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烦恼》 1.贤妃 庆历七年,大梁上京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千里之外的江南,垂柳扶岸,鲜花遍地,莺歌燕语一片,而上京的天空正纷纷扬扬飘着小雪。 春花清点完惜薪司送来的物件,气不打一处来。送到重华宫的东西是旁的宫挑剩的,还少了一篮子银霜炭。若是依着春花昔年的脾气,必要将这些东西丢到那群眼高手低迎上踩下的东西身上,甩他两个耳刮子才解恨。可如今小皇子落地不久,天又冷,烧炭取暖片刻不能中断,不能把那群人得罪了,春花费了很大的劲才将那股子邪火压下。 “又是别的宫挑剩的?”春花才进门,秋月撩起帘子走过来。 “姑奶奶,你小点声儿,别给娘娘听到了,该伤心了。虽说出了月子,也不能落泪,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春花就差捂住秋月那张快嘴。 “全天下就你关心娘娘?娘娘才不会伤心,我看伤心的是你吧。”秋月白了春花一眼。 “娘娘醒了吗?” “没呢,一直睡着。你说小皇子出生都有月余了,娘娘这嗜睡的毛病怎么还不见好转。”秋月一手托腮,满脸疑惑。 “你说要不要托人进来看看,别是在宫里遭了旁人的暗算,咱们眼力差看不出来。” 秋月还要说,头上挨了春花一下子。疼了,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该有什么样的忌讳。即便如此,秋月没忘瞪一眼春花。 有了这一段插曲,春花秋月二人收了声,不再说话。 闵棠午睡醒来时,申时过了大半。身旁被捆成粽子似的白嫩儿子呼呼大睡,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儿子出生一个月零七天,迄今为止,还没见过孩子爹,当今圣上圣隆帝一面。闵棠确定孩子是圣隆帝的种,如假包换。 然而物以稀为贵,圣隆帝因为孩子太多了,闵棠给他生的这一个,就不稀罕了。如果圣隆帝其他儿子都没了,咳咳,闵棠也就在心里默默转个念儿。 圣隆帝在位七年,后宫嫔妃生孩子却跟比赛似的,生完一个又一个,短短七年时间,宫中出生并活下来的就有皇子十一人,公主十二人。大公主和大皇子出生时,圣隆帝初为人父,还有一股子新鲜劲,随着孩子在短短几年内接二连三地出生,等到闵棠的儿子,小十一出生时,派去含元殿报信的小太监就带回了圣隆帝的一句话,知道了。 还好后宫的一把手--皇后相当称职,派人给闵棠送来了不少补品和赏赐,并打赏了重华宫的一干人等,说了些贤妃育皇子有功的话,并交代重华宫宫人好生照料闵棠云云。 随后的日子里,因为圣隆帝吝啬踏入重华宫一步,以至于重华宫门庭冷落,鸟雀都不见一只。那些盼着闵棠母凭子贵出头的人没见着希望,跑得差不多了。闵棠安安静静在重华宫养足了一个月,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儿子洗澡。 闵棠不受宠,重华宫里热水难得,小十一要泡澡,还得自给自足。重华宫没有柴火,春花就从御膳房买来几大捆柴,又托人在宫外打了一口大铁锅,在重华宫的院子一角搭了个简单的小灶台子每日烧水,将秋月以各种名目从太医院拿来的药材熬成药汤,给小十一洗澡。一个月下来,生下来黑不溜秋的小十一愣是给药汤洗白了。闵棠以为,敢在宫中架起大铁锅烧水的,她绝对是嫔妃中的第一人。 在宫里不受宠日子不好过不假,但也没窘迫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人活着脑子就得转,圣隆帝的大腿每天有大把宫妃眼巴巴地等着抱,闵棠抢不着,可是后宫一把手的大腿,她抱得顺溜。时不时在皇后面前刷个存在感,说几句漂亮话,好东西就来了,闵棠见着皇后的嘴就更甜了。 溜须拍马不可耻,死犟着不知变通才痴。她爹虽然被尊为帝师,却不受圣隆帝待见,就是性子古板太执拗。不然,她外头有爹罩着,在后宫中生活,日子也不至于这般艰难呐。 深吸一口气,闵棠悠悠睁开眼,看了外边一眼,天色尚早,她今天似是起早了,要不要再睡一刻钟呢? 罢了罢了,起来吧。十一的药汤闻着气味,火候差不多到了。 闵棠的鼻子从小十分灵敏,闻着药味的深浅,就知道汤药熬到哪个地步。 “春花,汤药备好了?” “回娘娘,已经备好了。”说话间,春花已经撩起帘子走进来。 闵棠抱起熟睡的儿子往东次间走。自打小十一出生后,东次间就被春花秋月收拾出来,作小十一的屋子。里头零零散散放的全是小十一的东西。晚上,小十一和闵棠睡,母子二人一个被窝,十分暖和。闵棠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一点很好,住的屋子十分宽敞,安静。重华宫只住她一个,没有圣隆帝的妃嫔分着住,闵棠要乐意,完全可以每天挪屋睡。只是秋月一听她有这想法,忙转移话题,唯恐闵棠心血来潮给她们添事儿。重华宫人手不足,春花秋月身兼数职,小十一没出生前就不得闲,宫中新添一口人,两人就更忙碌了。 闵棠和小十一贴身的东西,她们不乐意经别人的手,事必躬亲,就更累了。比如此时,东次间里放着的四个火盆都是春花一早备好的,整间屋子里烧得暖暖的。尽管如此,春花给小十一解开包被时,小十一还是抖了抖。 “小皇子真沉稳,将来必有大作为。”春花说着,小心托着小十一的头,将他放到黑褐色的汤药里。乍一看,好像一锅黑汤里浮着一只白白嫩嫩的鲜肉大丸子。闵棠玩兴忽起,打量着呼呼大睡的小十一,轻声笑道: “放锅里煮了都不醒,我看他前世肯定是只没睡够的小猪崽,这辈子投了人胎还是睡不够。” “娘娘,就没见过您这样埋汰自己孩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子不是从您肚子里蹦出来的。小皇子便是睡神转世,也好过前世是头猪。” 秋月嘀嘀咕咕,话里尽显对闵棠的不满。闵棠笑而不语,有一拨没一拨地往小十一露在外头的皮肤上浇水,间或捏一捏小十一软嫩肉呼呼的胳膊。直到洗完澡,重新裹上包被,小十一也没醒过来。 “乖乖,好一个出神入化的睡眠大法。”闵棠抱着小十一,手指轻轻抚过小十一白皙滑嫩的面庞。到现在,闵棠才相信,血浓于水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东西都送来了吗?” 春花不擅长说谎,又不想闵棠多想难过,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 “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明日一早咱们上翊坤宫讨东西去。” 闵棠素来知道,送到重华宫的东西比旁的宫殿要次一等,她虽然是四妃之一,却是个不得宠的,在外朝的父亲更不得圣心。圣隆帝的女人多,要记起她,难,十二分难。 当初得知她身怀有孕的消息时,闵棠以为听错了,拧着春花和秋月的胳膊问了好多遍,才从秋月的抱怨声中确定,她的肚子里真的揣了个小娃娃,从此她在这宫中不再是孤单一人,有了血脉相连的存在。 十月怀胎生下这小东西,喜悦之情还没传开来,就因圣隆帝非比寻常的冷落终止。闵棠不稀罕圣隆帝的宠爱,进宫之初,她就想明白了。她的容貌在宫外,做个正头娘子能博一个赞,到了宫里,一准得淹没在芸芸众美中。他爹空有帝师之名,不得圣隆帝的看重,前朝后宫两方无力,她不受宠是意料之中的事。 若是没有这小东西的到来,她一辈子淹没在后宫中也罢,等圣隆帝两腿一蹬驾鹤归西去,她就随一众妃嫔去大佛寺清修,说不定能过一个热闹晚年。有了这个小东西,事情就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她也不要多的,从前短了她的,她讨回来,权当是她这个亲娘给小东西出生的贺礼。 圣隆帝的皇后无子,宫里宫外颇有贤名,若问这贤德名声从哪里来,便是那份大度赢来的。皇后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不看位份高低贵贱,是你的,在皇后这里绝不会少一丝一毫,只是底下人执行命令时,要克扣点东西,位份低的妃嫔便装糊涂,当作没看见。 闵棠往日里便是这装糊涂的那一拨。许是糊涂人做久了,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便以为她是个面团,谁见了都能捏一把。 呵呵,须知不威的老虎看上去像病猫,但老虎终究是老虎,岂是谁都可以欺辱的?闵棠入宫前真不是软绵性子,否则也不会将身边的春花秋月纵成个爆碳性子。刚入宫的时候,没少炸着人。 “娘娘明日可要抱着小皇子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2.告状 “抱上,抱着小十一好说话。横竖咱们小十一睡得沉,打雷都惊不醒。” 并非小十一天生嗜睡,而是每日泡澡的汤药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加之婴孩刚刚出生,正是睡觉长身体的时候,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泡过汤药的小十一比别的婴孩更能睡了点。 第二日,重华宫外白雪漫天飞舞,春花抱着小十一,秋月撑伞,主仆四人一路出了重华宫,往翊坤宫过去。四妃出行有软轿,只是闵棠坐不惯那玩意儿,一颠一颠的,抬软轿的人走得再稳,她也能感受得到,索性不坐了。 其他宫妃知道闵棠的这个毛病,私下笑她是无福消受的命。闵棠听了,全都左耳进,右耳出。闲言碎语时刻挂心头,就是给自个添堵,闵棠又不是吃撑了慌的,会自找无趣。 路上的积雪被清扫到一旁,尽管如此,没有软轿可坐的闵棠走到翊坤宫时,鞋面不可避免地被雪水沾湿了小半。 翊坤宫的宫女见闵棠抱着小十一过来,忙上前给闵棠挑帘子,接过秋月替闵棠解下的半旧不新的披风。 闵棠进门的一瞬间,暖意迎面扑来。放眼望去,翊坤宫内妃子宫女各个衣裳轻薄,纤腰盈盈一握,玉面张张美丽,好生动人,越衬得生子后的闵棠像个球。 大梁民风开放,百姓衣着鲜艳,圣隆帝的妃嫔们更甚。妃嫔们身在禁宫之中,平日不能出去,穿衣全凭喜好。有好几人衣着暴.露,大冬天里都露出大半个胸脯。似白雪堆砌的圆球将衣服撑得涨涨的,好像要裂开了似的。 闵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黄婕妤胸前那两个白白嫩嫩的肉包子,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养的,闵棠自问怀孕以来,胸丰满了许多,可也只是小拳头到大拳头的区别,但她其他地方的肉并不少,要能挪一挪多好。黄婕妤有这般胸怀,莫不是猪手吃得多了?在外头时,闵棠曾听人说,猪手黄豆汤多喝丰胸。 “臣妾和十一皇子请娘娘安。”闵棠行了个礼,一旁的春花抱着小十一跟着行了个礼。 “孩子还小,这大冷天的抱着过来,贤妃也不怕冻着孩子。”见闵棠穿着不算厚实,衣物也是半旧不新的,皇后眉头一皱,吩咐宫女将她的狐裘取来给闵棠。 圣隆帝敬重嫡妻,宫里的好东西总会给皇后留一份。皇后待圣隆帝的妃嫔一向宽厚,除开各宫娘娘应有的份例,时常有东西赐下。是以,无子的皇后在宫中的人缘一向不错。 闵棠道谢,因为圣隆帝对嫡妻的尊重,皇后的东西都是独一份的,品相质量皆是上乘。就说皇后给闵棠的这件狐裘,取材火狐。要做一件普通的火狐裘,耗费的人力物力就不少,何况皇后这件乃是上品中的佳品,整个后宫妃嫔里,皇后独有一份。 狐裘红似火,灼伤了众妃嫔的眼。 闵棠今日来就没打算做个隐形人,皇后给她这件火狐裘实用且张扬,正合她意,脸上的笑容也比往日要灿烂许多。她当即向皇后道谢,诚意较往日足了那么些许。 “贤妃姐姐真是好福气,皇后娘娘宽厚心慈,担心贤妃姐姐产后受凉,连圣上昨儿个才送到翊坤宫的火狐裘都肯割爱,贤妃姐姐真叫妹妹好生羡慕。” 为着一件火狐裘都能捏酸吃醋,活该李氏生了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也只得一个昭仪的位子。不过闵棠也没资格说李氏,李氏好说歹说是从一介宫女一步一步熬上来的,她呢?要不是父亲有帝师的名头,这贤妃的位置怕是落不到她头上。 说句实在话,圣隆帝封她为妃一事,闵棠一直想不明白。圣隆帝的女人不少,为何会纳容色寻常的她为妃?闵棠的父亲为人古板固执,在圣隆帝还是太子时,就不得圣隆帝的欢心。她又不是德妃那样的绝色,从前没和圣隆帝见过面,全无交情可言,圣隆帝怎就生出纳她为妃的心思? 想不明白,闵棠还是奉诏入了宫,成为四妃之一的贤妃。 如今圣隆帝的后宫美人中,除了皇后、贵、德、淑、贤四妃出自权贵之家,其他妃嫔大多数是小门小户出身,便是五品以下的官宦人家的小姐,也不见几人。出身高低且不论,纵观圣隆帝的后宫,美人如云,各有千秋。 出身高的皇后和四妃自不用说,出身不高的女子,在外朝无所依靠,想在后宫中过得舒心,能依仗的只有圣隆帝的宠爱。是以,宫中以色侍君之人颇多。似昭仪李氏这样有幸怀有龙子,从宫女一路晋升上来的不多。尽管如此,宫中的这些美人,无一不在期盼圣隆帝的临幸。可圣隆帝只有一个,谁都想分一杯羹,由此添了不少阴.私事。 昭仪李氏这样明着说出口的,到好应付,就怕遇到明里笑靥如花,暗地里下绊子的那种蛇蝎美人。 “是啊,皇后娘娘对我是极好的,娘娘的好,我时刻记在心里。这些日子,若非娘娘惦记着重华宫,时不时叮嘱霍香姑姑送些好东西过来重华宫,我和十一皇子今日也不能过来给娘娘请安。” 闵棠今日来翊坤宫为的是告状,找着机会自然要给人上眼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后无子,却将圣隆帝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前朝后宫都称颂,心是何等聪颖。闵棠起了个头,皇后便知后宫中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玩把戏玩狠了,连闵棠这种软泥性子的人都被逼到翊坤宫告状。 贤妃不得圣隆帝宠爱,后宫无人不知,十一皇子出生,圣隆帝没有去重华宫看一眼,可见情分之薄。皇后就算有心一碗水端平,奈何宫中的势利眼太多,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贤妃怀孕乃至产子期间,皇后也曾叮嘱霍香照看重华宫,没想到还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玩把戏。这就不是普通的争宠吃醋,而是公然打她的脸。 她这个皇后表面有圣隆帝的尊重看似风光,实则因为无子做得艰难。她虽无争宠之心,也愿意替圣隆帝打理好后宫事务,可她身下这个位置太吸引人,总有人愿意为了这个位置冒险一搏。 “臣妾自从怀了十一皇子后,格外嗜睡。十一皇子出生后,这毛病总不见好,春花就去太医院寻太医替臣妾瞧瞧,结果太医院的太医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正忙,臣妾这嗜睡的毛病也一日比一日重。要不是霍香姑姑从太医院请来刘太医给臣妾诊脉,开了方子喝了两幅药,只怕臣妾此时已起不来床。” 闵棠身为四妃之一,产后生病都能被慢待到这种地步,平时受到的委屈可见一斑。 皇后看一眼霍香,霍香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皇后平时对各宫的娘娘一碗水端平,重华宫的这位素来性子软,不懂得争宠,免不得被人暗中排挤。若不是突然怀了身孕,又诞下小皇子,霍香也不会因为皇后的吩咐去重华宫走两趟。只是看皇后今日的表情,似乎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见藿香点头,闵棠趁热打铁。 “平日的份例送到重华宫,不是缺斤少两,就是以次充好。昨日送到重华宫的银霜炭就少了一篮······”闵棠喋喋不休地吐苦水,似乎不将她的委屈一股脑儿吐出来不罢休,听得周遭的妃嫔睁大了眼睛。不受宠的妃嫔份例遭宫人克扣些许是宫中惯例,就算吃了亏,也没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丢脸!如闵棠这般要东西不要脸,能豁出去放开要的,难得一见。 “霍香,你去惜薪司走一趟,让李全将往日短了重华宫的东西全部补上,一样也不能少,若再少一样东西,惜薪司太监的位子就换一个人坐。”补上惜薪司的短缺的东西不过一句话,太医院却动不得。 请平安脉的规矩,先帝在世时因为一件丑事被废除。圣隆帝在位后,后宫中人除非病了,才会宣太医诊脉开方。先帝定下的规矩,不是皇后一句话就能废除的。 皇后替闵棠解决了短缺的份例之事,太医院对她的慢待绝口不提,却是四两拨千斤。先帝时废除的规矩,闵棠没想着她告一状就能重新立起来,况且,她今天来的目的不在这一块。 “臣妾谢娘娘恩典。”闵棠告状的目的达到,对皇后的谢意更诚了。 性子软弱可欺,如面团一样的贤妃竟学会了告状,当真是为母则强?一时间坐在翊坤宫中的几名位分低于闵棠的妃嫔各怀心思。 这边话落,门外传来声音,贵妃崔氏和淑妃张氏相携而来。 3.后宫 崔氏出身世家,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派风华。都说宫中规矩严苛,可是到了崔氏这等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眼里,就不够看了。大梁开国不足百年,要与崔家比底蕴,委实有些拿不出手。 若是前朝,世家是不愿意与皇室联姻的。前朝灭亡,世家的力量在乱世中被削弱。大梁先祖立国以后,又对一大批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进行了一次大的清洗,百年之后,留存于世间的世家也就剩曾经显赫的几家。而这几个家族,正是大梁太·祖清洗世家时,最先投靠太·祖的几家。到如今,世家早没了前朝的风骨,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传承数百年的东西,不是百年皇室能比的。 换言之,贵妃崔氏绝对有做皇后的资本。可是贵妃长成后,圣隆帝已先一步娶了现在的皇后为妻,立为皇后。而崔家也不愿意将嫡女送进宫中,不料贵妃崔氏一眼相中了相貌英武的圣隆帝,执意入宫。崔家改变不了崔氏的想法,便将崔氏送入宫中为妃。即便是一国贵妃,那也是妾,闵棠不知道崔家可有不甘,不过与她无关,比起贵妃崔氏做皇后,她更喜欢现在宽容大度,处事公正的皇后。原因无他,唯利益二字。 淑妃张氏的家世虽比不上贵妃显赫,父亲也在六部中任职。淑妃育有一子一女,圣隆帝每月都要去淑妃宫中两次,因此淑妃的地位在后宫中稳健。 崔氏与张氏一前一后进来,莲步轻移,卷来一阵香风。像夏日的莲香,又似秋日的桂香。 “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两位妹妹请起,都坐吧,不必拘礼。” “贵妃姐姐、淑妃姐姐。”闵棠与崔、张二人位属四妃,都是正一品,平日里以贵妃为尊,三妃次之。 “原来贤妃妹妹已经出了月子,我看妹妹比往日丰盈了。”贵妃崔氏笑看着闵棠,一颦一笑间,周身气韵浑然天成。 在大梁,说女子丰盈可不是什么好话。大梁的男子爱窈窕淑女,喜的是弱柳扶风。如今的圣隆帝与大梁的普通男子喜好一致,尤其爱细腰。所以宫中妃嫔,即便是几顿不吃饭,也不能在面君时露出小肚子,必须是纤纤细腰盈盈一握。贵妃崔氏和淑妃张氏就是典型的细腰美人。 闵棠私以为,爱好细腰的男子都有病,而宫中的圣隆帝病得尤为不轻,以至于整个后宫的女人都被传染了。不,被传染的是大部分。那些不受宠的约莫是自暴自弃了,还有一些应该属于死也瘦不下来的,通常这一类是被迫绝望了的。闵棠两者都不是,这大约是她持续坐了几年冷板凳的原因。 “我从前就比贵妃姐姐丰盈,如今刚出月子,身段更不能与两位姐姐相比。” 闵棠的话极大地满足了贵妃崔氏的虚荣心,崔氏容貌出众,因崔氏一门显赫,圣隆帝也给她这个面子,一个月总要去她那里几回。圣隆帝连着几天在崔氏宫里过夜的时候也有,比盛宠,宫中除了德妃就是贵妃崔氏了。若说崔氏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不缺宠爱的崔氏仅育有一女,圣隆帝其他妃嫔一个又一个地生儿子,崔氏的肚子几年来依然没有动静。为此,崔氏不知拜了多少佛,许了多少愿。这次闵棠生子,崔氏有好几天没睡好,直到听说圣隆帝没踏进重华宫一步,才淡了那股嫉妒的念头。 有儿子又怎样,宫中有儿子的妃子多了去,圣隆帝照样不放在心上。想起与圣隆帝在枕边的耳鬓厮磨,崔氏心生得意。 “贤妃妹妹不必心忧,我生五公主的时候,比妹妹丰盈多了,调养了一阵子又回到了生产前的身段。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说话间,门外又传来动静。这一回,来的是如今宫里最美的女人,也是宠爱最盛的妃子,德妃苏氏。 每到苏氏侍寝的日子,第二日早晨给皇后请安时,苏氏总是最后一个来。以往承宠后,苏氏下了软轿,到翊坤宫给皇后请安时,眉眼间的媚.色浓得化不开,便是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男人。 然而昨夜侍寝的人却不是德妃苏氏,却是苏氏身边的一个宫女。 据说,圣隆帝昨夜去德妃宫中时,一个宫女正提着一桶水从德妃的寝宫里出来,许是之前往返的次数多了,这宫女香汗淋漓。圣隆帝从冷风呼呼的外面进来,一进门就遇到一个脸色红扑扑,全身上下散着温暖气息的宫女,心不由得一暖,手一伸将宫女拦下。他嘴里向宫女寻问德妃的事,一双眼睛趁机将宫女全身上下打量个遍。这一幕,恰好叫听到动静,从寝宫中出来接驾的德妃撞见。 德妃也不捏酸吃醋,当晚就笑着将这名宫女送到圣隆帝的怀里。若是换一个人,非得找个由头将这名宫女打压下去不可,偏偏德妃反其道而行之,叫圣隆帝尝鲜。众人猜测,这大约是德妃圣宠长盛不衰的原因。众妃嫔虽猜到原因,却舍不得将圣隆帝推给别人。圣隆帝就一个,后宫妃嫔众多,每人每月雨露吃到嘴的少之又少,自个都喂不饱,哪能便宜了别的女人。谁能保证自己一手提拔的人恩宠不会越过自己? 所以,昨晚的事一经传出,就有小道消息称,昨晚上不是那宫女一个人伺候圣隆帝,而是两女一同侍君。 在翊坤宫里见到眼色清明的德妃,众人便知传言不实。昨夜侍寝的人确实是跟在德妃身边眉眼已开,行动略不自然的宫女。至于两女共侍的事却是没有的。 此时,那刚刚侍寝的宫女正跟在德妃身后,缓步进来,随德妃一道给皇后请安,顺道请赏。这宫女昨夜被圣隆帝一时兴起临幸,下了床榻,圣隆帝在众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仿佛忘了刚才被他临幸过的宫女。 德妃现在带着侍寝的宫女前来,众妃嫔不理解。将人送到圣隆帝的床上也就罢了,幸便幸了,圣隆帝没有提给这宫女封赏的事,德妃就该装作不知道,将人带到翊坤宫给皇后请安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生在清运宫的事,但凡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了。似闵棠这种,自扫门前雪,需要为生计愁的人,却是没心思关注后宫八卦小消息。当德妃苏氏将圣隆帝昨夜临幸宫女桂芸一事禀报皇后时,闵棠怔了一下。 旁人以为德妃大度,闵棠情知并非如此。德妃苏氏其人,貌美如花,深得君王宠爱。然,性残忍善妒。 闵棠不知皇后是否知晓德妃真性,这宫中除了圣隆帝和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德妃真性善妒的人还有曾经误打误撞听了一回德妃与圣隆帝壁角的闵棠。 那一次,闵棠不但知道苏氏残忍善妒,还见识了圣隆帝的冷酷无情。 4.德妃 庆历三年,闵棠入宫后的第一年。仲夏一日,闵棠撇下春花秋月,换一身宫女的衣服后,出了重华宫在宫中行走。闵棠自幼习练拳脚功夫,颇有些艺高人胆大的心里。 彼时,距离闵棠入宫已有两月,却迟迟没有接到侍寝的旨意。十五岁,正是少女贪玩、好奇心最盛的时候。她换过衣服毫不费力避开路上的宫女宦官,在数个宫室之间穿梭。 这一走,就走到德妃苏氏的寝宫清运宫里的百花园。宫中原来没有这个小花园,只是德妃爱花,入宫后得了圣心,盛宠不衰,为讨爱妃欢心,圣隆帝便命人将清运宫附近的一处宫殿改建为百花园,百花园引护城河水入园,百花照水盛开。水边有山,山石嶙峋,石边有路,曲径通幽。百花园自建成后被圣隆帝大笔一划,归到清运宫,成了德妃的地盘。园中景色再美,也是清运宫的地儿。后妃们想要如同上御花园一样赏玩,却是不行的。 闵棠听说了百花园的名头,早就想来探一探。尤其当她知道百花园夏日荷花花开似艳阳,别样红火,就更想看一看。因为穿的是清运宫宫女的衣服,闵棠进门时,没有被看门的小黄门阻拦,顺利混进了清运宫,入得百花园。 百花园无愧百花之名,满园娇艳争相开放,蝶舞翩翩,花香阵阵。百花园之精美,在御花园之上。闵棠的目光很快被一池荷花吸引。水上,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圆叶之上,粉色、白色、火红的荷花迎着烈日绽放。闵棠自幼亲近水,连带着对长在水中开在水上的荷花偏爱几分。 见水边有一朵荷花开得正好,闵棠伸手欲采。这时,百花园外男子与女子的声音传来。 闵棠没见过圣隆帝,但是敢在清运宫中和女子调笑的男人,唯有大梁之主,圣隆帝一人。声音越来越近,闵棠刚闪避到水边的一块高大的假山石后,两人走进百花园。 “圣上,求圣上垂怜。”女子嘤咛一声,软倒在圣隆帝的怀中。 “你不怕你家娘娘知道了?背主勾.引朕,好大的胆子。”圣隆帝轻笑出声,声音低沉,已然动情。 “能得圣上垂爱,鸳鸯纵死不悔。” 假山石有缝隙,从闵棠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德妃的大宫女鸳鸯被圣隆帝按在百花园另一处假山上的情形。闵棠不通男女之事,只见鸳鸯面色奇怪,时而痛苦,时而愉悦,上身的衣物被退下,雪白的肌肤袒露在烈日之下,圣隆帝低着头,埋胸前吞红吐朱,引来鸳鸯身体阵阵轻颤,口中滑出串串呻.吟。 待到云销雨霁,德妃方才踱步入园。闵棠见她神色无异,便知德妃与她一样,同样听了一段墙角。当真好忍性,闵棠自问,若是身边的人背叛了她,她绝对忍不住,要当场作。 “娘,娘娘······ ”见到德妃的瞬间,鸳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如临大敌。 “本宫脸上花了么,鸳鸯?”德妃二指拂面,柳眉微挑。 鸳鸯仓促敛起衣襟跪在德妃和圣隆帝面前,双肩微颤。 “娘娘妆容精致,并无不妥。”鸳鸯不愧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惊骇之后,迅思考应对法子。德妃身边是回不去了,但是她还有圣隆帝。鸳鸯身体微微向前倾,露出白皙的脖颈,引人遐想。 “圣上,鸳鸯的滋味可好?”德妃美目流转,嗔了圣隆帝一眼,而后笑盈盈地看着费心跪在地上的鸳鸯。 “新鲜。”说话间,圣隆帝含住了德妃耳下粉嫩。德妃二指轻轻点在圣隆帝的胸前,稍稍用力一推,圣隆帝顺势放开德妃。 “鸳鸯伺候圣上有功,不若赏她一个全尸,圣上以为何如。” “背主之人,剐了也不为过,只要爱妃欢喜。”圣隆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鸳鸯猛然抬头,眼中惊骇无法遮掩。然而圣隆帝眼中除了德妃,便是满园的花,哪里有她的存在。鸳鸯心灰意冷,颓然跪坐在地。 德妃的手轻轻滑过鸳鸯的脖子,带起一串艳红的血珠。 鸳鸯死了,双目不闭。 原来杀人不需要理由,无所顾忌。 闵棠忍不住想,德妃的指甲留那么长,颜色那么艳丽,究竟沾了多少女人的鲜血呢?烈日当空,闵棠的心里却忍不住泛寒。 “圣上看她,似是心有不甘,死都不闭眼。”德妃咦了一声。 “那就将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好狠心的郎君,竟半点不念侍奉之情。只是这一对欲说还休的眼珠子当真勾.人,害人的东西,不如不要。” 闵棠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唯恐出声响,惊动了对面的两人。德妃毫不留情地剜去鸳鸯的双目,丢到荷花池里。 “圣上常说臣妾是圣上的心肝儿,臣妾到今日还没见过人的心肝。也罢,日头正好,光线足得很。臣妾且取来瞧瞧,看看人的心肝到底长什么样。” 也不知德妃从哪里变出一把银色的短匕,轻轻一划,挖开鸳鸯的胸膛。方才还在跳动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运动,德妃终究没有亲手捧出那一颗血.淋淋的心脏,闵棠闭上眼睛,夏日炎炎,全身早被冷汗浸透。 “臣妾累了,需得回宫沐浴更衣,圣上可要同往。”德妃言笑晏晏,方才的杀人剜目开膛观心,于她好像没有丝毫影响。 “朕与爱妃一同沐浴。”圣隆帝拥着德妃离开了百花园。 随后,圣隆帝身边的大太监余德三入园。绕过横尸花丛小径的鸳鸯,将园中每一处假山石都排查一遍,确认无人,才着手处理鸳鸯的尸身。闵棠庆幸,方才圣隆帝与德妃离开的空当,她取了一节荷花梗,掐去尾,果断潜入水中。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钻了守卫换班的空子,闵棠才顺利回到重华宫。 回到重华宫,闵棠大病一场。夏日夜凉,闵棠在水中呆的时间过长,寒气入体,引高热,差点烧坏了脑子。 自那以后,闵棠再没去过百花园,便是德妃有意相邀,她总有各种恰到好处的理由婉拒。她总记得被德妃抛入水中的那一对眼珠子,仿佛在她潜入水下时盯着她,让她不寒而栗。 正因为撞见那件事,今天在翊坤宫见到德妃领着被圣隆帝宠幸的宫女桂芸前来拜见皇后时,闵棠心中才止不住讶异。不过她惯会掩饰自己的表情,见到德妃领着桂芸走进来时,已经低下了头,没人瞧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有德妃出面,桂芸被皇后封了个奉仪,仍在清运宫德妃身边伺候。 有了这一段插曲,翊坤宫里的气氛颇有些微妙。不过,随着圣隆帝的到来,这一点点不同迅被打破。 皇后无子,能稳坐中宫之位得益于圣隆帝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下朝后来翊坤宫中小坐片刻。闵棠有时候忍不住想,圣隆帝与皇后的相处模式不像夫妻,反倒像母子。圣隆帝每日来翊坤宫的事,可不像极了儿子每日给母亲晨昏请安。 所以,皇后这里从来不缺后妃。除了皇后御下宽容,最最重要的是,妃嫔们能在翊坤宫看到圣隆帝。 圣隆帝来了,原本坐在翊坤宫的众妃嫔各个挺直了腰背,做出了自认为最优美的姿势,迎接圣隆帝的到来。 闵棠站在一旁,正好将众人的姿势收入眼底,她一眼扫过去,目光不免再一次落到黄婕妤那对异常丰满,被勒得几乎要挣脱抹胸跳出来的雪白酥.胸.上。要是黄婕妤有孩子,肯定不会有奶水不够的烦恼。 小十一不吃旁人的奶,闵棠只得亲自喂养小十一,起初奶水不多,春花秋月找来方子,下一剂猛药后,催出的奶水将将够胃口尚小的小十一果腹。春花说,奶水以后会越来越足,前面两只的分量会随之水涨船高。闵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圣隆帝身高六尺三寸(唐1尺=3o.7厘米,1寸=3.3厘米),后宫妃嫔站在圣隆帝面前,无一不是娇俏可人,唯有皇后可与之比肩。皇后的身量在寻常女子中已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坐着还好,一旦站起来,仅身高就给众人不小的压力。闵棠暗想,得亏皇后嫁给了圣隆帝,若是换一个个头矮小的人,岂非日日低头寻夫? 圣隆帝双手虚扶皇后,又道爱妃平身。帝后相携而坐,众妃归位,或站或坐,仪态万千。 “林府昨日将新得的二两佛前雨送到翊坤宫,圣上尝尝常福寺的佛前雨与别的茶有什么不同。”皇后从藿香手中接过茶盏,奉予圣隆帝。 常福寺地处南方,闻名于大梁,盖因该寺建在一尊大佛下。寺菩萨灵验,香火鼎盛。六年前,常福寺的大佛肩上,突然长出一株茶树,春来万物吐蕊,那株茶树也出新芽。寺中僧人将新鲜茶叶采摘下来,以特殊的手法制成新茶,取名佛前雨。 因为成茶量极少,又得自佛前,佛前雨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世间多权贵,而佛前雨稀少,给了谁都免不了得罪另一人,好好的一件喜事无端变成件麻烦事。 常福寺的主持是个妙人,只道佛前雨是佛祖的恩典,非有缘人不能得。皇亲国戚也好,权贵也罢,在佛前,众生皆平等。能得佛前雨的,必是与佛有缘之人。 第一年的佛前雨,因为没有遇到有缘人,常福寺的僧人便将茶水供奉佛前,请佛祖品尝。第二年老树不芽,大佛肩上又长出一株新茶年。世人皆道常福寺诚心侍奉佛祖,一时间佛祖显灵的消息在老百姓之间广为流传。到了第三年,佛前雨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有缘人--杭氏倩娘。 江南才女杭倩娘救活了常福寺长生池的莲花,因此得到常福寺新制的佛前雨。 第四年的佛前雨被一个书生得了,说来也巧。这书生本是寄居常福寺的一名考生,一日在佛前行走,忽然止步不前。僧人不解,问书生缘何不走。书生回答:蚂蚁搬家,我若一脚踩下,岂非在佛前造下杀孽。俄顷,佛像泣泪。常福寺的主持知道了这件事,称书生与佛有缘,是以,这第四年的佛前雨常福寺悉数赠与书生。 今年的新茶还未出来,就是佛前雨的陈茶因为数量稀少,同样极为难得。林府能拿到二两佛前雨,已是不易。 圣隆帝早听说佛前雨的名头,一直没有喝过这茶。皇后说起佛前雨,圣隆帝的兴趣立马被勾起。 “到不知林府怎么拿到佛前雨的。” “说来也巧,云航外出游学,在路上救了一个书生,那书生正是让佛像泣泪的那一个。为表谢意,书生将所得佛前雨赠与云航。云航记得臣妾爱喝茶,托人将茶带回京,送入宫中。” 林云航是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半月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 圣隆帝喝一口茶,味甘而余韵悠长,虽是陈茶,不比雨前新茶逊色。常福寺的佛前雨到也不虚此名。 “好茶。” “妙的是,此后半个时辰内,齿颊有莲香。”皇后点头笑道。 “听圣上和娘娘这一说,臣妾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也想尝一尝这佛前雨的滋味。臣妾斗胆向娘娘讨一杯茶喝,看看能否沾些佛性。”说话的不是矜贵自持的贵妃崔氏,也不是淡雅如兰的淑妃张氏,更不是骄艳似火的德妃苏氏,而是不受待见的贤妃闵棠。 闵棠开口,瞬间将满室的目光吸引到身上。 5.取名 闵棠在宫中默默无闻太久,以至于空有四妃之名,而无四妃之实,稍微得宠的人都敢刺她一刺,无他,内无圣宠,外无强援。闵棠的父亲,闵太傅不得帝心,甚至为圣隆帝不喜。要不是碍着师徒之名,就凭闵太傅在朝会上几度触怒圣隆帝,官也做到头了。 圣隆帝不喜欢她爹,闵棠更不会往前凑。她不想因为她爹被圣隆帝迁怒。 无宠就无宠,总归少不了她的一日三餐。他们闵氏一门清贵,名声万不能败在她头上。闵棠可以蜷缩在圣隆帝的后宫中无声无息,绝不能因为邀宠让名声有瑕疵。倘若有风言风语传出,闵棠再不是闵家人。这些话是闵棠入宫前,她爹交代她的。至今话尤在耳,不敢忘。 小十一出生前,闵棠遵从父命,安安静静地在后宫中做隐形人。如果不是皇后见她病愈,吩咐人将她的牌子呈上去,闵棠极有可能还是完璧之身。即便如此,闵棠的牌子一直让人压到底下,第一次接到侍寝的旨意,闵棠入宫差不多满一年了。之后的几年里,闵棠的牌子极少会被圣隆帝翻到,似乎每一回她被圣隆帝翻牌,总会伴随着她爹惹圣隆帝不愉快。因此,闵棠每一次侍寝,都不那么愉快。 没人会喜欢不愉快的体验,甲之蜜糖乙之□□,闵棠曾希望圣隆帝永远不要翻到她的牌子,就让她在这宫中闲度岁月。不料她却怀上了小十一,为圣隆帝生下他的十一皇子。 从前她可以不争不抢,做一个自在闲人,因为所有后果只有她一人承担,今后再不争,小十一会跟着她一起遭人白眼。或许让孩子委屈点,处处隐忍,以平庸换平安长大是最保险的方式,只是到底不甘。无论他将来要不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也不应该有一个遭人白眼的童年。 闵棠软弱的时间太久,圣隆帝忘了她不要紧,忘了小十一就不好了。以前没有小十一,她软乎乎的,别人容她在四妃的位置上坐着无妨,现在有小十一,他们娘俩就特别显眼。毕竟四妃中,除了淑妃育有二皇子、七公主,贵妃生的是公主,德妃更是无子无女。子凭母贵,她的小十一可碍了不少人的眼。 圣隆帝只看了闵棠一眼,就收回目光。与满室的娇花相比,产后身材略显丰盈的闵棠逊色不少。圣隆帝最爱美人,尤其好细腰。闵棠这样的,勾不起他的兴趣。圆圆脸讨喜,圣隆帝不爱,也不讨厌,要不然也提不起起睡的念头。 皇后笑道:“有何不可,霍香,给众位妹妹看茶。” 圣隆帝对她兴致缺缺,闵棠看在眼里,并不伤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变圣隆帝的喜好,再努力二十年闵棠也不一定能做到。但是媚·眼该抛还得抛,她就当抛给瞎子看,无论如何,今天得敲定小十一的名字。 小十一与生父的第一次见面会在翊坤宫,闵棠万分无语。谁让小十一投生在她这个不受宠的娘亲腹中,还有个亲情寡淡的君父。 霍香的动作很快,佛前雨很快送上来了。闵棠喝一口不够,足足将一盏茶喝完了,才觉解渴。 “连臣妾这个俗人,都能喝出几分不同来,不愧是佛前雨,今儿个真是沾了圣上和娘娘的光,臣妾才能喝到佛前雨这等难得的好茶。” 李昭仪抢话,闵棠垂眸,暗中不动声色观察翊坤宫中众人。她不着急,这场帝妃同乐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有李昭仪开口,翊坤宫中说得上话的妃嫔都对佛前雨赞不绝口。闵棠安静地坐在一旁,春花因为抱着小十一,也得了一张小马扎坐在一旁。 翊坤宫里女人们在圣隆帝跟前争相献.媚,好生热闹,就这样小十一依然挺着肚皮呼呼大睡,当真像一头粉嫩粉嫩的小肥猪。 想到儿子,闵棠的目光都柔了三分,目光时不时往一旁瞟。恰好小十一与圣隆帝在同一个方向,一不小心就叫人看差了。 “贤妃可是有段日子不见圣上,想念得紧?圣上何不转过头让贤妃一解相思,我见贤妃时不时偷偷往圣上的位置看过去,好辛苦。” 德妃手中托着茶盏,也不喝,就盯着闵棠看。德妃话落,不少人捂嘴轻笑,闵棠面露尴尬,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这副模样却是做给旁人看的。 德妃这话好比一记耳光扇在闵棠脸上,好响亮。不过闵棠几次三番拒绝德妃的邀约,找的理由再好,也驳了德妃的脸面。在后宫中,两人既不打算交好,那就是敌人。德妃今天的行为,不难解释。 圣隆帝是什么人物,天下的主人,后宫妃嫔的主宰。她闵棠又是谁,便是想看圣隆帝,圣隆帝就要转过来让她看个够?好大的脸。 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多不少,连同宫人在内数十人罢了。闵棠不急不恼,笑盈盈地看着圣隆帝,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叫人难以生厌。 “自是想的,我们十一皇子还盼着圣上赐名呢!” “十一皇子出生有月余了吧,还不曾抱到圣上跟前瞧一瞧,得个大名,难怪贤妃妹妹盼圣上盼得紧,大雪天的抱着十一皇子追到翊坤宫里来了。”贵妃崔氏实在开心,她没有儿子又怎样,闵棠生了儿子,圣隆帝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贤妃不惜冒雪抱着十一皇子出门,圣上何不全她的心愿,给十一皇子娶个名儿。”德妃将手中茶盏递过来,桂芸连忙接过来,不敢有一丝怠慢。 闵棠上道,忙从春花手里接过小十一,抱到圣隆帝面前。她今日抱着小十一过来的头件大事,的确是为了让圣隆帝给小十一取名字,将小十一的名字写到族谱上。听德妃和贵妃几句嘲讽不打紧,把事情办好就成。 三妃交锋,圣隆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闵棠身上,转了一圈后被收回。 有德妃珠玉在前,闵棠姿色压根不够,生完孩子后连气质都没法子往上凑,圣隆帝无视闵棠,将注意力放到了小十一身上。 小十一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圣隆帝提不起兴趣。 “十一皇子生得真好。圣上瞧瞧,十一皇子是不是像母后。”皇后招了招手,示意闵棠将小十一抱过来一些。 圣隆帝容貌肖父,却是先太后一手带大的,母子感情非同一般。没有先太后,这张位子轮不到圣隆帝坐。皇后便是由先太后做主,替圣隆帝求娶来的。皇后的母族林氏,也是先太后的母族。大梁两任皇后出自林家,林家没有因此生出骄纵之心,反而在现任林皇后的约束下谨慎行事,颇得圣心。 先太后早逝,圣隆帝时常怀念母亲,每每到皇后寝宫坐一坐,说说旧事,心中舒畅不少。加之皇后打理后宫有道,越让圣隆帝坚信先太后替他求娶皇后林氏的正确性,即便皇后多年无所出,也没人能让圣隆帝生出废后之心。后宫是他舒服轻松一会儿的地方,可女人多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若没有一个能让这些女人消停的皇后管束着,圣隆帝不会像现在这般自在。皇后之功,不可轻易抹去。嫡子不嫡子的,圣隆帝并不在意,他的儿子够多了,现在已经排到十一,以后必定还有更多的儿子。不管以后哪一个继承他的位子,都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 “哦,是吗?抱近些,让朕仔细瞧瞧。”圣隆帝对他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儿子兴趣不大,实在是孩子的母妃闵贤妃让他难以提起兴趣。圣隆帝喜恶分明,喜欢德妃,宫里有的好东西都往德妃宫里送,不喜欢闵棠,那是一丁点儿都懒得赐予。爱屋及乌,厌屋及乌,闵棠虽然没被圣隆帝厌弃,不得圣心却是实打实的。小十一没有投到一个受宠的娘胎里,不得圣隆帝的欢心也是无可厚非的。 要不是皇后说小十一长得像先太后,也不会引得圣隆帝侧目。 小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眉眼确实和先太后有几分相像。圣隆帝见了心中一动,面上有欢喜之色。圣隆帝在小十一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两下,睡梦中的小十一被人打扰,皱了皱眉,没有睁眼,继续闭睡觉,圣隆帝见了玩心大起,这回改捏小十一的鼻子。小十一很不满,皱眉的幅度大大提升,依然没有醒。圣隆帝还要动手,闵棠将身一侧,躲过了圣隆帝的魔爪。 圣隆帝大方收回手,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略有不妥,反而深深看了闵棠一眼,为闵棠刚才的躲避不悦。小十一没有哭,圣隆帝很是意外。圣隆帝不是没逗过其他皇子公主,除了小十一,其他在襁褓中的儿女是一碰就要哭的。久而久之,圣隆帝也懒得亲近小孩子。因为这茬,圣隆帝看小十一莫名顺眼两分,到记起小十一尚未取名一事。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十一就叫秦容。” 6.中毒 秦容,勉勉强强吧。闵棠谢恩,抱着小十一坐回原来的位置。圣隆帝不喜欢女人恃宠而骄,德妃除外。闵棠和圣隆帝相处的时间少,对他这个习惯知之甚深。 “我们十一皇子有名字了。”皇后抱着孩子,神情温柔,不似作假。宫中的小孩子皇后都很喜欢,闵棠从没见过皇后厉声呵斥过圣隆帝的哪个皇子公主,即便有不懂事的不慎摔坏了翊坤宫里的贵重物品。 “十一皇子没有大名的时候,贤妃取的小名是什么。”皇后看着老老实实低头坐在一旁的闵棠笑道。 秦容出生后,娘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闵棠哪里正儿八经想过给小秦容取小名的事。非要说一个,闵棠曾和春花秋月打趣小秦容嗜睡,给他安了个‘小猪崽’的外号。为此,被秋月鄙视了。主仆三人的玩笑不可能拿到翊坤宫里当着众人的面说,闵棠捡了个能说的。 “圣上未赐名之前,臣妾唤十一皇子小十一。” “的确是贤妃会取的小名。只看她给贴身宫女取的名字,可见一斑。”皇后笑着打趣闵棠。 “贤妃给宫女取名有什么典故不成。”圣隆帝的目光第三次落到闵棠身上,于闵棠而言,这是有众妃在场的情况下,史无前例的一次体验。皇后在抬举她,闵棠心知肚明。 “贤妃贴身伺候的人名字从来不换,只唤作春花秋月。霍香,你可记得贤妃身边的春花秋月换过几次了?” “回娘娘,自贤妃娘娘入宫以来,身边的宫女换了不下五次,名字到一直沿用春花秋月。为此,我还闹过两回笑话。”霍香报出数字,包括圣隆帝在内的人看闵棠的目光里都带了点别样意味。圣隆帝是感兴趣,其他人却各有思量。 贴身宫女更换频繁,只能说明一点,闵棠留不住人。这件事在宫中不是秘密,第一次听说的,除了后来新进妃嫔,就数圣隆帝了。 “还有这回事?贤妃,你说说为什么让贴身伺候的宫女沿用春花秋月这等俗名。”朝堂上新的政令顺利推行,后宫一片和睦,圣隆帝今天心情不错。 “回圣上,臣妾觉得春花秋月寓意好。身边常有春花秋月相伴,是一件极风雅的事。”旁人不知道的是,闵棠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名字始终不改,是她为了等现在的春花秋月回来。 圣隆帝点点头,姑且算认可闵棠的解释,转而和德妃等人说话。 话说到后面,风头最盛的自然是贵妃崔氏与德妃苏氏,淑妃张氏时不时插上两句话,还有其他妃嫔间或凑上前说笑,翊坤宫一时热闹无几。闵棠混在其中,懒得出声。皇后也不像一开始那般不时提起闵棠,好像忘了她这个人。 从翊坤宫出来,闵棠主仆一行四人照旧走路回重华宫。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的雪有小黄门扫起,路两旁的花草上却被覆上一层厚重的白雪。闵棠穿着皇后赏赐的火狐裘走在路上,红与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翊坤宫内,圣隆帝和皇后并肩而立,远眺的方向正是闵棠的重华宫所在方向。 “皇后已经决定了吗?”雪地里那一抹红色早已不见踪影,圣隆帝望着皇后,缓缓开口。 “十一皇子和臣妾有缘,臣妾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打心眼里喜欢。贤妃性情温和,人年轻,将来还会有孩子,臣妾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皇后嫁给圣隆帝时,先帝还在世,先太后和圣隆帝不被先帝所喜。当年帝位之争,九死一生。若非皇后替圣隆帝饮下那一杯酒,圣隆帝性命堪忧。皇后因此失了腹中的孩子,勉强保住一条性命,从此不能孕育子嗣。圣隆帝为安皇后的心,承诺将来他的孩子里,皇后可以任意挑选一人养在名下。现在,皇后选中了闵棠的孩子,要圣隆帝兑现承诺。 “好,朕即刻下旨。”圣隆帝沉吟片刻,应下皇后的请求。 “慢,圣上下旨前与臣妾去一趟重华宫可好,贤妃毕竟位列四妃,是闵太傅的独女。”如果她能生,又何必抱别人的孩子养。皇后心下黯然。外面风声飒飒,翊坤宫内暖意洋洋,即便如此,也暖不了皇后那颗心。她的夫君,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的孩子也在多年前没了。庭院深深,她走不出去,养一个孩子消遣时间也是好的。 一时间翊坤宫中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圣隆帝才沉声道:“走吧。” 重华宫内,闵棠由秋月伺候着换了一身衣服,抱着手炉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春花盛了一碗热汤送过来。汤是临出门前,春花放在炉子上用文火慢熬而成的。 盛汤的碗不是普通小瓷碗,是用来盛菜的海碗。春花秋月入宫三年有余,细节上随处可见豪放,愣是没学会含蓄。闵棠内心挣扎了一下,端起海碗闭着眼睛喝汤。 春花的手艺不错,炖出来的汤味道鲜美,可是再好喝的汤,任谁连着喝一个多月都会腻。闵棠就处在这种尴尬境地。可是哺乳期间,闵棠不得不喝。 喝完一碗汤,闵棠捂嘴好一会儿,才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感。 罗汉床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原本睡得正香的秦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闵棠一回头,就看见儿子睁开乌黑的双眼。 闵棠右手在婴孩眼前晃了晃,婴孩的眼睛没有半点感觉。闵棠心头微涩,谁能知道,小秦容生下来就看不见。 替闵棠和小秦容诊脉的那人说,小秦容这是胎里毒,体内的毒彻底清除之前,眼睛看不见。清毒要多久?具体的时间不知道。少则半年,多则三五载。 胎里毒哪里来的?母体携带的。闵棠儿时中过一次毒,体内有毒素残留,怀孕时,残留多年的毒素全部转移到孩子体内,导致秦容出生就有眼疾。好在秦容年幼,要清除体内的毒素不难,眼睛受损也是暂时的,只是受她牵连让秦容小小年纪就要遭罪,闵棠心中很不好受。秦容有眼疾的事不能外传,好在现阶段秦容年纪小,外人很难看出来。只希望秦容体内的毒早日清除,眼疾康复。不然只能瞒得一时算一时。 自从知道小秦容有眼疾后,重华宫闵棠的寝宫里除了春花秋月二人可以自由出入,所剩无几的几个粗使宫人都被禁止踏入,有事没事全在外殿候着。闵棠和小秦容的事,被春花秋月一手包。多亏这两人力气一大把。精细活粗活,样样能干,典型的十八般武艺俱全。 秦容醒来的时间不长,婴儿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主要是睡。秦容泡澡用的药中有安眠成分,身体通过睡觉排除毒素,因此他比一般的婴孩更需要睡眠。 闵棠抱着睡熟的秦容走到床边,还未来得及将人放下,宫门外圣隆帝身边的大太监的声音响起。圣隆帝和皇后来了。闵棠的手一颤,随后稳稳当当地将秦容放在床上。让春花替她稍稍整理仪容后,出门见圣隆帝和皇后。 “臣妾给圣上请安,给娘娘请安。春花,看茶。” “是。” 闵棠入宫以来,圣隆帝头一次踏足重华宫。以往闵棠侍寝,都是由太监送到承恩殿,听到圣隆帝和皇后一起过来时,春花秋月受到的惊吓不小。重华宫没什么好东西,茶水点心很一般。春花将东西送到圣隆帝和皇后面前时,圣隆帝没有动,皇后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贤妃,你可知我与圣上今日过来重华宫所为何事。”皇后慢慢放下茶盏,直视闵棠。 闵棠心中一紧,摇头道:“臣妾愚笨,不知圣上和娘娘的来意。娘娘还是······呃······”闵棠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刹那间转白,额上有冰冷的汗珠坠落在地,她疼得蜷缩在地,浑身颤抖。 “来人,传太医。”圣隆帝走过去一把抱住闵棠,将人放到床上。跑腿的小太监冲出重华宫,不多时便请来几位太医为闵棠看诊。 闵棠早就疼晕过去,身上不断冒冷汗,春花秋月遵从医嘱不停地拧帕子替她擦拭汗水,直到三更过后,闵棠才停止汗,被太医确定脱离生命危险。春花秋月早已累到麻木,一颗心悬在丝线上,紧绷成一条,稍稍不慎就会断裂,这会儿听到闵棠脱险,都松了一口气。 闵棠清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门外头的院子里,宫人洒扫时,扫帚划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到闵棠的耳朵里,脚步声匆匆。 看来,她这重华宫要热闹一段时间了。 “春花,水。”闵棠喊了一声,嗓音低沉,有气无力。春花一直守在闵棠的床前,她有个小动静都能立刻听到。 “娘娘,水来了。”春花扶起闵棠,喂她喝水。白水微涩,闵棠喝了两口就不再继续。 “昨天,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腹内疼痛难耐,还昏睡过去了。” 闵棠不喜欢躺着说话,以往醒过来以后必定要下床来。春花往闵棠的背后塞了一个靠枕,让闵棠倚着靠枕坐起来说话。 “有人往娘娘昨天喝的汤里投了毒,若不是圣上和皇后娘娘昨天在重华宫里,撞上了这档子事,命人请来太医院院正给娘娘诊脉,娘娘只怕凶多吉少。十一皇子昨天被皇后娘娘抱到翊坤宫里去了,皇后娘娘说,等重华宫里的事查出结果,娘娘的身体好了,娘娘再去翊坤宫将十一皇子抱回来。” 闵棠脸色不好,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半点儿精气神。霍香抱着秦容带着几名宫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闵棠愁绪绕身的一幕。 “贤妃娘娘,皇后娘娘估摸着您该醒了,特命我将十一皇子送回来您身边。十一皇子之前一直在哭,却不肯吃乳母的奶,只喝了一盏白水就睡了。皇后娘娘担心十一皇子饿着了,让我送十一皇子回来。” 白嫩嫩的秦容呼呼大睡,安安静静的,好像不曾闹过。闵棠却知,昨天夜里她大病一场,秦容没有吃东西,熬到现在肯定饿了。虽说现在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晕了。闵棠心中一抽一抽的疼,却没有半点法子。 “十一皇子不肯吃别人的奶,之前一直是娘娘亲自喂养十一皇子,现在娘娘病着,太医说娘娘身体里或许残存有毒素,不能继续喂养十一皇子。”春花从霍香手里将秦容接过来,送到闵棠身边。 “烦请霍香姑姑替我寻两只羊,如今十一皇子喝不得奶,也只能试试羊奶了。” “皇后娘娘早已料到这一点,命我带了三只羊过来。只是十一皇子之前在翊坤宫时,连羊奶也是不喝的。” “不碍事,他饿了总会喝的。”闵棠轻抚秦容的面颊,脸露倦容。霍香见状,辞了闵棠出重华宫,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白雪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屋顶上铺着白白的一层。春花挑起帘子走进来,脸上带着轻笑。 “娘娘,人都走了。” 闵棠点点头,抱起襁褓中的秦容,嘴角牵起一丝笑容。 “小家伙,再也没人能从娘的手里把你夺走了,除非我死。” 7.剖析 “娘娘怎么知道皇后想要抱走十一皇子的。”秋月端着一碗热羊奶走进来,送到床前。春花同样不解,但是自从她二人跟随闵棠以来,闵棠所做的决定最后证明都是对的,二人因此格外信服闵棠。就算有疑问,闵棠不解释,二人也会跟着做。即便这一次行动可能危及到闵棠的生命,二人也没有阻止,选择配合闵棠。 “皇后很喜欢孩子,小十一出生前,宫里的每一个孩子她都喜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秋月摇头道:“也有可能皇后特别喜欢孩子呀。” “是人就不可能不妒忌,哪怕贵为皇后。我入宫前曾听人说过,圣上和皇后夫妻情深,后来圣上登上帝位,即便宠爱其他妃子,每日必来翊坤宫坐一坐,寒暑不论。可见皇后在圣上的心中,有非同一般的地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一国之君能做到这一点。两人为结夫妻,皇后不可能不为所动。人若在意了,就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丈夫搂着别的女人亲亲我我无动于衷,还能笑着帮丈夫养孩子。”大家都赞颂皇后贤良,可是贤淑善良的人无法将偌大个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秋月听得似懂非懂。 “也许皇后不一样?” 闵棠笑着摇头,心思越飞越远,入宫以来,在翊坤宫里看的一幕幕却在闵棠脑子里飞滑过。闵棠以前一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对圣隆帝的孩子一视同仁,关心爱护有佳。如果是她,她才懒得做这么多,又不是她的孩子。直到她有了秦容,看着秦容,她的心好像被这个小小的人儿填满,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部捧到这个小儿人面前。再联想皇后看宫里孩子的眼神,闵棠现皇后隐晦的感情虽不似她这样浓烈,心里面的欢喜却是实打实的。 “你们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御花园玩时,遇到皇后和九皇子的事吗?” 闵棠有意识地引导。春花秋月记起往事,齐齐点头。那一回在御花园里,皇后看九皇子的神情确实不是嫡母看庶子的神情,皇后抱着九皇子时,亲切地看着九皇子,那眼神仿佛在看亲儿,可九皇子的生母是一个美人。 “什么情况能让一个女人对别人的孩子露出这种表情?那必定是这个女人渴望有一个孩子,却没有的时候。求而不得,便成疯魔。”闵棠神情一冷,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皇后对圣隆帝皇子皇女的关心不一般,要不是闵棠细心,也不会现。 “娘娘是说,皇后不能生孩子?”秋月睁大了双眼,没有因为想通了关键之处而兴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可是,十一皇子之前有那么多的孩子,除了二皇子是淑妃娘娘所出以外,其他皇子的母妃身份地位都不高,皇后娘娘想抱养一个,从这些位份低微的妃嫔生的皇子里选不是更好吗?”春花同样疑惑不解,她还是不相信,皇后会抱养闵棠的十一皇子。闵棠是四妃之一,就算不受宠,皇后要从她手上抱走皇子,说服圣隆帝的难度会大很多。 “昨天圣上可是一同过来的。若不是有昨天那一茬,你们以为皇后抱走十一后还会给我送回来?”闵棠轻轻捏着秦容的肉鼻子,眼中的冷意化去三分。她不管皇后用什么理由说服圣隆帝同意,将她的孩子给皇后养,这一切到现在已经结束,结果不可更改。 “有一点你们忘了,圣上如今还年轻。不单单是本朝,纵观前朝,最后登上皇位的有多少是皇长子呢?幼子登基比比皆是,皇后不抱养十一的哥哥们,不难理解。我们小十一生了一副好相貌,像先太后,圣上最敬重的人。皇后抱养十一,就凭这张脸,圣上也要多看几分的吧。” 秋月露出了然的表情,圣隆帝不是先帝的长子,皇位最后落到了他身上,可不是闵棠说的这样。 “可是娘娘,那药让您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呀。”春花说到这里,内心颇为纠结。秦容对闵棠有多重要,她们明白,但是闵棠为了亲自抚养秦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有十一就够了。难道明知道他会被人抱走,我不想法子保住他,反而想着再和圣上生一个不成?”能得秦容,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恩赐,闵棠不再奢求。世间事,最忌讳得陇望蜀。皇后想要抱走十一,闵棠也是猜测,昨天在翊坤宫里,闵棠现皇后看秦容的眼神炙热时,就留了心。一旦皇后过来重华宫,这件事多半被帝后敲定,闵棠别无选择。下定决心饮药,不过是为了断掉所有后路,断了她的路,更绝了旁人的心思。 “娘娘,那下药之人查不出来,她们会不会怀疑到娘娘身上。”春花心中记挂着这件事,毕竟因为这件事,闵棠才保下了十一皇子。万一这事被人现了,对闵棠没有好处。 “皇后提过抱养的事吗?” 春花秋月一齐摇头,闵棠轻轻一笑。 “既然我都不知道他们来重华宫的目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对自己下手,致自己于死地中。” 闵棠的话让春花的身体无端起了一丝寒意。她看了一眼在床上安安静静睡大觉的十一皇子秦容,矛盾极了。秦容的出生,给重华宫带来了新的生机,似乎却将闵棠拉入了魔沼。 “好了,你们昨天一个晚上没有休息,赶紧去睡一觉。十一这里有我呢,我还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弱。十一过一会儿该醒了,正好喝羊奶。”闵棠不愿意春花多想,秋月性子直,心思纯粹,有什么说什么,反而不会像春花一般反复琢磨。春花秋月都是她身边的老人,名为主仆,更像姐妹。闵棠并不想两人折在宫中,等哪天,她必将二人平安送出宫去,保她们一世幸福安平。 闵棠不让她们在身边伺候,春花秋月也不勉强。闵棠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她说能搞定,就是真的能做好。她二人一个晚上不曾合眼,确实需要休息。