,伸出五根玉指,我一愣:“五百万,这么多?”哪知她不屑地“切”了一声,又把手翻了一翻。 “五千万?你们这是敲诈!”我见状早已大惊失色,说实话,我哪有这么多钱! “谁说五千万,我是说五亿!” 五亿?木薇薇这话顿时把我吓傻在原地!缓过神后,我心说:五亿!我之前在市二院一个月不吃不喝加满班也就小一万的样子,我算算,这大坑要多少个我才能填好……喂喂!别这样啊!我刚和阿霞修成正果,才不要卖身还债啊! “而且,画卷里还有其他几幅家师珍爱的杰作……”木薇薇见我顶上冒汗,这才得意起来,愈添油加醋地说道。我听了顿时被吓瘫,她后面的话,我一句也都没听进去。好在,这时候,金四娘终于说话了,直言请雷大同卖她个面子,让她缓几天筹钱,日后又上门还债。 那雷大同倒也有趣,见金姐开了口,竟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同意赊账,并自曝出他就是当年宗门指定跟金四娘配对之人,所以才会为金姐画下那幅风雷缠绕的墨虎。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金四娘已经和大川叔私定终身了。 “唉~”说道这里,雷大同也是自嘲着感概:“到底是缘分不够啊!” 阿霞闻言,连忙微笑着接上话头,笑言道:“不过,到最后那墨虎还是成为了正熊兄弟的守护灵兽,等于说也是认了金家的后人为主,心意也算是送达了,岂不挺好。”众人听闻她这一番妙解,无不喜笑颜开,我也不禁为有了这么个善解人意,谈吐得体的乖巧媳妇儿感到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雷大同正式代表宗家授予了正熊搬山道人之名,随即也对我赞赏有加。我听了连忙推辞,直言还是靠阿霞急中生智的分析找到要领,才几番牵制住那惊变墨虎的动向。况且,那危急中领悟的“内观通灵”,自己还不能熟练掌握,终究只能算是一个半吊子,常态下的战斗力还远不及身体素质出众的阿霞。黑老二闻言,自然忍不住,厚颜无耻地流着口水游说阿霞:大意不过是看她体格惊奇,是否愿意入他水家,刚好后年水家就有名额上报宗门云云。还好话还没说一半,已经被怒冲冠的水如云喝止。 随后,坐在我和阿霞旁边的木薇薇听正熊讲完事情经过,也忍不住亲切地拉过她的手,盛赞其“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般不施粉黛的美貌和矫健过人的灵巧身手,还一个劲儿地感激她和我奋不顾身地救下“她的正熊”。期间二女一番寒暄,阿霞不经意间提到了她远在美国的考古学家姨妈,雷大同闻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礼貌地问了阿霞的姓名,习惯性地砸吧着嘴若有所思起来,期间忍不住轻声自语道:“这女孩,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儿啊!”见我看他,就不再说,而是马上换了笑脸,转而去祝贺正熊去了。 随后,我和阿霞跟三位当家谈起大黑山蛊墓里的一些未解谜团,金四娘则是皱起了眉头。黑、雷二人听罢,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最终还是由雷大同开口提起,宗门多年前曾有一次没有在家族日志上记录的行动,可能跟我们所说的蛊墓中那两拨互为对手的人有关。只是,宗家到底在那些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另一拨人又是何方神圣,就无从而知了。毕竟,对那次上一代当家悉数严禁宗门族谱记载的秘密行动,现在唯一在世的知情人,只有据说已经因炼化雮尘珠而导致走火入魔,陷入半疯半傻状态的洪尊贤知道真相了。只是金四娘之前因为包括雮尘珠在内的诸多历史遗留问题跟洪家交恶,怕是也不能从他们口里问出什么了。 临走时,木薇薇居然跟雷大同说让他先回,自己想留下过夜,顺便找机会跟正熊亲近!水如云见状也是不肯落后,想要横插一脚,搞得大川叔哭笑不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好说。好在护子心切的金四娘态度强硬,直接板着面孔给拒绝了,惹得雷大同和黑老二笑得前仰后合。 那木薇薇却不死心,经过我身边时,竟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小兄弟,姐姐看你跟金姐一家关系不错。呐,如果你有办法把我跟正熊弟弟撮合到一块儿去的话,你欠家师的那点小钱,我可以帮你给还上!” “当真?”我闻言大喜,这个可以有! “放心,师父最宠我了,我出面说话,保管没问题!”木薇薇说到这里,眉宇里也透出一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英气,看来,宗门这些女人,哪个都是女中豪杰啊。 想到这里,我连忙点头,和她达成共识。本以为她目的达到就会转身离开,哪知她却坏笑着吐槽起我另一方面的“能干”起来。我闻言一惊,马上反应过来,纳闷道:方才亲热时,我和阿霞已经很安静了啊,难道还是被听到了?水如云见我想破头皮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解释道:“大兄弟,看你连‘内观通灵’都已入门,没想到居然连‘双修好比油水相混,事起务必荡起涟漪,道者以心眼观真气搏动,便能知百米之内他人苟且之事’都不知道?实不相瞒,在咱们看来,你俩刚才,简直就是在开演唱会!” 我听闻大骇,连忙把帮老福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回到前厅,正朝我走过来的阿霞拉走,心说:这事若让这妮子知道了,还不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来,以后行那男女之事,还真不得不考虑点更严密的避嫌措施了。 隔天起来,我和阿霞吃过早饭,就开口跟大川叔一家三口告辞,正打算赶早回南化着手筹备终身大事。走到大堂,却看到老福痛苦地躺在地上呻吟,正在惊疑,一个门人也被打飞,刚好摔落在我身前。看到这阵势,我连忙招呼阿霞赶快去叫金四娘,脑海里则不由得联想到那萦绕在每一位医者心中的梦魇—— 莫非是遇上了,医闹!? (第一卷 蛊墓迷云 完) ps:无名蛊墓的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不知大家看得是否过瘾?各位看官老爷稍歇,精彩还在继续。老管家究竟是被何人所难呢?李昂和阿霞能否顺利回到南化大婚?新晋搬山道人金正熊又将有怎样的亮眼表现?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卷分解——敬请期待,非常盗墓贼之卷二:世外桃源 第一章 踢馆的人年年有 阿霞应了一声,已经轻快地跑往后堂去了。我也不敢大意,先扶起老福,又把几个倒地的门人拉到一边,这才从前厅的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查看起情况来。只见: 前院里站着三名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的年轻人,他们后面则是一个脚蹬草鞋,席地而坐的中年黑大汉。看样子,他约摸四、五十岁上下,面色黑里透红,像喝了两斤二锅头一般,泛着汗光,在朝阳里赫然一闪一闪地,甚是精神。 那一字排开的三个,应该是黑大汉徒弟的年轻人,本来已经各自摩拳擦掌,摆好要干架的姿势,等了半天,却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我,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偷看情况,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松懈下来,远远指着我的鼻子,谩骂起来: “喂!金家的龟孙!快叫你家主子出来,老子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说话的是三个年轻人中最高的一个,咋看之下,一对驴眼呈倒八字一般挂在他瘦长的三角脸上,即便不开口,也能从他的面相上感受到一股子飞扬跋扈的痞气。 “阿刚,你跟他多讲什么!用边腿踢他啊,抽死这胆小鬼!”起哄的是个黑瘦精干的小子,眉头上有颗明显的黑痣。听他说话的声音,感觉宗气很足,我只能确定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不过,虽然通过望气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我却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手段。算了,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好。想到这里,我依旧偏了头靠在门后面打量着他们几个,既没有回答,也没有什么实际的行动。 “怕了吧?看你们住的院子挺气派,谁知道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喂,师父,你确定咱们找对地方了吗?” 接话的是中间那个面皮白嫩的小子。看他虽然生得眉清目秀,言谈举止间却掩盖不住市侩嘴脸,一开口,已经透出浓浓一股子现世宝的味儿,惹得我一看就来气。若不是门面上这事情要让金四娘这个当家的来定夺,冲这哥儿几个出言不逊,言语冒犯的份上,我都差点忍不住想出手教训教训他们了。 寻思间,金四娘夫妇和正熊,已经跟着阿霞急步走了过来。正熊和老福感情很好,见老管家捂着胸口只一个劲地喘气,早心疼得和大川叔一起把他扶进内堂上药去了。其他几个后辈门人,也连忙按金四娘平日里所教,拿出伤药,给受伤的同伴抹上。 “这位同行,请问,我们认识吗?”安顿好局势后,金姐打量了那耷拉着双腿拄着手大大咧咧坐在地上的黑大汉半天,才悠悠吐出这么一句。 “好!姓金的!你有种!当年的事情你居然给老子忘了!”那黑大汉本来还在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一听金四娘这话,已经暴跳如雷,手一拍地,已经弹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指着金四娘大喝时,口水都喷到了站在他跟前那油头粉面的现世宝徒弟脸上。我见他怒极,眼睛里都好似要喷出火来,不由得纳闷道:看起来您二位间的恩怨也是有些年头了吧?人家记不清你是谁很正常啊。一上来你不自报家门不说,也不主动解释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倒是先振振有词地指责起别人来了——大叔,你这踢馆,好不专业啊! 金四娘也是和我想得一般,见那黑大汉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早已怒从心头起,不由柳眉倒竖,风眼圆睁,未及把满腔怒气外露,已然生起一股威势,生生盯紧那四个二愣子,不卑不亢地说道:“那还敢请英雄快人快语,讲个明白。要是果真我金家不是,金四赔礼也是无妨,不过,若只是你等寻衅滋事,无理取闹——伤我若干门人,欺我老总管的所作所为,老娘必当十倍奉还!” 话音刚落,已是激荡起一阵肃杀的金风,四散开来。若是有道行的高手,见了这般架势,也要卖个面子,只是,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却只回应了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嘲笑。 “阿鲁,这婆娘真逗!十倍奉还?你做得了主吗?还不赶快叫你男人出来,接得下老子十招再说!”说着,那身高体壮的驴眼年轻人已经下了场子,甩掉外套,露出一身黝黑油亮的肌肉,公然讨起战来。那黑大汉看起来虽然凶顽,估计反是嘴巴子不利索的类型,寻思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句半句话来镇场,只得阴沉着脸微微颔,算是默许徒弟放肆了。旁边那现世宝见师父点头,愈张狂起来,竟也狗仗人势地跳到院子中央,站到那秀肌肉的“阿刚”旁边,指着我身边的阿霞起哄道:“要是怕的话,把那水灵的美人儿赔给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坐下来谈!嘿嘿,小妞儿,看样子就知道挺骚!”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儿流起三尺长的口水来。 好家伙,正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还在想怎样才能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你那张不长进的鸟嘴,你到自个儿送上门来了。想到这里,我连忙往金四娘跟前一站,拦住正要上前的她,朗声说道:“金姐,不过俩小崽子,弟子级别的杂鱼,你好意思欺负人家?不如就让我陪他两个耍耍!若是只骂我也算了,这小子竟敢侮辱阿霞——小弟修为尚浅,也知身为丈夫,心眼虽小,只当为家人搏动!唯有这口气,不可不出!”阿霞听我这么一说,不由脸上泛起红晕,轻轻搂住我的臂膀,小鸟依人般紧紧偎依在我身旁。 “好吧”,金四娘见我执意上前,也是肯,只交待我道:“小李,下手轻点,别出人命。”这我自然是有分寸的,肯定不可能像打墨虎那般对凡人使用什么“内观通灵”之类的大招。这般货色,使个“望气点穴手”也就绰绰有余了。如此想着,我对阿霞使个眼色,示意她放心,这才温柔地从她怀里轻轻把手抽出,挽起衬衣的袖子,缓缓走下场来。 那嘴欠的小子见我突然像打了鸡血一般,一扫之前畏畏脚的颓势,反而抖擞了精神,挺胸抬头,迈着虎步,也稳健地走到圈内,一双虎目只紧盯了他,竟生生被我散出的凛冽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居然眼珠子一转,拍拍那驴眼高大壮的肩膀,抛下一句:“刚哥你费心啊,这小汉子就交给你了,一会抢了她相好的回家去,让你先玩!”话音未落,这厮已经一猫腰,缩到后面去了。 “喂,你等着!”我见状那肯罢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以一敌二,先找机会打趴他出口恶气,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厚着脸皮跑出圈子,忍不住冲过去就要捉他,冷不防那驴眼的二愣子已经一个边腿踢了过来! 好小子,果然练过。 打架这玩意儿,我读书时见得多了。倒也不是我想,都是名字惹的祸:我现在的名字“李昂”还好,没几个找茬的。可初中以前的“李成龙”,初中时的“李小龙”这两个名字,可没少给我招揽了不少慕名而来“找我切磋(通常都会演变成群殴我)”的对手。这些人,多半是普通愣头青,但也有一些是练过几年的二流子,因此,我对街斗时常见的一些格斗套路,也还是算略懂。而散打这种入门简单,见效又快的流派,我算是见得最多的了。 眼前这驴眼高大壮使的,就是散打里一种偏自由搏击的分支,因为引入了一些浮夸华丽的动作,颇受现在的年轻人欢迎,比如这种边腿二连,过去是左右边腿的朴实combo,现在被改进成跳步三连,可能还会追加一个腾空反身横扫……果然,待那二愣子攻到面前,自然遭到我无情吐槽:“老兄啊,你可真不懂变通,我都这般解说了,你还真照订单出货了!” 只见他当真照我预期般使出一个三连腿击接腾空反腿扫踢的连招。这样一来,四道攻势自然是被我轻松挡掉前三,而最后一脚,更是完全被我看穿,在他力的右腿未起势头时,已经被我迎面近身后一把抱住。 “我就说嘛,这样是不行滴。”封住他的攻势后,我只觉提不起精神,忍不住提点他道:“你刚才这一脚,要是换成一脚虚招,小腾空后落地接转体扫踢,可能效果就不一样了……” “放你妈-的屁!唧唧歪歪的就你话多!给老子闭嘴!”只见那驴眼儿听完我一席话,不仅不细想个中精髓,反而恼羞成怒得紧绷了三角脸,单脚独立中扭着身子好不容易刚找到平衡,已经暴喝着起狠来,照我太阳穴就是一个摆拳! 喂喂!这种招式,在没有佩戴护具的比赛里可是禁止的哦!不过嘛,看你这么努力,就勉为其难陪你耍耍吧,好歹我也是对年少时街头对练的时光十分怀念的说!心说如此,我已经撒了一只手,提起肘子格挡在他摆拳挥击路线的前三分之一处,按照著名武术家李小龙先生截拳道的思想,这个地方,是可以挡住对方长程攻击的最佳位置之一。 “我日!”只听驴眼儿怒骂一声,狂暴的攻势已经被我扼杀在摇篮之中,然而他毕竟也是在当地凶顽蛮横惯了的人,哪里受到过这种屈辱,见我抱他右腿的手只剩下一只,早往下沉身一坠,把我的重心也带了下去,随即撑地的左腿一蹬,已经腾空而起,坚硬如铁的大膝盖赫然弯成战斧状,只往我面上撞来! 不错啊!连泰拳的招式也会一点! 猝不及防间,眼看势大力沉的一撞已经来到面前——若是从前,这一击我只有硬吃的份儿,可如今,有了望气的加持,我只凭感受他心气的流向已知他下一招的趋势,躲避起来自是不在话下。只是,算计上唯一一点遗漏的,就是我低估了这驴眼愣头青的凶残。 街头好勇斗狠之徒不少,但一出手就真想要人命的不多。然而眼前这位,却恰好是这么一个穷凶极恶的主儿,因此才会在这种程度的打斗里,想要把我往死里打。好在,哥经历过的寡不敌众的战斗之多,形势之恶劣,怎会是你这一帆风顺的小混混所能比的—— 电光石火间,我已经提膝一顶,也是用一招泰拳的膝撞,不偏不倚地顶在他的胫骨上,把他向上的腿劲,生生往后推了十公分,配合我顺势后仰的角度,非常紧恰地躲过了他势在必得的一击! 只是,可怜我目前唯一一副可用的眼镜,躲闪不及之下,已经被他杀气腾腾的一撞顶飞,狠狠砸在身后的瓦房屋檐上,摔得粉碎。 我的天啊! 老子已经身背五亿债务,如今你这混蛋竟敢把我备用的旧眼镜打碎!两百大元啊混蛋!我的财务状况现在岂不是愈雪上加霜了! 挨千刀的!要怪,只能怪你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章 打脸总在装逼后 咬牙切齿之余,我却在冷静中认真了起来——虽然肉眼看不清楚,但我的心眼却无比清晰:天杀的驴眼儿,我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来祭奠曾经伴我多年,如今却已经黯然升天的眼镜君!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提起一身清气,汇聚在周身各处,摆开一个最基本的格斗式,只等他托大攻过来。 那驴眼儿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好手,先是见我顶他胫骨的一击留了力,已经断定我不是个好勇斗狠之徒,心里已经放下心来。再就是看我佩戴的眼镜已经被他一击打飞,认定我视野受到了影响,马上计上心头,一矮身,毫不犹豫地使出一招扫堂腿,往我下盘攻来。 这番判断和执行力,纵然是敌人,我也还是肯定的,毕竟,如果换成我,也是会这么做的。只是,这点小把戏,用在我身上,可还是大大地不够的: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侧身迈步,伸出左脚上前,抵在他伸腿扫出的节点之上。他的腿上力道尚未完全展开,对上我的小腿外侧,根本使不上力,只得生生被我挡在原地,待被用我膝盖一压,已经全然动弹不得。此时我的后腿已经移步上前,右半身子顺势一个叉手,已经插到他腋下,只一力,就把失去重心的驴眼儿一整个架了起来——这下好了,由于重心不稳,他只得四仰八叉地勉强站着,好比一只立起身子献丑的王八。 我为刀俎,你作鱼肉,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 “安息吧!眼镜君!”随着我心中一阵默念,左手已经握紧寸拳,一口气连打了八八六十四记老拳,从驴眼儿的颈下打到丹田,一口气把他全身和四肢的各处气机,打得嗡嗡作响。待到我原地站定,打完收工时,打入他体内的余劲还在“哗啦哗啦”地激荡,终于像交响乐高潮时的和弦一般,一齐爆裂开来,把他身上的T恤儿长裤跑鞋通通震碎,只留了一条三角裤,和一双泛黑的白球袜,堪堪连在身上。一时间,驴眼儿就这样近乎精光地曝晒在这午时的大太阳里!围观众人中有些涵养的,也都适时地偏过头去,以示怜悯。 那驴眼儿见状自然是羞怒至极,愈红了眼,竟大吼一声,就要向我冲过来。 我看了只觉好笑: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干劲值得肯定,但纠缠不休就是你的不对了——自语间,我只站定在原地,眼看着他一步三摇地走到我跟前三米处,却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睁圆了满怀诧异的眼睛,万分不甘地倒了下去。 其实这一套连招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操作。别说金四娘,连阿霞都是轻易看透了我施展的门道:方才连打的六十四记老拳,无非是把我自身的清气打入了他体内,而爆衣时迸出的气劲,除了我打入的以外,更多是他自身的内气。这样一来,被我打乱气机,排空大半体内行气的驴眼儿,自然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明眼人看在眼里,不过也就分经打穴而已,其实并没什么难以置信的地方。 一波打倒驴眼儿后,我并没有趁势叫板,反而给足时间让黑瘦的“阿鲁”和那现世宝——被一脸懵逼的驴眼儿称为“阿耍”的伙子架着他的双臂把驴眼儿给抬了下去。阿鲁见我露了本事,眉宇间倒是少了几分嚣张的神色,一言不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套湖人的球衣丢给驴眼儿后,就默默地观察起我来,反而盯得我有些不自在。 “李子”,我扭头一看,阿霞已经跑到了我身旁,确认我没有大碍后,还是开口道:“你没了眼镜,不太方便,接下来还是让我替你应战吧。”我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怎好意思回绝,只得坐回场外。说实话,我倒也不担心她,毕竟,常态下的战斗力,我其实还略略比她要差那么一点儿。 “哇噢,美女耶!”那现世宝阿耍见阿霞居然下了场,早按捺不住寂寞,不顾阿鲁疑虑的眼神,蹦蹦跳跳地摸进场子来,站到了阿霞对面,恬不知耻地自我介绍起来: “哟,我叫张志耍,你叫叫我阿耍吧!你可真漂亮,有没有兴趣跟我吃个饭,加加微信什么的……”看这架势,没人管他的话,估计要说个没完了。 “抱歉,我很忙的。你不出招的话,我可要上了。”阿霞依旧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打断阿耍后,已经认真摆出架势——一个标准的自由操起手式。 “哇!简直美呆了!美腻了!美爆了!”阿耍根本不了解阿霞,还是那幅嬉皮笑脸的模样,以为油嘴滑舌几句就能讨得阿霞的欢心:“要不这样,我比较笨。要是我摸到你了,就算我赢?我赢了的话你就让我请你吃个饭!行不……” 哥们,你是不是傻? 站在场外的我,听到阿耍无厘头般冒出这么个提议,忍不住暗自冷笑:你真以为霞美人是傻白甜的话,那么恭喜你离吃亏不远了。果然,那阿耍话还没说完,左脸颊上已经挨了阿霞一踢击,没等他反应过来,右脸颊上也是挨了一击。顿时,一张白脸,已经肿起两片红彤彤的印记,活像一个裂开的猴屁股。 “等等!我还没说开始呢……哎哟,疼!疼!”不用说,又是一记,哦不,两记…… 接下来,场面就有点不堪入目了,描述起来简直就像我们这边成了坏人一样,那名叫阿耍的年轻人就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阿霞用各种优美的艺术体操动作踢打脸部:跨跳、鹿跳、“哥萨克”跳、结环跳、垂直跳转体、挺身跳、“羚羊”跳、旋转跨跳、屈体跳、分腿跳、转体剪式跳、团身跳、屈腿垂直跳转体……一直打满七七四十九记掌嘴踢击,阿霞才用一个单手撑地的倒挂金钩,把晕头转向的他踢出圈子,头晕目眩地滚回到黑脸大汉身边。 待他神志不清地支起身子时,原本一张还算俊朗的脸已经肿成一个猪头:阿霞并没有用尽全力,虽然对阿耍不留情面地进行了一番花式吊打,但分寸却又拿捏得极好,不过把他脸皮上的肌肉打倒浮肿而已。只是,除了亲眼目睹的人以外,任何人怕是都不能把这中了“面目全非腿”一般变成面包脸的少年,跟我身边这位容貌甜美姣好,仪表大方可人的“罪魁祸”联系在一块的吧。 哥们,以后可要记好了:惹美女生气,后果很严重。 见徒弟接连输了两阵,那黑大汉似乎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反倒一点也不焦急,依旧压着一张黑脸,沉声说道:“阿鲁,你上!” “好吧,舅舅。”那黑瘦的年轻人听到黑大汉的命令,只得耸耸肩,下到了圈内。 我只觉心中隐约就是感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拉紧了正准备回身下场的阿霞,正在想对策,身后已经轻捷地跳出一个人影,干净利落地稳稳站定在场中。我定睛一看,来人不是正熊,还能有哪个? 与正熊一起赶回来的还有大川叔,只见他一进场,眼神已经被那名叫阿鲁的少年拧成倒八字的眉头,黑乌乌的眼眸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所吸引,半响没有其他动作,仿佛在那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找寻一个似曾相似的身影…… 然而场上两人可不会等他,只见那名叫阿鲁的少年见正熊不像阿霞那样主动上前抢攻,倒也不客气,上一刻还一言不地站在原地,这一秒已经无声无息地抄到了正熊的后方,照了他命门就是一掌打去——这一掌看来平平无奇,我的直觉却告诉我暗藏着不得了的玄机。到底是什么呢? “阿熊,小心!他掌心里有蛊!”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护子心切的金四娘已经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听她这么一说,马上也反应了过来:难怪刚才用望气看他时一直觉得古怪,原来手心里一直层层叠叠地堆了好大一团虫子的气息,还真亏了他能把那么多虫子控制得服服帖帖,简直就像——火影忍者里面的那位油女什么的一样! 说话间,正熊和阿鲁又相互试探了一个回合,只见这一番交手之后,两人对视的目光里也各自对对方露出明显的敬意。 “李子,正熊弟弟受伤了!”阿霞眼尖,已经看到正熊左臂上泛起的一阵青紫。“看起来,好像是中了毒的样子。” “嗯,不过对方也不好过。”我说着,指了指阿鲁的右腿,赫然也是露出一条被正熊风刀划开的口子——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依然汩汩地血流不止。 看到这里,我和阿霞都是心知肚明,现在这场战斗,比起刚才我俩经历的,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死斗。只是,尽管如此,两人中任一个,却都丝毫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 “四娘!我想起来了!” 正在这当儿口,抱手颦眉的大川叔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来,迫不及待地指着那眉宇间流露出不屈之气,虎头虎脑的阿鲁,一个劲儿地问金四娘:“你看他,那股子倔强劲儿,像不像一个人!” 金四娘其实也早有怀疑,如今被大川叔提起,愈肯定:“你是说,蛮瞎子!?” 第三章 蛮瞎子 蛮瞎子,是大川叔早年和金四娘私奔离家,游历四海时,在广西一个古怪的村寨里遇到过的一个倔强苗人。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大川叔和金四娘,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五岁,正当花样年华的岁月。时值初秋,两人正因金老丈的离世而感到悲伤,于是不顾宗家的反对,结伴前往了广西,一路游山玩水,悬壶济世,也算快活。就这样一路穷游,二人也是靠沿路救治有缘人,换些对方随性回送的谢礼作为盘缠,来到了广西临近越南边境的一个古怪村寨。这里住的大多是因为对越自卫反击战,从山里旧寨子搬下来的苗人。之所以说它古怪,在于这寨子里的人际关系,竟然一成不变地照搬着原始苗寨的族群关系,仿佛新社会的春风就是吹不进老乡们的心里一般。 所幸,金四娘和大川叔好歹在寨子里这群根本没有跟外界有任何交流意愿的老乡中间,找着了一个可以交谈的人。 这个脸上小时候受过严重烧伤的人叫阮云山,是从越南跑过来讨生活的行脚郎中,也就是教大川叔拍花术的小道人。他一看金四娘医术精湛,而且是大中华秘传大家搬山道人宗门之后,愈敬佩,执意要留二人在他的草屋住下,以切磋道术和医经,不觉就是月余。 这年头,边境那边由于多年持续战乱,死的人多了,难免跟随难民传过来一阵阵骇人的瘟疫。寨子里也死了好多人,一下子闹得人心惶惶。阮小道和金四娘夫妇眼看天地不仁,众生沦为刍狗,自然是能救多少就多少。三人每天轮流出诊,尽量想救下更多的人。 蛮瞎子,就是那些逃难的饿殍中的一个。那时,他的眼睛还没瞎,也不叫蛮瞎子,而是叫阿蛮。有意思的是,他的父亲,竟然是古怪村寨还在老山上时的长老。 大川叔和金四娘第一次遇见阿蛮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头受惊的大牯牛角力,只因,牯牛一条腿压着了他那着了疟疾跌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老爹。金四娘见状,自然玉手一抖,金针出手,扎到大水牛,救下了这倔强的父子两,把他们带到了阮小道家里照料。 哪知,救醒阿蛮的老爹后,老头子一看这里正是他出走过的苗寨新址,不仅不感恩,反而暴怒着起横来,吵着闹着硬要一脸懵逼的阿蛮搀扶着他冒着大雨离开村子。 十多天后,阿蛮回来了,还带回了他老爹的尸体。金四娘和大川叔虽然觉得那是不识好歹的他们咎由自取的结果,但医者的本心还是让夫妇俩对阿蛮充满了怜悯。帮着一言不的阿蛮给老头子下葬后,金四娘本想给他点盘缠让他去自治区边城县政府找点零工过活,哪知这虎头虎脑的小伢子竟然睁圆了眼睛,提出了一个让金四娘觉得匪夷所思的要求: 跟他斗医? 什么情况?在金四娘的再三追问下,头脑简单的阿蛮轻易说出了事情的来由:原来他的父亲是旧寨子里的巫医,一直以来都是作为部落里的精神寄托,在病虫害到来时给寨里的人们排忧解难。阿蛮自记事起,就这样生长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跟着老爹在寨子里安居乐业,有时也帮一些跨境而居,与寨子有贸易往来的边民看病。天、地、人相安无事安然共生的岁月,就这样,平和地渡过了许多年。 直到,心地善良的老爹救回来一个越南人。他是一名士兵,在过境勘察情报时被人民解放军现打伤,逃跑时误打误撞跌下了山涧,才被采药的阿蛮和老爹现。尽管言语不通,老爹还是如往常一般救治了那名越南士兵,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直至康复,才送他下山越过边境,回了老家。目送年轻人满怀感恩的背影远去,老爹以为,返乡之后,他应该多半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吧。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这名年轻人就回来了,同时还带来了几百名同样全副武装的越南士兵,端着黑乌乌的冲锋枪,鬼子下山一般闯进山寨,见人就杀,奸-淫掳掠…… 幸存下来的人们只得搬到了山下,在政府临时搭建的收容所里安了家。愧疚的阿蛮和老爹也一夜未曾合眼,只顾着救治那些尚有一些生命迹象的老乡。中国对越南的自卫反击战,终于也在村寨被突袭后的第二天全面打响。大批的人民子弟兵从全国各地开来,终究把疯狂的越南鬼子赶回了老家,但阿蛮和老爹,还有他们平和安逸的山寨,却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安定下来的村人们并没有因为老爹一直以来的贡献而选择原谅他。众人全然不顾阿蛮的哀求,麻木地把他爷俩推出了新寨子的大门,任由他们在边境线上自生自灭。就这样,阿蛮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在流浪的童年中长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虽然他老爹再没提起过,但他总觉得:村人们是因为他爹的医术不够,没有救活那些伤重的老乡,才不要他老爹继续在村子里做巫医的。如果,如果他的医术能够变得更好的话,他们一定可以重新获得村人对他们的尊敬和认同!一定的。 听他讲完,金四娘又有什么理由拒绝阿蛮的要求呢?毕竟,瘟疫肆虐的情况下,医生甚至护理人员都明显人手不足。虽然是借打赌的名头,哄了这老实巴交的小伢子帮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随着公证的阮小道一声令下,二人已经同时起身,以三天为限,各自出救治尽可能多的疫病之人。 金四娘针法纯熟,火齐出众,心思缜密再加上救死扶伤之心博大,妙手之下药到病除者连日攀升,自然无需多提。反倒是这貌不惊人的阿蛮,虽然诊病用药稍显稚嫩,却凭着多年来跟在老爹身边耳闻目染,颇得苗医精髓:深谙病理变化趋势之余,往往能举一反三,在诊治中学习,使得他治病的手法方案,也在不断优化改进。几日下来,啊,阿蛮所治愈病患的人数,虽然不如金四娘般上升平稳,却也是逐日增加。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秉承金家多年行医最佳实践的金四娘,虽然治好的病例众多,但其中难免有一两例是有复征兆的,而阿蛮的病人,却无一例外,均是去病如去皮,来得迅猛,退得彻底,全无一个反复的。 这些东西,金四娘私底下也多次跟阿蛮讲过,只希望他不要把结果看得太重,并陈恳地肯定了他诊治手法上的诸多闪光点。可是,到了第三天,阮小道还没来得及公布比试结果,心知肚明的阿蛮终究还是在黯然神伤中不辞而别了。然而,金四娘和大川叔只得忙于救治6续送来的伤患,并没有闲暇去根究阿蛮的去向。 之后,直到离开广西那天,金四娘和大川叔都没有再见到,那个虎头虎脑,体态精瘦,皮肤黝黑,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敢独自跟大牯牛较劲的倔强少年。 回到延边后,金四娘偶尔与阮小道在信件往来中探讨医经要略时,才偶有几次提到阿蛮后来的情况。 其中一处,阮小道有次出诊时,在路上看到一个乞讨的黑小子,瞎了眼睛,十分可怜,那背影,像极了当年颓然出走的阿蛮。只是,他追过去时,身影已经没入茫茫人海中了。 再有一处,阮小道听一位从事边城人口普查的熟人说起,那黑瘦的要饭瞎子果真是阿蛮。听认识他的乞丐们说,阿蛮长大后变得越来越古怪,人本来就孤僻,离开村寨后更是没有过一个朋友。据说,他一直都在暗地里钻研他老爹流下来的苗家巫医秘术,终于展到痴狂的地步,竟然开始拿自己的肉体以身试蛊,活生生瞎了双眼。只得靠着乞讨为生,偶尔也去社区扶贫办领领低保救济…… 最后一次提到他,却是五、六年前,阮小道一个熟识的病人是帮人看场子的,偶然跟他聊到:沉寂多年的阿蛮迹了,有他徒弟坐镇的场子都很罩得住。阿蛮自己,更是6续被几个洗脚城的大佬奉为至宝,专门帮他们整治对头,弄得边城人闻名色变,使得性情木讷,说一不二的阿蛮在道上也是声名鹊起,人送外号“蛮瞎子”。 “够了!”金四娘听大川叔跟我们讲到这里,已经不耐烦地把他的话打断,叹了口气,正要感概,却见场子里正熊和阿鲁的斗法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话说阿鲁之前的每一击掌掴,其实都在把蛊毒打入了地下里或者空气中,待到正熊再次经过那些区域时,蛊毒就会随他指令爆,释放出毒雾。这密集的毒雾,有些是减缓神经反应的毒素,有些则是迸火花爆裂开来,有些又沉降成粘稠而极具腐蚀性液体……配合起来一用,还真叫一个防不胜防,让我忍不住大呼棘手。也幸好阿鲁对上的是以灵动迅捷见长的正熊,才能紧紧恰恰地避过他埋下的种种机关陷阱。不过,战斗到现在,二人早已对对方的招式套路了然于胸,也都希望尽快结束战斗,只不经意间一对上眼,已然默契地同时祭出了杀招—— 阿鲁那边,早触了之前撒满全场的各式蛊毒,引了一波夹杂了毒雾、毒液、毒火的攻势,名曰:“千虫爆”! 正熊这头,也是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把一身清气抽离丹田,汇聚在胸前之后,只见他浓眉翼展,细眼一亮,短喝一声:“开!”已经释放出“墨虎”。 “都住手!”眼看二人正要用最犀利的杀招进行一番你死我活的碰撞,金四娘已经化作一阵金风,急急旋进了场中——只见金色气旋所到之处,无论是墨色的疾风,还是暗绿的毒雾,全都不堪一击地轰然消散开来——两人的斗气,都还没有掀起势头,就像遭台风碾压一般,硬生生被迫强行塞回各自体内。 还来不及看清金四娘的动作,我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正熊已经被她一掌推出了圈子,落到大川叔和我中间。对面的阿鲁也是一般,在金四娘的劲力下颤巍巍地飘回那应该就是“蛮瞎子”的黑大汉身边,好不容易站稳身形后,手里却多了一小瓷瓶精致的丹药。 “这是金创药,刚才熊儿出手时已经点到为止,这点伤,药抹上就能止血除痛。”金四娘这话是对阿鲁说的,却根本没正眼看他。只是本来还感觉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鲁,不知怎地,冷不丁被金四娘a了一下,竟然被镇得呆在了原地,居然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哦了,谢,谢谢。” 金四娘也不多理他,只看定那席地而坐的黑大汉,不卑不亢地说道:“阿蛮哟,多年未见,别来无恙。还是说,我现在应该改称你‘蛮瞎子’了?来吧,是时候继续我们之间那场未完的赌斗了!” 第四章 斗医 听到金四娘终于想起他的事情,那黑大汉才缓缓站起身来。刹那间,我和阿霞才看清,那汉子乱草一般蓬松的头下面,一双无神的眼睛已经呆滞,眼白正中灰色的两眸,早已失去了常人张驰的搏动。果然,他的两眼,早就已经瞎了。 与蛮瞎子如临大敌般紧绷的神经不同,金四娘依旧气定神闲,谈笑风生,从容问他到:“怎么比?”——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比试诊治自己受伤的弟子,一回头,赫然看到墨虎加身的正熊已经通过回气排出了体内的蛊毒,而阿鲁也通过涂抹金四娘赠与他的金创药缓解了刀伤。看来,这想法是没戏了,于是,我也有些好奇起来:两大高手对决,到底比点什么呢? 只见蛮瞎子虽然嘴笨,但脑瓜子却清醒得很,只见他涨红了脸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金当,当家的,我,我,二十年前,治人不如,不如你,如今怎么,好,好意思再献丑?我,我们,今天,就,就比,比诊石!” 诊石?有点意思!我自从通晓望气以来,早已认识到“红尘百类都行气,世间万物皆有灵”的道理,一听蛮瞎子提出要通过诊石决胜负,自然也是兴趣盎然,不禁伸长了脖子,只等二人表演。 “悉听尊便!”金四娘依旧不紧不慢,长吸一口,收起烟斗,一手叉了腰,伸出另一只藕臂,轻轻把一双玉掌翻起,掌心朝上,做出一个大方的“请”的姿态。 蛮瞎子也不多言,落脚有声地大步走到场子中间,“嘿”地大喝一声,两手已经沿着青石板间的石缝插入地下,指尖微微一吃力,已经把那一米多长,百把斤重的大石条,一整块提了起来,往金四娘跟前“轰”地重重一放,直条条横在了她面前——这架势不言而喻,自然是要让金姐诊治这块方才被阿鲁喷洒了一番蛊毒,石面已经由青灰变得深黑,犹如浓墨中浸泡过一般的大青石了。 金四娘见他气势汹汹,却仍是面不改色地凤眼轻瞟,只一眼,便看出了那病入膏肓的青石症结所在,略一思忖,已经从腰间摸出三根三寸长的淬火金针,就要往那冒着黑气的板石上扎去。 我见金姐顷刻间已经拟定了诊治方案,赶紧全神贯注地张大心眼,用望气看定那石板内部暗流涌动的紊乱气机,生怕慢了一步,金四娘已经打完收工,从而无从跟随她神乎其神的针灸秘技。以我的修为,通体观之,那青石只有三分之二遁行着青白相间的“土”相地气,而板面上已经呈条纹状分步了一道道黑森森的黑气——不用说,这些应该就是蛊毒了。那么,按照“调气养形”的道医辩证思想,把这些不协调的黑气抽丝剥茧一般取走,就能慢慢恢复这青石板原本的气机。问题是,现在连中的是何种蛊毒都不清楚,怎么取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闭上双目,索性把心眼的专注力放到最大,只凭行气感受金四娘的操作。她却也不做作,只平实地往那通体泛黑的大青石板上看似随意地扎了三针,就转身招呼大川叔搬来她习惯坐的红木椅,翘起二郎腿,游刃有余地坐定一旁,就没有了其他动作。围观的众人自然看不透道门,却大气也不敢多出,对方也无人敢开口喝问,只被金四娘强大的气场,震慑得站定原地,静静地观望着,等待那石板面色的转变。 我在一旁看了,也是不明觉厉,忍不住用手拐拐身边的正熊,小声问他:“喂,阿熊,你妈这一手故弄玄虚玩得贼溜,我连十之一二都没看懂,干脆劳烦你给我解释一下可好?” 正熊听了,自然点头答应。这小伙,虽然平时一幅内敛至极,大姑娘手都没牵过的腼腆模样,没想到一涉及道医法门这类问题,脸上竟然一扫那谦虚低调的气质,竟现出大大方方的姿态,跟我毫不见外地侃侃而谈起来: “我妈刚才的三针,李兄可看得清楚?分别扎在了墨气正中、清气正中以及青墨之气交接三处。而且,三针的力道深浅,扎入的顺序和手法也是不同的。”正熊说着,眉宇里难掩一股自内心的骄傲。 “唔,能否在给我说详细一点?我人比较笨……”这扎针的位置和顺序,我方才也是注意到了,只是,力道深浅,以及下手的针法这种细节,可就未曾留意了。一听正熊提起,我马上来了兴趣,缠住他要求解释。 “呐,这第一针,扎的是正邪之气交汇,目的是分阴阳,定清浊,角度要正,垂直着力,完全扎入。这样才能止住墨气混入清气,继续干扰正常行气。”正熊说完,刻意顿了顿,等我点头表明听懂,才继续说道:“第二针嘛,扎的就是墨气中最浓的位置,目的是驱邪念,断浊气。入针角度微斜,捻针刺入三分之二。不全部刺入扎透的原因在于,如果一口气把邪气扎死,黑气就凝固在石板内部了,在短时间内很难再剔除干净。” “所以,第三针,扎的就是青白气机正中,目的是扶持正气,靠土石内部自然行气,把蛊毒黑气逐渐排出!”接话的是阿霞,妮子听我向正熊问起这针法背后的学问,不由得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天资聪颖的她一点就通,忍不住抢在正熊前面把最后一针的玄机说了出来。 “唔,没错,正如杨,杨姐所说。最后一针入力不深,只扎进三分之一,就是为了在不伤到正气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激石内行气的活力,趁蛊毒黑气削弱的时候,一鼓作气把它赶出去。”正熊听阿霞说完,也是点头赞同,同时补充了一些针法的细节。 原来如此。 看来,高手之于我的差别,就是能一眼看破问题的本质,把握情况转变的大趋势,抓住关键点,一气呵成,用最快捷有效的方法破局。而不是如我这般刻板,只想到循规蹈矩地按照教科书上的思路:先辨识毒素的类别,然后按阴阳五行的生克规律,抽丝剥茧般慢慢调理——这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很难具体实施罢了。唉,这么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想到这边,我不由心生一阵沮丧,若非阿霞及时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握拳做出一个“加油”的动作,适时地把我逗笑,我整个人都要忍不住进入负能量满满的“低气压”模式了。 再看那块青石板,果然如正熊所说的那样,墨色渐渐减退,在不足一袋烟的功夫里,已经恢复如初,显现出精神抖擞的青灰色。 金家一众门人见了,无不拍手叫好,直呼当家威武……我则瞟眼看看身边低调的正熊,不由暗暗酸溜溜地思忖道:倒底是亲儿子啊!金四娘这些年来,还真是潜移默化地把她毕生所学毫无遗漏地教给了正熊。这小子年纪轻轻,分析起情势来已经如此稳健,真不敢想象他日后的造诣,保守估计,成就上,至少怕也是得预定一方英豪之位了。 没等我感概完,场中已经轮到金四娘出题:只见她依旧慢条斯理,四周环顾一番,才挑出一块方才正熊和阿鲁激斗时,被正熊手中凌厉的风刀斩断的板石来,看她只随意一撩旗袍下摆,已经刮起一阵金风,把断成两截的板石轻轻送到蛮瞎子跟前,稳稳摆在地上,随即照旧摆出一个端庄的姿势,英气逼人地吐出一声:“请!”。 那蛮瞎子也是毫不客气,鹰钩鼻里“哼”了一声,已经摸出腰间的葫芦,控出一把虫子来。 细看之下,那些小虫通体漆黑,小点小点的,只如芝麻大小,不一会就聚在他掌心,团成一个圆球形状,远看好比一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黑宝石,咋看之下骨碌碌地甚是圆润。 “嗬——不赖嘛,居然炼出了虫玉。”说话的是坐在红木椅上叼着烟斗的金四娘,语气里虽然透出夸赞,但面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 只见蛮瞎子好似没听到金四娘说话一般,只顾着把小虫聚成的黑球往断裂的石板截面上一滚——顿时间,那紧凑的虫玉已经重新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虫,不一会就爬满了石板的断面,蚂蚁搬家般配合着蛮瞎子嘴里念念有词的低语,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他不会,该是要让这些小黑虫帮他把这断成两截的石板子“缝合”到一块吧?! 