强撑着在闵棠身边,不但不能将事情办好了,出岔子的可能会大很多。 重华宫主仆三人结束这番谈话时,霍香已经回到翊坤宫。 “娘娘,十一皇子已经平安送回贤妃娘娘身边。我去的时候贤妃娘娘正好醒来,母子二人一切安好。贤妃娘娘已经知道她无法亲自喂养十一皇子,说是十一皇子饿了自会喝羊奶。” 皇后轻叹一声。 “霍香,你说如果我昨天不起抱走贤妃孩子的心思,贤妃是不是就不会遭这番罪。” 霍香皱眉道:“娘娘,那往贤妃娘娘饮食中投毒的人才是罪魁祸,与娘娘何干。娘娘要抱养十一皇子的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再者,要不是娘娘昨天和圣上过去,贤妃娘娘的性命可就危险了。说来,娘娘还算得上贤妃娘娘的救命恩人。” “你净说好听的安慰我。如今,贤妃再也不能生了,我若坚持将十一皇子抱到膝下抚养,以往经营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圣上那里,也会落一个不好的印象。”皇后长叹一声,眉眼间藏着几分燥意。那背后下药之人,下药时机实在是····· “像先太后的皇子,不独独是十一皇子,九皇子也像。” “那不一样。不是相貌相似就可以的。不是我的亲生孩子,看似是我抱谁来都一样,其实不然。你当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儿同圣上说,抱养贤妃的孩子?” 皇后沉吟片刻,再叹一声:“我养的孩子,怎么能无缘帝位。我暗中观察贤妃几年,对她的心性略知一二,她是个知道什么对自己好的人。我将十一皇子抱养到身边,贤妃纵然不乐意,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孩子的阻碍。可是······”一切都迟了一步。 “下药的人查得怎么样了。”当着圣隆帝的面,让贤妃毒,可是狠狠打了她这个后宫之主的脸。贤妃再不受宠,也是圣隆帝从闵太傅处求娶来的,这件事必须要给圣隆帝一个结果。 “重华宫相关人等已经审问过一番,暂时没有线索。被下药的那碗汤是贤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春花送过去的,重华宫的宫人都说,贤妃娘娘的饮食皆由春花秋月一手操持,不经外人手。只不过,昨天贤妃娘娘来翊坤宫之前,春花正熬着汤。” “重华宫那边盯着些,其他的你看着办吧。”这就是给霍香放权了。霍香得了皇后的旨令,轻轻说了声“是”。 不过两日,贤妃被人下毒的事就有了结果。原来,下毒的是贤妃宫中的一个粗使宫女。那宫女因为没有关系,不能离开重华宫,就起了歹毒心思。这宫女能辨识植物,那□□,是她从植物中提取出来的汁液。人误食少量,不会有碍性命,若是大量服用,则会有性命之忧。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那宫女也认罪画押,这桩毒杀妃嫔的案子也就结了。 宫里逢管太平不太平,消息流通总是快。闵棠遭了罪,高兴的总比不开心的人多。只是当众人现,闵棠这一病引起了圣隆帝的注意,好东西常往重华宫里送时,几乎咬碎了银牙,恨不得那遭罪的人是自个,能趁机让圣眷停留在身边,好一举得男,从此青云直上,稳固自个在宫中的地位。 当事人闵棠在十几日内接连收到圣隆帝送来的赏赐后,坐不住了。养了十几天,闵棠早就康复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闵棠亲自下厨,做了一份点心,带着春花前往含元殿,求见圣隆帝。 巧得很,闵棠过来的这一日,圣隆帝在含元殿接见他的老师,闵棠她爹闵太傅。 8.商讨 在含元殿外见到她爹,闵棠小吃一惊。如果知道圣隆帝今天召见她爹,闵棠一定换一个时间过来。因为父女二人在殿外打照面时,闵棠没错过她爹眼中的不高兴。 “外臣见过贤妃娘娘。”闵太傅殿前行礼,闵棠侧身避过。 “近来天气反复,爹爹身体可还健朗?”她爹的性子,闵棠是知道的。闵太傅不喜欢妇道人家过问男人的事,闵棠要开口问一句,爹爹今日入宫来,所为何事,肯定会被闵太傅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一番。 “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娘娘无需担忧。”闵太傅话一出口,闵棠微讶。她爹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示过弱,今天怎会突然和她说起病情。不过她爹既然明着告诉她,他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闵棠插手,闵棠也就不再多问。 “爹爹身边无人伺候,我实在担心,不如·······” “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有人跟在身边伺候,麻烦。娘娘管好自己,若无要事,莫要四处闲晃,免得惹人口舌,沾上是非。我还有事,先行告退。”闵太傅粗暴地打断闵棠的话,越过闵棠,大步离开。闵棠转身目送闵太傅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求见圣隆帝。 含元殿里,圣隆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才吩咐罗德海领闵棠进来。 “臣妾给圣上请安。”闵棠不是头一次进圣隆帝的含元殿,从前都是被人抬进来,自己走着进来,到是第一次。她进来时圣隆帝正在喝茶吃点心。梅花糕配茶,香着呢! “爱妃身体好了?”圣隆帝靠在龙椅上,斜了闵棠一眼。 “托圣上和娘娘的福,已经大好了。臣妾今日做了一些糕点,圣上若不嫌臣妾手艺拙劣······” “那就带过去给皇后吧。”圣隆帝抢话,打断了闵棠的自谦之词。 “是。”闵棠的回答从善如流,丝毫没有被圣隆帝拒绝后的难堪。他们两人本就没什么情分,带糕点过来,也只是携带了一块敲门砖。她既进了含元殿的门,圣隆帝吃不吃她做的糕点并不重要。 “爱妃还有其他事吗?”圣隆帝的潜台词是,没事就可以走了。 “臣妾有事,请圣上容禀。”闵棠跪下,双手叠放在前,腰背挺直,神情不卑微。她头微低,以示尊重。 “哦,爱妃有何事。”圣隆帝和闵棠少之又少的交流仅限于那张龙床。帝妃相处,无外乎为子孙后代繁衍努力。像今日这般,闵棠提着糕点上含元殿求见的情形,几年来乃是头一回。闵棠不是时下标准的美人,不是圣隆帝喜欢的那一种,在宫中很难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不是闵棠有那样一位亲爹不时惹他生气,圣隆帝很少记起他还有一位贤妃,住在重华宫。贤妃闵氏,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皇后的翊坤宫中美人如云,他每次过去时,后宫妃嫔都争相往他身边凑,闵氏到很少主动。 “圣上近来赏赐颇丰,臣妾倍感荣宠,心中欢喜。以往重华宫的屋子宽敞,略显空旷,如今安放上圣上赏赐的家具摆件,精致许多。” 圣隆帝没有打断闵棠的奉承话,悠哉悠哉地拿起一个玉雕,捏在手心里。 “只是有一点,让臣妾颇为烦恼。圣上体贴臣妾,见重华宫缺少人手,立马给重华宫拨了几十名宫人伺候,奈何臣妾囊中羞涩,实在养不起,可否,可否退还一二?” “宫人的月例自有专人放,&#o39;养不起&#o39;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圣隆帝把玩着手中的那枚雕工精美的玉,语调轻快。罗德海贴身伺候圣隆帝多年,圣隆帝一个眼色,他就知道圣隆帝在想什么。此刻,圣隆帝虽然把玩着玉雕,目光没有落到闵棠身上,罗德海却知道,闵棠勾起了圣隆帝的兴趣。 “月例每月有专人定时放不假,可是臣妾乃是一宫之主,平日里仍需打赏宫人。以前重华宫的人少,要赏赐的时候也少,打赏完重华宫的宫人,臣妾那点子月例还能有盈余。可是这十几日来,重华宫人数猛增,打赏的数目也跟着蹭蹭往上涨,臣妾不但把以前的盈余全贴进去了,还欠了一笔外债,就指望着下个月月例下到臣妾手中,再来还债。这一次的外债尚且能用下个月的月例补上,下个月又该如何?长此以往,臣妾的名声可就没了。臣妾不怕丢脸,就怕拖累圣上和十一皇子。” 闵棠说得戚戚然,好像她如今窘迫得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圣隆帝平日里和妃嫔玩耍,哪个不是想着法子邀宠,指望着他夜里能过去。贤妃闵氏到好,她不邀宠,难得上含元殿求见他,却是跑到他面前哭穷来了······前几年,闵氏在宫中得过且过,从不找他求个什么,没想到他难得赏赐她一回,还惹出事来,难不成他还赏赐错了? “听爱妃的意思,朕是好心办了坏事,给爱妃添麻烦了。” “其实麻烦很好解决,圣上若能裁去重华宫多余的人手,臣妾的烦恼便可迎刃而解。”闵棠没有否认圣隆帝往重华宫添人的行为属于画蛇添足,小小噎了圣隆帝一把,圣隆帝微微一笑。 “重华宫的人不能裁,爱妃被人投毒,就是因为重华宫的人太少,给了心肠险恶之辈可趁之机。”圣隆帝一口否决闵棠裁人的提议,他到想看看被拒绝后的闵棠还有什么解决法子。 闵棠听了也不恼,圣隆帝不同意裁人,一开始就在她的预料中。 “那么圣上可否私下赏赐些金银给臣妾,如此一来,臣妾手头宽裕了,也不怕打赏宫人,亦无需东拼西凑,借债度日。”闵棠也是没办法了,养孩子费钱,养秦容更费钱。秦容出生日子不长,却将闵棠入宫几年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秋月上太医院拿药材,用的明目虽多,毕竟不是过了明路的,要想拿到药材,尤其是一些值钱的,少不得多花一笔钱。闵棠入宫前,闵太傅给的压箱银子不多,入宫后没再给宫中的她送银子,没有额外收入的闵棠手上的银钱甚至比不上一些受宠的低阶美人。给圣隆帝侍寝,事后会有相应的赏赐,次数多了,也能攒下一笔银子。闵棠承恩的次数,两个巴掌数得清,别说赏赐了,就因为这个,很多时候重华宫应得的东西比别的宫里还要次一等。 以前,闵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现在多了一个化钱的祖宗,未来还不知道要往他身上填进去多少,闵棠能不想办法筹钱才怪。偏偏宫中赏赐的物件都是有记载的,她还不能把那些东西卖了。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找上圣隆帝,闵棠也是没办法了。再怎么说,秦容也是圣隆帝的种,她一个人生不出来。生孩子的辛苦,闵棠甘之如饴,但是养孩子这事,还让她一个人劳心劳力,就不行了,圣隆帝怎么也该出一分力。 然话不能直说,圣心难测。如果她在圣隆帝面前抱怨,她养不起孩子,指不定圣隆帝大手一挥,立马让人将秦容抱到翊坤宫,让皇后养。所以,要钱这事还得算到她身上。宫妃赏赐宫人是惯例,圣隆帝往重华宫送人没给钱,她养不起一事说得通。至于她在圣隆帝心中的形象,闵棠就没觉得能往好处走。圣隆帝并不是你费心讨好就能讨好的人,她的容貌不是圣隆帝喜欢的,又有一个不得圣心的爹,讨好圣隆帝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闵棠放弃了。 既已认清道路,闵棠清楚地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就像上一次带着秦容去翊坤宫找皇后告状一般,若不是舍得这张脸,哪能让惜薪司把以往短缺的东西补上来,从前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和她说话前,又怎会思虑一番? “原来爱妃已经到了困窘的地步,是朕以往对爱妃的关心少了。要是闵太傅知道朕让爱妃陷于困窘尴尬中,必定后悔当日应下朕,将独女送到宫中来。”圣隆帝走过来,一手扶起闵棠,牵着她向龙椅走过去。 闵棠手心干燥,被圣隆帝握着,也没生出半分潮湿。圣隆帝牵着她往哪,她就往哪儿。便是圣隆帝突兴趣,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腿上,闵棠也安心坐着。兴趣这东西,用得好了,或许能独辟蹊径。 “爱妃笑什么?”圣隆帝挑起闵棠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双眼。闵棠这个人五官端正,没有突出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十分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极其出彩,有画龙点睛之效果。圣隆帝不由得抚上这双眼睛,闵棠不躲不闪,就这么让他赏玩。 “臣妾笑是觉得,心中所盼多半已经成了。圣上都将臣妾扶起抱到腿上坐着了。” “赏赐还未到手,爱妃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不怕朕不给吗?”圣隆帝的笑容更深了,他到今日才现,闵棠比她那个固执的爹好玩多了。不苟言笑的闵太傅竟然能生出这样一个心思灵透的闺女,有意思。他以前怎么就没现呢? “圣上不给臣妾了?”闵棠终于褪去淡定,面露难色。那情绪一闪而过,恰好给圣隆帝捕捉到。 “给要如何,不给又如何?”闵棠的手自被圣隆帝握着,就没放开。此刻,圣隆帝捏着她的手,指尖不时滑过闵棠的手心。调·情,圣隆帝是各中高手。奈何闵棠全副心神都在其他地方,没有接收到来自圣隆帝的暗示。 闵棠沉默了! “爱妃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朕的问题吗?要不要朕提点爱妃一二。” “其实,圣上不应这种可能,臣妾考虑过。”闵棠神情凝重,可见这已是她考虑的极限了。圣隆帝面上的笑容更甚。 “哦,爱妃准备如何解决这道难题呢?” “不是还有皇后么。” 当闵棠一本正经地说出答案后,圣隆帝忽然哈哈大笑。是夜,贤妃留宿含元殿,圣心大悦。翌日,圣隆帝赐下金银数千,珍宝若干。传旨太监将东西送到重华宫,前脚离开,后脚就有宫妃登门造访。 9.露馅 黄婕妤和李昭仪结伴而来,两人还未进门,便有笑声先一步传进来。闵棠既然没有拉帮结派的打算,就不愿和她们在重华宫多聊。 “妹妹恭喜贤妃姐姐,喜得圣眷,往后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姐姐只管说。”李昭仪性情外露,这个宫里哪个得宠,哪个就是她恭维的对象。昨夜之前,李昭仪就是在翊坤宫见了闵棠,与闵棠行礼也只得半个。今日礼节之全,投诚之快,比见风的舵使得还要快三分。 黄婕妤比李昭仪含蓄,见闵棠已经收拾妥当,知她要出门,便笑道:“贤妃姐姐可是要去翊坤宫?正巧我与李昭仪也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与姐姐顺路呢。” “二位妹妹平日坐惯了轿子,恐怕不习惯走路。” 闵棠在宫中行走,不爱坐轿,路远就早点出门,一律步行。两人是知道闵棠这个习惯的,因此早早做了准备。 “不打紧,妹妹最近身子乏得很,看了太医,太医说是平日里坐的时间长了,让妹妹多动动,今儿个便没有坐轿。”李昭仪答得顺溜,她二人住的宫殿和闵棠的重华宫离得近,一早过来,说是顺路也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就走吧,再不走该晚了。” 二人没有喝上一口茶,就跟闵棠一起出了重华宫的门,面上丝毫不见难看,好似万分欢喜。只是二人跟着闵棠走了一段,渐渐地就走不动了。明明是一样的两条腿,怎么闵棠就走得那么快,好像脚上贴了神行符似的。闵棠走两步,二人得三步,要不了多久,二人就被闵棠落下。闵棠等了她二人两次,到第三次时,二人已是香汗淋漓,若再继续跟着闵棠的步子走到翊坤宫,只怕会失仪,得不偿失。 “贤妃姐姐不用等我们了,我们走得太慢了,别耽搁了姐姐的时间。”李昭仪喘着气儿,贴身宫女用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珠。 “你二人平时不常走路,重华宫到翊坤宫的路不近,快步走过去确实累。要不这样,我先走一步,到了翊坤宫,再叫小黄门抬着轿子过来接你们。”闵棠脸不红气不喘,吐气如兰,哪见李黄二人的狼狈样? “这样正好,多谢贤妃姐姐。”黄婕妤连声道谢。要不是闵棠在跟前,她恨不得坐下来。走路不辛苦,辛苦地是需要不停地追赶闵棠,还赶不上。闵棠那度简直不是走,算得上小跑了。二人头上梳着高髻,簪着金钗,哪里走得快。刚出重华宫没多久,黄婕妤就不想走了。 与李黄二人分开,没了两个拖后腿的,闵棠的度更快了,行走如一阵风,不过片刻功夫,李黄二人就不见了闵棠的身影,看得二人咂舌。心中默默划去“和贤妃顺路去翊坤宫”的计划。 到翊坤宫后,闵棠将李黄二人在半路走不动的事情告知霍香,霍香立刻安排小黄门抬轿子过去接人。这事闵棠没有明着说出来,就是不想和李黄二人走太近,谁知李黄二人在坐着轿子过来翊坤宫后,立刻凑上前来与闵棠道谢,不知情地还以为闵棠救了她二人的性命。 不过是一夜恩宠,闵棠没有长出尾巴翘上天,到是接受了一波又一波来自其他妃嫔的恭喜、艳羡和嫉妒。尤其是圣隆帝过来翊坤宫和众妃嫔说话时,破天荒主动和闵棠说话,不知让多少宫妃暗地里咬碎了多少银牙。哪怕闵棠身段圆润,一点都不符合时下美的标准,也被冠上了“狐.媚”的名头,即便如此,也平不了众妃心中那口怨气。 闵棠心知圣隆帝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将后宫中的火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可那又怎么样,从她决定主动踏入含元殿求见圣隆帝时,就料到了今天的情形,比起被扫地出门,灰溜溜的离开,闵棠更喜欢现在的局面。站在风头浪尖上不可怕,她经得起风浪,将来才能护得住秦容,让他有夺位的底气。若她今日这一点点小风小浪都扛不过,秦容也不用费心争夺,日日随她在重华宫念经,祈求圣隆帝的其他皇子都不成器,最后不得已只能将那个位子传给他,好捡个大便宜。 所以当贵妃坐在轿子上,半笑着对同样坐轿的德妃说出那句“德妃妹妹可要担心了,贤妃妹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话时,闵棠停下了脚步,笑盈盈地看过去。 “贵妃姐姐谬赞了。萤萤之火岂可与皓月争辉,两位姐姐才是圣上心尖尖儿上的人,怎是我能比的。”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闵棠曾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放过一把火,零星火光乍起,瞬间将整个荒野点燃,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她对上德妃那双美丽的眼睛,没有在那里面看到情绪变换。一如当年,她将匕送入鸳鸯身体里,仿佛干了件稀松平常的事。 “是,你的确比不了。妄念会毁了一个人,贤妃,这是我送你的话,记住了。起轿回宫。”德妃话音刚落,四个小黄门抬起轿子,载着德妃离开。贵妃的视线往来闵棠与德妃之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开来。 “德妃就是这么一个人,仗着圣上的宠爱张狂惯了,贤妃妹妹还不知道吧,那日被圣上宠幸后封为奉仪的宫女,叫什么来着?” “桂芸。” “对,就叫这个名字。那个小奉仪呀,昨天因为失手打碎了德妃的心爱之物,被杖责二十。”贵妃的笑容忽的一收,看着德妃离去的方向,面色冷硬起来。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不是你死,就是她亡!闵棠在心中替贵妃默默补充一句,随后顺着贵妃的目光所在方向看过去。 “贵妃姐姐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一步。” “贤妃妹妹急着回去看十一皇子的心我都清楚,五公主出生时,我也恨不得日日陪在她身边,唯恐身边的人照看不周,有个闪失。”贵妃笑容恬淡,脸上不见方才看着德妃背影时的冷意。 “多谢贵妃姐姐体谅。” 闵棠要走,霍香从翊坤宫赶来叫住了她:“贤妃娘娘且慢,皇后娘娘有请。” 别过贵妃,闵棠随霍香一起走进翊坤宫。圣隆帝走了,也带走了翊坤宫的热闹。闵棠进来时,没走的只有几个位份比较低的宫妃。那几人见闵棠去而复返,心中不免好奇。刚才皇后吩咐霍香是避开众人的,当闵棠随霍香一起重返翊坤宫时,这几人颇为惊讶。 皇后在闵棠离开翊坤宫后,又让霍香将人叫回来,所为何事?难不成和昨天晚上闵棠侍寝有关?众人心中猜测纷纷,却没有一人敢问。 闵棠不知皇后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她走之前皇后不是没有机会让她留下来,为什么突然让她返回翊坤宫?最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她心中滑过,让闵棠在意的始终只有秦容一人。难道皇后查出之前下毒的真相? 不应该!宫女动过手脚的汤碗,闵棠现不对后,就被春花亲手换了。早在春花现那宫女的异样,闵棠就留了心,当日决定自断后路时,正巧那宫女主动送上门来,闵棠将计就计,借宫女之手布下一计。除非春花将事情说出来,不然皇后要查,也只能查到那名宫女为止。何况,她根本没有给自己下毒却只为推出一个宫女的动机。 想到这里,闵棠的心微微往下沉。皇后不是个胡乱出手的人,闵棠怕就怕事情牵扯到秦容。她的逆鳞,唯有秦容。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唤臣妾前来所为何事?”对皇后,闵棠更多的是感激,当然这一切建立在皇后不将主意打到秦容身上为前提。 皇后表情严肃,眉峰轻蹙,看闵棠的目光里带着些许责怪。 “贤妃,十一皇子失明的事,你为何隐瞒下来,不说与圣上和本宫听?”皇后突然问,打了闵棠一个措手不及。闵棠诧异地看着皇后。秦容失明的事,被她瞒得好好的,要暴.露只可能在那一夜,她中毒性命垂危时,秦容被皇后抱到翊坤宫。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天,皇后为什么到今天才难?她不是宠妃,在宫中没有势力,皇后不需要顾忌她。 闵棠衣袖下的双手不觉微微收拢,握成拳。 “你是不是在想,本宫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请娘娘指点。”这就是承认了秦容失明的事实。不过,秦容的眼睛是因为中毒导致的暂时失明,有复明希望的事,她暂且压下不表,等皇后的下文。 “霍香,你告诉贤妃。” 霍香接了皇后的命令,将那一日她在秦容饿醒后现秦容的双目无神,略显呆滞后留了一份意说起。之后,霍香并没有将这件事立刻禀报给皇后。随意怀疑一个皇子有眼疾,霍香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得到证实,是在调查闵棠中毒案的过程中。秦容每日都要泡澡,重华宫无论新人旧人,都知道这件事。秦容出生在初春,北方的气温偏冷,今春天降小雪,天儿更冷了,刚出生的新生儿除了洗三,很少有在大冬天日日洗澡的。偏闵棠吩咐春花秋月给秦容烧水熬药洗澡,说是为了强健身体。 要是没之前的现,霍香也许就和其他人一样,只当闵棠的做法有些偏离正道。正是那一瞥,多留下的一份心,让霍香起了探查的心。查之前,霍香将她连日来的现禀告皇后,皇后为慎重起见,命霍香暗中查探。直至今日,太医才确定秋月这些时日从太医院拿到手上的药材中,的确有治疗眼疾的。 秦容的眼睛看不见,得知这件事,霍香吓了一跳,立刻将事情禀告皇后。 听了霍香的叙述,闵棠不由得感慨:霍香能成为皇后的左膀右臂,那份细心不可或缺。难怪她方才离开翊坤宫前看见霍香出去了一回,原来是去见太医了。 “圣上不能有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皇子,十一皇子的身上也不能贴上天生眼疾的字眼。请娘娘给臣妾一点时间,臣妾一定会让十一皇子的眼睛复明。”闵棠跪在皇后面前。 “就凭你现在给十一皇子泡的药汤?荒唐!贤妃,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但凡你能将此事告诉圣上和本宫,十一皇子的眼疾或许早就好了。” “娘娘既然私下唤臣妾过来,没有将这件事说开来,就是给了臣妾一个弥补的机会。臣妾恳请娘娘再宽容臣妾一段时间,臣妾有把握能让十一皇子的眼睛看见。”闵棠不再隐瞒,皇后已经现了这件事,她再瞒下去,只会将事情闹大。 “糊涂,眼睛关乎人的一生,这等大事岂能耽搁。本宫不管你有什么偏方为十一皇子诊治,这件事都不能瞒着圣上。你且记住,圣上不但是天下的主人,还是孩子的父亲。” “可是,十一皇子怎么能······”闵棠还想开口阻止,却被皇后粗暴打断。 “不用再说了,本宫意已决。你想让十一皇子身无瑕疵,本宫明白你的一颗慈母心。但是贤妃,你且记住了,这世上从没出现过完美无缺的人。有时候,眼睛短暂地看不见,何尝不是上天的另一种恩赐。你回去好好想想本宫的话。霍香,送贤妃回重华宫。” 皇后话到这里,不再多说。闵棠拜别皇后,一转身,泪湿衣襟。 第二天,十一皇子身患眼疾的事传遍宫中。 10.时疫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母子同心,您难受,十一皇子也该伤心了。”春花端着熬了两个时辰的羹,送到闵棠面前,闵棠轻轻摇头不肯食用。 “我因一己之私,差点误了十一,你叫我怎么吃得下。” 自打秦容有眼疾的事被传出去后,闵棠不但受到了圣隆帝的斥责,差点连秦容的抚养权都被剥夺。圣隆帝让她在重华宫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错,什么时候再解禁。 闵棠刚刚得宠就失宠,秦容还是个瞎的,让宫中妃嫔私下里拍手叫好。一时间,本就门庭冷落的重华宫愈寂寞。 重华宫内,前头太医刚走,秋月后脚急冲冲走到寝宫里来。 “娘娘,人都走了。”秋月一张圆圆脸格外讨喜,笑起来的时候,唇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梨涡。 闵棠接过春花手上的羹,就着汤匙喝起来。羹汤鲜美,春花的手艺又上了一层楼。将一碗羹喝完,闵棠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一扫之前的郁郁寡欢。 “娘娘,您这不吃不喝的得演到什么呀。春花做的羹再好吃,日日吃也是会腻的。”就这几天时间,闵棠就瘦了不少。秋月看着心疼,闵棠的饭菜不是她准备,可她就见不得闵棠身上掉肉。 “快了,等张太医不再过来,我就可以恢复正常饮食。”太医院院正张廉是圣隆帝的人,圣隆帝得知秦容有眼疾后,命张廉替秦容看诊。张廉一出手,就诊出秦容体内有毒,毒素聚集于眼睛周围,影响了正常视力。只要清除体内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素,眼睛即可复明。闵棠是怎么中毒的,有多久,圣隆帝没问起。 闵棠记得那一日,张廉将秦容的诊断结果禀报圣隆帝,当天圣隆帝忽然驾临重华宫。当时闵棠跪在地上,圣隆帝没有叫她起来,她就一直跪着。被圣隆帝盯着看时,浑身骨头好像被敲打一样,崩得难受。大约跪了一盏茶的工夫,圣隆帝忽然开口,那声音凉透了,闵棠被他挑起下巴,不得已直视圣隆帝的眼睛时,猛地一颤。 “原来爱妃还懂医理。” 圣隆帝没有笑,下巴上的疼痛清晰地传到脑中,闵棠失声喊痛。 “臣妾不懂医理。” “那么爱妃告诉朕,你是怎么知道十一的眼疾是因为毒素引起的,谁给你配的方子。张廉说,这样一张方子,价值千金。” 圣隆帝松开闵棠,任由她跪在地上。从皇后执意要将秦容有眼疾的事告诉圣隆帝后,闵棠就在思考应对之法。她不懂医理,给秦容看病的那位只能是女人,否则单单一个私通外男的罪名,就能把她打下地狱。闵棠不想公布秦容的眼疾,除去想让秦容身无瑕疵外,未尝没有保护看诊之人的想法。前期的余毒清除,闵棠不相信别人。可圣隆帝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后宫里来去自如。所以这个人必须是一个女人,曾经在后宫中生活,可以来去自如的女人,不能说谎的女人。 死人才不会说谎。 闵棠不敢赌,她有再周详的计划,也挡不住意外。宫里不缺人,也不缺死人。尽管那位不同意,为保险起见,闵棠还是恳请那位给她弄了一具老宫人的尸体埋在了重华宫。现在的温度不高,一个多月的时间,尸身应当保存相对完整。闵棠亲眼看过尸体,那是一具形容枯槁,白苍苍的老宫人,要给她安上一手高明的医术,谁能知道是真是假。 “那位老宫人已经过世了。” “哦,这么巧。” “是真的,圣上。那位老宫人无依无靠,老死宫中,臣妾不能出宫,只得将她葬在了重华宫墙根下。圣上若不信,可以......” “可以什么?挖开看看那墙根下是不是埋着个死人。”圣隆帝脸上看不出喜怒,闵棠却不敢大意。她的这位圣上,可不是好脾气之人。 “她是冷宫之人,曾是先帝后妃身边的嬷嬷,后来那位娘娘过世,她便出了冷宫。她救过臣妾的命,所以臣妾愿意相信她,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搏一把相信她。张院正说那张方子价值千金,说明臣妾没有看错人。” “相信一个冷宫妇人。爱妃的胆色还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圣隆帝松开闵棠的下巴,走回去坐下。没有追问闵棠,怎么会沦落到需要一个老宫人救命的地步。 “臣妾不愿意让十一刚出生就带着眼疾的名头,臣妾不想让他因为身体残疾被人嘲笑。”闵棠声音一哽,头昂得更高了。 “这重华宫鲜少有人来串门,臣妾将此事隐瞒个一年半载不难的。她曾说,少则半载,多则三年,十一的眼睛必定康复。这样的诱惑,臣妾忍不住。原本,一切都按照原来的路线好好的,谁知道臣妾会被人下毒。”闵棠眼眶微红,脸上有懊恼一闪而过,却紧紧咬着牙关,不肯向圣隆帝认错告饶。 “爱妃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朕和皇后的错。如果不是朕冷着重华宫,那宫女不会向你投毒,皇后也不会抱走十一,更无从得知十一眼睛看不见。” 闵棠听得一怔,却没有当即否认圣隆帝的话。圣隆帝见状,出轻笑声。闵棠低头细声道:“臣妾不敢。” “爱妃只是不敢,到底还是怨的呀。” 一双黑色绣金纹长靴再次出现在闵棠眼底,闵棠只需要将身体微微向前倾,就能扑进圣隆帝的怀里。闵棠的头似乎又低了三分。 “既然如此,爱妃就在重华宫里好好住着,什么时候想开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圣隆帝大步走出重华宫,自那以后,重华宫里只有太医能进出。这座宫殿的主人和宫人,全都被困在这里,没有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若时光能倒流回去,闵棠想,她应该在那个时候抱住圣隆帝,扑进他的怀里。当时他都给了她服软的机会,可是她没有抓住。 现在?其实现在这样也不赖。不过是再次过回了从前的生活而已,秦容还在她身边,有太医专门为他清除体内的毒,医治眼睛。 只一点,贤妃从此变得郁郁寡欢,难得吃一口饭。太医见多了失宠后妃自怨自艾的情形,贤妃这样的并不奇怪。起初,圣隆帝还听一耳朵,到后面直接让人略去重华宫的事不报。 失去了圣隆帝的关注,太医来重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当秦容褪去厚重棉袍,换上轻薄的夏装时,春天已经走到了尽头。大梁北方的夏天仿佛一夜之间来了。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场时疫,席卷了整座皇宫。 时疫的传播,就像放鞭炮,点燃引线,大红鞭炮一个接一个响起,不炸完最后一个不会停止。 从冷宫倒下第一个人开始,靠近那一片的宫殿迅有人染上了时疫。不论是皇后的翊坤宫,还是德妃的清运宫,都有宫人相继死亡。 时疫,让整座皇宫笼罩上了一片阴霾。尽管有太医日夜扑在太医院里研制克制时疫的药,但是各宫死亡的人数依然在不断上涨。各宫之主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漏的原则,将一批又一批人送进了集中关押染上时疫宫人的宫室。进了那个地方,基本绝了生机。每天都有人在宫室中死去。从宫室里抬出去的尸体被集中丢在一个大坑里,用火焚烧。宫中人心惶惶。 时疫在宫中爆时,闵棠还在禁足中。重华宫内的人员不准外出,外面形势严峻,重华宫却似一个宁静的港湾,护住了一宫人的安全。 当圣隆帝的含元殿出现了疑似染上时疫的宫人后,关闭有几个月的重华宫大门终于被打开。圣隆帝没想到见到闵棠后,听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她知道时疫的源头在哪里。 “在哪。”圣隆帝眼神明亮。如果真能找到时疫的源头,太医们要研制出对症的药会容易很多。这一次宫中时疫爆,死的人里大都是低等宫人和太医院里的吏目,少数几名太医染病,甘愿成为药人试药,死的死,如今还剩一个靠药材吊着一条命。以张廉为的太医们嚷嚷着要找到时疫的源头,圣隆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没想到他不过是来一趟重华宫,就得到了线索。 闵棠说,时疫的源头很有可能是当初被挖出来的那名被她埋在重华宫墙根下的老宫人。圣隆帝当日命人将尸体挖出来以后,并没有命令人将老宫人重新下葬,连交代也不曾有一个。那么老宫人的尸身很有可能被抛到时疫爆点的冷宫附近的某个地方。闵棠知道,冷宫不远处有一口枯井,常年潮湿阴冷。 对那名老宫人尸身的处置,被禁足的闵棠是无权过问的。其实宫里若有人死了,不是过了明路的,尸身要被人及时现并不容易。这座皇宫不小,有太多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闵棠提出了一种可能,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圣隆帝要操心的。闵棠坐在一旁,静听圣隆帝吩咐罗德海去调查老宫人的尸体处理情况。待一切安排妥当后,闵棠站起来,走到圣隆帝面前跪下。今日她穿了一身新衣,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一点风情。跪在地上,腰肢不显,一团和气。 “圣上,若真证实时疫的源头是那位老宫人,臣妾可否替她收敛骨灰。”当初那人将老宫人的尸身带来重华宫时,那位特意告诫闵棠,人死应当入土为安,不得惊动。若这一次的时疫真因老宫人的尸身而起,闵棠有责任。如果当初她不提这个要求,这一场时疫能够避免。 闵棠的母亲信教,认为万物有灵,因果循环,轮回不休。闵棠不是虔诚的信徒,幼时受母亲教诲,对万物总是心存敬畏。果真这个因由她开始,便该由她结束。 “爱妃有一颗仁善之心,可惜没有用到正道上。爱妃可知,此次死于时疫的宫人数目达到了多少?两百多人。既然爱妃有此猜测,为何不早早将信送到含元殿。”圣隆帝正襟危坐,寒气逼人。 闵棠苦笑不已。 “圣上不会以为,臣妾在重华宫禁足还能外出送信吧。自打时疫爆以来,来重华宫送饭菜的人一天晚过一天,太医被抽调离开重华宫,臣妾如同独居茫茫水域中的一座孤岛之人,送信想而不能。” “圣上看,这些信原本有两份,一份臣妾让人送出去,一份留下。圣上不知信的事,可见已石沉大海。” 闵棠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皇宫里人口密集,一旦时疫不可控制时,重华宫焉能避免?闵棠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医术,也知道要根治时疫,找到源头对症下药才能治好这个顽疾。从老宫人的尸身被挖出来后,那位的警告,闵棠就时刻放在心上。她既害怕老宫人是时疫的源头,也担心老宫人不是。前者因她而起,后者想要寻找源头则断了线。 圣隆帝瞥一眼春花手上捧着的一堆信。 “爱妃连证据都准备好了,朕怎能不信爱妃的一片拳拳之心。” 圣隆帝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闵棠却无端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圣隆帝不信她,或者说认定她别有用心。 这真是件麻烦事。 11.惊喜 “把十一抱过来给朕看看。”圣隆帝突然提起秦容,闵棠不敢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圣隆帝从外面进来,也不知身上是否带病,理智上闵棠应该阻止他,不同意抱秦容过来。可是她已经惹怒了圣隆帝,如果现在不肯抱人过来,万一圣隆帝怒了,要将秦容抱到含元殿就坏了。在重华宫,至少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比起几个月前,秦容长大了不少。因为不爱吃羊奶,秦容身上的奶膘退了一部分,更显腿长手长。 “过来,给朕抱一抱。” 闵棠总觉得,她不用力压着,心都会跳到嗓子眼里来。满打满算,圣隆帝和秦容近距离接触只有一回,还是那一次她带着秦容去翊坤宫,求圣隆帝给秦容取名的时候,圣隆帝心血来潮捏了秦容的鼻子。 “怎么,怕朕摔着他?”春花没有立刻将人送过去,圣隆帝的声音忽然拔高吓了她一跳。 “春花愚笨,怕冒犯了圣上。”闵棠站起来从春花怀里将秦容接过来,抱着秦容送到圣隆帝面前。 “圣上看看,十一是不是瘦了。臣妾总觉得他掉了不少肉,可是贴身照顾他的秋月却说他结实了。”春衫轻薄,闵棠将秦容的衣袖稍稍往上推,露出藕节似的胳膊。 “确实结实了。”圣隆帝捏了一把秦容的胳膊,滑滑嫩嫩的,手感极佳,忍不住多捏了一把。原本熟睡的秦容被他这一抓,醒了。 圆乎乎的脸蛋上,那一排细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不一会儿就睁开了双眼,迷糊了一小会儿,那双黑色眼睛里散开的光慢慢聚拢,倒映出闵棠的脸,秦容忽然笑了。 闵棠一怔,手轻抖,颤着在秦容眼前晃了晃。遭到视线干扰,秦容不快地晃动脑袋,想要避开闵棠的手。闵棠失笑一声,脸上的惊喜止不住地外流。 “圣上,十一好像能看见了。”闵棠忘记了圣隆帝身上可能携带时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圣隆帝分享秦容眼睛康复的喜悦,闵棠把秦容抱到圣隆帝跟前,将怀里的小人儿放到圣隆帝的怀里。 “您看,他在笑呢,他对着臣妾笑呢。”闵棠巴不得原地跳几下。手足无措的模样,哪像刚才与圣隆帝说话时的精明样。 在这个宫里呆的时间久了,看过的人多了,圣隆帝最能分辨的是人心。闵棠此刻是真心欢喜,想要与他分享秦容康复的快乐,他能感受到。眼前的闵棠,不是那个刚进宫时,低着头藏在人群中唯唯诺诺的少女,不是初为人母后在翊坤宫含笑讨茶的妃嫔,不是在含元殿和他狡辩的女人,不是重华宫里背水一战的贤妃。这样的闵棠,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温度,让人心生欢喜。 “他在对着朕笑。”圣隆帝将秦容稍稍往上托起,凑近了看这个感觉陌生的儿子。秦容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与他的母亲一样,清澈见底。 “不对,是对着臣妾笑。” “胡说,明明是对着朕笑。来,十一对父皇笑一个,让你母妃看清楚。” 也不知是圣隆帝对了秦容的眼,还是其他原因,秦容竟然真的对着圣隆帝裂开嘴一笑,流一嘴口水。 “哎呀,流口水了。圣上,还是臣妾抱吧,别弄脏您的衣裳。” “脏了自有宫人洗,朕难得抱一回十一。”秦容越大,脸上越可见先太后的影子,圣隆帝轻轻抚上他的两条短短的眉,笑容和煦。 脸上痒痒的,秦容扭动脖子,出“哦哦”地声音。小拳头挥舞着,试着推开圣隆帝的手。秦容手短,完全够不着,嘴里的“哦哦”声愈大了。 圣隆帝哈哈大笑,手往下一滑,捏上了秦容的肉鼻子。 “圣上。”闵棠一把从圣隆帝的手上抢回秦容,秦容回到亲娘怀里,瘪了瘪嘴,没有哭。圣隆帝见状笑得更起劲了,也不知道是被秦容的举动闹的,还是因为惹毛了闵棠,让她失态乐的。 闵棠当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形容圣隆帝,就他这样,像个做父亲的人么? 不过,秦容的眼睛可以看见了,还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就看见了,怎么会这么巧呢?居然赶在圣隆帝过来的时候。闵棠低头将脸贴在秦容滑嫩的脸蛋上,轻轻蹭了蹭,感受到母亲的气味,秦容“呵呵”笑起来,闵棠的心柔软得跟一滩水似的。 是夜,圣隆帝留宿重华宫。闵棠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过侍寝的机会,她的床只有秦容趟过。平日里秦容跟着她一起睡,圣隆帝来了,秦容要挪,闵棠有些不乐意。何况圣隆帝一躺下就占了大半张床,留给闵棠的地方不宽敞,圣隆帝人高马大的,不比软乎乎的秦容抱着舒服。这样的日子估计得持续到时疫结束,这意味着闵棠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和秦容一起睡。 两人并排躺下后,气氛一下就沉闷下来。圣隆帝不开口,闵棠想儿子,更不愿说话。也不知圣隆帝这些日子是不是操心太过,躺下没多久,闵棠身旁就传来了平稳地呼吸声。闵棠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圣隆帝睡熟了,才轻手轻脚下床去了东次间。时辰不早了,以往这个点,秦容早就窝在闵棠怀里睡了。今天没看到闵棠,闻到熟悉的气味,秦容睁着眼睛瞪着春花,一脸的不高兴。闵棠一过来,将他接过来往怀里一搂,被抛弃的委屈一股脑儿冒出来,秦容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起来。 “十一不哭,娘在呢,在呢!”闵棠熟练地抱着秦容,一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给他顺气。此刻的闵棠哪里还记得旁边就睡着一个圣隆帝,心里只惦记着被委屈了的儿子。 被闵棠认为熟睡的圣隆帝在她翻身下床后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闵棠毫不犹豫地离去,让他心情不佳。没多久,东次间秦容的哭声传来,间或夹杂着闵棠的低声诱.哄,圣隆帝一恍惚,小时候受了委屈被先太后搂在怀里哄着的情形忽然涌现在脑子里,之前那点子睡意被扫得一干二净。 东次间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可知秦容被闵棠哄得差不多了。圣隆帝忽然不想独自躺着睡下去,他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独自披衣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东次间。 闵棠抱着秦容背对着圣隆帝,春花给她打下手,秋月头一个看到了光脚来的圣隆帝,吓得将手上捧着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圣上,您怎么不穿鞋呀。”意识到手上的帕子掉了,秋月连忙弯腰捡起帕子,转身将帕子放水盆里搓洗干净后重新递给闵棠。 闵棠的第一反应到是与秋月类似,可她不是秋月,圣隆帝光着脚来,怎么也得表示一二。 “圣上可是被臣妾惊醒了?春花,快去给圣上提鞋来,夜里凉,光脚踩在地上会受寒。” “不必,朕又不是面人做的。” 面人才不会受凉,就是光着放地上也不会生病。闵棠可不敢顺圣隆帝的意,万一圣隆帝在重华宫住一晚,出去就着凉了,她还不得一口黑锅背到底。 春花会意,躬身出去给圣隆帝提鞋。 “他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困?”小孩子觉多,大皇子大公主刚出生的时候,圣隆帝的兴致比较浓,不时去看一看他的儿女,不过他去的时辰不定,大多数时候两个孩子都在睡觉,睡的时辰还比较早。不像秦容,他都困了,还精神着。 “十一平时睡得也早,只不过今日换了一个地方,择床不高兴。” 秦容已经不哭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窜着两滴晶莹的水珠儿,染湿了一排细长的睫毛。哭过之后,秦容彻底没了睡意,看着圣隆帝反而兴奋地挥起手,“哦哦”叫起来。 圣隆帝许久没和小婴孩打交道,他的儿女们小的时候经不起逗,孩子的母亲为了讨他欢心,爱用孩子为借口,想让他过去看看。孩子不是大人,经不起逗弄,圣隆帝不是个耐心的人,见惯了种种,圣隆帝对这些事腻歪得紧。孩子们大一些,进学堂随先生念书,明理知事后,敢对他撒娇的少。秦容不怕生,逗他也不哭,就合圣隆帝的胃口。 “过来,父皇抱一抱。”圣隆帝伸出双手,秦容好不容易才回到母亲的怀抱,还没呆够圣隆帝就对着他伸出魔爪,他一点儿也不高兴,将头一扭,不肯让圣隆帝抱。只是他这回转的幅度有些大,一时没转过去,头又扭了回来,正对上了圣隆帝笑盈盈的眼睛,秦容无意识地“哦”了一声,仿佛在打招呼。 闵棠担心圣隆帝被秦容拒绝不愉快,连忙解释:“十一晚上一直随臣妾睡,谁哄都不行。半夜醒了要看不见臣妾,一准得哭。” “爱妃的意思,让十一今晚与我们一起睡?” 闵棠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三分期待。秦容睡不好,她心疼。只是圣隆帝虽然这么说了,恐怕不会同意。 “十一晚上会醒,怕闹着圣上。臣妾想在东次间先哄十一睡着了,再过来。”不但会哭,还会尿。闵棠可不想圣隆帝睡到深夜的时候被秦容哭声惊醒,将她和秦容一块丢出重华宫去。 “不必,你抱着十一过来。” 春花拿着鞋过来时,圣隆帝不看一眼,转身出了东次间。闵棠犹豫片刻,抱着秦容跟了过去。 12.有孕 圣隆帝倚在床头,秦容躺在中间,闵棠半跪忙活着给秦容换小衣。出月子后,秦容的事,大都由她一手操办。只见她一手灵活地在衣带间穿梭,一手抬着秦容的胳膊腿,左右摆弄着秦容的身体,快给他穿上小衣。这份利索,不是日日做这件事达不到。 圣隆帝看到兴致起了,要闵棠解开秦容的小衣,让他也试试。闵棠手上的动作一滞,好半晌没吭声。 “圣上,今儿个太晚了,哪天您要还留宿重华宫,您再给十一穿衣裳吧。”别吓折腾了,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闵棠给秦容换好尿布,整理好衣角,侧身卧在秦容旁边。过惯了闲散日子,陡然和圣隆帝呆了这么久,闵棠有些累了。她一连打了几个呵欠,睡眼朦胧。只是身旁一大一小的父子两人精神头十足,没有半点睡意,闵棠不得不强打精神陪着。 圣隆帝睡觉时,不喜欢旁人贴身伺候,春花秋月一律在外候命,圣隆帝有什么吩咐,都是闵棠的事,还有一个秦容跟着一起闹,她一点小差都不敢开。好不容易等父子两睡了,闵棠将眼一闭,睡得昏天暗地。 听到动静睁开眼时,圣隆帝已经由罗德海指挥着宫人伺候着穿上龙袍。闵棠下意识探了把身.下的褥子,干的。心倏地放了下来。没有让圣隆帝被水淹了就好。 圣隆帝收拾好就去上朝了,皇宫内时疫爆,朝臣却不敢托病不上朝,就算真病了,顶着一口气在朝堂上晕倒,也要扛着过来。至少要让圣隆帝知道,他们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圣隆帝走了,重华宫的禁令依然没有解除。此后的半月里,圣隆帝常驻重华宫,惹得一干宫妃眼热不已。只是她们心中再想拉圣隆帝上她们那儿坐会儿,也不敢。除了重华宫,其他宫殿里都爆了时疫。争宠可以,但是为了争宠让圣隆帝把命送了,还没一个人有这个胆子。 不,若说这宫中,有一个人敢让圣隆帝置身于险地中,非德妃莫属。 清运宫的小太监过来重华宫递消息,说德妃要见圣隆帝时,圣隆帝正在逗秦容。一连半个月都能见到圣隆帝,秦容亲近圣隆帝,只要圣隆帝下朝过来,秦容要醒着,必定会挥舞着双手“哦哦”地叫着。这时候,圣隆帝总会亲自抱着秦容在重华宫里走一圈,将秦容抛到空中,稳稳落在怀里。这样的游戏,闵棠平时不会让秦容玩。小孩子的身体育尚未完成,往空中抛,容易惊着。圣隆帝没有这方面的担心,能让秦容笑,他就喜欢。 有时候,闵棠觉得,圣隆帝这个做爹的也不是那么糟糕,可终究他能给予的温情太少,时间太短。圣隆帝被德妃派的人叫走没多久后,德妃怀孕的消息就在宫中飞传开来。一个多月的身孕,时间不长。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太医院终于研制出可以治愈时疫的药。 对生命最大的威胁被解除,整座皇宫都松了一口气。 时疫和老宫人无关,当初老宫人的尸身走正常的路子被焚毁,闵棠是彻底失了机会为她收敛尸骨。不过她那一番猜测,给了圣隆帝指了一条路,那时疫的源头的确出在冷宫枯井。 冷宫地方偏僻,环境潮湿,人住在那里久了,容易生病。冷宫少药,里面的人病了就拖着,熬不过死就死了。有些人的尸身会被拖走,有些则直接找地方处理掉。那口枯井里,不知填了多少尸体。时疫爆前,住在冷宫里的一位先帝后妃养的猫不小心掉到了枯井里,被人搭救上来。没多久,一个常常克扣冷宫伙食的小太监死了。事后调查得知,那小太监被猫抓了一把。他是染上时疫死亡的第一人。 这些事,圣隆帝在重华宫听人汇报时没有避开闵棠,所以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虽说带来带病的是猫,可是那小太监若不招惹猫儿,怎么会死,甚至死后还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给皇宫带来一场灾祸。 时疫得到控制,很快在宫中消失。因为一场时疫,圣隆帝下令清理所有宫室殿宇,填埋废弃的枯井,彻底绝了类似灾祸的源头。一时间不知挖出多少无名白骨。 圣隆帝自那一日离开重华宫前往清运宫后,就没有踏足过重华宫,重华宫的禁足令一直都在,到省了闵棠不少麻烦。圣隆帝来不来,闵棠不甚在意,秦容人还小,根本不记得与他父皇相处的短短半月时光。若真是因为这半个月,让圣隆帝给重华宫解除禁令,她少不得要被一轮唇枪舌剑包裹。能有安生日子过,谁也不想过上刀光剑影的生活。闵棠不惧站在风口浪尖是她想给秦容争取应得的东西。可是与圣隆帝相处半月下来,闵棠会觉得,圣隆帝想给的,你才能得到,费心争取极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重华宫时,圣隆帝更喜欢与她说起秦容,而非其他。让闵棠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圣隆帝宿在重华宫半月,他们中间一直留有秦容的位置。哪怕秦容夜里会尿,闵棠起来给他换尿布会打扰到圣隆帝,他也没有不耐烦。这让见惯了脾气不定的圣隆帝的闵棠很吃惊。圣隆帝对秦容的宽容度非常高,哪怕秦容会扯他的头,拍打到他的脸。 有时候闵棠会觉得,圣隆帝就像个普通的父亲,爱护他的孩子,愿意尽可能陪孩子玩耍。可当他离开重华宫,又会忘了他还有秦容这个儿子。 每每想到这里,闵棠总忍不住希望秦容是圣隆帝唯一的儿子。疯魔乍现时,她甚至想让这件事变成现实。可是儿时的教导被根植于她的记忆中,让她迅否定了这种藐视人命的想法。她或许做不到良善,至少不能拿起屠刀。那是一种容易让人上瘾的感觉。 不管外面如何风起云涌,重华宫的日子平淡一如往昔。 解禁令来得比较迟,几乎抓不到秋老虎的尾巴。 闵棠能从重华宫放出来,多亏了怀孕的德妃。当闵棠重新出现人前时,春花秋月随侍一旁。德妃有孕受不住秋天的燥热,又不能用冰,三个月一到,坐胎稳了,圣隆帝大手一挥,决定带着妻妾、孩子一起前往京郊最大的皇庄。 苦夏过去,秋热眼看就要到头了,忍忍也就是几天的事,可圣隆帝愿意为了安抚怀孕德妃,定下这一次行程。 秦容是皇子,闵棠也拿到了离宫的资格,得了一架单独的马车。那些没有孩子的宫妃中,只有少数几人得到了出行的资格。这些人没有单独的马车,都是两人一辆。不过能得到随驾出行的资格,就是一种荣耀。便是平日里有龌龊的两人坐在一起,面上也和和气气的。 秦容眼睛能看见后,第一次出重华宫,第一次坐马车,第一次出皇宫,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马车摇摇晃晃的,不比被人抱着走路平稳,可是秦容那股子兴奋劲涨了不知多少倍。一路上,他“啊”个不停。两只手挥舞着,想要冲到窗子旁边,看外面的风景。 秋月怕他掉下去,闵棠摇着头将秦容接过来,直接托着他的身子,将半个脑袋送到窗子旁,让秦容看个够。 “娘娘,十一皇子身体这么软,您这么托着他,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秋月咋呼呼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母子二人,一阵头大。 “我手上力气不比你小。秋月,我比谁都紧张十一,丢了我也不会丢了十一的,你就安心把心放进胸膛里吧。”回应闵棠的是秦容兴奋的“啊啊”声。小家伙真的是快活极了,一点都不安分。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秦容的兴奋劲半点不减,从左边的窗子换到右边的窗子,他都能看出不一样的风景。对着一棵歪脖子树也能手舞足蹈好一阵。就这活泼劲,颇有闵棠当年的风范。 一路顺利,马车抵达皇庄后,秋月抱着秦容先下车,春花随后搀着闵棠走下来。折腾了一路的秦容不知是兴奋过了头,还是怎么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睡意。等她们主仆几人收拾好屋子,给秦容重新换了一身合适的衣裳,圣隆帝派人来传唤她们前去用膳的小太监到了院门外。 午膳设在皇后住的在水一方。这里地方宽敞,房屋四面临水,极为舒服。听说,一开始德妃想住这里,不知圣隆帝怎么没同意,在水一方最终成了皇后住的院子。而原本该皇后住的地方却空着。闵棠住在皇后原来要住的院子旁,那也是一处好地方,绿树成荫,最让闵棠开心的是,院子里有一池荷花。 也不知道皇庄里的宫人是怎么养护荷花池的,皇宫里的荷花池只剩残荷,这里的荷花还开得鲜艳。要不是着急过来赴宴,闵棠肯定要上荷花池摘一朵花插花瓶里,摆在屋子里,让香溢满整间屋子。 在水一方距离闵棠住的地方不近,秦容也不知怎的,自打要出门开始,就不肯离开闵棠的怀抱。半路上,闵棠要脱手,换春花秋月来也不行。还好闵棠手劲够,抱着秦容走的度一点都不慢。一行人到在水一方的时辰还早,比住得近的贵妃淑妃来得还要早。 闵棠抱着秦容在席间坐好,淑妃和贵妃才一前一后过来。身段婀娜,体格风.骚。 两人带着宫人袅袅娜娜走来,身边没有跟着孩子。 不是带孩子一起来出游的? 闵棠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怀里的秦容一双小手抓了抓她胸前的衣襟,头往里凑了凑。秦容倦了,提不起精神。 她来之前应该将秦容哄睡着的,只是那会儿秦容一直抓着她不肯放,她又怕误了时辰,只好带着秦容一起过来。 圣隆帝和皇后还没有来,闵棠不能带秦容提前离席,耐心便少了几分。席间言笑晏晏,秦容不能安稳入睡,在闵棠怀里扭来扭去,将她的一身衣裳弄得皱巴巴的。德妃过来时,一眼就瞧到了抱着孩子在席间坐不安稳的闵棠,改了方向。 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德妃和以前没两样,肌肤滑腻,腰肢纤细。腰间环佩精美,走路时不闻声响。在闵棠怀里的秦容感受到了外人的注视,倏地扭过头看德妃。 一大一小对视,德妃没有开口,秦容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闵棠哄也哄不好。 13.算计 闵棠的第一反应是哄秦容,不管德妃身上有什么东西刺激到秦容,先让孩子不哭,才有时间解决其他事情。可是秦容就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任闵棠如何哄,也不肯停止号啕大哭。闵棠没办法,只能给春花使了个眼色,自己抱着秦容快离开在水一方。 回去的路上,秦容依旧哭个不停,闵棠哄了很久,直到他哭累了,才哼哼唧唧地睡着。就是在睡梦中,秦容也睡不安稳,两只小手抓着闵棠的衣襟,时不时抽噎两下,让闵棠心疼极了,万分后悔带秦容去在水一方赴宴。 春花回来时,跟她一起来的还有霍香和许太医。皇后知道了秦容突然啼哭的事不放心,让霍香和许太医过来看看秦容的情况。 “刚刚睡下,回来的路上一直哭,不知道怎么了。”闵棠轻轻拍着秦容的背部,让他趴在她的肩上睡。从霍香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秦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两手握成小拳头,其中一只小手还拽着闵棠的衣裳。 许太医是平日给皇后看病的老太医,花白的胡须几根,头白过半,脸上的皱纹集中生长在双目周围。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透彻,没有被岁月磨去锐利。 轮番给秦容的两只手号过脉,许太医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许太医直说,十一到底怎么了。”闵棠直觉不对劲,秦容的事情她要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一切,不希望太医有所隐瞒。 “十一皇子脉搏跳动度过快,是受了惊吓不假。但是遭人惊吓,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闵棠听出了许太医的弦外之音,没有迟疑。 “我能做什么,请许太医言明。”秦容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或许还能从他的身上查到蛛丝马迹。闵棠心中又是一痛,她都已经注意再注意,小心再小心,即便如此,还是让秦容着了别人的道儿。 “臣需要取十一皇子的血。” “取指尖血吗?”闵棠不敢耽搁,唯恐慢了一步,就查无所查。 “指尖血足够了。”许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烫过一遭,捏起秦容的手指,一阵扎在食指尖上,针出带出一滴血,许太医按着他的手指,用力挤出几滴血,存在一个细小的透明琉璃瓶内。 秦容感觉到疼痛,哼哼唧唧起来。闵棠轻声哄着他,抱着他在屋内慢走。许太医取完血,就在外面鼓捣起来,春花拿着许太医开的方子去皇庄里的药房抓药,给秦容熬安神汤。一时间,整间屋子里安静极了,圣隆帝过来时,许太医刚好完成了最后一步,他正好听到了结果。 “臣从十一皇子的血液内找到了少量的淫羊藿与苦艾。” 淫羊藿和苦艾是催情的主要成分,秦容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闵棠大吃一惊。 “十一的辅食都是春花一手准备,没有其他人能接触到。我今日吃的东西和往常并没有两样,也没有感觉到不妥,十一体内怎么会检测出这些东西来。” “其实不需要食用,吸入的气味一样能让人体产生亢奋。十一皇子年龄幼小,对外物的感知十分敏锐,只需要少量药物,就能让他的精神持续兴奋。而这一点点气味,对大人不会造成影响。十一皇子吸入的量很少,再过一会儿,这些东西对十一皇子的身体产生的作用便会消去。” 效用消去,即意味着导致秦容狂躁的真正原因查不出来。 “娘娘,今天十一皇子出了皇宫后精神头的确好过头了。”秋月意识到这件事,嚷了出来。闵棠脸色一变,沉声道:“马车有问题。” 秦容从重华宫出来后,没有接触过别的东西,只在中途喝了一些水,吃了点春花做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不会有问题,所以只可能是她们坐的马车被人动了手脚。秦容在马车里兴奋异常,闵棠只当他从未出门放过风,心里高兴,却不知是被人下了药。闵棠手握成拳,不再说话。 “罗德海,严查今日贤妃乘坐的马车,负责套车的人一个不漏,给朕查清楚。” 圣隆帝的后宫有皇后坐镇,一直以来都比较平静。他的孩子,只要生下来了,就没有夭折的。圣隆帝享受妃嫔为他争风吃醋,前提是不牵扯他的子嗣。 “臣妾(臣)参见圣上。” “平身。贤妃,把十一抱过来朕瞧瞧。” 闵棠依言而行,只是秦容睡得不安稳,闵棠才要将他送到圣隆帝手上,他就抓着闵棠的衣襟,开始低声抽噎。 “圣上。”闵棠望着圣隆帝,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写着为难。如果强行将秦容放到圣隆帝手上,秦容肯定会惊醒,继而大哭。闵棠不想他再遭罪,所以只得求圣隆帝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见状,圣隆帝摆摆手,让闵棠继续抱着秦容,闵棠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圣隆帝既已知晓,调查的事便会接过去。闵棠不知道圣隆帝过来是因为知道平日鲜少哭闹的秦容突然大哭,关心之下过来看看他,还是因为秦容大哭事涉德妃。 如果是后者的话,闵棠也习惯了。她猜不透圣隆帝的心思,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将心思放在这些有无上。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想找到暗害秦容的那只黑手。 圣隆帝在闵棠这里坐了一会儿,德妃就派人来催了。德妃这一胎怀像不好,在宫里时,日日都要吐,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今天才到皇庄,又开始了孕吐。圣隆帝一听小太监来报说德妃又吐了,片刻也坐不住了,大步离开直奔德妃的住处。 没了圣隆帝,秦容也安生下来,许太医和霍香随后离开。剩下的都是自己人,闵棠再不必端着,脸色阴沉得可怕。被她抱在怀里的秦容仿佛感受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打了个寒颤,闵棠拍了拍他的背,脸色才缓和下来。 “娘娘,您答应过夫人的。”春花见她面色不好,十分担忧。 “我知道,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圣上那边我信不过。”今天的事,不是德妃的手笔,但是万一幕后之人隐藏太深,将事情推到了德妃身上,闵棠怕圣隆帝为了护住德妃选择息事宁人。以德妃现在的身体状况,圣隆帝绝不会将这件事的始末告诉她。毕竟,德妃才是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 “是。娘娘,马车那里,我还要去查吗?” “不必特意去查,有什么消息,你留意下即可。我们到皇庄的时间足够对方将马车处理掉,你盯着德妃那边。” “娘娘的意思是,德妃和这件事有关?” “不,这不是德妃的处事风格。”德妃那一刀,闵棠闭着眼睛也忘不了。那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惯用一刀毙命。徐徐图之不是她的风格。 “幕后之人应该是想挑拨我与德妃相争。德妃肚子里的那块肉实在太引人注意,有些人可不想德妃平安生产。我之前为十一出尽了风头,与德妃不和睦,可不是最好的靶子。只是,仅凭让十一当着德妃的面哭这一点,肯定不能推着我心甘情愿将矛头对准德妃。幕后之人肯定还有后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闵棠不着急分析,让春花自己想。秦容出生前的几年,她们在宫里太平的时间有些久了,早不如当初在外面的时候警惕。如今有人将手伸向秦容,靠她一个人是挡不住的。她需要人帮忙,春花秋月必须要立起来。 “如果我是幕后之人,肯定会将所有事情推到德妃身上。” 闵棠点头。秋月忍不住插话:“可是德妃那边有圣上的人在,我们一直盯着那边,不是很容易被圣上的人现。万一那幕后黑手借机诬陷我们,让圣上以为我们给十一皇子下药,与德妃不对付呢?” “将十一被人下药的消息传出去。”闵棠看着窗外那一池荷花,突然闭上眼睛。 “可是圣上那边······”圣隆帝交代过闵棠,秦容被人下药的事,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能透露出去。闵棠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是和圣隆帝的意志相违背的,一旦圣隆帝追究起来,吃亏的是闵棠。春花十分担心。 “他要保护德妃,自然不想将事情闹大,让德妃听到风声。只是,那幕后之人既然想看我与德妃反目,肯定好有后招,与其被人算计着跳下去,还不如主动出击。何况,你要盯着德妃的住处,没合适的理由怎么行?” “的确,十一皇子被人下毒,您怀疑德妃下手,让我盯着那边。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了。” 事已至此,闵棠怎么肯忍下这口气。她可以不争,却不能被人打了一巴掌,还笑着将另一边脸送过去。就算是圣隆帝也不行。 怀里的秦容不再抽噎,呼吸也渐渐平稳。闵棠替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将人放到了床上,盖上小薄被。闵棠亲了亲秦容的额头,替他掖好被脚,才起身离开。 第二天,德妃给十一皇子下药,让十一皇子嚎啕大哭的事在皇庄里流传开来。圣隆帝听到消息时,德妃刚吐了一回,没有半点胃口,倚在圣隆帝怀里,脸色惨白。德妃这个孩子怀相不好,十分辛苦。圣隆帝不愿让德妃被这些琐事缠身,昨日的事情不想让德妃知道。谁知闵棠竟敢罔顾他的命令,将事情散布出来,还推到德妃身上。 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 圣隆帝心中不快,德妃觉察到了几分。刚才罗德海将消息告诉圣隆帝时,并没有当着德妃的面,是以德妃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圣上怎么了。” 圣隆帝本想说没事,不过这件事既然在皇庄里传开了,德妃不可能不知道,圣隆帝略一思索,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德妃了。 谁知德妃没有火,好像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反而笑着看了圣隆帝说:“臣妾就觉得奇怪了,昨日十一皇子怎么看臣妾一眼就哭闹个不停,原来竟是这个原因。臣妾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想陷害臣妾,挑拨臣妾和贤妃的关系。” “爱妃怎么不怀疑贤妃自导自演。”圣隆帝原是担心德妃,不想现在德妃反而对这件事起了兴趣。 “十一皇子就是贤妃的命,贤妃就算拿自己冒险,也不会动十一皇子一根毫毛。圣上既然确定此事是贤妃散布出来的,那么贤妃此举不过是打乱那幕后之人的计划,将事情放到明处,让臣妾知道。” “爱妃知道这件事,又当如何?” “没想到清运宫又出现了背主之人,圣上,臣妾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眼波流转间,一抹厉色滑过德妃的双目。 14.反应 圣隆帝一听,就明白了德妃的意思。秦容对着别人不哭,一看到德妃就哭,可不是德妃或者她身边的人带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他了。许太医检测到秦容血液里有淫.羊.藿和苦艾,不代表他身体里只有那两样东西。秦容看到别人不哭,独独见了德妃大哭不止,必然受到了刺激,催动了体内的某样的东西。德妃不可能对秦容动手,玩把戏的只能是身边的人。 德妃身边有人背叛了她,亦或是有人安插人在德妃身边,才能在这个时候下手,挑得德妃和闵棠不和。 “爱妃不需要好运气,一切都有朕。等那人找出来,朕把人交给爱妃出气。” “圣上怎么不劝一劝臣妾,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咱们的孩子本就有天大的福分,何需你再为他积福。” 德妃咯咯地笑着,将头埋进圣隆帝的怀里。圣隆帝搂着她,收起了笑容。好好的一次皇庄散心,偏偏被魑魅魍魉出来搅事,坏人心情。 圣隆帝收到消息时,皇后也得到了消息。 “贤妃违背圣上的意思,也不知道会怎样。” 闵棠行事,没有故意隐瞒。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圣隆帝查到她身上是迟早的事,闵棠索性放开手脚来做。皇后会知道,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后放下手中的书,长叹一声。昨日,霍香回来就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说给她知道,包括圣隆帝交代闵棠不得将事情外泄的吩咐。没想到闵棠居然敢公然违背圣隆帝的旨意。难不成这件事当真是德妃做的,她怕圣隆帝护着德妃,将这件事压下去? “娘娘,您该喝药了。许太医说了,您心思重了些,当少思少虑。” “怎么能不想,从我成为皇后那一日起,后宫这幅担子我就放不下了。霍香,我退不得,也不能退。”她在这宫里,也就剩身下这一张位子。她是皇后,是林家的女儿。皇后的荣耀,林家的荣耀,应当由她守护,不容有失。 “我的好娘娘,这事自有圣上操心。涉及到那位,您还是先喝药吧。”那位,说的是德妃,圣隆帝登基后,第一个主动要册封的人。明明性情乖张,偏偏封号为“德”。 霍香压下心中的起伏,伺候皇后喝药。 同一时刻,闵棠接到了圣隆帝的口谕,传话的人是罗德海,传话之时,只有闵棠与罗德海两人,春花秋月避了出去,事后闵棠也不肯对春花秋月多言,只是出现在人前时脸色不太好。秋月情绪外露,看着罗德海离开的背影,面色不善。春花赶忙拉着她进屋子,就怕秋月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当的事来。 “春花你别拉我,我是那种冲动的人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门清儿。”秋月不忿春花强行拉她进来的行为,嘴里嘟嘟嚷嚷个不停。 “我知道你没想干什么,娘娘这里事多,你就不知道主动过来伸把手,非得让我拉你。”春花将一堆衣服抱过来,送到秋月怀里,成功堵住了她的嘴。 “秋月,衣服先放着。春花,外面有什么动静。”闵棠的屋子,依然不许其他人进来。主仆三人外加一个睡着的秦容,安静得很。门敞开着,从闵棠的位置一眼看过去,可以看到那一池绽放的荷花。有小宫女在荷花池旁打扫地上的落叶,秋风吹来,将小宫女扫到一堆的落叶吹散开来,小宫女不厌其烦地扫。 “娘娘昨天乘坐的马车果然不见了。听说,昨日我们才下车,就有人套了那一辆车出去,再没回来过。圣上的人循着踪迹追过去,在一处山崖边上现了车痕,非常新鲜。经勘查,那里确实掉下去一辆马车,马车掉下去时,崖壁上有树,枝干上挂着帘子碎片,与娘娘乘坐的马车挂的帘子一模一样。山上有极少量的血迹,驾车的人没有回来,就看下游能否打捞到浮尸。” 马车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肯定会散架,山下是大河,水流湍急,车架被水冲走,想要找回来拼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人死车毁,马车这条线暂时是断了。 “德妃那边有动静吗?” “罗德海将消息传给圣上后,德妃那边就有宫人被盘查。娘娘,我们是否” 闵棠摆手,沉声道:“继续盯着。十一中毒的事已经在皇庄传开来,德妃迟早会知道,圣上没有必要隐瞒,肯定告诉她了。德妃知道她被安上下毒的污名,没有立刻找咱们难,必定想追查下去。德妃可不是一个能吃闷亏的人。”闵棠将消息传出去,就是为了告诉德妃,她们二人遭了算计,如果德妃不是策划者,她相信德妃能明白她的意思。 至于圣隆帝的警告,早在她做这个决定前,就料到有这一茬。她只要秦容安好,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是。”春花得了闵棠的话,转身出去,离开前没忘了给秋月使眼色。秋月将头一扭,不肯搭理她,春花无奈叹一声。 “秋月,你刚才做得很好。” 闵棠才开口,秋月的眼睛一亮。她性子直,人却不傻。闵棠身边已经有一个心细的春花,她再努力也成不了春华那样的,还不如保持本性。 “你就像另一个我,我不方便说出来的,你都做了,这很好。不过,你要注意保护自己,我担心他日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娘娘生什么事了。”秋月一听闵棠的语气里夹着一丝低落和无奈,心就跟着揪起来。 “能生什么,无非是这些琐碎罢了。你先把十一的衣裳洗了,别撕坏了。”秋月的手劲大,要遇着生气的时候干活,容易把东西糟蹋了。闵棠提醒她一声,就是担心她手下没个轻重,把秦容的小衣撕坏了。虽说贴身衣物坏一点点没事,但要被撕成两半,怎么也穿不了。 “娘娘,我不会把小皇子的衣服撕坏的。”秋月很郁闷,方才担心闵棠的那点子心思被一扫而空。她不就是上回和春花斗嘴时,不小心撕坏了秦容的一件小衣么,结果就成了闵棠和春花打趣的对象。 “不会我就放心了,十一这次没带多少小衣来,如果要临时做,春花的事多,我担心她忙不过来。”秦容和闵棠的贴身衣物都是春花做的,秋月是不会做衣服的,她的针线不好,最多能缝几只袜子,就这样针脚也不甚平整。 秋月抱着秦容的衣服风风火火的出去了,看着她的背影,闵棠脸上多了几分浅浅的笑意。只是等人走了,闵棠的脑子里又回想起罗德海传的圣隆帝口谕,如果她下次再违抗命令自作主张,就别想继续抚养秦容了。 圣隆帝还真是宠爱德妃呀,为了他的爱妃,连威胁她这种事也做上了。当她是被吓大的吗? 闵棠合上眼睛,侧着身体躺在秦容身旁,握着秦容的小手,放在她的左胸前。 她舍不得。她怎么舍得让圣隆帝把秦容抱走。秦容就是她的弱点,圣隆帝抓住了这一点,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明明秦容也是他的儿子,他怎么就能把秦容当成与她博弈的棋子? 是了,除了秦容,他还有十个儿子,每一个都是他的血脉。德妃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那才是他最期待的孩子。 妒忌?不。她有秦容就够了,她还有秦容。 圣隆帝过来时,母子两并排躺在床上,秦容率先睁开了眼睛,动了动,惊醒了闵棠。闵棠睡得不安稳,秦容有一点动静,她都要醒来看一眼,确保他睡得安稳。这会儿,见秦容睁开眼睛不睡了,她翻身起来,这才看见身后站着的圣隆帝。 “圣上,您怎么来了。”闵棠诧异地看着圣隆帝。之前圣隆帝派罗德海过来传口谕,闵棠以为他不打算过来,谁知道她不过是睡了一觉,圣隆帝就站在她的床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十一好些了吗?” “好多了,昨天吃了许太医开的安神汤,夜里睡觉不闹了。今儿个已经完全好了。” “嗯。”圣隆帝闻言在床边坐下,一把抱起秦容。秦容才睡醒,人还迷迷糊糊的。小孩子对人的记忆比较短,圣隆帝不常见,秦容被他抱着就有些不乐意,挣扎着要去闵棠怀里。 “圣上,还是臣妾来吧。您也知道,十一刚起床时,只要臣妾。” 圣隆帝在重华宫和母子二人同床共枕半月,自然清楚秦容的这个小习惯。不过那时他们三人日夜相对,偶尔圣隆帝在秦容醒来时抱他,他也不是非闵棠不可的。这才几日,见了他就跟陌生人似的,果然和他这个母妃一样,养不熟。 “朕抱着他,你给他换衣服。”圣隆帝还是不信邪,秦容是他的儿子,他还不信不能抱他了。 “圣上忘了,十一午睡醒来不用换衣服。”又没尿湿,换什么衣服瞎折腾。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今日就想看儿子换衣服了又怎的? “难不成朕的儿子还少一套衣裳换了?”圣隆帝挑眉,完全是在找茬。 闵棠不知道他这是在闹什么,顺着圣隆帝很容易,但是刚才被他威胁一番,闵棠就不想如圣隆帝的意。 “今日天气好,秋月刚刚把十一的衣裳洗了。”她就不换了,有本事自己找衣服给秦容换呀。 圣隆帝气乐了,闵棠居然在给他甩脸,谁给她的胆子。还是说,这个女人天生的胆大心宽,什么都敢做。是了,她都敢公然违背他的命令,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她有什么不敢的。 圣隆帝不说话,闵棠也不开口。两人僵持间,秦容因为没能回到母亲怀里,憋着嘴哇地一声哭出来。 闵棠败下阵来,低头服软。 “臣妾想起来了,十一还有一件晚上换洗的衣裳没洗,可以穿。” 听了闵棠的话,圣隆帝心满意足,才将秦容还给闵棠。闵棠这回是真的懒得多看他一眼,专心哄秦容。好不容易秦容不哭了,圣隆帝还没忘了给秦容换衣服的事。闵棠无奈,只好从箱子里找出一身衣服,拿过来给秦容换下。 圣隆帝看着秦容放衣服的箱子空了大半,以为秦容真没几件衣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朕上回不是赐你金银了,怎么没给十一多裁几件衣裳。” 闵棠张嘴就想反驳,哪里是秦容没衣裳,明明是这个箱子放的外裳,之前被春花取出来给秦容穿上,自然不剩几件。可她一看圣隆帝的脸,就知道他误会了。 “圣上上回赏赐的那些钱不是给臣妾打赏重华宫宫人的?臣妾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十一裁新衣裳。再说了,圣上在重华宫住的那半个月,可没多给一分钱,吃的用的都是臣妾的私房。” 圣隆帝想说,他吃的用的都是内库里的,可对上闵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突然不想和她争下去。闵棠就是只狡猾的狐狸,明明他过来是为了看十一,顺便再次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结果被她拿话岔开,都不知跑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钱,他是半分都不会给她的,她有本事找皇后要去。 15.琐碎 闵棠也不是真的想从圣隆帝手上再抠出钱来。钱这东西好用,可圣隆帝不是傻子。一个计策用一回能见效,不见得第二回用还能有所收获。圣隆帝过来,肯定是就之前的事兴师问罪来了,闵棠不过想借机打岔。若是圣隆帝心情好了,说不定能少指责她几句。 可惜了,眼下看来,是不能了。 “十一被人下毒的事,你不要插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德妃那边不是你能动的。朕的话那你可记住了,闵氏。” 不叫爱妃了?闵棠笑望着圣隆帝,说了一声“是”。她要做的,已经做了。德妃既然知道此事,不是她下的手,别人想要栽赃她,她必不会善罢甘休。闵棠之前所做的种种,无非是为了印证心里的推测,她不相信下毒是德妃的手笔,可事情涉及到秦容,她不能全凭猜测行事,才有那番打算,如今她既确定德妃和这件事无关,圣隆帝不会因此将这件事压下来,就不会继续插手。自然,之前让春花继续盯着的事,不过是等圣隆帝给她下死命令后再收手。这不现在人就来了,果然够快的。 交代完要事,圣隆帝愣是催着闵棠给秦容换了一身衣裳才作罢。送走圣隆帝,闵棠看一眼在床上打滚,乐得哈哈大笑的秦容,十分无奈。 “你将来可不要像你的父皇才好。”管生不管养。 圣隆帝踏出风荷苑大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来这里是临时起意,早晨让罗德海给闵棠传了一道口谕时,圣隆帝就没想亲自过来叮嘱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秦容昨日伏在闵棠怀里抽噎的样子,一时念动就走了过来。 秦容长得好,可惜没有一个好娘。若是德妃和他的儿子,怎么也不会舍他这个父亲,只顾亲近母亲的。 春花从外面回来,正巧遇上圣隆帝一行人,她低头行礼,直到看不见圣隆帝的身影,才转身往里走。 秦容中毒一事,在圣隆帝的有意打压下,不见一点水花。当事人闵棠被圣隆帝三番两次言语警告的事,没多久就传遍了皇庄的每一个角落,不管皇庄里的人心如何浮动,表面上平平静静的,不见风浪。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凉下来。闵棠院子里的那池荷花白日里初见败色,不过一夜,全部凋零。秦容的身体休整了十几日早早恢复正常,每日必要秋月抱着他在院子里走几圈才尽兴。闵棠也不知他看的哪门子景,池子里的花开着的时候不看,等花谢了,他到对着一池子残荷吆喝得欢。高大的假山石他不感兴趣,到是那石头缝里的野草他能瞧好一会儿。每回秋月抱着他出去时还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等到回来时,必定满身泥土。 春花说过秋月几次,都被秋月顶了回来。秦容的衣裳都是秋月一手洗的,秋月不嫌弃衣裳脏难洗,愿意陪他折腾,春花也懒得说什么。闵棠更不会说,男孩子往糙里养总是对的。没得跟小姑娘家家似的,连泥巴都不玩,多没意思。秦容还小,闵棠并不想拘着他,让他活在条条框框中,孩童应该有的天真活泼,闵棠不想抹去。 至于现在能不能讨圣隆帝的欢心,不是重点。只要德妃肚子里的那个存在,不单是秦容,圣隆帝的其他皇子公主在圣隆帝面前都没多少存在感。 德妃最近孕吐越来越严重了,宫里大部分的御医都守在皇庄里,只要德妃难受了,就会被圣隆帝宣召。闵棠原想着等天气凉下来,她们就能回宫去,重华宫毕竟是她的地盘,比皇庄熟悉。结果德妃这一吐,回期将遥遥无期。 圣隆帝想一直陪着德妃在皇庄里住着,结果前朝有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容不得他继续在皇庄里耗着。为了让德妃安心住在皇庄里,圣隆帝独自回宫,将皇后以及一众妃嫔儿女留在了皇庄里。 就在闵棠以为,她们要在皇庄过冬,甚至是过年时,德妃终于停止了孕吐。回宫的那一日,闵棠在马车外和德妃打了一个照面,已经有五个多月身孕的德妃瘦得厉害,只有小腹微微隆起。尽管如此,德妃的美貌依然不减半分,周身的气势更加凛冽了。闵棠的视线与德妃对上时,德妃突然勾起了唇角,看得闵棠一怔。 凌厉不减,气势反增,完全没有因为怀孕有所改变,这也就是德妃能做到。闵棠收回视线,从秋月怀里接过秦容,抱着他上了马车。不一会儿,车驾慢慢动起来。 有上一次马车中毒的事生,闵棠登车前,春花将马车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异味和安全问题,闵棠才放心抱着秦容乘坐。 来时,路上还有绿叶,等到回去的路上,两边已经很难见到绿色。秦容被闵棠抱在怀里,安静地睡觉。昨天夜里睡得晚,今天一早要起来,秦容没有睡够,这会儿正好补觉。等他一觉醒来,马车也到了宫门外。高墙红瓦,宫苑重重。闵棠看着这熟悉的景,竟然生出了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欢喜之情。 当她倒在阔别已久的重华宫的大床上,枕着她熟悉的枕头,心也跟着安定下来。若不曾离开,闵棠不会现她竟是如此想念这里,想念这几年留在这座宫殿里的生活痕迹。闵棠一高兴,连忙催促着秋月烧水熬药汤,给秦容洗澡。黑汤煮白肉丸子,她好久没做过了。 闵棠满怀期待。 一个时辰后,秋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娘娘,汤药熬好了。” “抬进来吧。”闵棠早已换了一身轻便衣裳,撩起袖子。 春花秋月将一大盆黑汤抬进屋子里,点上炭盆,关好门。闵棠给秦容解开衣裳,抱起光溜溜的白胖子往盆里一放。秦容扑腾两下,适应了水温后,惬意地摆动手脚,在汤药中拍打起来。澡盆四周湿了一圈,伺候他泡汤的闵棠三人无一幸免。闵棠手下一用力,将他往盆里一按,秦容措不及防,两条小腿一弯,跌坐在澡盆里,整个身子泡在黑色的汤药里,只余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在外面。 “啊,啊!”被压了,秦容不高兴,两只手挥起来就要拍水。闵棠捏住他的胳膊,制住了秦容的动作。秦容喜欢泡澡,在皇庄时,每日必洗澡。闵棠给他准备的澡盆足够大,能够支撑他在澡盆里转圈。每每到了洗澡的时候,秦容总能在澡盆里游水,好不快活。 “好好泡澡,这是药汤不是水,这一次不能玩。不许把汤药洒在地上,不然娘不高兴。”八个月大的秦容能听懂不少话,比如现在,他的胳膊被闵棠抓着,闵棠表情严肃地和他说刚才他闹腾的事,秦容就知道,他刚才那么做是不对的。 “你听话娘可以放开你,你不能再把药汤弄到地上,好不好。” 秦容晃了晃胳膊,现动不了,着急地“啊啊”两声。闵棠不为所动,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开。横竖他整个身子都泡在汤药里,不会着凉。 秦容叫了一阵,见平日里陪着他玩的春花秋月没反应,小嘴巴瘪了瘪,没有哭。 “娘和你说的,你答应了,娘就放开你的手。” “啊啊。” “你答应了,娘可以放开你,但是绝对不准把汤药弄洒了。” “啊啊。”秦容上下攒动,弄出一点点小水花。 “不动了,娘就放开你。”闵棠再三重复之前的话,秦容终于抓住了‘放开’两个字,果真不动了。闵棠轻笑着摇摇头,松开秦容的两只胳膊。 然而小孩子天□□水,秦容又是在水里玩惯了的,要他不玩水,怎么可能。 “秦容,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闵棠顾不得湿了一片的衣裳,一把抓住秦容那两只在澡盆里使劲扑腾的小手,低吼了一嗓子。她听着秦容呵呵的笑声,头都大了。 “去换大盆来。” “娘娘,大盆十一皇子够不着底,可能会呛水。”春花太了解闵棠,听她要拿大盆来,就知道她想干嘛。 “不碍事,今天要没有大盆,这小家伙的澡一准泡不成。” 春花无奈,只好听闵棠吩咐,到东次间扛了个比秦容还高的大盆过来。这是闵棠一早就叮嘱她给秦容定做的大木盆,原本是打算等秦容再大一点用的,结果秦容今天玩嗨了,惹毛了闵棠,闵棠直接给他换了个澡盆。 不用闵棠吩咐,春花将盆扛过来,秋月端起一澡盆的汤药往大盆里一倒。秦容被闵棠拎在手上,看着黑乎乎的汤药从小盆里倒进大盆里,眼睛都亮了。汤药全部倒入大盆里,比秦容还要高。 秦容“啊啊”地欢呼着,不知抱着他的闵棠已经露出了微笑。而一旁的秋月忍不住蒙上了双眼。 以前,有一条狗得罪了闵棠,被闵棠逮住了,提着脑袋往水里按。秋月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条狗被闵棠按在水里,哀嚎的声音。秋月总觉得,时隔多年,她可能又要被迫再听一回刺耳的哀嚎。 可是当她过了好一会儿拿开挡在眼前的手,却见秦容两手死死抓着闵棠的胳膊,泡在汤药里的两条腿不停地往下蹬。神情紧张,却没有哭闹。 秋月“咦”了一声,头上挨了春花一下。她愤愤地瞪回去,而后忽然笑了。闵棠早不是当初的小姑娘,秦容更不是当年那条咬人的狗,她怎么就以为闵棠会把秦容放大盆里淹呢? 秋月把心放回胸膛里。然而,心还未归位,就听得“扑通”一声响。秦容脱力,抓不住闵棠的胳膊,掉进大盆里。 闵棠捞他的手快,他只喝了一口汤药,却被吓得够呛。闵棠将他从汤药里捞上来后,秦容扯开嗓子大哭。秋月揉着脑袋,看着闵棠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两条眉毛拧成了两座山。 就在这时,罗德海来了,带着圣隆帝的口谕。 给秦容下毒的幕后之人找到了。 16.黑手 闵棠将秦容交给春花,春花抱着他避到东次间。 “罗公公确定那下毒之人是桂奉仪?”闵棠皱眉,实在不信德妃身边一个小宫女有这等能力,可以插手圣隆帝出行,能准确无误地给闵棠乘坐的马车下毒,事后还能够及时将马车销毁。相信桂芸能做到这一步,当她傻吗? “不敢欺瞒娘娘,圣上的确是这么交代咱家的。”罗德海跟随圣隆帝多年,该说的一句不会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多。闵棠自知从罗德海嘴里问不出多余的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我知道了,辛苦罗公公走这一趟。” 接收到闵棠的眼色,秋月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送过去,罗德海推辞不肯接受。 “贤妃娘娘如无其他要事交代,咱家告退。” “罗公公慢走。”闵棠无心和罗德海多说。罗德海代表圣隆帝而来,说明一件事,不管圣隆帝查到了多少真相,能让她知道的,就到这里了。桂芸的死,就是圣隆帝给她的交代。 在这个宫里,能让圣隆帝停止盘查,又有足够能力插手宫务的人不多。想到这里,闵棠突然烦躁起来。 “娘娘,十一皇子哭个不停,您抱一抱他吧。”秋月见闵棠脸色不好,叫来春花和秦容。秦容哭得伤心,闵棠给他洗澡洗到一半,让他呛到水受了惊吓。刚才为了接圣隆帝的口谕,闵棠又让春花抱他离开,秦容更不顺意,哭闹不止,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闵棠压下心头烦躁,从春花手里接过秦容。秦容投入母亲怀抱,委屈更甚,好像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哭得撕心裂肺。闵棠无奈,只得放下一切耐心哄他。 翊坤宫里,皇后疲惫地倚在床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霍香,你说圣上处死一个奉仪,停止一切追查是什么意思?” “娘娘,这事总归与您无关,您就别多想了,早些安歇吧,明儿个还要处理宫务呢!您有一段日子没回宫了,宫里大把事儿等着您处理。” “我这心里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不安得紧。”圣隆帝不查才让人心里没底呢?秦容中毒一事可是牵扯到了德妃身上,这回可不是上次贤妃中毒,死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平定得了的。 霍香正欲出言安抚,宫门外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圣隆帝来了。 “霍香,扶我起来见驾。” 皇后的手才放到霍香手中,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圣隆帝踏着夜色而来,身上带着一股凉意。 “臣妾参见圣上。”皇后来不及更衣,穿上鞋急忙给圣隆帝行礼。 “皇后不必多礼,朕今夜突然过来是有话想与皇后说,你们都退下。”圣隆帝握住皇后的手,撩起衣袍,牵着皇后并排坐在床上。罗德海和霍香得了圣隆帝的话,领着一干人鱼贯而出。偌大个寝宫,烛火通明,只留下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圣上今夜匆匆过来翊坤宫可是与白日里桂奉仪的死有关?”皇后和圣隆帝夫妻多年,对圣隆帝的性子所知甚多。要不是有重要事情,圣隆帝不会屏退众人,独留她夫妻二人说话。 “还是皇后了解朕。不错,朕处死桂芸,下旨停止彻查十一中毒之事,事出有因。皇后可知,朕的人顺着桂芸身后的这条线查过来,查到了霍香头上。” 皇后被圣隆帝窝在手心里的手一抖。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霍香跟随她多年,一直受她重用,皇后不信霍香会背叛她。 “没有切实的证据,朕不会停止调查。” 圣隆帝没有必要说谎,正是因为这样,皇后心里才难受。霍香,怎么可能会是她? “圣上为什么不怀疑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臣妾。臣妾有这个动机。” “皇后是朕的结妻子,与朕并肩而立之人,不论何时唯有皇后。朕承诺过皇后,许你一世荣华,皇后定然牢记于心。皇后要什么,何须在背后使那肮脏手段,与朕明说即可。朕相信皇后,亦如当初。” 闻言,皇后潸然泪下。 “可是霍香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她实在无法相信,她最信任的人会陷她于不义。不能问个明白,皇后不肯轻易下定论,也不会死心。 “皇后可知,那桂芸是霍香一母同胞的妹妹。” 妹妹?桂芸是霍香一母同胞的妹妹,这怎么可能。霍香入宫多年,且与家人早断了联系,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 “圣上,若是旁人,臣妾或许会怀疑她的衷心,但是霍香是宫里的老人了,跟随臣妾多年,忠心耿耿,臣妾不信她会为了别人背叛臣妾。”霍香是先太后给皇后的人,或者说是先太后为皇后一手□□的人。这也是皇后入宫这些年来,一直对霍香信任有加的原因之一。 “这其中必有内情,臣妾不想误判,伤了主仆之情。请圣上给臣妾一些时间,让臣妾亲自问一问霍香。”皇后说得诚恳,圣隆帝无法拒绝,应下了皇后的恳求。 “那便如皇后所请。朕听说皇后最近一直在喝药,可是老毛病又犯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圣隆帝将这话题揭过不说,夫妻一同在翊坤宫安寝。 翌日,圣隆帝早朝,众妃齐聚翊坤宫拜见皇后,还未到翊坤宫,就听得一个消息。皇后身边的霍香姑姑与德妃身边的桂奉仪勾结,下毒暗害十一皇子。众人知道消息时,霍香已经收监,至于那清运宫里的桂奉仪,昨日刚进宫门就丢了性命。 贵妃携五公主到翊坤宫时,与她住得近的淑妃早她一步到,正巧在宫门口碰面。 “淑妃妹妹可听说了皇后娘娘宫里的那件事。”贵妃由贴身宫女搀扶着下了轿子,五公主则由她的乳母抱着,站在贵妃身后。 “除了消息闭塞的冷宫,这宫里怕是没有谁不知道的了。”淑妃同样带着七公主过来给皇后请安,与五公主不同的是,七公主没有被乳母抱在怀里,而是由淑妃牵着。二皇子要上学,给皇后请安的时间会推后一些,没有随淑妃一同过来。 五公主和七公主同岁,七公主晚月份。两位公主年龄尚小,还没有到入学的年纪。皇后体谅年幼的孩子,平日都免了孩子们早上过来翊坤宫请安。如果有哪个皇子公主早晨起来了,跟着过来便是了,并不许他们的母妃将他们从床上强行叫起来。 所以五公主和七公主年岁虽然相仿,彼此却不甚熟悉,相互见礼后,乖乖退回自己的位置,不多说一句话,由着自己的母妃(乳母)带着进了翊坤宫。 贵妃和淑妃进来时,翊坤宫里该来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圣隆帝的皇子公主们能到的,也都到了。皇后回宫后的第一天,论理有资格来拜见的妃嫔,皇子公主都要来翊坤宫给皇后请安。 也许是生了霍香的事情,皇后的气色看上去有些差,连带着皇后身边的宫女,仿佛比往日更端严肃穆。两人进来时,翊坤宫也没有往日的欢笑声,众人不敢说话,唯恐触了皇后的眉头。虽说皇后身边的管事姑姑犯了事,联合德妃身边的桂奉仪给十一皇子下毒,犯了大罪,但是皇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翊坤宫里甚至没有传出圣隆帝对斥责皇后的流言,可见皇后在圣隆帝的心里,地位非同一般,并没有因为霍香之事动摇皇后的位置。 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皇后不会倒,轻易踩不得就得小心捧着,别触了霉头成了那只出头鸟。 给皇后请安后,贵妃和淑妃落座。没多久,德妃宫里的宫女过来给皇后请安,称德妃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过来给皇后请安,望皇后见谅。 德妃怀相不好,整个皇宫就没有人不知道的。前些日子,皇后和一众妃嫔不得不留在皇庄,可不就是因为德妃怀孕不能动的事耽搁了。德妃有圣隆帝的口谕,不来翊坤宫给皇后请安,大家见怪不怪。嫉妒也罢,暗恨也罢,谁让德妃有那个本事让圣隆帝宠着,皇后也随她去?只是当事人之一不在,到底少了一场戏,让人遗憾了些。 “诶,今日怎么不见贤妃和十一皇子的面儿。难不成他们昨日从皇庄里回来也病了?我记得十一皇子的眼睛早先好了,莫不是出去一趟又复了?” “不劳贵妃姐姐费心,十一皇子的眼睛早好了,身体康健。妹妹晚到,是路上耽搁了,姐姐不会怪妹妹来迟了吧。”闵棠单手抱着秦容大步走来,不见娇柔,别有一番飒爽英姿。 “我怎么会怪妹妹。”贵妃一笑置之,闵棠收回探视的目光。 “那就好。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十一皇子给皇后娘娘请安。”闵棠抱着秦容行礼,皇后没有像往日那般,第一时间让她平身,那一刻翊坤宫中的所有声音突然停止了,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闵棠无暇看四周,她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霍香的事从翊坤宫传出来后,在外人眼里,她和皇后之间就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没有间隙。霍香是皇后最信任的人,如今被收监,与闵棠脱不了关系。虽说霍香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是皇后要迁怒,谁又能说个不? “起来坐下吧。”皇后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可见霍香的事对她的打击不小。 “多谢娘娘。臣妾今日来,除了向娘娘请安,还有一事相询。” “你有何事?”皇后看了闵棠一眼,随即垂下眼睑。 “臣妾有一事不明,请娘娘为臣妾解惑。为何下毒之人明明不是霍香姑姑,圣上与娘娘却要将这罪名安到她身上。” 17.起伏 闵棠这话可谓毫不客气,若在气性大点儿的人面前,绝对讨不了好果子吃。 皇后面上的表情一收,四周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闵棠说了不该说的,让皇后不高兴了。 可闵棠说的,是真的?霍香不是下毒之人,圣隆帝和皇后将霍香收监,难不成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幕后黑手,从而草草结案? 那这个人岂不是······ 众人心中猜测纷纷,却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贤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听得不是很明白。” “叮”地一声响,皇后手中的茶碗盖落到茶碗上,出清脆的声响。皇后的礼节一向周全,如这般当众让人听茶碗盖磕碰出声响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臣妾只是侥幸得到了一些线索,能够证明霍香姑姑不是下毒之人,是以斗胆向娘娘求证。”闵棠不退也不避,就那么直视皇后。秦容被她单手抱着,不动也不嚷。 皇后会怎么做? 贵妃不禁看向了端坐居中位置的皇后。 许久,皇后叹了一口气。这便是软化下来。 “贤妃,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霍香无罪?你可知下毒一事,关系重大,若无切实证据,不得妄言之。”皇后语调平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她话里透着的那一股子淡淡的无奈。任谁都知道,霍香对皇后的重要性。舍弃霍香,如果断皇后一臂。若非万不得已,皇后怎么舍得斩去这一臂。 “既然是证据,自是不能当众呈上来的。若叫那真正的幕后之人见到了,生出防范之心就不好了。” 听闵棠这一说,皇后面上的沉重好似消了三分,不禁摇头笑道:“照你这般说,难不成给十一皇子下毒的人此刻就坐在这翊坤宫里?” 众人的呼吸似乎瞬间重了三分,观皇后的神情,仿佛闵棠能拿出证据替霍香洗去身上的罪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莫不是翊坤宫真与此事无关,只是受了无辜牵连······ 身份高如贵妃,不禁皱起了眉。娴静如淑妃,也生出两分好奇。更别说其他人,脸色精彩纷呈,堪比一场戏。 闵棠随皇后的目光将此刻或站或坐在翊坤宫中的后妃快扫一遍,然后换了一只手抱秦容。不知是不是错觉,闵棠换手之际,众人好像添了一个莫名的喘息之机。 “本宫的确不相信霍香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圣上将此事交予本宫彻查,便是有意让本宫还霍香一个清白。”皇后明确表示她相信霍香是无辜的,等于当众承诺闵棠,只要她能给出线索救人,翊坤宫就欠她一份人情。 皇后的话,无疑给此事敲下一记实锤。而闵棠这突入其来的一手,不但打破了她与皇后之前的僵局,还给在座众人心头添了一根刺,确实走得一步好棋。 霍香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人,如今霍香获罪被收监调查,闵棠若能提供证据证明霍香无罪,不但能解了她与皇后现在的僵局,还能救霍香一命卖皇后一个人情。日后在这后宫中,皇后少不得多照拂闵棠三分。皇后无子,若是秦容能得皇后青睐,以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臣妾不知。只是这份线索,不便当众呈给娘娘。若是可以,臣妾将线索禀告娘娘以后,还想亲自见一见霍香姑姑,问她几句话。”闵棠不着急,静候皇后的答复。 等待的时间不久,只是让人倍觉漫长。 “本宫今日有些乏了,你们先退下吧。”皇后送客,即表明她要听闵棠的证据。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厚着脸皮留下来。贵妃虽然想知道后续,却明白此刻是不能了。 等众人离开翊坤宫,皇后屏退身边的人,独留下闵棠和秦容时,闵棠脸上那抹异样方才消去,换上凝重的表情。 “皇后娘娘,今晨您特意送信给我,交代我当着众人的面儿说出方才那番话,当真能奏效?那下毒之人怎么会和霍香姑姑有所牵扯?”闵棠迫切的想知道这两个问题。 闵棠一早接到皇后背着众人送来的信时,霍香被收监的消息还没有在宫中传开来。信中虽然有提到这一点,却无法让闵棠放下心来。皇后在信中坚定地说霍香没有参与其中,只是被人陷害,如今被收监,不过是做一场戏,借机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可是昨日罗德海带来的圣隆帝的口谕,却告诉她下毒一事牵扯到了桂芸,更多的事罗德海不肯多说,这说明圣隆帝有所顾忌。这宫中,除了德妃是圣隆帝爱重之人,会让他不计较其他,一心护着爱着,另一个能让圣隆帝放心上的,就数皇后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闵棠全然信任皇后,她做不到。可她若在这个时候拒绝皇后,就等于和皇后撕破脸。从前她没有圣宠,在宫中生活,全靠皇后一碗水端平。真和皇后撕破了脸,对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闵棠迟疑了。若她真的如皇后信中所言,借她的口说出霍香无罪的话,就意味着她站到了皇后这一边。 “娘娘有什么好迟疑的。皇后既然这么说了,咱们照做就是了。皇后又不会害娘娘。”送信之人过来,没有惊动旁人,给闵棠执夜的秋月却是知道的。闵棠拿着信无法下决定时,顺手将信递给了秋月,结果秋月看过之后,当即替她做下决定。 闵棠一怔,奇怪地看着秋月:“你为什么觉得皇后不是下毒的人。” “皇后为什么要下毒?”秋月疑惑地看着闵棠,好像闵棠问出了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闵棠一怔,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皇后为什么要下毒?她有什么理由给她们乘坐的马车下毒? 如果说皇后因为德妃肚子里那块肉,要挑起她和德妃不合,简直是开玩笑。且不说别的,德妃肚子里是男是女尚且不知,皇后为什么要为一个性别模糊的婴儿冒这个险。圣隆帝对待后宫诸人不算好,但是对皇后,一直没得说。他给了德妃宠爱的同时也给了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圣隆帝对皇后的尊重,使得皇后多年无子,始终稳坐后宫第一人的位置。可以说,只要皇后不犯不可饶恕的罪过,皇后就能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坐下去,且安享荣华。皇后是个聪明人,从她往日的处事手段来看,并非惺惺作态之辈。所以皇后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下手,还给人留下具体的指向,将线索引向翊坤宫。 再者,她岂是一个甘愿被人算计的人?皇后既然叫人送信过来,让她配合演一出戏,可见这件事圣隆帝已知情,皇后也已肯定她会应下此事。倘若皇后真的做出了下毒之事,翊坤宫里不可能只是动了一个霍香。 霍香,的确有可能是诱饵。 关心则乱,之前她是身在局中不自知。 想通此事,闵棠不再犹豫,抱着秦容,快步走出重华宫,直奔翊坤宫。刚到门口,还未进来,就听到了贵妃的那一番话。这才有之前的你来我往。 皇后没有介意闵棠问题问得直白,闵棠不问,她也是要同闵棠说的。不管怎么说,闵棠刚才在众人前说的那番话,选择保下霍香,就是站在了她这方。圣隆帝知道她这个打算时,并不赞同她的做法,不过是她坚持罢了。 昨夜圣隆帝虽然按下事情,让皇后第二日再察,奈何皇后心中有事,一夜不得安睡,早早起床召来霍香询问。没想到这一问,霍香还真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人利用的。 桂芸的确是霍香一母同胞的妹妹,霍香也曾私下里见过桂芸。不过这一切都是桂芸主动找上霍香的。霍香早年进宫,和家里人几乎断绝了关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并没有多少关心爱护之意。在宫里生活多年,霍香一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桂芸第一次找上她时,还只是清运宫里一个普通宫女,霍香便知,桂芸是被父母捧着娇宠着长大的,不知人间疾苦。即便入了宫,那性子也不知收敛。要不是霍香暗中出手替她转圜,桂芸哪里能混到一个轻松的差事。 霍香早知桂芸有青云之志,也曾规劝过桂芸,不要试图做那人上人的美梦。以她的姿色,即便承恩了,也不会有好结果。没想到,桂芸还是因为一桶水,上了圣隆帝的床。 知道桂芸被临幸,霍香惴惴难安。她与桂芸没有相处过,感情淡薄,可桂芸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霍香不可能一点儿也不担心。直到德妃带着桂芸过来翊坤宫请封,霍香才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桂芸想要的,终于实现了。 在那之后,桂芸也曾66续续找过霍香几次,每次都被霍香找借口避开了。她们姐妹二人,一人是皇后信任的管事姑姑,一人是清运宫里的小奉仪,最好不相往来。而桂芸被她拒绝几次后,仿佛放弃了她这个姐姐。 让霍香没想到的是,再次听到桂芸的消息,竟会是桂芸毒害秦容,被处死的消息。 说难过,或多或少有的,然而更多的是震惊,还有心底隐隐滋生的害怕。 桂芸下毒的事被查出来,那么她和桂芸的关系还能瞒得住?看着皇后为此忧心,霍香几次想将她和桂芸的关系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等到皇后追问,霍香后悔没有早将事情告知皇后,让皇后陷于被动境地。为挽回过失,霍香提出将计就计,皇后应下她的计策,书信告知闵棠配合。 皇后相信霍香无辜,闵棠姑且信之。 “臣妾还是想见霍香姑姑一趟,请娘娘恩准。”闵棠坚持见霍香,实在是心中有疑问。不见到本人,听霍香亲口说,不能放下心中疑虑。 “也罢,传本宫的旨意,带霍香来翊坤宫。” 皇后传下命令,就有宫人立刻执行。不多时,传令的宫人匆匆赶来复命,神色张皇。 “启禀娘娘,霍香姑姑她,霍香姑姑她在女牢中服毒自尽了。” 18.验尸 “你说什么。”皇后猛地站起来。 只听得一声响,被袖口扫到的茶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闵棠看了略微失态的皇后一眼,心中实在难以相信,霍香竟然会死在女牢中。从霍香被收监到皇后的人过去提审,期间不过两个时辰。时间说短不短,足够杀人,但是说长也不长。女牢不比刑部的牢房看管严,却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 霍香之死,可见对方的手长得有点心惊了。 “我奉娘娘的旨意去女牢传霍香姑姑前来答话,谁知刚到女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尖叫声。等我进去时,霍香姑姑就倒在了女牢门口,身体已经凉了,绝了生机。” 此番去女牢传旨的宫女平日受霍香提携,一直带在身边□□,对霍香的感情不一般,要不是凭着一股子不得不将消息送回去的信念,传旨宫女不知道她如何能回翊坤宫。即便是现在到了皇后面前,传旨宫女仍强忍着不敢落泪。 “带路,本宫要去女牢。”皇后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眼中的情绪已被完全压下。 “是。”那传旨宫女不敢慢半步,双手撑地,一咕噜爬起来,腿肚子还有些软,却不能露出半点感伤的情绪。 “贤妃,你可要随本宫一同去看看霍香?”皇后一眼扫过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尖锐。 “是的,娘娘。”如果不去,她恐怕再没有机会见霍香一面。闵棠不害怕见尸体,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曾几何时,她还在夜里去过乱葬岗。秋月,就是她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 闵棠和皇后到女牢时,霍香的尸身还停在女牢中,只不过尸身的位置已经被挪到床上,盖上了白布。 皇后在女牢前停下脚步,一栏之隔就是霍香毫无生机的尸体。 “开门。”皇后的声音比往日低沉,若细细听来,还能捕捉到那一丝颤音。霍香的死,对皇后的影响不小。 “娘娘,这不吉利,怕冲撞了娘娘。”女牢的狱卒出言规劝皇后。 霍香刚收监就死在女牢里,已经是她们看管不利,若皇后在这里出了事,她们的脑袋可别想要了。圣隆帝虽不是滥杀之人,也不是什么心善之辈。宫里有些资历的老人都忘不了庆历元年宫闱中流的那场血,好几个月,宫上头的天空仿佛都被血腥味笼罩着,不曾散去。 “开门。”皇后不想与狱卒废话,霍香突然死在女牢中,让她心中烦闷不已。皇后根本不信霍香会服毒自杀。霍香伴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又因她同意这个计划而死,不管霍香现在面目如何难堪,她都要来见霍香最后一面。 牢门被打开,闵棠跟着皇后一起进了女牢。不等那女狱卒上前,她先一步揭开了霍香身上的白布。尸身浮肿,面色乌青。从表面来看,确实像中毒。 皇后在看到霍香尸身的那一刻,不觉握紧了长袖下的双手。她方往前一步,就被伺候她的黄嬷嬷拉住了手。 “娘娘,就让我替霍香最后收拾一回吧。”黄嬷嬷是皇后的乳母,感情非同一般。 皇后没有说话,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娘娘,臣妾以为,还是让仵作来验过尸身,确定霍香姑姑的死因后再替霍香姑姑收敛不迟。”闵棠挡在黄嬷嬷跟前,静静地看着皇后。 皇后看了闵棠一眼,点了点头。 “不着急替霍香收拾,先验尸吧。”霍香是皇后身边的人,生前身份不一般。如今死在了女牢里,没有皇后的命令,女牢里的人并不敢随意让仵作给霍香验尸。 “娘娘,霍香已经没了,难道死后还要让那些仵作碰触她的尸身,不得安宁吗?”黄嬷嬷并不赞同验尸,霍香是女子,那仵作通常都是男子,男女有别。让男子查验霍香的尸身,是对她的不尊重。 “嬷嬷不用多说了,本宫意已决。相信霍香在天之灵会谅解本宫的,想必她也不想被人害死后还要背着个畏罪自杀的名声。” 皇后铁了心要查,黄嬷嬷不好再劝,只好不赞同地看了闵棠一眼。闵棠既然达到目的,根本不在乎被黄嬷嬷多看两眼。 很快便来了一名仵作。验尸后得出的结果仍然是霍香乃服毒自杀。 “你确定验尸结果无误?”闵棠心中仍有怀疑。若霍香是服毒自杀,理由呢?霍香可不是个能轻言生死的人。再者,毒.药的来源是哪儿? “不敢欺瞒娘娘,霍香姑姑的确是服毒自尽。”仵作年约四十,虽然操贱业,衣着倒也整齐干净。 “我听说,验尸是一门细致活儿,方才你不过随意看了口鼻四肢,就能确定霍香姑姑的死因?”闵棠虽没有盯着仵作验尸,但是从他的拘谨来看,仵作多半不敢将人剥光了详验,最多查验露在外面的地方。 听闵棠这么一诈,仵作面露惊讶。 “你好大的胆子,既是皇后娘娘让你来验尸,也敢敷衍了事。”闵棠呵斥一声,那仵作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倏地跪下,连连说不敢。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皇后并不清楚验尸的过程,可对于仵作得出的这个结果,皇后并不满意。尤其当闵棠呵斥仵作敷衍了事时,皇后心中的那股子火气一下就冒了出来。 “拖下去,换一个能做事的来。来人,看座。本宫要亲自看仵作验尸,你们不必劝本宫。今儿个不查明霍香的死因,本宫决不罢休。”能将一宫宫务打理好的人,岂会怕这怕那。皇后的命令一下,就有宫女将椅子搬去隔壁停尸的女牢前,伺候皇后和闵棠坐下。 不多时,就有宫人领着几名仵作过来。皇后亲自旁观验尸,下边的人不敢不慎重。 几名仵作轮番给霍香验尸,却无一人敢脱掉她的衣服,最多也就是脱了鞋袜,这让闵棠皱起了眉。不够,这样验尸怎么可能验得出真正的死因来。只是,仵作到底是男人,顾忌男女有别,根本不敢当着皇后的面剥了霍香的衣服细细查看。可如果霍香不是死服毒自杀,而是伤在隐蔽之处,仵作这样粗略检查一番,根本检验不出来。 那几名仵作各自查验一番,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后,似乎得出了结果。领头的那名老仵作走出女牢复命。 “启禀娘娘,经微臣几人初步查验,霍香姑姑并没有受外伤,姑姑的确是中毒而死,只是”老仵作看了皇后身边的人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嬷嬷,你们都先退下吧。”皇后一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退下。 “娘娘,您一人在这儿”黄嬷嬷还要说什么,被皇后制止了。 “不碍事,嬷嬷先退下吧,这里有贤妃陪着,本宫的胆子还没那么小。” 黄嬷嬷见状,不好多言,领着皇后身边几名伺候她的人离开。闵棠这里,在皇后决定亲自看仵作验尸时,就让秋月在外面候着。皇后身边的人一走,女牢里只留下了几名仵作、霍香的尸身和她二人。 “说罢。”皇后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已听不出一丝疲惫。 “验尸,需要脱掉霍香姑姑的衣服。若查不出外伤,还需要剖开尸身。”老仵作一口气说完,将头贴在了地上,静候皇后的吩咐。 当着几个男人的面儿剥去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检查她的身体,本来就是一重冲击,现在老仵作却说,要检验出真正的死因,还需将人的身体剖开。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本就安静的女牢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死寂得吓人。 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损毁。皇后便是胆大之人,也不敢轻易下令将人开膛破肚。 老仵作说之前,皇后就料到查验尸体时可能要除去霍香身上的衣服,可她没想到的是,还要将霍香的身体剖开。便是皇后,在这一刻也迟疑了。 只有闵棠知道,这名老仵作的验尸才是真正的严谨。 “先按你们平时的方法验着吧。”这就是不同意解剖尸体。 老仵作没有据理力争,得了皇后的旨意,再次退回女牢中。这一回几名仵作不再只看霍香的手脚、面部和头颈,而是退下了她的衣裳,开始细细查看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那几名仵作轮番检查霍香的尸身后,再一次商讨起来。不多时,那名老仵作再次出来。 “娘娘,臣等在霍香姑姑大腿根部现了一个疑似尖锐之物刺中后留下的红点。之前,也在她的指甲缝里现了少量木屑,与女牢栏杆上的抓痕相吻合,想必是毒时,霍香姑姑抓住栏杆挣扎留下的。只是,臣等无能,暂不能确定霍香姑姑之死,究竟是外伤所致,还是内服毒.物引起的。要确定霍香姑姑究竟是服毒自杀,还是腿根部的红点导致她的死亡,仍然需要剖开尸体查验。请娘娘准许。” “这又是为何?你们不是已经在霍香的腿上现了一个红点,为什么不能断定霍香是被外物刺伤,中毒而亡?”皇后仍不想剖开霍香的尸身。能让几名仵作联合验尸,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娘娘恕罪,若不开膛,臣等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老仵作坚持开膛,不肯退让。 皇后沉默了,老仵作跪在地上,女牢中的其他几名仵作也跟着跪下。闵棠知道,就算仵作坚持,皇后只怕不会同意。能让霍香在男人的眼前坦胸.露.体,已经是皇后能接受的极限。可结果偏偏只差这一步,闵棠怎么甘心放弃。即便现在皇后让仵作认定霍香死于毒针穿刺,然而真要有人刨根究底,瞒是瞒不住的。 就在闵棠准备开口劝说皇后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 “既然要开膛才能断定死因,那就开吧。” 皇后和闵棠齐齐回头,圣隆帝出现在几人眼前。 19.故知 “圣上,这如何使得?”皇后给圣隆帝行礼,被圣隆帝两手搀起。 “有何不可,既然皇后想要还霍香一个清白,为何要留下疑虑,不一查到底。” “可是死者为大,臣妾让仵作解开她的衣裳查验,已经是······”皇后说不下去。 “正因死者为大,更要还她一个清白。皇后不必多虑,听朕的,开膛吧。” 老仵作得了圣隆帝的话,连忙退回女牢中,协同几个仵作一起,取出工具,开始验尸。 皇后不忍看霍香被人剖开肚子,转过身去,合上了眼睛。闵棠到是敢看,可圣隆帝在一旁盯着,她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女牢里几名仵作给霍香验尸,只怕不会给圣隆帝留下多好的印象。至于之前她提议让皇后先给霍香验尸的事,闵棠已经不再想这个问题。 当刀尖划破霍香的肌肤,腹部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女牢中的气味变了。皇后捂住口鼻,胸中翻涌地厉害。圣隆帝将她带入怀中。 “皇后若受不住,我们先出去。” 皇后摇头,既然决定亲自看仵作验尸,皇后就没想过在结果出来前离开。圣隆帝挡在她面前,仿佛为她隔出了一片空间,在这个怀抱里,皇后感受到了安心。 反观闵棠,虽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却不露一丝怯。若不是知道女牢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在,简直毫无存在感。就像从前在翊坤宫时,她坐在人群中,从不曾融入一般。 闵太傅那么一个古板的人,怎么会教出贤妃这么个性子的女儿来呢?皇后忍不住想。 思绪一点点漾开来,等皇后回过神来,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霍香的确是死于外伤。 仵作虽然在霍香的嘴里喉咙里现了毒,但是并没有在食道和胃里找到毒。霍香的嘴里会出现毒,只有一种可能,死后被人灌进去的。而她真正的死亡原因,是被毒针刺伤,毒进入身体,随血液流遍全身,中毒身亡。 “来人,将女牢里所有人都抓起来。押送霍香进女牢的人也别落下了。”圣隆帝下令抓人,闵棠和皇后都松了一口气。 霍香不是自杀,是死于她杀,那畏罪自杀的莫须有罪名终于摘了。沉稳如皇后,在确定这件事后,也忍不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水光。数载陪伴,霍香于她亦仆亦友,决定让仵作验尸,皇后心中就堵了一口气,她想还霍香一个清白,如今虽然还未找到杀害霍香的凶手,但是能证明霍香的清白,即是此刻最大的安慰。 而那只手胆敢伸到皇后宫里来,陷害皇后,就到了圣隆帝不能容忍的地步。