这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虫,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在那断面上爬来爬去,不经意间,已经开展了打磨边角,对正截面,搅拌石粉,粘合断面等一系列精细的工序。特别是那粘合断面那一手,在我看来,蛮瞎子完全就是把小虫们当作了一个个小型反应炉:只见一个个小虫6续吞进石粉,又吐出热腾腾的石泥,再均匀地涂在那磨好的光滑断面上,须臾间已经精确地把那断裂的部分,完美如初地复原了出来——简直就像,石头从断面处重新长出来一般! 事实上,待我用望气细细一看,那石头,还真是重新长了出来——那些小虫涂抹的排泄物,还真好比“药”一般,促进了土石的气机生生不息地生起来,慢慢连成一片,恢复成石内行气原有的模样。这似曾相似的情形,简直让我想起去年到上海参加医学会时观摩到的那项现代医学的巅峰科技——手术用纳米机器人。没想到,在那穷山恶水之地,这般蛮夷之人,亦能养成如此精妙的神通。 也算长了见识。 大川叔上前丈量了还原后的青石板,不禁回身朝金四娘点了点头,表明板石当真恢复如初,尺寸上,当真连一分一毫都未曾有所差池。 这第一回合的较量,二人本事各有千秋,但从结果上看,应该也只能堪堪算作“平手”了。 第五章 打赌一般都要不断加大筹码 又轮到蛮瞎子出题了。只见他还是一言不,但从他勒出倒八字的嘴角和眉宇间已经显出的焦躁上看出,他已经有些不耐烦,连无神的眼睛看起来都有些兴奋,估计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一回合分出胜负了。 只见他侧耳一听,已经抢到刚才两片被“治”好的青石板面前,“嘿”地长喝一声,已经把两块长条石板齐齐举起,轻松抬过头顶后,猛地往中间一碰,出“啪”的一声巨响,只是,待响声平复后,众人包括我却也没现什么不妥,那两块条石,也是如前一般,丝毫看不出一点区别。 眼看摸不着门道的金家众门人开始窃窃私语,蛮瞎子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这才松开手,把两块青石板慢慢放到地上。我明明看到那蛮瞎子也是等两块条石站稳,才松开双手,只是,说来也怪,他手才刚一松,两块看起来摆放得四平八稳的条石竟像醉汉一般,“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这? 一个门人好事,狐疑着上前查看了一番,竟愈惊奇地现,这倒地的条石,竟然被他随便一碰,就“咝咝”地抖了起来,而条石的边缘,却看起来依旧齐齐整整,跟地面接洽得不说严丝合缝,但起码不露明显的间隙。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我见此情景,早已用望气观察起这两片奇怪的石条了,然而,不看则已,一看,愈感到奇怪——这可跟刚才的情况不一样,两片石条的行气看起来井井有条,通畅万分;气色也正常,既没有中蛊毒的迹象,也没有割裂的痕迹。看到这边,我不禁也为金四娘捏了一边汗——谁知道这有备而来的蛮瞎子是使出了什么花招! 哪知金四娘见了这番诡异棘手的情景,却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照旧迈着随意的步子踱到两块躺倒得横七竖八的石条跟前,照那外形依然方方正正,却站没站样,卧无卧像的石条眯眼一望,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都说了万变不离其宗。 这金四娘也是有趣得很,只见她还是照旧伸出两手,从腰间各取了三根淬火金针,像方才那样,同时往两块条石上各扎了三针,随后一个华丽转身,依然踩着高跟舞鞋“踢踏踢踏”的点子,举重若轻般坐回红木椅子上,吸一口香烟,悠闲地吐出一个眼圈来。 别说众门人,连我都被她搞蒙了,连忙问正熊什么门道,哪知这小子这回却不直接告诉我了,只浅笑着用手指着场内叫我自己看。无奈之下,我只得按捺住好奇,耐着性子观察起那两块条石的变化来。 心眼之下,初看两块条石内部的行气倒也没啥区别,不过是青白之气环绕之势,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终于觉察到那绕行的土石之气竟然慢慢变粗,渐渐充实了石条的边缘,变得愈浓烈——这个情况我之前其实也有注意到,但只以为是角度和视效问题,没有引起重视,难道,还有什么玄机? 正在疑惑,已经感到细细一条什么东西,突然从那两根条石里喷了出去。咋看之下,似曾相识,应该见过——仔细一想,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之前看到阿鲁的手心时,气息细微薄弱,容易被心眼忽略的蛊虫吗? 如此一来,情况就明了了:原来刚才蛮瞎子的一击,实际上已经暗暗把蛊虫打入了条石之中。那些隐匿在青石内部的蛊虫,按照了蛮瞎子的指令阻塞了一部分气机,这才导致本来稳固的“土”属性条石根基不稳,站而失去重心,卧而没有根骨,表面上还有“石形”,内地里已经没了“石心”。 而金四娘的针法,不用说也知道,根本没去管那青石本身,一门心思只用来驱赶藏匿得十分隐蔽的蛊虫。既然万物生皆需行气,那么,金四娘下针断掉蛊虫呼吸的气机,自然能逼得那些阻断了青石内气的蛊虫本能地遁出,从而恢复了这青石本来的气色。 解决了蛮瞎子处心积虑的刁难后,为表尊重,金四娘想了想,也亲手给他出了一题:只见她轻描淡写间挥了挥手,已经御起一阵金风,往其中一块石板迎面一拂,赫然已经完成了迷局。 我的天!伴随着门人们惊疑的呼叫,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那块被她“点化”过的石板,眨眼间已经改头换面,居然在这平地上漂浮了起来! 还有这种神通?! 那蛮瞎子也是实在,看到金四娘露了这一手,后背已经汗湿,却依旧硬着头皮,上前认真地辨识起来——只是,无论他如何从葫芦里放出虫子勘查,啃咬,甚至“手术”改造,那浮空的石板,却依旧气球一般飘在半空里,即不升上去,也不落下来,就这样气人地飘在蛮瞎子身前,好像嘲笑技不如人的他一般。 我好不容易才从吃惊中缓过神来,合起张大的嘴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正熊金姐这回到底又是玩了什么道门!看到我急切的模样,正熊这下子也不好意思卖关子了,索性直接告诉了我答案: “谜题的关键,在于三个字:‘障眼法’。”正熊这句话,对于我来说,说了也是等于白说。看到我不耐烦地朝他翻起白眼,一脸流汗表情的正熊只得耐心给我解释起来。 原来金姐这一手,是利用了“万物呼吸的气虽然一样,但流动运行的方式却不一样”这一原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用金风一扫,已经把方才石板内部顺时针流转的“土”气掉转了一个方向,变成了逆时针运行的“风”气,从而生生把沉降的石板,变成了一砣浮升的“气球”。这一情形,也被我通过对比观察静静躺在旁边的另一块青石板内运行的气机得到了验证。 太神奇了! “这种状态能一直延续下去吗?”看到心眼所见的奇异光景,我忍不住问了正熊这个脑洞大开的问题:如果“化土为风”能凑效的话,那么“点石成金”还会远吗?一想到我身上背负着拖欠雷大同的五亿债务,我马上想到了这招“点化风云”的一大妙用! “很可惜……这个还做不到。”正熊自然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说出否定的答案的同时,不由得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即指着场内说道:“其实,这种暂时逆转气机的行为,是我妈以消耗自身真气为代价实现的。”顺着他手指处看去,我也是现了那股来自坐定红木椅子上的金四娘夹着万宝路的那只手上,暗暗流出的一股淡淡的清气——喂喂,金姐你也太坏了吧!欺负蛮瞎子那下里巴人“看不见”,玩阴的啊你! 不过反过来一想,那蛮瞎子之前也是耍了点把戏,只不过被金姐一眼就看破而已。这一回合,两人也算是都用了点套路,不过,从结果上看,高下立判已是事实。 只是场子里,那蛮瞎子还真是倔强,竟然拖着赖着就是不认输,让我想起读书时期末考总有这么一层同学,题是解不出,但就是不交卷,靠着一股子相互伤害的执念,誓要把监考老师拖到最后——这你又是何苦呢?俗话说早死早生,您就先认输,回去练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献丑”,不好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起小差来,随着思绪渐渐飘远,我的脑海里也开始浮现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比如这个跟眼前的景象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儿:魔术表演上经常看到的“意念悬浮”——不过细细一想,障眼法这种东西,还真是如出一辙啊。难说,某些魔术师指不定真有道门方面的造诣,毕竟,金姐那一手以自身之气拨弄石内气机的表演,难道不正跟西方魔术舞台上那神乎其神的“催眠术”颇有暗合么?说不定,那些所谓的“催眠大师”,真实的身份,还真是通达养气调形之术的气宗达人呢! 纯属瞎猜。 终于,在金家门人们的起哄声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蛮瞎子还是挨不住指点,认输了。只是,这老蛮子认输的方式很古怪,看起来反而像极了耍赖。只见他退了两步,指了金四娘,一声大喝,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叫出一句: “呔!当,当家的,老子,诊石,不,不如你!我认!但我还,还不信,蛊术你能,能比得过我!” 呸!你还要脸不?比医术比不过,就这样一笔带过?完了还居然好意思叫人家跟你比你自己钻研了大半辈子的蛊术!大叔,哥长这么大,见过脸皮厚的,还真没见过像你这般比城墙还厚实的呢。 “好啊!怎么个比法?”让人意外的是,笑容满面的金四娘却想也不想,轻描淡写间已经答应了蛮瞎子的要求。喂喂!金姐,你要托大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这可是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啊,你怎么跟他玩? “哼!”蛮瞎子嘴笨,也不多说,只从鼻孔里吐出一声闷哼,已经往后一纵,跳出了圈子。少顷,待他落定回场子正中,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瑟瑟抖的人—— 那不正是他那最为飞扬跋扈的徒弟——阿刚吗?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蛮瞎子已经一手卡住阿刚的脖子,逼得他被迫张大了嘴巴,与此同时,蛮瞎子那等待多时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不知何时起从葫芦里摸出的一大颗拳头大的“虫玉”,照那惊愕得要昏死过去的阿刚大张开的嘴巴,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 这莫非是要—— 逼徒弟自爆!? 第六章 蛊人 众人包括我,见到场中突然生这般变故,早已吓得乱了阵脚,本能地都各自往后接连退了几步。生怕那被喂了蛊的阿刚生什么不得了的变异。 只见阿刚吞服了“虫玉”,果然浑身抽搐起来,脸色已经变得青紫,翻动的眼白也开始泛红,脊梁更是直挺挺地绷紧了开来,像是被十万伏特的高压电击中一般。阿霞眼尖,早现他的四肢已经从与身体连接处逐渐变得青紫,顷刻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往手脚尖端侵染……见此毛骨悚然的情景,她不由得抱紧了我的胳膊,颤巍巍地跟我小声说道:“李子,他这样子,好像,那时候的……” “嗯,别怕!有我呢!”话虽这么说,看到这似曾相似的情景,我也是止不住一个劲儿地感到心惊胆战。不用阿霞提醒,我也能想到,眼前这骇人的景象,不正是那无名蛊墓里梁虎和张燕那对苦命鸳鸯尸变时的模样吗! 想到这里,我和阿霞又连退数米,直到金四娘催动真元,张开气场,祭起风墙,把蛊人化的阿刚和蛮瞎子还有她本人包裹其中之后,我们才稍感安心地在正熊身旁站定下来。 熟悉的裂风阵中央,那急红了眼的蛮瞎子看看阿刚已经通体青紫,完成了“蛊人化”的转变,不由眯起失神的眼睛,冷笑一声,朝阿刚后背就是一脚,把已经完全陷入疯狂的阿刚踹到金四娘跟前,任由他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号,丧尸出笼般张牙舞爪地朝金四娘扑了过去! 那蛮瞎子眼看金四娘被疯狗一般的阿刚逼得连退数步,不禁狂笑起来,狡黠地朝金四娘唱了个喏,随之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请!”字来——言下之意就是要让她诊治这狂暴十分的蛊人了。 我了个去!你这臭老瞎,自己看不见的话,别人可看得真切呢!猝不及防之下任谁看到这么个罗刹鬼下凡一般的怪物,口水滴答地朝自己冲过来,还不要给活活吓个半死!要是我遇到这种病人,莫说治,逃也还都来不及!话说瞎子大叔,你这疯狂的所作所为,已经早越过刁难人的底线了好不好,非要说的话,你这样做明显是在报复社会了! 然而金四娘眼里,蛮瞎子这般惹人忍不住百般吐槽的行为还不至于让她束手无策,何以见得呢?那不离手的香烟,以及那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笑容,无不在昭示着这种把戏,在堂堂搬山道人宗家当家眼里,还登不得大雅之堂,顶多,不过小打小闹而已。 谈笑间,金四娘已经摸清了“蛊人阿刚”的行动模式,一边跟陷入疯狂的他继续周旋,一边通过观察在一旁操控着阿刚大打出手的蛮瞎子,分析着这蛊术的原理和对策。 我作为跟常态下的阿刚交过手的人,对于他的狠辣和刚猛还是有一定言权的。撇开法术道门的因素,若是让阿刚跟不懂武术的人交手,十之八九对方是要吃亏的,毕竟,好勇斗狠不可怕,亡命之徒惹不起啊。 不过说来也怪,那蛊人阿刚的动作比之与我争斗时虽然快了不少,但若是深谙望气之道的金四娘有心要打,制服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难道,她这样迟迟不动手,是有十足的把握像之前那般,一招定胜负吗? 带着这个疑问,我忍不住又逮住正熊聊了起来:话说,虽说在金家住了半月有余,我倒是好奇,这搬山道人的修为等级,到底是怎么计量的呢?我这种半吊子,在宗家的道阶体系里,又算个什么水平呢? 正熊听完我连珠炮般的一波问,思索了下,还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说法: “李兄,你读过《黄帝内经》了吧?”在得到我点头表示肯定后,他才继续说道:“那你应该知道,道家思想里,把凡人之外的人分成了真、至、圣、贤四个层次。” 这我当然知道。《上古天真论》里说得很清楚嘛,真人可提挈天地,至人乃和于阴阳,圣人从八风之理,贤人则分别四时,问题是,这搬山道人一派,大致算是哪个层次的呢? 正熊看到我急不可耐的目光,自然知道我所想,连忙接着说道:“李兄莫急,搬山道人一系,源远流长,自古流传。祖上倒也出过一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真人级角色,不过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拿今天现存的人物来看,层次大致也就是在至人之下,贤人之上吧。” 哦,看来跨度还挺大。这么说来,以老道洪尊贤为的几个当家级的人物,应该也是至人级的角色吧,至少,看金四娘之前拨乱石机的神通,已经颇有些反转阴阳的味道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继续问道:“阿熊,你这么说我倒也明白不少,只是,这是道家的普适观点。搬山道人内部,有没有什么通俗细致些的客观标准呢?” 正熊想了想,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个也还是有的。记得我妈跟我说过,洪老当家十多年前搞出搬山道人入门测试这一套时,当真提出过一个评价搬山道人资质水平的体系。按他的理论,现存的搬山道人,从低到高,是要经过一个从入门级,到弟子级,再到达人级,又到大师级,直至宗师级的段位进阶过程的。而每个段位,又可细分成九个小的阶段,各自有其详细的评判标准——想了解的话,我可以借你薇薇姐送给我的《搬山道人养成手册》细看,据说是雷世伯亲自编写的,里面说得很详尽……” “哦——”,我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忍不住打断他道,“那以我现在的水平,算那个级别?你呢?金姐呢?” “唔,我妈自不用说,早就已经迈进大师级的门槛了,应该是大师五阶、六阶之间吧。我嘛,雷世伯给的评定是弟子三阶。如果算上墨虎加持后的潜力,最多提升到弟子顶峰吧。至于你,我就不好评判了,黑世伯的意思是,你虽然能使用达人级才能动的‘内观通灵’,但基本功太不扎实,很多基础的法门都不会,他觉得你顶多就入门八阶,比杨姐稍微低一个小段位……” 什么!?这色胆包天的黑老二!居然如此看低我!气煞我也! 不过,话说回来,常态下我的战斗力的确比起天赋异禀的阿霞是要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好吧,既然雷大同和金姐也没有对这个评价提出异议,看来也还是有它的客观之处的了,大概。如此一想,我的不忿倒也顿时消了大半,心说:以后还真得把拉下的基本功练扎实——否则,连针法、站桩、冥想和回气都不会,的确不好意思跟当家的要那个叫作“搬山符”的道人专用“资质-证书”挂自己脖子上。 想到这里,我不由又想到一个与之呼应的问题:既然道士们有自己的等级体系,那么怪物呢?比如说之前无名蛊墓里遇到的那些无皮干尸,以及梁虎尸变所化的喷毒怪尸,还有那些吃过死人肉的凶暴动物,抑或眼前这丧尸一般的蛊人,它们,又怎样划分战力等级呢? 正熊听我说完,也是会心一笑,不由得第一次打趣我道:“李兄,你读书读得可真是不够通透啊!既然熟读《黄帝内经》,怎就没有想明白这世间万般鬼怪,所遵循的不变机理呢?” 我被他这么一说,一头雾水之余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眼看阿霞又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一张脸不由得羞得通红,忍不住催促了他道:“少废话!调侃我的话你可就拉到吧!快别卖关子了,一句话——说,还是不说!” 正熊看我猴急,自然不再挤兑我,也是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一个我差一点悟出的观点:“道家思想一直以为,‘正邪相生——邪生于正,正化于邪。一切乱性的正气,都可以作为邪道的温床’。如此看来,一个正常生物应该有的那些特征,都可以作为失去本心的怪物膨胀的邪念。” “哦——”,听得他这么提点,我仿佛也是开窍了一般,想到了些有趣的东西:“这么说来,以万物之灵的人类作为基准,一个健全人所具备的三魂七魄,都可以拿来界定怪物的特徽了?” “没错!”正熊见我找对了道门,也是有些兴奋,一口气说道:“人之七魄所化妖孽,从稀有程度上看,按除秽、吞贼、臭肺、尸狗、雀阴、非毒、伏失递增,而每一种魄象,都可以区分一类异变的精怪——说到底,这些怪异之物毕竟都是魄力出本体意识控制后衍生的产物……” “那么三魂呢?”我听他这么一说,愈好奇,不由插言问道。之所以这么迫切,还不是因为想起了我内观梦境里面那两位神秘的白袍之人。 “三魂嘛,情况就显得复杂了。我们自身所最为熟知的这个意识对应的一魂——‘胎光’倒是很常见,每个人用五感都可以感觉的。不过,听我妈说,‘爽灵’和‘幽精’所化的灵物极其少见,稀有程度比‘伏失’还高出很多。这两类灵怪,连我妈都没见过,据说只有我外公那一辈的当家们,才有幸见识过一次。” “切,原来是你不知道啊!”我眼看正熊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底气,不由得趁机会奚落了他一把,追问道:“那你总知道这些怪物怎么划分强弱吧?说给我听听吧,否则以后我要是遇到厉害的主儿还跑上去送死,那可就不妙了。” “这个嘛,其实跟之前所说人的三六九等类似。对应于人的真、至、圣、贤、凡,祖师也把游弋的离魄鬼魂划为灵、魉、魍、魅、魑五种,尸变的粽子从强到弱也可分为尸魃、尸煞、尸骸、尸胎、尸胚五类。相应的食人妖物,也可大致分为祖虫、王虫、长虫、足虫、游虫五等。” “哦——原来还有这般门道。金姐也真是的,入门半月有余,这般有用的常识居然一点都没教给我!”我听正熊如数家珍一般一连串的说完,不由得埋怨起金四娘的偏心来。一瞟眼看到场子里上下扑腾,来回冲杀的蛊人阿刚,不由指着他向正熊问道:“那你说,这货又算是什么级别?” “我看,这蛊人,虽然看似凶蛮,不过也就,尸胎级的一头吞贼而已。”正熊眯起眼睛认真观察了一番后,小心地给出了他的判断。 这么说来,那至人级别的金四娘,对上尸胎级别的蛊人,岂不是仅靠实力碾压就能秒杀的份?早说嘛!还亏我和阿霞暗暗为她担心了半天! 想到这里,我这才看出,金四娘表面上所做出的一连串退避动作,其实不过是在等那蛊人一波攻势打完,而控制他的正主蛮瞎子,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个布指令的空档而已。 可以的,这个欲擒故纵表演得。 第七章 不忘初心 看起来,招招紧逼的蛊人阿刚在蛮瞎子的操纵下已是占尽上风,把节节败退的金四娘几乎逼到了她自己布下的裂风阵边缘。见此情景,蛮瞎子也是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恨不得金四娘马上认输,他也得以一雪前耻,狠狠出一口这些年来积攒于胸的怨气。 只是,我之前说过了,像阿刚这种腿脚功夫,也就欺负下普通人,即便蛊人化后,对上有些根基的人物比如正熊,也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是至人级别——按正熊话来说——大师五点五阶的金四娘。一句话,你能嚣张多久,取决于她想不想对付你! 而这个时间点,我看已经来了——只见金四娘眼看蛮瞎子光顾着笑,一张狮子口一般的大嘴巴已经无暇给蛊人通过灌咒来号施令,那黑面阿刚的动作,也因此比之前,稍微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金风破空,邪魔退散。 待到金四娘站定圈内,解除裂风阵坐回红木椅子上时,我才看清她居然又是只出了三针,分别扎在蛊人阿刚头顶的天灵,胸前近心一侧的神封,以及脐下正中的丹田三大要穴位置。至于效果么,看那出一声干呕,合着胆汁吐出一团团稀稀拉拉的小黑虫的阿刚,我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不一会,神智还有些恍惚的阿刚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那骇人的青紫色也已经完全从他身上退去。 “还,还没完!”蛮瞎子眼看自己在阿刚身上下的蛊毒已经尽数被金四娘算准时机尽数逼出,早气得吹着胡须瞪起眼睛,侧耳一听,搜索着徒弟的方位,看样子是想对“现世宝”阿耍施以同样的伎俩。然而,狡猾的阿耍眼看情况不对,早识破蛮瞎子的心思——还没等蛮瞎子锁定他的位置,阿耍已经一声喊,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兀自逃跑了。那场子中的阿刚正好也是回想起了被蛮瞎子下蛊时体会到的恶心和恐怖,一看阿耍临阵脱逃,也是横下心来,撒腿就跑,待众人看时,也是早没了影儿。 阿鲁见两人没命般先逃了,怎么叫也没叫住,不由帮舅舅生起气来,再一看金家众门人已经开始指点着蛮瞎子起笑来,愈盛怒,大喝一声吼住众人,竟主动请缨,走上前来,要蛮瞎子对他下蛊。 “阿蛮!住手!”金四娘估计也是从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阿鲁身上看到了蛮瞎子当年的影子,不由凤眼圆睁,柳眉倒竖,对掏出葫芦就要对阿鲁下手的蛮瞎子一声怒喝,正气凛然地斥责他道:“医者,不忘初心,从悬壶济世之日算起,就已经把灵魂交给了神明,一颗救死扶伤之心,任由司命公断;道者,法于阴阳,自和于术数之时开始,亦完全把心神托付与苍天,三位一体的魂灵,自有天道轮回。你这样是非不分,走火入魔,为执念所迷,因往事所累,与当日执意撵走你父子二人的愚昧乡民有什么区别?阿蛮啊,你扪心自问,痴迷于蛊术,是否与老爹福佑万民的初衷相悖!” “呀呀呀!”蛮瞎子被金四娘当头一番棒喝,也是回忆起他小时受老爹教导的种种,只觉脑袋一阵阵生疼,哪还顾得上给阿鲁施蛊,早抓破了头,张大了嘴巴把葫芦中的虫玉一饮而尽,顷刻间化作通体漆黑的蛊人,张牙舞爪地朝金四娘撞了过来! 金四娘见状,也是恨铁不成钢,所幸收起烟斗,正色道:“执迷不悟,看老娘打醒你!”说着,已经激荡起真气,舞动起两把飞燕一般的金色风刀,与那失了心智的蛮瞎子战到了一处。 “阿舅!”一旁的阿鲁敢情是蛮瞎子一手带大,和他情同手足,自然知道他此时饮下了过量蛊虫,将面临何种风险,不由得冒着被误伤的危险,抢进圈子来。这一动作,自然是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金四娘看在眼里,一挥玉手,已经卷起一阵金风,把他刮出了圈子,随即再次布下三重裂风阵,只把她和急蛊人化的蛮瞎子,锁在了阵法里面! 眼看浑身漆黑的蛮瞎子在阵中体形急剧变大,我不由得想起当日无名蛊墓里那吞月噬天的盘瓠,唉,看来,跟虫子沾上边的玩意儿,多半都Tm不是什么好东西! 望气之下,用心眼看那体形膨胀了数倍,变作小象一般大小的蛮瞎子,我这才现,原来那些芝麻一般的小黑虫,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经脉和穴道,像植物细胞里的线粒体一般,配合着他的呼吸,往他的肌肉和骨骼里注入能量,生生把他催生成好莱坞漫画改编电影里的绿巨人一般的怪物——好吧,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头的皮肤,是黑色的。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蛮瞎子已经飞跃而起,狠狠砸在金四娘之前落脚的青石板上,生生把四、五块条形的石板砸成几截,飞溅到金四娘布下的风墙上,落在裂风阵边缘。眼下场子由于被风墙所包裹,赫然变得跟一个牢笼一般,那巨大蛊人化的蛮瞎子,就占了四分之一的空间,而金四娘,只得乘着金风,在这余下的狭小空间里和黑巨人周旋。 由于每一秒都要耗费真气制造金风疾行,还要分心维持三重裂风阵的完整,金四娘的消耗比她看上去要大得多。虽然目前还只是看她额头上稍微渗出几滴汗珠,我还是深深感到她肩上所承受的压力巨大。眼看蛮瞎子的攻势愈猛烈,我不禁暗暗为她担心,生怕稍有差池,金四娘就会在这惊心动魄的死斗中殒命。 瞟眼看那正熊,居然还是跟之前观战时一样,恢复了他标准的扑克脸,面无表情地分析和学习着金四娘的动作。但凡遇到巧妙的招式,他甚至忍不住设身处地般换位思考起来,简直就像场上奋战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毫无瓜葛的路人一般。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问道:“阿熊,你不担心你妈么?” “嗯,还好。”正熊回答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战斗中心的意思,依旧求学若渴般观摩着这难得的战斗胜景,余光见我还在看他,不由得补上一句:“黑大叔服食了过量的蛊虫,现在战斗力已经越了尸胎级,从而激化成了尸骸级的吞贼,跟我妈的实力已经比较接近了,机会难得,你也好好看看吧。” 说完了? 说完了。 我去!你这两母子也是绝了。之前在跟墨虎战斗时,我都忍不住要怪那金四娘竟然除了撤走地气以外,就没有做出些实质性的支援动作,现在看看正熊观战时的反应,我也是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子”了。虽说金四娘实力上还是略胜这大猩猩一般的蛮瞎子一筹,但谁能保证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不会生一点意外呢? 正熊估计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沉默了半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信任。” “信任”吗?原来如此。 我突然想起,在这世界上,其实也有一个人跟我有着这种深厚的羁绊,在每一次面临险境时,她都义无反顾地在我身上寄托了无穷的希望。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扭头望了望阿霞,她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金姐的战斗,一只手还在跟我十指紧扣,一股热流正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涌入我的体内,直达心田——信任,就是这种感觉吗? 想到这里,我不由心头一热,也学她一般,静心观察起金四娘的战斗来。眼下,蛊人化的蛮瞎子已经疯狂到了极点,被裂风阵包裹的场子已经被他掘地三尺,金四娘甚至已经被他逼得尽往裂风阵的风墙上躲,被迫从垂直方向上与那狂暴的金刚拉开距离。 这就是“吞贼”的能力吗?我一边观察那巨大蛊人化的蛮瞎子,一边细细品味正熊之前的解说,结合了所看过的《内经》等典籍的记载,寻思起这怪物的特点来。看起来,和之前的蛊人阿刚一般,吞贼类的怪物,攻击方式之一就是大张了嘴巴啃咬,倒也符合它“吞贼”的称号了;此外,这些怪物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狂暴化。只不知,这蛮瞎子的吞贼,是否会像之前蛊人阿刚那样,狂暴状态有持续时间限制呢? 寻思间,蛮瞎子所化的吞贼又接连对身形只有它一半高的金四娘起一波吞噬攻势,看着眼前逞凶的怪物,我突然想起一个类似的家伙来——如此看来,那大黑山蛊墓里的盘瓠应该和它也是同类了。说起来,盘瓠还有一个显著的能力就是“进化”,这种特质使我想起了科幻电影里的异形。指不定,异形就是一种外国人目睹吞贼怪物吞噬了牲畜产生进化后的一种艺术加工哩,谁知道呢。 想到这里,我马上意识到,这接连两场跟吞贼的较量,金四娘为何都要布下裂风阵壁了——意图其实十分明显,就是防止有外来人畜意外闯入。不之客容易被狂暴的怪物所伤不说,万一被怪物吞噬掉,还可能造成这吞贼的进化。不愧是当家的,果然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转眼间,战斗已经又进行了四五十回合,节奏之快,堪比之前正熊和墨虎互刚的那场战斗。只是,区别在于,之前的死斗,双方可谓正面猛刚,两败俱伤,而现在这一阵,金四娘虽然看起来被逼得毫无立足之地,可身上却一处伤都没有。反观蛮瞎子,虽然看上去刚猛不减当初,可在望气加持之下再仔细一瞧,已经可以看出,他的内气流动正逐渐开始减缓,而那些线粒体一般提供宿主额外生物能的小黑虫,释放能量的率也是明显放慢!难道说,这就是狂暴化的秘密? 回想起来,金四娘之前秒杀蛊人阿刚时所等待的时机,应该也就是大部分小黑虫精疲力竭,无法持续提供狂暴之力的当儿口,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 吞贼怪物狂暴化的真空期! 第八章 浪子回头 果然,蛮瞎子在又坚持了十余次呼吸之后,偌大的身躯终于瘫软了下来,动作变得越来越慢,最终只得待在原地喘起粗气来。 而金四娘,这一回居然没有像之前对付蛊人阿刚那般,直接甩出三根金针秒杀之,反倒也原地站定,收敛起全身金气,卷起澎湃的气势,急回起真气来——这架势,完全就是要跟蛮瞎子拼体力,打持久战一般! 喂喂!金姐,对方可比你年轻十岁啊!虽说您乃是宗门之后,驻颜有术,但也不能这么托大,跟以体力见长的蛊人后生比耐力啊。然而我吐槽归吐槽,金四娘根本不这么想就是了,只见她在蛮瞎子歇息完毕,继续往她攻过去的瞬间,也是回气完毕,重新驾起金风,接连闪过巨大化蛊人的一波波猛击…… 然后,蛮瞎子又玩脱力了,金四娘则再次停下来等他,直到他歇好了,攻过去了,她才继续御风而起,翩然躲开……如此反复了若干个来回,众人看在眼里,都感觉:这情形,宛若一个耐心的老师,孜孜不倦地身体力行,对一名不听话的顽童进行着言传身教。 似曾相似的情景,使我不由得想起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来,只不过,诸葛亮施展的是计谋,而金四娘依靠的是道心。 终于,数十次折腾后,蛮瞎子终于吃不住劲,噗通一声,轰然跪倒在了金四娘的面前,随着那些黑漆漆的小虫从他的毛孔里6续随汗液排了出来,蛮瞎子的身体也迅缩回常态大小,肤色也同时变回正常模样。而他一张饱经风霜的枯脸上,不禁老泪纵横:这一回,他彻底认输了,生平第一次服服帖帖地认输了——不再有任何借口,不再有任何怨言,不仅输在技不如人上,更是输在了一个医者,或者说一个人,立足于世的本心上。 我想,跪地痛哭的蛮瞎子此时此刻,心中应该在对自小就教导他诵读巫医戒律的老爹忏悔吧,大概。 “还不快准备午饭去。”收起裂风阵法的金四娘招呼起看完热闹的门人们赶去厨房备火后,才慢慢踱步走回伏地抽泣的蛮瞎子和陪在他身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阿鲁身边,抽了一口香烟,缓缓说道:“难得远道而来,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话一说完,她已经抖擞起落落大方的身影,和大川叔一道往主厅里去了。只留下,一阵把院落里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青石板缓缓打磨光滑、恢复如初的怡人金风,以及呆在原地愣的蛮瞎子和阿鲁。 一刹那,我只觉得,凶巴巴的金四娘那说一不二,有话直说的泼辣身影,一瞬间竟饱含了一种然的风情——没错,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正是:仙风道骨。 大厅里,上菜时,蛮瞎子硬是拉着阿鲁跟老福以及几个被他们打伤的伙计跪拜谢罪,老福也是为金四娘与蛮瞎子冰释前嫌而高兴,自然大度地原谅了他俩。众人入席后,大川叔也是高兴,开了几瓶自家酿的上好黄酒,满满地给蛮瞎子倒了一大杯,表示庆祝——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一杯醒神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蛮瞎子连喝三杯赔罪后,也是打开了话匣子,没等金四娘和大川叔主动问起阮小道的近况,他已经结巴着说起阮云山的事情:原来这阮小道多年来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苗族新寨,靠着治病行医积累起来的声望,逐渐代替了蛮瞎子老爹之前的位置,成为了寨子里受人信赖的存在。后来他还收养了一个父母死于瘟疫的女孩做养女,两个就在新寨周边行医,十年来,如一日。金四娘和大川叔听说后,也是称赞相依为命的父女二人医德高尚,多年来一直淡薄名利,甘于贫苦,着实可贵。旁人说起,也算是一道佳话了。 待他们感慨完毕,我眼看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正想拉阿霞起身跟众人告辞,哪知这口直心快的妮子看到蛮瞎子使用的蛊术跟蛊墓里见到的类似之后,早想伺机请教,眼看来了机会,怎肯放过?已经连珠炮般问了蛮瞎子一连串的问题,大意不外乎:我腿上的伤是不是蛊毒?能不能根治?要怎么治? 那蛮瞎子也是觉得欠下金四娘一个人情,听闻阿霞求他,自然是乐意效犬马之劳,根本顾不得还在堂上,已经忙不迭地撸起袖子跑到我面前,伸手就摸我的左腿!弄得我尴尬不已,却又知他好心,不好打断,只得仍由他驱使了一些从葫芦里爬出的蛊虫钻进我的胫骨和腓骨间的肉-缝里,探查起我那伤腿的状况来。 话说我这在大黑山无名蛊墓里被千足蜈蚣种下的老伤,在习得内观术后,已经被两位白袍人化解了不少,怎奈最后一点残留,却无论如何靠自身难以修复,仿佛是养蛊虫的人留下了一道密码锁一般,别人若是不知道密码,却是断然无法开锁一般。这情况,我也是通过跟白袍人多次神交得到了确认,自然不会对蛮瞎子这位长在蛮夷之地的粗人抱有多大希望。表面上的积极配合,一来么是出于礼貌,二来么,也是不想辜负记挂我伤腿的阿霞那番好意罢了。 “唔,小兄弟这腿,中的是非常辣的蛊毒!若不根治,早晚要爆。不过,治法,应该是有的,但是得找到我家祖上药方里记载的一味药引——‘失心草’!” 你看,没办法吧!等等!什么?能治!我还在想是不是耳朵听错了,阿霞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抱紧了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着,兴奋地对我说道:“李子!你看吧,我就说你的腿有得治!我们这就跟蛮大叔去广西吧!”说着,征询一般地望向蛮瞎子,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才睁大一双美目定定地看回我眼睛求我同意。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不是说好要先回南化准备婚礼吗?”我之所以这么说,其实也是感到了阿霞的期待,所以并不想因为一个治好伤腿的可能性,就推迟实现她多年心愿的时间。 “没事的啦,我不在乎名分的,跟你在一起就好。”阿霞说完,已经小鸟依人般偎在了我的臂弯里,给金家那些还单身着的后生门人们,狠狠喂了一大把味道鲜美的狗粮。 真是拿你没办法!人生得一女如此,夫复何求? 决定下来后,阿霞先是陪我去市区配好一幅新的眼镜,又拉着我采购了一些衣物特产作为给蛮瞎子的谢礼,这才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我回到了金家。进门一看,正熊和金四娘也整顿好背包行李,换了一套戎装,等在了大厅,我不由吃了一惊。一问才知道,原来金四娘决定趁正熊还在假期(他在韩国所读的学校推行的是“自由学期制”,可以自行安排进度),决定带他走一趟广西,培养培养近年来疏远了的母子感情,顺便看望故人阮小道,于是已经在网上订好机票,准备跟我们同行。大川叔,则是因为朋友约好隔天要邀请他帮忙挑选做家具的上品木材的缘故,留守家中,不能同行,被金四娘指定了稍后陪正熊回韩国作为对儿子的补偿。 准备停当后,大川叔亲自带着老福,分别开了两辆车,赶早把我、阿霞、金四娘、正熊还有蛮瞎子和阿鲁师徒俩送到了机场,直飞南宁。 一路上,除了没有坐过飞机的蛮瞎子师徒断断续续地出糗,给我们的旅途添加了一些搞笑的小插曲,让坐在阿鲁旁边的我切身感受了一把人在囧途的无奈以外,一切还算顺利。 落地后照例辗转了高铁,汽车,又熬过了三个多小时,天已经全黑,我们才来到这个位于中越边境的小城边城县,然后直接从县城做通往寨子的客货两用车抵达了巴贡寨。 一路找人问询,不一会就来到了村寨名人阮小道的家门口,待到叩开屋门,开门出来的阮云山脸上也是布满了岁月的沧桑,在认出了金四娘和蛮瞎子后,难掩喜悦的他忙不迭地把我们让进了他朴实拥挤的家中,一个劲儿地招呼她的养女阮淑梅挨个儿给我吗添座倒水。 坐定后,我趁几个长辈寒暄的当儿口,也是习惯性地打量起阮小道父女来,道人来广西已是有了不少年头,已经完全融入了苗寨的生活,行头打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朴实的当地人,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那走到近旁给我倒茶的阮淑梅感觉也是平平无常。虽然恰逢豆蔻年华的她,周正的五官间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少女独有的青涩与懵懂,但对咱这种已过而立之年的“大叔”来说,远没有天生丽质的阿霞散出的成熟妩媚来得有吸引力。于是,她朝我羞笑时,我只是礼节性地回了一个浅笑,也没更多互动。 倒是那阿鲁,一进门起,一双眼睛已经不能再从那青春含羞的少女身上移开,浓眉下黑溜溜的明眸,只随着阮妹子的步伐在狭小的客厅里打转……辛苦你了少年,只可惜,你这一番痴心,怕是要如镜花水月一般打了水漂喽!我缘何出此一言呢?只因,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那阮淑梅看众人时的目光虽然都带有一种少女独有的娇羞,却唯独,在给正熊倒水时,让汩汩的清水漫了出来,淅淅沥沥洒了一地。如此直白的情意流露,看在跟阿霞修成正果后,琢磨女生心思的技能突飞猛进的我眼里,可不要太明显。 待金四娘代表大家讲明来意后,阮云山也是表示愿意鼎力相助,只是,那位于老山上的旧寨子路途遥远,眼看天色已晚,他提出让我们先住一晚,从长计议后明儿赶早出。 我们也不急于这一天半会,自然应允下来。只是,阮小道家实在不够宽裕,哪能同时住下六个人,即便风餐露宿惯了的蛮瞎子和阿鲁主动提出可以在隔壁的医馆大厅里打地铺,被子也还是不够的。我见阮云山面露为难之色,寨子里的老乡也多不是富裕之家,只得自告奋勇提出带阿霞回县城找旅馆住,顺便采购点补给品备用。想想这样也好,既不用围观一个外表亲切俊朗,内心迟钝木讷的正熊跟两个春心萌动的小年轻演绎无聊的三角恋,晚上跟阿霞亲热时也不用避讳对气机搏动感知敏锐的道人们了。 挺好。 第九章 惊鸿一瞥 于是,跟金四娘等人约定了隔天汇合的时间后,我就跟阿霞再次赶到车站,跳上最后一趟班车,乘坐那颠簸的客货两用式私人小巴士,轻车熟路地回到了边城县。在县招待所开好房间后,我和她才赶去附近的小摊上解决晚饭。 小城的夜色很浓,很美,周围的人流很稀疏,很缓慢,全然没有大城市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喧嚣,一时间愈倍增了我想与眼前的女子共度余生,白头到老的冲动…… “……sure, I&#o39;ve got the package.……I i11 1eave tomorro, thanks for your netone of you you 1ater then. Beep.” (……东西我已经收到了……嗯,明天出,多谢关心……这不关你的事,就这样。随后就是这边主动挂断电话的“哔”声) 嗬——老外还真懂享受啊,挺会找地方哈,居然知道跑来这个恬静安然的边境小城看星空。阿霞去洗手间的当儿口,百无聊赖的我不经意间听到邻桌传来一阵流利的妩媚女声,不由得偏过头往那歪果仁所在之处看去。 ! 跟预期里的金碧眼不同,这顶着星空般黑色飘逸短的女人,明明就是一行为举止藏满了中式风情的小资,连那挺腰跷腿的款款坐姿,都无不在散着金四娘那种高傲的典雅,不,甚至还要更加,更加高贵和神秘!余光瞟见我看她,女人也是转过长长睫毛下迷离的精致细眼,朝我轻轻投过来悠然一瞥,莞尔浅笑。 一瞬间,我只觉得世界已如静止般无声无息地凝固在了此刻,只有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还在用杂乱无章的搏动表明着我心中的难以置信——世上居然还有其他女人能够比肩阿霞那浑然天成的绝美气质!?待到意识到自己心中的迷乱,我马上自责起来:阿霞才刚离开几分钟,我怎能就这样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打乱自己内心的安宁呢!李昂,冷静,要冷静!把头移开,别去看她。 想是这么想的,但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去,凝望之下甚至还忍不住想回应她一个尴尬的微笑,顷刻间,我只觉喉咙已经在这停滞的时空里干渴难耐……待到缓过神来时,眼前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一转头,阿霞也是刚好从洗手间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的话语里透着歉意,却让我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一来么她本就这么惹人爱怜,再一个难以启齿的缘由,果然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精神出轨吗? “不知道为什么,去洗手间的人多。你一定饿坏了吧?”说着,阿霞温柔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甜蜜的塞到我的嘴里。 “嗯!好吃!”果然,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吧!已经拥有了幸福,还去幻想什么呢?我真是个傻瓜。 这一夜,在这小城的静谧星空下,我们前所未有地享受起这怡人的甜蜜。沁人的月光里,阿霞和我再次写下了永远属于我们的回忆…… “李子,我们,就好像在度蜜月一样……”清晨,偎依在我臂弯里的阿霞,似乎还在回味着昨夜那忘我的灵肉交融种下的温存,沐浴在朝阳里,她索性又慵懒地闭上了眼睛,满足地享受着这余韵幽长的美好。 “那是!要不,咱俩以后都这样?每天吃不一样的好东西!每天在不一样的城市醒来!每天都在蜜月旅行!”我一看到她蜷缩着柔软的身子,小猫一般惹人爱怜地团在自己怀里,早已心潮澎湃,忍不住又对她许下一个浪漫的誓言。 “哼,我才不信你,你心里其实只想着每天都欺负我而已!”我的甜言蜜语阿霞早听过无数,哪会被这种程度的糖衣炮弹折服,只见她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句娇嗔,依旧闭着笑成弯月的美目,额头却愈贴紧了我的肩窝。 这一刻的甜美,好想把它持续到永远。只不过,跟金四娘约好的时间要到了,尽管极不情愿,我们也只能暂时告别这暖心的温柔乡了。 整理完毕,退房后,大厅里,我竟又看到了昨晚小吃摊边邂逅的那神秘女人窈窕的背影。她似乎知道我在看她,毫无前兆地回身又是一瞥,随即抿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对我款款一笑,依旧是那么暗香袭人。不过,这一次,我可不能再那么软弱了!于是我硬是逼迫着自己咬紧牙,直接坚定地转过身,搂紧阿霞柔若无骨的腰肢,出门找东西吃去了。 解决掉早点,采购了满满几大兜罐头和巧克力,我和阿霞才抖擞了精神各自提着二十多公斤重的补给品爬上了开往巴贡的客货两用车,哪知一抬头,那神秘的短女人,居然已经坐在了货卡拖斗里改装的长凳上。虽然不想跟她再有瓜葛,但无奈车上只剩她的身边还有空位,我只得硬着头皮把阿霞让到了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神秘女子身边。而我,则挨着阿霞坐下,故意把目光看向远处的绿树群山,尽量不去看那目含秋波,笑靥夺魂的妩媚女人。 “你们是自助游吗?”我一听这过耳难忘的迷人嗓音,马上反应了过来,那女人竟然跟阿霞开口搭讪了。只没想到,她的国语说得意外的标准,虽然其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易觉察的港台腔。 “啊,没有啦,我们是……”阿霞这妮子本就没有心机,更何况是被人突然一问,只习惯性地就要说出此行的目的来。 “我们是来度蜜月的!顺便拜访个远亲。”我见状赶紧插话帮阿霞把话圆了过来,直觉告诉我,这女人并不简单,凡事还是别跟她扯到一块的好。 “哦,不错嘛,真会挑地方。我的名字叫琳达,是国家地理杂志的驻外记者。这是我的名片。”女人见阿霞也是反应过来,一个劲地附和着我点头,马上意识到我们心中的戒备,也就点到为止,不再探究我们的底细,反而递给阿霞一张她的名片,解释道:“如果让你们感到不舒服的话,我先道个歉。谁让我是记者呢?提问是职业习惯了。”说着,已经优雅大方地笑了起来。 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咋的?小心眼也要有个限度。身为大丈夫,可不能因为她曾经用挑逗性的笑容撩拨过自己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吧。更何况,阿霞那涉世不深的妮子都已经接过她的名片了。 琳达?黄?好个中西结合的名字。难道她是个华裔? 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心,一路上,我忍不住竖起耳朵,认真地旁听起琳达和阿霞有一句没一句的攀谈来。 原来这女人的父母是香港人,祖上是山东一带人氏,民国时迁往了海外,她自小在美国长大,也算是个名副其实的香蕉人了。若不是争取到以约驻外记者的身份回到亚洲,她自己都感觉要错过中华五千年的瑰丽文化了。 然而除去天南海北的瞎掰,我对这位博闻强识的记者姐姐最感兴趣的点却在于,她嘴里透露出此行计划中要采风取材的内容,不过是些普通的边境风土人情,但为何,一身精干行头的她,却一直在跟周围的边民们打探,云雾缭绕的老山和危机四伏的雨林里流传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拐了拐身边兴致颇高地听着琳达和老乡们攀谈的阿霞——这痴迷考古、爱听风俗的妮子只顾着津津有味地沉浸在一些光怪6离的本土轶事里,竟全然不去怀疑女人的身份和那一大包颇有分量的装备。可能是我多疑,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离文明社会越远,我越觉得琳达身上隐约散出来的危险气息就越浓。 好在,下了车,这个皮肤白皙,戴着蛤蟆镜,脖子上没有一点皱纹的女人终于跟我们分道扬镳了。看着她飘然远去的身影,我心里竟忽然感觉有点小小的失落,一扭头正遇到阿霞关切地凑近脸来,我连忙摆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欲盖弥彰地说道:“那个琳达绝对在说谎!外勤记者整天风吹日晒的,能保养得那么好?我看,她八成是个跟富豪赌气离家出走的小三……” “嗬~~观察得这么仔细?老实说,你莫不是,喜欢上她了!?”阿霞听我言罢,故意凑得更近了,更是嘟起娇艳欲滴的小嘴,俏皮地坏笑着拷问起我来。 “哪,哪敢!媳妇儿,你,你就饶了我吧!”我本就心虚,被她一逼问,愈顶上冒汗,嘴里也结巴起来,赶紧忙不迭地把目光转移到远处,不敢拿正眼瞧她。 “哼!非常可疑。真拿你没办法,看到漂亮女人就花心!回南化后我看我还是报个厨艺培训班吧,每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喂得白白胖胖,门都出不去,让你只能看我一个!”阿霞见我被她逼得汗流浃背,也就不忍心继续欺负我了,却还是心中烦恼,只得赌气背过身去。 “别,别!烧饭还是我去学吧!我去学!让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吃到你走不动,那时候我再背你去河西看星星……”我见她委屈,忍不住心生爱怜,赶紧从后面把她一把抱住,啃着她的肩膀,一边撒娇,一边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哄她开心。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跟别人说是我逼你的!” 我还在想着怎么让她高兴起来,哪知妮子没等我说完,已经精神焕地挣开我的怀抱,转过身来,笑靥如花,抬手捂住两片红唇,掩齿遮住半边笑容,一边打断我的甜言蜜语,一边伸出手来就要跟我拉钩! 你这妮子!变脸变这么快!难道,一开始就在给我下套!?好吧,反正是我有错在先,咱认栽还不行吗!于是,我只好装出夸张的样子,苦着脸跟阿霞拉钩立誓,逗得她愈笑得花枝乱颤。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这带有浓浓童年回忆的誓言,我不禁心潮狂涌:能够像这样看着你纯真的笑脸,此生无悔! 一路打闹着,不觉已经来到了阮小道家竹楼跟前。金姐和正熊已经准备停当,正和阮小妹在烧水煮着驱除瘴气的香花茶。我张望了下没看见蛮瞎子师徒,以为他们还没睡醒,心中不由有些不快。结果一问才知道,他俩原来是跟阮小道去办理边境通行证了。说话间,蛮瞎子和阿鲁已经随着阮云山提着从老乡那里换来的一些果蔬肉干走了进来。我见状也是和阿霞拿出置办的补给品,每人分了一些。准备停当后,金姐一声招呼,我们就此离了竹楼,往寨门去了。 那阮小妹还要留在家里照顾病人,只得依依不舍地眼看阮云山带着我们渐渐远去,也不知是否挂念阮云山的原因,竟然远远送到寨门,目送我们拐过最后一道弯,翻过山脊,往边境线上去了。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过是去采个药,有必要搞得跟生离死别一般么?肤浅。 第十章 乌鸦嘴只能怪自己 走了大约两公里,我们终于来到了坡口穿越边境线的土路边。跟着阮云山在路边拦了一量越南车牌的载客车后,一行七人就这样背着一身行李辎重,挤上了这看上去摇里晃荡的卡车头客车。 “哟,小两口也要过境去玩?”听到这悠扬悦耳的女声,我的心里不禁咯噔一颤!姐姐,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说话的自然是琳达。她见我和阿霞挤了过来,客气地往窗边挪了挪,硬是把给两人坐的座位让出三个人的空间,热情地招呼着我俩坐下。看看金四娘等人也各自找到了位置,我只好跟着阿霞,带着一丝不情愿,坐到了琳达旁边。 “琳达小姐也是要过境采风吗?”阿霞觉得挤在她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打开话匣子跟她搭起腔来。 “嗯,我想拍一组反映边民真实生活的专题照片,反正也没什么灵感,就随便搭乘了一辆车打算沿途走走,谁知道竟然又遇到你们了。按中国古话说:还真是有缘啊!”琳达也是一边大大方方地回答着阿霞,一边摆弄着她摄影包里的长枪短炮——我虽然不懂摄影,对这些价格高昂的装备也还是略有耳闻——一般说来,这种专业的光学镜头,没几万块钱还真拿不下来。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问道:“琳达小姐带着这么贵重的设备一个人来边境,就不怕遇到坏人吗?听老乡说,附近好像不时有毒贩子出没呢……”话一出口我马上有些后悔:呸呸呸,乌鸦嘴!我们不也要往边境线上去么?这么早开破口,还不等于把自己也给咒了! “哦,怕?肯定是怕的。不过我一个人惯了,不想麻烦别人。况且,想要拍到好作品,不冒些风险,花点代价,还真是不行。人生在世,本来玩的就是一个交换的游戏。”说着,竟对我又是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一刹那我仿佛竟从她深邃迷离的眼神里看到一种出世的洒脱,抑或一种看破红尘的高远,心中更是隐约觉得,这表情,这话语,好似应该来自一个更加饱经风霜,历尽沧桑的人才合适…… 这浑身散着一种神秘违和感的女人,真让人搞不懂。 一路无话。在边防哨卡检查过边境通行证后,我们一行人就跟随客车过了边境线。这时候,车里也66续续上来一些越南民众,虽然言语有些听不大懂,但感觉衣着打扮跟老乡们也是差不太多,货币也是混杂使用着人民币,对话里甚至还经常飙出一两句中式流行语……真是奇妙啊,这些夹在在不同文化、体制、信仰下的人们。 我和阿霞还在概叹,琳达已经拿出她的相机,一个劲儿抓拍起沿途上下,车内车外,边民们的真实生活状态,眼里却还是不为所动地一直显出那副俯瞰众生的淡漠——这个女人,究竟是瞧腻了人情冷暖,还是看破了命运轮回呢?从那看不到一丝怜悯和同情的美目中,我想答案是不得而知的吧,大概。 寻思间,眼尖的阿霞突然指着一阵阵从前方66续续逆向奔涌过来的人流叫我看,琳达也是摇开了车窗够着身子伸出头去观察情况。我跟着往外看时,琳达已经收起身子缩了回来,随之麻利地收好她的摄影装备,挽起背包,“哧溜”一声,已经利索地从窗子里滑了出去——只留下一道恬淡悠长的余音: “good Lunetd 1ive e11!Litt1e ones,trust your fate unti1 I see you again……” (祝你俩好运!要活下去哦!小家伙们,信由心生,有缘再见……) “祝我们好运干嘛?这疯婆娘,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我听闻琳达的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忍不住吐槽起来,正在想平常总是对我夫唱妇随的阿霞怎么没有回应,她已经拉住我的手紧张起来: “李子!我们,好像有麻烦了……”说着,挤到窗边的阿霞已经缩回头来,招呼我收拾起东西,金四娘等人也是在阮云山提醒下抓好了行李——这时候,那驾车的越南司机已经一脚急刹把客车生生踩停了下来,随即站起身朝车里不知所措的民众大叫了一声,猛地打开了车门,他自己也从驾驶室的边门溜走了。 “还不快走!”一个应该是边城老乡的中年妇女见我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提醒了我们一句:“快啊,毒贩子杀过来就来不及了!”说着,她已经用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矫健,抱着她那一、两岁模样的孩子,玩命般挤进人流,飞也似地往车后方跑去了…… 喂喂!还Tm真出现了!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无心开破口的,不过随口说说,还给我来真的了!眼看陷入动乱,我只恨自己这张说什么来什么的鸟嘴敢不敢争气一点!然而埋怨总是无济于事,随着阮小道一“无根气劲”震碎车窗,一行七人已经破窗而出,夹在人流中夺路而逃。 一边跑,我一边回头往车头方向望去,只见三、四百米开外,土路上竟然被几辆夹道停泊的越野车给加上了一个临时哨卡,远远看去,那些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扎着红头巾的越南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估计就是那大妈口中所说的毒贩子了。 我还在想,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他们难道真敢开枪?只见那站在越野吉普前盖上的那个带毡帽,头领模样的墨镜男一把捏熄烟头,已经扶正帽沿,翻身上车,招呼起十几个手下,动起吉普车冲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我的天!还真开枪了!到底有没有王法?!对了,我们现在已经在越南境内了,上哪里去找保护人民的解放军呢? 听到枪声,奔涌的人流马上像炸开了锅一般,度猛地翻了一倍,一时间,枪炮声,呼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引擎声连成一片,仿佛一阵修罗盛宴上的交响乐——周围的人群里不断有人不知是中了枪,还是被撞翻,只一跌到,马上就被千百双脚从身上践踏而过,从而在奔袭的人潮中失去了生气…… 我眼看毒贩子开枪无差别扫射人群,心中已经谎成一团——咱可是生长和平年代,莫说战争,就是连动乱的事情都没有经历过,那见过这等疯狂的血腥场面?若非阿霞就在我身边,我还真保不准啥时候就一个腿软,惯倒在地呢!所幸,就凭着这一股子要保护好她的信念,我愣是凭脚力赶上了健步如飞的金四娘母子,精力十足的蛮瞎子师徒,还有常年上山采药的阮小道。 跑了将近一公里,身后吉普车刺耳的喇叭声却是越来越近,嘈杂的人声中,我只听前头的阿霞急急回身对我传话:“李子,注意!从前面右边的路口进山,跟着阮大叔跑……” 虽然她的声音在这恐怖的喧嚣中显得十分模糊,但我终究还是听清了关键的信息,刚点头跟她示意表示“了解”,我已经看到了那通往山道的路口。正想紧跑几步赶上阿霞,身后却追着我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枪响,周围顿时又是倒下一片民众。惊慌之下,我赶紧低头一个鱼跃,就近靠在了身旁一块凸起的大石后面,再看路那边,阿霞已经跟着金四娘等人安全进入了山道入口,正心急如焚地往我这边张望。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我刚想冒头,身边已经响起一连串嘶吼的枪声,直接顺着人流,扫射到了阿霞她们藏身的山道边,转眼又留下十多具无辜的尸体。我见了,赶紧挥手招呼金四娘带她先走,自己则指指身后土路这边的树林,用手势告知阿霞,我先去树林里避避,让她稍后把坐标给我,等风头过了再去找她。阿霞见我坚持,毒贩子们的火力压制又猛,终于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被金四娘拽着消失在那幽深的山道里。眼看她安全离开,我心中总算是落下一块大石,只是,被困住的我要怎样脱险呢? 正在思考对策,突然感觉小腿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微微捏了一下,把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在车上提醒我们快跑的那名中年妇女。中弹倒地的她,身上腿上都完全被鲜血染红,生生在她身后留下一条十多米长的血路;那只用来在地上爬行的手臂更是已经血肉模糊……若非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她究竟是凭借了什么信念,才硬撑着爬到了我跟前。 狐疑间,只见她缓缓张开那另外一只紧紧捂在胸前的手臂,只见鲜血浸透的裹被中,赫然现出那个受惊婴孩哭叫的小脸! “救……救…他……”这三个字,就是她最后的遗言。 我搞不清她究竟是这婴孩的母亲还是祖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扭头看她时,她的尸体已经又被一梭子鞭尸的子弹打得溅起一阵阵血花,吓得我急忙抽回伸向她肉身庇护下婴孩的手,本能地缩头往离我只有十多米的树林子匍匐爬去。只是,刚爬了几步,我还是受不住内心的挣扎,硬是回头,冒着枪林弹雨,把那无助的娃儿夹在腋下,在那块边缘都被弹头磨平的石头后面深深吸了一口大气,抓住毒贩们装填弹药的当儿口,拼命往那近前的树林跑过去—— 十米、八米、五米……“嘟嘟嘟!”只听一阵急促的枪声“哒哒,噗噗”地接连打在我脚边的砂石里,还有几声似乎是打在了我鼓囊囊的背包上——幸好里面装满了金属包装的罐头,抵挡子弹应该没有大碍吧。 马不停蹄地跑了十多分钟,感觉已经拉远了跟毒贩们的距离,我才敢稍稍松了口气。放慢了度后,我突然感觉肋下剧痛,难道我中枪了!? 停下来一检查,我这才现,腋下的婴孩已经断了气,而那颗夺走他生命的子弹,穿过他幼小的身躯后,在我的小臂上也留下了一道怕人的血痕。而我火烤一般生疼的后腰也是中了流弹,鲜血正汩汩地从那骇人的血窟窿里往外冒……定睛一看,若非背包里的罐头抵挡了一些子弹的伤害,估计自己也是死于非命了。初步消毒止血后,我判断子弹应该没有伤到我的内脏和筋骨。劫后余生,庆幸之余,只觉苦了这初来咋到的孩儿,本答应了你的亲人救你的,结果,却没有做到…… 擦干泪,用随身的医疗包里的手术钳忍痛取出弹头,上好纱布后,我急忙拿盐水洗掉衣服上的血迹,又往身上涂了一层淤泥掩盖住气味,这才草草埋掉婴孩的尸体,拖着疲惫的步子,尽挑着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钻了进去。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终于给我找到一处隐蔽的草丛,正好感到伤口裂疼难忍,我终于耐不住困意趴了进去,哪知人一躺下,疲乏竟随着伤痛趁机一齐往脑海里袭来,一个不留神,我就睡着了。 待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时候,夜色已经微凉。扒开脸上伪装的草叶,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看去,十多个牵着狼狗的毒贩子刚好在附近升起了篝火。看样子,他们似乎还抓到了几个幸存的俘虏,我调整了视线一看,应该是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还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那头戴毡帽的墨镜男,正在用手托着那个背对我的女人的腮帮子,一边猥琐地笑着,一边说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越南语。 我见状不由心中一紧,也不知阿霞那妮子,会不会犯傻跑回来找我呢?! 第十一章 欢迎来到弱肉强食的世界 待那毒贩小头目指挥手下把那背对我五花大绑着的女人放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面容,幸好不是阿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股恻隐之心,也许是之前没有救到中年妇女和那婴孩的原因吧,我心中此时竟燃起一个希望眼前这陌生的女人能够得救的念头。 然而实际上,世间的残酷总会出你的预期。 只见一眨眼的功夫,呈大字形平放在草地上的越南女人已经被几个丧心病狂的毒贩子扒掉了裤子,一个挨千刀的小个子见状也不客气,直接掏出家伙就趴了上去,野猪一般拱动起来。另外几个见了哪肯落后,也是一窝蜂地往女人的脸上挤了过去。 看到自己的爱人惨遭蹂躏,那被反捆了双手跪在地上,货郎模样的越南男人可坐不住了,狂一般拼命挣脱那毡帽墨镜手中的绳头,眼中喷射着盛怒的火焰,一头撞向那肆意泄着兽欲的小个子,张开滴血的嘴巴,一口咬住他突兀的耳尖!头一甩,一半被嚼烂的耳朵,已经从货郎咬牙切齿的嘴里吐了出来。 “呯!” 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的枪响,那绝望的货郎终于停止了他无谓的反抗,大睁着凝滞了的双眼,颓然靠在了他爱人的胸前。下一刻,他的尸体就被几个狞笑的毒贩子连同拖着裤子疼倒在地的小个子一起被抬到了一边。而那无助的越南女人只来得及为她男人哭叫了一声,就马上被一个补位的莽夫重新按倒在地。另一边,已经爬起身来的小个子口里骂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越南脏话,恨恨地拔出那把射杀货郎的大口径手枪,凶神恶煞地往那地上的尸体身上打光了所有子弹,完了还不解恨地放出狼狗啃咬着那尚存余温的尸身。然而,这丧尽天良的一幕,却只换来周围毒贩和那毡帽墨镜小头目的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天若有眼,何不尽诛此贼! 在这地狱一般的十多分钟里,咬紧牙关的我,心里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思想斗争:想冲出去救那素不相识的女人,又害怕遭遇那货郎一般的结局;待在原地么,内心却又是何等的煎熬……对了!如果能使用“内观通灵”的话,就能一口气解决掉这些灭绝人性的渣滓了吧?大概。 怀着这点微弱的希望,我只得尝试起使用内观术,期望能进入心中的世界,请求白袍人们的帮助。哪知,每每一闭眼,眼前总会浮现出那货郎丧命时眼神绝望的定格,耳边也隔绝不掉那惨叫的越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天!根本没法定下心神啊! 正在焦躁,一只冰凉的手已经隔着手套无声无息地搭在我的肩上,把我生生吓得心尖狂颤,若非来人在我惊起时利落地出手把我制服,我还真搞不好会一个激灵蹦出草丛。待到平静下来,我急忙回头一看—— 来人竟然是琳达。 见我一脸懵逼,她也不多话,对我作了一个“嘘”的手势,就镇定地轻轻放下她的背包,从内胆的防水夹层里拿出了两把亮锃锃的手枪,在这暗淡无光的夜里显得尤其耀眼。我对枪械没什么了解,只隐约觉得这对银光闪闪的双枪,像极了我之前玩过的一个游戏里面那款帅气的“射翼者”。 琳达见我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给弹夹装填子弹的她,不禁托起枪把,用手语问我:是否会用这玩意儿?我当然是不会的了!三十年来一直是守法好公民的说。 见我摇头,她只轻轻耸了耸肩,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安静地装着子弹。一时间我老感觉像受了点什么说不出的憋屈一般,却又无可奈何,刚好草丛外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尖叫,我急忙扭头向外看去。 原来,是那名头戴毡帽的墨镜小头目,见手下仍旧不知疲倦地轮番在那表情已经凝固的越南女人身上尽情释放着扭曲的兽欲,自己也按捺不住了,居然一把逮过那名轻声抽泣的小姑娘,也是兽性大地几把扯掉她本就残破不堪的裙子,狞笑着任由她出沙哑的尖叫,索性把她按在那货郎残缺的尸身旁,就要糟蹋她的身子。 这些畜生!我眼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又要生,血液已经沸腾,只觉内心气血的搏动就要失去控制——死就死了,再见死不救的话,还算人吗? 在我起身露出草丛的同时,身旁已经幽然飘过一道倩影—— 像那堕入凡间的仙女,又似那蔑视众生的修罗。上下翻飞的琳达,甩动着两把银光闪耀的双枪,指东打西,左右开弓,正如那扫尽世间黑暗的吸血鬼猎人一般,舞动着优雅高傲的身姿,接连把那一颗颗惩奸除恶的银色子弹,射入那一个个扭曲了的灵魂所藏匿的肮脏肉身,连那几只本能地感到危险,凭借着狼性本能挣脱了缰绳四散逃逸的猎犬也没能幸免。 二十颗子弹,随着二十声震聋聩的枪响,已经不偏不倚地射入那十六名穷凶极恶的歹徒和八头助纣为虐的狼狗两眼正中的眉心,没有丝毫的偏差。 看到打完收工的琳达优雅地吹散枪口的热气,转过身对我柔媚一笑时,我只觉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复杂感情。 毋庸置疑,这个女人拯救了两条无辜的生命,顺便还解救了一个懦弱的我。但是,眨眼间,这个女人同时也剥夺了二十四条一样呼吸在这同一片天空之下的生命。头昏目眩间,我只觉得,自己所接受的教育,所认识的世界,所理解的人性与道德,在她回眸一瞥的瞬间,顷刻崩塌。 琳达,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心中的疑问,把双枪收回腰间的琳达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特意轻声附耳对我说了一句: “a1ready to1&#o39;m rea11y a journa1ist.” (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一个记者。) 矗立在这血流成河的炼狱中,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琳达用破布把那受惊的小姑娘光溜溜的下身裹好,然后面无表情地剥掉几个身上相对干净的毒贩的衣物,把那失神的越南女人从他身上的莽夫尸体下面拉了出来,给她换上。然后,挑了几把弹药充足的冲锋枪,一本正经地命令那两名劫后余生的女人,学习起枪械的用法来。 看着琳达依旧摆出那副洋溢着她标志性微笑的扑克脸,用枪指着母女俩,逼迫着她们学习装弹,上膛,瞄准甚至对着毒贩子的尸体射击的情景,我只觉得心里蛮不是滋味。我从没想过一个女性需要学习这些战斗和生存技巧,但此时此刻,我却无法否定琳达的所作所为。 没错,面对险象环生的世界,如果你不能教给你身边的人保护自己的本领,对他们无异于一种残忍。虽然琳达的所作所为让我震惊,但说实话,此情此景之下,我又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咬咬牙,硬生生走到了琳达的身边,夹杂着复杂的心情,递给那受惊的女孩一块巧克力,强迫自己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勉强止住对这些沾满了血腥和罪孽的武器的反感,请求琳达道: “能不能也教教我?” 接过一言不的琳达浅笑着抛过来的一把冲锋枪,我就当作她答应了。 我十分清楚,要想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里跟阿霞再会,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于是,琳达搜刮毒贩子身上的补给品和弹药时,我一直在近旁练习这种玩穿越火线时经常使用,但现实里却第一次见到的ak-47冲锋枪,还有m-16自动步枪的用法。果然比想象中的重很多啊,枪这玩意儿。 十分钟后,琳达把收集好的物资分给了四份,两母女犹豫了下,自觉地取了两份,默默地把东西装在毒贩子们的野战包里,背好后,才轻轻对琳达深深鞠了一躬,寻着她们家的方向去了。两人离开的一瞬间,我只觉感到一阵心灵的震撼:都说女性是柔弱的生物,若非亲眼目睹,谁能相信,当怯生生的女人在握住枪的那一刻,眼神会变得如此坚强。 “那么,你怎么说?”琳达脸上还是那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听到她这般问我,我只以为终于到了和她分道扬镳的时刻,于是点点头,也学了方才两母女的样子,挑了自己的一份补给和弹药,装进背包,抬起头,准备跟她道谢辞别。 “是时候该告诉我你们此行的真实目的了吧?”哪知,琳达根本不顾我的反应,已经紧接着又对我抛出一个份量更重的问题。而她手上,赫然拿着那本不知何时从我背包里掉落出来的《荒野求生》! “老实说,凭这种程度的生存教学,我敢肯定你们来这里无异于找死——”见我愣在原地没有答话,琳达也是很有耐心地补上一句。没说出口的内容,我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姐姐很好奇啊,你们这般有恃无恐的理由。 “好吧,我告诉你。”终于,在琳达慢条斯理的盘问下,我的心理防线还是随着我的三观一起崩塌了。面对这让人完全猜不透她心中所想的“救命恩人”,我不由自主地把之前大黑山蛊墓的经历,以及来苗岭找寻老山古寨遗址的目的,挑着重点,一五一十地全部告知了琳达。 “嗬~听起来好像蛮有趣的样子。”只见琳达听完,竟然抱着手眯起眼睛思忖起来,正当我感到不知所措时,她已经冒出一句:“决定了!我反正也没事,就跟你们走一趟吧。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说有把握独自走出这片雨林,我也可以一个人回去。” 琳达的话,不得不说,对我有非常大的吸引力。毕竟,到现在为止,阿霞的坐标依旧没有到我的手机上,还是说,这里是国外,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这么说来,如果琳达能帮我找到阿霞就太好了。 “好吧!谢谢。”犹豫再三后,我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金四娘她们应该也不会反对吧——在这险象环生的法外世界,有这么一位枪法神准的“特工记者”随行报道,或者说是“护卫”的话。 一路上,琳达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迷一般的微笑。有时候,经过一些错综复杂的岔路时,也不见她做下记号,却每次都能找到正确的路线。就这样,不一会,我跟着琳达,已经回到了之前毒贩子们屠戮群众的那条土路。而阿霞她们消失其中的那条山道入口,正不偏不倚的露在那路的另一边! 看到这近在咫尺的通道,我心里哪还控制得住,意识到时,身体已经拔腿而出,跑到了土路中央。只是,被不知何时赶到身边的琳达拉住的同时,我赫然清楚地听到,脚下明显地响起“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这对于平时喜欢看动作电影的我来说并不陌生——这不就是,踩到地雷的感觉吗? 一瞬间,我只觉得脊梁骨从尾椎直接凉到了脖子,眼前已经开始闪回人生的种种——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吗?据说,将死的人,脑海里会瞬间浮现出一生的剪影,把这辈子难忘的事情,像蒙太奇一般在眼底快播放一遍。没想到,这种传说倒是挺靠谱。 随着眼前回放出跟阿霞的种种温存,我的心已经完全融化,眼泪也不由得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啊!唯独你,我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啊,我的挚爱…… “呃,中二病也该有个限度——是这么用的吗,这句话?” 琳达的声音把我多愁善感的思绪打断的同时,我这才看清,她手上竟然拿着刚拆下来的地雷击子,没有了这玩意儿,脚下的炸弹应该不会爆炸了吧。低头仔细一看,脚下已经被琳达刨出一个土坑,而那地雷的侧面,也被琳达不知用什么方法开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切口,那截面光滑无比,好比水磨石打磨过一般。 “走吧!小心跟着我。”说完这话,琳达已经一马当先向前走去。我见她转眼间已经步履轻快地走出老远,连忙忍住心跳抬起脚,果然没有触爆炸,这才按捺住紧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足迹,一口气趟过土路,来到了山道的入口处。 坡道口,回身等候的琳达见我终于摇摇晃晃地跟上她,不由得再次显出迷人的媚态,朝我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容,轻声吐出一句: “a1most forgot,e1come to the or1d of the 1a of the jung1e!” (“对了,欢迎来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第十二章 雨林惊魂 跟着琳达在这湿气浓重的雨林里走了大半天,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费力,可能是湿度太大的原因,我有时竟觉得“望气”的法门变得不太好使,就连想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鲜艳浆果有没有毒都看不清楚。 举目望去,视线只能去到二、三十米开外,就被茂密的灌木所遮挡。周围尽是些一米多高,最高不过四米的灌木。而这些灌木之上,是一些我不仅叫不出名儿,甚至连样子也看不周全的树木。透过灌木的叶片,我现这些树大多有八到十米高,树冠刚好长在那些低矮灌木之上,很精巧地把从地面到头顶这十多米的空间,划分成了有趣的二等分。 我清楚地记得,从刚才起,地面上的水气就越来越重,而之前坐车时走的那条土路,就像一条与天候、地势暗合的分界线一般,把干燥的灌木林和潮湿的雨林生生割裂了开来。随着我们继续深入这因为阳光逐渐黯淡而变成深绿的世界,我只觉得眼前的灰毛浆果楝越来越多。雨林中,唯独这种植物,我还算能够勉强辨识——毕竟,中医里一些研究草药的著作,对这种根、叶均能入药,具有祛风化湿、行气止痛功能的植物提得比较多。据说,这种叶柄长二、三十厘米,叶子呈长圆形卵状,开有伞状黄白色小花的浆果类植物在广西乃至越南境内非常常见。按照书上所讲,这种植物的花期应该是四月到十月,果期则从八月到十二月,如此说来,黄白小花之间长出的那些指甲大小的核果,就是它的果实了。 想到这里,我趁着琳达停下来查探的时间,忍不住扯了一小把黄绿色的浆果,放到嘴里嚼了一下——非常难吃!估计是还没有成熟吧。 琳达见我吃了亏,一个劲地咧嘴吐出口里核果的残渣,也不多话,依旧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继续利用泥泞的地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脚印,以及一路上被扯断踩弯的植物,搜寻着阿霞等人经过的踪迹。我见她动身,连忙把扯下的一些草叶塞进嘴里嚼烂,这才小跑着追上她的步伐。 随着草叶的浆汁渗入喉咙,我果然慢慢觉得神清气爽起来,一边感受着体内重新上扬的清气,一边忍不住感叹起大自然的玄妙——小时候在野外玩,经常被一种叫荨麻的野草扎到,每次,大人们都会就近找来蒿草捣烂涂抹,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当时只是觉得很奇妙,药性相克的两种植物居然就恰好长在一起——相应地,在这潮湿无比的雨林里,没想到这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灌木的叶子,正好就有祛除湿气的功用。天地万物之间的生克关联,仿佛就在冥冥之中一般。所谓:世间万事无死局,迷雾尽头有生门,说得就在这个道理吧,大概。 随着步子变得轻快起来,我只觉身边的景物也变得鲜亮起来,顶上也不时渗透下来星星点点的阳光,顿时把这并不缺乏鸟叫虫鸣的雨林,装点得宛若童话世界一般。 “呯,呯,呯呯!”突然,几声由远及近传来的尖锐枪声,生生把心旷神怡的我拉回了现实。前头的琳达也是听得真切,回头朝我使了一个眼色,已经猫起腰,举着双枪,埋伏在了一棵树冠庞大的乔木粗壮的树干背后,准备静观其变。 我自然是没有选择,只好学着她的样子,蹲在离她三米远的一棵矮树背后,握紧手里的m-16自动步枪,心存忐忑地往那枪声传来的方向上看去。只是,从刚才最后一声枪响起,我就没有再听到明显的动静。在这种令人不安的静谧里等待,反倒愈让我感到心中升起一种无来由的恐慌,仿佛雨林深处,随时都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我一般。 所幸,这骇人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五分多钟,只听“哗啦”一声毫无征兆地脆响,二十米开外的一丛阔叶林就被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水混杂了血肉的男人给拨开,而他们身后,赫然是几道蜿蜒盘桓的黑影! “Run!” (快跑!) 琳达的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利索地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利索得跟她从抛锚的客车上滑出窗子那时一样。 这个挨千刀的女人!待我看清两个惊呼的男人身后的东西,我只来得及在心中怒骂一声不讲义气的琳达,就忙不迭地回身加入了落荒而逃的行列。慌乱中,我恨不得自己的双腿变成无缝奔袭的轮子,否则还真没把握从身后十多米处那恐怖的生物口中逃脱。全奔跑中,我忍不住回头一望,恰好和那冥府杀神一般的巨-物对上了眼,一刹那就让我感觉像大冬天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头凉到了脚后跟。究其所以,还不是因为早在进入雨林之前,我已经被高中时看过的诸多怪物类恐怖片在心中植入了根深蒂固的阴影—— 巨蟒,就是当之无愧的热带雨林中的死神! 更何况,那两个不知从那里蹦出来的家伙身后,这水桶粗细,十几二十米长的亡者快车,可不仅只有一条,而是,两条,哦不,三条! 我的妈呀! 眼看从树顶上又是窜出一条体形更大的黑皮蟒蛇,我已是料定此行务必凶多吉少了——若是平地,人或许还有可能跟蟒蛇比比度,但这里可是到处遍布淤泥洼地,四周尽是草木丛生的雨林啊!奔跑中,我光是避过那些盘枝错节的灌木就已经是应接不暇了,更别说还要注意脚下的水坑;反观那巨蛇,蜿蜒的运动模式配合那收放自如的体形,在这地势冲积得高低不平,树枝生长得毫无章法的雨林里,简直是完美。 此消彼长之下,不过几分钟,我已经感觉身后巨蛇“咝咝”的吐信声是越来越近。 “呯!”——猝不及防之下,身后又是传来一声毫无征兆地枪声,惊惧间,我忍不住回头一看,却见身后不远处离我比较近的男子已经头一歪,身子一沉撞到在地。随即,嘴里还在骂着越南话的他就被其中一头额头深黑的巨蛇一口照头咬住上身。只是不及那蟒蛇伸展脖颈吞下猎物,那人的下半身已经被另一头灰头巨蛇一口咬定。只见两蛇角力了只三、四秒,那倒霉的男人卑微的身躯却早已吃不住劲,“哗啦”一声,已经拖着血花从正中断裂,生生被分成两段,被两头巨蛇一齐吞了下去! 我去!好狠啊! 这句话,我不仅是指那怪力惊人的黑皮巨蛇,更直指那枪击同伴,牺牲别人性命保存他自己的男人!谁能肯定,下一刻,他不会把这招用在我身上呢!?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不禁愈泛起凉意,脚步也是陡然加快了一倍,有如旋风般玩命似地往前头琳达的身影直追过去,全然不顾身后的男子叽里呱啦地喊出一串串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的越南语。虽然情况紧急,但我可清楚地认得——这两个全副武装的男子,身上的行头打扮,可跟那些无情屠戮民众的毒贩子如出一辙啊! “等等!救命——救救我!” 看到我无动于衷,那男子估计也是绝望至极,正当我以为他即将放弃时,没想到穷途末路的他竟喊出了几句中文! 好吧。我承认我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听到身后的男子喊出这一声地道的中文,我忍不住回过身来,拉开枪栓对那三头咄咄逼人的巨蟒就是一梭子!不偏不倚地打在抢在最前面的那头巨蛇铜锤大小的头上,把它生生逼退了几步——嗬!果然,手里有枪就是有安全感啊!当我正想趁这机会再来一梭子时,手中那被我寄予厚望的玩意儿却并没有如我所料般吐出那令野物退散的火舌—— 我擦!关键时刻,这货Tm竟然卡壳了?! 眼看两头巨蟒,其中一头已经冲向那毒贩子打扮的男人,而另一头体形更大的,也是火车一般赫然往我直撞过来——情急之下,我顿时万念俱灰,心中忍不住暗骂:该死的美国货!早知道就用那样子虽然丑点,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当机”卡壳的ak-47了! “我命休矣……” 正当我暗自认命时,身边竟接连响起一连串的清脆枪声,与此同时,十几道喷涌的血泉,也随着枪声从那两头巨蛇的面部和脖子的鳞片下疾射而出——不用看也知道,这弹无虚的准头,这回身迎击的时机,这果敢无比的决断力,除了琳达,还能有哪个? 两头巨蛇遭到狙击,自然吃疼,再加上它们已经各自吞食了半个成年男子,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是那么迫切,眼看讨不到好处,竟兀自掉转了身子,回头往雨林深处扬长而去了,只留下两道蜿蜒的黑影,以及剩下来的那头尚未尝到肉香的斑脸巨蛇。 只听一阵“嘶嘶”怪响,那尾拉下来的巨蛇已经黑旋风般独自攻了过来,目标自然是我身前五步开外那毒贩子模样,估计手枪已经打空子弹的男子。 “救……救命!” 他出撕心裂肺地尖叫的同时,我已经从背后取下那把一直背着,以防万一时备用的ak-47,对着那蛇大张的嘴巴,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苏式武器就是不一样啊,果然经典跟年代无关。 余光瞟见那枪口处奔涌的火焰,我一瞬间甚至感觉浑身的热血都被牵引得沸腾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朝那被琳达的精准射击打得蛇头不住摇摆的巨蟒倾泻完所有的子弹,把那木桶般粗细的蛇身打得稀烂,而那蛇肚子里的一大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粘液,也随之“哗啦”一声,一股脑儿全浇在了那哆嗦着双腿,被吓得呆若木鸡的男人身上。 哥们,既然捡回一条小命的话,尿个裤子,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第十三章 幸存者 那男人被那巨蛇肚子里浓浓的汁液一浇,顿时回过神来,急忙避开那电线杆一般的狂蟒重重砸下来的身躯,手忙脚乱地往我们所在处跑了过来。 琳达见那惊魂未定的男人作势要抱她,早一个灵巧的转身轻轻让过,却放着他往我冲了过来,躲闪不及之下,我已经被这个浑身恶臭的男人熊抱了个正着,顿时他身上那股子腐臭难闻的味道立即充斥了我的鼻腔…… 去你-妈的龟孙!你就这样回报你的救命恩人? 我只觉差点吐了出来,急忙抽出手睁开这混蛋哆嗦的身体,一脚把他踹出老远!眼看他踉跄了几步还是仰面倒在了地上,我随即跨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膛上踩实,两手则给ak-47冲锋枪上好子弹,用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他有些谢顶的脑门,喝问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毒贩又是什么关系?” 这厮估计一路只顾着逃命,也是早虚脱了,方才又遭了一吓,还中了我势大力沉的一脚,一倒在地上,竟半天没有力气爬起来,只一个劲儿地翻着白眼,大口喘着粗气,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让我一时间都感觉自己反而成了坏人一般。疑惑间,我忍不住看看琳达,见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于是也不敢大意,还是紧紧用枪顶住他的光脑袋,只是稍微把脚松了松,让他喘气时容易些。 那男子果然感到舒服了许多,就这样僵持了半分钟,他终于转正了瞳仁聚焦在我脸上,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道: “这位英雄,好汉饶命,我,我也是边城人,是来这边,做生意的,本分人。请好汉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我一听,只觉好笑,你Tm这样也算守本分,还不把教你仁义道德的老师气得从坟墓里活过来又死过去!再说了,我堂堂大中华,又怎会出了你这投敌卖国,屠戮同胞的败类! 想到这里,我还真想这毒贩子的走狗一梭子痛快的,只是,毕竟不是干这行的,眼睛一对上他那装可怜的无辜眼神,虽然明知道这讨饶的表情是那人精挤出来的,却还是没办法狠下心来,到底修为不够啊……于是,犹豫再三后,我甩甩头,用下巴指指琳达,对地上那龟孙说道:“求她去吧。她可是专杀你们这些败类的‘国际(过激)刑警’!不好好交待的话,她若要杀,就算是我也保不了你。” 琳达听闻我这一手漂亮的“踢皮球”,也是嫣然一笑,非常配合地峨眉一颦,樱唇一瞥,摆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走上前来,对着地上那躺着闷哼的男人就是一枪托,直接打飞了他两颗带血的金牙,把他顿时唬得不要不要的。 