之前停止调查,是因为查到霍香头上,牵扯到了皇后,圣隆帝不想皇后的声明受损,决定让皇后自己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对方不但不懂得收手,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圣隆帝不能容忍。案件再一次被圣隆帝接手。 当天与此案有关的人都被抓了起来严审。虽然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凶手,然而拔出萝卜带出泥,几乎每座宫院里都有犯了错的宫人被顺藤扯了出来。就是皇后身边的黄嬷嬷,因为喜欢喝酒,且酒后爱说宫里的事儿,犯了口舌罪,都被圣隆帝罚了月例,挨了训斥。更别提那些被抓了切实把柄的,手上曾经犯了人命的,都直接拉出去杀了。只是贪墨财务的,便抄了财务,拉出来打几十板子贬到脏苦活多的地儿干活,虽然性命保住了,却也绝了所有前途。 圣隆帝这一番令下,闹得宫里人心惶惶。就是德妃那里,也有几个不老实的被丢了出去,唯一没有被清算的,只剩闵棠的重华宫,成了活靶子。 对此,闵棠并不在乎。她宫里进人的时间不长,那些人想要犯事的没机会,就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圣隆帝也懒得计较。因此,当宫里又一次人人自危时,重华宫再度成为了一片清净之地。 然而,暂时的平静不代表一直平静。闵棠知道,重华宫现在越宁静,日后就会越惹眼。人长嫉妒与迁怒,乏于反思与自省。 闵棠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她也相信,在圣隆帝这番举措下,对方也不会坐以待毙。 果不其然,不出两天,昭华宫的人在处理毒针时,被圣隆帝的暗卫抓了个现行。圣隆帝震怒,盛怒之下抱走了五公主,将贵妃软禁在昭华宫,不管贵妃如何哭求,圣隆帝始终不肯听贵妃解释一句。 处理毒针的宫女是贵妃的贴身宫女,在严刑拷问下,她交代了所有事情。德妃有孕,贵妃心生嫉恨,又怕德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皇子,出生以后夺了圣隆帝所有的注意力,遂决定借贤妃的手除去德妃。 贤妃宝贝十一皇子,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若是十一皇子因为德妃受惊,肯定能引起贤妃不满。让贤妃将矛头对准德妃。德妃的怀相本就不好,届时她们只需要在贤妃和德妃争斗中推一把,说不定德妃肚子里的孩子就能掉了,替贵妃除去心头大患,还能打压贤妃,一举两得。谁知,皇后会插手其中,在十一皇子受惊哭闹后安排许太医前去看诊,而许太医也正好查出了十一皇子哭闹与中毒有关。事后,贤妃将十一皇子中毒的事闹到德妃头上,虽然和贵妃当初的目的相同,可下毒一事外泄,却不是贵妃所希望的。 所幸贵妃谨慎,直接让人在贤妃下车后就将马车与车夫处理了。然而下毒的事情外泄,还是让贵妃觉察到了麻烦。为了让圣隆帝停止调查,贵妃决定将事情推到皇后头上。只有这样,圣隆帝才会息事宁人。果真,不出贵妃所料。当圣隆帝顺着她们给的指引,通过桂芸查到霍香身上时,真的将这件事按压下来。 霍香与桂芸是亲姐妹的事,也是贵妃偶然间撞到两人碰面后,与桂芸套话问出来的。知道这个消息后,贵妃一面给桂芸承诺,答应日后助她上青云,一面让桂芸盯着德妃的一举一动。然而,贵妃从桂芸那里知道的消息越多,知晓圣隆帝对德妃的宠爱越浓,贵妃心里的恨就越深。如果没有德妃,是不是圣隆帝就会只爱重她一人? 这便是贵妃定下这个计划的由来。而桂芸,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倒霉鬼。若不是她与霍香的关系能为贵妃所用,贵妃又急着将罪名推到皇后那边去,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本来,圣隆帝顺着桂芸这条线查到霍香身上时,事情就该有一个了结。谁知皇后对霍香的信任竟然如此之深。即便霍香被圣隆帝查到与桂芸的关系,借皇后的名义下毒害人,皇后还不肯相信这是霍香所为。若不是皇后身边的黄嬷嬷与贵妃交好,皇后与霍香商定计策时,没有背着她这个老嬷嬷,贵妃也不能知道,霍香被收监的事只是皇后和霍香联手设计的一个圈套。 为了将罪名彻底安到霍香头上,贵妃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毒杀霍香。 她买通了女牢里的狱卒,以毒针刺死霍香,待霍香死后再从嘴里灌.□□进去,造成霍香服毒自杀的假象。哪知皇后到了这一步仍然不肯相信,坚持要为霍香验尸。 这一步步走来,贵妃机关算尽,最终仍没能逃得过圣隆帝的眼睛,只能说时运不济。 那名贴身宫女在交代了所有事后,便咬舌自尽了。 闵棠得到消息后,许久没有出声。 贵妃竟然是这件事背后的幕后操纵者,实在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娘娘,如今可算抓出真正的杀人凶手,您为何愁眉不展呢?”秋月抱着秦容过来,见闵棠脸上不见喜色,颇为疑惑。 “可能是这个结果太意外了吧。”幕后之人居然是贵妃崔氏,果真是人心隔肚皮吗? “娘娘,您该把心思多放在十一皇子身上,这几日十一皇子被您冷落了,心里可不高兴。”春花秋月一同照料秦容,只是每当有事生时,春花总会被闵棠派出去做事。闵棠心里有事,照顾秦容时,不比寻常心细如尘。有时候秦容在地上爬,撞到桌子腿了,她也不吭一声。虽说平日,秦容撞到桌子腿了,闵棠多半也不会吭一声,可秋月就觉得这不一样,心里替秦容委屈。要不是她亲眼看着秦容从闵棠肚子里爬出来的,她都要怀疑秦容是闵棠从别处抱来的。 “我们十一怎么不高兴了?过来娘抱抱。”秋月的小心思,闵棠一目了然。 闵棠冲他伸开双手,秦容登时咧嘴一笑,张开两只小胖胳膊,朝闵棠怀里一扑。母子两闹腾了一会儿,春花从外面回来了。 “怎么样,还是不肯吗?” “顾公子还是不肯透露各中详情。”春花摇头,面色不愉。 闵棠让她联系的人,正是那一天在女牢里验尸时,遇到的故旧之人。 当日,替霍香验尸的几名仵作中,有一人姓顾名知,江阴人士,数年前曾与闵棠有几面之缘。闵棠一开始没认出顾知,还是老仵作提出要开膛验尸,闵棠记起从前的一件旧事,仔细看那几名仵作,才现有一人面熟。确定那人是顾知,多亏了顾知右手上的伤口。顾知天生六指,后来因事断了一指,右手上便留下了一个伤疤。 进宫后,闵棠与外面几乎断了联系,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再见他日故旧,要换做他人,或许会想一想是好事还是坏事。闵棠没有丝毫犹豫,当天便让春花联系上了顾知。 闵棠没别的要求,就是让顾知将他知晓的消息告诉她,却被顾知不留情面地拒绝,闵棠不肯死心,让春花多次接触,向顾知探听消息,结果圣隆帝这边都将幕后黑手抓出来了,春花在顾知那里依然碰壁。 “罢了,顾知那里暂时不用去问了。”这件事不管怎么样,暂时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翊坤宫中黄嬷嬷跪在地上,哀声向皇后喊冤。只是皇后心中疲惫不堪,霍香的死,让她这几日都没有睡好,黄嬷嬷又被查出与贵妃勾结,一件件证据被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皇后实是伤了心。 黄嬷嬷喜欢喝酒,酒后碎嘴的毛病皇后一直都知道。不过关着门在翊坤宫里,事情又不大,皇后便没同她计较。毕竟是自己的乳母,将她奶大,自有一份情面在。谁知黄嬷嬷竟然会把她和霍香商定的计划外泄,让霍香惨死。皇后再不能姑息了。 如今念着最后一点恩情,只让黄嬷嬷离宫,已经是皇后最大的仁慈。偏黄嬷嬷还要在翊坤宫里哭哭啼啼的,没得叫人心烦。 “来人,送嬷嬷出宫。”连夜将人送出宫,都不肯多留一夜,可见皇后铁了心肠。 黄嬷嬷心中大痛,哭得越厉害了。 “娘娘,我的娘娘,您从小喝我的奶长大,我便是害谁也不会害了您呀。真不是我呀,娘娘······” 声音远去,直至消失。 夜色愈深重,翊坤宫里一片沉寂。皇后枯坐了半夜,辗转难眠。 20.年节 贵妃最后还是住在了昭华宫。没有被夺了封号,只被禁足,时间不定。原因无他,贵妃的父兄在前朝为圣隆帝剿匪,立下功劳,崔氏不要赏赐,决意用功劳换取了贵妃在宫里的平安。 知道这个结果,闵棠没有多大的意外。后宫前朝,本来就分不开。圣隆帝于政事上还算清明,不会给后宫干政的机会。如贵妃这种,能有父兄护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如果换成闵棠,她爹闵太傅不来个大义灭亲就是烧高香了,指望她爹捞她,等于白日做梦。 闹得纷纷扬扬的下毒事件以贵妃被禁足告一段落。 天气,一日比日寒冷。转眼间,庆历七年即将走到头。 从步入腊月初一这天起,皇宫里就忙碌起来。宫里是个多事的地方,也是个健忘的地方。生生死死,见惯了便习以为常。霍香和黄嬷嬷的事,在翊坤宫里激起的水花没隔几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后身为一宫之主,身上的担子并不轻。贵妃出事后,五公主被圣隆帝抱到了皇后的翊坤宫,交由皇后抚养。皇后本就失了霍香这个得力助手,日常有大量宫务等着她处理,如今再加一个因为思念母妃而不时哭泣的五公主,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将事情理出个头绪,五公主也不再哭着闹着要找母妃,腊月到了。新一轮的忙碌再一次开始。 德妃那边,孕吐不止。情况好好坏坏的,牵住了圣隆帝的一颗心。德妃平日里只在清运宫静养,不出清运宫宫门。 不料,腊月初雪降下之日,德妃竟然出了宫门。近七个月的身孕,让德妃的肚子更圆了,不是衣服能遮挡得住的。而她因为孕吐,整个人没有长胖,下巴好像更尖了,除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能看得出她身怀有孕,其他地方半点不显。 闵棠怀孕那会儿,整个人跟球似的涨起来,与如今的德妃相比,正好是两个极端。不过自从秦容戒了母乳,闵棠就一点一点地瘦下去,到现在基本恢复了生产前的身段。比之淑妃的婀娜,仍显丰盈。 德妃过来,皇后当即吩咐人看座,小心伺候着。德妃肚子里这个圣隆帝有多宝贝,皇后是知道的,之前德妃一直在清运宫呆着不出来,皇后也不用操心,只是德妃今日突奇想,跑过来给她请安,皇后到觉得是个麻烦,还不如在清运宫的好。 可惜,自腊月初雪降下那天,德妃在翊坤宫亮相之后,孕吐就彻底停了,而她也每日必到翊坤宫来给皇后请安。圣隆帝除非朝中有大事,否则雷打不动来翊坤宫坐一坐。日子又恢复到以前,没有差别。 转眼间就到了年尾。大年三十夜,照例是要守岁的。宫里与外边一样要吃团圆饭,不过宫里自有规矩。到了这一日,圣隆帝会在宫中摆宴,携皇后与后宫妃嫔、儿女同乐。 皇子们已经停课,从腊月二十五到次年真月十五,都不会有先生讲课。可以说,新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一个节日。秦容年幼,还不知道节日能带来的好处。不过,年三十这一天,闵棠给他穿上了大红袄,戴上鲜艳的虎头红帽子,眉间点了一点红,衬得他唇红齿白,漂亮极了。 秦容越大,长得越像先太后。 闵棠没有见过先太后,却有幸在皇后这里看过一回先太后年轻时的画像。不怪皇后和圣隆帝每每看到秦容,总忍不住出神,秦容的眉眼的确与画像中的人有几分神似。 闵棠曾听人说起过先太后,当得姿容一绝。待字闺中时,先太后就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可惜,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入主中宫后,恩宠并不浓。尽管如此,圣隆帝之前,先太后与先帝有过三个儿子。只不过圣隆帝前头的三个哥哥,或夭折,或病亡。若非性情坚定,先太后也不能冒着性命危险将圣隆帝生下来好好养大。 彼时,先太后三度丧子,圣隆帝尚未出世,先帝没有嫡子,欲立宠妃刘贵妃的儿子为太子。恰此时,年约四十的先太后被诊出身孕,后诞下幼子,才让先帝暂时歇了立刘贵妃的儿子为太子的念头。此后二十年,后妃博弈,先太后棋高一筹,刘贵妃之子坠马摔断了腿,与皇位绝缘,先帝临终之际,立幼子为君,是为圣隆帝。 而先太后早在先帝驾崩前就因病缠.绵病榻久已,是强弩之末,先太后硬是撑到了圣隆帝登基,第二日才殡天。 先帝前脚驾崩,先太后后脚殡天,圣隆帝守孝一年,连着父母的孝一起守。等闵棠入宫时,已是庆历二年。距离圣隆帝第一次充盈后宫已经过去一年之久。 三妃是圣隆帝第一次充盈后宫时,一道册封的。不过苏氏最先入宫,封德妃,此后崔氏封贵妃,张氏封淑妃,四妃之位唯贤妃之位空着。后来大皇子的生母王氏诞下皇子,皇后、以为圣隆帝要给大皇子的生母封妃时,圣隆帝却只给大皇子的生母王氏封了一个昭容之位。 次年闵棠入宫,得封贤妃时,委实惹了不少人的眼。不过她入宫之初一直不受宠,渐渐地也不被人放在心里。 如今,她们母子作为皇后身边的第一人,一时风头无几。不过短短一段时间,皇后就以不同的名目往重华宫赏赐了好几回。圣隆帝虽然没有招闵棠侍寝,偶尔也会去重华宫里看看秦容。宫里的风向变得尤为快,重华宫再次回到人前,不说门庭若市,每日热热闹闹的,不缺说话的人。 就是今夜,闵棠抱着秦容过来赴宴时,走路偶遇她一起过来的人都不少。反观淑妃,既不与人走太近,让人觉得随便什么人都能和她说上话,也不会给人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感。用秋月的话来说,大约是闵棠太好说话,面的时候人人都敢揉一手,得宠了人人都敢上来凑一回热闹。 不过,每回闵棠被人包围时,总有人出来给她解围。半路上罗美人走着走着晕了,由小黄门抬着回去后,立刻传太医看诊,结果被诊断出有了一月身孕,顿时吸走了闵棠身上的一大半火力。 得知罗美人有孕,闵棠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圣隆帝身边的德妃。正好瞧见德妃的手在圣隆帝的腰间掐了一把。圣隆帝一颤,握住了德妃的手,放在手心里。 同桌而食,竟是方便了德妃与圣隆帝当众打情骂俏!闵棠开了一回眼界,连忙收回目光,唯恐被圣隆帝觉察到。她可不想成为圣隆帝转移火力的靶子。 “既然罗美人有孕,今夜的宴会就不用来了,在床上好好养着吧。”圣隆帝也不提赏赐,就将传旨的小太监打了。 闵棠不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圣隆帝是不是也是这么几句话应付的,不过除了德妃,其他后宫妃嫔怀孕时,圣隆帝的表现似乎都不那么热衷。 也是,爱重之人的孩子和其他女人的孩子,谁重谁轻,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闵棠给秦容拨正戴歪了的虎头帽,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亲。 秦容多亏生了一副好相貌,不像她,长得像先太后。日后就算德妃的孩子出生了,圣隆帝因为秦容这张脸,也能多看他几眼。万一德妃生不出皇子,指不定圣隆帝越看秦容的脸越顺眼,一时高兴了立秦容为君也不赖呀。 闵棠与秦容面贴面笑得欢,哪管圣隆帝与德妃郎情妾意,纵然身旁他人各怀心思,母子二人也玩得十分自在。 酒宴散后,圣隆帝照例宿在翊坤宫。 大年初一至初五休朝。圣隆帝不用上朝,却需要在宫里接受宗室和一部分官员来拜。皇后这里也不轻松,外命妇大年初一进宫给皇后拜年,从早到晚,皇后就没歇过。 然而,忙中最怕出乱子。好不容熬过了白天,等到初一的晚上,皇后总算能歇下来的时候,后宫里传来消息。罗美人的孩子没了。 大年初一就见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皇后皱着眉头,由贴身宫女文秀搀着上了轿子,前往罗美人住的绮罗阁。 要说圣隆帝不重视子嗣,倒也不是。从他登基以来,宫中只要有人怀了身孕,都平安生下了孩子。今日罗美人小产,在宫中还是头一遭。皇后不辞辛苦赶到绮罗阁,正因此事乃是圣隆帝登基之后遇着的第一回。 见皇后过来,躺在床上的罗美人挣扎着要起来给皇后行礼。皇后身边的文秀连忙扶着罗美人,不让她下床。 “不必多礼,你的身子现在不能受凉,可别因一时不慎,伤了身体,他日后悔。”皇后坐在床边,给罗美人盖上被子。 罗美人的眼睛红红的,不久前应该哭过,瓜子般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我见犹怜。 “臣妾有罪,没能保住孩子。”罗美人年纪不大,又没了孩子,皇后只是稍加安慰,她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快别哭了,月子里仔细伤了眼睛。” 罗美人也不敢多哭,圣隆帝说了,最喜欢她这双眼睛,像水晶做的,惹人欢喜。要不然,也不会在她入宫不久后,就得了恩宠。罗美人刚进宫那会儿就知道,如今宫里最尊贵的是皇后,最受宠的是德妃。即便德妃身怀有孕,圣隆帝也常常宿在她的寝宫里,鲜少招旁人侍寝。罗美人没想过,在德妃的盛宠之下,她还能得圣隆帝青睐,恩宠一夜,怀上皇子。 怀孕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谁知她才被诊出身孕不过一夜,肚子里的小皇子就没了。 知道孩子没了,罗美人没忍住,就哭过一回,身边的宫女也是这么劝她的。也是刚才皇后的温言软语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这才没忍住掉泪。 “是,臣妾不哭了。”罗美人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稍稍平复了起伏的心情后,双手突然抓住了皇后的手。 “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臣妾的孩子不是臣妾不小心流掉的,是被人陷害没了的。” 21.出墙 罗美人眼中有深深的忌讳,哪怕是在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情况下。皇后心头一怔,回头看了文秀一眼。 文秀会意,带着一群人退下,独留皇后与罗美人二人在内室。 “娘娘,臣妾是吃了德妃娘娘送来的一碗汤才没了孩子的。” “罗美人慎言。”德妃,怎么会牵扯到罗美人流产一事上?皇后心中不定,看罗美人的眼神变了变。罗美人手上的力度一紧,皇后眉头一蹙,罗美人丝毫没有觉。 “娘娘,臣妾不敢欺骗娘娘。臣妾确实是喝了德妃娘娘命人送来的汤后,肚子才痛起来的。” “这件事你还和谁说过?”皇后拍了拍罗美人的手,示意她松开。 “没,没和其他人说过。”罗美人本就怕德妃,怎敢在其他人面前乱说德妃的事。哪怕德妃有可能害她没了孩子。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可是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德妃或许早就忘了她,但是罗美人可不敢忘。七年前,她随母亲去兰若寺进香,因为一时贪玩,误闯了德妃所在的禅房。那时候德妃还是苏家的二姑娘,也去兰若寺进香。 就是那一次偶遇,罗美人看见了苏家二姑娘亲手掐死爱宠小猫的一幕。小时候的罗美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猫儿在苏家二姑娘手上撕心裂肺地叫唤着,挣扎着想要活命,可最终变成一具尸体,被苏家二姑娘毫无留情地丢到花丛里。那猫儿的尸体不偏不倚,正好丢到了还是小姑娘的罗美人身上,吓得她尖叫连连。 小时候的罗美人被苏家二姑娘现了。她永远忘不了,苏家二姑娘问她话时的表情,仿佛她的回答一旦不如苏家二姑娘的意,她就会像那只猫一样被苏家二姑娘亲手掐死。 后来,她是怎么被送回去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随后的几年里,苏家二姑娘掐死猫的那一幕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有时候梦境会生变化,苏家二姑娘手中的猫儿会变成她。久而久之,她对苏家二姑娘的畏惧已经刻入骨髓里。即便如今她已长大,德妃或许早不记得她了,可只要她遇上德妃,总忍不住害怕。 昨日,德妃身边的宫女送来一碗汤,说是德妃亲自赏赐的,让她务必喝掉。那一刻,罗美人心中明知不妥,仍然选择喝下了那碗汤,就是因为这一份伴随她多年的畏惧。或许还有一份报复在里面。如果德妃真的弄掉她的孩子,她一定会揭穿德妃的真面目,让德妃狠辣的嘴脸暴露在人前。 可当孩子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那一刻,罗美人后悔了。骨血分离痛不欲生,代价太大。得知孩子完全离开她的身体时,罗美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过之后,她心底对德妃的畏惧里多了恨。如果不是德妃,她怎么会失去她的孩子? 她要德妃血债血偿。 那一刻罗美人恨意滔天,可当她平静下来,心里多年来对德妃的畏惧再次占据了上风。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多年,她仍然摆脱了不了当年的影响,一直活在德妃的阴影里。罗美人想到了皇后。若说这宫中,谁能与德妃抗衡,唯有皇后。所以,她选择孤注一掷。 “这件事你切莫声张,待本宫查明真相再定夺。” 德妃当着众人的面给罗美人送打胎药,怎么看怎么不合理。德妃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圣隆帝的性子不会不清楚。孩子是圣隆帝绝对不能动的禁区。德妃不应该明知故犯的。可是罗美人的这番说辞,不似作假。皇后就怕她看走眼。此事要真是罗美人自导自演,罗美人小小年纪,心机未免太深了些。 三言两语安抚好罗美人,命人送来大量补品为罗美人补身子,皇后离开了绮罗阁,回翊坤宫时,圣隆帝在翊坤宫里坐了有一会儿,已知晓罗美人小产的事。子嗣毕竟是大事,皇后将罗美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与圣隆帝知道,越往后听,圣隆帝的眉头皱得越高。 直接给人灌药到是德妃能做出来的事,可德妃伴他多年,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他一贯看重子嗣,即便不喜欢孩子的生母,孩子该有的那一份总不会少。这么多年来,皇后主管后宫,从来没有缺过他的皇子公主应有的份例,除却皇后仁善,便是因为这一点。 圣隆帝做皇子的时候,先帝就偏爱刘贵妃生的孩子,哪怕圣隆帝是皇后所出,是先帝的老来子,也常常在先帝面前备受冷遇。先太后与刘贵妃争斗不休,有一段日子,先太后被刘贵妃压制,后宫中人看人下菜,圣隆帝就受了不少委屈。是以,他决不允许他的孩子成为后妃博弈的棋子。 人心偏长,五根手指有长有短,圣隆帝自问做不到将他的宠爱均分给每个孩子,可他至少能保证,他的孩子健康长大,受到的教育相同。 罗美人的孩子,若是她自己不小心流了,没了就没了。可若是涉及到后妃之间为了争宠而故意落胎,这就不是他能容忍的。 这件事,他并不希望与德妃有所牵扯。他可以包容一个性格倨傲、手段凌厉、爱捏算吃醋的爱妃,却不能把她纵成一个残害他子嗣的狠辣之人。 “圣上,圣上。”皇后唤了两声,才将圣隆帝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天色已晚,可要安置了?”皇后忙了一天,从绮罗阁回来时辰就不早了,与圣隆帝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已不佳。 “歇着吧。”圣隆帝话落,就有宫女端着盥洗之物上前来伺候帝后净面。 安静了一夜,到了第二日,罗美人没了孩子的事还是在宫里流传开了。闵棠刚起床,就听春花说了这件事,给秦容穿衣的手一顿。 “打听到是什么原因没了的吗?” “不知道,到是孩子没了的头天,德妃派人给罗美人送了一碗汤。”德妃送汤的事,根本没有背着人,就那么大张旗鼓的送了过去,不怕人不知道。 “德妃?你没听错。”闵棠抓住秦容的胳膊,给他穿上棉衣。 “哪能听错呢?外面都说,是德妃嫉恨罗美人趁她怀孕的时候勾.引圣上。一气之下,让人送了一碗堕胎药给罗美人。听罗美人身边伺候的人说,罗美人见了德妃的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半点不敢反抗,乖乖用了那碗汤。之后罗美人睡了一觉,睡到一半,肚子突然疼起来,没多久就见了红,等太医过来诊脉时已经晚了,孩子没保住。” 闵棠一面听春花说话,一面给秦容继续穿衣。 “娘,娘。”秦容不耐烦穿棉衣。厚重的棉衣让他行动不便,他使劲挥动着胳膊,想挣脱闵棠的手。闵棠的力气不小,秦容再长十年,也不是她的对手,他挥不开闵棠的手,急得哇哇叫。这一叫,到学会了喊娘。 闵棠喜上眉梢,抱着秦容笑道:“好十一,再叫声娘,娘就放开你。”闵棠教秦容说话有一段日子了,但是秦容的音一直不准。今天听他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娘,闵棠的心都给他喊得荡.漾起来。 “娘。”感受到闵棠的欢喜,秦容兴奋地叫了一声娘。闵棠笑容收都收不住,就是一旁等着给闵棠说外面流言的春花都暂时忘了她要说的,欣喜地看着秦容。 “娘的好乖乖。”闵棠重重亲了一下秦容的脸颊,秦容咯咯地笑着,又喊了一声娘。 “娘娘,您怎么还没给十一皇子穿衣裳呀,着凉了可怎么办。”秋月撩开帘子进来,看到的就是闵棠抱着身穿夹衣的秦容在床上举高高。母子俩咧开嘴笑成了两朵花,要多傻就有多傻。 “十一乖,娘给你穿好衣服,立马把你放下,说话算话哦。”闵棠加快了手上的度,三两下给秦容套上棉衣,把他包得严严实实的。秦容一身臃肿,想要动动手脚,百般不便,坐在床上不动了。 秋月哄秦容有妙招。将手上的早点递给身边的宫女,秋月走上前来,俯身凑到秦容身边,两手穿过秦容的肋下,将秦容忽的举高,左右摇晃,摇成了好像个被木槌敲中了的铜钟,一下一下地晃动,好似要飞起来。秦容最爱玩这个游戏,没两下就呵呵笑起来。 闵棠见惯了这场面,看两眼收回了视线。不玩几下,秦容可不会消停。 “罗美人房里的东西没人查?” “这就不知了。”流言传得满天飞,真相是什么,却不知道。春花在外面走动,充当闵棠的耳目,对这种与重华宫无关的消息,也就随便听一耳朵。 主仆二人的话说到这里打住。宫女已经将早点摆上。在一旁玩得正欢的秦容忽然“啊啊啊”地叫唤起来。秋月停下来,抱着他走到他专用的木椅前,将人放到木椅内。 秦容母乳断得早,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吃辅食。如今每顿能吃一碗蛋羹,一碗面条。因为能吃,秦容长得壮实,比一般孩子好动。因为动得多,消耗快,他很容易饿。因此,只要到了饭点,秦容比谁都积极。几乎是宫人将吃的一送进来,他就要坐到闵棠为他专门打造的木椅内坐好,等着秋月喂饭。要是秋月动作慢了,他还不高兴,时不时自己动手抓了吃的往嘴里送。 闵棠看秦容大口大口地吃饭,心里什么烦恼都没了。 母子俩用完早点,照例要去外面走一走。结果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就听说了一件事情。皇后的人在罗美人的宫里搜到了一条男人的汗巾。 22.伤情 “男人的汗巾?”闵棠听了,觉得意外。 皇后的人昨夜没有从绮罗阁将这条汗巾搜出来,隔了一夜反倒从箱子里将东西翻出来,好像有那么些奇怪。 “娘娘,您都不知道。这汗巾被人搜出来的时候,罗美人的脸瞬间白成了一张纸,看着都渗人。”春花尽职尽责地将她听来的消息说给闵棠听。 “难道那东西她还真认识不成?”这一回,闵棠是真觉得诧异了。后宫中,除了圣隆帝、女人和太监,连公蚊子都难得抓到一只。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罗氏一个小小的美人还能私会外男,本事可就真不小。 “这回您肯定猜不中。”春花刚听说这件事时,也倍感奇幻。这世上竟然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女,那男人居然还能混进宫里,到妃嫔身边来伺候,当真是件奇事。 闵棠看着春花亮闪闪的眼睛,胃口被她吊足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将秦容交给秋月,闵棠腾出两只手,正儿八经地倚在美人榻上,准备听春花的新鲜事儿。不可谓不满足了春花所有的虚荣心思。 说来,闵棠身边的春花秋月各有心思。秋月性子直,说话不会转弯。有时候听秋月的话,不能一字不漏地全收入耳朵里,挑挑拣拣,选那能顺心顺意的听就成了。春花心细,事事都想做妥帖了,唯有一件事兴致勃勃,那便是探听宫里其他人的私事儿。闵棠若是能在她打听来新鲜消息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春花必定满心欢喜,好几天都能走路带风。 现在,春花就倍觉高兴。 “娘娘,这可真是天下之下之大,无奇不有。您怎么也想不到,那罗美人入宫时,带进宫里的贴身宫女竟有一个孪生弟弟。姐弟二人相貌极其相似,身形相仿,熟悉如罗美人,也分不清贴身宫女与她的孪生弟弟。而事情也就出在这‘分不清’上头。” “你坐下说,喝口水。”闵棠估摸着春花这个故事不会短,给她递了一碗茶。春花顺手接过来将一碗茶一口饮尽,坐在闵棠身旁的矮凳上。 “罗美人没入宫前,她的贴身丫鬟就常常与自己的孪生弟弟换着身份伺候罗美人。姐弟两人幼时常常换衣服穿,若两人真要红骗人,就是他们的父母都分不清哪个是女儿,哪个是儿子。一次偶然的突奇想,罗美人贴身丫鬟的弟弟在听了姐姐说起罗美人生得如何好时,便动了心思,想进罗府看一看,姐姐眼中的姑娘到底有多美。姐姐一开始还顾着规矩,不同意弟弟换上她的衣服进罗府。谁知那弟弟为了看一眼罗美人,竟然打听了姐姐的事,找到一个姐姐外出办事的时机,偷偷溜进罗府,跑到了罗美人的房间,光明正大地看了一回罗美人。” “第一次见到罗美人,弟弟还有些胆怯。尤其是罗美人生得漂亮,是他所见的姑娘里长得最好的一个,弟弟就更害羞了。自那第一回见了罗美人后,弟弟心中时常挂念着罗府上的罗美人,时不时缠着姐姐,要和姐姐换着身份进去罗府伺候罗美人。不知道是小丫头胆子大还是懵懂无知,姐弟两人竟然真的在罗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大换活人的游戏。罗美人起初只当身边的丫鬟心情时高时低,等到后来,弟弟熟知了罗美人的性子后,就是罗美人也完全分不清姐弟二人。” “男子与女子毕竟不同,那弟弟难不成就长不高了?”闵棠见过罗美人的贴身宫女,她记得那名宫女身高并不高。 “也许是孪生姐弟的原因,那弟弟的身高一直与姐姐差不多。就这样,两人轮流伺候罗美人,直到罗美人入宫,一墙之隔,几重宫门,与外界断了联系。自此,玩了几年的游戏被迫中止,弟弟留在了宫门外。” “那弟弟是怎么混进宫来的?”故事听到这里,闵棠到也听出了几分兴致。 “半个月前,罗美人的贴身宫女出了一趟宫。”春花的声音一低,闵棠不由得垂下眼睑。 “如此说来,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换的。” 春花点头。 “难道弟弟进宫之初就向罗美人表明了心意?不对,罗美人的出身注定了她不会主动与仆役私.通。”闵棠不解,柳眉斜挑。 罗美人是官宦人家出身,这些人家最注重女儿家的名声。闵棠平日与罗美人接触得并不多,但是看罗美人往常的表现,她的心应该在圣隆帝身上。若是心中有异不想得宠,怎么可能会凑到她面前来。 看来,这出弟弟与姐姐互换的戏,罗美人到被拆穿之前都是不知情的。 “罗美人的确不知她的贴身宫女已经换了人,还是换成了一个男人。”说到这里,春花的情绪陡然一落,闵棠轻叹一声。 “那姐弟二人任性妄为,害的却是罗美人。” 闵棠的眼神微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就听春花继续说:“以前,姐弟二人互换,仅限白日。到了晚上,伺候罗美人梳洗的事都是姐姐一手打理。可是隔着一重宫门,姐姐在外面进不来,从前由姐姐做的事就落到了弟弟手上。那弟弟心中本就爱慕罗美人,待见得罗美人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肌肤相触,怎不想入非非。”春花说着说着,竟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后面的事,不用春花说,闵棠也能猜测到。必然是那弟弟起了龌.龊心思,趁罗美人无知无觉中得手了。 “可恨,那弟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迷香,每日睡前,在房中燃上一把。罗美人不知真相,竟然以为她与那弟弟之事是在梦中,纵然荒诞,也是假的。” 但凡罗美人年纪大一些,又或是得宠的时日长一些,次数多一些,也不会这么糊涂。 闵棠眉尖深深卷起,心蓦地沉重起来。到让春花有些后悔,将这件事说给她听。 “不碍事,你接着说吧。”这座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生。只是这次生的事,委实让人意外。罗美人有此遭遇,只能说造化弄人。 春花略整理情绪一番,继续说道:“那汗巾,本是二人情意绵长时交换的物件。若不是罗美人对梦中的事记忆犹新,也不会一看到那汗巾就白了脸,让人看出了门道。至于流掉的孩子,则是那弟弟妒忌之下,在夜里加重了动作。孩子就那么没了。” “并非德妃那碗补汤所致?”闵棠挑眼望着春花,不知所想。 “并非德妃那碗补汤所致。” 故事说到这里,主仆二人许久没有说话。良久,闵棠轻叹一声:“罗美人,怎么样了。” “皇后已经命人将罗美人和那假宫女收监,只待圣上点头,便会处置了。” 淫.乱后宫,其罪当诛。其实不用春花说,闵棠也知道这个罪名该有什么样的处罚。不管罗美人知情与否,她与其他男人有染,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更何况,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同奸.夫私会时弄掉的。谋害皇嗣,罪加一等。至于那对姐弟,再重的惩处施加在他们身上也不为过,大约要千刀万剐才解恨。 “汗巾搜出来真的是意外吗?”闵棠忍不住多嘴问一句。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皇后的人过来搜查时,并没有提前知会罗美人。” 闵棠半晌没出声。 “娘,娘。”秦容在秋月手上一抖一抖,像极了闵棠曾经看过的蚕蛹,只不过秦容这只胖蚕蛹穿着彩色的外衣。 秦容身上带着朝气,就如初升的太阳,即便是在冬日,也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希望。刚刚听了这个消息,闵棠的情绪不免有几分低落,秦容这一喊,到将她心中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娘,娘,娘。”没听见闵棠应声,秦容十分不满,连叫闵棠三声。闵棠从秋月怀里接过他,与他逗乐,暂将烦恼丢到了一旁。 翊坤宫里,皇后皱着眉,耐着性子听玉嬷嬷回禀罗美人一事。因为出了霍香在女牢被人毒杀一事,皇后对女牢就多了几分在意。今日吩咐人将罗美人收监后,皇后特意交代玉嬷嬷仔细盯着点,别圣隆帝的处置还没下来,人就死在了女牢里。后宫毕竟是她一手掌管,罗美人的事虽然是人料想不到的意外,她的一份责任却逃不过。圣隆帝不会怪责,皇后心中仍有些烦闷。自从她在皇庄里住了几个月再回宫后,霍香死了,黄嬷嬷被她遣送出宫,罗美人与人通.奸,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插缝而来,让皇后头疼不已。 她掌管着偌大个后宫,维持了数年平静之相,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近来,皇后心中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当真不祥。 对罗美人的处置,从大年初二压到了元宵过后。至少让宫里表面上平平静静过完了这个年。罗美人之事,归根究底是罗府规矩不严,只是罗美人给圣隆帝戴绿帽子的事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能嚷得人尽皆知,圣隆帝要斥责罗家,只能另找借口。 闵棠后来听说,罗美人的母亲得知罗美人在宫中殁了的消息后,就投了井。罗夫人只有一个女儿,送罗美人进宫是圣隆帝点了罗美人,罗夫人没盼着她能独占圣宠,只盼她能平平稳稳地过一辈子。谁知不到两年时间,好好的女儿就没了。究其原因竟然是她一手造成的,这让罗夫人更不能原谅自己。 罗夫人死后,罗大人向圣隆帝递了辞呈。没过多久,便携家人回乡。只是,罗大人一家到底没能回成家乡。 秦容周岁前夕,有消息传到京城里来,罗大人在回乡的路上遇到水匪,全家二十几口人,一个不留。 23.周岁 前朝的事波及不到后宫里来,生活在后宫中的女人依然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争宠、算计、打压与被打压不断。这些事明里暗里一直存在,在宫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并不会将宫里搅得天翻地覆。 秦容的周岁,就是在一片祥和安静中到来。 皇子过周岁,宫中都有定例,依葫芦画瓢不会错。半个月前,皇后将秦容抓周的事吩咐下去,让宫人准备好一应器物。虽然中途听说了罗美人一家的事,却丝毫没有影响秦容抓周的事。可是说,不是国难当头,秦容这个周岁宴办定了。 到了抓周的前几天,宫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皇后为此还开了私库,多添了一成东西,这便是她对闵棠母子的额外照顾。 至于闵棠,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在有意识地训练秦容抓东西。抓周说白了,就是为了取个好兆头。但是闵棠以为,抓周取好兆头的随意性太大,秦容的喜好她太清楚,但凡抓周的物件里放了一叠糕点,他一准得抓那个。不是说抓吃的不好,相反抓吃的人很聪明,至少以后不会饿肚子。只是,难免落得个贪吃不长进的名声。生在皇家,抓周时若能抓个印信,最好不过。圣隆帝的玉玺不会放在抓周的物件里给秦容抓,不然闵棠还真想让秦容将玉玺抓到手。 闵棠承认,这是她的私心作祟。或许说,从秦容出生后,她的私心就没停止膨胀。让秦容坐上那张位子,成为一国之君,除了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希望将最好的东西给自己的孩子外,她天性中被压制的东西里,就有一份对权势隐隐的渴.望在。 所以在秦容出生后,闵棠没有选择让秦容随她低调度日,而是高调地抱着秦容将以前应得的东西拿回来,便是这个原因。 倘若秦容他日不喜权势,想要做个闲散王爷,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她得事先做好准备。不过看秦容目前这份夺食的狠劲,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娘娘,不然就给十一皇子吃一口?”秋月在一旁盯着,早就放弃了劝闵棠别再作弄秦容。说话的是春花,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提一句。 “不急,你们耐心等着瞧。这小子鬼得很,知道你们会护着他,就想等着我把吃的给他送过去。我就是要他看清楚形势,明白一件事,今天不抓对东西就没得好吃的。”闵棠有意识地引导秦容从一堆物件中挑出一个黄色方型印信。可秦容就不干,他现阶段喜欢的东西除了吃的,没别的。之前不管闵棠放多少件东西在他面前,只要中间摆了一叠糕饼,他一准得将手伸向糕饼。 为了不让秦容头一个抓糕饼,闵棠特意让秋月做一份比石头还硬的糕点摆在里面。结果秦容上过一次当以后,再不会抓那种硬硬的糕饼,可要是闵棠将其他好吃的放里面,他必定拿好吃的。 所以,让一个对食物有特殊喜爱的懵懂稚儿放弃天性,选其他东西,基本不可能。 这才有闵棠定下的一系列计划。 比如现在,在闵棠的不懈努力下,秦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只要闵棠把他放到地上,四周摆满了物件时,那里面放的食物都是中看不中吃的。小小孩童不明事理,但是对让他在短时间内连续吃亏的东西心有余悸。若是秦容口齿清晰,能说会道,见到圣隆帝和皇后时,肯定会告状,因为闵棠给他吃的糕点味道千奇百怪,酸甜苦辣咸,各种不适合婴孩吃的,他都试过了。所以,即便此刻他面前摆着一碟子香气诱人的糕饼,秦容也不会将手伸过去。 接受的训练次数多了,幼小如秦容也积攒了些经验。多拿多错,不拿肯定不会错。 所以才有闵棠坐在对面,秦容坐在绒毯上一动不动地一幕出现。 “娘娘,十一皇子已经在地上坐了好一段时间了,饭菜都要凉了,您就不能让十一皇子先用饭,再抓东西吗?”秋月实在看不下去了,闵棠不心疼秦容,她的心可是一抽一抽地疼。这么久不吃东西,秦容饿瘦了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把秦容养胖的,掉一点肉她都心疼。 “吃的不就放我这儿呢?只要他选个东西过来,这些都是他的。”闵棠将放在一旁的肉羹托起,往秦容面前送了送。秦容那黑亮如星的眼睛立刻盯上了闵棠手上的食物。兴奋地喊了一声“娘”。 闵棠微微一笑,将食物往后收了收。 “十一乖,你仔细听好了。从这堆物件里把那个方型的印信拿出来,黄色的那个。拿过来给娘,娘手上的好吃的就全是你的。” 闵棠说完,秦容又叫了一声娘,不过这一次他的兴奋劲儿显然没第一次那么高。他似乎有些明白,要吃上闵棠手里的东西是有条件的。 “从这堆物件里把那个方型的印信拿出来,黄色的那个。拿过来给娘,娘手上的好吃的就全是你的。”闵棠重复这句话,用手指了指那个黄色的印信。 然而秦容看着她手上的托盘流口水,依然没有看印信。闵棠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句话,从一堆物件里捡起印信,送到秦容手上,结果秦容一点都不想要这东西,拿手上就丢了,双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歪斜着走两步,朝闵棠冲过去。 “就知道惦记着吃,你可怎么得了!”闵棠十分无奈,还得抱着秦容,不让他摔倒。现在的秦容虽然能扶着椅子腿儿走几步,但是走不稳,绒毯上放了很多小东西,闵棠担心他踩到东西摔地上磕着了。便不敢松开手让他放开了练习走路。 秦容也是饿坏了。平日里他吃饭的点儿比今日要早半刻钟,现在肚子早就饿了,刚才能僵持着坐在地上不动,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住的。闵棠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心也跟着软了许多。 “秋月,给十一穿衣裳吧。”这就是同意让秦容吃饭了。秋月一听,脸上飞起了笑容,将一早给秦容备好的衣裳穿上。 秦容最近喜欢自动动手吃,通常是自己吃一小半,秋月喂他吃一大半,两相合计,就能吃饱了。为此,闵棠吩咐宫女给他做了不少吃饭用的衣裳。连着一段时日下来,秦容也知道开始穿衣裳,就能吃好吃的。所以,秋月给他穿衣裳时,他一次比一次配合。 今天穿衣裳时,秦容在闵棠身上乐得手舞足蹈的,“娘娘娘”叫个不听,那欢快劲儿,直把闵棠闹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闵棠短他吃的有好长一段日子了,不然何至于馋成这样? 也不知是秦容学精了,还是闵棠狠不下心训练他,抓周的前一天,秦容还是不会准确地从一堆物件里选出印信。相反,他每次挑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就算闵棠不断重复将印信塞到他手上这个动作,他也能次次将印信丢出。 闵棠对此深感无力。不管怎么样,经过了一段日子的抓物训练,秦容已经不会直奔吃的,让闵棠那颗失落的心稍感安慰。 二月十七这一日,是秦容的周岁生辰。闵棠起了个大早,连带着秦容也被她提前从被窝里翻了出来,穿上了一身红红火火的衣裳,头顶虎头帽,脚踩虎头鞋。用秋月的话说,就是红红火火,虎虎生威。 今天的秦容是绝对主角,外面摆周岁宴酒席,抓周却是在重华宫里进行的。前来观礼的不但有皇后以及后宫妃嫔,还有品阶高的外命妇。皇后的母亲林夫人就是观礼宾客中的一人。 吉时到了,闵棠亲自将秦容抱出来。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摆满了各色物件,不乏奇珍异宝。这也就是皇家抓周才放真家伙,有那眼尖的宾客现,摆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就有前朝珍品,听说是皇后的东西。 由此可见,贤妃母子得皇后青睐不是假的传闻,而是真的。皇后无子,贤妃若能将十一皇子过继到皇后膝下,将来未必不能一争高下。 人群中的恭维声不觉大了些,秦容被闵棠抱在怀里,学着闵棠的模样,将在场众人遍扫一眼,被闵棠放到了地上。 粉雕玉琢的娃娃,最受妇人喜欢。不管是生养过的还是不曾生养的,都喜欢肉呼呼的孩子。秦容不怕生,即便被众人围着你一言我一句的夸,也不退缩。他稳坐绒毯上,一动不动。 “真不愧是天家血脉,被咱们这群人围着看,十一皇子竟能从容不迫。”林夫人是皇后的母亲,她说这话,得到了一大批人的赞同。 闵棠微笑应对着,心情十分好。 没哪个孩子是天生不怕生人的,秦容被众人围着不哭也不闹,除了生就胆子大,就是这些日子来,闵棠对他不厌其烦地训练之功。 虽说秦容不怕人了,但他坐在绒毯上维持不动状态至少能持续一刻钟。抓周既然要定吉时,闵棠就不想秦容错过了。 “十一,抓一样东西。”闵棠出声提点。秦容扭过头看了闵棠一眼,咧嘴露出两颗小米牙,喊了一声娘。声音清脆,吐词清晰,又一次被众人一轮好夸。 这一回,秦容不负闵棠所望,总算在众人夸他时动了。 他在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捡了这个丢了那个。好不容易靠近印信了,两条小短腿一瞪,将印信踢得老远。眼看着吉时过了一半,闵棠都替他着急。这几天,秦容不爱抓东西,更喜欢丢东西。闵棠就怕他过了吉时,也没抓一样东西。 这宫里,还没哪个孩子在抓周时空手而归的。 “十一乖,快抓一样东西,不然时辰该过了。”闵棠走过去,凑近了和秦容说话。秦容咯咯笑出声,一把抓住闵棠的衣袖,站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在众人以为秦容要抱着闵棠不放时,秦容松开闵棠,转身扑到那堆物件中。动作之大,让一旁观礼的贵夫人都为他捏一把汗。 若是在抓周时受伤,确实不美。 结果秦容毫无伤,他迅从一堆物件里翻出一枚黄色的印信,送给闵棠。闵棠一愣,她没想到秦容居然真的抓了印信,之前她将印信塞给他那么多次都被他丢了,今日竟然给他抓着了,还送给了她。闵棠打从心眼里高兴起来。 “娘,娘。”见闵棠没反应,秦容抓着闵棠的袖子叫了两声。闵棠心思一转,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秦容是叫她丢印信,就像平日和他玩的那样。她捡,他丢。 这还真是······误打误着! 这时候拿印信丢着玩,绝对不可能。闵棠丢不起那个人,得想个法子,让秦容放弃丢印信的游戏。 闵棠正要开口,门外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圣隆帝来了。顿时,重华宫内跪了一片。等圣隆帝坐下,秦容手上已经抓了一把剑。木剑朴实无华,应该是整个抓周物件里最朴素的一样了。可这把剑却是闵棠的母亲亲手为她雕刻的。 若说之前秦容抓到了印信,让闵棠惊喜。现在,秦容误打误着抓到了这把剑,更让闵棠由衷欣慰。她顾不得圣隆帝没喊起来,赶在秦容将手上的剑丢掉前一把将他抱离绒毯,接过秦容手上的木剑。 知子莫若母。一样东西,秦容若是不喜欢,拿到手上后便会丢掉。可这样东西要赶在被他丢掉前有人争抢,他必定死死地抓在手上不放松。 闵棠瞅准的就是这个时机。 果然,闵棠要从他手上拿走木剑,秦容紧紧扣住了不放。 屡试不爽! 闵棠笑容满面。 24.应验 周岁宴,秦容收获匪浅。一应礼物闵棠都给他一一收起来,留待以后用。 且那一夜,圣隆帝为表对秦容的喜爱,留宿重华宫,羡煞一干人等。秦容不负闵棠所望,在周岁这一天成功喊出了人生中第一声爹。圣隆帝的皇子公主不少,却没哪个叫他一声爹。父皇听了不少次,这一声“爹”委实新鲜。当晚,秦容又一次睡到了爹娘中间,还不认生地和圣隆帝玩了好一会儿,才睡下了。 中间隔着一个儿子,闵棠安安生生睡了一个好觉。至少圣隆帝将目光从秦容身上收回时,躺在秦容身旁的闵棠已经睡着了。 母子两人睡着的样子非常像,都是侧卧着,两手交叉,搁在腹前。听着几乎一个步调的呼吸声,圣隆帝的心随之安静下来,也跟着闭上眼睛,慢慢进入梦乡。 出二月入三月,人们身上的衣裳减了又减,薄了又薄。 京城护城河边,垂杨一夜之间绿了个遍。一场春雨落下,小草破土而出,给大地抹上了一笔淡淡的绿。盎然生机,随处可见。 德妃的肚子,就在这个生机盎然的三月里作了。 “圣上,稳婆说羊水快流尽了,孩子要再生不出来,娘娘和孩子都有危险。”德妃的贴身宫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回话,圣隆帝神色阴鹜,大吼一声:“太医呢,还不赶快进去。” 从作到现在,德妃已经疼了一夜。自收到德妃要生产的消息,圣隆帝就匆匆赶来清运宫坐镇,整整一夜没有合眼。隔壁产房里时不时传来德妃撕心裂肺的喊声,到后来,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德妃要有事,朕要你们陪葬。快滚进去!”圣隆帝盯着那宫女,双目赤红。 宫女双腿颤抖着回了话,踉踉跄跄地跑进产房里。一群太医鱼贯而入,男女之别在生死面前,早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产房中血腥味熏天。德妃躺在床上,身上的衣裳不知道湿了多少次,换了多少回。一张脸惨白似蜡,乌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一整夜消耗下来,德妃整个人已没剩多少力气。当阵痛来袭时,从嘴里滑出来的仅剩细碎的呻.吟。 生孩子,如同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如德妃这般,整个人没了力气,宫口又未全开,羊水几乎流尽,要将孩子平安生下来,难,太难。 尽管如此,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放弃的话。 “娘娘,您用点力,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稳婆在德妃耳边喊着,德妃的眼神却愈涣散了。 稳婆的声音,贴身伺候她的宫女的声音,太医的声音,德妃都能听见。可她就觉得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什么圣隆帝,什么生死,什么未来,她都管不着。她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她太累了。 “娘娘,不能睡。快,把衣服解开,我给娘娘施针。”张廉从医药箱中取出银针,扎在德妃的穴位上。 德妃不能出。张廉是圣隆帝信任的人,熟知圣隆帝的性子。后宫诸妃,圣隆帝最看重德妃。张廉已经顾不得施针会不会让德妃的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如今最重要的是催产,让德妃尽快将孩子生下来。保命要紧。 “推宫,必须让孩子快点出来,等羊水完全流尽,孩子只会胎死腹中。德妃也会有性命危险。” 稳婆听张廉这么一说,哪还敢迟疑。之前不敢给德妃推宫,就是怕伤到孩子。可现在羊水即将流尽,大的小的都有性命之忧,真要出了事,她们也不用踏出这间产房了。 德妃浑浑噩噩间,感觉到有两只手在她的腹部揉搓,推移,让她不舒服。她想呵斥那把手放在她腹部上的人,可她神思渐渐飞远,也顾不得骂人了。 “娘娘,您醒醒,这回真的看见孩子的头了,您听着我的声音,一道使力。”稳婆满身大汗,半点不敢松懈。 也不知是德妃听见使了力,还是张廉的针配合稳婆的推宫手法起效了,孩子的头终于出来了,稳婆托着孩子的头,使劲往外一拉,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德妃醒来时,屋子里灯火通明。圣隆帝守在她身旁,眼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黑影。即便睡着了,两条浓眉也习惯性地堆叠着。 “来人。”德妃喊了一声,嗓音低沉无力,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醒了,可要喝水。”床上德妃一吭声,圣隆帝就醒了。 “嗯。”德妃身上乏力,根本提不起精神和圣隆帝说话。宫女听了圣隆帝的话,立马倒了一碗温水送过来,服侍德妃喝下,用帕子替她拭去嘴边的水。 “你可算醒了,前天夜里把朕吓了一大跳。”圣隆帝替德妃拨开额头上的碎,看德妃的神情十分温柔。 “真的?可有变了脸色?”德妃艰难地勾起唇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笑到一半皱起了眉。 “真的,朕气得脸色大变。把那群太医吓得一个个冲进了产房,忙不迭地替你施针。” “圣上就不怕臣妾被别的男人看了心里看了不乐意。”德妃精神不济,说几句话就显累。 “朕不在乎,朕只要你活着,陪在朕身边。”圣隆帝握住了德妃的手,那只雪白的手软若无骨,指尖微凉。 “臣妾困了,想睡觉。”德妃说着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仔细伺候着。”等德妃睡熟了,圣隆帝才将她的手放到锦被下,吩咐宫女小心照料德妃。两夜没有好好睡觉,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圣隆帝从德妃的寝宫出来,皇后立马迎上来。 “德妃这里有臣妾看着,圣上先去休息吧。” 皇后处事一贯稳妥,圣隆帝十分放心。他的确是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刚才德妃已经醒过来,人看着虚弱,并没有大碍。圣隆帝放下担忧,这才离开清运宫。 圣隆帝走后,皇后并没有做其他安排,一切人手都与圣隆帝在时一样,德妃仍然由她的贴身宫女照料。太医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过来替德妃诊脉,确定德妃的身体恢复正常,只是产后脱力,没有力气,也都放下来心。 德妃生孩子时,圣隆帝的话犹在耳边响起,那就是一道正宗的催命符。现在德妃没事了,他们的命才算真正保住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原本情况已经渐渐好转的德妃,几天后在吃了一碗鸡汤后会突然陷入昏迷之中。鸡汤里没有被人下毒,德妃也没有受到二次伤害,可她就这么一觉不醒。生命力一点点被消耗,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度消瘦下去。 德妃会死吗? 闵棠不知道。可是德妃要真没了,圣隆帝肯定会疯。闵棠担心招惹不必要的是非,镇日呆在重华宫不出门。即便如此,德妃的一举一动还是及时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哪怕不知结果如何。 被众人关注的德妃自昏迷后,就陷入梦境之中,总也醒不过来。梦里,她又回到了鸿福寺,见到了妙真老和尚。 妙真老和尚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光溜溜的头,花白的眉,花白的胡须,穿一身半旧不新的僧袍,坐在蒲垫上与她解签。 妙真老和尚说,她这一生注定有享不尽的荣华,用不完的富贵。然而阴时出生之人易招秽物,且她命中无子,有早亡之相。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还不是德妃的苏二姑娘嗤之以鼻。得道高僧?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骗子一个罢了。那一日,苏二姑娘盛怒之下亲手掐死了一只猫,还被人看见了。她敲打了那个小丫头一番,将人放了。再回去寻那只死猫的尸身时,便寻不到了。 夜里,苏二姑娘总能听到猫叫声,被吵得不厌其烦。佛门清净地,女居士居住的禅房里,怎么会有猫叫?妙真老和尚却说,她造下杀孽,猫儿的灵有怨,不肯散去,才会缠着她。苏二姑娘根本不信这些。那猫活着的时候她能掐死它,未必等它死了她还怕它不成? 敢阴魂不散缠着她,她就叫它被镇压,永世不得生。 离开鸿福寺,回到苏府,苏二姑娘找了一个跛脚道人画了几道符,按照跛脚道人的要求,贴在了指定的地方,自那以后,苏二姑娘再没听到过猫叫声。 后来苏二姑娘遇到了圣隆帝,奉旨入宫被封德妃,深受圣隆帝宠爱,为她兴建百花园,纵容她处置叛主之人,几年如一日地爱重她,即便是皇后,也不会拂她的面子。可以说,德妃在宫中的日子,因为圣隆帝的缘故,过得悠闲自在。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贤妃闵棠生下十一皇子,德妃现圣隆帝对秦容不同于其他皇子公主时开始的。 她的身体不易受孕,德妃一早知道,怀孩子很难,她对此也兴致缺缺。可当孩子真的来临时,德妃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她要带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站在宫墙之巅,看山河日落。 怀胎十月,德妃吃尽了苦头。为了能让孩子在肚子里健康长大,即便她吃了吐,也会在吐了后接着吃。 随着临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德妃心中的期待越浓。 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和她的孩子见面了,她也能将一个软软糯糯的孩子抱在怀里细心呵护。 可是······ “倩娘,醒醒,倩娘······”圣隆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焦虑,德妃想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可是眼皮太沉重了。 倩娘,倩娘,这世上又不止她一人叫倩娘。她记得有一个女人也叫倩娘来着,还替常福寺种活了莲花,常福寺为表感谢,特赠予杭氏佛前雨。圣隆帝与她亲近时,唤的便是她的闺名--倩娘。她不喜欢这个名儿被别的男人挂在嘴上念叨,特意给杭氏送了一份归西礼。如此,这世上便少了一个人唤这个名儿,岂非妙哉。 “倩娘,不能睡,朕不许你睡,你听见了吗?” 不睡还能做什么?醒着又见不着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呀,她费尽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孩子,她竟没见着他一面。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呼吸。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为什么他们不抱过来给她看一眼?这样,即便到了下面,她还能记着他的模样,寻他一回,将他抱在怀里好好疼爱。 “倩娘······” 妙真老和尚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德妃痴笑一声,没了气息。 庆历八年,德妃殡天,同年春葬入皇陵,有皇十二子相伴左右。 25.替代 德妃和十二皇子没了之后的三个月内,宫中禁舞乐。有那幸灾乐祸的妃嫔私下庆祝,结果被圣隆帝杀鸡儆猴,震慑了宫中一干人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受了惊吓,方才歇了心思。 闵棠每日带着秦容安安分分地呆在重华宫。每日清晨去给皇后请安,必定去得最早,离开得也早,就是为了避免见到圣隆帝。不是闵棠小心过甚,前车之鉴下场不妙。 有那削尖了脑袋想往圣隆帝身边凑的妃嫔,妄想借德妃新死的机会,在圣隆帝面前好好表现,以求在圣隆帝心中留下一个不同位置,无一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圣隆帝表面如常,可闵棠总觉得这个时候最好别去招惹圣隆帝。尤其是当闵棠得到消息,她的父亲闵太傅最近顶撞圣隆帝的次数比较频繁时,她更不想见着圣隆帝。万一圣隆帝要是在她爹那里受了气,迁怒到她身上,闵棠真是躲无可躲。 闵棠不愿意在翊坤宫久待,皇后也不勉强她。这种局面直到苏家七姑娘入宫,才算告一段落。 苏美人在族里排行第七,与德妃是隔房姐妹,容貌艳丽不输德妃。在翊坤宫看到苏美人时,闵棠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到更年轻的德妃。 苏家的姐妹,生得可真像。这苏美人虽与德妃是隔房姐妹,但是那张脸蛋可真是像极了德妃。今日苏美人穿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挽着高髻,从侧面看,生生是另一个德妃。 不过细细看来,苏美人的确不是德妃。苏美人温顺,身上没有德妃那股子骄纵气。也是了,这宫中敢在圣隆帝面前面色不改地杀人,也就只有一个德妃了。 “我道是谁长得这么像,仿佛是德妃亲临,原来苏妹妹真是德妃的妹妹。”李昭仪笑着走上前,牵着苏美人的手,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说了好一阵话。 苏美人羞涩地低着头,耳根红似血,竟不肯多说一句话。李昭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收回手。不过,她到底不敢彻底将苏美人得罪了。德妃在这宫里的余威犹在,之前因为德妃的事,不少人在圣隆帝那里没讨着好,李昭仪心有余悸。这苏美人看着温温顺顺的,毕竟有一张与德妃相似的脸。万一像德妃那般深受圣隆帝宠爱,她将人得罪了,就不好了。这刚进宫就被封为正四品美人的可没几个。 苏美人是圣隆帝昨日出宫,从苏府上带回来的。当晚苏美人被圣隆帝临幸,封为正四品的美人。今天乃是头一次上翊坤宫给皇后请安,也是第一次在后宫妃嫔面前亮相。闵棠往日知道李昭仪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听她今日在苏美人面前这番自打自脸的说法,也不觉得奇怪。 谁都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苏美人会在此时进宫,充当的角色可不就是德妃的替代品? 李昭仪与苏美人说话时,闵棠可没漏了苏美人的表情,当李昭仪说到苏美人长得像德妃时,苏美人眼睑一垂,分明是不想听人说起此事。至少对于和德妃长得像这件事,苏美人不像对外表现的这么羞涩和欢喜。 这就有意思了。 这一日,闵棠没有早早离开翊坤宫,看到了圣隆帝对新晋苏美人的喜爱。即便这份宠爱比不上圣隆帝对德妃的宠爱,在这宫里也是独一份的。 闵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能感受到圣隆帝传递给后宫诸人的讯号,苏美人是他看重的人,不得妄动。 皇后看了苏美人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等众人散去,翊坤宫只剩夫妻二人时,皇后不免说起这件事。 “圣上既然喜爱苏美人,为何要将她推出来?”真正爱重一个人,自然小心护着,苏美人不是德妃,没有嚣张跋扈的性子,被李昭仪挤兑、打笑两句都能红耳根之人,就这么被圣隆帝推出去了,能在这深宫中好好的?德妃当初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作为德妃的妹妹,苏美人身份地位不如德妃,宠爱不如德妃,却有着和德妃一样的美貌,现在又被圣隆帝带到了众人面前,也不知圣隆帝是什么意思。他总不会想让苏美人变成另一个德妃吧······ “朕自有打算,皇后不用插手,看着不让她们闹大了便是。” 这就是默许苏美人与后宫诸人争斗,皇后明白了圣隆帝的意思,不再想这件事。苏美人长得再像德妃,这世上也不会再出现一个德妃就是了。 随着苏美人被圣隆帝临幸,圣隆帝在德妃过世后,再一次开始宠幸后妃。久旱逢甘霖,一时间后宫中得了雨露的妃嫔香腮微红,逢人自带三分喜。最让人欢喜的是,新入宫的苏美人虽然长着一张与德妃相似的脸,得到的宠爱却比不上德妃。不过圣隆帝一个月能传她侍寝两三次,到让那些平日等着看苏美人笑话,想要踩上一脚的人有所忌讳。 重华宫外的是是非非,闵棠心里清楚,却不沾染。自德妃死后,闵棠心中的不安一直不曾放下。即便宫里一切恢复如常,闵棠却越谨慎了。便是带着秦容去御花园里看花,也会挑圣隆帝忙的时间。 就是这样,她还能在秦容追着球跑时遇到圣隆帝,闵棠深感无力。眼看着秦容被圣隆帝一把抱起来的,闵棠唯有念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孩子的记忆不算长,十几天或者几天不见,就有可能忘了亲爹娘。如圣隆帝这般,长时间不在秦容面前出现的亲爹,秦容能记得才怪。闵棠看着秦容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轻轻松松抱起他的圣隆帝,就知道秦容肯定忘了圣隆帝是谁。 “十一,快叫父皇。”闵棠给圣隆帝行礼的同时,不忘提醒秦容喊人。她可不想让秦容对着圣隆帝问一句:你是谁? 万幸,秦容向来听她的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皇,喊完继续好奇地盯着圣隆帝看,仿佛要看出点什么来。 “嗯,十一乖。”圣隆帝抚了抚秦容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向闵棠看过来。闵棠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漏跳一拍。她盯紧了秦容,唯恐圣隆帝作妖。 “爱妃是在担心朕的臂力不够,抱不动十一?” “当然不是。”闵棠当即否认。 “那为何这样盯着朕?”圣隆帝问,引起了秦容的兴致。见圣隆帝看着闵棠,秦容跟着转过头,对着闵棠叫了一声娘。 “圣上平日政务繁忙,臣妾怕十一累着圣上。十一过来,娘抱你。”闵棠笑着上前两步,将手一伸,就要将秦容接过来抱。 秦容眼珠子溜溜转,脑袋突然往后一倒。说来正巧,不偏不倚,刚好撞到圣隆帝的额头上。 “碰”地一声响起,闵棠心一揪,呼吸都轻了。圣隆帝给秦容这一下撞不死,她就怕秦容把他撞恼了,要借机生事。 “呼呼,不痛。十一吹吹。”秦容懵了片刻,见圣隆帝半晌没说话,闵棠又吃惊地看着他,秦容突然伸出他短小肥嫩的手,在圣隆帝的额头上拍了拍。 秦容手劲不小,又不会控制力道,那几下说是安抚圣隆帝,倒不如说在满足他的玩心。因此圣隆帝在被他撞了之后,还被他赏了几下。 闵棠的手从没有那么快过,一把将秦容从圣隆帝的怀中拉出来,放到地上。 “圣上,十一还小,不懂事,请圣上见谅。”圣隆帝被拍,闵棠真觉得痛快,如果这打人的不是秦容,她可以偷着乐很久。 闵棠的动作有些粗鲁,这让秦容很不高兴。他瘪了瘪嘴,没有哭。小孩子的感觉敏锐,闵棠与圣隆帝之间这非同寻常的气氛,让他收起了之前的玩乐之心。 “爱妃把十一教得很好,十一很懂事”圣隆帝突然弯下腰,轻抚秦容的脸颊。 “懂事,十一懂事。”秦容在学说话,正是鹦鹉学舌的阶段。有些话他说不出来,却能听懂。比如听到圣隆帝说他懂事,他一高兴就抱着圣隆帝亲了一口,飞转身扑到闵棠怀里,“咯咯”笑起来。 闵棠第一次觉得,她对秦容似乎有些放纵了。这里不是宫外,秦容也不是平头百姓。即便她尽可能选了圣隆帝忙碌的时候带秦容来御花园玩耍,还是可能遇到意外。 圣隆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秦容现在还小,一些举动冒犯了圣隆帝,可以用年龄小当借口。可是再大点,年龄就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了。有些东西,该学起来了。至少秦容这过剩的精力,就该好好利用起来,才不算糟蹋天赋。 “十一这样很好。”圣隆帝接过罗德海呈上来的帕子,轻轻擦掉秦容沾到他脸上的口水,深深看了一眼母鸡护崽般的闵棠,倏地一笑,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当晚,圣隆帝翻了闵棠的牌子,随后不到半个时辰,贤妃侍寝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秦容等了大半宿,没有等到娘回来陪他睡觉,在秋月怀里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之后接连三天,圣隆帝都翻了闵棠的牌子。这一下,后宫妃嫔看闵棠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原以为圣隆帝将一个与德妃容貌相似的女子接进宫封为美人,恩宠有加就算了,谁知半路上杀出个闵贤妃。 阴险,居然拿孩子当手段,勾.引圣上! 而被众人在心中诋毁谩骂的闵棠第四次接到圣隆帝的侍寝传召时,深深看了一眼在床头玩得兴高采烈的秦容。 感受到闵棠的目光,秦容扭头过来,对着闵棠裂开嘴一笑,露出一排米粒大小的牙。 从来只有母债子还,怎么到了她和秦容这里,竟然反了过来。闵棠一想到前三个晚上,她在含元殿里度过的漫漫长夜,就忍不住生出一种把秦容捎上,带去含元殿的冲动。 “娘娘,请沐浴更衣,圣上还候着呢。”罗德海尽心尽职地提醒闵棠。 “伺候我沐浴。”闵棠长叹一声,向后面的浴房走去。 26.余波 抄书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赶时间挑灯夜战。闵棠知道她爹闵太傅一直不得圣隆帝的圣心,却不知道闵太傅为何不得圣隆帝的圣心。直到这几日来她亲身感受了一把闵太傅曾经在圣隆帝身上用过的处罚手段,方才明白。 据说,圣隆帝少时顽皮,让先太后大为伤脑筋。彼时有刘贵妃与先太后作对,少不得在先太后给圣隆帝请传道授业的先生时从总作梗。闵太傅脾气固执,闻名于京中,才学虽好,却不得先帝欢心,在刘贵妃的枕头风吹下,闵棠的爹被先帝安排教圣隆帝。先太后得知教导圣隆帝的人是性情固执的闵太傅后,没有找先帝闹,而是坦然接受了先帝的安排。不过,先太后提了一点要求,将圣隆帝送到闵太傅家中,让闵太傅全权负责圣隆帝的学习。理由是,少时的圣隆帝太顽皮,行事不能没有章程。既然拜师做学问,那就要听先生的,万不能因为皇子的身份,让先生束手束脚。所以,将人送到先生府上,交予先生管教最好。先太后的要求并不过分,先帝略一思索,就同意了先太后的请求。 圣隆帝带着其他几位先生住进闵家时,闵棠不在家中。 闵棠幼时随母亲外出游历,在家的日子少。在她为之不多的与圣隆帝有关的记忆中,唯一点留有印象。那便是家丁对圣隆帝挑灯苦读的事极为夸赞。现在想来,所谓的挑灯苦读,不过是少年时的圣隆帝在被她爹罚抄书罢了。 她爹能够成为圣隆帝的太傅,绝不是刘贵妃使坏能成的。先太后必然出了力的,不然后来也不会有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宫的这一段。 或许,正因如此,他爹虽然一直不被圣隆帝喜欢,圣隆帝登基以后还能让她爹在朝堂上时不时顶撞他,没有伺机将她爹的官撂了,未必没有少时的一份真心在。只是,她爹的性子太执拗,作为闵太傅的亲女儿,闵棠觉得她爹真的不适合为官。 放下笔,闵棠揉了揉胳膊,继续挥笔疾书。 自被圣隆帝翻牌子以来,闵棠的手臂、胳膊都是酸的。案上的书高高堆叠起,是罗德海听从圣隆帝的吩咐特意从藏书楼里找出来的纸页泛黄的一类书。皇家藏书,浩如烟海,每年晒书都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时间长达一月之久。即便日常精心护养,书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变旧。这时候一些纸页泛黄的书籍,则会由专人重新誊抄。 几天前,闵棠被圣隆帝宣到含元殿,看到堆在案上的那一摞书,不妙感铺天而来。果然,惩罚接踵而来。白日里她和秦容在御花园里得罪了圣隆帝,圣隆帝根本没打算一笔揭过,当晚就将她宣来含元殿抄书。 圣隆帝也不要她整夜奋笔疾书,给她在含元殿准备了美人榻,闵棠困了可以在美人榻上歇息几个时辰。什么时候书抄完了,什么时候就可以不用来含元殿。书不可以带出含元殿,在外面抄的不作数。 这几乎断了闵棠找外援的路,同时在后宫中给闵棠招来大量的妒恨。闵棠每日以侍寝的名义来含元殿抄书,圣隆帝就不会招其他人来侍寝,外人不知情,还以为圣隆帝专宠于她。为了尽快结束这种局面,闵棠夜夜抄书到天明,眼下乌青渐重,早上去翊坤宫给皇后请安时,免不了听一些酸话。 闲言碎语,闵棠向来左耳进右耳出。而圣隆帝见好就收,没有给她雪上加霜,在闵棠终于抄完了案上的所有书后,停止了对她为期一个月的“专宠”。 闵棠“失宠”后苏美人迅复宠,两个月后,苏美人被诊断出身孕,晋升为正三品婕妤。不知道是不是苏家人的孩子都难以孕育,苏美人被诊断出身孕后没几天,孩子莫名其妙没了。皇后命人彻查此事,这一查竟然查到了曾是德妃的贴身宫女凝香身上。 “娘娘,苏婕妤那儿问出了一些其他事儿。”文秀走上前,凑到皇后的耳边低语。皇后越听,面色越凝重。翊坤宫里一瞬间连呼吸都轻了。 “没有弄错?”皇后余光一扫,伺候在一旁的宫人连忙退下。 “千真万确,都是凝香亲口招认的,不敢欺瞒娘娘。”文秀和文茵同是霍香□□出来的宫女。文茵机灵,更得霍香的心。只不过霍香一案中,文茵牵扯其中,虽然没有问罪,如今在皇后身边做事的确比不得往昔。 文秀从凝香口中听到文茵的名字时,是真没想到霍香之死,竟然和文茵有关。她想,皇后此刻的心情并不比她最初知道真相时平静。 德妃给十一皇子下毒后,料到贤妃不会善罢甘,把十一皇子中毒的事情闹出来,弄出打草惊蛇的假象。接着她再利用桂芸和霍香的关系,将事情推到霍香身上,让圣隆帝暂停追查,把事情转交皇后调查。随后命人杀死霍香,伺机揭穿贵妃和黄嬷嬷的关系,不但再斩皇后一臂,还将所有事情推到贵妃身上,洗清自己的嫌疑,德妃这一手可谓算无遗漏。 若不是这一次凝香对苏婕妤下手,让她意外查到了从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拷问凝香,那些事只怕再也不会有见光的一天。 “把文茵捆了带过来。文秀,你去含元殿请圣上过来。”皇后沉声道。事涉过世的德妃,皇后不想过多插手。若曾经的事情真有误判的地方,也该由圣隆帝亲审后再做决定。 圣隆帝过来时,被捆了手脚,塞住嘴巴的文茵跪在地上。皇后坐着,神情凝重。 “皇后着急唤朕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圣隆帝认识文茵。皇后身边的几个人,圣隆帝都记得,文茵从前跟在霍香身边,霍香出事时,又是她传的消息,圣隆帝没有忘。进来翊坤宫,看到文茵被捆了跪在地上,圣隆帝立刻想到了霍香的死。 “臣妾只是吩咐人将文茵捆了过来,还未审问她。请圣上过来,是因为文茵做的事与德妃有关。”夫妻二人坐好以后,皇后示意文秀取走文茵嘴里的布。 文茵被人捆了送到皇后面前时,就猜到她从前做的事曝.光了。德妃已死,知情人唯有凝香,苏婕妤没了孩子,肯定与凝香有关。凝香暴.露,她岂能幸免?可德妃已死,苏婕妤又是苏家人,凝香这么做又是何必? 跪着的空档,文茵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一根根理着。那些事,她既然做下,且被爆出来,文茵就没想着能全身而退。现在不过是该怎么说的问题。皇后信任霍香,她背叛在先,导致霍香在女牢里丧命,皇后必绕不过她。 她死无妨,可她的家人是无辜的。她的小侄儿现在应该能走了,兄嫂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怎么能被她连累? “文茵,你们做的那些事,凝香已经全招了。现在当着圣上的面,你再仔细说一遍,不得遗漏,不得狡辩。”皇后平静的语调下藏着波澜。霍香的死,看似被压下,实则是皇后心中的一个痛。她以为,霍香死于贵妃之手,却不知凶手是被霍香一手照拂的文茵。要不是为了留着文茵在圣隆帝面前说出真相,皇后早已剐了她。 “回圣上和娘娘的话,霍香姑姑之死,的确是德妃授意我做的。”翊坤宫里人人都将霍香当成她的恩人,却不知德妃才是他们一家的恩人,活命之恩,哪能不报? 在宫中第一次见到德妃,文茵就知道,总有一日,她会有还德妃恩情的时候。只是让文茵没想到的是,这机会来得如此快。 德妃让她做的事竟然会要了霍香的命。如果事先知道那一针刺下,霍香会丢了性命,她还会下得了手吗? 后来的数个夜里,文茵不断问自己。可惜,她一直无从得到答案,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想到这里,文茵收起思绪,将她与德妃的关系,接到德妃的命令对霍香动手的事一一道来。 文茵不敢看圣隆帝,因为随着她的话说得更多,翊坤宫里的气氛更沉更重。好几次,文茵都觉得她说不下去了,可最终她还是将她知道的全部事情说了出来。被人带下去之前,文茵看了文秀一眼。两人都明白,那一眼中饱含的深意--替她保住家人。 可是,文茵怎不想想,当初她决定对霍香姑姑出手时,就没想过有一天事情败露,会连累她的兄嫂、亲人?德妃对文茵一家有恩,难不成霍香姑姑就没有恩于她?霍香姑姑何其无辜。文秀一点都不后悔,在将文茵带来翊坤宫时,为了让文茵说实话,骗文茵会在皇后面前替她兄嫂求情。 与文茵对视,文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见文秀摇头,文茵陡然间失去了力气。或许文秀才是最会把握人心的那一个,因为她知道怎么做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把凝香带过来,朕要亲自审。”圣隆帝面有愠色,挨着他坐的皇后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出来的怒火,叹了一声。 圣隆帝在压制怒火,在控制火气。凝香被带上来时,身上带着伤,软趴在地上。显然,凝香已经被人用过刑。 “凝香,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朕要知道每一件事情。要是让朕现你胆敢欺瞒,朕灭你的九族。” 凝香是苏府的家生子,亲人全在苏府中当差,圣隆帝要灭她九族,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是,她既然敢对苏婕妤的孩子下手,就想过事情暴露后会有什么后果。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皇后的人竟然因为这件事查到了从前的一些证据,而她竟然没能受住拷问,吐露了部分实情,供出了文茵。 在翊坤宫看到圣隆帝的那一刻,凝香就知道,她没有狡辩的机会。这位任性的帝王曾经有多爱重德妃,现在恐怕就会有多恨德妃。 是她,摧毁了圣隆帝心中的德妃。是她,对不起德妃。她是罪人。 凝香好恨,恨苏府为什么要在德妃过世后送一个与德妃容貌酷似的苏七进宫来,恨圣隆帝宠幸苏七,还让她入住德妃的清运宫。明明这一切都是德妃才能享有的!可她更很自己,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她就该在德妃走的时候,跟着殉葬,将所有秘密都带进地下的。 人的意志一旦被摧毁,要撬开她的嘴就容易了。凝香的嘴不容易撬开,若不是有许太医的药迷惑她的心智,凝香也不会说漏嘴,将文茵供出来。 圣隆帝听凝香絮絮叨叨说完了德妃命她在背后做的所有事情,久久没有出声。其实,身边的人有没有变,圣隆帝怎么可能完全觉察不到。 当时供出贵妃的宫女交代完一切后咬舌自尽,圣隆帝就觉得不对。若有自尽的勇气,为何不在吐露真相之前一了百了?既然挨不住酷刑,交代了真相,又何必咬舌,多此一举? 若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幕后指使,那名宫女自杀就说得通了。 德妃,什么时候他竟然纵得她将手伸到如此之长? 圣隆帝神情阴鹜,烦躁不已。觉察到他的烦躁,皇后拉住圣隆帝的手,轻喊一声“圣上”。 “将知情人全部处理了。”圣隆帝下令。 灭口,这是圣隆帝为德妃做的最后一件事。皇后心知肚明。 人死,尘埃落定。从前的情分怕也不甚浓了。 只是,凝香对苏婕妤的肚子动手,让文秀查到她头上的同时还注意到从前之事留下的细枝末节,真的是巧合吗? 27.教子【番外】 “娘,好吃,果子给。”秦容脚踩虎头鞋,迈着两条短腿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一岁多的秦容自从学会走路以后,就开始探索重华宫的各个角落。哪个地方偏,哪个地方就能找到他的身影。如果不是闵棠拘着他,他还要去别的地方冒险。 虽说秦容抓周时抓了印信和木剑,但是他的最爱并非这两种。秦容最爱的是美食。 不挑食,吃得多,秦容长得比一般孩子都胖。哪怕他喜欢动,身上的肥肉依然与日俱增。 小孩子长得圆乎乎的招人喜欢,但是过于肥胖,不利于身体健康。便是起初为秦容治眼睛的那位也曾告诫闵棠,以后要注意孩子的饮食。闵棠小时候就是个胖孩子,最胖的时候走路都喘气,后来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瘦下来。有亲身经历,闵棠更不敢让秦容长太胖了。何况,一年多的药浴泡下来,秦容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容易吸收好东西,就更不能放开嘴吃。 为了不让秦容多吃,闵棠不让宫人在秦容能看见的地方摆上吃的,每日只给秦容按时按量吃饭,就是身子圆润一些,也不会太胖,造成身体上的负担。 所以,秦容要在重华宫拿到吃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现在他手上拿着两枚果子,一看就是外面拿回来的。果子呈青碧色,尚未成熟,酸涩难耐,知道的人都不会想吃。 “娘,吃,果子吃。”见闵棠不说话,秦容直接将手中的果子塞到她手里。在接受外人的东西时,闵棠曾用特殊的方法严格地教导过秦容。除了她和春花秋月给的吃的,其他人拿给他的东西,绝对不能吃。哪怕秦容再想吃手里的果子,也能将东西拿到闵棠面前来。 将果子塞给闵棠,不是让闵棠吃,而是想要闵棠喂他吃。 “谁给的?”闵棠剥开果皮,一股酸涩味扑鼻而来,秦容的馋意早就被勾起,当那淡黄色的果肉露出来时,一丝白线从秦容的嘴边掉出,随即被他用力一吸,缩了回去。 “摘的,树上,我摘的。”秦容两手比划着,眼睛里满满都是兴奋,掩都掩不住。 重华宫里可没有种果树,会结果子的树,也就冷宫和御花园里种了几棵。合抱粗的树,不知种了多少年。秦容的小身板爬不了树,果子肯定是秋月抱着他摘下来的。 闵棠三两下剥去了果皮,掰下一瓣果肉喂秦容。秦容一口咬下,吃到“美食”的幸福的表情维持不到一息,垮了。 “娘,不好吃。”秦容张嘴将果肉吐了。 “还吃吗?” “不好吃,我不吃。”秦容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闵棠微微一笑,让春花将东西收拾了,她则将手擦干净了,把秦容抱起来放到腿上。 秦容喜欢吃,闵棠并不会一味地阻止。小孩子懵懂无知、淘气的时候,一味的阻止他,可能会起到相反的作用。闵棠的办法很简单,她只是如同之前为抓周训练秦容一般,换了个法子不断重复告诉秦容,很多食物看上去美味无比,其实难以下咽。秦容吃亏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就不再看到什么都往嘴里送。 久而久之,也让秦容渐渐明白一件事,闵棠给她的才是好吃的,能吃,别人给的都不好吃,不能吃。所以,小小的人儿在吃东西之前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在外面拿到了什么吃的,一定要送到闵棠面前给他把关。因为在此之前,有好几次秦容从重华宫宫人手上接到吃的,没给闵棠就私下吃了,结果遭到了荼毒。可是,这一次明明都经过闵棠的手了,为什么还这么难吃? 秦容的两条小眉毛缩成一团,好似两条毛毛虫。 “不好吃就对了。娘又不是神仙,没试之前怎么可能知道好不好吃呢?”闵棠抓着秦容给的小手,笑容恬淡。 过了许久,秦容憋出两个字:“娘坏。” 闵棠呵呵笑起来。 自此,十一皇子秦容又学会了一招,吃东西前必让伺候他的宫人先尝。 欲知百味要先尝,不尝一尝如何识得个中滋味? 28.托孤 清运宫凝香谋害皇嗣,被处以绞刑。苏府上凝香的父母亲人因她在宫中犯下大罪,一家子都被卖到黑窑里。虽然没有立刻丢了性命,在富贵乡里享受惯了的人进了那个地方,离死也不远了。即便是苏府,也因此受了几句责问。 清运宫里,苏婕妤侧卧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凝香被处死的消息传来,苏婕妤抚了抚平坦的腹部,闭上了双眼。 “娘娘,汤好了。”宫女呈上一碗汤,苏婕妤闻言缓缓睁开眼睛。同样的碗,白底飘青花的碗,呈了一碗汤,她喝下之后,孩子就那么没了。 “换一只碗来,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用这样的碗。” “是。那娘娘,这碗汤,您还喝吗?”伺候苏婕妤的杏儿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丫鬟,不聪明,胜在衷心,否则苏婕妤也不会坚持带杏儿进宫来。 “不了,端出去倒了吧。”苏婕妤声音里透着疲惫,仿佛瞬间丢失了几载青春年华。这才进宫几个月,熟悉苏婕妤的人见了她只怕要大吃一惊。 “怎么能不吃?身体会受不了的。”圣隆帝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风。 苏婕妤要起身行礼,却被圣隆帝扶住胳膊,阻止了。 “你刚没了孩子,乱动什么?好好歇着,早日把身子养好了,朕还等着你服侍。” 苏婕妤红了眼眶,哽咽着喊了一声圣隆帝,扑进圣隆帝的怀里,无声地低泣。苏婕妤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伏在圣隆帝的怀里,直到睡着。 “娘娘已经连着两天没睡好了,现在可算睡着了。还是圣上有本事,抱一抱娘娘,娘娘就睡着了。”杏儿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烧坏了脑子。平时不笑还好,一笑就有些傻乎乎的。圣隆帝看了她一眼,扶苏婕妤躺下,给她盖上被子。 昨天从凝香嘴里知道了过往真相,圣隆帝心里真恨起了德妃。圣隆帝最恨欺骗,偏偏骗他的人还是他最宠爱的女人,要不是当时他的身边站着皇后,圣隆帝真的会亲手宰了凝香。要是德妃在世,他必定要上清运宫问德妃一句,明明他已经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德妃为什么还不满足,要下毒害人? 处置了凝香后,圣隆帝心中有一股暴戾的情绪在翻腾,无处泄。要不是罗德海多嘴提起重华宫,清运宫里只怕也不会有此刻的平静。 “照顾好苏婕妤,朕有空再来看她。”这张脸,曾经有多喜欢,现在多看一眼就有多厌烦。圣隆帝浓眉蹙起,站在床前凝视苏婕妤好一会儿,转身大步离去。 “罗德海,你说贤妃今儿个还会控制十一吃东西吗?”走出清运宫大门,圣隆帝头驻足不前。 “这,贤妃娘娘向来胆大任性。”罗德海欲言又止的表情逗乐了圣隆帝,圣隆帝能想象得到,闵棠阳奉阴违,秦容想吃吃不到的可怜模样。 昨天罗德海那句:“我听说十一皇子会自己吃饭了,就是贤妃娘娘不准他多吃,累得十一皇子日日在重华宫里找吃的。晚膳时辰快到了,圣上可要移驾重华宫看看十一皇子?”的话让圣隆帝记忆犹新。昨天去的时候,秦容已经吃完饭在地上打滚,即便如此,在重华宫看秦容乐呵呵地滚了一阵后,圣隆帝心头的烦躁也渐渐平息。 今天时辰还早,现在过去说不定能正好赶上秦容的饭点。圣隆帝记得,他的其他皇子公主,五岁了还有喂饭的。秦容现在不到两岁,居然能自己吃饭,这让圣隆帝十分好奇。 只是还没走到重华宫,圣隆帝就接到了急报。江南突降暴雨,尧河水位急上涨,河堤垮了,大水灌入农田,冲毁了沿河两岸数万百姓的家,一时间死伤无数。现在大雨还在继续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后宫诸人听到江南水患消息时,圣隆帝已委派钦差,带上大批御医、钱粮和药材加急赶往江南。尽管朝中接到消息,就立刻派人前往江南赈灾,但是一南一北,即便途中加急行进,路上也耗费了不少时日。 水灾过后,气温上升,沿河两岸四处散落着尸体,虫子四处可见,疾病极易传播。一部分人食用了不洁的饮用水,开始上吐下泻。多种疫症一齐爆,情况危急。 宫中有不少位阶比较低的妃嫔出自江南,水患的消息传来时,宫中的气氛压低了不少。父母亲人都在灾区,她们即便平安身在宫中,心中也忍不住挂念。得知江南灾后爆疫症,不少人更是心中担忧。 闵棠虽无亲人在江南,却有好友在江南。两人之间有信件往来,即便是闵棠入宫,也没有断了联系。 正当闵棠想着如何将中断的联系续上时,春花将那封用特殊材料写成的信送到了闵棠的手上。跟着信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儿。 好友在信中直言,江南水患天灾不可避免,然人祸实在可恶。河堤决堤前,官府拿着银子根本没有修河堤,而是将银两贪了。好友的夫君碰巧拿到了那些人的贪污证据,欲将证据呈达上听。只是江南官场官官相护,关系犹如盘丝,错综复杂。好友夫君要做成此事,危险重重。她夫妻二人一体,生死与共,唯有一女年幼,心中担忧。又因好友夫妇亲缘淡薄,思索再三,决定先将女儿送到北边,由忠仆守护她的安全。若他们夫妇二人能平安归来,自会按照约定时日前来接女儿。倘使他们夫妇二人折在里头,便将这封信,连同他们的女儿一起送入宫中,请闵棠代为照顾。 拿到这封信时,闵棠就知道,好友夫妇已经罹难。她困在后宫之中,无法插足朝堂上的事,不可能凭着一封托孤的信左右圣隆帝的决策,此刻她能做的便是将好友的女儿接进宫中照顾。 入宫前,须得给那小女孩换一个身份。 几日后,闵太傅府上有亲戚上门,据说是已逝闵夫人娘家的远房亲戚。来人是个小女孩,失了双亲,由忠仆护着进京,找到了闵太傅府上。闵夫人过世后,闵太傅多年未娶,不方便照顾孩子,将消息送给宫里的贤妃。贤妃听说了这件事,向皇后请示,得到皇后的准许后,将人接进宫。 春花将人带进重华宫闵棠面前,闵棠见到那个梳着包包头,身穿粉色衣裙的小女孩时,仿佛看见了孩提时的好友。顿时心思百转千回,化作一声轻叹咽下。 “你就是音音吧,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你唤我棠姨便是。以后就随我住在重华宫,和十一弟弟一起玩。” “棠姨。”华音压着嗓音叫了闵棠一声,小姑娘不过三四岁年纪,转眼就没了爹娘,只身来到宫中,难免胆怯。闵棠生了秦容后,为保住秦容的抚养权,对自己用药,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孩子,如今重华宫里能多一个孩子,她也喜欢,十一多了一个玩伴,也不会太孤单。至于宫里的其他孩子,闵棠信不过。 “好孩子,以后重华宫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棠姨说。” “多谢棠姨。”小姑娘被闵棠抱在怀里,闻到闵棠身上淡淡的香味,心中的防备忽的放下。闵棠身上的味道,好像她的娘亲,清清爽爽的很好闻,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华音多日不见爹娘,心中一直恐惧不安,直到这一刻,被闵棠拥在怀里,感受到她的善意,华音忍不住湿了眼眶。 闵棠轻轻拍在她的背上,任由小姑娘在她怀里泄这些日子的不安与恐惧,不管将来如何,只要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尽可能地护她周全。 “娘,她是谁?”秦容被秋月抱在怀里从外面走进来,见这里多了一个比他还要大的女孩子被闵棠抱在怀里,不乐意。秦容推开秋月,跳下地飞快地奔过来冲到闵棠面前。华音见秦容像个小旋风似的跑过来,下意识地要从闵棠怀里钻出来,给秦容让位置。闵棠不是她的母亲,是秦容的母亲。年纪虽小,小姑娘已经明白了这件事。可当她要离开闵棠怀里时,却被闵棠拉住了,抱起来放到闵棠的腿上。就像她的爹娘曾经抱她时一样。 “娘?”秦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闵棠。仿佛闵棠抱着华音,不抱他是一件让他很难相信的事。闵棠的怀抱和大腿都是他独享的,别人怎么能抢占了去。 “十一来了,有什么事。”闵棠自顾自抱着华音,丝毫没有要将小姑娘放下来的意思。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散着淡淡的香味,秦容虽小,身体也软乎乎的,但他那是肉多,不像华音,小姑娘的身体柔成水似的,抱了就舍不得放下。 “娘不抱我?”秦容不开心了,小脸上气呼呼的,瞪大眼睛看着华音,好像华音是个坏蛋。秦容的敌意很明显,华音有些拘谨,闵棠何其敏锐,觉察到这一点,连忙替小姑娘拢了拢额前的碎,安抚小姑娘的不安。渐渐的,华音放下了拘束,开始慢慢打量站在地上,一脸控诉地看着闵棠的秦容。 华音是独女,从前看见别人家的小姑娘有弟弟妹妹时,也曾幻想过有一日,她会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带他们一起玩耍。尽管秦容对她的表现不算友好,可是华音莫名就觉得,有秦容这样一个弟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你不是有秋姨抱着?” “我要娘抱。”秦容一个劲地摇头,仿佛这样能把委屈丢掉。他瘪了瘪嘴巴,声音低了又低,压了又压,显得十分可怜。 “娘抱着姐姐,怎么抱你?”闵棠不能纵着秦容。从前重华宫只有秦容一个孩子,秦容可以独自享受她的怀抱,但是华音来了以后,闵棠就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只抱着秦容一个人。他得习惯华音的存在,也得接受她的怀抱里有华音的位置这个事实。 “她下来,娘抱我。”秦容指着华音,没有动手。闵棠教过他,能用嘴说的时候,不许轻易动手。秦容捣蛋的时候被闵棠打过掌心,记忆深刻,所以他心中虽然想把华音从闵棠怀里拖下来,行为上却不敢造次。 “那不行,姐姐先来的,除非你能想一个办法,不然娘不能不抱姐姐只抱你。”闵棠态度坚决,秦容一听就知道,闵棠不可能放下华音来抱他。一时间,秦容心里的委屈更甚,之前只有一分哭意,现在却增长为三分。 “我要娘抱。”秦容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然而以闵棠对他的了解,他此刻就算觉得委屈了,也不是真的要哭。他就是在博取闵棠的同情心,希望她能心软。 这怎么可能? “娘想抱姐姐,你想要娘抱,怎么才能既满足你的想法,又不会让娘不开心呢?”闵棠循循善诱。 秦容皱着眉冥思苦想,不一会儿脸上忽然拨云见日,开心地笑起来。 “娘真笨,我坐这边,姐姐坐那边。”秦容指着闵棠的右腿,示意华音坐在她的右腿上,空出左腿来抱他。 闵棠闻言,轻轻一笑,一手轻松将秦容从地上捞起来,放到她的左腿上:“十一真聪明。” “娘。”秦容被闵棠夸得心花怒放,抱着她的脖子,捧着她的脸,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咯咯笑起来,完全忘了闵棠之前不肯抱他,要抱着华音的事。 姐弟二人的初次见面,在融洽中度过。有闵棠的引导,秦容经历了最初的排斥后,很快与华音熟悉起来。 秦容完全接纳华音,却是在华音知道了父母双亡的消息,躲在床上哭被秦容撞见以后。两个孩子能容融洽相处是闵棠所愿,可她却不希望华音一直沉浸在失去父母的悲伤中。 小姑娘还没从爹死娘不在的悲伤中缓过神来时,就被闵棠拎到秋月面前,和秦容一起接受秋月的训练。 等圣隆帝终于处理完江南水患的事,想起到重华宫里来看一看秦容吃饭的情景,走进重华宫时,就看到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在沙土中打滚的一幕。 29.怀疑 “这是在做什么?”圣隆帝驻足不前,看着沙坑中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挑起了眉毛。 “圣上有所不知,他们这是在沙池中寻宝呢!十一和音音每日必定要上沙池里比上一回,看谁寻到的宝贝多,第二日就能少跑一刻钟。”秋月训练秦容和华音,从基本的跑步开始。秦容虽小,奈何从小泡药汤里长大,身子骨比一般的孩子都要结实。华音今年三岁,比秦容大一岁多,两人真要比体力,华音不一定能扛得过秦容。小孩子三五岁之前要长身体,不宜习武,适当的跑跑跳跳还是可以的。 闵棠不希望秦容将来有一副羸弱的身体,兼之他每天有使不完的精力,闵棠就吩咐秋月盯着秦容,将多余的精力消耗了。确定每日以跑步为训练,是秦容连累闵棠抄书后。 自那以后,秋月每日拎着秦容跑步。一开始是秋月追着他玩,消耗他的精力,让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干坏事,到现在,秦容已经能够环绕重华宫跑三圈。就是华音刚被闵棠拎着加入训练中时,将将能跑完一圈,且一圈过后,根本提不起精神琢磨其他事,沾床必睡。随着华音渐渐适应了跑圈一事,秋月又给她增加跑圈数量,跑得她精疲力尽,无心思索。如今两个孩子都能绕重华宫三圈,跑完了回来还有精神玩沙池寻宝的游戏。 “沙池寻宝?”圣隆帝瞥了眼沙池里老老实实站着,跟着闵棠一起给他行礼的两个孩子,起了兴趣。 “我的宝贝。娘说,都归我。”秦容能说话,但是不能说太长的句子,所以他惯爱断句。将一句话分成小短句,捡重要的能表达他意思的词语说。 “十一捡到什么宝贝了,可以给父皇看看吗?”圣隆帝弯腰蹲在沙池旁,俯身看着秦容,满脸兴味。 “父皇是谁?爹。”秦容喊了一声爹,声音清脆响亮,朝气蓬勃。 圣隆帝来得少,闵棠平时也不爱提起圣隆帝,所以秦容对圣隆帝的事知之甚少。不过圣隆帝等于爹,爹等于男人,闵棠有教过他,秦容是知道的。对于父皇和爹的区别,秦容是否清楚,闵棠就不确定了。 圣隆帝被秦容突如其来的问逗笑了。不过更让圣隆帝意外的是,秦容小小年纪,有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他,居然还记得他的样子,知道他是爹,叫他时十分自然,没有半点生疏感,不愧是父子天性,血脉相连。 闵棠不用看都能猜到圣隆帝在想什么。闵棠非常清楚,秦容会认识圣隆帝,绝对不是什么血脉原因。自从御花园事件生以后,为防止秦容见着圣隆帝也不认识人,闵棠在重华宫里挂了一副圣隆帝的画像,每日让秦容看一眼,叫爹。画像上的人和圣隆帝有九分相似,是闵棠的杰作。一段时间下来,秦容对圣隆帝的模样非常熟悉,就是隔几天不看,也不会认错人。看圣隆帝误会了,闵棠怎么也不会傻得说破。只是秦容的脑袋瓜里从来就没想过什么正经事,父皇是谁这种话,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为什么当着她的面从来不问?明明她有教过他,父皇就是圣隆帝,圣隆帝爹。 “爱妃就不告诉十一,他的父皇是谁?”圣隆帝笑着看向闵棠,心情很是愉快。 闵棠正想开口解释,忽然见秦容眼珠子溜溜转,脸上憋着笑,瞬间明白了秦容在使坏。秦容哪里不知道圣隆帝就是父皇,父皇就是爹,小家伙分明是在故意逗她和圣隆帝玩。 “圣上可别被他骗了,瞧他那坏笑样,明明知道父皇就是爹,爹就是圣上。”说话间,闵棠弯腰伸手,从沙池里一手拎出一个孩子,看上去毫不费力,当得起别人叫一句:女力士。 “春花秋月,伺候十一和音音梳洗干净了再送过来。” 将两个灰扑扑的孩子交到春花秋月手中,闵棠陪着圣隆帝坐下来说话。闵棠知道江南水患已到尾声,现如今疫症也得到控制,不然圣隆帝不会有闲情逸致来重华宫看孩子。但是,从她探听到的消息里,闵棠知道,华音父母收集到的证据大约没见光的机会了,贪污了银钱的官吏还好好的在原来的位置上,即便有那革职查办的,过个几年拿些银钱出来活动一二,又能坐到原来的位子上,甚至走得更远。 这样的事,在闵棠幼年时看得多。如她好友夫妇二人,便是从罪恶之地侥幸逃走的人,只是他们二人最终还是卷回那乌黑的泥潭中,再也出不来了。 要不要将华音父母双亡的消息放出来让华音知道,闵棠也曾犹豫过。或许等华音长大一些再说,华音能坚强些。可闵棠还是没有推迟这个打算。 之所以选择按时放出消息,是闵棠深思熟虑过后才决定的。华音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继承了父母的聪慧。或许,在她入宫前,她的心中已经有所猜测。闵棠告诉她,不过是给她最后一击。华音还小,有些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淡忘了。现在知道真相伤心了,给她找点事做,时间一长,等伤疤愈合,也就忘了疼痛。相反,拖的时间长了,只会越来越痛。 接到好友的信件那一刻,闵棠就想将那封信呈给圣隆帝。直到此刻,信还在她手上留着,送不出去,大约是害怕打破现今的平静。 她现在已失去了豁出一切的勇气。至少现阶段,她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将来不远,却不急在一时。 “华音就是那个来太傅府投奔老师的孩子。” “是的,音音的父母双亡,家中无长辈,只得千里上京,投奔臣妾的父亲。圣上也知道,臣妾的母亲过世多年,父亲他思念母亲,一直没有续娶。如今父亲的年纪也不小了,平日里照顾自己都有所疏忽,何况照顾小孩子。臣妾担心父亲照顾不好音音,便求了皇后娘娘,让臣妾将音音接入宫中来抚养。一来怜惜音音无父无母,二来十一年纪小,没有玩伴。音音入宫后,十一有了玩伴,开心的时候更多了。” 如华音这种父母双亡的人,一般是不能接进宫随妃嫔生活的。若是以往,闵棠在宫中毫无存在感的时候,想接华音进宫,难度不小。 “是吗?”圣隆帝随口一问,闵棠却被他问得心头一跳。难道圣隆帝知道什么了?闵棠自问安排华音入宫的过程中没有疏漏,难不成有什么地方没注意到? “不敢欺瞒圣上。”闵棠连忙站起来,神色恭敬。 “爱妃紧张什么,朕不过随口一问。坐下吧,等会儿十一过来了,还以为朕欺负爱妃了。”圣隆帝拉着闵棠的手,放到掌心上,一收,将闵棠整只手包裹其中。 待闵棠重新坐定,圣隆帝突然开口:“爱妃可知道,用什么东西书写出来的字,青天白日里看不见。” 闵棠先是一愣,而后怀疑地看着圣隆帝,最后竟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圣上若问别的,臣妾或许不知,让写在纸上的字消失又重现,臣妾略知一二。圣上可是遇到了类似的事,想知道办法?”闵棠抽回手,两条弯弯的柳叶眉上扬,显然圣隆帝问到了她的头上。 “朕的确想知道。” 得到圣隆帝肯定的答案,闵棠笑得更开怀了。 “其实很简单。臣妾小时候喜欢喝糖水,偶然一次兴致来了,突奇想用糖水在纸上涂画。没想到糖水在纸上干了以后,被烛火一烤,纸上竟然出现了褐色的图画。臣妾有了这个现,十分惊奇。反复试验数次,都能让糖水写在纸上的字消失,再重现。” “当真。” “自然是真的,圣上若不信,找人试一试便知。”被圣隆帝怀疑,闵棠没有不高兴,她对自己的现相当有信心。圣隆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闵棠不得不收起来笑容。 “臣妾脸上有东西吗?” “不,朕只是突然现,十一的性子随爱妃多些。”说罢,圣隆帝收回目光。恰此时,秦容和华音相携而来,两个小人儿欢快地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 到最后,圣隆帝也没在重华宫用饭,淑妃那边的小太监突然求见圣隆帝,七公主病了。 送走圣隆帝,闵棠让秋月带两个孩子去外面玩。秦容已经到了鹦鹉学舌的年纪,闵棠担心她的话会被秦容不小心说出去,有重要事情时,从来都背着秦容商量。 “春花,圣上可能知道了音音的身世。”闵棠看了春花一眼,目光微寒。 她之所以要替华音隐瞒身份,的确是因为华音父母的身份不能见光。之前,圣隆帝突然提起隐形字的事,若非闵棠反应快,差点露馅儿。将手从圣隆帝手里抽出来,就是为了防止圣隆帝再问,她不小心惊到,手抖被圣隆帝察觉到。 “这怎么可能。音音母亲送进宫来的信,和往日与娘娘互通有无时并无差别,我给音音安排的身份,也确有其人,只不过那个小姑娘早年随父母远行,不知踪影。” “但愿是我猜错了,若是真的知道了音音的身世,怎么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我再让人出宫查探一回,确认那对远行的父女是否回乡?” 闵棠摇头,否定了春花的提议。 “不必了,再出宫查探,等于打草惊蛇。”闵棠将所有可能性梳理了一通,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只得暂时将这件事搁下。 第二天,七公主高热难退的消息在宫中传开了。与此同时,翊坤宫的文茵被人现投了井。尸体被人打捞上来时,都已经臭了。 当初文茵被人捆了送到皇后面前,是背着人的。那一场拷问过后,知情的人该收拾了的,都收拾了。圣隆帝既然有意为德妃隐瞒生前种种,不想让别人将文茵和凝香联系到一起,皇后要处死文茵,就得另寻他法。 文茵之死,自诩知道一丝内情的人私下将文茵的死因传开了,都说文茵的兄嫂一家在外面被人误杀了。文茵在世的亲人只有兄嫂一家,听闻兄嫂一家死了,文茵心灰意冷之下投了井。 闵棠是不信这些消息的。只是凭春花的能力都没法打探出更多的消息,闵棠也只能作罢。 这宫上头的天空,好像罩了一只手,仿佛这里头生的一切,都在手掌之中。人被压在手掌下,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30.印记 自七公主生病,圣隆帝被淑妃派来的小太监请走后,接连一段时间,圣隆帝下了早朝都会去淑妃宫里看一看生病的七公主。 同属四妃之一,七公主生病,闵棠也过去探望过两回。起初,闵棠以为七公主就是普通的咳嗽热,不想一段时间过去了,七公主的病反反复复,一直没有好彻底。十二皇子胎死腹中,让圣隆帝对子女的健康更为重视,因此七公主此次生病,身边时刻有太照料着,尽管如此,当闵棠第二次去探望七公主时,七公主原本圆乎乎的脸颊已经陷下去,病痛让她失去了活力,连说话的声音都极低,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淑妃每日在病床前照料七公主,人跟着清减不少,也比往日更沉默了,难得看见她露一次笑脸。在这种情形下,闵棠没有幸灾乐祸,也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七公主的病情,闵棠无能为力,她既不是太医也不是圣隆帝,替七公主医不了病,给不了她们母子关心,也就随大流送些金玉玩意儿。至于补身体用的东西,就留着圣隆帝和皇后赐下吧。 七公主的病从初秋持续到冬日,天一日比一日凉,秦容和华音身上的衣物一日比一日厚。庆历八年初冬第一场雪降下,一夜之间,整座皇宫披白。 秦容和华音一早起来,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在床上蹦着跳着欢呼着,兴奋不已。秦容见过雪,因年纪小没印象,陡然间看到窗外的世界一片雪白,地上不染尘埃,天上纷纷扬扬飘着洁白晶莹的雪花,欣喜极了,恨不得衣服都不穿,就要跳出去玩个够。 华音在四季温暖如春的南边出生,来京之前也一直随父母生活在南方。南方少雪,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见一次雪,华音出生后没见过雪,这是头回见到下雪,眼睛都亮了。她虽不像秦容那么咋咋唬唬的,不配合穿衣服就想出去玩,心却早飞到外面去了。 “姐姐,快,快。”穿好衣服,秦容极力甩掉身边伺候他的宫女,奔向雪地里。院子里铺着厚厚的雪,没有清扫,就是闵棠早上起来后特意吩咐宫人,留着给两人玩的。 秦容一声喊,华音哪里还在屋里呆得住,笑着跑出去,在雪地里一阵猛踩,将雪踩得咯吱响。 华音和秦容相处了几个月,身上早没了一开始的拘谨。闵棠养孩子,该教的教,该护的护,该放手的时候也不会将孩子一直拴在身边。闵棠大多数时候采取的方法是散养。华音和秦容现在年纪还小,便拘着他们在重华宫玩,等大一点,上学了,能够明理,知晓关系厉害,就可以放出重华宫。 “十一皇子,音姑娘,把披风系好了再去玩。”春花站在长廊里,拿着两件小披风,招呼秦容和华音过来。 两个小家伙玩得正开心,哪里肯听春花的话乖乖过去系上披风。春花别无他法,只好拿着披风走过去,伺候两个小祖宗穿上。 闵棠一身风雪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梅花,有白色的,也有粉色的,有含苞欲放的,也有完全开放的。闵棠回来时,两个小家伙在雪地里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小儿天真不识愁,就是闵棠带着几丝愁绪进来,听了两个小家伙的笑声,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热水准备好了吗?”一进门,闵棠就解下披风,连同手上的梅花一起交给春花。 “炉火一直烧得旺,水温已经很高了。等十一皇子和音姑娘进屋来,就能泡上热水澡。音姑娘昨日还同我说,想去摘几支梅花回来,娘娘这几支花开得正好,插瓶放到音姑娘的屋子里,她见了肯定欢喜。” 闵棠点点头,接过春花送来的热茶,一饮而尽。 “娘娘可要先用些点心?” “不必了,等十一和音音一起吃吧。”门外院子里,秦容和华音在宫人的协助下堆了一个雪人,眼下正给雪人镶嵌眼睛和口鼻。闵棠坐在屋内,两个孩子的欢笑声不间断地飘来,让闵棠受挫的心多了几分暖意。 今晨避着众人出门,并非真的是为了赶早前往御花园看梅花。昨夜风雪将起之时,重华宫忽然来了一个不之客,身手矫捷,非常人可及。闵棠听到动静,推开窗子看过去时,只在长廊屋檐上现了几个对方留下来的浅浅脚印。那人来去匆匆,留下一封信,约闵棠第二日清晨独自一人去御花园一见。 那封信的右下脚有一朵极小的蔷薇,含苞欲放,正是她从前与母亲通过纸笔密谈时,约定的符号。母亲爱蔷薇,尤其喜欢蔷薇花含苞欲放之时,因为喜爱,母亲亲手雕刻了两枚蔷薇印章。母女二人通过纸笔交谈时,多会在信纸的右下角印上一朵含苞欲放的蔷薇。闵棠的母亲过世多年,由闵棠亲自扶灵送上山。如今,母亲的坟前栽种的松柏已亭亭如盖。母亲的确不在人世,闵棠可以确定,属于母亲的那枚印章,被闵棠放到陪葬品中,陪母亲一起到了地下。可这信上的标记,分明与母亲刻的那枚印章一致。 属于她的那枚印章闵棠亲自收着,别人不可能拿到。信封右下角既然出现了蔷薇,可见对方在她母亲下葬之前就背着她拿到了那枚印信。能拿到印章,必定是熟悉她或者母亲的人,可她的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这让闵棠非常好奇。尽管对方目的不明,闵棠仍旧没忍住前往御花园赴约。 只是今晨,她如约到了御花园,在风雪中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也不见人过来。要不是后来清扫御花园的宫人过来,闵棠也不会随手摘几支梅花回来。 送信的人是谁呢?为什么会知道她与母亲独有的印记?信已送到,她人也到了,送信的人没有来赴约,是有事耽搁了还是仅仅是为了试探? 一室寂静,只有银霜碳在炭盆里燃烧起来出“啪啪”的轻响声。 “娘,娘,雪人,我和姐姐堆的。”秦容一股风似的卷进来,冲到闵棠面前,拉住她的衣袖。 “娘,去看雪人,我和姐姐堆的。”闵棠一把拉住他的小手,好像一个冰坨子,冻得通红。 “冷吗?”闵棠没有立刻站起来,握着秦容的手,放到掌心里裹着,给他捂热。 秦容摇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不冷,一点都不冷。娘,去看雪人。姐姐在外面,冷。”秦容指着院子里正给雪人披上红衫做最后收尾的华音,拉住闵棠的衣袖晃了晃。 闵棠点了点秦容的脑袋轻声笑道:“还知道让姐姐站在外面打亲情牌,长进了啊。” 秦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齿。自从他的一排门牙长全后,秦容笑的时候就喜欢故意咧嘴,方便他把一排小白牙露出来晒太阳。闵棠揉了揉他那一头柔软的头,牵着他往外走。 天下的雪一直在下,闵棠才在外面站了一小会儿,肩上头上就落了不少雪。在外面呆了一段时间的华音身上,雪落得更多了。 “棠姨,这是我和弟弟堆的雪人。身子是我们一起堆的,脑袋是我做的,手是弟弟做的。”华音满脸期待地看着闵棠,一副:棠姨快来表扬我们的表情。 “一个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太孤单了点?重华宫除了咱们娘三个,还有许多人呀。”秋月让闵棠派出去做事了,这会儿不能督促两人出去跑圈,再者重华宫外的路面上积雪比较厚,闵棠担心两人摔跤,索性让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消耗精力。 “累。”秦容苦着脸看向闵棠。两个孩子要合作堆一个雪人,需要不少时间。从闵棠回来到现在,两个小家伙已经在雪地里足足玩了近一个时辰。 “不怕,我和你一起堆,还可以再堆两个小雪人。大的是棠姨,小的是我们。”华音拉着秦容的手,一本正经地劝道。 秦容显然意动了。 “娘一起。”刚才没有听到闵棠的夸赞,秦容有点小失望。如果闵棠一起堆雪人,是不是会夸一夸他们呢? “好呀,娘和你们一起。” 一大两小在雪地里地堆雪人,秦容用他那不流利的话指挥闵棠和华音做这做那,一会儿让闵棠将雪打紧了,一会儿让华音把脑袋滚圆了,他自己则这里戳戳,那里摆摆,不时跑回屋里,将他喜欢的小玩意儿搬过来,安放到雪人身上。等两个小雪人一左一右出现在大雪人身旁时,秋月已从外面回来,帮着春花将水抬进屋内,还煮了一大碗姜汤。 闵棠带着两个小家伙进来后,就被人簇拥着更衣,两个小的都被拎到热水里泡了个热乎乎的热水澡,穿好衣裳后各自灌了一碗姜汤,用了点东西,再由春花带着去休息。 安顿好两个小的,闵棠才坐下来听秋月说话。得知她吩咐秋月找的东西已经全部拿到重华宫后,闵棠这才舒展眉头。 入夜,北风呼啸。雪依旧洋洋洒洒下不停。尤其是更鼓敲了三下后,夜空中除了风声,就只剩“簌簌”的雪落声。 “娘娘,人真的还会来吗?”秋月按照闵棠的吩咐将东西放好后,就一直陪在闵棠身边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秋月就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不着急,人肯定会来,早晚而已。”闵棠说得自然。仿佛为了验证闵棠的话,不多时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夹在风雪声中传来。 31.搜宫 夜格外静,脚步声越近,听得越清楚。 “不是一个人?”这怎么可能? 闵棠心中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重华宫的大门很快被敲响,罗德海带着一群人过来。 “贤妃娘娘,圣上有旨,命我带着禁军搜查重华宫,请娘娘见谅。”罗德海的语气不容拒绝,闵棠神情凝重。搜重华宫,为什么? 到不是重华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大半夜的,宫里的人都睡下了,圣隆帝突然来这遭,是的哪门子疯? 看出闵棠的疑惑,罗德海沉声道:“七公主刚刚没了,漪澜宫里找出了一个人偶,上头有七公主的生辰八字。圣上担心其他皇子公主的安危,特下旨命禁军彻查后宫。惊扰了娘娘好眠,是我的不是,只是兹事体大,盼娘娘体谅一二。” 一个人偶能杀人?闵棠是不信的。可是从前朝开始,宫中就禁巫蛊之术。前朝的一位皇后被牵扯到巫蛊案中,不但丢了后位,连家族都连累了。可见巫蛊之于后宫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七公主,那个孩子还是走了吗?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后。闵棠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搜吧,我倒要看看重华宫里能搜出什么来。”闵棠一脸不悦。不说重华宫搜不出东西来,就是搜出来了,她也能把那栽赃嫁祸的人揪出来。 怒气外露,闵棠身上带了几分凛冽的寒意。罗德海站在她身边,不由得悄悄看了她一眼。 今夜,七公主的病加重了,漪澜宫的消息一送过来,圣上立马赶往漪澜宫。不过一个时辰,漪澜宫里哭声一片。淑妃扑在七公主身上哭昏过去。圣上大怒,斥责漪澜宫宫人,谁知竟会歪打正着,抓到了一个形容可疑的人,从她屋子里搜出了一个绣有七公主生辰八字的人偶。龙颜大怒,下旨彻查皇宫。皇后那里养着五公主,一向仔细。今夜要不是有宫人来报称七公主不好了,皇后也不会在夜里过来漪澜宫。七公主走的时候,皇后一直在漪澜宫,圣上旨意下达后,皇后请命,请圣上下旨彻查翊坤宫。重华宫这里,便落到了他身上。 无论是什么时候,搜宫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夜半闯进来,惊扰人好梦。贤妃这里到是起得及时,也没有被阻拦,只是他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罗德海看着禁军将重华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心里的那份不安越浓重了。 “罗公公,找到了。”当一名禁军将一个用盒子装着的人偶从重华宫里翻出来时,罗德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搜宫的主要目的是找到在宫中玩巫蛊之术的人。现在重华宫找到了一个木盒,木盒中同样放着一个人偶,这就让人不得不重视了。罗德海揭开木盒,看到了人偶身上绣着的文字,拢起的眉拧得更紧了。 “贤妃娘娘,这可是······”罗德海将禁军呈上来的东西翻捡之后,送到了闵棠面前。 “七公主的生辰八字?”闵棠顺手接过装着人偶的木盒,与罗德海对视一眼,面无慌张神色。 “普通檀木制成的木盒,没有香味,泥土味不重,埋下的时间不久。”闵棠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揭开盒子,取出人偶。人偶用白色锦缎缝制而成,做得十分粗糙,可见缝制这个人偶的人不是手艺差,就是制作人偶时担心怕人现,在缝制过程中漏了好几处针脚。人偶的背后绣着一排生辰八字。 “呵,这上头绣着的竟然是十一的八字。罗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厌胜之事,许多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闵棠则恰恰相反。如果一个绣有人生辰八字的人偶能轻易把人诅咒死了,那些与人有仇的早被仇家咒死了。 罗德海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若说圣隆帝搜宫的原意,必定是找到那个祸乱后宫之人,可他在这重华宫一搜,竟然搜出了绣有秦容生辰八字的人偶,这件事可就不好办了。 然而让人更觉麻烦的是,随后另一名禁军在重华宫里挖出了一个木盒,里面同样装着一个人偶,比之第一个挖出来的人偶做工精良不少,这一次罗德海将人偶翻过来后,人偶后背上绣着的却是七公主的生辰八字。 “这回是七公主的吧。”闵棠将人偶递与罗德海,罗德海轻轻颔,七公主的生辰八字,他是知道的。重华宫挖出来的这个人偶与之前在漪澜宫搜出来的人偶,身上绣着的时辰一模一样。 “罗公公,这可就有意思了。今晚就继续挖罢,就算将重华宫挖个底朝天,我也要看看这里还能藏着些什么阴·私玩意儿。”闵棠神色凛然,不可侵犯。 “罗公公,又找到一个木盒。”当一名禁军将第三个木盒从重华宫里挖出来时,罗德海的脑门上不禁冒出了细汗,冬日寒冷,罗德海的心却无法平静。 “哈,音音的八字。”闵棠冷笑一声。 闵棠虽然不挑事,可她对上圣隆帝,有时候也不是从心里驯服的一个人,这个时候要闵棠顾及他一个内侍的脸面,罗德海内心叫苦。三个木盒,三个人偶,一个与漪澜宫搜出来的相似,另外两个做工用料相似。这,这······ “罢了,问你也问不出个结果。