我了个去!琳达这女人,还来真的了!我看到她拷问这毒贩打扮男人的狠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的底细,心中愈感觉不是很安稳……正要胡思乱想,哪知她竟趁那男人被她打得偏过头去的当儿口,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看得我一筹莫展,不觉对这浑身是戏,充满神秘的女人产生一连串浓浓的疑问——一个“记者”,为何枪法如此神准?为何杀伐如此果断?为何能视这险象环生的丛林如后院?又为何连拆卸地雷这等专业的技能都如此娴熟…… 琳达,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我沉思不语,琳达仿佛又是感应到了一般,刚一枪托又是砸在那转正脸的男人渗血肿起的嘴巴上,转过头来却马上变回那张浅笑嫣然的扑克脸,对我轻声说道:“好消息是,我对你没有恶意。” 我闻言一惊!随即也是慢慢释然。是啊,管她是什么人呢,在这无边无际的法外世界里,若她想杀我,还不是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在这种力量绝对悬殊的情况下,她的身份,还真轮不到我去猜疑了。道法云:擦肩而过以为幸,萍水相逢就是缘。茫茫雨林中,就让我们保留一些彼此的秘密,作为陌生人之间心有灵犀的默契,岂不甚好? 蛮好,蛮好。 胸中释怀间,那男子也是在琳达的淫威下吃不住痛,终于开口-交待了起来:原来他的名字叫卢阿水,还当真是边城人——这一点我也是靠琳达从他衣服夹层里搜出的身份证上的信息勉强得到证实——三个月前来越南做跨境买卖时遇到了毒贩。因为自小随老爹四处走脚,对中越边境周边山野林地十分熟悉的他,深得来雨林搜寻墓穴宝物的毒贩子赏识,于是迫不得已,阿水就投奔了他们,帮这伙从缅甸一路流窜过来的武装毒贩作为带路的向导。最近他更是升了官,居然给毒贩子的头目“裴查”做了参谋。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听完阿水的交待,我只觉心中早举起一百个“不可信”的牌子——你以为这“裴查”大哥是《三国演义》的拥趸兼曹操的粉丝么?放着那暴利的毒品生意不做,却指望着当“摸金校尉”,靠挖人老坟日进斗金——你觉得他傻么?还是说会信你的我们傻? “唔,缅甸人崇拜玉石,不乏精通异术的奇人。大毒枭为了墓中古玉前来犯险,倒也不是说不通。不过,风水卦象之类的我就没有你们中国人懂了。”琳达听完阿水的交待,倒也没有全盘否决,反而把问题抛回给我,希望我能给出个象样的解释。 只是,她也太高看我了。若是问金四娘风水异术,兴许还真能找到答案,我这个半吊子么,可就无可奉告了。话说回来,我一听毒贩子们也在这荒无人烟的老山里找寻墓穴,难道是,跟我们的目的暗合——也是想找古寨遗址吗?这样一来,阿霞她们,岂不是很危险! 琳达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于是一把从地上拎起阿水,不顾被巨蟒吓怕的他摇头反对,硬是用枪逼着他走在前面,沿着之前一路逃过来的路走了回去,继续寻找起阿霞等人的踪迹来。一瞬间,我似乎瞟见琳达盯着阿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难道她早已看出阿水话语中谎言背后的真相了吗?那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还是说,她其实并不信任我么? 琳达,果然还是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女人啊。 刚走了不久,即便是我,也看出心怀鬼胎的阿水三番五次想逃跑,却苦于琳达鬼魅般的脚步,始终不能拉开和她的距离。看到阿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琳达倒也有意思,偏生装出没看出来的样子,也不说破,只是紧紧地尾随着,在他不经意间想跑时把他拎小鸡一般捉回来。 那阿水也是不识趣,眼看琳达在他有意偏离路线时除了抽身把他抓回,也没有其他作为,胆子也是越来越大,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半天没有生事。我心知不妙,但碍于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得依旧跟在琳达后面,忐忑不安地盯着三米以外的阿水。 恰好路过一处叶片足足有一米长,三、四十厘米宽的阔叶乔木,我只觉得这种热带植物居然还没有灌木高,正想仔细瞧瞧,余光却瞟见阿水早已突然抢上一步,猛地拨开叶片,低头钻了过去。心说不妙间,我赶紧尾随琳达也是托起那蒲扇般厚实的阔叶,一头钻了进去——哪知一抬头,我顿时傻眼了,四处全是这一人高的低矮阔叶植物,眼前哪里还有阿水的影子!而迎面正对我的那片翠绿阔叶上,却刚好趴着一匹通体鲜红,体态娇小,眼珠漆黑,四肢蹲伏的 “青蛙”,正对着我一搏一动地鼓着嘴巴下的气囊,在这湿气浓重的雨林中,尤其显得有种独到的瑰丽。 “get don!” (蹲下!) 听到琳达那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轻呼,我本能地按照她的指示一低头,只觉一道粘稠的水箭已经“嗖”地一声从我头顶疾射而过,与此同时,琳达手中的双枪也是“呯”地出一声脆响! 枪响的同时,我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以前看《世界知识画报》时读过的一篇文章,讲的就是这种生长在雨林里体态鲜艳美丽的小蛙,书中把它评为了动物界前十的杀人恶魔,据说,指甲大小的它,体内的毒液足足能够瞬间杀死十个成年男子!没错,这种剧毒的丛林精灵,它的学名正是—— 箭毒蛙。 所幸,这堪称雨林毒王的恶魔,在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时,已经连同它脚下那片厚重的阔叶一起,被琳达精准的子弹打成了飞灰,只剩下叶片上残留的一个冒着热气的弹孔,以及周围溅出的几小点血迹。 随着枪声震起大群的飞鸟,我赶紧找了一处乔木,三下五除二爬上树杈,心想: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阿水应该还没有逃远!果然,站在高处,我很轻易地就看到,一片片灌木接二连三地以一个恒定的率6续倒下又竖起。不用说也知道,灌木摇曳处那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是阿水,还能有谁?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过阿水会用他丰富的丛林经验帮助我们——这一点,看看间接死在他枪下的那位倒霉蛋同伴就很清楚了,因此,与其把他留在身边,我更希望他滚远些。只不过,不想放跑他的原因却终究有一个:无非是担心他回到毒贩子们的营地,带回更多全副武装的敌人,给阿霞等人和我们形成威胁罢了。 如此一想,我急忙朝天打了一梭子作为警示!哪知阿水那厮听到枪响,不仅没有停步,反而逃得更快了,眼看就要跑出我冲锋枪的射程! “呯!”终于,琳达的枪也响了。只是,阿水的身影似乎只是迟疑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狂奔起来。 “呯!”琳达又放了一枪,然后“呯,呯,呯”,接连又是三枪。 我真没搞懂,琳达这是打得什么主意!姐姐,再打空的话,那狡猾的人精就要跑远了! 哪知,开了五枪后,琳达居然往枪口吹了口气,直接把双枪收回了腰间!这——你是放弃了吗? 唉~眼看灌木的树影已经不再波动,叹了口气之后,我只得无精打采地从树干上失望地滑了下来,一落地,却跟冷不丁从草丛里突然钻出的阿水撞了一个满怀—— “哟,好汉,别来无恙,我,我不过是,去前面探探路。探探路……”说话的,自然是擦着光溜溜的头顶上虚汗的阿水。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第十四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和扭头就走的我一般,琳达也没有搭理阿水,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腰间的手枪,然后用另一只手指指路,露出她标志性的浅笑。虽然一句话也没听她吐出,那狡猾的阿水却十分自觉,已经屁颠屁颠地小跑着上了路。 一时间,我只觉得身前的他好像有什么跟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定睛一看,我才猛地现,原来是阿水之前挂在腰间的那串护身符一般的铜钱,叮叮当当碰响的声音有些不同! 仔细一看,我才想起,那串之前应该是有七枚的铜钱,现在在那细细的红线下吊着的,好像只剩下了两颗。 看来,坏人都是吃硬不吃软的吧,大概。 就这样,我们三人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前。我祭出望气一看那冒着绿色水泡的沼泽不时泛出一阵阵恶心的疝气,心里不由一阵翻江,差点一个ho1d不住,把腹中之物给吐了出来。再看琳达和阿水,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仿佛见惯了这种情景一般,各自在那积满淤泥的沼泽近旁站定。好吧,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捏着鼻子跟着琳达来到沼泽边,只见她四处查探了下,已经断定阿霞他们应该是越过沼泽去了。这我倒也是不觉奇怪:毕竟,金四娘那种程度的高手,御起金风,载人飞过这片足球场般大小的沼泽,应该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吧。只是问题在于,现在换成我们,究竟要怎样通过呢?我当然是没什么办法的,只得根据一路上的经验,把目光望向琳达—— “别看我。我也没办法。”琳达自然现我看向她那充满依赖的目光,竟意外地朝我耸耸肩,摊开了双手,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来。 怎么会这样!我这才意识到,一路上,我已经下意识地把琳达当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但凡遇到困难,心中早觉得她理所应当地可以摆平,只没想到,在这雨林里,竟然也有她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也算是修正了我心中对之前表现得无所不能的琳达的认知。 在内心里把对琳达的印象重新拉回“人类”的水平线后,我只得很不习惯地依靠起自己,在沼泽周围打量起来,心想,要是能找到能够渡过沼泽的工具就好了! 只是,任凭我在边上转了好几圈,脑袋里点子倒是想出不少,心里面却仍旧没什么底。毕竟,这沼泽地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以前只是从父辈们讲起的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里了解到这吞没万物于无形的沼地泥潭的可怕——自己亲眼看到了,果真还是感到十分棘手。思量间,我自己都逐一否决了那些个所谓砍树搭桥,或者编织叶作筏的方案。 然而一想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心中却马上升起对阿霞的思念:自从和她好到一块后,我俩还几乎就一直是处于腻在一起的状态,想想还真没有过半小时的时间见不到对方。而现在,粗略算来,我都已经和阿霞失散过二十四小时了。思念之情一涌起,也是立即泛滥起来,看看云雾缭绕的老山,再望向天边落寞的晚霞,我突然间才感觉真正明白书中常见的那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话中所蕴含的深意了。 还真是贴切呢!用来形容现在的我们的话。 “小兄弟,看你这模样,莫非是和相好的走散了?”阿水见我失魂落魄地在那兀自对着落日呆,不由得转动着贼眉鼠眼的脑袋,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身边,瞅见一脸颓丧的我消沉起来,居然也不尊称我“好汉”了,反而自来熟地跟我套起近乎来:“呐,你水哥我也是过来人,与心爱之人失散的痛苦,我也是知道的……” 若是放在平常,阿水这种人我是万万不会去听他唠叨的,只是,眼下我正沉浸在与阿霞分离 的愁思中,听闻他说起与爱人分别的往事,竟鬼死神差地没有马上走开,反而呆立在原地,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那狗屁不通的跨境爱情故事给一股脑儿听了进去。 阿水曾经有个爱人,是越南人,两人从小就隔着边境一起上山,赶牛,长大后又经常一起相约着赶集,不知不觉就好到了一块儿…… 这些都不重要,我恍惚的脑袋哪里有空去管阿水吐沫横飞地吹嘘他与那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女人之间的卿卿我我,于是直接选择性地跳过了大半段废话,聚焦到了关键的部分: 有一次,阿水又过境去贩卖衣服,女人已经在对面等他了。两个来到集市摆好摊子,正在一来一往地说着甜腻的情话,一点儿也没现集市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而主街一头,已经聚集起百余名举着黑色盾牌,拿着警棍的防暴警察,而老城那边,已经无声无息压过来一大片头上扎着红头巾,手握酒瓶、菜刀、锄头,身上袒胸露乳只穿着短褂的赤脚民众。 阿水他俩觉不妥时已经被两拨人夹在了中间。就在这时,领头的暴乱份子指挥手下从人群里推出了一个嘴里被塞着破布,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一般的白人男子。随着那头目一声令下,众人已经七手八脚把那被眼前的阵势吓得面如死灰的倒霉蛋按倒在地,一个身高过两米的家伙则对着他本就面无血色,现在更是惨白的枯脸举起了钉满钉子的大棒。 “呯!” 天空乌云密布,热带季风的湿气顿时把所有人都笼罩在这厚重的低气压下。眼看情况危急,警察这边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名警员在这令人窒息的形势下忍不住开了枪——那名正要行凶的大汉应声倒地的同时,千百名暴乱的民众却失去了控制,一时间人流如决堤的洪水,黑潮般淹没了那被吓傻的白人。阿水看他时,只从众人纷乱的脚影中间依稀看到那惊惧的蓝眼无力地变得黯淡…… 只过了几分钟,数量十倍于警员的暴民们就把黑衣黑靴的制服人悉数淹没,集市上的情况马上陷入失控:杀红了眼的暴民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群众,只要看到头上没有红头巾的,马上就对其棍棒相向。趁乱跑到集市边小巷里的阿水见状早吓坏了,赶紧拉着女友的手往郊外贫瘠的耕地方向跑去,不一会就越过水田,上到了旱地,而身后,也66续续追来了红头巾。 还等什么呢?阿水见状早拉了女友,跟着几个慌不择路的群众,接二连三地冲上了水田边的土路。 “轰隆!” 爆炸声十分突兀,瞬间就剥夺了阿水的听觉。待他反应过来时,前方的一个越南老人瘦骨嶙峋的身躯已经散着血花被炸得四分五裂,一条胳膊,也无力地从阿水眼前划过一条绝望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他脚下。 身后,却是疯狂了的红头巾们丧心病狂的扫射——周围,又有几名同行的商人倒在了地上,其中既有越南本地的商贩,也有阿水熟识的边城货郎…… 往前,是密密麻麻的地雷阵,身后,则是凶神恶煞的暴民。阿水一瞬间迷茫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命运的无力,只恨自己没有本事,不能带给身边这位生长在这动乱国度底层的女人平淡无华的幸福。 然而,正是在这危急万分的关头,阿水的爱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暂时失聪的两人就在这静谧的喧嚣里凝望了对方几秒后,在彼此的笑容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九死一生的雷区—— “轰!轰!隆!” 阿水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周围飞溅的土石和四散飞起的残肢,以及脚下震颤的大地,还是能通感出四周雷鸣般的爆响。只是他嗡嗡作响的脑袋里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这些,漫天血染的沙尘中,他一双眼睛只紧紧盯住那土路的尽头,心中不住地祈祷着奇迹的生! 十米、五米、三米! 眼看生路就在面前,阿水只觉背后被气浪猛地往前一推,身子已经冲上了云霄,脑袋猛地感到一阵刺疼,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在慢慢流失——他对她最后的记忆,就是那火光中凄美的回眸一笑,以及,他之前刚帮她扎到髻边的那丛白色水石榕淡淡的暗香…… 最终,幸存下来的阿水永远失去了左耳的听觉,右耳的听力也只有常人的百分之五十。多年后,估计是扎进脑子里的弹片损害了他的感觉神经,他的味觉和左眼的视力也开始变弱。不过,好消息是,他的鼻子一直都能闻到那记忆中白色水石榕的香气,不仅如此,空气里很多微弱的气味,他都能一一辨识出来,小到几公里外山茶的芬芳,大到边境集市上榴莲的浓香……或许,这就是来自她的馈赠吧。阿水时常想,要是当初让她跑在自己前面,或许活下来的人就是她了。只是,人生没有假如,生命没有返程,她为他挡了大多数地雷的弹片和爆炸的冲击,才换来了他今天的苟活。这样的话,用阿水自己的话来说,他可是背负了两人份对幸福的眷念,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才可以把经历过的精彩故事讲给她听。 听阿水声泪俱下地说完他的往事,我虽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对他的敌意已经减弱了几分,又一听他自称鼻子比狗还灵,心中马上燃起了希望:照这么一说,我要是能找到阿霞拉下的一件半件带有她气味的物品,或许,靠阿水的常嗅觉,搞不好就能找到阿霞的所在呢! 把这想法跟琳达一说,她倒也没有什么异议,马上拔出枪把那恢复了猥琐模样的阿水赶到了我身旁,妩媚地坏笑着对我说道:“何必多此一举,你跟那丫头这么亲近,身上难道没有一丝她的体味?趁着还没下过雨,气味的话,林子里应该还残留有一些。” 我闻言一惊,随即也感觉无法反驳,毕竟这一个月以来,我跟阿霞的确早就越了彼此,道门典籍都有记载,多次缠绵过的道侣,体内都含有对方的气,这么说来,身上带有一些对方的气味又有什么不可能呢?于是,我只好忍住恶心,让那猥琐的阿水凑近我,吸着鼻子来来回回地一番猛嗅。这一来倒好,他有没有在我身上找到阿霞残余的体味我虽然不得而知,然而我却先受不了他身上混杂了蟒蛇腹内消化液的腥臭,以及集合了汗臭和淤泥腐臭的气味。好不容易挨到阿水眯起眼睛,点头表示找到了空气里残留的微弱痕迹,我已经一头栽倒在地,趴在草丛边干呕了起来。 跟着阿水绕过沼泽,拐了一大圈往老山脚下走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你这反复无常的混蛋,这次不要让我失望! 第十五章 小别胜新婚 跟着阿水马不停蹄地走了半天,急行军中我偶然穿过树叶的缝隙看到远处巍峨的老山,突然现,怎么走着走着,自己反而离那剑一般直冲云霄的主峰越来越远!赶紧追上琳达,拦住阿水,指着山尖质问他道:“你可别耍花样,为什么我们走了大半天,现在却反倒离山头更远了!说!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往圈套里带!” 阿水闻言先是一脸无辜,眼珠子一转马上想到我现在也只能依靠他了,顿时底气不是一般地充足,居然黑下脸,抱着手拽了起来,坐地起价般摆出一副牛得一塌糊涂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要是怀疑我,你们自己去找吧!爷这就走出雨林去!嘿——小兄弟沉不住气,还怪你水哥了?!”说着,果真一屁股坐到地上,耍起流氓来了。 “李昂,别急。或许,是丫头现她的位置信息不出去,放心不下你,才说服了众人回头去找你了呢。”眼看我和阿水僵持不下,琳达想了想,倒是提出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我一听,觉得这样一讲倒也说得过去,这才堆起笑容跟阿水道歉,哪知这混蛋见我服软,反倒硬气起来,只一个劲儿牛逼哄哄地嚷着什么“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以及什么“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打算利用他”之类,喋喋不休地吵闹着要跟我们分道扬镳,话虽然说得大气凛然,完了却只一个劲儿地偷偷看那按着手枪眯眼轻笑的琳达。 我眼看死活劝不动他,马上也意识到阿水忌惮的实际是琳达,赶紧转过身去求琳达帮忙。那女人也是有意思,仿佛就等我这句话一般,一见我低声下气地恳求她,也不说话,只摸出双枪点点地面,朝盘腿耍赖的阿水摆摆手,已经吓唬得他立马拍拍屁股,一个激灵弹起身子,屁颠屁颠地重新带起路来。我看得瞠目结舌间,不由对琳达心存感激,心中忍不住概叹道: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可不——我费尽口舌也不能说动的人精,雷厉风行的琳达却只随便摸摸枪把就控制住了局势,还真是不得不服啊。 三人一路无话,却在琳达的掌控下默默加快了脚步,待到太阳落山时,已经回到了之前击杀巨蛇的丛林。看到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翠绿雨林随着黄昏落幕而变成墨绿,我只感觉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势单力薄的我们。 阿霞等人,究竟有否遇到危险了呢? 思念的心情一升起,我不禁感到胸中的情绪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我与阿霞重逢的希望瞬间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好似冥冥中与她的心电感应越来越强一般;另一方面,我又感觉离她越近,那种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她的恐惧也就越明显——可能是受了阿水胡扯的故事影响吧——平静下来后,我只能这么告慰自己。 所幸,我的担心没多久就被证实是多余的了。在缓缓升起的月亮下继续赶了几个小时路程后,好消息是,我终于在这静谧的雨林夜色中听到了阿霞久违的声音,只是,坏消息么,从远处传来的那此起彼伏的植被断裂声来判断,她们似乎也遭遇了我们曾经遇到过的麻烦——森林巨蟒。 握紧冲锋枪,一口气循着声响全力冲刺过去,一马当先拔开灌木后,我终于看到了阿霞那熟悉的矫健身影。她这一路上应该也是成长了许多,风刀的使用已经愈熟练。只见她在金四娘“和风阵壁”的掩护下,已经一个纵跳,跃到了阮小道接二连三击出的无根气劲上,爬楼梯一般跳到了那跟正熊激战正酣的灰头巨蛇头上,张开两腿牢牢夹住它的七寸,催动真气,祭起风刀,凭借望气的法门,直取那百尺巨蟒脖颈之上,后脑正中的气机。 只听“噗哧!”一声脆响,那之前被琳达射伤头部,还在疯狂地跟正熊逞凶的巨蛇猝不及防之下着了阿霞的致命一击,哪还有力气继续张狂,早随着轻巧落地的阿霞应声瘫软,立柱一般轰然倒塌到泥地上,顿时死挺挺的一动不动了。 那另一边跟蛮瞎子师徒缠斗的黑斑巨蛇眼看同类伏诛,生物求生的本能驱使它急急朝着近前的阿鲁虚晃一招,蛇尾一扫,逼退阿鲁的同时,早往那雨林深处遁去。只是,那巨蛇只游出了二十多米,蛇头已经无力地耷拉了下去——我用望气一看,马上明白了个中玄机:原来方才交手时,蛮瞎子和阿鲁已经在它体内6续注入了七八“虫玉”,数以万计的小虫在这双方僵持的十来分钟时间里,已经渐渐侵入了蛇的脊髓。正好蛮瞎子看到那蛇想溜,也是非常极限地用蛊术控制了占据巨蟒周身各处气机的小虫一起难,生生把十多二十米长的偌大一条长蛇,闷死在了它雄霸一方的乐园中间。想想那窒息而死的大蛇扭曲的死状,我不由得也是打了一个寒颤——没想到,那木讷至极的蛮瞎子师徒,打起硬仗来居然这么厉害!幸好,当日我对上的对手是那个只有笨力气的阿刚,要是遇上了阿鲁,结果是怎样还真不好说啊。 想到这里,我也是默默关上手中ak-47的保险,把枪背到背上,忙不迭地往阿霞所在奔了过去,她也是看到了我,刚想迎着我跑过来,却不知怎地鼻子一酸,竟突然掩面落下泪来。 我见了只是一阵心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她身边,一把把喜极而泣的她紧紧搂在了怀里,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没事了,媳妇儿,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拥抱了几分钟,我和阿霞逐渐感到彼此的心田终于重新充满了暖意,不由得恢复了之前如胶似漆般的甜腻,这才心满意足地各退了一小步,十指紧扣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中纵然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跟她讲述,此次此刻却又觉得一切过去的事情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唯有眼前的重逢才是永恒。看看欲言又止的阿霞,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触,对视间,我俩不禁一齐笑出声来,不再强迫自己去回忆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寻觅对方的徒劳,而是沉浸在眼前的温存里,尽情享受着这久违重逢后甜蜜的喜悦。 书上说:“小别胜新婚”,应该指的就是这种状态了吧,大概。 “o,Impressive!” (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和阿霞忘情缱绻间,琳达也押着阿水走了过来,她听到巨蟒的动静后,本来已经做好了激战的准备,结果却跟我一样,一枪未,已经目睹金四娘带领了众人轻描淡写间秒杀两头长蛇的精彩演出,自是喜出望外,直接收起双枪,大大方方地轻轻拍起手来,当作对身怀绝技的众人由衷的称赞。走到近前后,精明十分的她早看出金四娘便是队伍实际的领队,于是礼节性地跟众人逐一点头后,不卑不亢地向自顾自点起万宝路的金四娘递出了她的名片—— “你好,我是琳达,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 我见金四娘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香烟,斜眼打量了琳达一番,却不去接她的名片,心知金姐可能是跟我之前一般,还在怀疑着琳达的身份,抑或是对这个华人模样,却满口飙洋文的女人缺乏好感,只得拉着阿霞走了过去,摸摸头,硬着头皮凑近金四娘,对她说道: “那个,金姐,多亏了琳达,我才能从毒贩子们的追杀中活下来的。她,她应该不是坏人……”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我的心中是没有底气的,不过,反过来,我倒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琳达对我们会有任何不利就是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叫金四,一路上小李蒙你照顾了。”金四娘听我这么一说,倒也算卖了我个面子,勉强接过琳达的名片,瞟了一眼就递给了正熊,随即指着毒贩打扮的阿水,朝我问道:“那他又是哪路妖魔?” “哦,他叫卢阿水,是边城人,是毒贩老大进山挖宝的向导和顾问……”我见金四娘问起,也把阿水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包括他那个煽情的跨国恋的故事。 江湖经验丰富的金四娘听完后,自然是抓到了不少破绽,只见她冷笑一声,早柳眉微颦,凤眼生威,伸手一比,已经操起风刀架在了阿水泛着油光的黝黑脖颈上—— “给老娘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毒贩子怎么可能相信你一个外来人?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虽然知道金四娘脾气刚烈火爆,却从未见她显露过如此凶相,看看正熊,估计也没见过她妈如此盛怒,侧目间本想劝劝,却早从她眉宇间感受到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终究还是没有上前。一刹那间,我突然有种感觉,嫉恶如仇的金四娘,怕是真的想一刀砍掉助纣为虐的阿水脖子上这颗贴着毒贩子同党标签的脑袋! “当家的,你还不能杀他!”在这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刻,琳达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拔出双枪,一把指向金四娘,一把指定了蛮瞎子,说出了这句让我一筹莫展的话来。 什么?琳达你居然要保这个混蛋?我还真搞不懂你啊!我眼看形势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摸不着头脑间,我也是在脑海里快搜寻起相关的线索来——情况紧急,除了我身边的阿霞,正熊,阮小道,蛮瞎子师徒,还有离琳达最近的金姐,我都感受到了他们身上激荡的真气——喂喂!这可不妙啊!万一打起来,道家正宗的金四娘自不必说,各怀绝技的蛮瞎子和阮小道固然也是不好惹的,而对面又是琳达那藐视众生的杀神……等等,我必须得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解决这眼前一触即的危机啊! “我知道了!琳达的意思是,这个人去过老山的旧寨!” 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但我联想到那杀坏人时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琳达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射杀阿水,反而接二连三地在他想逃跑时上演欲擒故纵的好戏,对情势的判断顿时有如拨开云雾见了青天一般明朗……如此一想,透过她那洞穿人心的目光,我仿佛看到了琳达迷离的双眸背后推演的想法: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让割据一方的大毒枭不惜千里跋涉,铤而走险来到这陌生的国度孤注一掷地探宝!如此看来,理由只能是,他手握着一张志在必得的王牌——一个去过古寨的活人! 琳达这女人,看来并不相信我们啊。毕竟,我们队伍里,不是也有一个来自古寨的蛮瞎子么? 第十六章 琳达的建议 好似看到了我心中所想一般,对我的猜想不置可否之余,琳达的目光已经轻轻越过我,扫视了一圈众人,重新回到金四娘身上,随即,她竟全然不顾周围剑拔弩张的巨大压力,举重若轻般给金四娘补上了一个疑问: “当家的,你肯定,那边的瞎眼老汉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你!”琳达的话,蛮瞎子自然是听得真切,只是,他本能地刚想反驳,却逐渐现,琳达的质疑,似乎还真是具备了足够的份量。 事实上,我们从蛮瞎子那写满不甘的脸上早已读出了答案。然而这个中原因却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蛮瞎子离开古寨的时候还小,走得又急,记不清路线也是正常;再加上近十年来,不知老山生了什么风水巨变,主峰周围降水量逐年增多,竟然生生把山脚下方圆百里的黑土地,滋养成了一片茂密的湿地雨林。这种改天换地的巨变下,折了双眼的蛮瞎子摸不着故乡脉向,当然也着实是没有什么好愧疚的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上前拉住看到嘴笨的蛮瞎子吃瘪,忍不住要开口帮腔的阿鲁,随即一边小心地按下琳达的双枪,一边顶住莫大的压力打圆场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世间万物,瞬息万变,琳达的担心也并非多余。不如大家合作一下:我们也可以把阿水的经历作为蛮大叔的补充,万事和为贵,大家以达到目的为先嘛。”说着,我也是朝金四娘挤个眼色,求她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哼!说得倒是轻巧,那么,你如何证明这小子真的去过古寨呢?”金四娘自然会意,但台面上还是要顾及众人特别是蛮瞎子师徒的情绪,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金姐也是以进为退,反问琳达道。 “就凭这个!”——说着,琳达一伸手,已经亮出一物——我定睛一看,只觉尽在情理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那东西,不是别的,竟然就是: 阿水之前系在腰间那串由红线穿着的,“夹”字形状的青铜古钱! 呃,就是之前被琳达用枪接二连三打飞几片的那串。只是,那本来吊在那狐狸一般鬼精的阿水腰间的东西,不知何时竟被神出鬼没的琳达给摸了过去。 蛮瞎子接过那串只剩两片的青铜古钱,用他长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摸着钱币上久经岁月而不朽的凹痕,不由得老泪纵横——那是他老爹祭祀时用来布卦的道具之一啊,他怎会不识得?只是,这经久越年的古物尚存,历尽沧桑的旧寨却早已物是人非…… 安抚过沉浸于旧事中情绪起伏的蛮瞎子后,金四娘正式代表我们达成跟琳达以及她押解的“俘虏”阿水之间的合作,两个高深莫测的女强人也终于勉为其难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当作协议正式生效的标志。我见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说歹说,终于把这很可能升级的矛盾给化解开了。 挺好。 “李子,那串铜钱可不一般哦。”眼看天色已晚,折腾了大半夜,众人各自休息后,我和阿霞也是在篝火边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干草坪坐了下来。眼下值夜的时间才刚刚开始,阿霞自然想要跟我说点什么,却又一时没有太好的话题,只好从她擅长的古物鉴赏入手啦。 “哦,那我可要听你讲讲喽,我亲爱的霞老师。”她的心思我哪会不懂,马上坐直了身子,摆出上课时那正襟危坐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向她,显出一幅“说来听听”的表情来。 “就你会演!”阿霞见我装得惟妙惟肖,一张俏脸早笑得花枝乱颤,嘴上虽数落我,心中却早已按捺不住热情,一股脑儿把那战国时期青铜古钱的来龙去脉给我讲了一通。我见她正在兴头上,哪忍心打断她,索性一心一意地扮起她忠实的好学生,十分配合地提出了一些诸如钱币用途、打造工艺以及鉴赏技巧等方面的问题,好好给阿霞秀了一把学识。 待到她过完讲解瘾,我才爱怜地把她搂在了怀中,一齐对着眼前摇曳的篝火,轻声对她说道:“媳妇儿,没有你的时间里,我才突然觉得你对我是如此重要” “肉麻,出前我跟你说‘我已经离不开你了’的时候,你居然还笑话我!现在却也跟我说这个,真没羞!”阿霞所指的,自然是我跟她在边城县那花前月下的美景前渡过春宵良辰时,阿霞触景生情对我说出的情话。只是,那时我也是不解风情,居然就着被表白的兴奋,就“女生的矜持”狠狠调侃了她一番,把她羞得小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没想到,出来混迟早也是要还的,这不,今天还真被她反将一军了哦。 想到这里,我只好秉承中国好男人的优秀传统,万事不管缘由,马上认个错先,果然逗得阿霞忍不住笑出声来,嘴皮子上固然是斗不过我,于是只得作势拿那一双粉拳轻轻捶我…… “星空,好美……” “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偎依在一起的我俩都默契地仰头看向那清晰明朗的夜空,试图在那闪耀的星辰间找寻我们誓言的见证。 “快看那颗泛蓝的二等星!记好了,那就是我送给你的订婚礼物!”此情此景下,我也是忍不住想装一回逼,也不知是牵动了哪根神经,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桥段,恰好看到一颗璀璨寂寥的晨星,只觉有种贴合情势的浪漫,不经意间已经脱口而出,也不知应景不应景了。 “哼,没羞!就知道山寨别人,你就不能送我点你原创的真心?”呀,没想到阿霞居然也看过那本书!我去,这下子拍马可拍到马屁股上了。想到这里,我只得摸摸头露出一个死皮赖脸的尬笑拖延下时间,心中却在搜索着可以接话的妙语…… “啾”。 没等我反应过来,绯红了脸的阿霞,已经嘟起红润的樱桃小口贴在了我不知所措的双唇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oops!sorry to interrupt you …… I&#o39;m here to shift.” (抱歉!打扰到你们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换班的。) 听到琳达那一点也没有听出歉意,反而明显更多是有意调侃的声音,我和阿霞不约而同都“刷”地涨红了脸,像初中时被老师现靠太近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一般,条件反射似的赶紧坐正,手忙脚乱地往身前的篝火里添起了柴火。半响,才反应过来:有琳达在的话,我们可以去睡一会了。 检查过绑阿水的绳子并没有什么问题后,我和阿霞就钻进了防水帐篷。劳累了多天,一躺下,困意马上席卷过来,不一会,我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因为尿急就醒了过来。打着哈欠极不情愿地支起身子的同时,心中却一个劲儿地骂着琳达那个喜欢胡乱拿别人寻开心的坏女人!要不是被她冷不丁吓了那么一跳,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在睡下前来一小解呢! 迷迷糊糊地正准备摸出帐篷,我不经意间一摸,马上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身边的阿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钻出帐篷,我只觉睡意全消,一眼看那篝火,却还是那般安稳地烧着。周围的帐篷里,也是从容地传来蛮瞎子等人安详的呼噜声。奇了怪了!营地并不像被毒贩子或者猛兽毒物侵袭过的样子啊。到底阿霞那妮子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呢?心理素质出众的她,可不像我有一紧张就容易起夜的习惯啊。 想到这里,我愈感到好奇,急匆匆尿完后,走到篝火堆前,我才猛地现,之前换我们守夜的琳达也不见了! 我的天!莫非阿霞现在正跟琳达那个浑身散着危险气息的女人单独在一起?!想到这里,我哪里还顾得上困倦,立马祭出望气,期望在四周找到二人的气息。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竭尽全力的搜寻下,我终于现了她俩的踪迹。看上去,两人似乎在离营地两百米远的地方面对面聊着什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在夜色的掩护下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好不容易靠到近前,两人却不说话了,琳达自不用说,还是保持着她标志性的浅笑,反观阿霞,却一脸愁容,内心里仿佛在做着一番激烈的挣扎…… 琳达你这混蛋!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呢?! “Let&#o39;s face it. you are just too young,too simp1e, and most important of a11,too na-ive to afford that……” (面对现实吧。你不过是太过年轻,想得太过简单,最重要的是,你实在是太天真,以为自己能负担得起所有……) 说的什么鬼?这琳达,不就枪法准些,心狠手辣些吗?装什么深沉! “嗖,嗖嗖!” 我还没想明白琳达话中的深意,一双眼睛赫然已经看到阿霞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琳达毫无征兆地踢出了一脚,两脚,三脚! 只是,轻描淡写间,她最拿手的三连蹴,却被琳达不费吹灰之力地完全让了过去。 喂喂,这玩的又是哪一出? 说实话,认识她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向恬静如水的阿霞如此焦躁,如此愤怒,如此……不甘。 琳达你这混蛋!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然而,情况却不容我分神细想,毕竟,鬼魅一般的琳达已经摆开架势,游刃有余地和孤注一掷攻过来的阿霞战在了一处。只见阿霞一出手已是全力,望气加持的状态下,每一击都是照了琳达的气门打去,一时间,她就像随着仙乐舞动起曼妙身姿的天女一般,祭出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艺术体操动作,汇聚成追星夺月般的气势,一鼓作气朝琳达攻了过去。 我本以为,心眼加持的阿霞,怎么说也能吊打没有拔出双枪的琳达;哪知,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光凭了一身肉体凡胎之力的琳达,看似躲闪得勉强,却偏生能堪堪躲过阿霞步步紧逼的攻击,甚至能有闲暇不时对她说着调侃的话……阿霞虽然气极,却也不搭理她,动作愈转得跟风车一般,攻击的频率也陡然加快了一倍。只是,琳达的动作却还是那般怡然自得,虽然一路后退,却仍然能一气呵成地完成恰到好处的闪躲,借力打力的格挡,点到为止的反击等一连串的精妙动作,让我忍不住都感觉,这哪像对打,简直就像,一个高深莫测的老师,在调教一名天赋异禀的学生一般…… 思忖间,琳达已经被阿霞飞火流星般的攻势逼到了我藏身的草丛跟前。我见状正在考虑倒底要不要跳出草丛阻止她俩,哪知琳达竟似现了我的存在一般,一边举重若轻地挡住阿霞迅雷疾风般的一波倒挂金钩踢,一边忙里偷闲地回身往我所在就是回眸一瞥,紧接着又是一个故作神秘的媚笑,闪身把阿霞往旁边引过去了。只留下离她们近在咫尺,看得目瞪口呆的一个我。 我只觉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虽然表面上阿霞一时占据了主动,可是对手是琳达啊!我真担心以退为进的她瞬间切换成杀人机器模式,而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看阿霞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所幸,我所担心的一幕一直没有生,而琳达身上也一直没有释放出她击杀坏人时那种凌厉的杀气。然而,即便如此,就算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也深深感到阿霞身上的压力在逐渐增大——毕竟,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她所挥出的千余记打向琳达全身气门的攻击,竟然一都没有命中过! 这种诡异的情况,在阿霞之前的对战记录里,可是一次也没出现过啊!别说阿霞,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都惊恐地现自己的额头上,不知何时起已经不由自主地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 琳达,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十七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第二天起来后,琳达竟然丝毫不提昨晚生的事情,依旧若无其事地跟金四娘一起制定着行进的计划。我和阿霞整理完毕后,刚凑过去,她俩已经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同一个问题上:我们的补给品不足了! 