既然起来了,我也不打算睡了,正好与你走一趟漪澜宫,问问圣上,我重华宫是得罪了谁,怎么搜出了三个人偶来。” “娘娘愿意走一趟是再好不过的了。”罗德海顺着闵棠的话接下去。禁军那里已经将重华宫翻了个底朝天,确定只搜出三个木盒并三个人偶后退出重华宫。 闵棠过来漪澜宫时,漪澜宫灯火通明。圣隆帝与皇后俱在,淑妃已经醒来,面有蜡色,精神不佳。 搜宫令下,圣隆帝坐在漪澜宫等候结果,6续有结果传来。在闵棠之前,其他各宫搜查结果传来,让圣隆帝怒不可遏。被搜出人偶的不止重华宫一个,有孩子的宫殿里,都被挖出了人偶。 这竟不是针对某一人的诅咒,而是要将这整座皇宫里的孩子都一网打尽。这触了圣隆帝都逆鳞。漪澜宫里随着各个宫的搜查结果报上来,气氛越冷凝深重了。 闵棠一眼扫过摆在桌上的几排人偶,做工不一,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许,这些木盒埋下去的时间也不一样。若不是圣隆帝此次突然下令搜宫,也不会搜出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来。 “诶,绣有七公主生辰八字的人偶竟然有三个。漪澜宫挖出来两个,其中一个和重华宫挖出来的一样,另一个却与从其他宫中挖出来的一样,奇怪。”其他皇子公主都只有一个人偶,偏七公主被埋了三个······ “我的小七。”淑妃听了闵棠的话,忍不住低泣,其情悲切,使人闻之动容。其实七公主已经入殓。小孩子夭折,不会办丧事,皇家亦是如此。 圣隆帝这回没有给闵棠脸色看,走过去将摆放在桌子上的一排人偶拿起来,一个一个地看。当他拿起秦容和华音的两个人偶时,转过去看了闵棠一眼。闵棠眼观鼻鼻观心,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罗德海,找人把这些东西都拆了,一根线都不要放过。” “是。”随着罗德海将那一堆木盒和人偶带走,漪澜宫的凝重也跟着消了三分。闵棠过来,本是为了人偶一事,在漪澜宫见了一堆人偶后,该说的她提出来了,其他的她也懒得开口多问了。 “圣上,天快亮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该早朝了,圣上可要休息片刻?”皇后没有孩子,五公主虽然养在翊坤宫,翊坤宫却没有找到人偶,五公主的人偶在贵妃崔氏的宫里找到了。折腾了一夜,皇后精力不济,乏得很。 圣隆帝是个勤勉的君王,纵然身体不适,也不会轻易罢朝。近日,崔氏出兵剿灭了在江南一带作乱的流民,捷报昨日已送到他的案上,今晨朝会上必定要对崔家三郎崔况进行封赏。想来,崔氏父子多半会推掉此次功劳,用以换贵妃崔氏解禁。崔氏禁足的时间不短了,是时候放出来了。至于五公主,在皇后身边住得挺好的,就继续在翊坤宫陪伴皇后罢。 “不了,朕回含元殿。” 目送圣隆帝踏着夜色离去,闵棠向皇后请辞后,也跟着离开漪澜宫。 回重华宫的路上,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路面上就铺上了一层白雪。闵棠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此刻,整座皇宫再一次安静下来,仿佛不久前那场浩浩荡荡的搜宫一事没有生。可是那几排人偶的模样,停留在闵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记忆中,她曾看过类似的人偶。与诅咒不同,将孩子的生辰八字从下往上绣好后,再把人偶面朝下封入木盒中,埋在东南方吸收大地之力,意为祈福求平安。 闵棠看到禁军挖出来的第一个木盒里的人偶时,就记起了这件事。当华音的人偶跟着从地下挖出来后,闵棠就确定了埋下人偶的人对秦容和华音没有恶意。到漪澜宫看到那一排相似的人偶后,闵棠就更肯定了一件事,这座皇宫里藏龙卧虎。闵棠会知道祈福人偶的事,还是因当年的一次机缘巧合。就不知道给宫里每个孩子埋下祈福人偶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说来,她真该感谢给宫中孩子埋下祈福人偶之人。若非这一次善举,七公主的人偶娃娃从重华宫里挖出来,她少不得要被麻烦缠上。她本就不得圣心,闵棠可不信圣隆帝会在这种情形下看在秦容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闵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漪澜宫所在的方向。 摆在漪澜宫的一堆人偶中,唯有重华宫和漪澜宫挖出来的是一对,和传统的巫蛊之术相似。就不知道费心想要陷害她的人看到这个结果,会不会气出一口血来? 就不知这人与送信之人是不是同一人。 32.问询 闵棠的脚步不快,走到重华宫门外时,天光乍现,黎明前最后一点暗色被一点一点从天空中剥离。闵棠在大红宫门前站定不动,仰头看天,直到天空中最后一丝暗色被擦去,她才提起步子,走进重华宫。 “娘娘,您没事吧。”春花秋月一齐迎过来,确定闵棠安好,这才舒了一口气。闵棠走了有多久,春花秋月就在重华宫担心了多久。当时那种情形下,闵棠不可能将春花秋月带上,重华宫里搜出了人偶,可见并不安全。春花秋月必须同时留下,一人看住孩子,一人守住宫门。人偶一事不管如何,她们当前要做的就是维持原样,不让人有机可趁。 “我没事,就是耗了一夜没有睡,有些困了。热水准备好了吗?我要沐浴更衣。”这个时辰,秦容和华音都在睡。昨夜禁军搜宫时,两个孩子都被惊醒,初始还有些懵,待禁军从重华宫撤离,闵棠安抚两人一番后,两个小家伙随即在闵棠怀里没心没肺地睡着了。这也多亏了白日里玩雪耗费了他们大量的精力,即便半夜被人吵醒,也能继续合眼睡觉。 三人走进屋,春花替闵棠解下披风,秋月替她清理身上的落雪。在外面走的时间长了,闵棠的头和披风上到处是雪。 “鞋袜潮湿,娘娘快些褪了,受凉可就不好了。”春花伺侯闵棠,事无巨细,闵棠由着她折腾。待她整个人没入热水中时,闵棠那一直略显亢奋的神思才略松两分。这一松,便在浴桶里睡过去。朦朦胧胧听到故意压低声音却忍不住从嘴里露出来的嬉笑声,闵棠的睡意一扫而光。 “我怎么睡着了?更衣。”闵棠从浴桶里出来,擦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物。她要再继续泡在水里,恐怕外头的两个小家伙就不是在外面压低声音说笑,怕是要冲进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您一夜没睡,大约是太累了,刚下水里合眼就睡着了。”近身伺候的事,从来都是春花一手操办,闵棠也不是那四肢不勤的人,不多时主仆二人就收拾好一切。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快九点),十一皇子和音姑娘都绕重华宫跑完三圈,用过早饭了。”说起秦容和华音,春花的语调都要轻快许多。闵棠点点头,外面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她索性喊了一声:“大早晨的,外面是谁在说闹啊!” “娘,娘,是姐姐,姐姐在吵。”秦容人小鬼大,每次有事都让华音背黑锅,屡教不改。 “我怎么只听到十一的声音呢?”闵棠慢步走向门。 “现在我说话,刚才是姐姐。” 隔着一扇门,闵棠都能想象出秦容那幅绞尽脑汁想办法应对的狡猾模样。 随着闵棠双手一拉,门被打开来,露出两张俏生生的笑脸。 “娘(棠姨)。”两个小家伙一齐扑到闵棠怀里,扭捏起来。秦容霸道惯了,即便与华音日夜相处,只要到了闵棠怀里,他就会不自觉地挤开华音,只为了在闵棠怀里多占一席之地。闵棠捏住他的衣襟,将人一把提起。 “娘,娘。下来,会摔跤,屁股疼。”秦容在学步过程中,没少摔跤,就是日常,隔个三五天,他就得摔一回。每回摔跤给臀部带来的疼痛感,让他记忆犹新。双脚够不着地,秦容双手死死拽住闵棠的衣袖,小脸皱成一团,好像打褶的包子。 “娘为什么要把你拎起来?”闵棠不肯放秦容下来,除了教秦容学会尊重华音这个姐姐,也是在警告重华宫宫人,华音和秦容,她一样看重,绝不会因为华音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秦容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就会无条件偏袒秦容,轻怠华音。 “我推了姐姐,不小心。”秦容小脸一垮,瘪着嘴装可怜。闵棠可不吃他这一套。 “还有呢?” “娘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姐姐。”说这话时,秦容偷偷看了闵棠一眼,见闵棠板着的脸有所松动,大喊一声:“娘最好了。” 闵棠点了点他的脑门,将人放下地,转而抱起华音。秦容急了,双手抱住闵棠的腿,大喊:“娘,我要抱,要抱。” “不行,为了惩罚你不记事,娘决定现在只抱姐姐,不抱你。”说罢,闵棠抱着华音提步向左侧抄手游廊走去,被闵棠抱在怀里的华音轻轻叫了声棠姨,见闵棠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想下来和弟弟一起走,好不好,棠姨。”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满满都是恳切,似乎还带了几分急切,让人不忍拒绝。 闵棠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在等华音,也在等秦容的答复。华音一直比较照顾秦容,有时候宁愿自己吃亏,也要让秦容开心,但是秦容却对华音的忍让习以为常,闵棠并不喜欢这样。常言道:三岁看老,并不是说三岁可定终身,而是指人的一些习惯,若从小不学好,大了未必能好。秦容可以霸道一些,却不得无理取闹。 秦容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闵棠将华音放下来,又看了华音一眼。 “娘,姐姐要下来,我和姐姐一起走,娘牵着。”这一回,秦容没有把他的手直接放到闵棠手里,而是伸到华音面前。每一次只要他将手伸过去,华音必定会过来拉着他的手一起玩,百试百灵。秦容的想法很简单,华音下来走路了,娘谁也不能抱。 人不可能一天吃成一个胖子,秦容能有这样的表现,闵棠比较满意。她将华音放下来,让两个小家伙手牵着手一起走,一块蹦蹦跳跳地跑。不一会人,两人就互相做起鬼脸来。 “娘娘,早点准备好了。”春花提醒闵棠用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在不远处嬉闹的两个小家伙听到。果然,一听闵棠要用早饭了,噼里啪啦地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娘,肚子又饿了,想陪娘一起。”不控制秦容的食量,他一天能吃八顿。但凡找到机会,他就想吃一口。陪闵棠一起吃饭,多好的理由,秦容拍着鼓鼓的肚皮,露出一排小白牙。 “一起吃可以,一个糕点可好?” “两个,肚子说要两个。”秦容笔划着伸出三根手指,现不对了,赶忙用另一只手按下一根,在闵棠面前晃了晃。 “两个,要吃两个,娘。” “你一个,姐姐一个,正好两个。”闵棠一手牵起一个,往屋里走。秦容还想继续争取多吃一个糕点,华音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秦容顿时眉开眼笑,捂着嘴差点乐出声来。华音忙将一根手指贴在唇上,示意秦容消声。秦容见了,煞有其事地点头,冲华音做了个鬼脸,华音抿着嘴笑,好不开心。 最终,秦容如愿以偿吃到多出闵棠给他的分量的糕点。姐弟二人私下赠予,闵棠不会干涉。至少她后来从秋月那里知道了,秦容虽然万分想吃独食,还是分了一半糕点给华音。 早饭后不久,含元殿那边有旨意传来,宣闵棠过去面圣。 昨夜的事,尚未结束,唯独重华宫出现了七公主的人偶,圣隆帝昨夜不问不代表今天不问。七公主的死还未平息,该来的躲不过。闵棠没有迟疑,随传旨太监一道前往含元殿。 谁曾料到,她竟在圣隆帝的案上看到了属于母亲的那枚蔷薇印信。 送信人是圣隆帝的人?闵棠敛去眼底的惊讶,强压胸中起伏,平静地给圣隆帝请安。 “爱妃认得这印信?”从闵棠进殿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被圣隆帝收在眼底。 圣隆帝开口,闵棠心中闪过万千对策,最终决定和盘托出。母亲过世时,圣隆帝也只是个普通皇子,手不可能伸到她母亲的棺木中去。所以,当时取走她放入母亲棺木中的印信之人,是圣隆帝手下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印信落到了圣隆帝的手上,可见他必定知悉了某些事。 闵棠接过罗德海送过来的印信,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认得。这是臣妾与母亲通信时使用的印信。臣妾有一枚贴身收藏,不曾丢失。臣妾的母亲也有一枚,不过那年母亲过世,臣妾已将印信放入母亲的棺木中,这枚印信为何会在圣上手中?” “爱妃为何不怀疑这枚印信是仿物。” “臣妾的母亲曾教臣妾观察树木的纹理,不同的树木有不同的纹理,便是后天雕刻也难以描绘出天然的纹理。母亲当年做两枚印信,没有给印信着色,便是为了教臣妾辨识真伪。圣上请看,这枚印信的右下角纹理密集,好似乱线缠绕,其实不然,这是臣妾儿时顽皮,用刀划,再添墨色而成。此印信世间唯有一枚,独一无二。” 蔷薇花还可以仿照,但是看到印信的那一刻,闵棠确定属于母亲的那枚印信的确被人从母亲的棺木中取了出来。 “的确如此。”圣隆帝把玩着印信,没有将东西归还闵棠的意思。 “臣妾前日在重华宫忽然接到一封信,信的右下角盖了一枚印章,正是蔷薇花。邀臣妾前往御花园一见之人可是圣上?”闵棠试探道。 “爱妃可有见到人?”圣隆帝避而不答,问得漫不经心。 “不曾,臣妾在风雨中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直到清扫御花园的宫人过来,臣妾才摘了几支梅花回重华宫。” 圣隆帝的视线投过来,直射到闵棠身上,仿如实质。 “若非朕将人关起来了,私会外男可是大罪,爱妃可知?”圣隆帝走过来,挑起闵棠的下巴,迫使闵棠仰视他。远远看去,好似轻佻浪子调.戏良家女子的场景。 “圣上不是将人抓起来了吗?臣妾可没私会外男。再说了,重重禁宫中竟然有外男混入,圣上难道不该找禁军领的麻烦?臣妾,臣妾顶多算失察罢了。”私会外男的罪名,闵棠打死了也不能承认。在重华宫守株待兔的事,更要咬紧牙关不松口。 “伶牙俐齿。” “好过被圣上冤枉。”闵棠一句顶一句,是瞅准了圣隆帝心情没有太差,不会轻易生气的缘故。 “圣上,臣妾冒昧问一句,这枚印信究竟是怎么到那送信人手中的?”下巴上的手松开,闵棠恢复自由。圣隆帝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33.运道【三章合一】 哼?是什么意思。印信落到圣隆帝手中, 难不成涉及到某些隐秘不成。 圣隆帝没有说话,闵棠也跟着保持沉默, 含元殿里突然静下来, 气氛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有些微妙。 随后, 圣隆帝率先打破僵持的气氛:“爱妃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闵棠看了圣隆帝一眼, 带着点小迷茫。这是秦容的惯用伎俩,最适合装傻, 此刻被闵棠拿来套用,再合适不过了。圣隆帝将她叫到含元殿,肯定有话要问,在不知情况深浅前,少说少错。 圣隆帝一眼扫过来, 落在闵棠身上,眸色渐深。过了许久, 圣隆帝才悠悠叹道:“爱妃近来的运道委实不错。” “都是托圣上和皇后娘娘的福。”运道?姑且算不错吧。从小到大,不管她经历多少事, 最终都能化险为夷。 “的确是托朕的福。”圣隆帝从案上拿起两个人偶,一个是昨夜从重华宫里挖出来的那个绣有七公主生辰八字的人偶, 一个是祈福人偶。 “两种人偶, 一为诅咒, 一为祈福, 夷族旧俗爱妃应当有所了解。”圣隆帝突然笑起来。 闵棠有片刻犹豫, 仍旧没有说话。待圣隆帝再次走到她跟前, 她的手上多了两个人偶。 “爱妃可知,朕的乳母端夫人乃是夷族人,而朕恰好识得这些人偶,端夫人曾为朕缝制过这样一个祈福人偶。”夷族人信奉中天神。在夷族的传说中,中天神赐福人间,将甘霖洒向大地,污秽被一扫而空,天地万物重获生机。所以,夷族人亲近大地,祈福时不拜天,而跪地。夷族人深信,将十岁以下孩童的生辰八字绣在人偶上,把人偶面朝下封入盒中埋到地下,即可够借助人偶为孩子从大地中汲取中天神赐下的甘霖,使孩子不被污秽缠身,能够健康茁壮成长。 可是十二年前,夷族动叛乱,朝廷出兵镇压,夷族举族被灭。就是有侥幸逃亡在外,躲过灭族大劫的夷族人,自那以后也不敢以夷族自居,只能隐姓埋名度日。圣隆帝的乳母端夫人出自夷族的事不是秘事,夷族被剿灭之日,端夫人在宫中悬梁自尽。端夫人一死,宫中立刻烧毁了与端夫人有关的所有物件。祈福人偶本非大梁承认的正道,端夫人为圣隆帝做祈福人偶时,也是在禀明先太后才缝制的。何况,宫中巫蛊之事,屡禁不绝,先太后担心被人钻了空子,遂同意端夫人给圣隆帝做一个祈福人偶埋到圣隆帝的寝宫中,概有以防万一的意思。后来,圣隆帝搬出宫,在外面开府,那个人偶也没有挖出来。直到他日前偶然记起端夫人,念及往事才凭记忆才从儿时居住的寝宫中挖出了那个属于他的祈福人偶。端夫人当年为他缝制祈福人偶时,并没有背着圣隆帝。人偶缝制好以后,还是圣隆帝亲手将其埋入土中。现在,端夫人亲手为圣隆帝缝制的人偶就放在含元殿中。 昨夜,各宫宫殿里挖出不同的祈福人偶,不单闵棠大吃一惊,连圣隆帝也十分意外。他一直以为端夫人死后,宫中再无夷族人,不曾想时隔多年,竟有人为他的儿女缝制了祈福人偶,埋在了各宫宫殿里。 人对逝去的亲人,总会抱着一份独特的感情。见到相似之物,圣隆帝难免心念一动。今晨再回含元殿,亦是为了看一看属于他的那个祈福人偶。谁知,这一看却现了端夫人缝制在人偶中的一封亲笔信。原来,端夫人还有血脉留存世间。 怪不得她看着重华宫那个小丫头会觉得眼熟,竟是端夫人外孙女。就不知将人带进宫中的闵棠是否知晓小丫头的真实身份。 闵棠万万没想到,圣隆帝会认识祈福人偶。夷族叛乱,端夫人悬梁自尽,随后宫中将端夫人的事情一概抹去。圣隆帝的乳母出自夷族,闵棠自然不知。 “圣上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偶并非全是诅咒,也有祈福的作用。”有的事可以承认,可是有的则必须咬紧牙关。 华音的母亲是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的夷族人一事,闵棠知晓。若非母亲搭救之恩,华音的母亲或许躲不过那场屠杀。华音身上流着夷族的血之事,绝对不能透露出来。收留夷族罪人后裔,罪同欺君。不论是为华音,还是为己身安危,这件事她都不能知道。 当初华音入宫,闵棠担心人多眼杂,护她进京的忠仆并没有跟着进宫来,就是华音以前用过的东西都被留在宫外,为的是避免有心人见了会出事。祈福人偶的事,闵棠可以肯定与华音无关,而且能拿到圣隆帝所有皇子公主生辰八字的人,肯定是一个久居深宫的人,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每一个孩子出生的日子。从挖出来的这些祈福人偶的形态来看,新旧不一。可见这批人偶并非同一日埋下的。宫中还有夷族人,且此人与圣隆帝的关系密切,在族人被先帝灭了以后,还愿意给圣隆帝的孩子祈福。非但如此,此人还认识华音,知晓她的身份,否则无法获知华音的生辰八字,给华音也做一个祈福人偶。 “爱妃当真不知?爱妃可别告诉朕,你宫中那个小丫头是夷族血脉的事,你也毫不知情。” “这,这怎么可能。音音明明只是臣妾好友的孩子。”闵棠脸色大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圣隆帝。惊讶和掩饰,圣隆帝能区分开来。闵棠的眼睛里没有仓皇掩盖,有的是对此事的不可置信。 “朕怎么记得那个小姑娘入宫前,爱妃对皇后说的是要接爱妃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圣隆帝不急不缓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一击一击敲在闵棠心头,闷且沉。 圣隆帝到底知道多少?闵棠跪下,将头低下。 “音音与臣妾虽无血缘关系,对臣妾来说,音音比母亲远房亲戚还要亲。” “哦,爱妃说来听听。”圣隆帝撩起衣袍坐下,一派悠然闲适的样子。 “音音的母亲是臣妾母亲的义女。臣妾幼时与母亲在外游历时遇见一群人欺负一个女孩,母亲出手救下女孩阿如,阿如正是音音的母亲。当年不满十岁的阿如姐姐孤身上京寻找亲人,路途遥远,带着的盘缠几乎耗尽,还要避开浪荡子围堵欺负,走得十分艰难。母亲怜惜阿如姐姐父母双亡,将其收为义女,带她一同上京。好在阿如姐姐到了京城后,没多久就找到了她的亲人。后来,阿如姐姐随她的亲人离京,一走就是多年。” “几个月前音音入京,臣妾才知道音音失了双亲,阿如姐姐留在这世上的也仅剩这一点血脉。臣妾与阿如姐姐多年不见面,却一直有书信往来。便是臣妾入宫后,也不曾断了与阿如姐姐的联系。臣妾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阿如姐姐就跟臣妾的亲姐姐一般。如今阿如姐姐过世,只留下音音一点血脉,臣妾自然要替她照顾音音。音音入宫的事,臣妾再不敢有所隐瞒,望圣上明察。” “当真?” “比金子还要真。”闵棠忍不住抬头朝圣隆帝所在的位置看过去,眼睛里满是希求与恳切,唯恐圣隆帝不信她的话。 “爱妃当真不知那阿如是夷族余孽之事?”圣隆帝再三追问。 “收留夷族余孽可是沙头的大事,臣妾怎敢!”闵棠一口否认,目光坚决。 “如今你既知晓华音是夷族余孽后代,又当如何。” 含元殿里,帝妃一坐一跪。圣隆帝的话在闵棠心里回荡。如今她既然知道华音是夷族余孽后代,又该如何?杀不能,保不得,若知今日,当初何必接华音入宫。 圣隆帝究竟是怎么知道华音身份的?闵棠心中烦躁,苦于想不出应对之策。 “圣上没有立刻处置了音音,可见并不怕音音以后会造反。稚儿无知,臣妾以为只要加以教导,无歪心思之人在一旁拾掇诱导,音音不会走上邪路。恳请圣上赐华音一条光明坦途。”闵棠双手贴地,额头贴在手背上,静候圣隆帝的答复。 这场等待并不久,于闵棠而言仿佛过了数日。 “既然如此,华音以后就送到含元殿来养吧。朕与阿如有一点渊源,既是她的最后一点血脉,朕替她抚养长大,也算全了朕的一点心意。”圣隆帝话一出口,闵棠心中大石放下。华音的身世一日悬而不落,就一日堵在她的心口,让她不能放下心来。而今,华音在圣隆帝这里过了名路,日后再生了什么事,自有圣隆帝来挡下。 只是阿如怎么会认识圣隆帝? 将华音养在含元殿,圣隆帝到底要干什么?为何不维持现状,让她继续养在重华宫里。 压下心中疑惑,闵棠直视圣隆帝。 “可是圣上每日繁忙政务,诸事缠身,恐怕抽不出多余的时间来。” 华音的抚养权,闵棠不想交出去,尤其是给圣隆帝这个从未养过孩子的甩手掌柜。闵棠不知道圣隆帝说这句话时试探的成分居多,还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华音接到含元殿来养。闵棠并不敢轻易对圣隆帝作出判断。这或许和闵棠很少与圣隆帝相处有关,然而未尝没有圣隆帝此人多思多疑多变的原因在内。 “含元殿养了这么多人,难道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圣隆帝挑眉,浑然不将这件事当成一个麻烦。 闵棠默不作声。 “莫不是爱妃心中不愿将华音送到含元殿来?” “臣妾不敢。”要怎么打消圣隆帝的念头,闵棠真没有半点头绪。除非······ “那就今天将华音的物件挪到含元殿来。” 闵棠心知圣隆帝心意已决,不容更改。既然如此,何不直接下一道旨,命她将华音送过来,为什么还要费心将她叫过来,多此一举? “臣妾斗胆,有一事请教圣上。”沉吟片刻,闵棠再度开口。 “既然爱妃心中明白这个问题不该问,那便不要开口。” 闵棠被噎,并不在意。不问就不问,只是母亲那枚印信还得拿回来。 “那可否请圣上归还臣妾母亲的这枚印信,它对臣妾非常重要。” “不可,爱妃当年既然决意将印信放入棺木中,早已将其舍弃。太傅将其取出,它就是太傅之物。太傅丢了心爱之物,想必心急如焚。朕见太傅近来愁眉不展,恐怕与这枚印信有关,既是太傅之物,朕自当物归原主。” 果然是她爹从母亲棺材里取出来的么。活着的时候不在意,人都死了,取一枚印信放在身边,又有何用? 闵棠垂下眼睑,让人看不到她的脸,觉察不到她的情绪。 “不知那人从臣妾父亲手上盗走印信,目的何在。”印信,取信于人。那人盗走她爹的贴身之物,定有取信于她的意思。具体作用,闵棠不得而知。印信落到了圣隆帝的手上,一切都被扼杀在襁褓之中。 方才那番邀约之言,她只怕说错了。莫怪圣隆帝会冷哼一声,果真多说多错。 “自是用来取信于爱妃。若朕撞见爱妃的私情,少不得大怒,届时爱妃身上再添一个巫蛊案主谋的罪名,说不得现在重华宫的主人就没了。”圣隆帝说得云淡风轻,闵棠却听出一身冷汗。正如圣隆帝所说,那一天清晨,她和送信人会面的事要被圣隆帝撞见,第二天晚上重华宫再挖出诅咒七公主的人偶,以圣隆帝的脾气,后果不难想象。 “圣上那个时辰怎会到御花园去?”含元殿离御花园有一段距离,圣隆帝没理由大早晨不顾朝会,跑御花园赏花。 “朕的七公主生前最爱梅花,御花园里梅花绽放,朕为博女儿一笑,早起踏雪寻梅又算得了什么?” 的确,这件事放到一位普通的父亲身上不算什么,放到圣隆帝身上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若是别的君王做来,才会叫人吃惊。圣隆帝在后宫里率性的时候多。为了病重的女儿早起摘几支梅花又算得了什么。 七公主过世前,圣隆帝一下朝都会去漪澜宫看七公主。漪澜宫靠近御花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人在漪澜宫就能知道。可是那个时辰实在是太早了,即便圣隆帝歇在漪澜宫,谁又能保证他在那个时辰一定会醒着。 除非,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醒。 七公主病情加重,漪澜宫里的动静稍稍大点,就能惊动圣隆帝。是了,前天圣隆帝夜宿漪澜宫。 那个时候,说早也不算太早。距离早朝也不过大半个时辰。圣隆帝即便醒了,事关七公主,也无心怪责宫人。届时,只要七公主提出想和圣隆帝一起去御花园看梅花的要求,圣隆帝就能看到她和送信人“私会”的一幕。 想通了这个关节,闵棠深吸一口气,才将将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七公主可是淑妃的亲生女儿。”闵棠看着圣隆帝,做不到波澜不惊。 她怎舍得用亲生女儿的性命来陷害别人!拿亲骨肉布局,淑妃的心,可真的太狠了。不说二皇子还是总角之年,即便到了问鼎的年纪,淑妃也不该拿亲生骨肉来填······ 不对,若淑妃真的利用七公主来争宠,圣隆帝不会这么平静的站在这里和她说起这件事。皇嗣,圣隆帝一向看重。便是秦容刚出生那会儿,圣隆帝有所疏忽,皇后那里该有的都给重华宫送来了。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如此而已。”圣隆帝以十二字道出淑妃的真实想法,面上无波无澜。 七公主的病是满宫皆知的事,耗了几个月,想必圣隆帝和淑妃对七公主的病心中都有数。拖到后面,七公主已经是在与天争光阴。是以,圣隆帝才会在得知七公主想看梅花后,冒着风雪,摸黑出门,前往御花园为七公主摘梅花。而淑妃,也不过是利用了圣隆帝的这一点怜女心思,布下一局。 成则清除异己,扳倒闵棠这个地位相当的敌人。秦容有一个声名有污的母亲,即便长得再像先太后,将来问鼎大位的机会也不大。今日二皇子可以子凭母贵,他年淑妃便可母以子荣。七公主是她的骨肉不假,二皇子更是她的孩子,也是她将来的依靠。七公主的病已经没有好的可能,何不借她一用? 如此看来,淑妃的想法不难猜。一开始,淑妃命人从她爹身上盗走印信,是想利用父女之情引她上钩,却误打误撞,拿到了真正能引动闵棠的蔷薇印信。若非在信的右下角看到那朵蔷薇花,闵棠绝不会赴约。淑妃的计划几乎成功了,可她大约没料到这个局会被圣隆帝阴差阳错破了,送信人还没见到她就被圣隆帝抓到了。圣隆帝轻而易举地替闵棠抹去一劫。 淑妃的谋划从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成了,可惜时运不济。 “臣妾还有一个疑问,请圣上为臣妾解惑。昨夜在重华宫挖出了绣有七公主生辰八字的人偶后,圣上为何认定那个人偶不是臣妾做的。” “春花秋月的针线活朕已让人比对过,人偶不是她们二人的手笔。这等阴.私之事,不可能交给其他人做,所以能制作人偶的只有春花秋月与爱妃三人。爱妃的针线活当用四字形容,惨不忍睹。以爱妃的针线工夫,缝制不出那般精致的人偶。” 圣隆帝语气笃定,理由合理,叫闵棠无可反驳。以她的针线工夫,的的确确缝制不出一个做工精良的人偶。秦容出生后,闵棠曾试着给秦容缝袜子,缝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最后果断被秋月给否决了,闵棠才收了动针线的心。 闵棠的嫌疑被排除,那么人偶是谁做的,就要看闵棠倒了后谁获益最大。 纵观后宫,生了皇子的妃嫔有十人,皇子们现在还小,看不出谁的优势更大。若单凭孩子母亲的地位看来,能与闵棠一较高下的唯有淑妃。 从淑妃先前设局构陷闵棠私会男子不难看出,巫蛊案的主谋依然是她。 就说淑妃借七公主之死,再设巫蛊一局陷害闵棠,肯定会让圣隆帝在丧女之后情绪起伏增大,这个时候将巫蛊之事闹出来,圣隆帝必然大雷霆,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好。可惜,昨夜不知生了什么事,皇后那个时辰竟然在漪澜宫里守着。 圣隆帝盛怒之下命令禁军搜宫,旨意下达后,皇后第一个站出来,让禁军搜查翊坤宫,可谓顺了圣隆帝的意,让圣隆帝怒意锐减。 皇后无子,于淑妃而言威胁不大。圣隆帝看重皇后,淑妃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同时动皇后和闵棠两人,必会将皇后摒弃在外。然而此局铺开来,当其冲的却是皇后。皇后主动请旨彻查翊坤宫,禁军没在翊坤宫查出什么东西来,圣隆帝会怎么想? 圣隆帝下令的当头闵棠虽然不在场,却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巫蛊再现宫中,圣隆帝大怒,下令彻查后宫。皇后请求先查翊坤宫,圣隆帝有再大的火气,那一下也该有所减缓。而当祈福人偶6续从各个宫中搜出来时,识得人偶,知晓其作用的圣隆帝心中的怒火恐怕消了一大半。再到重华宫搜出绣有七公主生辰八字的人偶,闵棠随罗德海一同将人偶送到漪澜宫来,圣隆帝的脑子应该完全清醒了。 昨夜闵棠就奇怪,以圣隆帝的性子,她在漪澜宫点出了人偶之间的不同后,圣隆帝为何只是吩咐罗德海彻查,就将此事搁下。没曾想关键竟在这里。 谋划再多又如何,时运不济转头空。 淑妃成不了,她也倒不下。 从危局中过,闵棠全无感觉,她的运道确实不错。难怪圣隆帝一开始会说,是托他的福。 心中疑惑除了一大半,闵棠不由得琢磨起送信人来。 “圣上,淑妃给臣妾选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闵棠自认不是一个什么人都能看得上的,若淑妃给她选了个丑的,圣隆帝见了怕也不会相信。 闵棠的好奇心让圣隆帝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闵棠顿生不妙。难不成那人还是她在宫外时就认得的不成? 卸下一件大事,闵棠不免心生好奇。虽说好奇有时会让人送命,可在宫中生活,真要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有两个下场。一辈子枯坐冷宫,或是遭人陷害丢了性命。利益之下,没有人情与是非,只有成王败寇。 此刻适当的表现出好奇,除了满足她的欲,也是在圣隆帝面前澄清她与那人没有关系。圣隆帝既然在她面前说起这件事,难保没有试探的意思。若那人真是她的旧识,说不定在圣隆帝心中留下了一个疙瘩。有刺趁早拔了,以免长到肉里时时作痛。 “恐怕不能如爱妃的愿了。擅闯后宫,觊觎妃嫔之人,格杀勿论。” 所以圣隆帝极有可能没有审问那人,就将人杀了。 “圣上将人当场毙命了?”闵棠忍不住试探地问道。 “朕留他性命有何用。”圣隆帝表情倨傲,对此不屑一顾。 也是,淑妃要布局,就不会留着一个隐患威胁自己。不管事情成与败,那人只有一条死路可走。此人要将轻身功夫练到那般境界,所耗时日必然不断。可是闵棠的印象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咦,等等。圣隆帝不惧杀戮,也不是一个滥杀的人。那人既然约她在御花园见面,没等到她,却等来了圣隆帝,难道不会跑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闵棠心中浮现:会不会是那人弄错了对象,却按原计划把人给办了! 闵棠赫然睁大了眼睛,圣隆帝唇角的笑更深了。 “看来,爱妃猜到了。不错,杀了个不长眼的瞎子罢。爱妃虽非绝色,也非宫女能比。连宫女与爱妃都分不清,杀了就杀了。” 差点被人戴绿帽,还能笑着说出来,且似隐隐有兴奋之意。圣隆帝此人,闵棠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确实这样才能解释闵棠后来去御花园时,没有遇到圣隆帝的人。 “是以,圣上从未怀疑过臣妾与人有私。” “爱妃难不成背着朕做了不能言明的罪事?” “臣妾不敢,也不会。凡夫俗子星辉黯淡,岂可与日月相比。臣妾长着眼睛,不瞎的。”闵棠连连摇头否认,生怕慢了会被圣隆帝扣字眼儿。 “那圣上将这印信拿出来,又是为何。” “偶然所得,拿出来消遣一二,正好遇上爱妃这个识货的,替它找到原主人,岂不妙哉。” 合着一开始就是她想多了,若不多看那印信一眼,被圣隆帝现,也不会有这一大通解释。自然,她也不会知道,印信究竟是怎么到的圣隆帝手上,更不会在与圣隆帝的一番探讨中知悉淑妃的意图。 可惜了,淑妃此番虽然犯了错,却没有触及圣隆帝的底线。七公主到底不是受巫蛊影响才患病而亡的。看圣隆帝的意思,并没有问罪淑妃的打算。或许是顾及七公主,不会在这个关头处罚淑妃。 从含元殿出来前,闵棠不忘再向圣隆帝争取华音的抚养权。她实在不愿华音住进含元殿,圣隆帝不是个会照顾孩子的人。可惜,圣隆帝要养孩子的心十分坚决,根本不容闵棠拒绝。闵棠无奈,只得先回宫给华音收拾东西,将人暂且送到含元殿,以后再找机会将人要回来。 春花从闵棠这里听说了圣隆帝要将华音挪到含元殿的事,差点摔了手上的茶碗。秦容更是抱住华音的腿,不肯放人。还是秋月直接,一手捞起秦容送到闵棠怀里,另一只手将华音抱起来。秦容吵闹的时候,只有闵棠才能制得住他。 “娘,姐姐不走,不走。”秦容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孩子感觉最敏锐,大人传递出来的情绪不对,小孩子总能最先感知到。 华音要离开重华宫住到含元殿,最不舍的就是秦容。姐弟两人同吃同住,时间虽然不长,却至关重要。华音入宫前,秦容没有玩伴,华音是秦容人生中的第一个伙伴,谁也替代不了的。华音骤失双亲,是秦容陪伴华音走过了丧父丧母的悲伤日子。因此,当华音得知她要与秦容分开,眼泪止都止不住,抽噎着喊棠姨,她不要离开重华宫,要和秦容一起。这还是华音第一次明确地表示她不想做什么,想做什么。闵棠心中不好受,可圣隆帝一意孤行,根本不是她能阻止的。 闵棠不想华音离开,甚至起了如果华音生病了,圣隆帝是不是就会歇了带走华音这个念头。可是她不能这么做,是病总会好,好了之后华音还是会搬进含元殿,不过早晚而已。小孩子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万一因小失大,让华音留下病根,那是闵棠不愿意看到的。 圣隆帝既然知道了华音的身份,也明明白白告诉她这件事,就不会容许她一个后妃继续插手其中。哪怕闵棠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人接进皇宫里。 “音音不哭,十一也不要哭了。”泪水并不能解决什么。华音不能带着眼泪进含元殿,秦容也不能因此哭哭啼啼,无休无止。 “姐姐又不是不住宫里了,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睡觉。平日姐姐和你在一起,你总爱闹姐姐,现在好了,姐姐搬去含元殿,正好免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你欺负。” “不欺负姐姐,姐姐不走。”秦容抓着闵棠的衣袖,缩着鼻子。 华音比秦容大,更明白事理。其实秦容哭之前,闵棠已经将华音要搬到含元殿的原委告知她。之所以方才会当着秦容的面哭着说不去要留下,到底是年纪还小,纵然华音心中明白,还是舍不得秦容,舍不得闵棠,舍不得熟悉的重华宫。 “弟弟可以来含元殿找我玩,我也会回重华宫找你玩,咱们都不哭了。”情绪平静下来,华音拉起秦容的手劝他。 “不好,姐姐不走。”秦容格外倔强。他认定的事,很少会改弦更张。 “音音好孩子,弟弟这里棠姨来劝。时候不早了,秋姨陪你去含元殿可好。”闵棠拍了拍华音的手背,心中不舍,却不能将人一直留在重华宫。 华音点点头,被秋月牵着走出重华宫。走时一步一回头,在她身后秦容被闵棠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当天晚上,秦容难得没有主动要求加饭,睡觉的时候也闷闷不乐的,就是在睡梦中也嘤嘤哭了几声。闵棠的心跟着揪起来,为秦容,更为华音。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华音此去,让她不安至极。 秦容没了华音这个玩伴,头两天精神怏怏的,提不起劲。不过小孩子的忘性大,有秋月和其他宫人陪着他一起玩,加之闵棠有意开导,秦容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只是当母子二人坐在一块闲聊时,秦容会问起华音。 尽管如此,闵棠总会用一些理由岔开。搬进含元殿当晚,含元殿就传来华音生病的消息,闵棠的心一沉。 之前得知圣隆帝将华音带到含元殿养的妃嫔对闵棠用华音邀宠一事有多恨,现在就有多幸灾乐祸。闵棠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她只想知道华音的病情如何,以及圣隆帝将华音带到含元殿的真正目的。可惜,自华音入住含元殿,圣隆帝就拒绝一切外人进含元殿探视华音。 与此期间,皇后感染风寒,无法处理宫务。圣隆帝怜惜皇后,下旨解了贵妃的禁足令,让贵妃协助皇后处理宫务。漪澜宫里,淑妃因七公主去世,伤心过度损了身子,圣隆帝特下旨意让淑妃好好休息,还给漪澜宫加了几名宫人,贴身伺候淑妃。 重华宫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一个华音,少了些许欢笑声。 皇后这一病,足足有月余,贵妃协管后宫期间,一扫之前禁足时的萎靡不振。前朝,崔氏父子不时立下功劳,为君分忧,深得圣心。后宫中,崔贵妃圣宠不断,一时风光无两。不过崔贵妃以皇后生病为由,两次开口要接五公主回去,都被圣隆帝以五公主要为皇后侍疾为由拒绝。 待皇后病愈,年节将至,宫里最忙的时候又到了。今年因为没了德妃,淑妃没了七公主,闵棠心里记挂着仍在病中的华音,开心有限。 宫中年节人情冷,宫外却是一片欢欣。大梁百姓贴大红春联、挂桃符、喝屠苏酒、放爆竹迎新,庆历九年在一片欢天喜地中如约而至。 翻年,秦容即将满两岁,是吃三岁饭的人了。因为爱吃爱跑,秦容的个头比一般的孩子要高,动起来十分灵活。闵棠带着他在宫中行走时,出门前总要叮嘱他不能丢开人四处乱跑,尤其是今年,圣隆帝有意在宫中办灯会,邀大臣及家眷共赏花灯,君臣同乐。届时人多眼杂,闵棠更不能让秦容四处跑来跑去,以免撞伤了来人。若是遇上同龄孩子有了矛盾,都不懂事,在这个时候闹开来,落一个淘气的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34.灯节 元月十五日这天, 圣隆帝在永安宫举办灯会。永安宫原是先帝在位时开始修建的一座宫殿,旨在避暑休闲用, 然宫殿尚未建成, 先帝就驾崩了。圣隆帝登基后继续修建永安宫, 永安宫建成后, 圣隆帝鲜少入住, 永安宫遂成一座离宫。今次灯会,规模甚大, 遂定在永安宫。 这一日,宫中到处张灯结彩,永安宫内更是架起高高的灯楼,形态各异的花灯悬挂其上,摇曳生姿。 约是感受到了节日的喜庆, 秦容一早起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闵棠给秦容换上了应景的喜气衣裳,于未时末乘车来到永安宫。 宴会尚未开始, 闵棠领着秦容登楼远眺京城,宫墙外家家户户悬挂灯笼, 街市上车马并行,便是身在禁宫之中, 也能感受到外面的人潮涌动, 好不热闹。 “母妃, 高一点, 再高一点。”在外, 秦容改称闵棠母妃。因受制于身高, 秦容无法看到远景,显得急不可耐。他拉着闵棠的手,央求闵棠将他抱高点,以便他能看得更远。 “再高可不成,我的手没那么长。你若想远眺,站到城楼上去,视线更佳,就看你敢不敢。”闵棠故意抱着秦容凑到城楼旁,让他俯瞰地面。头朝下,脚朝上,秦容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倒流向头部,高空俯瞰带来的冲击让他的双手不自觉抓住了闵棠的衣袖,唯恐闵棠手一松,将他掉了下去。 “娘,娘。”秦容受惊喊娘,闵棠将他抱回来,秦容一脸后怕,扭头钻进闵棠怀里,死死缠着她。平日胆子再大,秦容仍是个虚岁两岁的孩子。闵棠不打招呼让他突然悬空俯瞰地面,数丈高的冲击,秦容怎能不怕?秋月站在一旁,看着闵棠莽撞的举动,脸差点就黑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容才将头从闵棠怀里探出来,抓紧了闵棠的手,慢慢伸长脖子往城楼下看。那小模样,好似初窥宝境,害怕又期待,然而害怕终于阻不住期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母妃,还要看。”对上秦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闵棠微微一笑,依言将他放到了城楼上,双臂环住他的身体,不让他掉下去。 “你可以蹲着看,也可以把两只手撑在城墙上往下看。不用怕,我会一直抱着你。”闵棠并不担心她会抱不住秦容,此举看似大胆,其实只要有足够的臂力,完全能够做到。 初生牛犊不怕虎,秦容站在城墙上不过片刻便从颤颤巍巍变得兴奋起来。他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来挥舞着双手指向远方,用他那简短的童言稚语表达心中欢喜。在这过程中,闵棠的双臂始终稳稳地抱着他,便是有一次秦容动作幅度过大,一脚踩空了,闵棠也在他身体后仰时牢牢地将他抱回怀中,然后继续纵容秦容再上城墙,指点“山河”。 跟在闵棠身后的宫人,看着闵棠和秦容的大胆行径,个个提心吊胆,尤其是秦容一脚踩空的时候,宫人们就差跪下来让闵棠带秦容离开城楼。等闵棠再次将秦容放到城楼上时,几人忍不住掉汗。他们虽不敢明着指责闵棠的举动,却没有一个是赞成她这么做的。秋月要开口时,春花拉住了她。直到待到灯会结束,春花秋月私下里相处,秋月再抱怨春花不该在那时候拉住她,不让她劝闵棠时,春花摇头轻笑:“圣上不同于一般的父亲,十一皇子也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娘娘现在既有一双能护十一皇子安全的臂膀,为何不用这双手抱着十一皇子看想看的景色?秋月,我知道你是关心十一皇子,也莫忘了娘娘才是十一皇子的亲娘。” 这是后话,而此时被春花拉住手的秋月却狠狠瞪了春花一眼,春花照旧回她一笑,把秋月给郁闷得冷哼一声。 春花秋月的这番动作,一心抱着秦容玩耍的闵棠没有注意到。等秦容的新鲜劲过了,闵棠才抱着他下了城楼。这会儿申时已过了大半,暮色渐浓,宫灯渐次燃起。宫殿内桌案早已备齐,有酒水瓜果在案,宫人往来穿行其间,永安宫热闹起来。 内宫照旧是皇后为主。因崔贵妃前些日子被圣隆帝放了出来,协助皇后管理宫务,这次灯会皇后依旧分权,让与崔贵妃来办。一是身体并未完全康复,二也有补偿之意。贵妃被禁足,说到底是圣隆帝误判导致。皇后与圣隆帝夫妻多年,知道圣隆帝在解了贵妃的禁足令后接连宠幸贵妃,就有弥补安抚之意。贵妃既然喜欢揽权,在一定的范围内皇后也愿意如她的意。她正好借此机会调养一番。忧思过度,恐伤寿命,许太医的话皇后不敢忘。 闵棠带着秦容过来时,宫中有资格坐上正席的妃嫔均已落座。大臣妻女更是早早入永安宫赴宴。 “贤妃妹妹今日姗姗来迟,可是有要事耽搁了?”贵妃放下酒盏,率先开口问话,似有越过皇后以主人自居的意思。想来是最近春风得意,不免失了初心。 “谢贵妃姐姐关心,妹妹不过是带十一去城楼上赏了一会儿景。不曾想景色太美,竟看得忘了时间,耽搁了时辰,好在宴席之前赶到了。” 闵棠来得晚了些,却没有误了时辰,纵使贵妃有心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来。贵妃次揽权办灯会,也不会总盯着闵棠一人,有品阶的外命妇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待皇后点头,便有乐师奏乐,宫女上前撤去早前摆上的瓜果,换上菜肴。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宴席接近尾声时,有小太监过来传话,圣隆帝请皇后率众人前往灯楼观灯。届时有经官府层层筛选的手艺人带着自家制作的精美花灯登上灯楼展示花灯。若说热闹,宫里或许比不得宫外,但是要论花灯精美的程度,宫外远远不如宫中。大梁最美的灯,都将在今夜悬于灯楼之上。 秦容远远看到满挂花灯的灯楼时,眼睛亮了。要不是闵棠一直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能挣开,只怕他已经跑过去。 待到众人落座,灯楼展灯正式开始。每每有花灯展出时,都会引来一阵欢呼。造型精美的花灯比比皆是,秦容最喜欢的却是那盏灯面上写了一个“王”字的虎头灯。虎头做得活灵活现,最有意思的是,花灯被人提在手上,人走动时那虎头还会眨眼睛。秦容小时候穿戴用的衣物、帽子、玩具多虎头,他也颇喜欢老虎。是以,当提灯人提着虎头灯出现在灯楼上时,秦容激动地拉着闵棠的手,开心得伸出手指向那盏虎头灯。 “娘,我要灯。母妃,要老虎灯。”之前也有展出的花灯6续被观灯的妃嫔或是大臣家眷买下,秦容虽然喜欢,却没有表达出强烈的需求。也不知是否小孩子都爱老虎灯,在秦容表达了他要这盏灯后,周围的孩子随之欢呼起来,央求各自的母亲要买下这盏老虎灯。 圣隆帝举办灯节是为了与臣民同乐,这一日抛开小规矩,人人可尽兴赏玩。其中一项便是竞灯。上灯楼参展的花灯里,若有喜欢的,大可买下,通常是价高者得。一开始隔得远些的大臣家眷还在参与竞争,等知晓闵棠有意为秦容购得虎头灯后,都歇了心思。唯有一人不肯想让,继续叫价。 有人在与他抢虎头灯,秦容心里明白。每每听到对方叫价高过闵棠,手就忍不住收紧一分。闵棠叫价时若慢了两拍,他就会立刻晃一晃闵棠的手,提醒她继续。 若说之前,闵棠还想为秦容买下虎头灯,可当对方将虎头灯的价钱提到了两万贯时,闵棠就失了继续叫价的心。人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可这盏灯又不是独一无二的,真要喜欢了,让那制灯人再做一盏送进宫就是了,在灯会上买灯,买的不过是热闹和噱头,既然对方势在必得,闵棠以为不必与之较劲。且以秦容现在的状态,花高价位他买下这盏灯,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母妃,花灯要没了。”闵棠没有继续叫价,秦容急了,摇着闵棠的手。 “不着急。十一知道母妃为什么不继续加价吗?” 秦容快甩头,眼睛盯着灯楼上的虎头灯,生怕他一转眼的工夫,虎头灯就没了。尽管心急如焚,可闵棠已用上自称,秦容知道,他不能催促,应当听闵棠把话说完。 “太贵了,现在的价钱已经出了花灯自身的价值太多,咱们买下没有必要。十一若想要,母妃也可以继续加价,但是母妃有一个条件。将你的吃穿用度减半,可好?” 吃,是秦容出生以来,就在为之努力争取的一样东西。困于体质,秦容多吃易胖,闵棠担心他胡吃海喝引起疾病,一直在控制他的饮食。平日,秦容一直在为他能多吃一口与闵棠讨价还价,今日闵棠却说,要买灯就要减他的吃喝。岂非在掏他的心窝窝? 秦容的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团,满脸苦恼。闵棠是不是开玩笑,秦容很清楚。比如现在,闵棠提的条件他要答应了,肯定要遵从。花灯很好看,可是吃的 “想好了吗?”闵棠没有继续叫价,花灯的归属人将定。 “一个月。”秦容伸出一根手指头,满怀期望地看着闵棠。 闵棠摇摇头,同样比出一根手指头:“一年,你若应下,母妃就为你买下虎头灯。” “好,买灯。”秦容应得干脆,到叫闵棠心中微讶。她以为一年时间,秦容根本不可能答应,谁知他对虎头灯的喜爱竟能到这般的地步。 “五万贯。”闵棠再次叫价,直接将价格拔高了一倍有余。一盏虎头灯卖到五万贯,无疑是天价。当闵棠叫出这个价时,周遭都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看过来。闵棠坦然以对。那叫价之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放弃了继续叫价,虎头灯最终被闵棠花了大价钱买来,送到了秦容的手上。之后,仍有更加精美的花灯登上灯楼,被选为第一的花灯以十万贯的价钱被人买下,顺利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时间,买卖双方尽欢。 灯楼展灯结束后,人群四散开来,之后便是自由赏灯。永安宫里挂着不少花灯,灯上有灯谜,猜灯谜也是一大乐事。 闵棠刚刚替秦容买了灯,无心继续赏灯猜灯谜。且她买灯时,她爹闵太傅也在场,保不齐继续赏灯就会被闵太傅遇到,遭一顿训斥。今日花大价钱买灯的行为,实在有违她进宫前,闵太傅嘱咐她的话,虽说事出有因,闵棠并不想在秦容面前被闵太傅训。 可惜闵棠躲得了闵太傅,却避不开圣隆帝。闵棠缺钱,圣隆帝心知肚明。以闵棠的财力,要付清五万贯有困难。当时,即便闵棠不为秦容买下虎头灯,圣隆帝也是要买的。他的儿子,怎么就买不起一盏虎头灯了?再多的钱,他也能买下。不过,那时他要真的开口叫价,要拿下虎头灯,恐怕就不是五万贯这个数。 “十一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母妃为你买的花灯是什么模样。”圣隆帝坐在八角亭里,笑容可掬。 “父皇,虎头灯,儿臣的。”拿到了心头所爱,秦容十分开心。圣隆帝招他过去,他提着灯一溜烟似的跑到圣隆帝身边。闵棠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过去给圣隆帝行礼。 圣隆帝将灯从秦容的手上提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有意思,喜欢就提着到处走一走,玩一玩吧。”得了圣隆帝的话,秦容似卸了马鞍的小马驹,欢喜得蹦起来。 “多谢父皇,儿臣走了。”秦容这才记起来,给圣隆帝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身边拥着几名宫人离开八角亭,向灯火密集处跑去。 “爱妃今日好大的手笔,朕都被爱妃惊着了。” 八角亭里放着炭盆,并不冷。帝妃相对而坐,有宫女为闵棠送上一盏热茶。 “能在这里遇到圣上,臣妾受宠若惊。” “哦,爱妃说说,这是为何。”圣隆帝随手拨动茶碗盖,神态自若。 “圣上知晓臣妾囊中羞涩,难以付清买灯钱,便在这里候着臣妾过来,臣妾好生欢喜。”闵棠眼角眉梢都是笑,感情再真切不过。让人瞧着难生反感情绪。圣隆帝也现了这个事实,闵棠的这张脸虽不是美艳不可方物,到也不会叫人讨厌。就是明知她是为了找他要钱才堆起笑容来,圣隆帝也不会生出厌恶情绪。 “替爱妃付清买灯钱亦非不可,只是朕无端花了这些钱,爱妃要怎么补偿朕呢?” “十一是圣上的儿子,臣妾一人可生不出。” “嗯,爱妃说的有理。既是如此,买灯钱朕出一半,余下的由爱妃付清。” “如此,臣妾替十一多谢圣上。”比她最初叫价高了五千贯,尚在闵棠的承受范围之内。虽说她再与圣隆帝说笑一番,或许能将剩下的二万五千贯一并清了,未免在圣隆帝心里落得个斤斤计较的印象。 闵棠果断结束这个话题,圣隆帝颇为意外,却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过片刻工夫,就有后妃6续寻过来,要闵棠看,圣隆帝才是这宫苑中最亮的那盏灯,身边从不缺人赏。 看后妃对圣隆帝争相献媚闵棠兴趣不大,要是可以,她宁可去赏灯。就在这时,跟在秦容身边的宫女匆匆跑来。 “启禀圣上,娘娘,十一皇子受伤了。” 闵棠手上的茶碗一掉,要不是她反应快,伸手接住了,差点将茶碗摔碎了。 35.处罚 秦容受伤, 非但闵棠急着离开,圣隆帝也无心继续留在八角亭里和妃嫔说笑。 “十一伤在哪里, 可有通知太医, 秋月何在?”闵棠接连几句话问下来, 报信的宫女也没有慌。 “十一皇子与端敏君主争抢花灯时打翻了花灯, 花灯烧着了, 十一皇子为救花灯,被火伤了手。安王已命人去请太医, 秋月姑娘正在照顾受惊的十一皇子。” 报信宫女口齿清晰,几句简单的话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秦容只是被起火的灯笼烫到手,可见伤势不重。闵棠的心瞬间定下来一大半。不像刚开始,听说秦容受伤时,她恨不得立马飞过去查看情况, 甚至都忘了骂圣隆帝,要不是他多嘴让秦容提着灯笼去玩, 哪里会遭这些罪。 “圣上。” “不用多说,朕与爱妃一道去看看十一的情况。”圣隆帝站起来, 与闵棠一起随报信宫女前往事地点。在八角亭里的妃嫔虽然心中难舍,却无一人敢阻止圣隆帝, 圣隆帝不喜人跟随的事众人心知肚明, 只得怅然目送圣隆帝离开。 闵棠与圣隆帝赶到时, 秦容已经止住了哭声, 只有眼角残留着几滴眼泪。秋月要给他提那盏被火烧得几乎没了型的虎头灯, 秦容不肯, 坚持自己抱在怀里,不肯给她。在秦容身旁,还站在一个簪花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模样可爱。就是表情倔强,小小年纪未免有些沉闷,让人看了心生不快。小姑娘拉着一个身穿紫色团花纹衣袍,腰缠玉带的中年男人的手,看见闵棠和圣隆帝后,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看来,这两人就是今天与秦容起争执,在永安宫闹事的安王和端敏郡主父女。 “臣(端敏)参见圣上(皇叔父)。” 安王一出声,闵棠就听出来,之前与他竞买花灯的人是安王。看来,这父女俩没有如愿将虎头灯买到手,心中还有不甘,在看见秦容独自提着虎头灯在外玩时,又起了心思。闵棠看了这对父女一眼,别开视线,移到秦容身上。走近了看,闵棠才现,秦容脸上、衣服上都有黑色的印子,抱着灯笼架的两只手黑乎乎的,还受了伤。闵棠心中难受,恨不得马上跑过去将秦容抱在怀里好生安抚。可是安王和端敏的事还没解决,重要的是,秦容见到她以后并没有像平日一样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小孩子最会看人眼色行事,闵棠现原本秦容迈开的脚在见到安王和端敏给圣隆帝下跪后收了回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圣隆帝。 看到这一幕,闵棠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原来是安王兄和端敏在这里赏灯。”圣隆帝的目光错过这对父女看向秦容,也不叫父女二人起来。 “端敏喜欢赏灯,臣便带着她在这园子里随意走动,正巧遇到了十一皇子。” “原来如此。十一怎么哭了,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一身脏兮兮的。”随着圣隆帝的视线看过去,但见秦容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花灯,框架都烧黑变形了,脸上嘴角都留着黑印子,一身狼狈。 方才灯笼在争抢中被烧毁,秦容哭过一遭,可是心头所爱被毁,并不会因为他在安王和端敏郡主面前哭一场就能释怀,秦容再明事理,也是个虚岁两岁的孩子。闵棠不在身边,他强压着委屈,此刻见到了闵棠和圣隆帝,被圣隆帝问及原因,那压制的泪水仿佛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大滴大滴往下掉。 “父皇,她抢我的灯,灯没了。救灯,手疼。”刚才凶他,抢他虎头灯的安王和端敏都给圣隆帝跪下了,告状要找圣隆帝才有用,秦容的目标很明确。他接连抽噎着将一只黑乎乎的手指着端敏郡主,嘴里哭喊着父皇,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闵棠,闵棠心痛不已,看着跪在地上的安王父女更加厌恶了。 秦容很少哭,哪怕摔倒磕碰到哪里,他也会自己爬起来继续玩。如今天这般连哭两场,鲜少有之。闵棠知道,要安抚秦容的情绪,最好是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待他情绪平静下来,再与他好好谈这件事。可是现在不行,秦容既然选择向圣隆帝求助,她暂时不能插手,连秦容都没有越过圣隆帝扑到她的怀里,她不能不管不顾走上前去将他搂到怀里。她既教会秦容抉择,就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来干涉他。 “太医呢?怎么还不来。这么多人在,还让十一伤了手,你们是怎么伺候十一的。”圣隆帝目光凝成束,声声呵斥宫人,句句直抵安王内心。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求饶。 安王跪在地上,好似要将头低到尘埃中,以此掩饰他眼中的阴霾。 “是臣没有教好端敏,让她不明礼仪,不懂谦让,见着喜欢的东西就去抢,以至毁了十一皇子的灯笼,连累十一皇子受伤。孽障,还不快给你皇叔父请罪,向十一皇弟赔礼道歉,请他原谅。” 安王突然大声呵斥,端敏郡主眼神闪烁,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端敏不该抢十一皇弟的花灯,是端敏错了,请皇叔父责罚。”说罢,端敏郡主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头更低了。 闵棠冷笑一声,这对父女真是做得了一手好戏。抢灯在先,连累秦容受伤在后,现在竟想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抹平这件事,当她和秦容好欺负吗?安王是王爷又怎样,还不是个没用的闲散王爷。当年与圣隆帝争夺皇位失败伤了腿,丢掉了继承大位的资格,圣隆帝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就该乖乖呆在自己的府邸里,居然跑到皇宫里撒野,哼! “原来是端敏犯了错。犯了错就要受惩罚,端敏说说,皇叔父要怎么惩罚端敏才好呢?”圣隆帝可不是什么会顾着皇帝的面子吃哑巴亏的人。 端敏郡主没想到她都开口道歉了,手也伸出来准备接受打板子的惩罚,圣隆帝却跟没看见似的,还要不依不饶。端敏心中不痛快,脸上就显现出来。 惩罚?凭什么。那盏花灯本来就应该是她的,要不是秦容出来抢,她已经把虎头灯抱回王府。刚才,她不过是让秦容把虎头灯拿过来给她看一下,谁叫秦容不肯的。她过去拿,秦容还不肯松手,打翻了灯,将灯烧了怪谁?她都已经看在秦容是皇叔父的面子上道歉了,还要她怎么样。端敏年纪还小,不懂遮掩脸上的愤愤不平。圣隆帝的目光何其毒辣,见状唇角微微下垂。 “端敏不知,请皇叔父赐教。”小姑娘挑眉看着秦容,秦容被她这一瞪,鼻子一缩,终于忍不住奔向闵棠,扑到她的怀里大哭起来。 秦容是真的委屈了,为了让闵棠同意买下心爱的灯,他都答应了闵棠一年之内减少吃穿用度,现在吃的少了一半,灯拿到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毁了,还被人凶,秦容出生后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简直比天塌了还要难过。 “娘,娘,他们凶,我手疼。”秦容边哭边告状,一旁的圣隆帝从秦容嘴里多听一句,眼底的情绪就浓一分。 “端敏是朕的侄女,罚太过了朕于心不忍。这样吧,既是端敏毁了十一的虎头灯,那就照着原来的样子给十一做一盏灯便是。别人做的不能体现端敏的诚意,还是亲手做吧。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再出门。孩子小不懂事,淘气了些,难免有意外。做灯笼是个精细活,端敏年纪尚小,朕担心她伤了手,有违朕的初衷,在她做出灯笼前,安王兄就在一旁陪着她。端敏没有学过制灯不打紧,朕会派一名制灯工匠去安王府上手把手教你做灯,也好磨磨性子。端敏今年有五岁了吧,不算小。女子总是娴静温良点的好,制灯最需要耐心。” 圣隆帝说完,太医也到了。安王和端敏心中再有不甘,也不敢在圣隆帝面前表达不满,只得咬牙谢恩。 太医给秦容看过手上的烧伤后,要给秦容用药水清洗后再上药。烧伤不比烫伤,水中无毒,火却烈性得很,稍有处置不当,伤口就会恶化,秦容身份尊贵,太医不敢随意。 闵棠问太医秦容的手伤什么时候能痊愈,太医见了还在地上跪着的安王父女,推说要给秦容上药,观察今日后才能下定论。待闵棠带着秦容与太医一道去上药时,圣隆帝仿佛才记起仍在地上跪着的安王父女,随口说了句:“安王兄和端敏怎么还在地上跪着?地上凉,快快起来,这大好的日子,莫受了凉。” 闵棠还没走远,正好将圣隆帝这句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第一次,闵棠觉得圣隆帝如此顺眼。 端敏郡主要按照原来的模样给秦容亲手做一盏虎头灯,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出不了门。能上灯楼进行展出的花灯,无一不是以精巧闻名,不然也不会击败其他商家脱颖而出。端敏年纪小,脾气不佳,要她安安分分坐下来制作一盏花灯,等于折磨。圣隆帝嘴上说着怜惜端敏,不忍处罚太过,可这做花灯的处罚可比打端敏几下手心,或者抄书强上百倍。 不用多想,那名教端敏制作花灯的工匠,肯定会被圣隆帝特别交代。即便圣隆帝不提,她也不会忘了交代那名工匠。 至于安王,他既承认没教好端敏,让端敏与秦容生争抢,把灯毁了,还让秦容受了伤。圣隆帝让他陪着端敏做灯也不算错罚了他。这盏灯什么时候做好,安王和端敏什么时候再出门,此罚不重也不轻,正好给安王一个警告。安王对不起“安”这一字,瘸了腿还不安分,借小儿胡闹之名惹事,那就别怪圣隆帝用现成的理由让他安分地呆在王府里。 太医给秦容用药水清洗了手上的脏污,在伤口上涂了药膏后,没有包扎。秦容手上的烧伤不严重,也就是当时秦容为救花灯扑上去的时候看着有点吓人,秋月拉得及时,秦容被火舌舔了一下。小孩子畏惧疼痛,手上的肌肤又嫩,火舌一沾便起了几个小泡。上了药以后,手上冰冰凉凉的,疼痛感也少了许多。 秦容扑在闵棠怀里大哭一场,将刚才所受的委屈泄出一大半,余下的便是心疼那盏他还没玩够的花灯。 “娘,灯没了。”秦容将头靠在闵棠怀里撒娇。 “花灯已经烧了,我也没法子现在给你变出一盏来。不过,父皇替你惩罚了端敏郡主,让她给你再做一盏虎头灯。” “不要她的,要我的。”秦容想起端敏就不开心,让他提端敏做的灯?才不要。 “可是怎么办呢?你的虎头灯已经烧毁了。”闵棠轻声在秦容耳边说话,不替他做决定。 秦容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从闵棠怀里钻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娘,我们做,虎头灯。” 孩子的眼睛最纯澈,被这样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闵棠心里柔软极了。 “好,我们自己做一个,给十一做一个独一无二的虎头灯。” 在回宫的车上,玩过、哭过、累过的秦容趴在闵棠怀里呼呼大睡。睡前有了闵棠的那一番开导,秦容睡得很安稳,哪怕他后来提出要将削减一年吃穿用度补回来的条件被闵棠拒绝了,也只难过了一会儿。 第二天,圣隆帝命人将一名工匠送到安王府。重华宫里,秦容和闵棠开始修补秦容那盏被烧得不成形的花灯。秦容不惜扑到火里,也要将花灯熄灭了,可见对花灯的喜爱。昨天夜里,秦容说要做花灯,闵棠以为他要重新做一盏虎头灯,却原来是要将烧毁的虎头灯修好。 最终修好后的花灯当然不可能重现原来虎头灯的精巧灵活,相反无论从画面还是做工上来看,都十分粗糙。可这盏灯是由闵棠和秦容一起重新修好的,意义不同,秦容依然很宝贝地将灯放在屋里,这一放就是两年,转眼就到了庆历十一年,同时也迎来了每五年一次的采选。 众所周知,圣隆帝的后宫妃嫔除了皇后和四妃出自高门,现在后宫里的妃嫔出身都不高,有一部分甚至是从宫女晋升上来的。比如大皇子的母亲王昭容,就是因为生了大皇子有功,才擢升昭容之位。因此,每每到了采选之年,跃跃欲试的大有人在。 采选官员不单要替圣隆帝选妃嫔,还要挑选一批宫女入宫,等新宫女入宫后,后宫中会放出一批年纪比较大的宫女出宫嫁人,不耽误宫女韶华。 春花秋月比闵棠小两岁,暂时未到外放的年龄,可两人的年纪的确不小了。闵棠有意为二人择婿,不求显贵之后,但求一颗真心,能珍惜二人。 自两年前皇后病一场,将手中的权利分出来一部分交予贵妃,以便调养身体后,皇后就没有将权收回的意思。之后皇后借贵妃犯的一点错处,趁机将贵妃手中的权分一部分给闵棠,让闵棠与贵妃一起掌管后宫。 虽说皇后此举乃是为了抬举闵棠与贵妃分庭抗礼,却让她握到了实实在在的权利。权柄是个好东西,接管后宫事务一年来,闵棠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权利带来的方便。许多东西,不需要她吩咐,自有人主动巴结着送到重华宫来。 知道她要为春花秋月择婿,不少人露出了求娶的心思。闵棠瞧着也有几家合适的,只不过秀女已经入京,初选在即,宫中事务繁忙,仓皇之下无法选出合适的人,闵棠便将这件事暂且搁下。只等了结了这桩事,再替二人仔细相看。 谁知待选秀女还未入宫进行初选,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36.采选 闵棠听到春花探来的消息时没有立即出声。她虽与贵妃一同协助皇后管着采选事宜, 然秀女尚未入宫, 按理来说, 宫外的事她们是管不到的。可事情坏就坏在,出事后风声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采选秀女的目的是为入宫来伺候圣隆帝不假,但是秀女进宫后是归皇后管的。如今出了这桩事,皇后肯定不能置身事外, 闵棠也一样。 “谁将事情泄露出去的,人找着了吗?” “没有找到。到是那试图瞒天过海的花鸟使和冒名顶替秀女的女子已被收监。” 春花如今越沉稳,非但将重华宫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闵棠交给她额外的事, 也能一丝不苟地做好。春花知道闵棠有意给她择婿,也曾与闵棠提过, 她想留在宫中继续服侍闵棠,闵棠知晓她一片心意,更不忍耽搁她。第一次见春花, 闵棠就在母亲的示意下问过春花,她的心愿是什么。那时,年仅五岁的小姑娘告诉闵棠, 她要看遍人间花。 春花的母亲原是一名调香师, 女承母志,若非家道中落,春花应该已经是一位调香师了。如今重华宫里用的香, 都是春花亲手调制的。 相伴十数载, 闵棠从未忘记过春花当初的那番话。当初决定将她们带进宫的时, 闵棠就誓,总有一日,她要送她们平安出宫。这也是她对母亲的承诺,绝不牺牲身边的人来换取利益。 “娘娘,要不要我继续盯着。”春花久久没得到闵棠的回复,出声提醒她。 “不了,你出宫次数多了不好。暂时就这样吧。”春花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该知道的她没落下,接下来就静观其变吧。圣隆帝和皇后已经着手查探,就是贵妃那里,怕也闲不下来。那名在五庄观吊死的宫女一事,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闵棠站在窗前,凝神远眺。窗外雨珠连成线,打在地上出“噼里啪啦”地声响。今年京城降下的雨水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最后进京的那一批秀女,会在五庄观停留,也是因为天降大雨,车马无法前行。要是没有那场雨,这桩事是不是就不会生呢? 五日前,因途中遇雨,有一批秀女被困在离京不远的五庄观里。就因这多停留的一夜,有一名待选的秀女第二天早上被人现吊死在五庄观的百年老树上。 死了一个秀女,负责采选的花鸟使大惊失色。没办好这档子差事,一个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然而京城在望,要找一个各方面合适的人替代这名吊死的秀女,一时之间并不容易。就在花鸟使急得火烧眉毛时,五庄观的观主说观内收留了一对主仆。那女子二八年华,容貌端妍秀丽,正是代替吊死的那名秀女的好人选。只一点,那女子一直病着,日日要喝药,身体总不见好。 花鸟使一听就动了心思,一时半会儿再想找到一个出身好,身体健康的良家女子,的确不容易。何况事情出在五庄观,他能在观里将事情解决了岂不正好?要进了京城,上城里寻人替代,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人抓到了把柄,一个欺君的罪名扣下来,他在宫中也就走到头了。如今住在五庄观里的这名女子只是病了,又不是半死不活。他将人送进京城别苑里,将这趟差事交了要紧。等上头将这女子刷下来,他再将人送回五庄观便是。 这名生病的女子便顶替了那名吊死的秀女,入了秀女的队伍。至于那名死了的秀女,则被埋在五庄观的后山里。同行的秀女们虽然听到了风声,却不知生了什么事,只道她们中的一人突然病了,不得不一人独自用一辆马车。与那吊死秀女同屋,现她死了的几名秀女,则被花鸟使连吓带警告,被逼着赌誓绝不泄露此事。参选的秀女尚未入京,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得罪负责采选的花鸟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死了的人”都能继续乘车入京参选,可见花鸟使的手段。她们要不配合,下场会不会和随意被人埋在五庄观后山的那个人一样? 熟知内情的秀女们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忘了她们看见的这一段,就当后面那辆车里的人是这一路上与她们同屋住的人。 之后,马车顺利进城,花鸟使也如期将这批秀女送到宫外别苑。本朝有规定,秀女入宫前要在宫外别苑住上几日。秀女在别苑入住期间,会有太医替她们一一看诊,以便踢除掉那些身有隐疾没有被查的的人,再则有宫中识人丰富,经验老辣的嬷嬷替秀女检查身体,确保秀女是完璧之身,身上没有恶臭,齿肌肤无瑕。经过这一层筛选,还没有被送出别苑的人,就在别苑中等候宫中传召,进行初选。 然而,就在初选前两日,一名秀女半夜忽然大吵大闹起来,见人就说:有鬼,她找来了之类的话。管事嬷嬷担心闹出事来,命人将那乱吵乱叫的秀女绑起来送到柴房里关着,等她第二天脑子清醒了再放出来。谁知,这一关就将人关没了。 第二天一早,管事嬷嬷派人去查看昨夜被关起来的那个秀女情况可有好转,推开柴门一看,就见那名秀女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体都僵了。 死了人,身边的人总是瞒不住。与那秀女同屋的还有三人,也是一车进京的那批人。五庄观里停留的那一夜不太平,她们有所耳闻,却不知生了什么事。昨夜那名秀女突然狂,将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虽然语句颠三倒四的,倒叫同屋的几人联蒙带猜洞察了内情,越害怕,唯恐此事牵连到她们身上。 鬼神之事,叫人恐慌。昨夜三人亲眼所见,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疯疯癫癫起来,心中惴惴难安。第二日不见人回来,没多久就听说人死了的消息,更是吓得不得了。 有秀女在别苑死了一事没能瞒住。死人的消息,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很快在别苑中传开来,捂都捂不住。事关秀女,兹事体大,宫中听到消息,很快有人过来查探此事。与死者同屋居住的三名秀女都被一一叫过去问话。那三人心中本就害怕,此番来的又是宫中审讯手段老练之人,才小审一番,三人就跟倒竹筒子似的把她们知道的加上猜测,全部交代了。 秀女还未进城,就在五庄观死了一个,还被人冒名顶替,这还了得?事涉两条人命,已经不是一般的宫闱内务。当天,负责采选这一批秀女的花鸟使被抓了投进大牢里,一同被关起来的还有那名冒名顶替的生病女子和相关人等。 京兆府尹和大理接到命令,一同前往五庄观调查,果然在五庄观的后山挖到了一具新死的女尸。经仵作验尸,此女并非投缳而死,乃是被人用绳索先勒死,再伪装成上吊自尽的假象。 尸体被挖出来后,五庄观就被官兵团团包围,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后,五庄观涉嫌谋害人命,观中道人和清客都被人看守起来,一一盘查。 宫外别苑中,仵作同样对死在柴房里的秀女做了尸检。奇怪的是,这名秀女身上并没有其他伤痕,尸体上也没有出现中毒后会冒出来的尸斑,到是捆绑她的绳索痕迹很好地保留下来。 因为两名秀女接连出事,圣隆帝下旨推迟初选,命京兆和大理寺尽快破案。又加派了一队禁军看守秀女们居住的宫外别苑,等闲不让人进出,以防再次有事情生。别苑里生的事被人传了出去,可见里面混入了别有用心之辈。而别苑里除了管事嬷嬷和宦官之外,就是在别苑中进行日常洒扫的宫人,这些人,可都是宫里呆过的。 谁想在背后搅浑水得利,就不得而知了。 午后,闵棠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秦容断断续续地背书。秦容三岁启蒙,现已跟着先生念了一年多的圣贤书。闵棠和圣隆帝都不爱念书,不说闵棠自己,只看圣隆帝当年被闵太傅时常罚抄书便可知其一二。也不知秦容随了哪个,一篇千字文背了整整三个月都没背出来。闵棠不爱书,记性却是不差的,小时候母亲教她背书,只需三五天就能将文章背出来。怎么到了秦容这里,花了整整十倍的时间,收效还是这般差? 闵棠以为,秦容的脑子大约都用在吃上头了。还好他抓周时没抓到书本,不然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好不容易背完了书,闵棠和秦容都松了一口气。 “母妃昨日答应儿臣,只要儿臣今日将劝学篇背出来,就许儿臣一只鸡,算数吗?”虚岁五岁的秦容吃得多,长得壮,站在闵棠跟前,脑袋已经到她小腹的位置,在同龄孩子里,秦容的身高绝对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便是在他的一群兄弟姐妹中,秦容的个子也排在中间。听皇后说,秦容肖祖,先太后的个子在女人中也是顶顶高的,秦容的高个子,也是遗传了先太后和圣隆帝。 “算数,母妃说的话什么时候没给你兑现的。”闵棠早已让秋月备好一只鸡,只不过这鸡是大是小,她昨儿个可没说。是以,当宫女将闵棠许诺给秦容的那只鸡端上来时,秦容都不敢相信。 他的鸡竟然比不过一只鸟! “母妃!” “母妃给你的,的的确确是一只鸡,没有错。” “可是,哪有这么小的鸡。”秦容不可置信地看着闵棠。 “刚出生的小鸡,比这还小。下回与人讲条件按时,记得将你的要求说清楚了,不然怪得了谁?”闵棠看着嘟着嘴,心有不甘的秦容闷闷地接过那只小鸡,笑得十分开心。 “这么小,都不够塞牙缝。”秦容小声嘀咕。 “你的牙缝是有多宽呀,一只鸡都不够塞。快张开嘴,让母妃看看。” 秦容龇牙咧嘴做出一个怪动作,闵棠轻笑出声。 鸡虽小,也是肉,有肉比没肉好,秦容不会因为闵棠给他的鸡小就不吃了。闵棠看他连皮带肉将一只鸡仔细吃完,亲自替他拭去嘴角、手上的油。秦容在闵棠身边基本不闹,他也不是没闹过,只是每回闹,他都被闵棠轻而易举地拎起来后,秦容学乖了。 “娘,明日背书还有好吃的吗?”小归小,鸡的味道极佳。秋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尤其是肉食做得极好,秦容非常喜欢。 “背书是你的事,哪能天天指望着母妃奖励。”闵棠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秦容的额头,引来秦容不满。正要撒娇,就听宫女来报。 “娘娘,苏婕妤过来了。” 苏婕妤自从上次滑胎后,在清运宫养了半年,才重新被圣隆帝临幸,次数不比以前,几个月才得一回恩宠。即便如此,苏婕妤也碍了贵妃的眼。 贵妃掌管宫务后,最讨厌的就是和德妃有着一张极相似的脸的苏婕妤,明里暗里没少打压苏婕妤。当初,贵妃还在禁足中,听说德妃死了,一扫阴霾,高兴得大笑起来。谁知她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令出来了,却见到了一个和德妃长相相似的苏婕妤,脸都绿了。 也不知是贵妃打压苏婕妤惹了圣隆帝不快,还是圣隆帝又惦记上了苏婕妤。有一回贵妃教训苏婕妤时被圣隆帝撞上了,自那之后,苏婕妤被圣隆帝临时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为此,贵妃还和圣隆帝赌过一段气,可惜没多久贵妃便软下身段哄回了圣隆帝,面上也同苏婕妤和气起来。在那之后不久,苏婕妤被诊出了身孕,就不知贵妃是否在知晓苏婕妤被圣隆帝频繁临幸之后怀有身孕后,可有撕碎了手头的帕子。 如今,苏婕妤已有八个月的身孕,皇后都免了她早晨过去翊坤宫请安,今天她怎么想着过来重华宫了?闵棠心中奇怪,却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苏婕妤一个人来的?” “只有她的贴身宫女杏儿陪着。” “请她进来吧。” 宫女得了闵棠的指示,立马将人请进来。苏婕妤挺着肚子,由杏儿搀扶着进来,大腹便便,看着都十分辛苦。苏婕妤要行礼,被闵棠一语阻止。 “不必多礼,你的月份大了,行礼太折腾,杏儿,扶苏婕妤坐下。” “多谢贤妃娘娘。”苏婕妤也不推辞。大约是第一胎没能保住的原因,苏婕妤刚怀上这一胎时,有两次走动的幅度大了点,都见红了。她在床上足足躺够了五个月,才能下床如常走动。 “臣妾今日过来,有一事相告。”苏婕妤欲言又止,闵棠闻言知雅意,让秋月领着秦容出去,只留下春花在一旁候着。 “臣妾身处深宫,平日不问杂事,五庄观一事这两日却有所耳闻。臣妾思索再三,有一事不说,心中难安。”苏婕妤说话时面有难色。 “哦,不知苏婕妤此番过来,所为何事。”苏婕妤今日既然过来重华宫,必已下定决心。闵棠不知苏婕妤为何选择她而不是皇后,不过从苏婕妤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件事多半不会是坏事。苏婕妤提到五庄观,难不成五庄观与她还有关系?据她所知,五庄观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道观,并没有什么不同。闵棠从前和母亲去过一回五庄观,那观主她还有印象,是一个相貌清俊,难得一见的儒雅之人。 “说来也是家丑,臣妾原该捂死了的。可是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不曾收敛,长此以往还不知要犯下什么大罪,连累家族。臣妾今日豁出这张脸皮来,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他们犯下的罪过遮挡不住了,毁了整个苏家。”苏婕妤哀婉的神色中夹带有三分愤怒。 闵棠没有催促,静待苏婕妤的后话。 苏婕妤按下情绪,平静地说:“贤妃娘娘有所不知,那五庄观的观主乃是家祖父的外室子。” “苏尚书的外室子?”闵棠疑惑道。 说来,那观主的样貌的确肖似苏家人。苏家出美人,闵棠记得那观主,不正是因为观主有一副好相貌? “不错,祖父年轻时曾养过一个戏子。戏子为祖父生下一个孩子,就是五庄观现在的观主。苏家有家训,严禁苏氏子孙纳娼.妓和戏子为妾。若有子孙违背此条,当逐出苏家家门。祖父不敢将戏子及孩子带回苏家,只得在外头置了房舍安置那母子二人。后来,祖母现了那对母子,与祖父大闹。祖父无奈退步,默认祖母处置了戏子,只是孩子到底是祖父的血脉,祖母便将孩子送到了五庄观,交由老观主抚养。臣妾的父亲那时还年幼,躲在床底下听到了祖父与祖母的话,知晓了这一段往事。” “臣妾稍大些后,随母亲去五庄观上香,回来后父亲就冲母亲了一通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臣妾都没有踏足五庄观。直到有一年,臣妾的表姐来家中玩耍,邀臣妾出门玩,臣妾这才有机会与表姐一起去了五庄观。”说到这里,苏婕妤红了眼睛。 “表姐和臣妾从五庄观回府后就病了,不久,表姐没了。母亲和姨母曾闹过五庄观,后来不了了之。自那以后,姨母与苏家不再往来。时隔数月,臣妾偶然听得父母争吵,才知道表姐生病殁了的真相。都是那外室子,见表姐容貌姝丽,竟,竟然对表姐做了那禽兽不如的事。”苏婕妤双目赤红,双手收紧成拳。强压着情绪,才没有在闵棠面前失态。 “苏婕妤的意思是,那名秀女被人勒死与五庄观观主有关。” “十之八九。”苏婕妤说得咬牙切齿。 闵棠沉吟片刻道:“即是如此,我会将你的话如实传给皇后娘娘。” “不,贤妃娘娘,臣妾今日与您提起家丑,便是希望您能帮忙遮掩一二。”因为着急,苏婕妤激动地站起来。 “那你希望我怎么与皇后说这件事?我与你同在宫中,如何得知五庄观观主的秘事。”闵棠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尤其是······ “意外得知表姐受辱而死的真相,臣妾一直不敢忘记这件事。不怕您笑话,臣妾入宫前一直暗中关注五庄观的事。这些年来,那人可没少做那等肮脏事。娘娘只消让人去查一查冒名顶替秀女的那名女子,或许能有所得。想来,那人既放心冒名女子前来参选,审讯的人应当无法从那女子口中问到真相。您若能提供帮助,届时圣上和皇后娘娘定能对您青眼有加。” 闵棠没有立刻应下苏婕妤。这件事看似对她有利,其实不过是苏婕妤给她画了个大饼,她要抓到五庄观观主的辫子,还得自己动手查。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将所有的事情告知皇后和圣隆帝,让他们去查呢? “贤妃娘娘,臣妾这里有早年收集的一份受害女子的名单,您的人要是根据这份名单查访过去,应该会大有所获。”苏婕妤从袖中抽出一份丝帛,递与闵棠。 闵棠接过来,一目十行扫过。若这份名单属实,五庄观观主在苏尚书的纵容下,造下的孽可真不少。人心隔肚皮,那样一个外表风光霁月之人,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狼么? “贤妃娘娘,臣妾不想再有女子折辱在那人手上,也不想苏家因他受牵连,这是苏家造的孽,臣妾都知道,可是再怎么样,臣妾也是苏家人。请您成全了臣妾吧。”说罢,苏婕妤抱着肚子给闵棠跪下了。 “这可不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苏尚书先犯家规,后纵容包庇恶徒,违反国法,可不是爱妃求情几句就能无事的。” 圣隆帝突然从里间走出来,闵棠连忙站起来迎过去。原本跪在地上的苏婕妤在听到圣隆帝声音的那一刻,脸色陡然转白。真的见到圣隆帝的那一刻,苏婕妤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吓得软瘫在地。杏儿惊恐地跪下扶她,苏婕妤却毫无反应。 闵棠见状心道不好,连忙叫人去传太医。一想到苏婕妤可能会被圣隆帝吓得早产,闵棠就忍不住头疼。 好在太医过来后确诊苏婕妤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只是要小心卧床休息。等送走圣隆帝和苏婕妤,重华宫里再一次清静下来,闵棠回想起之前种种,忍不住心生疑虑。 圣隆帝的行踪在宫中并不是隐秘,今天在她这里歇着的事,苏婕妤是知还是不知呢? 37.因果 苏婕妤的这一番举动, 闵棠心中不解。 若说苏婕妤明知圣隆帝在此, 还来重华宫与她说这一番话, 借她的地方让圣隆帝知晓五庄观的事,岂不是把苏家往火坑里推?可是苏家因为她这番话收牵连倒了, 对苏婕妤又有什么好处? 倘若不是,苏婕妤为何舍弃皇后,转而来重华宫求她伸出援手。闵棠自问往日与苏婕妤并无多少交情。应当说, 她在这宫里,与其他妃嫔的交情都是面子上的, 真要给她划分党.派, 闵棠是后党。 “春花, 你说苏婕妤想做什么呢?”闵棠看着门外出神, 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但是对娘娘没有恶意就是了。” 是呀,对她没有恶意这就够了。苏家人的事, 她管那么多做什么,怎么处置得圣隆帝去操心。闵棠如今管着宫务,并不过分贪恋权柄,不偏不倚, 一切都在规矩内办事。她不授人以柄,怎么也倒不了。如今圣隆帝冲冠一怒的红颜也没了,只要她好生走着现在的路, 护着秦容平安长大不是问题。至于以后, 各凭本事。 因为得了苏婕妤的这番话, 圣隆帝命人彻查五庄观和冒名顶替女子的身份,果真找到了重要线索。五庄观观主的卧房内找出了一间密室,里面有许多女子的贴身物件。每一个物件的主人都被五庄观观主记录在案,包括他将那些女子以论道为由,请到内室用药迷昏后亵.玩的过程。那本册子上记录的有名有姓的女儿家就有三十七人,还有那不知姓名的女子数人。 拿到这份名单后,官府的人暗中寻访记录在案的女子,现这些女子只有少数几个活着,大多早早去了。苏殷虽未直接动手取人性命,却让那些女子郁郁而终,其罪行同样不可饶恕。 苏殷任五庄观观主十数年中,犯下大量恶行,苏尚书知情不报,反而包庇苏殷,以势压人,让苏殷继续作恶,丢了尚书之位。非但如此,苏家族老以苏尚书违背家规,与戏子往来,还生下苏殷这个恶徒,连累苏家百年清明为由,将苏尚书连同他这一支都从苏家族谱上除名。 以宗法压人,将苏尚书从族中除名的事,闵棠以为有圣隆帝的手笔在里面。苏尚书与妻所生的两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苏氏族中要无人撑腰,根本不敢将苏尚书这一支全部从族里除名。墙推众人倒,如今苏尚书这一支可谓是京城中的一大笑话。 五庄观观主苏殷犯下累累恶行被判斩刑,五庄观也被官府封了。只一点,任由大理寺如何审问,苏殷就是不认谋杀秀女的罪名。以往种种,苏殷一一认下,但从他下手的对象来看,或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或是小官小吏之家,强不过苏氏。秀女是皇家的人,苏殷就是再垂涎秀女美色,也不敢冒险下手。他要敢对秀女下手,苏尚书知晓了,绝不会护着他,反而会立刻划清关系。 官府在那本记录了苏殷犯案的册子上,确实没有找到吊死秀女的只言片语,密室中也没有秀女的贴身物件,重要的是那吊死秀女生前并没有被人侵犯。可见,秀女之死多半与苏殷无关。苏殷推荐的冒名顶替女子的身份也被查了出来。那名女子原是犯官之女,只不过在其父问罪时,侥幸在外游玩得以避过一劫。后来,这女子偶然结识了苏殷,愿意委身苏殷,求得苏殷庇护,便被苏殷带回了五庄观。五庄观底下有一条秘道,可由苏殷卧房里的密室直通女子卧房,两人常趁着夜色在五庄观内行鱼水之欢。是以,五庄观中道士只知道观主心善,收留了一名女子,却不知这名女子是苏殷的禁.脔。 要不是观中出了秀女吊死的事,苏殷也不会让这名女子服药装病,冒险出面顶替。可惜,千算万算,错算了一个苏婕妤,将五庄观这档子事一股脑儿交代了,还给圣隆帝听了个正着。 苏殷被揪了出来,连带着苏尚书一门连根拔出,而杀害秀女的真凶仍然没有找到。死在宫外别苑柴房的秀女死因不明,案情进展到这里,似乎再一次陷入僵局。 案情陷入胶着中,初选却不能一直压着。得到圣隆帝的肯,皇后命钦天监择吉日,宣秀女入宫。 初选过后,被淘汰的女子遣返回宫外别苑,经过一番调.教,送入宫中成为宫女。而过了初选进入复选的女子则在储秀宫等待下一轮宣召。这些女子或被圣隆帝看重,留在宫中伺候,或被赏赐给宗室。 到了复选这一日,圣隆帝亲自挑人。能进入复选的秀女,都生了一副好容貌。容貌出挑的又被点了名留下来伺候,其他人则被圣隆帝赏赐给宗亲。大臣家里,也就崔贵妃的父亲和兄长各被送了两名秀女。闵棠看着贵妃憋红了一张脸,却不敢再和圣隆帝多说一句时,就觉得好笑。 圣隆帝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踩人痛脚的。复选中,贵妃时不时挑那些容貌出挑秀女的毛病,圣隆帝面上就不高兴,贵妃还不知收敛。圣隆帝行事更直接,他要不痛快了,招了他的贵妃别想落好。圣隆帝当即给崔家父子塞人,贵妃吃瘪还要替父兄谢恩,当时的脸色可谓十分精彩。也不知贵妃的母亲和嫂子知道丈夫身边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是贵妃的原因后,心中会怎么想。 复选当晚,新晋宝林杨氏承宠,之后一个月,新入宫的御女、采女中,颜色尚佳,在圣隆帝那里留下印象的几人都66续续被圣隆帝招幸了。杨宝林身为其中长相最出挑的那一个,单独被封为宝林,且拔得头筹时,暗中欢喜了一阵子。可当她在宫中住了大半个月,没有再听到圣隆帝宣召她的旨意后,杨宝林病了。 可惜,杨宝林病的时候不大对,赶上了苏婕妤生孩子。美人和子嗣,圣隆帝更看重后者。苏婕妤那张脸,曾一度让圣隆帝心情复杂,德妃到底是他宠爱了多年的人,刚知道真相的时候圣隆帝是真的将德妃怪上了。可德妃毕竟死了,清运宫里还留下了他们的回忆。 贵妃被解禁后,明里暗里多次打压苏婕妤,让圣隆帝甚是反感。圣隆帝招苏婕妤侍寝,就有提点贵妃的意思。随着苏婕妤侍寝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圣隆帝对苏婕妤那张脸好似也没那么反感了。德妃的美是张扬凌厉的,苏婕妤却是柔情似水,润物细无声。宫里娇娇滴滴的美人不少,然而苏婕妤娇中带媚,只有独处时才能现她的好。圣隆帝从来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既然放开了对那张脸的芥蒂,此后招苏婕妤侍寝的次数又频繁起来。 自十二皇子胎死腹中,宫中这几年里没有孩子出生。德妃和十二皇子的死,在圣隆帝心中留下了阴影,于子嗣方面,圣隆帝的热情少了许多。知晓苏婕妤怀孕的消息,圣隆帝也高兴,只希望后妃中别再有人生下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 苏婕妤生孩子,圣隆帝自然不会去清运宫里守着,这一次坐镇清运宫的是闵棠和贵妃。产房内,苏婕妤痛苦的呻.吟不时传来,从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孩子还没出来。 杏儿守在苏婕妤的床前,手臂都被苏婕妤掐青了,也不觉得疼。比起苏婕妤生孩子的阵痛,她手臂上的这点疼算什么。如果可以,杏儿恨不得可以替苏婕妤受这遭罪。可是她做不到,杏儿急得直掉眼泪。她脑子不好使,别人一直取笑她,只有苏婕妤不笑她,还替她赶走那些嘲笑她的丫鬟婆子,将她带在身边。从那以后,杏儿就决定,一定要好好伺候苏婕妤,保护苏婕妤,哪怕赔上她的这条命。可是现在,她看着苏婕妤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挣扎,却帮不上一点忙,只能掉泪,杏儿难过极了。 “娘娘,您再用点力,孩子生出来就不疼了。”杏儿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苏婕妤好受点,只有跟着稳婆一起喊,好像她喊出来了,苏婕妤就不会那么痛,孩子能快点出来。 “快,叫醒娘娘,不能让娘娘睡着了。”稳婆大喊一声,杏儿抓着苏婕妤的胳膊一阵猛晃,还真把苏婕妤晃醒了。 阵痛再一次来袭,苏婕妤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辰正,清运宫的宫女前往含元殿报信,罗德海进来时脸上不见喜色。 “圣上,苏婕妤生了一位小公主。可苏婕妤她,产后血崩,已经去了。” 含元殿离许久没有声音,圣隆帝长叹一声:“追封苏氏为德妃,孩子暂时抱到重华宫,让贤妃养着吧。”皇后那里养着五公主,贵妃几次想将五公主要回去,都被圣隆帝一口回绝了。如今五公主跟着皇后,知书识礼,孝顺懂事,圣隆帝见了十分欢喜,更不想让贵妃将五公主带回去养。圣隆帝到是有心将十三公主也送到翊坤宫去,只是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好,不好再让皇后养一个十三公主。到是闵棠把秦容养得不错,华音在重华宫的那几个月也不错,将十三公主放到闵棠那里,圣隆帝比较放心。 很快,罗德海带来圣隆帝的口谕。听到十三公主要放到重华宫给闵棠养时,贵妃看闵棠的眼神都深了。五公主到现在还没有抱回来,如今圣隆帝更是越过她直接将孩子交给闵棠,完全是在打她的脸。贵妃气儿不打一处来,回宫后就了一顿火。 苏婕妤难产而死,圣隆帝要将孩子交给她带,闵棠并不意外。贵妃那里,自从她遵皇后的吩咐分了贵妃的权,两人就算对上了。 “抱着十三公主随我来吧。”闵棠看了杏儿一眼,叹了口气。苏婕妤到是有一个衷心耿耿的丫头。 苏婕妤过世,自得知十三公主要被闵棠抱到重华宫抚养,杏儿就给闵棠跪下了,请求闵棠允许她跟着过去伺候十三公主。闵棠无意做些什么,杏儿是苏婕妤的贴身宫女,又有心照料十三公主,闵棠不会反对。 得了闵棠的肯,杏儿感激地给闵棠磕了三个头,抱着十三公主离开清运宫前,杏儿回头看了一眼这高深的宫门,以及在那里面躺着,她再也看不到的人,默默拭去了眼中的泪。她不能哭,万一贤妃嫌她晦气不让她照料十三公主怎么办?十三公主可是娘娘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了,用性命换来的,闪失不得。娘娘不在了,她得代替娘娘守着十三公主长大。 入住重华宫的第一夜,杏儿极不习惯,十三公主刚刚出生,饿了要哭,尿了要哭,不舒服了还要哭,等哄着十三公主不哭了,杏儿才敢背着人偷偷哭。她想苏婕妤,她想她的姑娘。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十三公主,要是没有十三公主,她的姑娘根本不会死。追封德妃有什么用,人都去了,什么好东西都享用不到了。杏儿抱着十三公主来回走动,嘴上轻哼着小曲,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家姑娘当初就不该进宫来,表公子多好的一个人,虽然和姑娘之间一直守着礼,可杏儿就是知道,表公子和姑娘互相爱慕。表公子看姑娘时,眼里心里全是姑娘,根本不像圣上,有时候看着姑娘好像在看另一个人。姑娘这么好,圣上还不好好待姑娘,姑娘太不值得了。 杏儿越想往事,眼泪掉得越凶了。怀里的十三公主睡熟了,完全感知不到杏儿的悲伤,以及她丧母的苦痛。 杏儿将头凑近十三公主,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就好像苏婕妤还在她身边。可是苏婕妤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杏儿摸过一把,苏婕妤的身体都变凉了,硬了。 “姑娘。”杏儿忍不住低喃,压抑着哭出声来。春花不放心十三公主的情况,过来时碰到的就是杏儿抱着熟睡过去的十三公主哭的情形。 也许是杏儿太伤心了,当春花给予她一丝安慰,杏儿好似找到了可倾诉的对象。将她那满腔的悲伤与愤懑一股脑儿对着春花倾泻出来。 第二天,闵棠听着春花转达昨夜杏儿抱着她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再生长叹。 她一直奇怪,苏婕妤为何要将五庄观的事抖出来,让苏家跌落泥潭里。却不知,苏婕妤还有不输男儿的破釜沉舟之勇气。 苏尚书这一支,自苏尚书开始,就烂到根子里了。苏殷的事,仅仅是苏家腐烂败坏的冰山一角。德妃在世时,苏家便倚仗权势鱼肉百姓。德妃的父亲,也就是苏婕妤的大伯父,利用职权之便,在任上盘剥民脂民膏,欺男霸女,闹得民怨沸腾。若不是苏尚书替他压下来,朝中又有德妃在,苏婕妤大伯父头上的官帽早就丢了。 苏婕妤的父亲是苏尚书原配夫人的幼子,生性胆小,供职于翰林院,不被苏尚书所喜。所以那一年苏殷在五庄观玷辱了苏婕妤的表姐,苏尚书也强行将此事压下。苏婕妤的母亲因为这件事与她的父亲大闹一场,苏尚书为了维护他一家之主的权威,给苏婕妤的父亲两名美妾,警告苏母。苏父不敢推辞,将那两名女子收房,没多久,其中一人便怀上身孕。只可惜,那孩子不满三个月就没了。苏父耳根子软,听信美妾之言,以为孩子掉了是苏母动的手脚,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没给苏母好脸,苏母受了委屈,生了一场大病。也就是这场病,拖垮了苏母的身子,让她后来在生产中丢了性命,只留下一名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个孩子便是苏婕妤嫡亲的弟弟。 两年后,苏尚书为苏父挑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苏父续娶,继母很快有了身子,生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如果德妃不死,或许苏家还不会那么慌张。为了继续保证苏门荣耀,苏尚书想到了他的第七个孙女。苏尚书不顾苏父已为苏七议亲,将这个与德妃长相相似的孙女送进宫中伺候圣隆帝。 苏七从前的确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可当她年幼丧母,不得不护着弟弟时,已舍弃了那份柔弱。当她命人盯着五庄观时,胸中谋划初成。进宫,她脱了苏家那个泥潭,可她的弟弟还在那里。继母往日待她们不错,继母所生的孩子,也是她的弟弟。她不能看着她们在苏家这艘烂船里一起沉下去。所以,她必须在船沉之前将其砸烂了,哪怕身染泥污,也好过丢掉性命。 所以苏婕妤挑起凝香对她的不满,假装有孕引凝香上钩。却不知她是真的怀上了,凝香出手,苏婕妤的第一个孩子没保住。不过那一回,苏婕妤也成功揭去了德妃的假面,凝香是德妃的心腹,德妃的事凝香都知道。她那个堂姐可不是心善之人,若能撬开凝香的嘴,德妃曾在圣隆帝心里有好,假面掉了后圣隆帝就会有多厌恶。果然,自那以后,圣隆帝很少过来清运宫,即便在翊坤宫里看到她,也选择视而不见。她终于给苏家揭去了最后一重保护符。 或许是老天垂怜,苏婕妤正愁无处下手时,有秀女在五庄观死了。苏婕妤意识到机会来了。从五庄观着手,正好借机除了苏殷,给表姐和那些姑娘报仇。苏尚书那里,最多定一个包庇罪,罪不至死。苏家没了苏尚书这个最大的盾牌,再想作恶,也得收起爪牙。 那一段日子,圣隆帝喜欢到各个宫里歇息,苏婕妤打听到了圣隆帝到重华宫歇息时,便匆匆带着杏儿赶到了重华宫。苏婕妤那番话与其说是给闵棠听的,倒不如说是给圣隆帝知道。 圣隆帝不负苏婕妤所望,在听了她那番话后,果决地处置了五庄观、苏殷和苏家。只不过苏尚书因为违背家法被宗族除名一事,不在苏婕妤的意料中,然苏婕妤的谋划,大体上是成了。 闵棠想,倘使苏婕妤不死,定能明白她的这番谋划错得离谱。苏婕妤根本就不了解圣隆帝,也不了解官场。她以为仅凭她的一番谋划,便能左右圣隆帝,左右朝中官员任免,未免太过天真。圣隆帝既在暗中指使苏氏将苏尚书一支移出族谱,便存了灭杀之心,没着急动手,大约是看在苏婕妤即将临盆的面子上。苏婕妤的心是好的,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果真,闵棠听了春花的话后没几个时辰,前朝就有苏家的消息传来。 庆历十一年九月,前户部尚书苏通河及长子苏炳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家产被抄,全家处斩刑。然苏通河幼子苏樑,供职翰林院期间,为官清正,编书有功,又有苏德妃诞下公主,有功皇室,特赦苏樑一家,贬为平民。 38.挨打 华音回来, 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惊喜。自从两年前圣隆帝强行让华音搬离重华宫, 搬到含元殿, 闵棠就没有再见过华音一面。听说华音生病的消息,闵棠要去看望华音,一直被圣隆帝拒绝,要不是含元殿一直有太医守着, 每日都有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闵棠甚至怀疑是不是圣隆帝借口将华音移出重华宫, 就是想将华音秘密杀了。可圣隆帝要杀华音,在重华宫动手不是更隐秘,何必大费周章将人搬到含元殿。 然而不管闵棠心中如何猜测,华音离开重华宫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一回。当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被人牵着走进重华宫的宫门, 松开宫女的手,欢快地奔向闵棠怀里, 填满怀的感觉萦绕心头,闵棠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华音的存在。这个离开重华宫有两年多的小姑娘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 闵棠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收都收不拢。 “棠姨, 我好想你。”华音的脑袋在闵棠的怀里扭动, 尽情地撒娇。两年多的隔阂, 仿佛没有出现在华音和闵棠身上, 小姑娘依然思念恋慕她。 “棠姨也很想你, 音音。”闵棠将华音抱在怀里好一会儿, 才将人放开来, 问起送华音过来的宫女。 “音音不用回含元殿了吗?” 华音身后跟着一群人,个个手头上都提着东西,闵棠心中有数,知道圣隆帝这是要将人还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大善心,才弄了这一出。 “回贤妃娘娘,圣上说了,今后音姑娘无需继续住在含元殿,还跟着贤妃娘娘在重华宫住。” “好,好。春花,赶紧带人去把音音的东西放好,还放在音音原来住的屋子里。” 对华音的回归,春花同样高兴。记得当初华音刚走,秦容没少失落。等会儿秦容要随秋月回来,见到华音,指不定要怎么高兴呢! 春花带着一群人给华音放东西时,秋月和秦容回来了。 秦容还没进门,就觉得今天的重华宫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总觉得有好事生了。没等他两只脚踏进门,就见一个小姑娘窝在闵棠怀里撒娇,秦容顿时红了眼,一阵风似的冲过去,抓住华音的衣袖,将她往外一拉。华音没注意身后,给秦容这一扯,后退两步,差点摔了一跤。 “你是谁,怎么在我母妃怀里,这里是我的。”秦容有很强的地盘意识,自他记事以来,闵棠的怀抱就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他谁都不能沾。华音竟敢趁他外出,强占闵棠的怀抱,秦容气坏了,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华音。 华音见着长高长壮实了的秦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完全不介意秦容刚才鲁莽地将她从闵棠怀里拉出来的事。 “弟弟,我是姐姐呀。”华音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笑容。 “骗人,母妃只有我一个儿子,根本没有女儿。其他母妃生的姐姐,我都见过,根本没有你,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骗子,竟敢当着母妃的面冒充我的姐姐。” 虎头虎脑地孩子只觉得被人当成笨蛋愚弄了,愈生气。闵棠见状,用手点了点秦容的额头,力道比往常重了些,引得秦容哀嚎一声。 “谁说你没见过姐姐的,明明是你自己记性不好忘了姐姐的模样,照母妃说,该打的是你这个小糊涂蛋。” “母妃!”秦容吃惊地看着闵棠,又转过头来,忍不住瞧了华音一眼,满眼疑惑。他是真的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姐姐的。 “你都忘了,两年前,音音还和你一起吃住玩耍,你父皇要音音搬到含元殿住时,你还哭着闹着让音音不要走呢!” 闵棠的话,似乎让秦容记起了一些什么,却又不大分明。圣隆帝的含元殿住了一个生病的小姑娘,秦容是知道的。可是这两年来,他从没在含元殿见过这个人,渐渐地就忘了这回事。闵棠说华音曾和他一起吃住玩耍,可他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呢?秦容忽的转过头来,盯着闵棠好一会儿,见闵棠不似开玩笑,颇为苦恼地说:“她长这么矮,怎么能做我的姐姐呢?妹妹还差不多。” 秦容天真的话语一出,当即引得周围的宫人捂嘴低笑。闵棠嘴角噙着笑,心中却满是疑惑。要不是秦容说起,她还真没现,两年多了过去了,华音的身高好像还停留在原来的高度。单看华音,人娇小可爱,将她和秦容放在一起,华音的确比秦容矮了大半个头,看着可不就是妹妹? “谁说比你矮的就一定是妹妹。整个宫中,除了十三公主,人人都比你大。”闵棠瞪了秦容一眼。 “母妃什么时候消遣过你,音音当真是你的姐姐,要不是你父皇让她搬到含元殿去养病,吃药不吃饭,没长高,指不定已经高你半个头了。快叫姐姐,别让你姐姐等着急了。” 尽管不乐意,秦容还是巴巴叫了一声姐姐,华音应得干脆,却不像从前一样走过来,亲近地拉着秦容的手。 “音音快过来,让棠姨好好抱抱你。”闵棠拉着华音的手,将她带入怀中,就像从前做过的那样,无比熟悉。秦容感受到了闵棠的欢喜,之前那股子躁动也平静下来,开始认真打量华音这个姐姐。 笑眯眯的,看着挺顺眼的。虽然他不喜欢别人把闵棠的怀抱分走一半,可是,可是如果是华音,他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不过,他肯定不会告诉她的,哼!秦容仰起脖子,骄傲地将头转向另一边。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闵棠像平时那样找他说笑,反而对着华音笑得欢喜,秦容小脸一紧,赶紧将头凑过去,闷声叫了一句:“母妃。” 得到闵棠的回应,秦容刚才盘绕在心头的那点子不愉快,顷刻间烟消云散。更让他高兴的是,因为闵棠要给华音补身体,晚饭加菜了。虽说他吃的那份和平常一样,可是这个新来的姐姐,好像个知道他的想法一样,居然趁闵棠不注意,偷偷将她碗里的鸡腿夹了一个给他。秦容顿时心花怒放。慢慢地,秦容还现,华音的到来给他带来的好处远不止吃一方面。每当先生布置功课他不想写时,华音会帮他写。秋姨带着他跑步时,华音会跟着一起跑,蹲马步时,他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孩子之间的友谊格外简单,莫过于一起吃饭,一块玩闹,到了秦容华音这里,还有一起作假应付先生。 然而先生顺利应付过去了,闵棠这里可就攒着一起给他们算总账。秦容让华音代写功课,不但被闵棠抓住了,还记下了具体的次数,时辰地点一个不落,秦容想推脱都推不掉,闵棠问到他无话可辩了,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藤条,打手心。 闵棠轻易不罚人,一旦开始处罚秦容,必定要叫秦容心服口服。动用藤条,在秦容有限的几次挨罚中,还是头一回。 “既然你们都认错,那便一起罚。鉴于你二人初犯,认错态度好,今日各打五下手心,下回再犯,定然重罚。只盼你二人记住这次惩罚,莫将偷懒耍滑头当做正道。” 闵棠说罢,将秦容白白嫩嫩的手拉直了,手上的藤条一扬,落在了秦容的手心上。等到五下打完,秦容的手心都红了。打完了秦容,再打华音。华音面皮薄,不比秦容皮厚,闵棠打第一下时,她红了眼眶,等到五下打完,华音强忍着满眶泪水,硬是没有掉下来。 “十一去把这些天少写的打字补回来,音音盯着他好好写。” 两人得了闵棠的话,低着头老实进了书房。一进书房,秦容就拉起华音的手安慰她不哭。华音缩了缩鼻子,压不住的泪水落到了秦容的手上。 “弟弟,是我不好,连累你挨打。”华音很自责,闵棠打在她手心上,手心上传来火辣辣的疼时,华音想起同样挨打的秦容就想哭。华音不怕疼,可是一想到都是她拾掇着秦容,帮他写功课,才让秦容跟着她一起挨罚,华音就更难过了。 “我不痛了,姐姐别哭。以后,以后再有这种事的时候,咱们一定要小心点,别被母妃现,就不会挨打了。”秦容眼珠子溜溜转,把华音给逗乐了。 “你还敢有下次,只怕棠姨会把你的手心打肿了。”华音一想起那个画面,身体就忍不住抖两下,秦容也跟着抖了抖。今天母妃打他的时候,手下半点不留情,他的手心到现在还痛着呢。 “好了,快写字,一会儿棠姨该来检查了。”华音催促着秦容快些写,秦容刚挨了打,心有余悸,不敢耽搁,拿起笔开始写大字。 闵棠打秦容和华音手心的事,并没有瞒着其他人,圣隆帝听说了这件事,当天就过来重华宫。 “朕听说爱妃今日用藤条打十一和音音手心了。”藤条二字,圣隆帝特意加重了语气。 闵棠入宫年数不短,秦容都五岁了,对圣隆帝喜欢看重华宫热闹的这一点了解得非常清楚。所以,闵棠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恩宠,但是在外人看来,她已经坐稳了四妃的位置。事实也是如此。 “是的,臣妾确实用藤条打了他二人的手心。圣上难得过来重华宫一趟,莫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闵棠将藤条二字轻轻带过,服侍圣隆帝用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圣隆帝从闵棠手上接过茶,单饮一口,放下。 “臣妾打也打了,训也训了,便是圣上认为臣妾处置稍过,也无法更改结果。再来一回,臣妾照打不误。”闵棠摆明态度。 其实圣隆帝此刻说再多的话,也只能说明一点,他现在比较闲,他也只有闲得无聊了,才会上重华宫来。闵棠不必严阵以待,时不时顶上几句嘴,圣隆帝反而能开怀。 “爱妃说说,今日为何罚他二人。音音在含元殿住了两年多,再听话不过了,怎么一到重华宫来,就要挨打。莫非应了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闵棠简直想大笑三声,圣隆帝嘲笑重华宫水土不佳前,怎么就忘了重华宫在皇宫里,而这座皇宫的主人可是他自己。 “母妃,我的字写完了,您看。”秦容兴冲冲地推门跑过来,手上拿着一摞纸。不知是他写的时候太用心了,还是太不用心,唇边都沾上了黑色的墨汁。 跑到一半,秦容瞧见了坐着的圣隆帝,立马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走过来,给圣隆帝行了一个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华音紧跟在秦容身后跑出来,见到圣隆帝,华音立刻快步走过来给圣隆帝请安。 “起来吧。听说你们两个今儿个挨打了,藤条打在手心上疼吗?”圣隆帝面上笑盈盈的,语气随意,秦容却不敢像和闵棠相处那样随意。他琢磨了一下遣词用语,才开口。 “回父皇的话,儿臣挨了打,手心到现在都疼。”说着,秦容不忘偷瞄闵棠一眼。华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连忙低下头。 “不过是儿臣犯错在先,被母妃罚,儿臣心悦臣服。儿臣虽然不喜欢被打,但是母妃教过儿臣,有错就要改,改了还是好孩子。”说完,秦容心中暗暗得意,自以为这番话既在他父皇面前恭维了母妃,又在母妃面前表现了他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等父皇走了,母妃肯定会好好夸他。 “你说说,为什么现在不喜欢被打了。”圣隆帝话一开口,秦容愣住了,傻傻抬起头看着圣隆帝。 “哪有人喜欢挨打的,儿臣又不笨。”秦容差点就说漏嘴,问圣隆帝是不是傻了。还好他记得座上的人是谁,没敢将这句话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 “这可不一定。” 闵棠“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咳嗽一声。圣隆帝好像没听见闵棠的笑声一样,冲秦容招了招手。秦容不知圣隆帝有什么事,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圣隆帝身边。 圣隆帝拉起他的手,在他被藤条抽红了的那只手上轻轻拂过。 “疼吗?” 秦容如实点头。闵棠下手不轻,又不让秋月给他和华音上药,自然是疼的。 “想不想父皇为你讨回公道?”圣隆帝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仿佛为秦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还可以讨回公道的么? 可打人的是母妃。难不成父皇要为他打回来?秦容立马摇头,他一点都不想母妃挨打。 “放心,父皇不打你母妃。你就说,想不想让父皇为你讨回公道。”圣隆帝继续诱.哄,闵棠坐在一旁,神情变幻莫测。 看得出来,秦容动摇了。不打母妃,还能为他讨回公道,这个条件真是太诱人了。可是母妃说过,父皇说的话,有时候听一半就够了。秦容看着现在一脸笑容的圣隆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经过一番内心斗争,秦容最终坚决地摇了摇头。 “是儿臣错了,母妃才罚儿臣的,父皇不用为儿臣讨回公道。” “哦,既然如此,你的这份就罢了。音音呢?贤妃此次罚你,可需朕为你讨一个公道。” 华音摇了摇头。 “是音音错了,棠姨罚得对。音音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再也不敢犯了。” 两个孩子口径一致,圣隆帝不再逗他们,要放他们出去玩。秦容却坚持等闵棠检查完他写的大字,得了闵棠肯才出去。 看着两个孩子欢快奔跑的身影,圣隆帝忽生感慨:“爱妃将十一教得很好。” 秦容和闵棠相处的这一幕,让圣隆帝想起了先太后。以前他调皮时,先太后也会拿藤条打他的手掌心,不过那时候他可没有秦容这么听话,还会乖乖地写完大字让先太后检查。先太后忙于宫务,忙于应付刘贵妃,也没那么多时间督促他。所以,后来先太后给他找了个严厉的先生,闵太傅。 “圣上谬赞了。”闵棠笑着应对,圣隆帝转瞬间便换了话题。 “朕今晚留宿重华宫。” 留宿重华宫?宫中并无大事,这又是为何。不过,正方便她向圣隆帝打听华音这两年的事。华音回来重华宫有一段时间了,闵棠一直找不到机会问圣隆帝华音的事。她总觉得华音和两年多前离开时没有变化。 但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两年不变的?华音的那场病,到底是什么?圣隆帝如今将人送回来,是不是表明现在他可以将原因告诉她。 39.失火 等到夜里, 闵棠向圣隆帝问起华音的事,圣隆帝忽然抓住她的手, 放在胸前一根根把玩起她的手指。 “爱妃莫不是曾以为朕把华音弄死了, 让爱妃再也见不到故人之女呢?”圣隆帝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闵棠斟酌再三,一口否定了圣隆帝的话。 “圣上若要华音死,无需费尽心思将人搬到含元殿, 只需暗中下手即可。只是臣妾不明白,为何华音一进含元殿就病了?华音的病到底是什么?痊愈后可否会复?” 闵棠一连数问问下来,让圣隆帝轻笑一声。 “爱妃这些年越来越不会转弯了。” 闵棠想,她就没在圣隆帝面前转过多少弯。圣隆帝从前不待见她, 她若还像其他妃嫔一样羞羞答答地欲语还休,只怕话还没出口就被圣隆帝无视了。弯要转,也得看什么事。 “这次臣妾都已经问出口,收不回了。臣妾下回会记得委婉些。” 圣隆帝哈哈笑起来。 “谁说话不能收回的, 朕当没听见, 爱妃委婉些再说一次便是。” “圣上······ ”胡闹也有个度吧。闵棠嘴角都快笑僵了。 “爱妃想知道,不是不行。可是, 爱妃若知道了呀, 就再也脱不了身。”圣隆帝倏地敛起嘴角的笑, 整个人瞬间高深起来。 “臣妾生是圣上的妃子,死了也要随圣上一同葬入皇陵,哪里来的脱身之说。” 圣隆帝的笑一顿, 随即拍了拍闵棠的手:“爱妃果真和闵夫人一样, 是个妙人。只是, 闵夫人当年救下阿如,就没和爱妃提过夷族的事?” 母亲?华音的病怎么会和母亲当年救阿如姐有关。 “臣妾的母亲从未和臣妾提过夷族的事,圣上······ ” “夜了,爱妃睡吧,朕困了。”圣隆帝打断了闵棠的问话,放下闵棠的手,合上眼睛。 闵棠盯着他看了许久,见圣隆帝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母亲,阿如,华音,夷族,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可是,当年她随母亲外出游历,亲眼见到母亲救下阿如确是一次意外。 心中藏着事,闵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迷迷糊糊间,仿佛睡着了,又似清醒着,不知是梦还是醒。 第二日圣隆帝晨起早朝,闵棠也跟着起来服侍圣隆帝更衣。昨夜没睡好,闵棠强打着精神,好不容易把圣隆帝送走了,没在床上躺上片刻,日常起来的时辰到了,她该收拾好一切去翊坤宫给皇后请安了。 因昨夜圣隆帝留宿重华宫,闵棠在翊坤宫遇到贵妃,就被贵妃堵着说了几句酸话,闵棠早不是当年那个软弱久了,需要努力挣上游的贤妃。贵妃的话顶过来时,闵棠毫不客气地回过去。贵妃笑话她为争宠不惜用打孩子的方式来吸引圣隆帝的注意力,闵棠就用贵妃连孩子都照顾不好,不得不让皇后替她养了好几年五公主挤兑回去,直把贵妃气得脸都红了,才在皇后的劝解下停了战火。 后宫不能一家独大,如她和贵妃这般立场不同,方可相安无事,这即是皇后的平衡之道。 日子无波无澜,庆历十一年就在平静中翻过这一页。 次年,便是三年一回的春闱,大梁京城应试举子如云,说不得走在大街上,胳膊伸得长了些,撞到的人里就有一名应试举子。 无论是何人在位,春闱都是顶顶重要的事,出不得半点纰漏。谁知这关键时刻,礼部尚书却仓皇入宫。圣隆帝刚从贵妃的温柔乡里爬起来,接到消息后当即变了脸。 春闱生变,存放试题的贡院库房着火,看守试题的吏目全部死于火海中,就是当晚负责执夜的礼部侍郎洪辰刚也死于大火中,这样的大案一出,霎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大火起在后半夜,那是人在一夜当中最困顿的时候,正当熟睡中。可是看守库房的吏目再困倦,也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在火刚起的时候现。须知库房若毁,他们可是要掉脑袋的。可是连同洪辰刚在内,没有一个人出来报信。等到大火熊熊燃烧,被外面的人现时,已经来不及扑灭,只得看着里面的人连同卷子一起葬入火海之中。 闵棠得到消息的时辰并不比圣隆帝晚。站在重华宫最高处远眺,正好可以看见贡院。昨夜贡院库房起火时,秋月手底下的宫女起夜,正好看到了贡院方向的滚滚浓烟,立刻将消息告知秋月。所以,闵棠刚醒,就知道了贡院库房起火的消息。库房在这个时候起火,被烧得一干二净,为的可不是毁去春闱的卷子? 心思一转,闵棠扣住了关键点。 “娘娘,顾先生那里,是否要问上一问。”春花将帕子递给闵棠,随口问了一句。 “顾知?到是可以遣人去问一句。不用将厉害条件说与他听,让他自己决断吧。”几年前,顾知和那一批仵作为霍香验尸,得出霍香不是自杀而是被杀的结论后不久就被人追杀。要不是他命大,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闵棠安排他改头换姓,藏身闹市中静候时机。当年追杀顾知的人,闵棠一直没有弄清楚,究竟是不是皇后想要杀人来替霍香保住最后一丝尊严,闵棠不得而知,现如今顾知的危险仍然没有被排除确实可以肯定的。 这一次是个好机会,衙门里养着的那批仵作是绝不敢开膛破肚的,就看顾知怎么抉择。 说来,母亲与她先后救顾知一命,顾知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到有一副硬骨头。 “先摆饭吧。十一和音音回来了吗?怎么不见过来。”秋月带着两个小的日日晨跑,风雨不间断。两个小的天天起得比闵棠早,不过等他二人回重华宫洗了手,净面换一身衣裳后,时间刚刚好,够他们过来和闵棠一起用早饭。 “十一皇子和音姑娘在重华宫外捡到了一窝小猫崽,将一窝猫儿抱了回来。