呃,为什么会生这种情况呢?还不是因为这些挨千刀的毒贩子们横插一脚。本来嘛,我和阿霞在边城县购置的一大包罐头和巧克力,加上阮小道找村长交换来的一些肉干果脯,支撑我们一行人十天半月的开销完全没有问题,只是,路上遇到毒贩子拦车时,粗心的蛮瞎子师徒居然忘记拿他们的背包,这是第一处空缺。再者,阿霞和金四娘一行人在进入雨林后,6续救助了一些逃难的民众,身上的补给又酌情分了一些给他们,自然又加剧了食物的紧缺。而我这边,逃跑时很多罐头直接被子弹打破了,而背包里的巧克力到现在也是在这湿热的雨林中融化殆尽,再加上队伍大名单上又凭空多出琳达和阿水两个没自带补给的不之客。诸多不利加在一起,粗略一算,我们的食物供给,大概也就只能维持个两天了最多。 看来,这是老天不给面,要我们择日再来的节奏啊。 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想到了这个唯一合理可行的选择,毕竟,以我们目前的状态,两天时间,走出雨林回到边城,也还是把握很大的。 “呃,你们大老远来到这里,真的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我一听插话的是阴阳怪气的阿水,心马上绷紧了起来,对付这等人精,你该做的,无非就是本能地提高警惕! “你到底想说什么?”金四娘也是快人快语,见阿水摆明了要我们问他,自然是有些不耐烦。 “我是说,其实我知道一个地方,有足够的食物,补给品,甚至是武器!”阿水说着,眼看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后,顿了顿,才装腔作势地接着说道:“你们都知道,我不久前还在毒枭‘裴查’手下做事。实不相瞒,他的基地就在五公里以外,如果……” “你是说,让我们潜入毒贩子的老窝,偷一些补给品出来?”我看他说得慢条斯理,心里只一个劲儿喊着急,没等他说完,已经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叫‘偷’,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还不是人民的东西,咱们不过是去把它给‘拿’回来!”阿水见我插话,也是顺嘴就接过了话头,一来一去间似乎还跟我们拉近了不少距离,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把立场放到了跟我们同一战线的位置,言语里都自来熟地把他自己当作了我们中的一份子了。 “唔,也不是不可行,毒贩子们的战斗力我们也都见识过了,若是事先有所准备,大家伙儿个个身怀绝技,全身而退倒也并非难事。”说话的是阮小道,只见他拂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认真思忖了一番,说道:“再说,雨季马上就要来了,如果我们折回头想重新整顿了再来的话,怕是只能等到晚秋或者冬天了。”说完,他也是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金四娘,毕竟,这里的当家只有一个,还是得让她来定夺。 “这样吧,那我们就闯闯这班狗贼的老巢吧!取了东西就走的话,纵然是龙潭虎穴,谅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修道之人!”说着,金姐也是猛吸了一口香烟,随即把玉生生的两指间夹着的万宝路轻轻掐灭,藕臂一挥,已经旋起金风,把带着火星的烟灰,吹散到潮湿的空气中,不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说干就干。 “咦,我还以为弄丢了,原来在这呢!”说话的是阮小道,大家抓紧时间收拾细软的当儿口,向来一丝不苟的他也是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从他脚边的草丛里拾起一个小方盒子来。 “什么玩意儿,把阿叔你急得?”旁边的阿鲁好奇,伸头一看,只觉盒子平平无奇,忍不住想打开看看里面装的东西。 “也没什么,老家里一些土方子配成的草药,解降头用的。”阮小道见他好奇,也是大方地揭开朱砂小盒的盖子,把里面的青亮药泥挖出一小团,抹到了阿鲁的手心里,自谦道:“若是平常,只能当清凉油使用,果然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阿鲁闻了闻,也觉得平平无奇,没趣般顾着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去了。反倒是我,不经意间陡然一瞟,突然现阮小道手里的盖盖子里居然有个夹层,凹槽里自然是另一种无色的药泥,猛地想起了大黑山里大川叔在花海里给我们解降的药泥——当时他也是取的那种清凉油状的青色花泥帮我们脱困,却只字未提那另一种无色无味的透明花泥的用途。仔细一想,我也是曾经从老友耳朵那道听途说知道南洋自古就有擅长“拍花术”的道法,其中不乏描述有那神乎其神,无色无味,抹一小点到目标天灵盖上就能让人昏睡多时的“拍花泥”,莫非,那阮小道手中的,就是那玩意儿? 想到这里,我马上好奇心大起,趁着阮小道还未来得及收好盒子,已经凑过去把朱砂盒要过手中把玩起来,打开一看,竟惊奇地现,那盒盖上凝脂一般的“拍花泥”,一道边缘上的痕迹似乎跟其他几面不太一致,就好像,被人偷偷取了一小撮一般。心头触动间,我不由得回想起,昨晚跟琳达死斗时弄出那么大的声响,警觉性明显出常人的金四娘等人居然一个都没有醒来——难道,是有人故意用“拍花泥”让他们酣睡不醒的? 脑瓜子一转,我心中已经有了嫌犯的人选——一抬头,正好对上琳达也是碰巧看向我的目光,霎那间,她似乎已经从我眼里已经读出了我心中所想一般,趁着众人各自忙活,无暇注意的当儿口,竟对我轻轻眨巴了下左眼,故作神秘地伸出修长的食指,凑到嘴边,浅笑着对我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你这女人,“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老是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倒头来居然还要我负责守口如瓶,拉倒吧!幸亏这件事并不重要,要是其他事情,你想指望我为你保密,还是省省吧。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听”到了我内心的自言自语,竟然像回应我一般朝我动了动嘴唇——从她那两片性感的朱唇搏动的情况来看,这唇语的意思也是很明显的—— “Thank you!” (谢谢你帮我保密!) 切!我可先说好,要是你再对我的阿霞使坏,到时候可别怪我无情啊!我心想着,顾自转过头去整理自己的行李去了,不再去看琳达。唉~也不知道她长不长记性了。 五公里左右的路程,众人全力赶路只用了半个小时。除了琳达那个不能按常理计算的例外,大家都是得道之人,自然也不会感到多累,只是苦了阿水,这厮见我们放慢脚步,早一屁股坐定地上,叫苦连天地喘起粗气来。 至于吗?我的哥,这也就普通的急行军度而已啊,还大毒枭的顾问呢,看到你,我也是能估计出“裴查”那货的水平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一想到毒贩子装备精良,我也不敢大意,看看距离将近,我也是学着众人一般祭起望气,透过茂密的丛林,感应起周围的情况来。唔,应该是没有人。 大家的判断跟我也是一样。于是,在金四娘的组织下,我们迅开了一个简单的战前会议,并在号称“绿茵场战术达人”的我提议下初步制定出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来。具体上说就是:蛮瞎子和阿鲁先操纵蛊虫搞定角楼上的狙击手;而阮小道则用“拍花术”送沿墙角巡逻的守卫们去见周公;然后金四娘用风墙送正熊、我还有阿霞跟着阿水穿过营区,绕到基地中央的仓库去拿补给品。至于琳达,本来我是想带她一起潜入的,毕竟人家枪法和体术特长摆在这;只是,一想到昨晚她对我和阿霞所下的重手,我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踌躇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拜托她随金四娘一起坐镇场外为众人掠阵,必要时提供火力掩护之余也时刻做好支援的准备,以防万一生意外。 计议停当后,我们一行人也是各自挥所长,按部就班地来到那竹签遍布,戒备森严的基地跟前,准备伺机侵入敌营。 各就各位后,随着金四娘轻轻一弹玉指,已经召来一阵狂风,卷起漫天的沙尘,迷得角楼上的哨岗晕头转向,也算正式吹响了行动的号角——蛮瞎子和阿鲁见状,也是抓住机会,指挥了成千上万只米粒大的小黑虫,顺着竹楼的脚架,缓缓爬上了哨塔,趁放哨的卫兵揉眼擦灰的当儿口,从那几名粗心大意的傻大个们裂开的嘴巴、大张的鼻孔以及黑洞洞的耳朵眼里一齐钻了进去,不多时,就阻断了他们体内的气机,温柔地让他们同一时间像得了“中风”一般晕了过去。 这一边,看到蛮瞎子师徒顺利解决掉登高戒备的敌人,居高临下埋伏在一颗高冠乔木树顶浓荫里的阮小道也是大显神通,只见他打开朱砂盒子,左手蘸了一点盒盖下凝结的无色花泥,在右手掌心里蕴开,随即双掌合十,轻轻揉搓了一番,把花泥分布均匀,随即长长深吸一口,已经提起一身清气,随着“啪啪啪”几声深沉的闷响,已经凌空打出几“无根气劲”,不偏不倚地接连命中那背对我们在附近铁丝网前绕行巡逻的守卫们的头顶——果然,走没几步,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喽啰,就迈着踉跄的步伐,栽倒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就是现在! 金四娘那当家的名号自然不是白叫的,只见她双臂一挥,已经凭空唤出一阵“和风阵壁”,宛若一张巨大的手掌,转眼间已经把我们四人轻轻托起,随即安然越过那布满竹签、宽逾五米的军用壕沟,又快又稳地送到了基地内部。 剩下的事情就是看我们的了!眼看已经安全着6,我和阿霞也是朝正熊点了点头,紧跟着他,随着阿水那贼精精的背影,径直往营地对面,据说存放着“裴查”一路上从边民和军警处搜刮来的海量物资的仓库摸过去了。 第十八章 秘密潜入 时值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的那边缓缓升起,大多数毒贩还在睡梦中,站岗的人也是无精打采地坐着,不时懒散地打着哈欠。得益于蛮瞎子师徒和阮小道的远程支援,我们也是顺利跟着阿水蹑手蹑脚地穿过营房,来到了仓库门口。 正熊不一会就用风刀轻轻削掉了大门的锁芯,我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库房,推开虚掩的中门,班房里三个值班的汉子还在津津有味地打着牌,一点也没现我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只听“嗖、嗖”两声,正熊挥出的风刀已经斩断了两个看到我们扑过来的守卫举起的手枪,仍由子弹和断裂的枪管从二人滴血的手上哗啦啦散落一地。这一边,阿霞和我也是配合默契,一个锁喉,一个膝撞,也是轻松制服那名腰系内门钥匙的领班。 把三人捆成一坨粽子之后,我怕万一有机关,连忙制止住准备祭起风刀的阿霞,而是命令阿水用钥匙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库门。果然如他所说,这间看起来不大的活动房,还真分门别类地存放了不少非常适合雨林使用的装备,比如方便跋涉沼泽河道的冲锋舟,以及那些动乱地带标配的苏制武器,以及型号齐全的各式手雷…… 我环视一圈,却唯独没有看到食品和水,不由狐疑地望向阿水。他见我瞪他,自然知道我想说什么,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嘟哝道:“看什么看?这里是军火库,食物在隔壁的库房里。一点常识都没有,武器跟吃的怎么会放在一起?”说着,已经顾自走到枪架旁,操起一把ak-47,“咔嗒”一声拉上了枪栓! 我见他冷不丁地抓起一把威力巨大的冲锋枪,早吓了一跳,赶紧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他。正熊和阿霞见状也是摆开架势,准备时刻配合我一齐出击。 “紧张什么!我不过是看看这枪绣死没有!真是大惊小怪!”阿水余光早瞟见严阵以待的我们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做出的备战动作,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转过身来,一边数落着我们,一边把手里的枪抛给了我,示意我替换掉手上只剩十多子弹的同款。见我把新枪递给阿霞,教了她如何使用后,又迅把手里的枪换好子弹,却仍旧防备着他,阿水也是无奈地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抓起一把他之前遗失在丛林里的那款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口径左轮-手枪,从容地别在腰间,露出一口黑牙,对我们嬉笑道:“防身的家伙!带上一个不犯法吧?” 我见他倒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看看子弹也装得差不多了,于是连忙挥手招呼阿霞和正熊跟阿水去搬食物。 来到隔壁,阿水已经忍不住腹中饥饿,打开了一颗牛肉罐头,旁若无人般大快朵颐起来。我们见状,也都拿出事先准备的空背包,抓紧时间各自装了一大包罐头和果脯,正准备离开,却吃惊地现,方才阿水悠然自得吃着罐头的地方,只剩下一口空空如也的罐头瓶子,哪里还有他的身影!与此同时,屋外空旷寂寥的营地里,也是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妈的!这个老狐狸! 然而,骂他肯定是没有用了,眼下的当务之急,只能是尽快离开这里了。想到这里,我连忙朝正熊使了一个眼色,他自然会意,提起清气时已经释放出墨虎,只一爪,已经从侧边把仓库轰出了一个缺口。 冲出库房,来到主道上,我马上意识到这还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毒枭“裴查”的营地,看似布局简单,建筑物屈指可数,然而其实却有它独到的设计理念——库房摆在正中,背靠大营十多米高的塔楼,而随意分布着环抱在周围的,却无一例外,全是营房和车库! 于是,只过了两、三分钟,我们就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几百名荷枪实弹的毒贩子们给堵了个正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很显然,这般家伙并没有留活口的习惯! 要是常人,在这密集的交叉火力下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所幸,料到会生这种意外,我也是记得带上了深得金四娘真传的正熊在身边:只见这不苟言笑,话语不多的眯眯眼小鲜肉,没等一众坏人子弹上膛,早已聚起一身清气,激荡起一道招式取自墨虎,细节却愈精妙的“裂风阵”,把那一波波不要钱一般的子弹,毫无遗漏地密密麻麻挡在了风墙之上! 若是遇到普通对手,见到这种景象,怕是早就被吓到膝盖一软,五体投地,连连跪拜了,可是我们面对的可是丧心病狂的毒贩子们啊!只见那一张张裂嘴怪笑的扭曲脸孔,居然丝毫没有为火力倾斜的徒劳而担忧,反而中了邪一般,在风墙外喧嚣的枪炮声中愈兴奋,仿佛光是听着这子弹划破空气的刺耳尖啸,就能把内心空洞的他们送上生命的高潮一般…… 看来,跟嗑了药的人真的无法交流。 话是这么说,我们这边虽然目前还算毫无损,但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啊。这不,坚持了不到五分钟,正熊的额头上已经渐渐露出了晶莹透亮的汗迹。我见状也是赶紧从沉思中提起身来,提醒正熊道:“阿熊,快,我们回仓库去!” 正熊闻言,也是按着我的指挥,一边咬牙撑起密不透风的烈风阵壁,一边缓缓移步随我往后退去,从之前打出的缺口处重新回到了仓库内部。 果然,眼看我们退回库房,屋外也是传来一连串的怪叫,枪声也随之给压了下去。道理我想是显而易见的,这活动房军火库里藏的弹药,如果一不小心给引爆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想必,大毒枭“裴查”虽然疯狂,但毕竟应该不是傻子吧!我这一步棋,堵得就是你丫不敢同归于尽啊,哇咔咔! 呃,只是,我好像真的低估大哥您丧心病狂的程度了—— 从缺口边上猫着身子往外看去,我马上意识到了自己想法太过于天真,只见那正对着我们的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叼着雪茄,疑似“裴查”的独眼男子肩上,已经赫然扛起一个厚重的方盒子。 我的天!这不是《兵器知识》上画的那种美制“标枪”式反坦克导弹么!乖乖,你就不怕军火库爆炸,把我们一起送上天去吗? “轰!” 好吧,你果然不怕。 电光石火间,尾部拖着热流的飞弹已经疾驰到面前,眼看就要从缺口打入我们背后的军火库,引足够把我们三人炸死三次的大爆炸! “铿!” 眼看我们就要玩完,退到远处的毒贩子们早已露出肆无忌惮的狞笑,只是,这一次,该轮到他们没想到了。只听一声利器干净利落地斩断金属的脆响,那枚呼啸而至的飞弹已经不偏不倚从正中央给齐齐斩断成两半,待到它反应过来是,已经分成两支,恰好让过库房,撞入了仓库两旁的营房里,“轰,轰”地接连引两阵爆响。 而方才那略显锋芒,墨虎加持下一风刀,斩开疾行飞弹的少年英雄(其实他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了,只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脸蛋-子显得还很青涩稚嫩罢了),不是正熊,还会是哪个? 眼看毒贩子们已经开始骚动,那领头的裴查自然是气得虎须倒竖,只听他歇斯底里地叽里呱啦乱叫一通,已经亲自分开人群,拿起对讲机,喊话召来一物—— 纷纷人潮退散处,主道已经专门为它清空,只听一阵“咔嗒咔嗒”的履带声,我也是一个大惊失色,几乎被吓得跌坐在地:这班法外狂徒,居然能把这种庞然大物运进雨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功能齐全的水6两用“装甲车”,还是说,“改装车”?毕竟,那十几米的长度,登6艇一般的下盘,以及车顶那霸气的加农炮,我只能说,坦克也不敢这么张扬吧? 而眼下,这头蔑视雨林的钢铁猛兽,已经把我们锁定为它的下一个猎物了。 怎么办?眼看这庞然大物已经气势汹汹地碾压过来,我问向阿霞和正熊的同时,心里也在不断盘算:距离太远,金四娘她们的支援恐怕来不及,而我们如果冒险冲出去,密集的火力下想要全身而退,着实有些难度。不过么,我和阿霞因为有内观通灵的被动加持,太阳升起以后各自倒是应该还有一次濒死复苏的机会,这么看来,正熊若仅仅自保的话,应该是能冲到包围圈那边,让金四娘把我们带出基地的。 如此以外,寻思再三,我也是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正要跟阿霞和正熊交待,却被一阵擦肩而过的金风差点刮到—— 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来不及稳住身形,我已经急忙转过头去:正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难道是想正面怒怼这比坦克还要“坦克”数倍的战争机器! 完蛋!想要过去帮忙,可是我也是真不争气,一紧张,心中就是一团乱麻,这种状态,根本使不出“内观通灵?达”啊!定睛一看,正熊已经和那丛林专用款级坦克完成了初次接触—— 金风化形,墨虎显身,修罗附体,邪魔退散! 呃!好像是我多心了……待到正熊足尖点地落回我和阿霞身前,招手示意我俩趁着众毒贩被那几十吨的巨-物散出的巨大爆炸声惊得目瞪口呆的时间快撤离时,我心中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到不平—— 金姐你这明显偏心啊!果然是亲儿子!为什么至今没教过我这招如此帅气的“风雷一闪”啊!等等!差点忘了,这墨虎不是我让给他的吗?晕死,没事助攻别人什么啊,这么好的灵兽,我咋就不自己收了呢!唉~真是不长进的自己啊……想想自己装逼犯傻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事还真怪不得别人,我只好忍住不甘,打起精神,准备拉阿霞一起撤退。 “哦多,别急着走嘛!”手上没有感到阿霞如往常那般心有灵犀伸过来握住我手的触感,我急忙回头看去,却马上被一声阴阳怪气的痞声惊得我愣在原地! “阿水!你这混蛋!” 咬牙切齿间,我自然是满脸凶相显露无遗,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紫电一般的目光只瞪着那用枪顶住阿霞后脑,身子却猥琐地躲在她身后的阿水,再也无法移开! 第十九章 赴汤蹈火 眼看狡猾的阿水慢慢控制着阿霞退回仓库,我早已怒不可遏:这混蛋,我真后悔之前没有一枪崩了你! 只是,眼下阿霞被他就这样近在咫尺地用枪指着头,我纵然有一身本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正熊那边也是类似,只见他环顾四周之后,现毒贩子们已经随着硝烟的消散,再次围拢了过来,眉宇间也是显露出一丝焦虑:毕竟,他这几回合下来,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要是再向刚才那样被集火扫射的话,还真不知能撑得了多久。 “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去,人生就是这样,你怕什么,它还偏生就给你来什么!背靠背与正熊站定间,他纵然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勉强撑起一个刚够包裹了我俩的“缩小版”裂风阵——只是,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之前围剿我们的喽啰,因为正熊报废了他挚爱的“豪车”而陷入疯狂的“裴查”,也暴怒地亲自爬上一辆两栖装甲车,操起车顶上的重机枪,往我们这边咬牙切齿地倾斜着怒火。 不妙,情况实在是不妙啊! “李子!别管我,你们快走啊!”从那库房阴影里传出的,自然是阿霞那焦急万分的声音,她自然是不希望,我和正熊就这样在她身前被白白打成马蜂窝。只是,她的话音刚落,已经被不懂怜香惜玉的阿水狠狠一枪托砸在后脑上,把她打得晕到在地! “阿水你这混蛋!我杀了你!”看到阿霞倒地,我忍不住暴喝起来,要不是被正熊一把拉住,说不定已经冲出风圈,被密集的子弹打成筛子了。 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在嘴上逞强也是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看着阿水把昏迷的阿霞拖入库房,躲到流弹波及不到的阴影里。我真是没用!阿霞,我哪能这样丢下你呢!不争气的我啊,快想办法啊! “喂,李昂,我快支持不住了!你还有什么绝招?再不用的话就没机会了!”说话的是正熊,看来他的确也是到了极限。 我能有什么招啊?现在心里早乱作一团,想静下心来召唤白袍人,却又因为担心阿霞而不能集中精神进入内观世界,怎么办?怎么办啊! 神啊,请你救救我们吧! “呯,呯,呯,呯,呯,呯,呯……”在我深深感到绝望时,只听一阵天籁般节奏感十足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已经旋转着曼妙的角度往周围接连射出无数惩奸除恶的银色子弹,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穿过地面上弥漫的硝烟,越过那星星点点的俗世尘埃,接二连三地射入那一颗颗灵魂早该得到度的脑袋…… 一瞬间,看到这一抹抹划破青天的高傲弧线,我突然想起绿茵场上那五十码开外横穿球场的任意球——根据我脑袋里尘封的力学知识,如果要想让高旋转的疾驰子弹能够描绘出如此美妙的弧度,进而同一时间命中站在一条圆周上的一、二、三、四、五名敌人,那该需要有多大的臂力,才能在这开枪的一刹那,利用惯性甩出这令人惊叹的“弧形爆头”! 眼花缭乱的枪声中,横七竖八倒下的,自然是那一百多具已经成为尸体的毒贩子。 剩下的恶徒见到这等诡异十分的骇人景象,哪里还顾得上瞄准,早慌不迭地就近藏到战壕和房屋背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连那穷凶极恶的“裴查”,也是被这从天而降的旋转射击打得一脸蒙圈,眼看情况不对,已经一个猛子缩进装甲车里躲起来了。 琳达。我到底是该恨你呢?还是感激你! 与此同时,就在这连绵不绝的枪声间难得的一丝静谧里,金四娘已经祭起金风之力,把我和正熊还有琳达,一口气带到了营地之外。 “等等!阿霞还在里面呢!” 眼看一眨眼间我们已经来到了百米以外,我顿时只觉心里猛地泛起一种空洞的感觉,怅然若失间,眼睛里已经汩汩流下不争气的泪水来。想起之前在土路那边的树林里目睹过毒贩子们的恶行,我根本不敢去想阿霞究竟将要遭遇怎样的事情! “冷静点!李昂。”说话的是依旧泛着标志性微笑的琳达,霎那间,我甚至觉得,她脸上那一度让我无比讨厌的媚笑,如今却前所未有地让我感到安心。 “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现在马上就杀回去!一定可以把丫头毫无损地救回来。”琳达说着,已经言简意赅地说出了她的方案。 “啊?”我自然想不到琳达居然会在这千钧一的关头主动帮助我们。不由得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眼看这琳达以一种不容违逆的语气指挥了一脸错愕的蛮瞎子师徒顶替了被阮小道搀扶着的精疲力竭的正熊进入金四娘还未来得及散去的风圈,随即“哗啦”一声上好最后一子弹,朝我轻轻一挑眉毛,嘴角一撇,嫣然笑道: “Let&#o39;s go! It&#o39;s sho time no!” (走吧!表演时间到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阿水那天杀的畜牲算账!我也是非常兴奋,不由得一把抓住琳达朝我伸过来的手,就着她的劲力弹起身子,站定圈内,擦掉眼角的泪花,情不自禁地对琳达报以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 “啊!拜托了!” 金四娘见我瞬间战意十足地满状态复活,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圆睁了风眼,奋力一挥手,已经把我们送回了百米开外的要塞内。 阿霞,坚持住,我来了! 毒贩子们根本无法料到几分钟前才勉强逃出包围圈的我们会突然从天而降,待到被我和弹无虚的琳达配合默契地开枪打倒一片后,才猛地反应了过来,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就近找着掩护准备还击!只是我和琳达哪里会给他们机会,早已背靠着背旋转着步伐,宛若一团喷火的龙卷风,一边射击一边往仓库方向移步而去,沿途只留下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在那里!”我眼快,自然已经看到五十米开外,苏醒过来的阿霞正被倒绑着双手,由阿水带着几个喽啰,从仓库的正门里走了出来,径直往旁边那足有三层小楼高的实木塔楼里去了,看啦,那里应该就是要塞的心脏了。 “阿霞!” 听到我的呼喊,阿霞也是喜上眉梢,眼看押解的毒贩一愣神,已经配合起我们的行动起难来,只见她一个连环腿接满月金钩踢,已经踢翻了身前的敌人,随即借力一个后空翻,已经跃到了他身后大汉头顶,用通过空中缩腿把绳扣移到身前的双手一按大汉的肩头,已经优雅地翻到了他身后,落地时顺势一个望气加持状态下的膝撞,已经把那被秀得眼花缭乱的倒霉蛋顶得飞出丈把远,落地后直接口吐着白沫昏了过去。唯有那狡猾的阿水,一见她这么能打,赶紧忙不迭地退到了远处,只远远牵着绑阿霞双手的绳子,用枪逼着她走上楼梯,往竹楼顶上走去。不用说,楼里被四挺大口径机枪重重保护着的人物,一定是“裴查”无疑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 果然,从那屋顶窗子里探出脑袋的裴查,一见阿水和他押着的如花似玉的俘虏阿霞走上楼梯,脸上马上露出淫-荡的奸笑,猛地一挥手,下令四挺重机枪一齐扫了过来,势要肃清侵入他领地的我们! 可怜场子中的毒贩们,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这敌我不分的杀戮机器居高临下的扫射贯穿了身体。惨叫连连的幸存者们,则第一时间四散逃逸开来:顿时,场子里,呼天抢地者无数,叫苦连天声如雷,主道上,随着子弹射入地面激起的尘迹朝我们扫过来的,还有那无数飞溅着血花的断肢残臂! 这疯子,连手下都杀?! “当当当当!”幸好,我们这边也是奇人奇招层出不穷。这不,若非蛮瞎子临危不乱,陡然化身为通体漆黑的巨大化“蛊人”,一把抓起被琳达射杀了驾驶员而搁浅在旁边的装甲车,作为我们的“挡箭牌”,我今天的那次起死回生的“每日威能”,恐怕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琳达!掩护我!”我一听顶上机枪的声音戛然而止,马上意识到那几个杂碎肯定是在装填子弹呢,怎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索性扔掉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一边招呼了琳达支援,一边激荡起体内的真气,迈开阔步,把沸腾的热血催动到极限,卯足了劲儿往那营地正中,孤零零地屹立在地表之上的塔楼猛冲过去,势要在用枪声回应我的琳达掩护下,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嘟嘟嘟!”—— “呯!” “嘟嘟!”—— “呯!” “嘟!”—— “呯!” “呯!” 琳达也没有让我失望,只开了四枪,就立马让那四挺嚣张的机枪哑了火。这个女人,虽然嘴巴毒,又总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但有一点我必须得肯定,那就是:从她嘴里说出的东西,似乎真的会生一般。这种感觉,说是可靠呢?还是说是未卜先知!谁知道呢。 趁着顶上机枪手换人的当儿口,我已经一口气登上了塔楼的楼梯,奋力向上爬去。与此同时,顶上不时随着惨叫声落下一具具表情凝固的尸体——不用想也知道,今天三途河边恐怕要被琳达的枪下亡魂给挤满了…… “呯!!” 当我终于爬到楼顶,正要绕过那木屋虚掩的小窗破门而入时,我却生生被这声毛骨悚然的枪声震得呆在了原地。要知道,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可是来自—— 阿水偏爱的那款大口径左轮声线独特的枪口啊! “阿霞!” 第二十章 人人都恨墙头草 我听到枪响,哪里还顾得上多想,早一脚踢破大门,冲了进去—— “李子!”安然无恙的阿霞依然活得好好的,见我进来,已经喜极而涕地跑了过来。而我正对面铺着虎皮的象牙椅子上,赫然往后仰面躺着独眼龙“裴查”死挺挺的尸体。 他的身前,则是站着往枪口装模作样地吹着气,见我举枪指向他,却不紧不慢地把左轮别回腰间的阿水。 这Tm又是怎么回事? 解开阿霞手中的绳子,我终于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阿水趁着看到阿霞惊人的美貌后馋得垂涎三尺的裴查一双眼睛只盯着她看的时候,鬼鬼祟祟地绕到了他的身旁,抵住他的心脏,一枪结果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匪。 哼,在我看来,这看似意料之外,却实在是情理之中的反转,无非是阿水这人精因为见到势头往我们这边偏倒,为了明哲保身而做出的一个“借花献佛”的举动罢了。 想到这里,我猛然想起阿水之前用枪托敲击阿霞脑袋的恶行,瞬间也是血往上冲,再也按捺不住,早一个箭步冲动阿水面前,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另一手则握紧沙包大的拳头,牙光一咬,就要祭出“内观通灵?达”! “慢着!李昂。等我们找到了古寨,他再由你处置。”说话的人自然是鬼魅般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内的琳达。只是说来也怪,我这一腔由愤怒推动的清气,居然在被她握住我手腕的同时,竟被散得一干二净了! “对啊,李子,我们还得靠他带路呢!”阿霞也是怕我失手打死阿水,从而无法到达古寨获得失心草的线索,自然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望向我的目光里却尽是甜蜜——估计这妮子,看到我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救她,心里早已经爱意泛滥了吧。 好吧,既然阿霞没事的话,我就暂且先饶了你的狗命吧。 “轰!” 一拳擦过阿水的耳朵,生生打破这木屋坚硬的墙壁,生生穿出之后,我还是释放出余怒,对阿水下达了“最后通牒”: “要是你再敢耍花样,我就这样打爆你的脑袋!”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感到一瞬间真动了杀心。谁让阿水这人精,居然敢打我的阿霞呢! “不会了,不会了!我这不为了演戏嘛,打入敌人内部需要,内部需要。再说了,你还要靠我带路呢,我一定把你们带到古寨去!”阿水见花言巧语对我无用,也是眼珠子一转,用他的向导身份要挟起我来。只是,我的余光已经看到装出大无畏的模样拍着胸脯的他,一双腿杆子却在那不住地颤抖……看来,他从此以后应该会死心塌地地站在我们这边了。 毕竟,正常人,都是非常讨厌“墙头草”的。如果他要是再不长记性,又玩出一幕两面三刀的把戏,我估计都不用我出手,到时候,刚烈如花,嫉恶如仇的金四娘一定会先剁下他的脑袋来。 走下塔楼,金四娘和正熊还有阮小道也已经从空中乘风降了下来,和忙着打扫战场的蛮瞎子师徒汇合到了一处。正熊经过一袋烟功夫的回气,已经恢复了五、六成体力,也是不顾阮云山劝阻,勤快地赶过来帮着我和阿霞把那些在琳达枪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二、三十个毒贩子,用绳子绑成一串,一股脑儿全赶上了一辆加长两栖车,挑了个胆小听话的越南二愣子,把他任命为司机,让他们按来路返回,开出雨林。 那二货听阮小道用越南话翻译了一番后,大致听懂了我的意思,感激涕零之余,也是手忙脚乱地摆弄起两栖车里的设备来,一旁等得不耐烦的琳达见了,哪里还肯给他时间摸索,早一枪射落驾驶室左边的后视镜,把他吓得魂不守舍,忙乱中一个油门,已经载着一车勉强捡回小命的迷途羔羊们,往那薄暮中的雨林边缘驶去了。 希望他们,出去之后能够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嘛,不过那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两栖车的引擎声远去之后,偌大一个要塞也是恢复了死寂。金四娘驾起灵风把死者们的遗体卷到沼泽里掩埋之后,我们也是抓紧时间在库房里拿出罐头和肉干饱饱吃了一顿中饭。临走前,我们一行九人,也是各自装了一背包自己需要的弹药和补给品,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仓库,来到基地主道上汇合。 “唉,要是正熊你当初没有把那级坦克一般的两栖战车报废就好了!”我看到云雾缭绕的远处,老山那挺拔的身姿若隐若现,不由得犯起懒来,忍不住埋怨起考虑欠妥的正熊,那么有范儿的玩意儿,要是能开一个上路去,那该有多气派啊! 然而,就像腼腆的正熊回应我的那个颇具无奈的耸肩所昭示的一般,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你就算再想,也是回不来了。想到这里,我也是用余光瞟了一眼众人,代替金四娘清点了下人数。 我擦!阿水那混蛋,刚才还在这里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隆隆隆……” 这一阵熟悉的履带振响,莫非是—— “哟!众位高人们!我知道你们个个身怀绝技,但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不享受下现代科技带给咱们的便利呢?”从眼前陡然一路碾压过来的巨型两栖车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的家伙赫然是阿水,他见我们一个个还拄在原地,也是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大侠们,雨季说来就来哦,如果你们不上车,水哥我可要先走一步了——事先说明,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的啦!” “哼,没想到,‘裴查’那家伙,居然这么有钱,这种文明社会根本用不到的铁家伙,他居然不惜花费重金,一口气造了两台!真Tm是土豪啊!”坐上那霸气测漏的“丛林先锋”号(这个中二的名字自然是我这个伪军事迷给起的了)改装型两栖坦克,我也是忍不住一个劲儿感叹——真不敢相信,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我,有生之年里居然还真有坐上货真价实的坦克车的一天! 在这不能说舒适,但绝对比双脚要便捷得许多的“丛林大巴”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就来到了之前那片纵然是金四娘也不能轻松趟过去的腐臭沼泽跟前。这一次,经过了装备升级的我们可是有备而来,只见阿水握紧方向盘,轻点了一下油门,按下电控开关,已经平稳地展开“丛林先锋”底盘上的气垫,把两栖车开到了沼泽地里,随即启动车身背后的螺旋桨,往泥潭对岸驶去了。 行进中,泥水里不时爬出一条条四、五米长,白牙森森的亚洲鳄鱼,妄图攻击我们的战车,不过在不知何时已经熟悉了“丛林先锋”的操作要领,早在炮台上坐定的琳达示威般地射出几炮火后,这些懵懂的本地住民就知趣地6续没入淤泥里,四散逃走了。 “good boy!Just go back home.” (这才是乖孩子!回家去吧。) 看到从炮台上滑下来的琳达,我更觉得搞不懂她了:看到她对雨林生物,哪怕是一只寄生在鳄鱼嘴里的小鸟,也有如此宽容的博爱之心,真的很难再把视万物如一致,待众生于平等的她,跟之前几乎凭借一人之力,杀光了整个要塞毒贩的那位魔女一般的“无间杀神”联系到一起。如血的夕阳里,舷窗边琳达孤单的背影似乎有种落寞的凄凉,仿佛在透过她随风飘逸的短,对眼前的美景述说着,她深邃迷离的眼神背后,那看破红尘的沧桑。 琳达,你还真有一个有意思的人啊。 有惊无险地渡过沼泽,眼前又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雨林。一路上,我们还6续遇到了若干对常人来说极其致命的虎豹虫鱼。所幸,从庞大的级坦克上居高临下看去,我甚至觉得,这些对队伍来说并没有带来太多麻烦的野生动物们,跟如画的风景融合在一起后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可爱。有时候,搂着身边的阿霞,我甚至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之前经历的那些九死一生的情景陡然间已经变得虚幻无比,取而代之的,则是和心爱之人一起,观光这多年来无人踏足的原始丛林里不为人知的美景时令人心驰神往的奇妙体验。 “李子!快看!那是什么?”心旷神怡间,眼尖的阿霞似乎看到了什么,把我也是从写意的遐想里拉回了现实。 定睛一看——咦,那不是之前跟我们交战的那种个头儿巨大的丛林巨蟒吗?也不知它是了什么病,感觉周围也没有对手,却在那里兀自翻滚个球啊! 等等!祭起望气,细看之下,我也是渐渐看清了巨蟒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躁动亮点!这情形,跟蛮瞎子驱使小虫附身人体时非常相似,只是,那时的小虫与宿主大多是共生关系,而眼前这些家伙,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条十多米长的大蛇,啃食殆尽的节奏啊! 眨眼间,在阿霞的惊呼声中,就算不靠望气我也能真真切切地看到,那条之前还横冲直撞的巨蟒,已经停止扭动,无力地瘫在了原地,顷刻间化为了一具血气未干的白骨! 如果说,雨林里有着一种凌驾于所有生物体系之上,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的话,所指的东西,只能是它们。 军蚁。 第二十一章 黑潮 凝望时,这些贪婪的家伙赫然已经现了我们,转眼间已经抛弃那白骨森森的大蛇,往我们乘坐的战车蜂拥而来。看到这无数枣核般大小的蚂蚁,层层叠叠地连成一片黑沉沉的挂毯,一股脑儿往我们跟前,潮水一般地汹涌过来,我也是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这一路上见识的凶猛野物多了去,没一个能拿咱胯下的钢铁巨兽有什么办法,然而看了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家伙,我还真得承认——碰上棘手的了! 毕竟,这些凶顽的小家伙,虽然一时钻不进密封性良好的“丛林先锋”,但即便是让它们随便咬断几根动力装置上的电线,把我们搁浅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全力冲刺!”想到这里,我也是一把抢到阿水旁边,朝他耳边吼道。 “收到!老板!”生死攸关的时刻,阿水也是毫不含糊。不愧是“裴查”身边的红人,看来平时那老哥还真没少带他参观这款限量版“豪车”——只见阿水从后视镜里看到黑浪一般席卷过来的虫海,也是急忙打开了方向盘侧面、仪表盘下方的一个翻盖,一巴掌拍下了那个显眼的红色按钮! “我去!”站立不稳间,驾驶座背后的我也是被强大的惯性给狠狠摔到了身后的铁壁上!往舷窗外一望,好家伙,没想到这体形笨重的钢铁怪兽,竟然还有这种亮瞎人眼的极限操作—— 只见一道道劲爆的蓝白色火焰已经接二连三从车尾往后喷涌而出,带来的巨大反冲力瞬间已经把我们的“丛林先锋”号猛地向前推去,不一刻,已经把那些凶猛的食人蚁甩到了百米以外的身后,阻隔在了两栖战车尾部留下的“烈焰路径”点燃了灌木烧起的熊熊大火里。 “干!来咬我啊!”阿水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无数被烧得噼里啪啦的蚂蚁尸体掀起的黑色火浪,也是兴奋得大叫起来。看样子,这帮凶残的家伙,一时半会是追不上我们了。 一口气开出了两三公里路程,阿水才敢着手关掉战车尾部功能类似于“液氮加”一般的油气混合助推器,把车降回到时五十公里左右的“巡航模式”。看到身后倒也没有再出现那些恐怖的掠食者,心有余悸的众人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雨林随着夜幕的降临恢复平静后,我也是在阿霞的陪伴下来到车顶透气,远远望去,身后数公里以外那片带状的火墙依旧那么耀眼,也不知道,那班贪婪的大个头蚂蚁们,究竟会不会知难而退呢?寻思间,刚吃完一包肉干的我俩已经现,暮色里,湿润的空气中已经接二连三地落下黄豆粒大小的水滴来。 雨季,来了么?! 不多时,零星下落的雨点已经化为了一阵急促的滂沱大雨,我和阿霞哪里还待得住车顶,赶紧利索地缩到了车内,与其他人汇合到一处,透过舷窗外的水帘,观察着远处的情况。 “别担心,雨这么大,那帮家伙也没法行动的。”说话的是阿水,他捣鼓着控制台,设定好自动巡航的路线后,招呼了我有事叫他,自己却靠在驾驶座上睡下了。 我眼看这瓢泼大雨下起来还真不像一时半会能停的样子,也只得暂时压住内心的忐忑,和金四娘跟琳达商量了下,确定了守夜的班次后,跟阿霞偎依着靠在货舱的长凳上和衣睡下了。 幸好有“丛林先锋”提供庇护,否则,这种程度的降水量,在雨林里还真没法呆下去。如此一想,我顿时觉得身下那冰冷的条凳也亲切了许多,不一会,就满足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感觉轮到我应该去换班了,我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来到驾驶室一看,却现那当值的阿鲁却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我见状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丫还真是心宽体胖啊,这种情况下守夜还能睡着!幸好我们有“丛林先锋”,要不你这坑货还不把我们暴露给雨林里那无数的致命杀手随意处置了。 不过,既然我都醒了,看阿鲁困成这样,我也就没叫醒他,索性让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跟阿水此起彼伏地用呼噜声合演起了“二重奏”。而我呢,则走到了舷窗旁边,想抹掉积累的雾气,看看外面的雨停了没有。 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薄雾,我也是感到一阵纳闷,从手表上来看,已经是将近七点了啊,怎么外面却还是一片漆黑呢?奇了怪了,难道是,我这块陪伴了我整整十年的卡西欧防水表,在这关键时刻当机了?定睛一看,没有啊,指针明明走得好好的说! 等等!莫非是! 想到这里,我心里顿时闪现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为了验证,我也是赶紧找到自己的背包,摸出里面的探路手电,把档位调到最大,然后往那舷窗外面的漆黑,猛地按下开关,就是一照! 虽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是看到外面那团漆黑的东西“哗啦”一声四散而去,窗口瞬间显现出朝阳照耀下金色雨林那熟悉的瑰丽,随即又马上被骚动的黑雾即刻盖住,我顿时心中大骇,马上挨个叫醒阿霞等人,因为—— 我们的“丛林先锋”,已经被那些不知倦怠的食人蚁给爬满了! 大家看到这种景象也是大吃一惊,阿水更是直接被吓得从驾驶座上摔了下来,半响,才跌跌撞撞的地爬起身来动引擎,准备再次按下红色按钮,开启“液氮加”! “啪啦,啪啦!” 只是,这一次,老天似乎没有站在我们这边。琳达从货舱的舷窗处查看回来,也是告知我们,“丛林先锋”车尾部的十二颗油气混合加器,已经被那些牙尖嘴利的黑家伙们给尽数啃断了,而它们现在,恐怕是已经顶着滚烫的尾气,渗透进排气管,在对我们的动机动着手脚了…… “嘎吱——” 果然,琳达话音刚落,我们的“丛林先锋”已经失去动力,滑行了十数米后,轰然搁浅在了这一夜间化为浅海湿地的雨林正中央了。 怎么办!我还在竭尽全力地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搜寻着办法,眼尖的阿霞已经叫了起来: “李子小心!”说着,她一脚踩下去,靴子下已经被轧死四五只蝗虫大小,挺着一对指甲盖般大小的怕人口器的黑蚂蚁! 我靠!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 其实仔细想来,我们的“丛林先锋”也并非真的无懈可击:除了排气管以外,空调室和进气口应该也是薄弱的环节,那么,既然眼下已经现了入侵者,我们所在的舱内也是不再安全了。 众人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立即在金四娘的召集下背靠着背站成了一个圈,而周围的门缝里,地板下,也是几乎在同时间,漏水一般涌进来无数酸枣般大小的黑褐色蚂蚁! “聚在一起!”金四娘疾呼时,已是应声唤起一阵风墙,生生把我们包裹在其中,把那顷刻间就在风墙外聚拢成黑漆漆一层的蚂蚁大军阻隔在了外面。只是,被这样一群越裹越厚的食人蚁这般挂在外面,我们所在的风圈已经赫然变成一个臃肿的蚁球,那乎想像的重量,也是让维持风墙流转的金四娘不住地冒起汗来。 “妈,我来帮你!”说话间,正熊也是提起清气,驱动墨虎,展开他自己的“烈风阵”,慢慢把靠近他一侧的风力转移到他肩上,分担了金四娘一半的压力。只是,长此以往,可也不是办法啊! “嗬~这班畜牲还真没完没了了。不听话的孩子,就该教训一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轻松说话的,赫然只有屹立在我身旁,拔出双枪,处变不惊的琳达了。我还在纳闷这女人又要搞什么花样,她已经朝着风阵壁接连开起了枪—— “呯!呯!呯!呯……” “琳达,你不要命了!?” 呼喊间,把所有子弹都射在风墙同一位置处的琳达已经从被双枪强行打开的“烈风阵”里鱼跃而出,一边转着如风的身躯,一边从手里双枪射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火舌,引得所有食人蚁“呼啦”一声,都追着她往舱门处去了! “大家快帮忙!”我看到琳达的举动,已经猜出她应该是想突围到车顶上,利用炮台上的火焰喷射器,赶跑这些难缠的蚁群吧,于是赶紧招呼众人协助她。毕竟,若是一直被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莫说金四娘等人的法术难以施展,呆久了,空气不够的话,众人的正常行气都将难以维持。虽然危险,但无奈之下,我们也只能做点什么,来配合琳达那自杀行为一般的疯狂举动! “嗖嗖!” “啪啪!” “嘶嘶——” “哒哒哒!” 一瞬间,金姐和正熊的风刀,阮小道的无根气劲,以及蛮瞎子师徒的蛊虫,还有我和阿霞手中的冲锋枪,也是一齐开火出鞘,把琳达身后的一大群蚂蚁结成的黑浪,打得碎裂开来,随即又重新组合成几道高压水流一般的黑带,轰然转身朝我们扑来。 好家伙,来啊,刚正面的话,咱可也不是吃素的!只见,金四娘玉手寒光一闪,十二根银丝铁线穿着的金针已经疾射而出,一来一回已经刺穿百余只食人蚁的头颅;正熊也不甘其后,抖擞了身子已经释放出十二只老猫大小的墨虎分身,顷刻间也是拦腰斩断若干空中的黑蚁。那阮小道见了,也是深受鼓舞,虽然他不是那么擅长战斗,但行医多年,对于这种臭名昭著的恶虫,他也是积攒了不少良方,只见他略一思索,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道驱虫火符,在千层底上一擦,已经点亮一道绽放着花泥熏香的灵火,往那蚁群中一丢,瞬间也是把一道群蚁黑带烧得满地翻滚。其他巨蚁见了,本能地正想退让,哪知早被一些遭了蛮瞎子和阿鲁驱使的蛊虫附身的同伴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啃咬,摸不着头脑间,已经死在了同类那无坚不摧的大颚下! 我和阿霞见状,也是士气大振,冲锋枪火舌一吐,早打散无数逞凶的巨蚁,生生把琳达通往舱门的路线,给清了出来。 琳达也是有趣,如此紧急万分的当儿口,她竟还有时间回身朝我们抛出一个妩媚的浅笑,随即才两枪打断门锁,一脚踹飞舱门,利索地翻上了车顶。 几秒钟之后,从车顶旋转扫射下来的火焰马上吞噬了车身周围黑潮一般的蚁群,好似把整个“丛林先锋”号披上了一层红黑相间的烈焰外衣。 “啊烫烫烫烫烫!”之前躲在储物柜里的阿水被热浪一灼烧,也是耐不住炙烤,连滚带爬的跳了出来,心急火燎地跑到我们跟前,大叫道: “大侠们,快想想办法吧,这样下去,战车可要爆炸了!” 第二十二章 老山 我们自然也是把这危急万分的情况看在了眼里。只见金四娘眼看着琳达的火焰刚扫过舱门附近,已经纵身一跃,从缺口跳了出去,眼看就要落入火海之中,却骤然化作一道清风,瞬间就飘到了远处湿地中央凸起的高处,一个二十多平米见方的沙洲上了。 正熊见他母亲已经安全着6,也是心有灵犀地激荡起烈风阵壁,把众人牢牢裹住,一齐带到了舱门附近。而对面的金四娘也是算好琳达扫射的空隙,示意了正熊把人往她那边送:正熊这边也是手巧,就像用无形的空气打包包裹一般,把我和阿霞用气墙保护好,看到金姐一挥手,已经把我们像网球球一般往沙洲处送了过去,而金四娘也是恰到好处地用和风阵壁布成一个安全网,把我们稳稳地托住后,轻轻滑倒了地面之上。 就这样,剩下的人也如此这般被金四娘母子靠这趣味十足的“空中快递”给安全运到了沙洲之上,最后,只剩下车顶忙着用火焰喷射器扫射蚁群的琳达了。 “琳达!快去正熊那里!”我眼看战车地盘已经6续起一波波小型爆炸,也是心急如焚,一边呼唤着琳达找准正熊的位置,一边也是举枪打飞一串准备从不背后偷袭琳达的巨蚁“云梯”。 “轰隆!” 琳达还未来得及答应,已经被车头处一个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落入战车背后的火海。就在这时,车体也是达到了极限,随着火势一个突然蔓延,已经爆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中,正熊只得力求自保,在金四娘的协助下勉强从气浪里幸存了下来,堪堪落在我们身前,背上也是受到了一些轻微烧伤。 只是,琳达,没有逃出来…… 还没有时间感受心中的悲恸,那黑潮一般的蚁群已经卷土重来,无数的巨蚁甚至爬满了一片片被昨夜的暴风雨打落的阔叶,搭乘小船一般,卖力地往我们所在的沙洲漂流过来! “不要欺人太甚!”金四娘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时,她一双凤眼已经睁圆,柳眉倒竖间,已经含胸拔背,倒抽了全身清气,吐出一阵金色气旋来。那气旋一着地,立马已是胀大了数十倍,顷刻间早化作一团冲天的龙卷风,一时把我吹得都睁不开眼睛了。 待到感觉风力渐弱时,定睛一看,那通天的龙卷已经向那燃烧的战车席卷过去了,把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以叶作舟的巨蚁敢死队们无情掀翻,统统给带到了半空中,一齐运到了战车上方的烈焰里,旋转着烧烤起来!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一时间,随着一阵夹着着焦糊臭的“劈哩啪啦”声接连传来,我只觉那冲天的火焰龙卷甚至搅动了天顶瑰丽的朝霞,把偌大的雨林照耀得绚丽非常,宛若一道连接天地的火红桥梁,又如那接系阴阳的无常通道,把那数以亿记的蛮横巨蚁,从这已然回归了静谧的雨林,送到了才刚开始喧嚣的九幽地府。 “哼!跟老娘斗!”金四娘停止吐纳之后,金色龙卷还余威尚存地以战车为中心盘旋。只见金姐刚抽出一根万宝路,正要点着,已经被正熊默默抢了过去。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正熊抛下这句多年来想讲了多时却一直没讲出口的话,已经第一个迈开了脚步。初次见识到金四娘不遗余力地施展出神通之后,他心中,一定前所未有地对金姐充满了崇拜和感激吧,大概。 随着这漫天的热气引的降雨星星点点地落到我手上、头上,我才忽然想起,琳达她,永远回不来了。不知怎地,当她消失后,我才现原来自己心中竟对这个萍水相逢的神秘女人如此惦记,以至于,大家都默默地背好行李准备淌水前行时,我的视线却还在死死盯着战车周围那团还在燃烧的油火,再也不能移开…… “李子,我们走吧……琳达姐,她已经不在了……”最后,阿霞忍不住,还是伸手轻轻拉了拉我,希望我能够从这飘雨中的悲恸里振作起来,继续前行。 “啊。”意识到这难以置信的情形已成现实后,我终于回过身,朝阿霞挤出一个努力的微笑,使劲迈出自己的脚步,准备赶上停在不远处的前方等着我们的众人,哪知道,前脚刚一落地,我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和雨滴混在了一起,顺着脸颊的轮廓,无力地落到了脚下。阿霞见我悲恸难忍,也是鼻子一酸,擦起眼角的泪水来。 也许,如果琳达没有牺牲她自己,可能我们都会死吧。 “喂,小两口哭什么呢,搞得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听到这熟悉的略带轻浮和挑逗意味的美妙嗓音,我和阿霞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到那个短飘逸的身影从水里探出窈窕的身子后,终于破涕而笑。 “琳达姐,你受伤了!”全身湿透,稍显疲态的琳达走到沙洲边时,眼尖的阿霞也是马上现了她小臂上的伤口,赶紧招呼我拿出药箱,帮她处理起来。 “真是的,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明明是个妩媚的女人,却只知道逞强……”心疼地帮琳达包扎着伤口,我忍不住心里暗道,“不过,你的确做得很好。辛苦了。” 如果是琳达,应该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吧。 只是,满怀期待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到她那总让人有惊喜和意外的惊鸿一瞥,阿水那个不识事的混蛋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拉过我的手对我吐沫横飞地叫苦道: “英雄,原来你还会医术啊,赶紧救救我!水哥我屁股上被那天杀的大头蚂蚁给咬了!他妈的疼死我了!” 我被他分心的一刹那,早已错过了琳达那妩媚万分的回眸一笑,待到回过头来,她已经和阿霞说笑着走远了。只剩下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阿水,和满心遗憾的一个我。 “哈?滚!” 听清楚阿水的患处,我也是怒喝一声,把他踹翻到水边,不耐烦地丢给他一瓶消毒水。心里一个劲儿地暗骂:队伍里要论医术,我连前三都排不到,你这二货,还真Tm会找人!难道还指望我亲手给你擦屁股?自行解决吧你! 在阿水杀猪般的哭求声中,我也是头也不回地赶上阿霞和琳达,随着她俩跟着金四娘等人往那近在咫尺的老山脚下赶去。 终于到了。 来到老山脚下,剑一般直入云霄的主峰巍然屹立于前,凝望间,我顿时感到胸中陡然升起一种青云直上的豪迈。眼看众人包括那个俗不可耐的阿水,也是同样在这雄奇俊秀的神韵前兴奋得跃跃欲试,我也是好不容易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情,深吸了一口大气,朝圣般踏上了这老山的土地。 落脚的一刹那,我只觉脚下的青草已然有种乎寻常的松软:刚踩上去,脚已经怡人地陷了下去,仿佛在诉说着,这片郁郁葱葱的草地,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 没等我感概,触景生情的蛮瞎子早膝盖一软,朝山头跪了下来,这熟悉的山道依旧,景色也如从前,只是,低头亲吻这久违的黑土地的老人,已经默然渡过了数十年的沧桑。 也许是感觉到了故乡地脉的搏动,走上山道后,蛮瞎子的情绪明显得到了好转。虽然看不见,但光凭听觉和感应,他一路上也是如数家珍般为我们介绍起这与世隔绝的老山孤峰上那些奇异十分的珍禽异兽来。 譬如这只长了一张猫头鹰脸的小猴儿,蛮瞎子听见它的叫声,也是饶有兴致的把它从头顶的树枝里让渡到了手臂上,一边轻笑着把脸凑近小猴那怯生生的小脸,一边闪烁着无神的灰眼,神秘兮兮地对我们笑道:“这小家伙叫‘鬼猴’。别看这猢狲看起来呆呵呵的,其实它可有灵性了。”说着,他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已经手腕一抖,把那看起来十分诡异的鬼猴,掸落到了我的肩头! “我去!什么鬼儿!”猝不及防下,我也是被这容貌清奇的小精灵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心态还没调整过来,已经大叫起来。好在这鬼猴的确呆萌,见我露出惊惧之色,也是见多不怪,兀自从我肩膀上顺着胳膊爬到了地上,抓起缤纷的花草中一丛赤黄的浆果,自顾自地啃食了起来,咋看还颇有种恬淡虚无的大度,相比之下,身材伟岸的我反而显得有些小心眼了。 阿霞见了,也是对这不怕人的小生灵不卑不亢的举动所吸引,忍不住学了蛮瞎子的动作,轻轻伸出修长的手臂,把那吃完浆果的鬼猴,引到了自己的肩头,一边试探性地摸着猴儿手指般粗细的小脚爪,一边情不自禁地低声对我笑道:“好可爱!” 那猴儿也是鬼精,仿佛听懂了阿霞的称赞一般,竟似喝醉酒一般,竟懒洋洋地在阿霞肩头给躺下了,仿佛在怡然自得地恣意品味她由衷的夸奖一样。 切!你这好色的小家伙,快放开我的阿霞!我看到阿霞也不由自主地陶醉在这与自然亲近的恬静中,虽然心中隐隐有些醋意,却还是不忍心打断她与这神奇的娇小灵物质朴的交流。嘛,只要她开心的话,我就勉强原谅你这小猢狲一次吧。 我刚这么想着,阿霞已经把那鬼猴放到了地上,指着我说道:“也去跟大哥哥玩玩,他刚才没看清楚,被你吓着了,让他好好看看你去。” 那小猴儿也是像听懂了一般,怯生生的看看我,又回头看看阿霞,最后才翘起尾巴,鼓起勇气往我这边慢慢爬了过来。 “小可爱,也来陪你水哥玩玩!”这时,落到队尾的阿水刚好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一看那鬼猴长得滑稽,也是心怀不轨地想“调戏”它一番,居然抢先把那地上的鬼猴捉了起来,抱在怀中,违心地夸赞起来:“好可爱!” “吱吱吱,吱吱!” 让大家意外的是,那呆若木鸡,显得并不怕人的鬼猴被阿水抱起时还无动于衷,一听他夸它可爱,却反而马上刺耳地尖叫起来,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同时开始对阿水搂住它的左手又啃又咬,摆出一副就算拼了命也要马上远离他的模样来! “o,o,o! easy, easy! don&#o39;t be afraid! Litt1e one, come here!” (噢,噢,噢!放松,放松,别害怕,小家伙,到姐姐这边来。) 琳达见了阿水那暴殄天物的架势,自然是看不下去,早一个擒拿手逼得阿水松开了胳膊,稳稳接住落下来的鬼猴,把它托到自己的肩头。随即转身怪罪阿水道:“小家伙说了,你这家伙满嘴瞎话,让它都听不下去了!”说着,也是轻轻的摸了摸小猴的背脊,安抚起它来。 说来也怪,这躁动的小精灵在琳达触碰之下,竟然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恬静,顿时又显出刚才的呆萌来,只瞪大一双与它的小脸不成比例的灯泡眼,若无其事地看起众人来。 “嗬~没想到琳达小姐还蛮受灵物待见哦。连这懂得读心术,最讨厌人说谎的鬼猴也喜欢亲近你。”说话的,自然是见多识广的金四娘。不过,她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琳达的深沉和神秘的了。 “没办法啊,谁让我经常在野外跑外勤,随时都会跟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打交道呢!都说了,我可是一名尽职尽责的记者哦。” 琳达的话,说出来大家肯定都不会再信了。可是,好像又无法去反驳她。 第二十三章 鬼猴 琳达说完,也是轻轻把那古灵精怪的鬼猴送到早被它萌翻的阿霞手里,站起身,顾自顺着山道往前面走去了。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蛮瞎子也是感觉有些出乎意料,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鬼猴,可是最不喜欢内心不纯洁的人了,却对她如此亲近……” 哦,万万没想到,琳达这杀伐果断的猛人,居然还能被这种生长在俗世之外的神奇小动物,不经意间贴上一张内心“纯净”的标签。真有意思。 “李子,我,我能带上它吗?”动身前,阿霞却似乎跟这越看越可爱的小灵物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眼看要分别,依依不舍间,妮子也是眨巴着大眼睛对我提出了一个并不过分的请求。 “当然!你高兴就好。”这种小要求,我当然是没什么异议的了。如果它也愿意的话,旅途上增添一个可爱的吉祥物,何乐而不为呢? “嗯!李子最好了!”阿霞闻言也是笑靥如花,利索地背起她的背包,把那小巧的鬼猴放到肩头,兴高采烈地一口气走到了我的前面。看到她毫不费力地往山道上走去的背影,我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到:“身体素质真好啊!要不,顺便把我也给背上吧” 可惜,说不出口啊。 走过蛮瞎子身边时,我也是突然对这形貌奇特的鬼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能是受了阿霞影响,爱屋及乌了吧——忍不住跟蛮瞎子搭起了腔,问道:“蛮大叔,你说,这鬼猴真能看得到人的内心在想什么?” “啊,准确的说,应该是‘能看到人内心的情绪波动吧’。”蛮瞎子见我感兴趣,也是来了精神,一边仍旧健步如飞地往前走着,一边也是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道。 “情绪波动?”我咋一听,突然感觉,还蛮新鲜啊。我猛地想起曾经在网络上看过一篇文章,据里头讲,有一些新生的婴儿,在叫“爸爸”,“妈妈”之前,已经能够辨识父母的表情、神态,进而读懂大人的喜、怒、哀、乐,适时地表现出哭、笑、嗔、怪,你说它们是听得懂大人的话吗?未必,但它们却真真切切地能感知到父母所想!真是神了——没想到,在越文明熏陶的本能方面,天真无邪的婴孩,与这与世无争的鬼猴,竟然还能在与生俱来的天赋上有所暗合,只是随着社会性的增长,反而泯灭了这种神奇的生物本能。真有意思! “你不是跟金姐学过医嘛,应该知道啊,人有七情六欲。”蛮瞎子以为我是金四娘的高徒,于是给了个提示,以为我马上就能触类旁通。 “嗨~别提了!她几乎就没教过我什么。都是我自学的。不过,我倒是的确知道:中医里对人之喜、怒、哀、惧、惊、恐、悲,这七种情志的论断。好像,望气的法门里也说过,‘情绪’跟‘气’一样,可以通过调整“心眼”的景深看到。我记得,活物好像是除了自身元气有固有颜色以外,生气和高兴时,元气的色泽、深浅也是会明显变化的。”我想了想,也是承认对这些知识有些了解。 “那就好说了。”蛮瞎子见我有足够的认知基础,也是毫不吝啬地跟我讲解起鬼猴这小精灵那神奇的“读心术”,个中的机制原理来。 原来,人的情绪,反映到“气”上,的确是有色泽区别的,这就好比使用photoshop之类的设计软件,调整同一个谱系颜色的色相和饱和度时类似,同样是红色,可以鲜亮明快,也可以晦涩黯淡,只是润度和彩度上有所差异罢了。对于人,这种差异性也可以推而广之。根据我回想之前逛街,用望气观察路人时的情形来看,一般说来,人的心情越好,气色也是越明亮爽朗,而那些有心事,气色不好的人,体内的元气也都是晦暗无光的。用时髦的话儿说,就是:正能量的人气色呈现的是阳光般的鲜亮黄白色;而负能量的人,气色则是相对阴郁和漆黑,仿佛,那长夜的颜色。 而对于鬼猴这类以人畜不自觉散出的生气为食的灵物来说,不同亮度、波段的“气”,就无异于酸甜苦辣程度不同的美味了。如此看来,如果把“气”比作不同频段的声音的话,鬼猴就好比偏爱特殊频段“清音”的家伙,当听到表里不一的音符时,就会焦躁难耐,抓耳挠腮,嘶叫连连,直至那出不和谐噪音的“声源”,心绪恢复平和安稳为止。 所以,如果一个人说谎,内心和表情的情绪表达生了不一致,侧耳聆听他内心波动的鬼猴自然要呲牙了,毕竟,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可爱,最讨厌表里不一的家伙了,比如说,阿水。 也许是感觉到我不经意间a了他一下,低着头忙着赶路的阿水也是一脸懵逼地抬头望了我们一眼,只是,他的眼光一触碰到小实那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就马上心有余悸地吓得转过头去了,生怕它什么时候又跳到他头上怪叫一番。 “哈哈!心中有鬼的人,看什么东西都是鬼森森的。”我这话,明显就是讽刺一肚子坏心眼的阿水了。下次他要是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们讲他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我一定要把这小鬼猴放到他身上!届时,只要他一说话,这部浑然天成的测谎仪就会自动判别,万一是谎话,就照他耳朵眼里就是一阵叫人头皮麻的尖啸——对付阿水这种人精,也是绝了。话说回来,这种神奇的生物,还真让我想起古代的一种名为“谛听”的神兽。据说它也能听人心,辨真假,也是非常神奇。只是,它那通过感知身上灵气、神气、福气、财气、锐气、运气、朝气、力气和骨气等“九气”与万物的共鸣,来辨别是非,识别真假的手段,是否也是类似的能力,这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肯定的是,气,还真是一个好东西啊。读懂了它,还真就能读懂人心啊。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我也是一眼瞅见阿霞那窈窕矫健的背影,也是突奇想,忍不住想逗一逗她,于是撇下蛮瞎子,几步赶上阿霞,冷不丁地凑近她,小声问道: “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阿霞本能地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还用问?当然是啦!”稍一错愕,一扭头早现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肩头的鬼猴看呢,马上娇嗔起来,见我早有准备地跳开,也是计上心头,拍拍她肩头的鬼猴,对那小家伙招呼道:“小实,快去大哥哥那里,姐姐有话要问他!” 嘿!阿霞这妮子,都给这猴儿起上名字了还!小实?也是呵。鬼猴能够逼迫人诚心实意让人吐出真言,取“诚实”之意作为名字,的确没毛病。她话音刚落,那小实也是实诚,听阿霞召唤它,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我刚看它从阿霞身后溜下地,一眨眼儿的功夫,已经在我肩头冒了出来!这一手疑似“土遁”的道门,顿时也让我对其貌不扬的它又有些另眼相看了。 眼看小实爬到我身上坐定,阿霞也摆出认真的表情,轻声喝问我道:“呐,李子你也说说!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呢?”我闻言也是一愣,正想拍胸脯回答,却猛地瞅见二十米开外的琳达仿佛听到我们对话一般,竟然不早不晚,偏生在这节骨眼儿上回眸对我又是一阵娇媚的浅笑,把我惊得赶紧移开目光。定下神来,看定阿霞,我赶紧对她附耳说道:“那是肯定!我不爱你爱谁?我李昂对天誓,今生非你不娶!满意了吧?” 话一出口,我还真怕之前几番有过动摇的本心经不起考验,老天立马劈下一个雷砸死我。所幸,云海之上,晴空万里,倒也没见什么浓云和雷光。而钻到我怀里的小实,也并没有用尖叫质疑我的心里话,反倒是懒洋洋地打起了呵欠,仿佛被我们小两口间的打情骂俏搞得无聊至极,索性头一歪,睡了过去。 “这熊孩子,还真会享受啊!哥爬山爬得热火朝天的,你丫倒是悠闲得可以啊!” “它睡得这么香,就别打扰它了!干脆你就抱着吧!”说着,试过我真心的阿霞已经满心欢喜,迈着轻快的步子,兀自往前面跳走了。 只留下,怀里托着那懒的鬼猴“小实”,身背等身高的背包,一脸懵逼的一个我。 什么情况?! 看到我又拉到队伍后面,压阵的蛮瞎子也是跟我继续起之前的攀谈来:“小伙子,其实嘛,辨别人说话的真假,还不是这小家伙最大的本事。我爹,还有寨子里以前的那些巫医,费尽心思供养这些贪吃贪睡的小家伙儿,说到底,其实还不是看中,它那能跟迷失在过去的灵魂沟通的能力。” 嗬~这个料爆得有意思。只不过,看看周围花团锦簇,绿树葱茏的云海山色,我的思绪,早被一种安详恬淡的平和给先入为主了——那种匪夷所思的通灵奇术,我们此行,多半是不太可能见识的了吧,大概。 “老师傅,你刚才说的这个,我还真信!”插话的竟然是阿水。光顾着说话去了,居然没留意,他这贼精的家伙,什么时候给跑到我们身边了呢? 第二十四章 阿水 阿水见我满脸不屑,也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里则碎碎念着:“干!你们这班白眼狼,水哥我带你们进了山,就不把哥们儿放在眼里了?看你们个个身怀绝技,本来还以为遇上了世外高人,谁知却是一群过河拆桥的家伙……” 喂喂!你说话可不要太过分啊!我听他说得越来越离谱,也是有些火大,正想喝斥他,一转身,才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放眼望去,只见老山若隐若现的主峰已经在云海里分成了一个“山”字形状,而我们,已经顺着最近的一支,爬到了接近山顶的位置。那“山”字中间最高的那支,则赫然高出了云海不少距离,在一望无垠的白云里,反倒向那平原上的地标一般高耸的土包。 正在这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擦过中间那险峻坡顶的一侧,划出一道橘黄色的光带,好似从一架巨大的探照灯里射出的光束,深深插入那此起彼伏的云海深处,把经过之处那云雾缭绕间的若干细小山头顺次染成一片金黄:那云端里活灵活现的山石,有的像那跃马扬鞭的将军,有的正如那负荷薪满满的樵夫,有的好似那窗前对镜梳妆的少女……一时间,被光影照亮的云海,宛若上映了一出栩栩如生的皮影戏,诉说着老山古寨里住民的前世今生。随着太阳的滑落,光带拖得更长后,一座座藏在云海里的山头又一齐蹦了出来,大家似乎在赶往一场热闹的晚会,在这光影的盛宴中,簇拥在那陡峭的主峰周围,对那中央剑一般的绝顶恭敬地朝圣——就好比,一座绚丽多彩的舞台上,金色聚光灯下惟妙惟肖的人间百态一般…… 心旷神怡间,我一时间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忍不住凝望起这神异非常的奇景来。看看众人,也是如我一般,极目瞻仰起这美轮美奂的演出来。霎那间我甚至都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这难道是,走进了一部古老的画卷中了吗? 想到这里,我也是突然很想知道,阿水那混蛋,到底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到达这种凡人根本就是难以企及的地方的呢?心痒之余,我更多是好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历尽艰险,跑来这地方——如果说只是来看风景,我怎么会信呢?即便我信了,其他人又能信他吗? “说说吧!你的故事。”金四娘见大家一心向上的劲头已泄,索性找了一块宽敞的草坪,带着我们坐了下来,朝众人跟前一块突出的条石上一指,示意阿水坐下,盘问起他来。 阿水也倒识相,贼溜溜的眼神一接触到金四娘不怒而威的目光,也是乖巧地坐了下来,眼珠子一转,正要开口,我已经迅把怀里的鬼猴“小实”摇醒,不由分说就按到了他肩上。 呵呵!这下子,我还看你怎么耍花样! 阿水见状也是一愣,但毕竟人家好歹是人精啊!应变能力也不是盖的?只见他那表情丰富的脸眨眼间已经有如那舞台上的川剧变脸一般,一抹,一换,早把之前铺垫好的煽情风格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和正经,好比人民面前,一个积极招供的伪军一般。 他的故事,整理下来,其实并不复杂: 阿水在相好死在地雷阵里以后,就没有再踏足越南。休整了一段时间后,两年前,他才在一个朋友介绍下去缅甸做起了玉石生意,也是想借机冲淡对那相好的姑娘的回忆。一路上倒也顺利,除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那是在滇缅公路边上一个平常的赌石摊上生的事情。当时,阿水只是想碰碰运气,于是挑了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花五万块钱买了下来,就让摊主给开。那摊主是个麻脸老汉,熟练地把那表皮都已经霉的毛坯开出一个角后,竟然已经吃惊得大呼小叫地嚷了起来。 阿水自然是听不懂缅甸语言。让随行的朋友给翻译了下,才知道,老汉开石开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开出这么个不得了的东西——照理说,这颗鸡子大的翡翠也没啥稀奇的,只是,这块缅玉,通体都是粉艳艳的,好比那绽放的樱花,或者是春末夏初,桃花的那种娇艳欲滴的颜色。 而更加牵起阿水神经的是,老头吐沫横飞地讲起的,那个难辨真假的传言。 据说,粉色桃红翡翠十分稀有,历经多年,才能从数以百万计的原石里开出一颗。而如果把这种桃红翡翠投入三途河水中,就能召唤亡灵之魂,跟逝去的死者对话。 切!骗小孩的把戏。这是阿水的朋友,也是大部分人听到这种事情的第一反应。只是,阿水一想到相好生命最后的那哀怨的回眸,虽然迟疑了一下,但他最后还是相信了。 只因为,相好的曾经说过,村子里流传,她坐在家里远远可以看到的那座老山,里面住着神仙,更藏有能够拨开尘世迷雾,直望万千轮回的法宝。当时阿水当然不信,只是也不好揭穿她,只一个劲儿劝她多学学我们中华好公民,多读读书,别整那些有用没用的封建迷信……直到他从那顾自喋喋不休的缅甸老头手里接过那形如水晶,状如牛眼的绯色玉石。 当时老山已经被雨林环绕,阿水和陪他赌石的那位朋友,雇了一个越南脚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雨林尽头,当然,活下来的,只有精疲力尽的他一个人。半昏半醒间,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冥冥中那相好的保佑,他才能在这险象环生的丛林里苟活下来。当时雨季刚过,他也是顺着汇入湿地草海的溪流往上游走去,想顺着从老山上流淌下的山泉,找到通往老山上,神仙洞府的路。 结果,跟赌石那会一模一样,还真给阿水这厮给赌中了。 阿水只记得他顺着一条水中不时漂流着下桃花的不知名的清溪,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乱石滩,走上老林山,一直爬到了云海尽头,他才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置身于一片被云雾包裹着的桃花林里了。一看那绝顶上层层叠叠的桃树里居然没有一颗野花杂草,鲜嫩的落花更是铺满遍地,阿水马上意识到,他已经离山里那“仙人的洞府”,不远了。顺着桃林,踩着花瓣往山顶走去,阿水终于在一处有着倒开叉缺口的地方看到一条仅能让一人勉强侧身钻过的狭窄石缝。在那幽深不见底的石缝面前,阿水犹豫了。不过,摸着腰包里的绯红翡翠,想起相好的那逐渐模糊了的倩影,他还是咬了咬牙,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 就这样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等到他感到五感逐渐失去了知觉时,才赫然现四周已经变宽,变高,变亮起来。然后他就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黑洞,默默地来到了一个尘封的世界。 遗憾的是,这里并非仙人的洞府。相反,地上到处是烧杀抢掠后的痕迹,以及一些经年久远,已经风干了的尸体。 没错,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这里就是蛮瞎子曾经花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家乡所残留下来的,满目疮痍的故土。 阿水当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看到遍地都是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时,第一反应是惶恐不已的。只是,在他下决心要离开时,他多了一个心眼,那就是:既然来都来了,干脆摸他一票!要是有什么值钱的,带出去找个识货的卖掉,那可就了! 也正是这个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想法,让他没有错过一个他等待了半辈子的机会。 那是村落中央,地势最高,也是坡顶之上,最接近天的地方。然而神奇的是,山风到附近就停止了呼啸,花香到这里也驻足了芬芳。世间万物,来到这里,也仿佛瞻仰朝圣一般,停住自己忙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沉醉在这停滞的时空中,流连忘返一般。 这里有什么呢?只有一个破败的祭坛,上面有一张萧条的竹编架子,托着一个青铜小鼎,里面有一汪,深邃而苍凉的死水。而阿水手里的那颗绯红翡翠,一靠近那汪粘稠的重水,居然自己挣脱了他的手心,“噗通”一声,掉到鼎里,泡泡都没冒一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诧异和心疼交织的阿水见状,忍不住往其中一望,他惊慌失措的目光已然已经透过这应该不过五、六公分深的浅水,穿过千山万水,越过茫茫云海,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远方。 那是生命起始和终结的地方,凡人哪怕第一次见到,都会自动唤醒降世时对它的记忆。在一些少数民族部落的图腾上也是有雕刻着它的形象,然而,在大多数文明的古籍里,对这片神异之景,却都有着一个近乎相通的称谓——三涂川。 默然间,阿水只觉得灵魂已经随着目光飘得越来越远,仿佛来到了那一波波在河岸边蹉跎行走的行尸走肉中间,被一股不可抗力牵引着,漫无目的地往一个共同的方向走去。 茫茫人海中,阿水竟然一眼看到了他相好那熟悉的身影。 阿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追上去拉住她,却只能眼看着自己的灵魂穿过她的身体,和她短暂地重合了只一瞬,然后无奈地与她擦肩而过…… 跌倒在地后,阿水只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离那些沿着河岸走远的人们,离他的相好越来越远。 终究,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缓过神来,阿水已经回到了那竹帘古鼎处。只是,不知何时,他身边已经多了一只呲牙咧嘴,梳理着尾巴上绒毛的鬼猴。 第二十五章 远去的人已不在 “嘿!你这小畜牲!坏我好事!”阿水一想,刚才差一点就要跟相好的说上话了,结果却莫名其妙给弹了回来。再看那面露滑稽尬笑的鬼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本能地以为是被它给害了,眼下更是没了绯红翡翠,又怎么能再找到相好呢?眦急之下,阿水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祭台边上一个泛黄的铜酒杯,暴起身子,就要砸那鬼猴。 那猢狲也是顽皮,明明比阿水灵活,却偏生摆出一副被他赶得上窜下跳的假象,让暴怒的阿水每次都觉得“只差了一点点,下次一定能打中他!”结果,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阿水已经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了祭台边,那鬼猴却依旧古灵精怪地单足傲立在竹帘前面那盛着三涂川水的古鼎边上。 看它诡笑得慌,阿水索性放弃了,白眼一翻,干脆原地喘起了粗气,睡成一个“大”字,躺平了仰望顶上近在咫尺的苍天。 “抱歉,没能跟你说上再见……”苍茫之下,阿水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升起一个遗憾的念头。 “吱吱?吱吱!”不曾料到,那顽劣的鬼猴,一看阿水不动了,却意外地担心起来——可能是它一个人(猴)在这老山古寨里待得太久,实在是寂寞,好不容易有个人跑进来跟它玩,也算是耍得尽兴,只是,这人居然猝不及防就躺下地上给“死”了过去,怎叫它不伤心——于是那猴儿也是黯然神伤地跳到了阿水身上,自责地用猴爪拂了拂阿水半睁的双眼,想帮他给合上。 “干!你这还真想咒我去死啊?”阿水看那鬼猴居然惟妙惟肖地学着人给他冷不丁地来上这么一手“死要瞑目”,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激灵就弹了起来,不偏不倚把那妄自悲切的鬼猴给抓了个正着! 按理说,阿水虽然休息了一会,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论敏捷,依旧是及不上那精灵的鬼猴万分只一二的,只是,那猢狲入戏太深,偏生自作多情地把刚“认识”了个把小时的阿水当成了它多年来唯一的知己,一激动,甚至还堪堪落下泪来——也正是在这泪水模糊了猴儿眼睛的当儿口,阿水这厮才能一举成功,把那逗比的鬼猴给逮了个刚好。 “吱吱!”待猴儿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被阿水一手握住身子,鬼猴只得一个劲地怪叫。 “干!叫个JB!光知道叫能有个屁用?有本事你把大爷送回去啊?否则休想让老子放你!”阿水听得心烦,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那猴儿一下,却又怕把它给打死——毕竟,在这鸟不拉屎的老山之巅,阿水除了这眼前的猢狲,至今也没现第二个(只)活物,潜意识里,已经跟那鬼猴一般,把彼此看成一种特殊的存在了。于是,手挥到近前,阿水实在不忍心打下去,竟然生生停了下来,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甚至自地从裤兜里翻出了唯一剩下来的一块果脯,犹豫了下,全部喂给了那眼睛里泛着楚楚可怜的鬼猴。 “吱吱?吱吱……”心满意足地吃完后,那猴儿的叫声也是变得温和了许多,仿佛,在询问着阿水的苦恼,想知道他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 “啊,过了这么久,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呢?”阿水突然间被猢狲一问,也是兀自一愣,不由得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半响,才喃喃自语道:“她是叫小翠呢?还是小茶……” 待到他放弃搜寻那个他心中想忘却而又无法彻底遗忘的名字,阿水才忽然现,眼前,赫然又出现了那条一个时辰前才见识过的冥河。 三涂川! 我又回来了?!欣喜的阿水一高兴,正想继续顺着众亡灵远去的方向去追她相好,却被一物狠狠挠了一把!扭头一看,端坐在他肩头的,不是那只得瑟的鬼猴,还有哪个?只是,阿水现在才现,这神气十足的猢狲,脖子上那串被红线串着的泛霉青铜古钱,竟然变得如此耀眼! “吱吱!” 鬼猴不耐烦地再三催促下,阿水终于明白了,它是想带自己抄一条近路呢! 于是,一人一猴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那没有反光的三途河边,顺着岸边走了大约几十步。鬼猴停下之处,阿水已经赫然现,那泛着青光的芦苇丛中,居然停泊着一舟破朽朽的小木船。 跟着鬼猴跳上那诡异的小舟,忐忑不安的阿水虽然害怕,但还是照了它的吩咐,把小船摇进了那黑漆漆的河水中。透过那浓腻的水面上厚重的涟漪,阿水忍不住往河里看了一眼,只见那黑宝石一般的水面顿时宛若一道巨大的液晶屏幕一般,恍惚中连绵不绝地在播放着一幕幕人间悲喜剧,其中有几幕,阿水看了何止是觉得似曾相似——这简直就是,他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和相好恩爱的点点滴滴! 就这样,一路温习着旧日难忘的甜蜜,小船也划过三涂川冰冷的河水,接近了对岸那破败的苍凉,河面上的人生回放,也走到了阿水没齿难忘的那个惨痛画面——那赶集的早晨,太阳照常升起,阿水和相好在边境吊桥边如约相遇。只是,那天,注定有一个人要看不到隔天的太阳了…… “吱吱!” 阿水还沉浸在不堪回的往事里难以自拔,却没留心小船已经驶到了岸边。他刚听到鬼猴的提醒,船已经重重撞到了河岸,平静的河面也是自搁浅处激荡起一阵粗鲁的涟漪,把站在船头的阿水掀翻在地的同时,也是硬生生把他从回忆扯了回来。 顾不得疼痛,阿水已经被前前后后大呼小叫的鬼猴给催促了站起身来。跟着它,翻过一片星光下散着萤火一般微光的蒲公英花田,阿水已经看到,他那相好已经站在那往九幽之地盘旋着下降的黄泉路口,张望着等他了。 他看到她的同时,她也看到了他。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个长情的拥抱,似乎已能倾诉完彼此。 “吱吱!”良久,忘情流连的两个才被鬼猴惊恐的叫声所打断。阿水本能地觉得,在这不知有没有光阴流淌的世界里,他呆在这里的时间,大概比上次还稍微长了些吧。 相好的自然也是知道些什么。只见她浓情地看看阿水,又感激地望了望他肩头的鬼猴,忍住眼泪,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轻声说道: “已经说过再见。快回去吧!”说着,笑容已经被泪光淹没…… “等等!我还是不想忘记你的名字!”阿水也是泪流满面,良久,才吐出一句。 “已经不重要了……”说着,她已经往后一躺,平平地坠向黄泉尽头的幽冥深处去了。 “等等我!”阿水头脑一热,也是想追寻着她落寞的倩影而去,只是,刚跳到半空中,还没拉到她冰冷的手,他眼前已经陡然一晃,周围的景致也“忽”地一声,切换回了那破败的山顶祭坛。 “啪嗒”一声颓然坐到地上的阿水心里,却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却尽是想与她厮守的执念。 “吱吱?吱吱……”意识到这些后,阿水身边的鬼猴,也是有些内疚,茫然中,它还真不知道,之前到底应不应该阻止他。带着这一份惶恐的愧疚,小猴儿也是没有再打扰阿水,自顾自默默爬到祭坛底座下一个精巧的石洞里,悲伤地睡了过去。 “到头来,还是没有想起她的名字啊……”喃喃自语中,阿水也是缓缓走下祭坛来,最后看了那帮他了却一大心愿的鬼猴一眼,正准备回身下山离开——突然,阿水突然眼睛一亮,飞快地在脑海里比对了一番,目光里顿时满是精光!为何? 只因为,阿水竟然现,一来一往间,那鬼猴脖子上的青铜古钱,好像少了一枚! 摸到猴儿栖息的石洞边,探头往里面一望,果然!之前三涂川边看到的八枚一线的钱串子,现在只留下了七片! 这么说来!还有七次机会!阿水的脑袋一下子“嗡”地炸开了,思绪马上像不受控制一般激荡起来,把他这个不善推理的木讷之人也是推上了深思的顶峰——刚才那小猢狲果然没用绯红翡翠就能进入了三涂川!看它一脸呆样,也不像懂得什么仙家法术,不用说,秘密肯定在那串古钱上! 如此一想,阿水自然是想再赌一把!毕竟,之前的两次,他不是都赌中了吗?!寻思间,阿水那不安分的手,已经伸向了那睡得不知有多甜的鬼猴的颈项间。 重新爬上祭祖台,阿水也是按捺住心头的狂跳,把那串感应到古鼎里三途河水的鬼力而变得玉石般晶莹透亮的通灵古钱系在腰间,猛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壮着胆子往那深邃的黑水里穷目望去—— “啪啦!” 晴天里一阵霹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阿水懵懂的身子上,巨大的电流顷刻传遍他的全身,一瞬间阿水眼前已经走马灯般闪回过他今世的一些难忘回忆,无论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心酸的,悔恨的,都是如此的真实,就像昨天才刚刚生过一般……残存的意识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后,阿水却现自己早已经飘在了空中,并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怖的度,头朝下地往云雾底下那片一望无际的雨林坠落下去! 真是完美啊!先是被地雷炸飞,这次,居然是被天雷给炸飞了! 随着下落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声也是呼啸而起。经历了这半天的奇妙之旅,阿水心中早已释然,不禁闭上了眼睛,索性听任老天对他这苟活之人迟来的审判。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追随了他的相好而去。 只是,天如人愿,往往总是生在小说故事之中。 即将落地的一刹那,阿水甚至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中自己脑浆迸裂的惨烈情景,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他的意识却又被身上回荡起的电流赶出了身体,昏迷前,阿水隐约听到一声惊呼,似乎是她相好临死前那凄美的呼唤,又抑或,山顶那鬼猴气急败坏的尖叫…… 第二十六章 古寨 醒来后,阿水现,他已经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了湿淋淋的沼泽边。只是不知为何,他既没有摔死,昏迷时也没有动物啃食他的躯体。而当他挣扎着忍住全身阵痛直起身子时,一低头,才猛地现,腰间的那串通灵古钱这才褪去宝玉的辉光,缓缓变回普通的青铜色。 “难道,救了我一命的东西是它?” 自语间,答案虽然不得而知,但幸运的是,阿水还是有惊无险地走出了雨林。 出去后,痴心不死的阿水几番雇人来回穿梭于雨林,却竟然再也无法找到回老山的路。其中最有希望的一次尝试,几乎突破了雨林的阻隔,甚至远远看到了老山脚下的草甸,结果,却偏生遇到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地震——大地接二连三的龟裂之后,坍塌的地缝,也是把阿水等人硬生生赶回了雨林……这无数次的巧合,就好像,那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人在搞鬼一般。 最后,忍受不了对相好的思念,执迷不悟的阿水只得前往强人如林的缅甸,谎称古寨里到处都是价值连城的绯红翡翠,说动了见财起意的大毒枭裴查,让他出资出人,不惜杀伐惨重,也要助力自己翻越雨林。 然后,在阿水亲自带着技术团队,改装成功两台“丛林先锋”的原型后,他也是难掩喜悦,鼓动了裴查亲征出动,誓要赶在今年雨季之前,哪怕是碾压,也要杀回老山! 结果,在一次路线考察时,阿水和随从遇到了那可怕的森林巨蟒,被三条大蛇追赶了一大圈,才在雨林的这边遇到了我和琳达。后来的事情么,我们也是知道得很清楚了。 听他表情浮夸地说完,我本能地质疑起他演技背后的诚意,正想找几个疑点吐槽他吹牛,却现阿水肩头的鬼猴“小实”竟然一动不动!我的天,难道他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好吧。或许,之前,他并没有这么坏吧。 我还在感叹造化弄人的同时,金四娘已经站起身,对阿水的故事不置可否之余,她象征性地看了看落下陂谷的夕阳,已经招呼了我们跟着蛮瞎子,一鼓作气往正中主峰穹顶的古寨赶去。 其实不仅金四娘,琳达,阿霞还有其他人包括我,其实心里打得也是同一个主意:是真是假?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想到这里,众人也是一路无话,卯足了劲头急行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蛮瞎子的带领下,看到了月下薄雾里若隐若现的寨门。皎洁的月光下,幽静的古寨并没有因为月色的洗礼而变得恬淡,反而由于那些具时不时随风摆动的风干尸体,而显得有一些阴森。 走到近旁,我才真正看清楚古寨的庐山真面目:只见顺着山尖往下,一条背风的坡地里,竟然因势相形地连绵分布着二三十座大大小小的土屋,而土屋的外壁,早爬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在这如雪如霜的月光里,显出一种别具一格的乡土之余,更是不乏几分神异的清幽淡雅。 眼看蛮瞎子已经不顾阿鲁的叫喊,往阔别了三十多年的破败古寨冲了过去,我和阿霞也是百感交集。从外表上看,与葱茏的山头合为一体的古寨自是有一种遗世独立,天人合一的和谐,只是,因为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依旧充斥着肃杀之气的老街深处,真的有能医治我伤腿的灵丹妙药吗?谁知道呢。 和正熊以及阿鲁一起,帮着蛮瞎子和阮小道安葬好村寨里四散的干尸后,我们也是在寨子正中的土楼里集中起来。在我们在寨子脚下的洼地里埋干尸的当儿口,阿霞已经跟随着琳达找来了灯油,帮着金四娘把蛮瞎子家老屋的油灯给重新点亮起来。 蛮瞎子还没进屋,一见那恍若隔世的灯火,早定定站在原地,再也不肯移步。我知道他此时一定想起了小时候跟他老爹在古寨爬山采药,生火做饭的情景,哪忍心打扰他,于是只留下阿鲁陪他,自己则和正熊一起跟着阮小道推门进屋去了。 没想到,这古朴简陋的老屋里面却意外的舒服,土墙上的窗口开得细长,墙壁也厚实,夜间的山风虽然犀利,却只刮得进来少许,又被倒吊在窗口的植物一挡,抚到脸上的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果然是巧夺天工的设计啊!坐下后,接过阿霞递过来的肉干和热水,我也是欣赏起这简约实用的古屋来,没想到,这蛮瞎子的族人们,还挺会享受啊!要是我有一天,也能和阿霞一起,在这得天独厚,地气磅礴的地方长相厮守,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晚饭过后,金四娘自然没有忘记让阿水带路,前往寨子中央,地势最高的坡顶之上,那摇摇欲坠的祭祖台。而众人包括我,其实心中也是迫切想知道,那出现在阿水故事里的鬼猴,会否还在那里呢?阿霞肩头的小实自然也是像感应到了我们心中所想一般,一听说这里居然有它的同类,马上手搭凉棚张望起来——果然,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个个都是渴求朋友的主儿啊。 来到祭台跟前,果然底座上有着阿水所说的那口藏匿鬼猴的石洞。只是,洞里哪里还有鬼猴的影子。蛮瞎子摸了摸,也是告知我们,这里怎可能是猴窝,而是一个燃火的孔穴,是给那祭坛中央的火炬供柴火的地方。而阿水所说那尾鬼猴,可能只是觉得那里背风,暖和,临时作窝罢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问起蛮瞎子,阿水遇到的鬼猴,会否就是他小时候,老爹养的那只呢?哪知他一听我提出疑问,马上用一阵沧桑的苦笑回应我道:“怎么可能。别看这小精灵有通天的本事,它们的寿命其实很短暂。一只鬼猴从出生到成年只需要不到两年,而在这世上存活的时间,也一般不过十年。” 原来如此,几十年的时间,对于我们人类或许不算久远,但对这些受鬼神眷顾的精灵来说,已是沧海桑田。 寻思间,阿霞已经跟着琳达和金四娘先后爬上祭祖台,来到了那口神秘的古鼎跟前,我见状也是好奇地凑了过去,忍不住瞪大眼睛,往那被阿水吹得神乎其神的鼎里看去—— 只是,擦亮眼睛看了几遍,鼎内却依旧是一片干涸枯竭,哪里有什么三途河水的影子! “你这家伙,是不是耍我们?”失望之余,我也是有些迁怒阿水生生吊起了我们的胃口,结果,到头来却给大家看这个?! “奇怪了!我爹不是说,这冥河之水在这世上是不会枯竭的吗?”蛮瞎子听闻也是大惊失色,只是他随老爹祭祀时还小,很多重要的场合都是远远看着,大多细节却都还没有时间一一记住,就已经被迫背井离乡了,此时此刻,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只能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来。 “或许,是被人给偷走了呢。”说话的是琳达,她脸上似乎没有一丝失望,反倒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眼看没有预期的好戏,琳达也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顾自往老屋走去了,只抛下一句:“走了一天,累死了,先去睡了。有什么现,明儿告诉我吧!” 望着我行我素的琳达独自离开的背影,剩下的众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金四娘见大家都困了,也只得打定主意天亮再继续调查。在这诡异的大山顶上,我和阿霞自然是服从安排,眼看金姐动身,也是手牵手跟着大部队回到蛮瞎子的老屋,在凉席上和衣睡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刚想起来方便,我才现自己竟然没有尿意。难道是山风太凌冽,生生把我吹醒了?正在纳闷,我忽然听到黑暗中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噗哧,噗哧——听起来,好像是一个人脱了鞋子光脚走路的脚步声一般!而且,从声响上判别,那声音赫然是朝我这边来了! 我刚想大喝一声唬住来人,突然已经感到鼻子里飘进一股异香,因为太好闻,一时竟本能地吸了一大口,只觉似曾相似,却怎就想不起来,绞尽脑汁搜寻了半天,才猛地想起,这不是阮小道调配的那盒拍花泥吗?!只是,虽然现着了道,仍旧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大摇大摆走到我跟前,往我身上就是一顿乱摸。 我想反抗,却只感觉眼皮昏沉沉地一个劲儿打架,全身瘫软得完全动弹不得,只得任由来人把我藏在冲锋衣内包里的那串只剩两枚的通灵古钱取了出来,径直打开门往院子里去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下药的是琳达——毕竟这女人也算是有过前科——可一看来人拿走的是琳达交给我的古钱,顿时心中马上有了疑犯的人选。 刚好此时月光正打在那人影的脸上,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测: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阿水哟。 第二十七章 通灵古钱 我眼看阿水欣喜若狂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心里也是愈在意。这古钱本来是从阿水身上缴获过来的,他想回去到也不算意外,只是,琳达为什么要塞给我呢?这就让我十分好奇了。刚想挣扎着起身,我却在药力的作用下要软下眼皮去——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要不就别管了?刚闭上眼我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这古钱不是蛮瞎子他们寨子里的祭祀品么?只不过是被阿水这厮给偷走了,怎么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呢!不行,我得保持清醒! 然而我吸入的毕竟是南洋秘制的花泥,单凭意志我怎能抵挡得住,不一刻,我就昏昏欲睡了,挣扎着合上眼的那一刻,我心里愈感到不妙:阿水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交待!这样的话,即便他说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么没说清楚的部分,也足够他捣鬼的了。 回顾起阿水的前科,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万一这古钱还能以命换命呢——如果阿水那家伙早就计划好要拿我们大家的性命去跟阎王爷交换他相好的命,那我们岂不亏大! 想到这里,我哪里还敢放着他不管,赶紧强忍睡意,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努力尝试着进入自己的内观世界。按理说,被下了迷药,没有解药短时间里很难复苏,凭自己主观的意志更是无法抗衡,这种时候,只能求助于一点外力了—— 内观通灵?然! 成功进入内观世界后,我只得请白袍人“然”暂时接管身体的掌控,手动帮我控制失去知觉的细胞群呼吸吐纳,把迷香像“接力”一般通过邻近的细胞一点点排出体外。折腾了大约三、五分钟,白袍人终于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回给我。睁开眼睛一看,果然神清气爽,不赖嘛,这种堪比纳米机器人的手术技法。 检查过阿霞等人的呼吸并无大碍后,我只来得及把阮小道身上的解药涂抹在熏香上运开,点着后插在了香炉之上,替换掉之前那几根有问题的药香,这才赶紧夺门而出,去寻阿水。 如勾的明月下,寨子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一丝生气都没有,上哪里去找阿水呢?被冰冷的山风一吹,静下来想了一会,我还是找到了思路:还好阿水拿走了我身上的古钱,那么说来,他一定会去那个地方的! 蹑手蹑脚摸到祭祀台后,却没有如预料般看到阿水,我也是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阿水的确不会直接过来,因为之前不是察看过吗,古鼎里的冥河水已经被人偷走了,那么,阿水可能是去找替代品去了吧。 如此一想,我也是耐着性子躲了起来,猫着腰藏在不远处一间两层土屋的上层,透过窗子静静地矗在原地守株待兔,等阿水那兔崽子回来。 果然,还没等几分钟,老街的鹅卵石路面上已经出现了狼狈不堪的阿水气喘吁吁的身影,他怀里,赫然是一个沉甸甸的瓶子,看那瓶身古朴的纹路以及月色下反射出的点点金属光泽,我不禁纳闷:花瓶大小的东西,有那么重吗? 等等,难道那形状奇特的瓶子里装的,就是那传说中的三途河水?!这么说来,琳达口中那偷走冥河水的小贼,就是阿水自己了!想到这里,我顿时醒悟,看来阿水在招供时隐瞒了一段事实,那就是他离开古寨前把冥河水藏起来的事情,居然还真让明察秋毫的琳达给猜中了!我靠,这小子,究竟肚子里还藏着多少秘密没吐出来呢? 继续看过去,阿水已经一步三摇地把那盛水的铜瓶抱到了祭台上,身后也是生生拖出一道被月光映射得泛起黑宝石一般光芒的乌亮尾迹,那些泛光的黑水也是神奇,着地后先是着光汇聚成一条黑透的亮线,随即好似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竟如有生命一般,兀自渗入地底,消失不见了。 蛮瞎子不是说:冥河水是不会干涸的吗?真是诡异。 眼看阿水已经把瓶子中的黑水汩汩倒入了祭台之上的古鼎,我也是无暇继续关注地面上那些顷刻间消失殆尽的水迹,赶紧轻手轻脚摸下土楼,准备在阿水投入古钱之前,把他制服。 “噗通。” 就这下楼出屋的功夫,我走到外面一看,阿水已经倒在了地上,而他身边,赫然迎风屹立着一个窈窕的魅影——琳达!果然是你。 看到现身的琳达,我也是顿时醒悟:刚才还在怀疑,这对道门涉猎不深的阿水,居然会用拍花泥制作药香?!我就说,凭阿水那两下子,怎么可能从谨慎的阮小道身上偷得到花泥,又怎可能在金四娘和蛮瞎子两大高手眼皮底下顺利把众人迷晕!看来,故意掩护阿水,让他以为避过众人耳目,放他找出他自己藏起来的冥河水,也是你一早就打好的如意算盘吗?! 不知她有没有看透我在想什么,琳达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用故弄玄虚的话语回答我心中的疑问,反而麻利地从不省人事的阿水手中夺过那串只剩两枚的通灵古钱,示意我走到古鼎旁边,反问我道: “怎么?你不想见识下么?” 还没等我回答,琳达已经剥落一片“夹”字型的片状铜钱,一扬手投入古鼎里沉闷的冥火水中,霎那间,我只觉周围的景致一阵扭曲,天旋地转间,自己早已身处在一处陌生的时空之中了。 天空是那么阴霾,根本没有鸟在飞翔,空气也潮湿厚重得让我想吐,浓雾更是遮蔽了地平线那边一大片的视线……我一睁眼已经被这异常沉重的气氛压得抬不起头,心里忍不住暗骂阿水那个混蛋,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哪里有他说得那么玄幻! 还好,一转头,琳达就在我旁边,看着双手按枪,英姿飒爽的她,我心中竟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是感到她可靠吗?老天,我连这女人的底细都不知道!不知为何却对她如此依赖呢?! 正在纳闷,我俩跟前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一队目光呆滞,脚步虚浮的“人”,个个面无血色,披赤足,通体只套了一件宽松的长衫,全身也好像抹了一层灰白色的滑石粉一般,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诡异。 我还在看得出神,眼光却兀自不由自主地锁定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消瘦的面容间无神目光的主人,不正是我那与病魔抗争到生命最后的老爹么! “爸!” 忍不住扑过去的我,用尽了全力却没有抓住父亲的双臂。扑了个空后,我也是不知所措地撞到了三途河边寒湿的冻土之上,任由一个个陌生的灵魂穿过我无助的身体。待到回头时,亲那瘦削颓唐的背影,已经混入了浩浩荡荡的亡灵队伍中。 “哦~看来我也是高估了你们父子俩间的羁绊了。”说话的自然是琳达。慌乱中,我猛地听到她镇定自若的声音,宛若绝望中看到了希望一按,急忙循着声音爬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臂,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被她稳稳拉了起来。 说来也是奇怪,接触她的一瞬,我竟感觉到一股子清幽的行气慢慢顺着她微凉的手腕注入了我的手臂,不多时已经把我全身冻得冰凉,让我忍不住打起了寒颤。待到适应这让人不舒服的寒意后,我竟猛地现,不知不觉间,我居然已经随着琳达跑到父亲所在的亡者队伍前面去了! 来不及细想,我也是抓住机会,迎面跑到父亲的身前,想拉住他,却又害怕像刚才那样错过……正在踌躇,面前那苍老的灵魂却微微动了动嘴巴。 “李昂……是李昂么……是你吗?” 听到这久别的微弱声音,我顿时泪如泉涌。一时间,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对即将远去的亲人倾述,话到嘴巴,果然半句都说不出口。 “好……好……看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见我默然落泪,黯然神伤,老爹也是心疼得咧起了嘴。半响,才吐出一句:“爸对不住你啊……让你受苦了……” ! 我本以为,父亲会像小时候以及长大以后那样,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如既往地望子成龙,把他当年未能了却的夙愿强加给我,哪知道,他竟然,竟然在跟我道歉?! “爸……我……”一时间,我也是感慨万分,刹那间,也是想起目睹父亲迷失在他的执念中不能自拔的苦闷,以及自己所经历的诸多无法兑现回报的努力,顿时百感交集:我其实深知我的父亲不是什么伟人,也不是什么圣贤,他只是一个身上掺杂了闪光点与阴暗面的立体的平凡人。和他相处的日子里,我既被他无微不至地保护着,却也在被他以他所认同的标准强行要求着,光辉与黯淡的转换往往就在一念间。其实我早就现,随着自己读懂的书,经历的坎坷越来越多,父亲的判断和威信,以及对我的影响力,其实也在慢慢变弱…… 老爹哟,我何尝不知道,你心中所信仰的东西正随着时代变迁慢慢变得不切实际,而你对我的要求和指点也渐渐变成束缚我成长的累赘——我其实很想回到从前,回到那无条件崇拜你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只是,当我变得越来越独立,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才能远离你的同时,你却在,慢慢变老……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只可惜,我们没能在有生之年里,达成这迟来的共识。 谢谢你,父亲! 第二十八章 惊变 “说完了?” “完了。” 琳达还是那般静若止水,轻描淡写间,已经带我回到了那老山之巅的祭祖台。而那片我们离开前不偏不倚飘到竹帘边上的落叶,此时才刚刚从我眼前落下。 “想不到,琳达小姐不是道门中人,却也会摆弄这些古人流传下来的奇技淫巧……”我定一定神,确定从琳达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真气搏动之后,还是忍不住赞叹道。唉,我这不长进的嘴巴,本来想说点道谢的话的,话到嘴边,却偏生变成如此生硬古板的对白——会不会聊天啊我! “哦,不过是以前在一个朋友家里看过这种钱币的照片罢了,至于用法,我是蒙的。”琳达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淡雅的神秘,见我摆出一副汗流不已的表情,又补上一句:“还有,叫我琳达就行。我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啊……”听到琳达的话,我心中不禁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原来,她只把我当作同伴而已啊。其实,早该猜到了。人啊,自作多情真可怕。 “怎么?不相信我?”琳达见我纠结,眼神早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也是明知故问地来上一句。 “哪,哪有的事!只不过有些意外,毕竟,我在琳达小,琳达你身上一点真气的痕迹都感应不到,但总觉得你的行事见闻,好像要比我们这些所谓的‘得道之人’还要高出许多……”糟糕,一不留神,我居然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了出去!万一琳达要是坏人怎么办啊?! “过奖了。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嘛,怎么说来着——想起来了!——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哦!我不过是,碰巧刚好懂得一些你们还不知道的事情罢了。仅此而已。” 碰巧么?就算是吧。 之后,我见与琳达间的气氛前所未有地融洽,也是忍不住跟她讲起跟父亲的亡魂对话的内容。看她也是饶有兴致地表着自己的意见,不禁问了她一句: “琳达,不知,你的父母还在人世吗?” 话一出口,我顿时感到了后悔。只因为,刚刚还略微显露出一些普通女人的平和气息的琳达,转眼间,脸上又挂上了一层冷若冰霜的沧桑。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见状也是赶紧无话找话地接上一句,想赶快把这尴尬的话题跳过去。 “没事的。我小时候跟家人外出时出过车祸,苏醒后脑子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记忆了……”琳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只是茫然地看向远处,仿佛想从那月下无尽的云海里找到些亲人的回忆,只是,天边云卷云舒间,似乎只有模糊不堪的轮廓,哪里还有完整清晰的剪影。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凝望注目间,琳达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她自己。我只觉这个非常哲学的问题,到现在我都没有确定的答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陪她无言地坐了一会,权当她帮我了却一大心结的回礼。 期间,琳达看到阿水有醒来的迹象,也是随手一掌,再次把他打晕,继续懒洋洋地眺望起天边的星海,把我也影响得展开了一系列关于人生和未来的哲学思考。心境随着顶上皓月星辰荡漾间,我也是陡然感觉生命如此渺小——试想站在宇宙之上俯瞰众生,自己愈显得微不足道——这样的我,也能像长河落日一般,有其恒久不变的使命吗? 还来不及想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已经猛地被琳达一把拉起,扭头一看,祭祖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起了十多具耷拉着脖子的行尸! 等等!我定睛一看,那不是我们晚饭前跟蛮瞎子一起埋到坡底的那些干尸吗?什么情况这是! 难道是,阿水搬弄铜锅时,无意中泼洒出的冥河水,滴到了那些风干的老尸上,把尸体给激活了? “呯,呯!”没有理会我的猜测,琳达已经用行动示范到:打完再说吧。说着,又是接连看出几枪,打飞了几头站成一排的行尸腐败的头颅。 “李昂,你去叫醒大家!我来引开它们!”说着,琳达又是精准地射出几枪,杀出一条血路,引着大堆视物不明的行尸,循着枪声追她去了。 我见状赶紧往老屋跑去,突然想起阿水还在祭坛,刚想回去把他叫醒,却猛地看到老街寨门处又涌进来几十头身着上世纪七十年代越南士兵作战服的行尸——不用说,也是之前我们埋葬的了。眼看那些越南鬼子的行尸已经走到蛮瞎子家的老屋楼下,我也是心说一声:对不起了,阿水,哥还得先去救阿霞,看你造化不错,回头再去招呼你吧。如此想着,我已经提气一纵,连环几轻跳,从二楼土墙上的窗子里,翻进了老屋。 低头一看,药香的效果太慢,阿霞和众人还有些迷糊,我赶紧摸到阮小道身边,摸出他行李里的锦盒,把里面的药泥,抓出一大坨,就着真气运开,照各人的天灵盖上就是一顿狂抹,终于接二连三地把大家唤醒了过来。 时间紧迫,我也是简明扼要把阿水那个挨千刀的想偷古钱去跟相好的幽会,却在搬运冥河水的过程中不慎把三途河水洒在了地上,引了风干的遗体集体尸变的经过说了一遍。金四娘等人一听,也是马上严阵以待,各自确认了下自身内体行气已经恢复畅通之后,也是默契地排成一字长蛇阵,跟着熟悉寨子地形的蛮瞎子,从老屋的后门冲到了开阔的院子里。 刚一出门,两头守在门口的行尸早呲牙咧嘴地扑了过来,张口就要啃那膀大腰圆的蛮瞎子。 “哼,区区吞贼,不过是些尸胎。熊儿,跟着为娘开路!”一声厉喝间,金四娘已经挥针刺爆两个吞贼行尸的脑袋,把不忍心对寨子里熟人所化的尸怪出手的蛮瞎子给救了下来,随即招呼起正熊,化作两道金色旋风,早冲开十几头行尸,生生从群尸中间打开一个缺口来。 跟着大家来到寨子中央,我和阿霞也是远远看到阿水连滚带爬地从祭祀台的方向抢了过来,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队伍中间。我见他虽然惊惶失措,但一路上却并没引行尸们的骚动,不禁连连称奇。 倒是身边的阿霞早看出端倪,轻声提醒我道:“李子,怪物好像看不到他哦,好像老陈那时一样。莫非他也吃过死人肉?”我经她一提醒,也是反应过来,想来周围的行尸还真是看不到阿水的动作,的确跟之前耳朵在蛊墓中的情况非常类似。 “臭小子,打晕我就不管了,幸好你水哥我吃过实心肉,僵尸看不到我!”喘着粗气躲到众人旁边后,阿水一抬头看到我,马上开口骂了起来。 喂喂,明明是你先不仁在先哦,现在到反怪起我不义来了。得,跟你这家伙说不清,眼下敌众我寡,还是保命要紧先。如此一想,我自然是懒得理他,只顾着和阿霞合作一处,往金四娘和正熊的背影追去。阿水一愣神,又被我们甩到了后面,看到涌过来的行尸,也是被吓得忙不迭地缩在我们背后。 跟着她母子俩指东打西,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来到街口。我四顾一望,好家伙,只见到处都是那灰头土脸的干瘪行尸,正从周围的山洞石缝,屋内窗内,一股脑儿地涌来出来,顿时把没见过这阵势的我吓得也是一阵激灵——不下五百余具的行尸齐鸣之下,这震天的尸吼,生生把个老山都撼动得瑟瑟抖,可不知比那大黑山蛊墓里的无皮怪尸强劲了多少倍,叫声中更是有着让人骨软筋酥的寒意,瞬间洞穿了耳膜,穿过颅腔,直透髓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三途河水的寒气吗! “大家小心!”感受到这叫声的不同寻常,金四娘也是猛地张开一道密不透风的金风屏障,随即正熊也是张开一道,把众人一齐包裹到其中。两道风墙,生生把那嘶嘶的尖叫声挡在了外面,只余下少许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渗透了进来,透过肌肤,涌进五脏六腑里,却依然把我扰得心惊胆战。试想,要是正面吃了这一记万尸齐鸣,哪里还能有命在! “哇!” 寻思间,我一扭头,早看到金四娘已经吐出一口寒湿的黑血——不用说,肯定是寒毒渗透了风墙,顺着气道把她的内息给伤到了!连她这样的高手,面对群尸都倍感压力,我也是不敢想,要是自己在外面,究竟还能否活得下来。 等等!琳达,现在不正就在外面吗! 想到这里,我也是一阵担心,不过这种担心只持续了半秒,我就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了,因为,金四娘已经支持不住,撞到在正熊的怀中,而内外两道金风屏障,也是随着二人一瞬间的分神,土崩瓦解。 正在这时,周围那些之前被我们打倒的行尸,也重新站了起来,仿佛没被伤到根本一般。看到这种情景,金四娘也是擦掉嘴角的血迹,及时止住浪费灵力抢攻的众人,说道: “没用的!只要月光还在,被至阴的冥河水滋养过的行尸,就有源源不断的活力。大家还是蓄点力气,集中火力突围吧!” 众人听了,也是认同她的判断,进一步缩紧了圈子,检查起自己的枪械刀斧,准备只等金四娘一声令下,就一齐开火突围! 在这千钧一之际,我也是像紧绷的弓弦一般,托住手里的冲锋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而那些鼓动着起伏的胸脯的群尸似乎又在酝酿着下一万尸齐鸣。我甩掉额头上的汗珠,迅检查了下弹匣,里面的子弹还剩一半,接下来,貌似要做好白刃战的准备了。 “等等!”随着一阵接二连三的枪响,我们右边也是突然翻到一大片行尸,看到来人每一枪都接连爆头多具吞贼行尸,我心头也是一块石头落地。 琳达,你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死掉的人。 第二十九章 自寻死路 “当家的,寨子外面已经被人畜所化的尸怪包围了。而且这些怪物好像打不死一样,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很难冲得出去。”琳达来到近前,也是趁着群尸倒地的当儿口,提出了一个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建议:“依我看,我们唯一的出路,只有那里——” 顺着她手指处望去,我也是看到了身后一百多米以外的祭祀台,一想到古钱刚好还有一枚,心中立马明白了几分:琳达这家伙,还真敢想啊! 此情此景下,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居然是想让大家利用通灵古钱,进三涂川里避避风头! 这就好比,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嘛。 好吧。既然不过是“现在死”和“稍后再死”的区别,也没什么好说的,来吧。 金四娘一点头,也是指挥着大家齐心协力往土屋群落顶部的祭祀台攻了过去。一时间,枪声,风刃呼啸声,虫鸣声,怒吼声,连成一片,一起向那些破土而出的行尸招呼了过去。尸群顿时被众人猛烈的集火撂倒一片,只是,这些家伙倒下去之后不久,却又吸收了月光的阴气,在冥河水的作用下转化为活力,再次站了起来。 眼看这仗一开打,还真没完没了了,众人也是孤注一掷,按了琳达的主意,且战且退,从打开的缺口往祭祀台移动过去。 “呜哇!” 正当我们来到离祭祖台只有十多米远的地方时,只听身后的行尸们一阵怪叫,已经接二连三被一名通体灰白,胸前纹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牛角大甲虫的巨人轻松抓起,紧接着一口一个地被囫囵吞入口中。 “族长!”蛮瞎子闻到那尸变的巨人身上独有的纹身散出的特殊气味,也是心如刀绞一般疾呼起来。我听到他大叫,也是被吸引得转过头去,只是,这一看,却生生把我吓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巨人眨眼间又吞下两头行尸,顷刻间又长高了丈把有余,直把那比姚明还要高出一头的身子,胀大成两三层楼大小,一口气顶翻了身边的一座土屋,把漫天的黄土和在山风里劈头盖脸往我们脸上招呼过来! “小心!”蛮瞎子待那阵黄里透黑的诡异罡风刮到面前,鼻子一闻,早现了个中蹊跷,连忙一把把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阿鲁拖到身后,大叫道:“风沙里有蛊!”说着,早招呼了阿鲁一齐从背上的葫芦里释放出各自的虫玉,顷刻间化作铺满全身的黑色虫衣,把黄风里的灰色僵尸蛊虫们格挡在了外面。 我的天哪!我早就该想到了——连这被流放的蛮瞎子和阿鲁都能使用的秘法蛊术,堂堂一个族长,又哪能不会呢?! 眼看灰暗的黄风即将刮到面前,我连忙拉着阿霞躲到了正熊身后,他也是不敢怠慢,即刻祭出墨虎之力,撑起一个巨大的烈风阵壁,把受伤的金四娘以及给她配药帮助调息的阮小道还有两腿瑟瑟抖不已的阿水一起罩在了里面。而那阵张狂的黄风,撞到劲道十足的风墙上,也是如激水般四散绽开而去,只留下,风阵壁上斑斑点点的无数灰色小虫! 看到这一波杀招被正熊全力化解,我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大家都没事!转头清点了下人,我才现不妙——等等!琳达呢? “呯呯!呯、呯!呯呯!”估计是感应到了我的惊疑一般,灰色僵尸巨人的背后也是适时地响起一阵令人振奋的枪声,直接打落了那古寨族长所化的贪婪巨人手中抓着的,正要塞入毫无血色的阴森大口里的几头行尸! “快帮忙!”看到琳达的动作,我马上意识到她的苦心——根据之前掌握的吞贼怪尸的习性,若是继续让它吞噬了生灵死物,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于是赶紧招呼阿霞帮忙,一起举枪瞄准那灰色巨人磨盘大小的脸庞,果断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倾泻完所有子弹后,我和阿霞也是被正熊和阮小道替了下来,在缓过气来的金四娘掩护下,一口气往那群尸盘踞的祭祀台冲去。 “这些家伙,有冥河水加身,五行法术难以触及魂魄,故不能伤其根本。倒是你俩已经驾轻就熟的‘望气’配合体术,可以断其行气,暂时封锁其行动。”话音刚落,金四娘也是身体力行,抽出金针,接连疾射而出,瞬间又是瘫痪了身前四、五具行尸的动作。 我和阿霞见状,也是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在金四娘的示范下,祭出“望气”,果然看到了行尸们微弱阴森的行气线路。嘿嘿,既然有办法可循,接下来就简单了——我和阿霞对视一眼,也是心有灵犀地携手冲入垓心,照了行尸们的头颈关节,拳脚并用,棒打腿踢,顷刻间打倒一大片行尸,肃清了祭祖台上下的敌人。那躲在一旁惊惧万分的阿水见了,也是甩掉打光了子弹的大口径左轮,忙不迭地一路让过上下纷飞的行尸,小跑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台,催促我道: “快,快拿出古钱!” 我何需唠叨的他提醒,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早从手腕上解下红绳,把仅剩的一枚古钱退了出来,深吸了一口大气,屏住呼吸,小心地把青铜钱币举到了古鼎上方,手一松,仍由它在我们的注视下直直坠入那凝脂一般滑腻的三途河水之中—— “叮铛!” “轰隆!” 随着钱币弹出古鼎的清脆响声接踵而来的,赫然是一声从晴朗的月空里毫无征兆地疾射下来的一声炸雷! “嗷嗷!” 所幸,这一声惊雷劈中的目标,赫然是那通过又吞食了几头行尸,身形已经长到了五层楼高的灰色吞贼巨人——没办法,谁让它现在是山顶上海拔最高的家伙呢?你不做避雷针,难道让我们来?! 话虽这么说,我和众人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雷吓了一跳。包括那处变不惊的琳达,也是抽空朝我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蠢蛋!”阿水见我没有成功开启冥河水所通往的三涂之门,也是急得骂了出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吐出下半句,就被一头突然冲向我的行尸给撞下了祭祀台。 “救我!”阿水那家伙近距离跟吞贼怪尸亲密接触过之后,态度立马给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边手忙脚乱地抵住行尸口水滴答的臭嘴,一边歇斯底里地朝我和阿霞大声呼救道。 “叫你嘴欠!”我看阿水被吓得够呛,忍不住想捉弄他一番,以报方才被他恶语相向的一箭之仇,不禁一把拦住想去帮他的阿霞,故意挤兑他道:“水哥,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不,你嘴太臭,老天就给你下放个臭嘴媳妇了嘛——快说!刚才为什么会失败!” 阿水见我阻止阿霞帮他,早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耍花样,连忙连哭带喘把个中要诀说了出来:原来,普通人投入古钱到冥河水中是不能进入三涂川的,只有在那灵通天地的鬼猴帮助下,才能成功打开冥府的大门!否则,就会召来天谴。 我闻言也是恍然大悟:对啊!阿水供出的往事里,他自己不也是被雷劈过一次么?第二次,他才是在一只老鬼猴的帮助下才成功闯入了三涂川的。想到这里,我也是会心地跟阿霞相视一笑——真是天助我也啊!这不,阿霞那儿,不正好存下了一只淡看众生厮杀,却独坐美人肩头的鬼猴“小实”么? 从阿霞手中接过小实的一刹那,我的脑海里也是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等等!之前琳达带我穿越三涂川时好像并没有鬼猴的帮助啊!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快啊!”沉思间,我却生生被吓破胆的阿水撕心裂肺的惨叫却打断了疑问。扭头看他的确已经支持不住,我才摆摆手示意阿霞帮他脱困,自己也是把小实托上肩头,抓紧了铜币,重新站到古鼎跟前。 “老天保佑,一命中!”心中快默念了三遍之后,我也是屏住呼吸,忐忑地把古钱往黑水中落了下去。 “轰隆隆!” 我擦!随着一声愈响亮的雷鸣,一道电光也是落在了离祭祀台五米处的地方,生生把在落点附近的七、八具行尸烫成了飞灰!我的神啊,这会又是为什么啊!? 见我圆睁了虎眼,凶巴巴地蹬他,被阿霞救下的阿水也是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来,挠了下脑袋,搓着手支吾道:“英雄,英雄别急,难道是,你这尾猴儿,它不认识路?” 我了个去!你Tm还真是找个借口都不会啊! “李子,要不,我们再试一会?”阿霞见我恼怒,也是快步走到我身边,摸摸小实的头,对我提议道。 “嗯,那就再试一次吧。”我自然知道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只得在阿霞的鼓励下,又一次拿稳古钱,站到了古鼎边上。而坐在我肩头的小实,看到阿霞就在旁边,也不再东张西望,静静地和我一起集中注意力,把目光聚集到了手中的通灵古钱之上。 “咕咚!” 只听一声清晰的入水声,古钱已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古鼎中央的黑水中。说来也是奇怪:那钱币一没入冥河水,竟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厚重稠腻的三途河水,在一圈圈涟漪之中,缓缓显现出一副奇异的景象来…… 第三十章 因缘孽障终有时 我和阿霞看到古鼎中的冥河水终于响应了召唤,显现出变化,赶紧招呼起众人往祭祀台撤退。离我们最近的金四娘自然第一个赶到,只见她瞄准敌人的眉心和肚脐,两针扎倒三头排成一排的行尸,正气凛然地落定我们身边,随即回身撑起两道金风阵壁,把场子里无数喧嚣的行尸纷纷向两边隔开,生生在众人和祭祀台之间,用风墙清理出一条宽约一米的通路来。 “快!”随着我一声大喝,正熊和阮小道也是疾步从风阵壁间快通过,不一会就聚到我们身边,二人回身看到已经相继蛊人化的蛮瞎子和阿鲁还在帮着琳达对抗那体形巨大,不受风墙限制走位的灰色巨人,也是马上使出风刀和无根气劲,默契地接连射中那僵尸蛊人小车般大小的头颅,暂时缓解了下师徒二人的压力。 琳达见状,也是抓住机会,趁着蛮瞎子和阿鲁分别在左右两边牵制着灰色巨人的注意力,自己则一个滑步,从那六、七层楼高的庞然大物胯下轻松钻过,又接连踩在几头撞在一起的行尸身上,蜻蜓点水般借力用力,一口气从那行尸巨人的小腿后侧,爬到了它的腰间。 “吼!” 正在这时,那族长所化的巨大行尸估计是被正熊和阮小道密集的远程火力打得烦了,竟猛地大叫一声,震得整个坡顶地动山摇,随即也是六亲不认地扑到蛮瞎子跟前,鼓涨起浑身灰白的筋肉,对着被这澎湃的气势压倒的二人暴起难。 只听“呼、呼”两声,那张狂的杀气早如劲风般呼啸划过二人身前,左右开弓间,巨大的僵尸蛊人已经接连拍出两掌,竟轻松地把同样蛊人化后,体形接近小象大小的蛮瞎子和阿鲁,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齐扇得飞了出去,狠狠撞碎几幢破旧的土屋后,径直往悬崖下滚下! “起!” 千钧一之际,随着金四娘一声疾呼,早平地托起一股子升腾的金气,瞬间已经幻化成一张二几十平米大小的劲网,生生把那被巨大僵尸蛊人力轰飞的蛮瞎子师徒稳稳接住,随即网眼一收,已经如捞鱼一般,把恢复常人形态的二人拉回了山巅。 眼下,一众人,就只差那一边躲着七、八层楼高的僵尸蛊人厚重的手掌,一口气顺着椎骨嶙峋的脊梁,爬到它坦克般厚实的脖颈下的琳达了。只是,那蛊人眼看琳达已经爬到它脑袋背后,也是恼羞成怒,焦躁不安到了极点,一个劲儿打起转来,想把琳达甩下来,使得在祭祀台上的我们很不好瞄准,生怕误伤了琳达。 “喂!高人们,快啊!再不走,这口子就要关上了!”情况焦灼中,阿水这家伙居然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虽然口气小心翼翼,但任凭是谁,也听出他言外之意就是:要怂恿我们抛弃琳达,赶快逃跑了。 “切,你这没骨气的东西!要走你先走啊!”眼看那巨大化的僵尸蛊人正好一巴掌差点拍到勉强抓住它辫的琳达,我也是不由得为她捏了一把汗,一听阿水这厮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提议抛弃琳达,顿时勃然大怒,一句话呛得阿水顿时安静了许多——其实谁都清楚,没有只听阿霞招呼的鬼猴“小实”,他根本哪儿也去不了的! “噗、噗……噗、噗……噗哧!” 正在焦急,只听那壮如小山般的僵尸蛊人头顶接连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闷响,我借助了“望气”的法门,才看清那疯狂甩头的巨人脑后,生的这惊人一幕——只见琳达眼看巨人举起两手,一齐往它自己的后脑使劲拍去,也是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了她修长健美的双腿,盘绕住灰皮巨人水桶般粗细的辫,倒挂着提起身子,避过了它那破釜沉舟的致命一击,随即一招“珍珠倒卷帘”,蜷缩起身子,引到它的后脑正中,双枪抵定那灰皮巨人的脑缝,就是接连一阵劲射! 子弹连续打在它坚韧头皮的同一位置,终于突破那犀牛皮般强硬的角质,直透髓海,把那灰皮巨人胀的脑浆,打得稀巴烂。待到它抽搐着在神经传导下反应过来,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身躯已经像倒塌的大楼般,轰然栽倒在了我们面前。惊天的震响中,冲击波也是掀起一阵劲力十足的气浪,把金四娘全力撑起的风墙也顶得变了形—— 漫天沙尘中,利索跳出的那个矫健身影,不是琳达,还会有哪个? 看到她那一如既往的浅笑,我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正想招呼她过来,却现那化作冒着脓疱的沸腾黑水快消散的僵尸蛊人,已经蒸腾起一种灰褐色的浓雾,把琳达以及众多感觉不到恐惧的行尸包裹了起来。 “不妙!这是‘蛊爆!’”蛮瞎子自然识得这来自父辈祖传的自家秘术,连忙招呼众人低头,只是这一波爆破实在是来得迅疾,若非金四娘及时撑起一阵细密的风墙,我们早被借蛊爆喷薄的冲力四散而出的僵尸蛊虫给感染了! 只是,众人仔细一看,才现情况其实比想象中还要糟糕:我们虽然是堪堪逃过一劫,但那漫山遍野的行尸,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这随风扩散的蛊毒中,不出几秒,就一齐生着,那令人观之色变的蛊人化。 眼看,山头上顿时就要被无数身形暴涨好几倍的僵尸蛊人所挤满,大家也都几乎断定琳达已经没有生还可能了,为了避免与被迫蛊人化的她战斗,金四娘也是示意泪湿了眼眶的我,让小实开始传送。 “等等!”惊呼间,顺着阿霞手指处望去,我也是一眼看到了百米开外,琳达那倔强的柔弱身影,一边接连打飞沿途还未彻底完成蛊人化的行尸们,一边加往我们所在冲刺过来。 “琳达小姐……”阿霞看到琳达的身影瞬间被数之不尽的灰白巨影遮蔽之后,也是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我看到琳达的身影时不时被数量众多吞贼蛊人们淹没,也是如她一般心头一紧,理智虽然早已评估出一个凶多吉少的结局,但内心却实在是不愿相信琳达会在这里殒命—— “琳达!我才不信你会在这种地方死掉!我们不是同伴吗?”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一句之后,我也是猛然看到灰白的蛊人从里突然冒出了琳达那与窈窕的外表非常不符的刚强英姿。 “同伴吗?原来如此。”从她陡然望向我的一瞥里,我也是透过她秋水般深邃的眼眸,读出了她柔媚外表下不屈的决心。 一定要撑住啊!我们等着你! 琳达的子弹打光了,她就拔出靴子上的匕;刀刃卷白了,她就奋力用双拳两脚打出一条血路……只是无奈完成转变的蛊人越来越多,高强度的奋战下,琳达也是渐渐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被积压得越来越多的蛊人撞倒—— 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淡然浅笑,伤痕累累的众人都忍不住想冲过去帮她,却被一言不的金四娘默默布下的金色风墙无情拦住。其实大家心里也都很明白——这种情况下冲过去,就是在白白送死——眼看大家做不出决断,金四娘只得从阿霞怀里抱过小实,决绝地亮出金针,示意它即刻催动冥河水中的法阵。 “当家的,让我去吧!” 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一直都是寡言少语的阮小道也是惨然一笑,肃然道:“多年前由我而起的浩劫,还是让我来终结吧。” 说着,他那好似总是盖着一层薄霜的瘦脸上也是现出一种释然的表情。只见他缓缓走到了蛮瞎子跟前,对他低头一拜,随即拔开蛮瞎子腰间葫芦的塞子,仰头就是一口,把葫芦中的虫玉一饮而尽,然后又倒出自己脖子上随身玉匣里的所有花泥,和一口山泉,吞了下去。 在蛮瞎子和众人呆立的目光中,金四娘迟疑了下,还是抿着嘴点了点头,随即取消了风墙,怅然目送着迅蛊人化的阮小道一步步走进了漫山遍野的僵尸蛊人中间,随即,被无数凶残的吞贼蛊人包围。 “碰碰!碰碰……” 接连的闷响声中,我即便不用望气,也知道那是阮小道用无根气劲释放在自己身上的爆破声响。 “碰啪!” 终于,在一阵阵剧烈的爆响声中,身型漆黑的蛊人化阮小道已经挥成一道浓郁的黑雾,夹杂着一阵花泥的香气,混杂到了遍山的灰色僵尸蛊人当中,把这些肤色如石灰般的家伙们,强行染上一层深深的墨色。说来也是奇怪,那些本来还逞凶的吞贼蛊人,一吸进这迷茫着百花芬芳的香气,竟然都一个个接二连三地撞倒在地了。 就好比,那些中了拍花术的醉汉一般。 而之前被层层叠叠的僵尸蛊人们压制的琳达,也是急忙掩住口鼻,趁此机会一跃而起,接连踢飞身前挡路的吞贼们颤巍巍的身躯,一个鱼跃,抢在小实的最后一阵“吱吱”的嘶叫声中,飞扑过来,抓住了我伸向她的手臂! “嗖!” 手臂上刚传来握住她冰冷手腕的触感,我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景物早走马灯似的进行了一波改头换面的轮转。待到头晕目眩的感觉消退时,我这才现,自己早来到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地方。 无论是鼻息里嗅到的千种落花芬芳,还是眼前看不到边际的百里绯红桃林,都在向我表明着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Tm怎么看也都不像三涂川好吧!非要说的话,反倒跟阿水往事的供词中老山背面山麓里那片缥缈的桃花林颇有几分神似呢! 难道,真如阿水那乌鸦嘴所说的,小实这家伙,还当真不认识路?! 好尴尬啊。 第三十一章 世外桃源 不过,好消息是,在这么个花团锦簇的地方安全着6,众人也是安然无恙,这也算是一个意外中的惊喜了。 从这遍地的花瓣中站起身来,默默清点完人数后,我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大多时候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很容易被人遗漏掉的阮小道,已经永远不在了。 惊魂稍定后,众人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心情低落的大家,琳达想了想,也是轻轻拍了拍黯然落泪的阿霞的肩膀,手搭凉棚,眺望着云雾深处的远方,缓缓说道: “因缘孽障终有时,化作青山独自高。或许,几十年以来,他一直都在等这个赎罪的机会呢……”说着,琳达已经踩着厚厚的一层花瓣,与默默不语的金四娘擦肩而过,徐徐说道:“当家的,你应该知道吧,他这么做的缘由。” “啊。”金四娘闻言,也是从对故友的哀悼之情中缓过神来,凤眼一垂,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原来,阮小道,或者说阮云山,就是当年那个误入老山古寨的越南侦查兵。被古寨淳朴的民风熏陶着,使得阮云山在与老乡们相处的短暂时日里,深深感到他的内心里有种被彻底洗心涤虑的惬意,因此,在蛮瞎子的老爹亲自把他送下老山后,他才会许诺一定会退出军队,不再为头脑热的独裁者卖命。 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阮云山回营地的路上,虽然早就想好一个借口,准备托病还家,但他刚跨进兵营,已经看到一对对荷枪实弹的越南士兵,已经丧心病狂地列队而出,看那行军的方向,赫然是他归来的老山古寨所在之处。 原因在于,他的一名同僚,正好目击了他被蛮瞎子和他老爹相救的过程,并尾随他们到了山顶,趁着昼夜还没更替,山风水气还没轮转,锁定了古寨的位置。而高层们当即决定,就用这门户大开的悠然古寨,作为打响东线中越战争的突破口。 得知这一切后,阮云山尝试过劝阻指挥官,却只换来了一个被关禁闭的答复。所幸他家早先也是南洋一个道术世家,懂得一些拍花之术,凭此手法,他也是得以脱出军营,直奔老山。 待到赶到古寨,那祥和的安宁已不在。到处是手无寸铁的村民无辜的尸体,遍地是荷枪实弹的侵略者狂妄的残骸。尽管依仗鬼神莫测的蛊术,老寨主率领蛮瞎子的老爹等一干巫众全歼了这一整个加强营的敌人,但古寨却依旧损失惨重。老寨主伤重不治离世后,蛮瞎子的老爹只得被迫带着族人离开了这个他们时代生存的乐园。一步三回头间,蛮瞎子和老爹从山谷那边回眸眺望满目疮痍的故乡时,只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阮云山懊恼万分的身影。 只是,隔着一条深涧,他们望向他的目光里,已满是愤怒和悔恨。 阮云山知道,他身上已经永远背负上所欠下这班淳朴乡民的孽债了。虽不是由他造成,却一切因他而起。所谓宿命,有时就是如此无奈。 于是,他脱离了军队,毁掉了容貌,越过边境,终于在边民收容所里找到了老山旧寨的老乡们,以一个行脚医生的身份,收养了一名在浩劫中失去亲人的女孩,偿还着他无心种下的罪孽,一还就是,四十年。 而这一切,旁人自是看不透的,却瞒不过颇懂察言观色之道,深通相面望气之术的金四娘。 同为医者,她早看出阮云山脸上的疤痕自是新伤而非旧创。同为能辨是非之人,她自然能读出阮云山内心矛盾的痛苦折磨。终于,接触下来,阮云山也把真诚的金四娘夫妇当作了交心的朋友,终于把老山浩劫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两人,并恳求二人帮助他一起救助受战乱瘟疫威胁的边民。 这就是阮小道与金四娘夫妇的渊源,以及与永远走不出古寨的修罗众生的孽缘。 蛮瞎子听闻阮云山背负的过去,也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自然不忍打扰他,只得和阿霞默默起身,来到透过薄雾,眺望日出的金四娘身旁,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山顶上的那些尸变蛊人,会不会冲出雨林……” “啊,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太阳升起后,阳光的热力会逐渐把三途河水驱赶到地底深处,失去了冥河水的滋养,那些浩劫后的余孽,就会慢慢变回毫无生机的干尸。倒是,我们走得太突然,也没来得及找寻记载治你伤腿所需的失心草所在的古籍啊……”金四娘见我担忧,平静地解答了我的疑问之余,也是提醒起我此行的目的来。 我晕!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怎么办!白来了。 “失心草?是这玩意儿么?”攀谈间,刚才不知转到哪里去了,又突然冒了出来的琳达,正好听到我们的对话,早从腰间摸出一物,递到我手中,示意我去问蛮瞎子。 定睛一看,手中那凉丝丝的苇草晶莹剔透,根茎更是像那晴朗夜空里的萤火虫一般,闪烁着散出柔和新亮的辉光,让人看了,都有种恨不得忘却心中一切忧苦的冲动,再一看,脑海中更是升腾起一份被迫舍尽所有甜美回忆的愁思……想到这里,我也是偷眼看一眼阿霞,心中只忐忑地不安起来——若要我选,忘却痛苦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是代价是忘记她,我还真舍不得呢。 我兀自思忖间,阿霞脸上的欣喜之情早溢于言表,只见她目光炯炯,纤手更是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刚从惊喜中缓过神来,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随着金四娘一起,来到蛮瞎子跟前,请他帮忙考证起来。 蛮瞎子在阿鲁的陪伴下,也是正好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布满皱纹的枯手一接触到我手中的失心草,早惊得跌坐在地,而我也是通过望气看到,他的手触碰到失心草的一刹那,那草里晶莹透亮的淡蓝色星光,也是如脉冲辐射一般,瞬间通过灵能波动,传遍了他全身。看着他不由自主出神沉思的模样,我顿时也是想起,之前次握住失心草时,自己心中荡漾起的那种奇妙感觉。 “没错,就是这东西了。色、香、味,形、气、神,都跟我爹跟我描述的一致。”蛮瞎子回过神来,也是一个劲儿称起奇来,连声追问起这株他这辈子也是初次见识的神奇植物,琳达究竟是从哪里给弄来的。 我们大家自然也是有着同样的疑问。琳达见状也是毫不隐瞒,直接把我们领到桃林里一株根系枝叶比榕树还要庞大的巨型桃木跟前,拨开随风飘落在地上的厚厚一层落花,指着一个隐蔽的树洞,对我们说道:“就是在这里面找到的。” 怀揣着好奇心,拧亮手电,跟着琳达钻进这狭窄的树洞,我也是做好了面对黑暗和恐惧的准备,哪知道,眼睛刚适应洞内的气氛,一片奇异非凡的景象已经映入眼帘。只见这内部其实足足有公交车大小的通道,内壁却像阳光下色彩斑斓的肥皂泡一般,到处显现着无数光怪6离的影像,好像百货商场家电区里那一整墙的各式壁挂电视,各自任性地播放着或古或今,或远或近,或熟悉或陌生,或认识或不认识的若干离奇景致。 比如眼前这个,浑然天成的亭台楼阁,爬满青草的古朴土屋,形貌街景,无一不与我们见识过的老山古寨紧紧契合。只是那其中怡然自得,各自安居乐业的淳朴乡民,也一直在提醒着我,原来这了无生气的山巅部落,原来竟如此安详和谐。 此时此刻,众人也如我一般,被数不清的神异景象所吸引了注意力,唯有那心明眼尖的阿霞,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臂,指着一条长在两道模糊的影像间不时闪烁的青藤,兴奋地说道: “李子,你看,那藤条的尖梢上长的,是不是‘失心草’?”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阿霞已经按捺不住激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青藤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玉指,点了点那青藤更须一般倒长的尖梢,激荡起一阵心眼可见的灵能脉冲,径自传遍了她的全身。 “就是它了!”感受到这神异的共鸣,阿霞也是激动不已,朝我会心一笑,两指一捻,早轻巧地把这株失心草采了下来。 我见她如此大胆,心中本来是埋怨的——毕竟,我们可不像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琳达一样神通广大,万一这灵草里还暗藏着什么玄机,使得阿霞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岂不得后悔一辈子?不过好在直到阿霞把那闪耀着斑驳荧光的灵草收入腰包中,似乎也没有生什么不好的征兆。 好吧,反正她也是为我好。如此一想,我们也是准备即刻动身追上众人,刚要抬腿迈步,早看到刚才采摘灵草之处旁边,那镜面一般的水泡上,赫然映射出了一幅似曾相似的画面: 那不正是,之前在那祭祀台上古鼎之前,我第一次胡乱往冥河水中投入通灵古钱时的情景吗? 果然,随着我手忙脚乱地丢下钱币,皎洁的月光下,晴明的夜空中早凭空骤然闪现落下一道细长的雷光——看那轨迹,却赫然是往画面中阿霞那清丽的身影劈去! “呀!” 虽然尽管知道那是早已生的事,可我还是无法眼睁睁看到画面中的阿霞遭祸,反应过来时,才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入了那神异的肥皂泡中,“啵”地扭动了下球面,生生改变了那雷光闪耀的轨迹,把它移花接木般引向了别处—— 糟糕!待到我意识到雷光竟然被我误打误撞下一拨,骤然轰向了画面另一边的琳达,而赶紧抽出手时,已经为时已晚,那呼啸的紫电,已经在泡沫的球面上,划过一道优雅的慢动作,不偏不倚地朝背身而立的琳达砸去! “轰隆!” “嗷吼!” 只是,结果却既出乎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因为,琳达恰如其分的一个闪身,已经在雷光即将命中她的一瞬,把紫电引到了那百尺高的蛊变吞贼巨人身上——这不跟之前生的事实一模一样吗! 我的天!现这一点后,我也是不由自主地望向身前不远处的琳达,而她,也是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回身对我和阿霞耸了耸肩,做出一个她之前避过惊雷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好似在说:“呵呵!没想到吧!” 第三十二章 彼岸 面面相觑间,我和阿霞也是深深感到一种难以置信,愈觉得琢磨不透琳达那然的浅笑背后的神秘。而那洞穴中光怪6离的影像也是随着我们行进的脚步,激出一波波离奇的时空涟漪,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心生出一种如幻如梦般的沉醉与惊奇。 惊叹之余,我也是脑洞大开,胡思乱想一番后,我也是暗自猜测道:难道这是一个扭曲了时空的虫洞?或许,正常展开的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以折叠的形式,压缩显示在这些流光溢彩的肥皂泡上面吧。而我们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包括无意间对这些时空涟漪所做出的变更,都可以映射和影响到不同的时空! 还没来得及仔细搞清楚这洞穴的奥妙,我已经猛然现队伍已经走出了这神异的通道。我本以为,接下来的剧情,会像之前一般,看到一个如古寨一般遗世独立的失落村庄,或者藏满宝藏的尘封宫殿。结果,从浓雾中渐渐显现出来的,却只有一汪一望无际的平湖,而远处湖泊的尽头,赫然是那引导着万千死者走向悠久轮回的三途河!看来,小实这家伙,虽然准头上有些误差,但它身上鬼猴与生俱来的通灵本性,还是的确把我们带到了冥河附近了呢。 放眼望去,从脚底开始,一直到那铜镜一般的湖面,地表上都生气盎然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灵花——只见那鬼手一般妖娆的花儿张扬着须爪,兀自开得红艳艳,怯生生,在这满是黑白的世界里,咋看之下还真有点传说里所说的那种血色的韵味。走近再看时,才现这些神异妖冶的灵花,花枝摇曳间,花瓣的边缘居然散着一圈泛黄的光环,看起来好似那薄暮阳光的余晖一般温暖,在头顶沉闷压抑的苍穹底下,却又显得别有一番宁静的安详。看久了,除了诡异,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眼前这如幻如梦的花海,又为我们惊魂未定的旅程,平添了不少神秘的色彩。 “彼岸花……”见多识广如金四娘,生平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传说中的神异植物,在她提醒下,我和阿霞也是祭起望气的法门观察起来。心眼之下,愈觉得这花果然生得神奇:只见它们一呼一吸间,都在吞吐着一阵阵沁人心肺的芬芳,那花香形成的薄雾,在花瓣散出的和煦微光下,更是连成了一道道扩散的绯色光雾,好似那夜空里悠扬散射的霓虹,又像那晨曦里淡然升腾的朝霞,一碰到我们,甚至还会激荡起波动的气浪,颠簸得我们的心境,也如这一望无垠的花海一般,上下起伏起来。待到习惯之后,心中除了一种看破世俗的豁达与淡然之外,更是平添了不少与世无争的平和与安详。 真是神奇啊!这种来自近在咫尺的无间炼狱那洗心涤虑的熏陶。 “据我爹讲,祖上流传下来的《搬山道人杂记》里,曾有过记载,把彼岸花和失心草,一起用无根之水熬制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调配成令人忘却一世喜怒哀乐的孟婆汤……《杂记》遗失复得后,宗门对散落的《杂记》进行修订时,这段本来是被删掉了。”金四娘说起她爹金老丈,英气勃的凤眼也是流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情,顿了顿,继续说道:“小时候听我爹讲起,还以为是他编出的故事,没想到,有生之年里,居然还真的能亲见这种生长在这阴阳分界之地的异花。” 金四娘说罢,嘴角也是泛起一丝会心的微笑,兴许,是在跟那远在轮回那边的金老丈,默契地回味那多年前说起的道门轶事。其实,一个父亲会不会讲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对自己深信之道的执着,以及对子女,无所欲求的大爱。 看到若有所思的正熊,我和阿霞也是打心底为金四娘母女俩高兴:真是幸运呢!金姐也是,正熊也是。 “金姐,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啊?”阿霞眼看金四娘和正熊母子彼此心间的距离又更近了一步,也是打心眼儿里为他们高兴,与我相视一笑后,她看大家的情绪也从失去阮小道的哀伤中恢复了大半,也是一点也不拖沓地向金四娘提出了那个我们接下来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唔,彼岸花呐,相传是开在阴阳交界之处,能跨越生死的灵花。那么,我认为,只要往三涂川相反的方向走,我们就能走回人世。”金四娘其实早已在思考这个问题,听到阿霞请教,略一思忖,就果断地给出了她的见解。 既然当家的了话,这下就好办了,众人有了方向,也是个个提起了干劲,摩拳擦掌起来,只是,临到下脚时,大家才不由自主地现,提起的前脚,却在看到脚下妖娆的灵花的一刹那,却怎么也放不下去了! 真是诡异。 怎么办呢?我们只得即刻在脚下这石洞口处十平米见方的小石台上,临时紧急追加开启了第二场“作战会议”,议题还是那个:怎么办? 蛮瞎子先表了他的见解,简言之就是原路返回,既然日出后老山上的僵尸蛊人们就会歇菜,那么原路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安然脱险。只是,不确定的因素有两个:第一,到底冥河水会不会按照金四娘的猜测被太阳驱散到地下;第二,根据我之前被琳达带着穿越三涂川的经验来看,这里的时间和我们正常所在世界走的并不是同一条时间线——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按正常路径回去,只会回跳到我们离开老山时的那一刻,而不会越过这一段冥河蛊人肆虐的时间。 想到这里,我也是出于万全考虑,提出了反对意见。金四娘和蛮瞎子听完我的解释后,认同之余也是吃了一惊,对我竟然知道通灵回归后会回到离开人世的瞬间而感到无比奇妙——毕竟,知道我穿越过一次的人,只有让我保密此事的琳达一人而已啊。 意识到失言,我也是偷眼瞟了瞟琳达,见到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也是冷静了下来,飞快地转了转脑子,马上想出一个借口,只说是自己联想到“南柯一梦”的故事,才做出这番推测的。大家闻言,也是觉得比较合理,也就没多深究,基本排除了这个方案。 巧的是,正在这时,阿霞肩头的小实见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竟然头一偏,打个呵欠睡了过去。而它这一睡可不打紧,我们身后那流光溢彩的“虫洞”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连“嗖”的一声都没出,就这样在大家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这下可好,原路返回的念头,只能完全从议案簿上给彻底划去了。 “我觉得么,既然看到彼岸花,大家都不忍心踩下去,那么,干脆把眼睛给闭上,不就可以下脚了吗?”我眼看随着时间的推移选择越来越少,也是急忙给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主意,说到底,还不是想起大川叔那句话:“想破脑子,还不是动手一试!”希望,这一次,能再次帮我们找到破题之道。 “有道理,我赞同李昂的意见。说不定,这些花儿,还真害怕他手上的‘失心草’呢。”说话的是琳达,只是她说这话明显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说到“失心草”三个字时,美目也是顺势一扬,颇有种唯恐我注意不到的意味。 对啊!说不定,这失心草,还和这满目的彼岸花相生相克呢,毕竟,这花开遍地的脚下,可一尾透射着青光的草苇都看不到呢。如此一想,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举起手上的失心草往脚面前的彼岸花丛中一凑——果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些放肆绽放,恣意摇曳的灵花,一感应到青光凌冽的失心草纯粹的寒凉气息,竟都顺次一齐由近及远地弯下了腰——像那热情的粉丝突然看到朝思暮想的大明星一般,接连跪拜在地,进而以我手中的草苇为圆心,让出一条椭圆形的通路了来! 还有这种事情! 看到眼前的神奇一幕,我也是欣喜若狂,抬起脚就要迈步,哪知脚还没落地,已经被身旁的琳达一把拉住。 “又怎么了?”看到我望过去的不解目光,琳达脸上依旧挂着那幅让人琢磨不透的浅笑,见我疑惑,也是故意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别急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可不知道这路走着到底安不安全。依我看,不如找一个队伍里最不重要的人,让他走在前面探路——最不济的情况,即便遇到危险,也能牺牲自己,提醒一下大家。”说到这里,琳达一双千娇百媚的细眼,已经锁定了她心目中的人选。 阿水自然现琳达,以及众人的目光都接二连三地看向了他,瞬间也是本能地害怕起来,被琳达渲染起的诡异气氛吓得不寒而栗。只是,他自己也是清楚,在这高手如云的队伍里,说实在的,舍弃掉也几乎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人,不是他,还能有谁? “你,你,你你,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还,还Tm得道之人呢!我看,根本就是一伙自顾自己的自私鬼!我,我水哥也算是瞎了眼了,居然鬼迷心窍地相信你们……”阿水眼看形势不妙,也是索性破口大骂起来。只是,我们又不傻,自然知道,根据他之前的恶劣行径,他说的这些话,基本是可以原封不动地反弹给他的。于是,大家都默契地一言不了几秒钟,想看看这舌绽莲花的人精,到底有没有一种自知自明的觉悟。 可惜,我们的确都低估了人的自觉。眼看阿水口水飞溅地骂着还真没完了,琳达也是淡定地眨了眨眼,而在场的众人,特别是离她最近的我,已经明显感到了她眼中一瞬间倾泻而出却又稍纵即逝的杀气,立马把那喋喋不休的阿水,唬得屁颠屁颠地抢过我手里的失心草,叫苦连天地往彼岸花们让出的空间里,忐忑不安地走去了。 这家伙,估计一开始是觉得,琳达没了双枪,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了。殊不知,人家若想结果 掉你,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啊,真是可怕。 第三十三章 幻海迷途 就这样,众人排成两人一排的两列纵队,跟在“可舍弃资产”阿水的身后,谨慎地往彼岸花海中小心地走去。待到我回头望时,远处的三涂川已经越来越模糊,估计,待到雾气一起,就该完全看不到了吧,大概。 想到这里,我也是心头一紧,在这四方难辨的世界里,若是失去了作为参考系的三涂川,面对一望无垠的花海,若要让我想个法子定位方向,还真是难上加难啊。 寻思间,我突然想起黄帝大战蚩尤时风后临阵制造指南车的故事,唉,只可惜,眼看周围绯红的香雾渐浓,队伍中,却好像没有这种人才啊——即便是长于医术的金四娘,在寻路定位方面也难免束手无策,毕竟,这可还真不是她的强项啊。 眼看迷雾升腾,周围可见度也是下降到不足五十米,众人都忍不住开始惊慌起来,身边与我十指相扣的阿霞也是紧紧握住我强忍住颤抖的手。感到她的不安,我也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果这种时候我先崩溃了,那么要是遇到危险,怎么保护她呢?想到这点,我也是紧走几步,拉着阿霞赶上紧跟在阿水身后的琳达,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她应该是目前队伍里心境最平和的人了。 看她四散游弋的眼神里依旧透着那处变不惊的迷之镇定,我可再也沉不住气了,赶忙瞅准机会,按捺住紧张,故意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装镇静地询问她道: “琳达,你有把握吗?我们现在还在按与三涂川相反的方向走吗?” “当然没有把握了。你们修道之人都不清楚的事情,我哪知道。”琳达说着,也是标志性地耸耸肩,摆出一副“你找错人了”的表情。这家伙,明明很清楚我心中的不安,却偏生作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顺便调侃起以金四娘为的一干道医来,所幸,大家都是有自知之明的贤者,断然不会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意气用事跟她抬杠。只是,作为一个多少了解一些琳达那乎常理的本事的人,我却忍不住对故作神秘的琳达有些不满——最讨厌这种一头雾水的感觉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只不过,虽然很生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唉,谁让咱技不如人呢。好想骂人啊,这种时候。 “李子,别急啊,琳达小姐一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的。你自己不也说她可是野外生存的好手嘛,相信她吧。”阿霞见我面露不快,连忙上前打圆场,借我之前说过的话称赞了琳达一番,缓和了下紧张的气氛,随即也是熟练地把探路手电的焦距调整成远光模式——我记得,她在刚才还看得到三涂川的时候,就有意识地拧亮了手电进行方位校准,看这姿势和方向,应该是最后一次看到冥河的时候选定的吧。唔,意外的可靠啊,这丫头还真是。 “嗬~蛮聪明嘛,知道利用光直线传播的原理。”琳达看到阿霞一系列处变不惊的操作,也是嘴角一撇,淡定地称赞她道。 “还是琳达小姐厉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 阿霞听闻琳达夸她,也是莞尔一笑,反过来称道起琳达的沉着。这两个女人,居然自顾自相互点起赞来了,一时间,竟然把我晾在了一边,好尴尬啊。 “嗯,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空里,光线传导是否还遵循同样的物理法则了。”跟琳达讨论了一番后,阿霞也是提出了她心中的一点疑虑。 “哦,有疑惑的时候,你们道者不是习惯用‘心眼’观察么?我若是你们,早就用那法门了。”琳达闻言,也是轻轻一笑,不经意间提起我们还算驾轻就熟的“望气”来。 其实,何须她说,金四娘,正熊,包括我,还有蛮瞎子师徒,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止过使用心眼观察情况。然而长时间凝望花海那如波如浪的绯红之气流动之下,我还真没看出一点反常的地方,久而久之,也都多少有点审美疲劳了,望气的敏感程度,也是随之逐渐低落。真不知道,琳达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又是有何用意了。 想到这里,我也是不由自主地提起精神,用心眼扫视了一番周围,果然,四周除了我们自己的气机,还是一团天地一气的绯色朦胧,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啊—— 等等!那是什么! 待到反应过来,我才现心眼之下,前方五米处已经陡然显现出了一团漩涡般像内收敛的墨色气机,在那大片的绯红雾色里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切近—— “小心!” “哎哟!” 我叫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阿水已经在我的惊呼声中应声倒地,出一阵“噗通”的闷响。不用说,他的门牙,应该在这实实在在的一“嘴啃泥”里,摔断了几颗吧。 “我擦,我擦擦擦,我的牙!什么玩意儿,敢绊你水哥!”一连串的谩骂之后,阿水也是捂住满口是血的嘴巴爬了起来。看来,他除了跌得够呛,几乎破相以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那么,害他吃亏的东西,究竟又是何物呢? 不只是我,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聚集到了这块半边身子还倾斜着埋在地下的石板旁边,仔细端详起来。 “李子,这应该是块石碑!快看,上面有字!”文物考古工作队出身的阿霞见到干货,自然满眼放光,不等我招呼,早小心地抢上前去,顷刻间已经完成了初步调查,指着石板入土处的一些雕琢痕迹,兴奋地对我叫道。 “唔,还真写着不少东西呢。”我跟着金四娘和琳达随着她的喊声围拢了过去,端详了一番,也是肯定了阿霞的判断。 事不宜迟,既然上面有记载一些信息,那么,说不准能帮我们脱出这呆久了不免让人心生绝望的地方呢。挖吧。 说干就干。 不一会,大家齐心协力下,已经小心翼翼地把石碑刻字的部分全部暴露了出来,只是,紧接着的问题更具体:这两行动若惊鸟,笔走龙蛇的蝌蚪文,咱不认识啊! 而且,糟糕的是,现在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我本能地想连上网络谷歌必应一下,也只能作罢——天杀的供应商,说好的“全球通”呢?!通个屁——还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离开了全球覆盖的范围……细思极恐。 然而问题不等人,既然呼叫外援失败,那就只能依靠队伍里的资产了。于是,众人面面相觑间,我也是习惯性地把目光顺次看向琳达和金四娘。 “别看我,我只是个记者。不是考古学家。”琳达这一回倒是意外地很直接。 “我也不懂,我专精的是针灸。古文这种东西,喜欢舞文弄墨的雷大同也许还可能知道点。”金四娘也是抱起手,习惯性地想点支万宝路理理思绪,才突然想起香烟已经被正熊没收了。 这种考究传统文化的活儿,来自穷山恶水的蛮瞎子师徒就更无法指望了,而留学归来的正熊也是摇头表示不懂。转了一圈下来,皮球似乎又滚回了我这里。只可惜,我可是第一个表明了看不懂的,难道,这架势,是要让我牺牲掉今天的每日威能,使用内观通灵,召唤老友“白袍人”出来解决?太奢侈了吧。 “等等,李子,这字形,我好像见过。”众人沉默间,说话的,赫然是方才起就一直在研究字体走势,找寻形象规律的阿霞。 爱死你了!真不愧是我的幸运女神! 听到她有了思路,众人也是一齐面露喜色,默契地安静下来,饶有兴致地听阿霞眉飞色舞地解释起来。 根据阿霞的推测,这种笔画颇似林中飞鸟的象形文字,应该就是“鸟篆”。这种别名“鸟书”的字体,相传是战国时吴越一带居民使用的的一种特有文字。它起源于吴越人对鸟图腾的原始崇拜,而这种崇拜展到了一定阶段,就出现了“鸟篆”这种独特的文字,并且这种文字一般只见于吴越两地。究其原因,普遍的说法是:吴越人居住的长江中下游一带,平原广阔,湖泊众多,是鸟类生存的理想环境,可以说,当人们还没有在这里生存定居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成为了鸟的乐园了。这一点,也是通过历年来,考古专家们在吴越一带出土的文物中现的大量鸟图腾得以验证。 说着,阿霞一边指着石碑上的铭文,一边讲解道:鸟篆主要的特点是笔画像鸟的形状,铸造者们也是在篆书的基础上,将文字的会意与各式各样的鸟形高地融为一体,或者在字旁与字的上下附加鸟形作为装饰,从而使文字更加艺术化。根据已经出土的文物来看,这种铭文比较多的被用在兵器上,而雕刻在石板上的,她也还是第一次见识。 端详了一会,阿霞也是勤快地翻出随身的笔记本,比划起来,短暂卡壳了几次后,她终于成功识别出了所有字样,写下来一看,赫然是一十六个字的歌谣: “彼岸花开兮开彼岸,才子佳人兮不复还。” 我看阿霞译文完毕,也是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找她小本上的字样朗声念了一遍。结果,大家屏息静气等了半天,却也没现周围有什么像样的变化。 难道,是阿霞翻译得不对? “莫非!是音的问题?”正在纠结,金四娘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 原来,她年轻时,曾经跟雷大同一齐在宗门里学过一些音律知识,而这其中,却是以宫(gong)、商(shang)、角(jué)、徵(zhǐ)、羽(yǔ)五音为的音阶韵律法则最为重要。难道,这彼岸之地尘封的石碑,还真的需要古音来激活!? 听到这里,本来还在失望的我们马上又燃起了新的希望,马上催促了金四娘按她所记得的古音,读一遍方才那十六字的短歌。 点头答应后,金四娘也是搜肠刮肚,大致想起了那几乎淡忘了的古调,按着清乐和雅乐的调子,分别唱了一遍—— 奇迹出现了:只见她最后一组燕乐调子还未唱完,花海中已经随着这言灵一般的清唱,陡然显现出一座四散着鸟语花香的地宫——说是地宫,似乎却是远远不够贴切,因为这组无声无息巍然现身的庭院群落,竟然完全就是建在地表之上,其洋洋洒洒的布局,倒是跟现代巨富之家庭院齐全的别墅豪宅,颇有几分暗合。唯一的奇异之处在于,若不哼着唱词走近,这小山一般藏身花海的雄伟园林,却又断然看不清楚,仿佛深埋在地下,只待有缘之人踏歌走近,它才突然跃出地面一般! 真是神奇。 第三十四章 失落的庄园 跟着不敢停歇地哼唱着清调的金四娘走近一看,庄园的全貌也渐渐映入眼帘:只见没过膝盖的绯红色落花之上,赫然屹立着一圈乳白色的高墙,高墙顶上,则齐整细致地铺放着一层层色泽清幽的土瓷瓦,墙洞上玲珑雅致的窗格处,更是生气勃勃地钻出不少郁郁葱葱的绿叶,合着奇花异草的沉香,使得我陡然感觉,目光落在这白墙青瓦之上,竟好比在观摩一卷宁静写意的书画一般,森然肃穆间,也是颇有几分让人心驰神往的舒坦。 好奇间,我也是迫不及待地问起阿霞,能否从外形上看出这庭院的年代风格,哪知,阿霞这博学通史的丫头端详了半天,竟没有看出一个所以然,迎上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她只得又努力思忖了一会,却终于还是摇摇头表示不识得。 好吧,反正也到门口了,有问题,不如直接进去问问主人吧。说不定,人家还会热心地把咱给送回去呢。 如此一想,我也是拉起阿霞紧走几步,跟上众人,追上押着阿水走到高墙脚下的琳达。顺着墙角走了大约一百多步,大家就都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大门模样的地方。我们粗略观察了一番,早现这四五丈高的大门,造型却并不奢华;质朴平实之处,反倒是像极了普通人家那种简陋的柴门。只是,这门板的木料,却是心眼之下尚可看出生气环绕聚集的上好佳料,直接引起受大川叔耳闻目染熏陶,对建材木料颇有见地的金四娘连声赞叹。只此一桩,也让我们对这庄园主人的身份,兀自平添了几分好奇。 来到门前,才现,紧闭的大门上高悬的那对铜制的门环,个中也是暗藏玄机——普通的门环,手环所挂处,无非是一般的黄铜孔套;而眼前这对,挂环的物事,却是一幅轻灵奇巧的玉盘,更惹人称奇的是,那玉盘上面的纹理,竟然天然去雕饰般涤荡成两条黑白鱼相拥合抱的姿势,显现出一左一右两团相守相依的太极图案。细看之下,玉盘上的墨色更是像要滴落一般,究其原因,却不是玉盘经常有人抚触,而是,无人打理的玉盘之上,根本沾不上一点灰尘。 真是奇了。 赞叹间,正好大家都齐聚到了这素雅别致的正门前,身后本来让出一条小径的彼岸花们也是自动“唰”地一声,一齐抬起了头来,花枝摇曳间也是把一团团泛黄的和煦光影投射到那玉盘之上,顿时反射出一阵阵流光溢彩的色带,即便不用望气,我也能感到,那玉盘简直就像有生命似得,兀自贪婪地吮吸着灵花散播的绯红之气,让人禁不住叹为观止,只顾着暗自赞誉,那雕琢出如此物的能工巧匠,技艺是如何如何高了得。 “去,敲门吧。”估计是见瞅见大家只顾着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琳达也是显得有些不耐烦,早朝阿水背后轻轻一推,把他送到了门环之前,脸上随即也是泛起标志性的浅笑,颌示意了他赶快拉起铜环叫门。 阿水见状也是无可奈何,嘴里虽然不干净地嘟哝着,手上却不敢怠慢,毫不含糊地依了琳达的指挥,摸索着拉起门环,用力抬起一个夸张的角度,然后才重重地叩了下去。 “端,端,端……端,端,端……” 说来也是奇怪,那两道高大威严的木门,被他敲了几下,还真自己“吱呀”一声,打开了来。这份利落劲儿,既没有一点旁人助力的征兆,也不带一丝有人应门的回声,仿佛主人透过某种机巧监视到有客人来访,主动给我们打开大门一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庭院的门户,兀自开了个彻彻底底。 我也是由于好奇这门内的景象,不等门开全,已经伸头望门内望去,哪知,目光刚越过门槛,已经被一阵泛着异香的白雾给挡住了。更神奇的是,那随着门打开的声音一愣神的阿水,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琳达,竟被一阵突然从浓雾里刮出的怪风,给卷进了门内。待到其他人反应过来,才现,方才那大开的木门,不知何时,竟又给关上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惊诧之余,我也是忍不住想亲自上前一探究竟,刚要拉住阿霞走近,却被正熊伸手拦住。 “李兄,让我先来试试,我想我摸着些这机关的门道了。”说着,他已经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前去了。 “机关?这难道不是一道普通的门吗?”听到他的话,我也是虎躯陡然一振,看看阿霞,又看看因为担心正熊吃亏而不由自主迈上前一步的蛮瞎子,最后才从金四娘凝重的目光中,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阿熊,小心点。”既然连一路上总是放手任由儿子历练的金四娘都开了金口,那想必这机关也是有些份量的了。话说回来,只不知,方才被门内浓雾吸进去的琳达和阿水,现在究竟是怎样了呢?以琳达的身手,应该没有大碍吧,大概。 我顾自思量间,正熊已经点点头,答应着金四娘,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玉盘跟前。而他身后两步处,则是以防万一,已经提前变化成蛊人形态的蛮瞎子,看来观察好周围情况的他,也是已经找好搭手之处,做好了应对吸力的准备。 准备停当后,只见正熊冷静地用两手分别按住两块玉盘,轻轻旋动着盘面,把之前一竖一横的太极图,分别旋转了一个角度,变为一横一竖的形态,然后也轻轻拉起铜环,叩了叩门。 果然,紧闭的大门再次应声而开,跟上次一样,浓雾里再次刮出的一阵怪风,卷向正熊和蛮瞎子的同时,也是把我们四人阻隔在了外面。劲风之下,无论是圈内狠命抓住门栏的蛮瞎子,还是圈外同样祭出金风角力的金四娘,却在这阵巧妙非常但又漂浮不定的游走怪风里败下阵来。待到风平浪静时,重新紧闭的门前,只剩下忧心忡忡赶到玉盘前的金四娘,以及目瞪口呆地望着被蛮瞎子生生掰断,又瞬间复原的那条巧木横栏的阿鲁。结果,折腾了一番,这一回,怪风还是只带走了两人。 不及我仔细思索,救子心切的金四娘已经心急如焚地转动起了玉盘之上的两轮太极,不顾我和阿霞的劝阻,她已一口气把太极鱼的图案调整成两个竖向的形状,随即焦急地拉动门环叩响了大门。 心甘情愿被怪风卷入门内之前,金四娘也是叮嘱我和阿霞道:“如果这一回还是引来怪风,那就不要试了。好好待在原地等我们出来。” 呃,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办呢?金四娘和阿鲁,果然也被卷走了。反复回顾之前三次叩门的情形,我的意识再次胡思乱想起来。这次联想到的东西,竟然是大学选修计算机系课程——编译原理时的枯燥回忆——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啊!不知怎地,感觉,最近,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正想放弃,转而问问看起来更加靠谱些的阿霞她思考的情况,刚要开口,我的脑海里也是灵光一闪,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忽然想到的思路,说了出来: 如果把这太极图双鱼上下相抱的形态当作编码o,再把左右相抱的形态编码为1,那么,我们其实可以得到玉盘面板上“密码”的四种组合:oo-横横, o1-横竖, 1o-竖横, 11-竖竖,而如果把东南西北四象加上去,就是: oo-横横,东方,属木, o1-横竖,南方,属火, 1o-竖横,西方,属金, 11-竖竖,北方,属水。 只是,这样分配对不对呢?果然,还是只能试一下了!想到这里,我也是和阿霞对视了一眼,把玉盘上的太极鱼图案,调整成之前六人没有试过的组合:编码oo的“横横”这种情况。 阿霞点头示意准备就绪后,我正要拉起门环叩门,谁知,本来在她肩头上酣睡的鬼猴小实,这时竟然“吱呀——”一声,懒洋洋地舒展开身子,张大了嘴巴,满满伸了一个大懒腰,醒了过来。这小家伙估计也是睡够了,爬起来后可一点也不老实,一眨眼儿的功夫,已经轻巧地从阿霞肩头一个纵跳窜了下来,围绕着紧闭的大门前这十丈见方的地皮儿,兜起了圈子。 “小实!快回来!”阿霞见状,也是嗔怪地招呼了它几声。谁知,本来对她的说话言听计从的小实,这次竟然丝毫不顾她的吆喝,反而顾自爬到了大门两边立着的两座不起眼的石雕旁,抓耳挠腮地嘶叫起来。 “李子,快看!”阿霞不看则已,一看,也是大惊失色,急忙拉着我凑了过去。 “啊!” 我定睛一看,也是吓了一跳,之前那两尊被蒙了厚厚一层浮尘的石雕,估计也是被接连三阵怪风,吸走了雕像顶上经念月累积攒下的飞灰,现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真是巧了!这把门的灵兽形象,居然不是两尊石狮子,而是,两尾搔弄姿的鬼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