这会儿正在侍弄猫儿,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用饭。” “那就先吃吧。”若无闲事,闵棠的饭点一向都准。她不会刻意等秦容和华音一起吃饭,过了饭点,闵棠就会命宫女将饭菜撤下去。秦容和华音要是误了饭点,那就得自己解决腹中空空的问题。秦容是个好吃的,最舍不得一日三顿饭。往往闵棠的饭才开始摆上桌,他就拉着华音一起过来候着。 也不是没有错过饭点的时候,有一回秦容在外头贪玩,误了饭点,闵棠直接命人将饭菜收拾了,秦容回来没看到吃的,在闵棠跟前闹了一场,最后不但没捞着吃的,还被闵棠关到屋里反省。秦容深知,但凡闵棠下定了决心,他很难动摇闵棠的决定。明白这一点,秦容再没错过饭点,更不会在闵棠面前瞎闹。 “姐姐,快点走,一会儿饭该撤下去了,我可不想饿着肚子蹲一个时辰的马步。” 秦容拉着华音的手跑得飞快,挨一次饿,秦容大约得记一生。华音跑不过他,被秦容拽着差点摔倒。要不是华音腿脚灵活,根本不能准确无误地跳过门槛,平平安安地站到闵棠面前。 “儿臣(音音)给母妃(棠姨)请安。” “吃饭吧,再有一刻钟,这些都得撤了。”闵棠的话无异于军令,华音虽然没有挨饿的经历,可她见了秦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顿早饭,两个小的吃得跟打仗似的,等他们吃完,距离闵棠定下的收拾时间还要早上一会儿。 “吃好了?” 秦容被宫女伺候着洗手净面漱口,听到闵棠问话,连连点头应了声吃好了。 “听说你和音音今晨捡了一窝猫。” 闵棠提到那窝猫儿,秦容整个人都飞扬起来。 “是啊,母妃不知道,那猫儿小小的软软的,可心极了。我和姐姐都很喜欢,秋姨说,小猫现在还小,不能随意抱出来吹风,等我把猫儿养大养壮实了,就给母妃送一只过来玩。” “养猫可以,但是母妃有言在先,不能耽搁了其他的事。” 秦容自信满满,拍拍胸脯干脆应道:“绝对不会耽搁事情,母妃放心,我心中清楚着。” “棠姨放心,弟弟不行还有我呢!”华音对那窝猫儿欢喜极了,女孩子本就喜欢小小软软的动物,能得一窝猫,华音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照料着。 “那好,你们的话我记住了。且随秋月去吧,别误了今天的功课。” 等两个小的走了,闵棠才吩咐春花去查那窝猫儿。确定两个小的捡到猫儿是一场意外,闵棠这才作罢。 “吩咐下去,让他们两人养着吧,能有什么造化,就看猫儿自己的了。” “是。” 春花明白,闵棠这是想让两个小的自己养,能养出什么样来就是什么养,死活不论。其实在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来看,闵棠有时候对秦容和华音的规矩太严了些,秋月不止一次抱怨,秦容真像闵棠抱养来的。可秋月却忘了,只要秦容和华音开始蹲马步,一个动作不到位,她绝不肯罢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秋月和闵棠何其相似,是她不自知罢了。 春花摇了摇头,若是她自己,还真做不到。哪怕明知闵棠和秋月的做法是对的,也不行。男孩不能长于妇人之手,说的就是她这种吧。 按照闵棠说的不管,没了宫人的特别关照,秦容和华音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现,猫死了一只。随后几天里,一窝猫儿6续死去,只剩一只虎皮猫,颤颤巍巍地蜷缩在窝里,声音小得吓人。 一窝猫儿断断续续死去,不知道惹华音暗中掉了多少眼泪。为了不让猫儿继续丢了性命,华音忍痛提出将猫儿还给母猫的建议,被闵棠否决了。 “猫儿沾染了人类的气息,就算还给母猫,母猫也不会认了。你们不想最后一只猫仔死在外头,就想办法好好养着。” “可是,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华音泫然欲泣,闵棠的心再软一点,就忍不住应下养猫的事。 “你们决定将猫儿抱回来时,就该想到猫儿可能会被你们养死。如今虽然死了大半,不是还有一只么,好生照料着,说不定能活下来。” “母妃,我会把虎头养大的。”秦容心中难过,或许之前他还对闵棠抱有希望,现在却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你们好好照料虎头。”闵棠拍了拍两个两人的头,转身离去。 今天外边有消息传来,顾知得知官衙里的仵作都没有开膛就仓促定了数具焦尸的死因后,坐不住了。 40.天枢 二月初三, 距离贡院库房失火已过去两天。春闱不能取消, 圣隆帝一声令下, 礼部日夜赶工制卷, 要在二月初八前将所有的卷子全部赶出来,时间相当紧。与此同时,刑部与大理寺被勒令在五日内将礼部侍郎洪辰刚和数名吏目被烧死一案破了。再有三日, 就得交一个合情合理的结果给圣隆帝,简直愁坏了两方官员。圣隆帝可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糊弄的君主, 这位心思多变, 很多时候你自以为猜中了他的心思,却不知正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糊弄不得, 线索全无。那把突然烧起来的火好像是从内部升起来的一样, 可谁会那么蠢, 会把自己烧死在里面。即便真有这么个人,他们将其找了出来, 难不成要将一个死人拉出去给圣隆帝交差? 就在刑部一头雾水时, 圣隆帝亲自带了一人过来, 那人全身上下包裹严实,只留口鼻眼在外头,外人很难一眼看出来这人的相貌。人是圣隆帝带来的,事先言明身份不足为外人道,众官员再好奇也不敢多打听。 众人虽反对那人在焦尸上动刀, 对亡者不敬, 可当那人将所有的尸体解剖开来, 细细查验,现了有一具尸体和其他焦尸有所不同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再对开膛一事多说一句。那一具尸体的肺部现了大量黑色细小颗粒,初步断定是火灾生时,吸入大量烟尘,致使颗粒沉积在肺部造成的。也就是说,这人至少在火灾生时,甚至是火起时仍然活着,而其他尸体则在火起前已经遇害。这一部分尸体口鼻中只现了少许烟尘颗粒,应是人死后,浓烟从口鼻处钻进去留下的。 尸体是谁,还需进一步确定。 重华宫内,闵棠躺在美人榻上听春花探来的消息。 顾知的确如愿以偿地到了圣隆帝身边,可却没有走她的路数。当闵棠从春花嘴里听到沈适的名字时,怔了怔。 “师兄?他怎么会入朝到圣上身边的。” “天枢阁本就奉天命行事,如今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天枢阁自是奉当今为主。适公子五年前接管天枢阁,如今应圣上所请,入朝为官,应是理所当然。”春花五岁随闵棠入天枢阁,之后在天枢阁待了五年,直到闵棠的母亲将她接下山,才离开那里。比起皇宫,春花更喜欢在天枢阁那几年的单调日子。 “你忘了,给十一治病时,我曾问过师兄,他日可会入朝为官,师兄当日可是一口回绝了的。”沈适并不喜欢俗世纷扰,秦容出生时,若非她极力相邀,沈适绝对不会走出天枢阁前往京城,潜入皇宫替秦容治疗眼疾。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下回见到适公子,问他一问。”虽然这么说,春花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靠谱,沈适这个人非但闵棠了解,春花也深知其性格的。即便闵棠问了,也不见得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闵棠摆摆手。 “不问也罢。顾知怎么会认识师兄的?”闵棠实在好奇,顾知那种一心只对尸体感兴趣的人怎么会认识沈适。 “在此之前,顾大人并不认识适公子。” 顾知横空出现,就是朝中官员,一时半会儿也鲜少有知他来历之人。当初在宫中验尸,与顾知熟悉的基本都死了。他当年用的身份,也非顾知这一个。 “总不是师兄一卦算出来的吧。”闵棠笑道,心中已信了八分。沈适最有名的就是那一副卦,或者说天枢阁历任阁主都是观星卜卦的各中高手。从前闵棠在天枢阁学艺,学的是强身健体的武术,至于那不能外传的观星和卜卦,都不是她这个挂名弟子能知道的。当初能将春花秋月收到身边,多亏了沈适的两卦。 “这就不知了。”春花疑惑地摇了摇头。 圣隆帝并不信天命之术,要他主动邀请天枢阁阁主入朝,几乎不可能。圣隆帝不比先帝当年,为求长生之道,竟因天枢阁历任阁主都是寿数延绵之人,就要尊天枢阁阁主为国师,甚至不惜为天枢阁阁主修建国师府,只为请天枢阁阁主入朝为官。可惜上一任阁主一直以闭关为由,谢绝了先帝。天枢阁阁主有治世不出仕的规矩,如今沈适入朝为官,难不成天下要乱了? 闵棠心中也猜不透,莫说春花打听不到沈适入朝的原因,就是吏部的官员突然接到圣隆帝的圣旨都被打了措手不及。大梁的官场,除太·祖时有随意授官的例子,往后的几任皇帝手里,文官中担任要职的官员,无一不是走科举的路子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如顾知这般一来就被任命为提刑,官至正四品的实在没遇到过。倘使人人都似顾知这般,又致天下万千寒窗苦读的学子于何地。 圣隆帝不按规矩办事,吏部尚书据理力争,要说服圣隆帝改变主意。圣隆帝既然决定任命顾知为提刑,就没打算按常理来办。他一句话敲定此事,让在场之人无可辩驳。 只要顾知破获了贡院库房大火案,这提刑顾知就做定了。若是谁能将贡院大火案破了,他现在就免了对顾知的任命。 吏部据理力争之前,顾知已经入刑部将所有的尸体解剖了并找到线索,没有人比解剖尸体时的在场之人更明白圣隆帝要任命顾知为提刑的想法。圣隆帝在择官一事上颇有先贤遗风,任人唯才。顾知的确有那份眼力。 顾知出现前,刑部和大理寺正值一头雾水时期,尤其圣隆帝限时破案,刑部几乎都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只要顾知有办法找到凶手,其他事以后再说。到了礼部这里,忙于制卷,几乎昏了头,在这关头哪里有功夫管圣隆帝要破格提拔谁,什么事都不能耽搁他们在春闱开考前将卷子制出来。其他三部无一人敢拍着胸脯向圣隆帝保证能在规定时限内破案,顾知被暂时任命为提刑,官至四品的事就这么被默认了。若他不能在限定的时日内将大火案破了,这任命自然就做不得数。只是这顾知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让圣隆帝力排众议也要任命他为提刑,众人也不得而知。 顾知被圣隆帝推到百官面前时,沈适尚未入朝。春花探听到他的消息,却是沈适有意放出来让闵棠知晓的。这一点春花和闵棠是不知的。 沈适曾经的离开并没有让闵棠不适,不知为何,这一回突然听到他正大光明出现在圣隆帝面前时,闵棠心中却记挂着。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闵棠似乎回到了少时,她的母亲将她送到天枢阁习武的那一段时光。 天佑十三年,年仅一岁的闵棠被闵夫人送到了天行山天枢阁,成为了天枢阁的记名弟子。十岁以前,闵棠在天行山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期间,闵夫人每隔一两年会带她出去游历一番,偶尔会回到家里住上十来日,而后再一次离开。直到十岁那年,闵夫人彻底结束了她在天枢阁的这一段天真岁月。她辞别天枢阁的师长,再未回去过天行山天枢阁。 睁开眼,闵棠轻轻在眼角拭了一把,竟然有湿意。过往无忧无虑不是不怀恋,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到从前,何必忆起往事,徒增伤感? “娘娘,您渴了吗?可要喝水?”秋月执夜,听到声音连忙过来了。 闵棠摇了摇头,见秋月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过来,冲她招了招手。 “秋月,你过来,我们说说话。我做了个梦,忽然睡不着了。” “难不成是伤心事?”秋月闻言,大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若是春花,是不会有这般冒失举动的,唯有秋月,不管何时何地,只要闵棠招手,她都会钻进闵棠的被窝,与她夜话到天明。 “我刚才梦到天枢阁了,还有师兄。” 秋月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娘娘,您已经嫁人了,可不能再惦记适公子。”闵棠未入宫以前,秋月一直将闵棠和沈适当成一对儿。要不是后来圣隆帝下旨,迎闵棠入宫,秋月可是一直把沈适当姑爷看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纪相当,可不是天作之合? 闵棠失笑:“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惦记过师兄。” “没惦记,没惦记。您就是担心适公子吃不上一口热饭,爬了一夜的山路,带着一壶酒和一篮子菜送到问天崖。”秋月神色局促,挤眉弄眼的,惹得闵棠哭笑不得。 她当是什么事,不过是因为那一年沈适不知出了什么事,被上一任阁主惩罚,上了问天崖面壁。那时候正是冬天,天寒地冻的,问天崖上面尤其寒冷。闵棠那时与沈适有打狗的交情在,便想着给他雪中送炭一回,以报答他仗义出手,帮她抓住那条恶狗。没想到竟然会被秋月一直惦记着误会到如今。 现在想想,当时年少,能够在雪夜里走崎岖陡峭的山路爬上顶峰,全凭一腔孤勇和运气。雪夜上问天崖,就算是天枢阁里教授她武艺的青云师父,也要小心谨慎的。闵棠还记得,当她出现在问天崖的静室前,敲开了静室的大门时,沈适见到她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让她在问天崖上足足捂着肚子笑了一刻钟。沈适一张脸鲜少变换表情,看到闵棠的那一瞬间至少变换有二三种表情,到最后仍惊疑未定,迟疑问出一句:“师妹怎么来问天崖的?”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还能怎么来的,爬上来的呀,难不成还是飞上来的?师兄真笨。” 记起这句话,闵棠不觉轻笑出声来,看得秋月频频摇头。 “秋月,那一回你随我上山,回去后还被青云师父逮住了狠狠罚了一回,记得吗?” “哪能忘了,多亏了您,我才有如今的一身力气。”那时,闵棠刚将秋月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带回天枢阁不久,秋月不但身子骨虚,连心也虚得紧。要不是那没日没夜地操练下来让她忘记了一切,她大概活不成现在的样子。 “秋月,你说师兄为何要入京?五年前,他离宫时信誓旦旦地与我说,此生当不再入京,现在又来做什么呢?”夜深人静,闵棠的声音再细小,于这深夜中也格外清晰。 “谁知道呢?说不得适公子当年就是随口一说,您要觉得不对了,就把他当年说的话当成屁,放一个出来就没了。” “哈~~~”闵棠咯咯笑开来,揉着秋月的手,不能自已。 是呀,想不通的事,就当他是个屁,一放即通。所以,她才会这么喜欢和秋月说话。 第二日,闵棠一觉醒来,就听春花来报,贡院库房大火案的凶手找到了。 41.雪夜【番外】 “秋月, 快点走。就你那墨迹劲儿,等你爬到山顶,酒都冻成冰疙瘩了。”八九岁的闵棠抖了抖披风上积攒的一层雪花,伸手拉了一把在她身后的小姑娘, 顺手将那小姑娘手上的篮子接过来,挎到手腕上。 “篮子也不用你提了, 你只管踩着我的脚印往上走,总可以走快点了吧。” “姑娘,我实在爬不动了。”秋月摇晃着脑袋,一张小脸因为风雪拍打着,煞白煞白的。 “那可不成,必须得接着往上爬。我要把你丢在这儿, 不用一夜, 只要往前走一段, 再回来看你, 你就冻成冰人了。你想变冰人吗?”闵棠板着脸,严肃地说。 秋月的脑袋摇得更厉害了:“我不想, 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秋月已经很累了,她的身体本就不如闵棠,上山的时候手上还提着篮子, 能不吃力才怪。 “没关系,我们慢慢走。一个时辰爬不到山顶, 就用两个时辰, 路就这么长, 你抬头往上看,山顶看着是不是离我们很近。”闵棠指了指前方,白雪茫茫,夜色沉沉,哪里看得到山顶? “看不到。”秋月睁大眼睛,使劲往上看,也没看到闵棠所描述的山顶。 “你看不到是你没用心,像我不但用了心,还带上了眼睛,就看到了。现在听我的,你再往上看过去,心里是不是有一团模糊的山影?”闵棠热衷于给秋月凭空画饼。 秋月皱着眉,努力地看过去,别说山影了,就是山鬼也没见到一只。她正准备摇头,却听闵棠说:“看不到不怪你,个人都有个人的缘法,现在你看不到大约是与山的缘分没到。” 她和山要什么缘分?秋月实在想不明白。 “你那脑瓜子转得慢,想不明白就老老实实爬山。等能看到山顶了,就证明你的脑袋开窍了。”闵棠的话似乎很有道理,秋月听得似懂非懂,仍是点了点头。闵棠总不会骗她就是了。虽然爬山很累,但是秋月想让脑袋也能转快一些。因此,不管身体是否已经累到不想再动一步了,她也咬着牙,跟在闵棠的身后,踩着前头的步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 从天黑到天明,她们整整爬了一夜。秋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好像在她把头抬起的瞬间,她就看见山。那一刻灵台上的尘土仿佛真的被突然扫去一般,一下就清晰起来。 “姑娘,我终于能看到山顶了。”秋月已经累极了,心中的欢喜却怎么也压不住。 “哎,终于到了。你要再看不见山顶,那也没救了。走,去敲门。”闵棠拉着秋月的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问天崖,敲响了静室的大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站在门里面的沈适瞪大了眼睛,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过了许久,沈适才收起脸上的惊讶:“师妹怎么来了。” “给你雪中送酒呀。师兄,你惊不惊,喜不喜?”闵棠扬起笑容,比那最耀眼的朝阳还灿烂。沈适的心跳忽然加快两拍。 在他最渴望有人来陪他说话,向上天许愿时,真的有人来了。 42.授官 “凶手是胥吏?”闵棠皱起了眉头。 “经顾大人查实, 放火行凶的确实是那名叫胡汉的小吏。他在众人的茶水中下药,先将人药死, 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油洒在各处, 所以火起时才会那么迅猛, 以至于外面的人现起火时,屋内大火熊熊,人根本无法冲进来查探情况。” “何以见得。” “大火被灭后,在贡院后角门现有两具焦尸,其中一具便是那肺部满是黑色细小颗粒的,另外一具焦尸经确定, 属于胡汉。胡汉的左腿年前受过一次伤, 顾大人在这具尸体的左腿腿骨上现了骨伤, 伤痕较新,而其他人的左腿上并没有伤痕, 因此可以确定这具尸体是胡汉。” “贡院起火时, 火势十分迅猛, 若是寻常起火, 大火不可能猛地蹿起来, 将整个地方烧着了。顾大人推测, 必定有人在贡院里洒了油之类的易燃物。经官府核实, 胡汉日前的确在油坊买了不少油, 官府在他的家中却没有现油。胡汉无父无母, 无妻无儿, 他的街坊邻居称, 胡汉平日不在家做饭,一日三餐都在外头吃。胡汉不需要做饭,为什么要去买油呢?而且,药铺的人也说,数日前,胡汉曾去药铺里买了砒霜。砒霜是毒药,购买者必定记录在案,药铺的本上就记下了胡汉的名字。” “如果是有人吩咐他做的呢?角门处不是现了两具焦尸?而且其中一具焦尸和别人还不一样。”闵棠右边的眉微微上挑,显然春花的说法并不能说服她相信胡汉就是凶手。若胡汉真是凶手,他放火行凶的理由是什么。那具醒着的被闷死的另一个人又是谁? 现在的线索指向胡汉,可胡汉真的是凶手吗?她都能想到的事,闵棠不认为顾知不会考虑到。 “另一具焦尸是礼部侍郎洪辰纲大人。洪大人不但身材高大,而且文武双修,习武之人骨骼较其他人不一般。胡汉并非死于浓烟,他的尸身上有伤,乃是一刀毙命。凶器掉落在角门不远处,是洪大人动的手。顾大人推测,胡汉放了这把火后,想从贡院后边的角门逃走。可惜的是,大火燃起时,被下了药的一群人中,有一个还活着。洪大人现胡汉逃跑,追至角门处,将胡汉拦下。两人缠斗中,洪大人杀了胡汉。而洪大人却因火势太大,又身中剧毒,最终死于浓烟中。” “死于火灾中的所有人里,只有胡汉没有中毒。” “是。”春花点头应道。 动手的人是胡汉,只是胡汉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这些消息,没有顾知的肯,你不可能打听得这么详细。顾知不是一个会徇私的人,难不成是师兄说的。” “这回的确是顾大人告诉我的,也不知为了什么。”春花同样疑惑,顾知这个人有多固执,闵棠和她都是知道的。她试着过去探听消息时,还以为顾知和往日一样,会将她拒之门外,谁知这一次顾知跟倒竹篓子似的,一股脑儿将所有事说给了她听,还破天荒地带她去了停尸房。 “娘娘,沈阁主此番来京,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我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他,他竟主动朝我点了点头,就不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管沈适来京是为了什么,他能在宫中行走,可见他的身份是圣隆帝认可了的。圣隆帝也真是心大,居然把别的男人带进后宫里来。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别的事。 闵棠轻笑一声,摇头道:“我们同出一门,哪怕我只是天枢阁的记名弟子,真有心查,怎么瞒得住。师兄既然找上你,就是告诉我,这关系大大方方让人知晓便是。更何况,我与师兄之间坦坦荡荡,只要圣上相信 ,何惧他人言。” 沈适这么做,想来他已经取得圣隆帝的信任。看来,近期她或许能再见沈适一面。 果然,没过多久,闵棠就在含元殿里见到了沈适。此时,他一袭深衣,站在圣隆帝身边。闵棠过来,也不见他退避。 “爱妃既与沈阁主相识,见了面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圣隆帝行事随性,闵棠是知道的。只不过她与沈适虽然相识于年幼,可如今两人毕竟已经长大,她还是一宫之主,即便当着圣隆帝的面,跟沈适打招呼也是不妥的。 闵棠抬眼看过去,沈适的脸上到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师兄,多年未见,一切可好?” “托娘娘的福,一切尚可。”中规中矩的对答,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故人见面应有的喜悦。 这话,自是接不下去了。闵棠觉得,如果圣隆帝也是沈适这个性子,他们两人在一起,肯定会更冷清。 “不知圣上宣臣妾与音音过来,有何要事。”闵棠可不会认为,圣隆帝闲得慌了,想看她师兄妹见面叙旧的情形。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所牵扯。尤其是她和沈适这种,小时候还认识的。现在能见面,还是因为圣隆帝不是一个按常理行事的人。今日被圣隆帝叫过来,还吩咐她带上华音,闵棠心中就有预感,圣隆帝的目的在华音,不是她。她或许只是个幌子。 “朕有许久没看到音音了,甚是想念,让爱妃带过来看看。正好沈阁主精通医术,为音音号脉。也免了爱妃心中的担忧。”不知道的还以为华音是他亲闺女,可亲闺女也没见他有多惦记。 回重华宫住的这段时日里,华音的病的确成为闵棠心中的一个隐忧。沈适能给华音亲自号脉,闵棠自是求之不得。除了观星卜卦,沈适的一手医术也是极好的。不然当初她怀有身孕后,也不会给天枢阁写信,希望老阁主派一个人过来。 曾为她治疗的老阁主明明白白地告诉过闵夫人,以闵棠的身体,并不会影响怀孕生子,只是一旦怀孕,她身体里的余毒可能会转移孩子身上。正因担心这一点,闵棠才给老阁主写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沈适。沈适不喜俗世,闵棠是知道的,能来说明一点,老阁主有意让沈适接管天枢阁。天枢阁历任新阁主上任前都会下山历练,这是惯例。 给秦容诊脉,开了药方后,沈适并没有在京中滞留,而是飞快地离开,临走前还放言,让她谨慎行事,无事不要给天枢阁写信,他不会再来京城。 不过五年,她却在含元殿见到了沈适。若是早年,闵棠非得找机会问沈适一句:脸疼吗?如今,她的心境早不是当初的天真无知。 “原来圣上宣臣妾过来,是为了让师兄给音音号脉。”闵棠笑道。 “不然,爱妃难道以为朕让你们师兄妹二人叙旧不成?”圣隆帝轻笑一声,反问道。 “臣妾要在圣上的身上长了一双眼睛,也不会这么想。臣妾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摔伤,都是师兄给号脉开方,师兄的医术是老阁主亲传,臣妾信得过。臣妾要事先知道师兄在含元殿,圣上让臣妾带上音音,肯定不是为的别的,定是为了音音的身体。” 闵棠幼时三天两头受伤,伤得狠了,骨头断的时候也有。接骨都是沈适黑着脸替她接上的。那时候,闵棠对沈适可没什么好印象,大约沈适也烦她这个三天两头要他看病的师妹。要不是打狗事件,也不会有后来闵棠夜上问天崖之事。 “爱妃方才为何还问,朕宣爱妃前来所为何事。” 换一个人挑刺,闵棠必然对回去,可惜对面的人不是贵妃,也不是后宫里其他的妃嫔。圣隆帝平日与她说话,多数时候都是不着调的,闵棠早闵就习惯了。 “这不是一时没想到,琢磨琢磨就出来了。可见,臣妾还是有慧根的,圣上说对吗?”闵棠殷切地看着圣隆帝,仿佛圣隆帝的肯定对她来说很期待。 圣隆帝点点头:“爱妃说的是,爱妃不但有慧根,生得还不少。音音过来,给沈阁主看看。” 华音答了声是,走到沈适跟前,将手伸了过去。沈适换着手替她号了两次脉,之后朝圣隆帝点了点头。 “爱妃辛苦了,先到偏殿休息片刻,稍后再与音音一同回去吧。” 闵棠其实很想听一听沈适怎么说华音的病情,可沈适既然没有开口,就表明圣隆帝和沈适都没有要将华音的身体情况告知她的意思。 “臣妾先行告退。” 退到偏殿,闵棠并不能安心。罗德海亲自带人过来送上茶水点心,闵棠随意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并不用点心。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一个时辰仿佛有一天那么久,等到华音被罗德海亲自送出来,闵棠看着罗德海脸上的笑就猜到,华音应该没有大碍了。 “贤妃娘娘,圣上让我转告您,音姑娘的身体,往后再无事了。您的那颗心呀,尽管放下啰。”罗德海那张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脸上的细纹数都数不清。也不知圣隆帝那么个喜欢美人的人,怎么就能把罗德海这么个老货放身边,天天看着也不嫌弃。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闵棠谢过罗德海,就带着华音离开含元殿。一回到重华宫,华音就拉着闵棠的衣角小声问她。 “棠姨,我以后是不是能和弟弟一样,可以长大,不会一直长不高。” 闵棠看着华音满心憧憬地看着她,面上的表情跟着柔和起来。她坐下来,将华音拉进怀里,抚了抚华音额前的碎,轻声说:“咱们音音也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长高长大了。” 虽然不知道华音的身上生了什么,闵棠多少能猜出华音的心思。华音对她停止生长的事,心中介意并且不敢说出来。今天要不是从圣隆帝嘴里确定她好了,她或许还不会向闵棠问起这件事。孩子懂事,是会让大人省事许多,但是太懂事了,未免让人心疼。 华音听了,脸上蹦出欢喜的笑容。 “太好了,棠姨。以后我要多吃饭,比弟弟长得还要高,免得他总是嘲笑我,做姐姐的还比弟弟矮。” 闵棠哭笑不得,可惜了华音不知道的是,秦容继承了先太后和圣隆帝的身高优势,现在同龄人中,身高优势已经凸显出来。华音比秦容大两岁,可她体态娇小,即便继续长身体,要比秦容长得高也难。这话,闵棠不会与华音说,以免打击她的信心。 “好好,多吃饭,以后长高点,比十一长得还要高。” “谁比我长得还要高,母妃。”秦容下学回来,走到门外,就听闵棠说起他,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你的皇兄皇姐们比你高。” “真的?”秦容十分怀疑闵棠在敷衍他,可他确实只听了几个字,又不能说闵棠在骗人。 “假的。”闵棠突然捏住秦容的鼻子,笑起来。 “母妃,不能捏,会塌。”秦容从闵棠怀里挣开来,心有余悸。自从上次看到他的两个皇兄动手打架,七皇兄把八皇兄的鼻子打出血来,秋月告诉他,鼻子是人脸上非常脆弱的地方,若要与人打架,如七皇子这般往眼睛鼻子上招呼,把人鼻梁打断了,才叫高手。自那以后,秦容就十分忌讳别人捏他的鼻子。他的鼻子那么脆弱,万一不小心捏没了怎么办? 闵棠听了笑得更开心了。长在宫廷里的孩子,比外面的孩子注定要多几个心眼,闵棠十分庆幸,秦容稳重的同时,并没有完全丢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 与重华宫里的欢笑轻快不同的是,含元殿里气氛凝重。 “昔年沈阁主所言,一一应验。既然如此,沈阁主为何不肯受国师之位,留在京城助朕一臂之力。” “草民是方外之人,散漫惯了,不知礼节,实不堪担任国师一职。”沈适有心推辞,可是圣隆帝要做的事,岂会轻易罢手。何况沈适既然入京,就与上一任天枢阁阁主不同,心中必有所求。 “沈阁主不必担忧,国师本是闲职,无需上朝参政。沈阁主自可在国师府清修,若无要事,朕不会遣人去国师府打搅国师清修。” 沈适没有立刻答复,圣隆帝以为沈适动摇了。 “圣上有所不知,草民本是京城人士,只因与京城的风水相冲,不得在京城久居,否则有性命之忧。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必须离京方可平安。草民来京时日不短了,正该向圣上请辞。” 京城的风水与沈适相冲,不得久呆?呵······ 这就是他讨厌这些方外之人的地方,做个事一大堆婆婆妈妈的要求,好生麻烦。 “既然有局冲煞,破了便是。依沈阁主所言,如何才能避免这些冲撞?” “草民才疏学浅,暂无法破解。为保安平,唯有离京回天行山最为妥当。” 沈适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走,圣隆帝不由得皱起了眉。看沈适的目光变了又变。 难怪先帝在位时,说起天枢阁感情复杂。的确,这些个规矩古怪的方外之人让人喜欢不起来。沈适连性命堪忧都用上了,他要将人强留下来,到落得个罔顾性命的名声。圣隆帝不是太看重名声,可也不能在这种事上落了脸。 “既然如此,朕断不能强留沈阁主在京城。只是,这国师之位,沈阁主不必推辞。京城的国师府,朕为沈阁主留着,他日朕召沈阁主入京,沈阁主也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国师府是先帝时就准备好了的,就为了请上一任天枢阁阁主入住。可惜,直到先帝过世,国师府也没迎来主人。府邸是现成的,无需圣隆帝花心思,。房子空着不住人,只会败坏得快,将国师府赐给沈适,管他沈适住不住,丢几个人进去打扫,免得让国师府败了。再一点,他既然起了心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沈适可以不在京里呆着,国师的位置也得坐着。 这一次,沈适没有推却,应下了国师这个虚职。既遵先师遗命而来,沈适就料到了,他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能片叶不沾,从中抽身而出。五年前,他从京城为秦容治疗眼睛回去后不久,师尊就将阁主之位传与他。师尊羽化的前一夜将他叫到身边,让他观星为大梁未来五十年的国运卜一卦。他依言为大梁未来五十年国运卜了一卦,并将其写下来。师尊看过后,让他将之焚毁。只叮嘱他,等他羽化之后,天枢阁必要之时,需摒弃身份,助帝王定乾坤。 师尊羽化后,沈适便将圣隆帝未来十年内的运势写入信中,就为了他日天枢阁不至于被不崇道佛的圣隆帝轻看。 不久前,圣隆帝的使者来到天枢阁,奉旨请他入京,沈适明白,他信中所说的事在圣隆帝身上应验了。沈适可以随使者入京是遵师命不得不走上一趟,却不打算在京城久留。天枢阁既然要入世,国师之位他自然不能辞了,京城却不是久留之地。 第二天,有传旨太监到了沈适落脚的地方宣旨。沈适被圣隆帝封为国师,赐国师府。国师是虚职,无品阶,不参政,不过是名头上好听,国师府还是先帝在位时为天枢阁前任阁主修建,如今沈适接管天枢阁,入住国师府并不会引人忌惮,最主要的是圣隆帝不崇道佛,不是什么人都能哄骗得了的。而沈适头天接旨,第二天就离京回天枢阁,教人越放心了。 只是让百官不痛快的是,圣隆帝之前要提拔顾知为正四品提刑的旨意仍是宣了。虽说贡院库房大火案,顾知通过验尸和现场检验,就找到了凶手胡汉破了案,毕竟不是走正经的路子授官的。这叫那些在任上苦熬多年的人听说了,更是妒忌。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四品的边,顾知又是哪里蹦出来的人,不费吹飞之力,就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提刑,怎叫人心甘。若说武将,拿命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官职,众人不会妒忌,可提刑一职是文职,即便是今科状元被授官,也是自从六品的编修做起,顾知何德何能,就因入了圣隆帝的眼? 不管那些人有多少不甘心,顾知的任命就这么下来了。圣隆帝甚至在知道他在京中没有宅子后,还给他赐了一座两进的宅院。顾知受得坦然,圣隆帝给的,他都谢恩收下,更让人气愤的是,顾知得了大便宜还不知足,公然在圣隆帝面前说:圣上赐他官身,赏他宅院,何不再为他寻一房妻室,也能让他回家之后不必面对冷灶冷锅,有口热饭吃,有热水洗漱。 偏偏圣隆帝还真听进耳朵里了,问起顾知喜欢什么样的,他做主给顾知娶回家。还好顾知没将目光放到大臣家眷里,不然朝堂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了。顾知说,圣隆帝后宫中若有那能干的宫女,不求样貌俊俏,让圣隆帝为他找一个不怕他,心甘情愿嫁给他的赐婚即可。 赐婚,即意味荣耀。到了顾知嘴里,仿佛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寻常的事,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叫人翻了多少白眼。御史当朝弹劾顾知,却被圣隆帝一口驳回。千金难买他高兴,顾知对他的胃口,圣隆帝一口应下在宫女中替顾知寻妻的事,御史憋了一肚子气回去了。 当天下了早朝,替顾知揽下为他选一名妻子的活后,圣隆帝就拉着顾知一起进了后宫。在此之前,他早已命人去将此事告知皇后,让皇后将宫中胆大心细的适龄宫女选出来。因此,当闵棠接到皇后身边文秀送来的消息,让春花秋月过去翊坤宫,圣隆帝要给顾知选妻时,闵棠那良好的风度差点就破了。 圣隆帝办事,当真不靠谱,什么时候大臣选妻,选到帝王后宫里头来了。荒唐,实在是荒唐。 “参选的都有哪些人。”闵棠忍住了,没有面露不快。 “连同我在类,各宫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都在应选之内。” 看来皇后为表公正,连文秀都给算上了。 正四品,听着前途一派光明。可是,别人不知道顾知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那就是个没开窍的主。从前,闵棠看着故旧的份上,能拉他一把就拉他一把,未尝没有拉拢的意思。可是这一回,顾知并未走她的路子,还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得了圣隆帝的青眼,被破格提拔为官。虽说顾知此番入朝顺利,可今后在朝堂上必定孤立无援。其实,以顾知的性子,即便是走正常的路子上来的,只怕也没什么朋友,但是经过了历练比没经过历练的,总会要好上一些。如今的顾知,处在风头浪尖上,若没有圣隆帝的回护,将来跌下去的下场会很惨。闵棠并不希望春花秋月被顾知选中,有一个心惊胆战的将来。只是,今日她一起床,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不安得紧。偏生这关头出了这样一件事,让闵棠没得心烦。 也不知是她这几年顺风顺水惯了,还是越担心越来什么。顾知这不长眼的,当真瞧上了春花。闵棠接到圣隆帝给春花和顾知的赐婚时,真是咬碎了银牙。 她就说,顾知怎么会突然向圣隆帝提起从后宫中选一名宫女娶为妻子的,合着是他一早瞧上了春花,不敢向她开口,担心吃闭门羹,转而打起圣隆帝的主意来。 太不要脸了,气煞她也。 说是赐婚前,为了避免各宫之主影响宫女决断,闵棠不能跟过去。不就是怕她反对?旨意一下来,那就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更改不得。虽说,赐婚一事必定经了春花的同意,闵棠早些日子也有意为春花秋月择婿,可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眼看着她的人被算计了去。 春花看着闵棠恼到不行,反而心生愧疚。 “娘娘,您不必为我生气。嫁给顾大人,我是愿意的。比起那些盲婚哑嫁,我与顾大人多年前就相识,对他的禀性略知一二。如今他是正四品的官员,我嫁过去就有诰命,比起一般女子好了太多。我也算顾大人亲自求娶的,又有圣上赐婚,他必定会好好待我,娘娘无需担心,以我的能力,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好顾好将来的家。” 闵棠无法释然。可是又能怎么办?春花自己都乐意。顾知这个人,算不得良配,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他醉心尸检,做他的妻,想得他全心全意的照料体贴,怕是不能。只怕他看上春花,正是因为春花这一手本事,大约还有春花能面不改色地看他验尸。且不闻,顾知在朝堂上说的,要找一个能胆大心细,还能伺候他的人。闵棠当初可没想给春花秋月找一个万事不管,还要被人照料的丈夫。 到底难以尽如人意。 闵棠的不快,不会影响外界。二月初九,会试如期而至。因为礼部没日没夜地赶工,三年一回的春闱到底没有因为一场大火耽搁了。然而,这注定是一场春闱注定风波重重。考试中,一名白考生突然精神失常,在考场中大声嚷嚷起来:李青老儿骗我,试题根本不对。 科举考试最忌讳徇私舞弊。考生作弊,一旦现,永不录用,官员泄题,革职查办,还要连坐。那白头考生在考场里闹起来,虽然很快被控制起来,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会试结束,本届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李青以及其他考官就被严密看管起来。 43.牵连 这一回,圣隆帝的处置雷厉风行, 抓住了李青这根藤, 顺着往下探,拉出来一堆人。 原来, 那白头举人为了考中进士,已经将全部家产变卖,凑齐了银子, 从那伙人手里买下了泄露的考题,只盼能一次考中。谁知,一连两场下来, 拿到手的题目与他天价购买来的试题根本不一样。那白头举人考了一辈子,为了这一回能考中, 为了凑钱买下考题, 他连幺女都压给了富户,完全是孤注一掷。若能考中,进士及第光耀门楣, 还愁没有银钱赎回女儿,或许那富户会主动将女儿送给他。可是等他踏进考场,连考两场,看到第三场的卷子后, 终于崩溃了。没有一个题是相同的,那伙人骗了他, 李青骗了他。 考了一辈子, 若不是知道自己考不中, 白头举人也不会掏空家产,抵押幺女,只为求一个考试题目。然而,进士梦不但成空,家也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被弄得家不成家。巨大的压力下,白头举人疯了,在贡院里大声喊起来。 贡院早前失火,正逢春闱前,来得意外蹊跷。圣隆帝虽然抓住了一个死去的的凶手胡汉,却没有停止调查。说来也是那李青等人运道差,贡院失火的时,早来京城赴考的举人都知晓了,卷子也是礼部临时赶出来的,为了防止泄密,从前的那套考卷弃之不用是默认了的。可白头举人因为路上生病耽搁了进京的时日,赶到京城,会试已经开始。他刚来得及进考场。 白头举人这一闹,正巧叫圣隆帝安排的人抓到。 虽有刑不上大夫的规矩,但那是指死刑。李青年纪大了,在牢里关了没多久,就招了。他确实泄露了上一份考卷的考题。但是考题却不是什么人都会给,那些世家家族,家大业大的,又急需子弟有出息的,李青才会将考题卖出去。 然而人心最是不足,考题的利·诱又是多少人能忍住的。大约拿到考题的人家里,有人将考题二次泄露,所以才叫白头举人知晓了。 李青并非头次做这等事,而科考舞弊,朝廷虽然明令禁止,先帝在位后期,徇私舞弊之风渐起,等到圣隆帝登基,又不曾闹出过大事,如今在小众圈子里蔚然成风。大量财帛的诱·惑,叫人动心。不说具体的数目,白头举人之家,可以免税,还要为了买试题倾家荡产,可见一份收入之大。然而,拿到题目的又岂止一人。以李青为的考官团,无一不是从中获得了巨大利益的。从前,还有人因为不愿同流合污的,他们或以金钱诱之,或以美色惑之,或以兵刃胁之,再有那顽固不化的,索性一把了结。从先帝时到如今,他们手上沾的人命可不少。这一次贡院库房失火时,李青就心惊肉跳,总觉得这一届科举不好过。考题临时被改,他们少不得吐出一部分钱,怕就怕有那闹事的生出意外来。 可他们千防万防,还是叫人在考场中将事情嚷了出来。李青并没有过多挣扎,将他所知道的一一交代清楚。他这一生,历经三朝,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享受过了,最坏不过临终晚节不保,比起那战战兢兢活一生的人好太多。或许坏事临头,人都有感觉。李家最出色的晚辈,他已叫人秘密送走。到现在,他李家的香火还能绵延不断,虽有遗憾,却是临老了无法顺顺利利走到头。 圣隆帝抓着李青这条线,几乎将官场翻了小半个天儿。涉案人员之多,叫人心惊。在他的治下,这些所谓的忠臣结党营私,罔顾礼义廉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隆帝大怒之下,将涉案严重的官员家一把抄。当官兵将抄家获得得总财产数额报上来,一看方知,竟比国库一年的总数还要多两成。 这可真是大打圣隆帝的脸。所谓太平治世,便是被这些蛀虫遮挡起来,给他虚造的一个假象。一个科考舞弊案,撩翻了朝堂上一小半的官员,他的这些臣子,演起戏来,当真比台上的戏子还要真。他这个皇帝就是个瞎子,是个愚人,自以为吏治清明,却不知早已腐烂臭,叫人厌恶。 圣隆帝在朝会上大雷霆,百官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将这一锅端了,大火案背后的隐情也全都浮出水面。原来,那胡汉当真有杀人的动机。有一小官竟与胡汉相识于微末。只不过后来这小官擅长逢迎,就给自己运作了一个官身。有一日,他在礼部看到了做书吏的胡汉,大为惊奇。两人攀谈之下,他才知道胡汉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只当他记挂表妹。直到贡院大火案被定案,凶手确定是胡汉,这小官才记起那桩往事,恼恨自己没有对胡汉上心,早早将事情报上去。 大火案定后,这小官曾去过胡汉家一趟,凭着儿时的记忆,从胡汉的床头暗格中找到了一封信。信中,胡汉果然将他所做的一切交代清楚。 胡汉原先说过一桩亲,那姑娘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两家的婚事是从小定好的。没想到表妹的父亲为了买卷,不顾女儿的幸福,将女儿卖给了大户做妾,换取钱财。胡汉得到消息时,表妹已经在家中自缢而死。而表妹的父亲因为交不出女儿,又没了银钱,愤愤之下一头碰在门柱上,每两天就没了。胡汉的爹娘死得早,年少时多得岳家照顾,原以为将来迎娶表妹过门后,能过上安康日子,谁想一张考卷,断送了他所有的幸福。老丈人虽有过错,然而人已经死了,胡汉恨的是那贩卖试卷的人。他誓要为表妹及老丈人讨回公道。只是,杀一人不足以平他的怨恨,他要所有参与的这些人付出代价。 可是,以他一己之力,根本动摇不了这些从先帝时就结党营私的蛀虫。所以,胡汉以自己为饵设下一局。他先到药铺中买了砒·霜,让自己的名字记录在案。然后趁夜将药放到茶水中,端给同僚。胡汉是老人了,多年来在众人面前维持的表象不错,他提茶送水更是常事,那一夜他照常将茶水送上,别人根本不会拒绝。只不过,别人喝的茶水中,药的分量足,洪辰纲的那一份里,他下的不多,就是为了让火起时,洪辰纲现他逃跑,追上来将他杀了。 胡汉根本没想过,他做了这等杀人放火的事还能活着。也只有他死了,官府即便查到他是凶手也会猜测他背后必定有人指示,毕竟他可是在杀人放火后,还想逃走的人。天子脚下生大案,上头不可能只追查到他打止。少不得要暗中深入调查,到时候就能查到那些贪官污吏身上,将人一锅端了。 届时即便官府应付了事,他将春闱的卷子烧了,也是一件大事。朝廷多半不会取消春闱,命礼部抓紧时间制卷。礼部再赶制考卷,为防意外定会更换题目,那些花巨额银钱买到题目的人现他们拿到手的题目不是真的,肯定大闹。只要有人闹,有大火案在前,上头就会严查。到时候谁都躲不过。 的确,最终结果谁都没有躲过。哪怕大火案被顾知断定,凶手就是胡汉,几乎断了他的谋算。大火案出,李青之流就采取了应急措施,几乎按压下此次所有参与买卷的考生。但是有一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李青之流和胡汉都没有想过,最后会有人因为疯癫在考场中将这件事抖出来。 而此次科考舞弊案中,皇后的母族,老实惯了的林家竟然有人牵涉其中。不过那人是旁支子弟,早出了五服,于林家到没什么大碍。真正有事的是贵妃的母家崔家。李青与贵妃的父亲关密切,此次李青出事,崔大人也受了牵连。贵妃听说崔大人下了刑部大牢,跪在圣隆帝跟前哭了好几次,都不见效果。 圣隆帝也不哄人,等贵妃哭累了,就命人送她回宫。或者听说贵妃来了,直接拒之门外。皇后最近又生病了,圣隆帝每日过去看看妻,并不久留。上一次沈适入宫,为皇后看诊,得出的结论和太医一样。皇后当年伤了身体,需要静养,不能太过操心,否则恐伤寿数。圣隆帝与皇后这个妻的情份到底不一样。有生之年,圣隆帝并没有换一个皇后的打算,皇后还年轻,不能早早去了。只是病床前到底多感伤,圣隆帝不喜欢这种氛围,每次在翊坤宫停留的时间不长。 科考舞弊案终了,他终是将先帝遗留下来的最后一块腐烂的脓疮拔了。这些年来,科考舞弊屡禁不绝,要想肃清必先放纵,纵得他们得意忘形,才好一网打尽。这些人在朝中根基深厚,想要拔出,没有合适的理由轻易动不得。他酝酿十余载,一朝清除掉这些脓疮,正好为年轻一辈的有识之人腾出位置。 大梁人才济济,何愁无用之人。他们贪得再多又何妨?最终还不是钱财尽归国库。 圣隆帝看着西陲的落日唇角上扬。 科举遗祸,止于十二。沈适的预言又一次应验了。 想到这里,圣隆帝忽然冷了脸,神情随之凝重起来。 “圣上,今夜是翻牌子,还是宣哪位娘娘承宠?”罗德海见圣隆帝忽然心生不快,低声询问。 “移驾重华宫。” 44.成长 圣隆帝过来重华宫时, 闵棠立刻感受到了圣隆帝与往日的不同。圣隆帝看她时, 那审视的目光太强烈, 让闵棠心中不安。 只不过,这次科考案, 她爹没有涉案,她在后宫中一向恪守本分,最近秦容也没惹到圣隆帝, 圣隆帝还要冲她疯, 那只能说明一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圣隆帝的审视闵棠能觉察到, 闵棠的戒备圣隆帝同样也能觉察到。 “怎么,爱妃见朕过来, 好似心生不快, 竟不见笑容。”圣隆帝坐下,从闵棠手中接过茶盏, 并不饮用。 “臣妾以为圣上目光熊熊似火, 是要来问罪于臣妾, 心中害怕,一时忘了笑。还好是臣妾想岔了,这就笑给圣上看。”说罢, 闵棠的笑容唇角弯弯, 眉眼柔似水。圣隆帝忽然伸出手来, 落到了她的眉眼上, 闵棠一怔, 害羞地唤了一声圣上,道一句时辰还早呢。 圣隆帝却不应答,他的手从眉眼处一路往下,落到闵棠的脖颈处,盘桓不去。闵棠压下心中的震惊,轻轻拨开了圣隆帝的手。 “圣上这样,臣妾难受。”脖子这个地方太特殊了,总是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窒息感。 “朕今日才现,爱妃的脖颈儿白皙修长,自当赏一赏。”圣隆帝凑近了,说出来的扑打在闵棠的耳坠上,暧·昧十足。站在旁人的角度看,仿佛两人在耳鬓厮磨。 “圣上,这还是白日呢,万一十一和音音突然回来瞧见了,怪不好意思的。”闵棠避开圣隆帝,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容。 圣隆帝今日不对劲,至少对她不对劲。只是闵棠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他到底因为听信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现在的圣隆帝让她很不安,仿佛多被他碰一会儿,闵棠都会忍不住想要颤抖。 “重华宫的人若守不住一张门,不要也罢。”闵棠越退,圣隆帝越要靠近。仿佛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圣隆帝就不能罢休。 “爱妃,可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要退到床·上头了。又或是,爱妃一直在欲迎还退?” 闵棠不敢再动,下巴被圣隆帝两指挑起,脸色忽的一变,严肃起来。 “圣上今儿个是要来真的?” “真如何,假又如何。” “真的,那就来吧。”闵棠一口应下,不见丝毫扭捏,干脆得很。 “爱妃今日与往日似是不一般。”圣隆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仿佛猎手现了新猎物一般,审时度势,蓄势待。 “十一都六岁了,臣妾也不是初承恩宠。”这是在告诉圣隆帝,她不是小姑娘很多年了。 “就是没在白天来过,怕担个白日宣·淫的名声。”闵棠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此刻他们讨论的是再严肃不过的事。 “朕竟不知,爱妃还是个爱惜声名的。”圣隆帝似笑非笑地揽着闵棠的腰,只要他手下的力气再大点,再往前走一点,闵棠就不得不跌坐在床上。 “臣妾不仅仅是一宫之主,还是十一的母亲。为人父母,其身不修,何以教导孩子端正己身?臣妾不能让十一有一个名声不佳的母亲。” 圣隆帝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放在闵棠腰上的手松开来。 “以身作则,爱妃切莫忘了今日之言。”圣隆帝的情绪来得突然,走得也迅。白日宣·淫之事就此打住。 送走了圣隆帝,闵棠松了一口气。虽说没了圣隆帝这尊大佛在重华宫镇着,让她舒心不少,可他临走前不忘给闵棠添堵。春花和顾知的婚期敲定了。顾知年纪也不小了,急着成亲,便就近挑了几个好日子,将婚期报与圣隆帝,圣隆帝直接拍板定了个最近的日子。这一天就在四月初六。二月已过半,距离春花成亲的日子不到两月时间,闵棠一听,只觉得胸腔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日子定了,春花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到处跑,要静下来绣嫁妆。好在闵棠的绣活见不得人,春花秋月的绣活却不差。嫁衣赶在成亲前绣了出来。春花还抽时间给闵棠和秦容·华音三人各做了一身衣裳。到得出嫁前一夜,春花将三件衣裳奉上,闵棠亲手接过,心中涌上万般不舍之情。 第二日,春花从宫中出嫁,一顶红花轿将人抬出了重华宫。闵棠站在宫门口目送花轿离开,直到不见了影子,才由秋月陪着走进宫门内。 心中虽然万般不舍,可她到底兑现了当初一半的诺言,现如今春花当真被她平安送出了宫门。 “春花嫁了,秋月,就剩你了。” 秋月摇头,板着一张脸说:“不要送我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当年你说过的,以后都不会丢下我,我才会把手给你的。”秋月神色紧张,似是害怕闵棠不肯答应她的要求。 春花的亲事定了后,秋月就一直在为她的将来担心。她不想嫁人,一点儿也不想。她就想跟在闵棠身边,一辈子跟着她。就像那个雪夜里,她明知随闵棠出去,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丢掉性命,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地跟着她去了。她没有春花聪明,性子也不圆滑,除了跟闵棠的日子久,她的能力还不及现在顶替了春花位置的宫女明月,她能做的事有限,但有一样,她比别人强。她可以陪闵棠一辈子,直到她无力再陪闵棠走下去。 闵棠的心一软,拍了拍秋月的肩说:“放心吧,如果你没人要,以后我让十一给你养老送终。” “哎。”秋月展露笑颜。 “再有几日,就到了殿试的日子,青年才俊少不了。要不我带你偷偷去瞧一瞧?” “娘娘,您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十一皇子身上吧。十一皇子这会儿又不见人影了,别和人打架去了才好。”许是年纪大了,精力旺盛的缘故,秦容近来竟颇有几分崇尚用武力解决事情的意思。能动手的,他都不爱动嘴。一拳头挥过去了才痛快。就在两天前,秦容和九皇子打架,把人打趴下了。九皇子的生母林婕妤见闵棠和圣隆帝过来了,抱着九皇子心肝肉地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九皇子被秦容一拳打死了。 闵棠皱着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圣隆帝抢了先。 “朕看九皇子好好的,林婕妤莫非年纪轻轻的,眼睛就不行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众皇子中,圣隆帝偏爱秦容这张脸,是宫中人都知道的。林婕妤要不是心疼九皇子被打,又指望着在圣隆帝跟前告一状,好博得圣隆帝的怜惜,也不会哭得忘乎所以。 圣隆帝的话一出,林婕妤强行将哭声一收,止不住的抽噎也死命地往下压。美人再美,一旦抽筋了,那模样也是不雅的。圣隆帝见了,把脸偏到一旁,懒得瞧林婕妤,林婕妤一看,还以为刚才那一哭惹了圣隆帝的厌弃,更伤心了。情绪一来,她一个嗝接连着一个嗝地打,声音更刺耳了。 “都散了吧。小孩子打架,手劲能有多大。让太医给九皇子看看,开些跌打损伤的药涂抹着,再不济吃一副安神药就好了。”秦容虽然比一般孩子力气大,仍是个孩子,手劲有限。九皇子也就是脸上挨了秦容两拳,伤情看着比较严重。年纪相仿的兄弟之间哪有不打架的,也就是没见识的妇人才会大惊小怪。 圣隆帝多看了九皇子一眼,只见他软趴趴地躲在林婕妤的怀里,就不喜欢。打架打输了,就该想着好好习武,以后打回来,躲在妇人怀里,像什么样? 最后这件事以圣隆帝呵斥秦容几声结束,九皇子挨了一顿打,没有收到圣隆帝的安抚,还被圣隆帝找了个习武的师傅教授他武艺。据闵棠所知,九皇子到是挺高兴的,只是林婕妤偷偷地在背后抹眼泪。林婕妤的父亲官儿不大,却似有一个曾在朝中做过高官的□□父。林婕妤自诩书香门第,一直期盼九皇子将来能长成翩翩玉郎,谁知道九皇子不是今儿个与人斗嘴,就是明日与人打架。现如今到好了,圣隆帝给九皇子找了个习武的师傅,九皇子高兴了,林婕妤委屈到不行。她的玉郎,她的儿,从此一去不复返。 闵棠每每想起林婕妤那悲伤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皇宫里是养出不出玉郎的,最多养条白眼狼。 傍晚秦容回宫,闵棠没忘了秋月的担心,把秦容叫到身边背书。其实,秋月担心秦容精力旺盛出门招惹是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背书。秦容的记性不在书上,丢到哪里去了,闵棠是不知道的。秦容不用考状元,也不必成一代文豪,闵棠对他的要求不高,看完一篇文,他可以不用背出来,能将文章的大致意思讲出来即可。起初,秦容根本读不通那些拗口的文章,更何况理解文章的意思,直到闵棠抓着他一连背了几篇下来,秦容才开始动脑子了。 到现在,秦容已经不那么怕看书了,内容稍微浅显的书,他都能将书的大致意思讲出来。不过背书仍是他的死敌,就算闵棠用美食相诱,成效也不大。 是以,听到闵棠要抽查他的功课时,秦容瞬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了精气神。等秦容磕磕巴巴将一篇文章背出来,早已过了平日的饭点,秦容早就饿得肠子贴肚皮了,闵棠才点头传饭。 相较于秦容的艰难,华音的记性好上百千倍。从小时候开始,华音看过一遍的书,她都能背出来。秦容虽然艳羡华音的好记性,却不会妒忌。华音长得比他矮,吃得比他少,跑得比他慢,力气比他小,用闵棠的话来说,如果没有一处强于他的地方,华音会伤心的。秦容一听,果然心里平衡了。所谓以他人之长攻己之短,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事。当然了,这得看对象。如果是对上自己看不惯的人,那便可使上十八般武艺,压人一头,先叫自己痛快了才好。以至于后来,闵棠不管何时听到秦容的名字,都能与性情豪爽有关。 同年六月,秦容搬出重华宫,搬到毓庆宫居住。宫中皇子,年满六岁就从母亲所在的宫殿里搬出,搬到皇子专门住的毓庆宫居住。闵棠到是早有准备,孩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不可能将秦容一辈子拴在身边,从秦容理事开始,她就在锻炼秦容的自理能力。 虽说皇子公主身边多的是人伺候,但总有人照料不周的时候,你不但要自己照顾自己,还得及时现不好的苗头时将其遏制住了。闵棠在处理重华宫里一些小事时,会特意将秦容和华音带在身边,让他们一起看。起初问,随后指点,最后让他们试着处理一些小事。 秦容还曾闹过笑话,华音却是生就一颗玲珑心肝,每一次处置拿捏妥当,便是闵棠亲自来,也不过如此。 有所准备,当秦容从重华宫搬出去的这一天到来时,闵棠虽有一丝不舍,却更多的是放开。雏鸟若不放飞,永远只能蜷缩在窝里,偶尔伸出头来,看一看悬崖峭壁外的风景。而当他敢于一头扎下,学会飞翔,奋力搏击长空时,才能一览山河壮美。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第一步,乃是放手。所以,她不顾秋月自请去照料秦容的提议,把秋月留在了身边,理由便是:说好了以后都不会丢下你的,你就在我身边,哪里也不用去。 秦容从重华宫搬出的第一夜,华音甚是想念,闵棠温言软语抚慰之。第二夜,秋月感慨万千,闵棠小心开导之。第三夜,圣隆帝来重华宫替闵棠解思子之愁,却现重华宫真和罗德海说的那般,该愁的不愁。圣隆帝过来时,闵棠正驳回秋月的请求,还不许她去毓庆宫插手秦容的事。 用闵棠的话来说,秦容每天都会来重华宫给她请安,过得好不好,看一看秦容的肚皮鼓不鼓就知道了,她要把秋月放过去,不出一月,秦容肯定得圆一圈,为了节制秦容饮食,闵棠废了不少力,哪能数载之功一朝败于秋月之手。是以,这回跟着秦容去的,乃是当年秦容与安王之女端敏郡主抢花灯时,前来报信的宫女采青。 圣隆帝听了闵棠的话,哈哈大笑。闵棠赶忙迎上去,圣隆帝却道:“朕听说十一搬进毓庆宫后,爱妃还不曾过去看一看,今日天气正好,爱妃可要与朕一同前往毓庆宫瞧一瞧十一?” 闵棠听了笑道:“臣妾不去了,就怕去看了这一眼,就想把十一带回重华宫来。”现如今,秦容还在宫中,一举一动闵棠尚能知晓,待他日出宫开府,要知道秦容的情况就没那么容易了,既然决定放手,那便痛快些。她给予了秦容她所能给的最周全的保护,接下来就看秦容自己的了。她六岁时,都能遛鸟追兔子满山跑了,秦容怎么也不该比她逊色。 “爱妃当真心宽。” “若非这般,哪能体胖至此。”闵棠说完,圣隆帝哈哈大笑。比起满宫的细腰美人,闵棠的确较丰盈了。不过这些年看下来,倒也没有最初看时那般不顺眼了。 是夜,圣隆帝留宿重华宫,以慰藉贤妃思念十一皇子的一片爱子之心。自科考舞弊案后,沉寂了数月的后宫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 45.岁月 后宫中不管如何风起云涌,都逃不过“争宠”二字。崔家因为牵扯进科考舞弊案中, 折损了不少人。就是贵妃的父亲, 崔博崔大人都没能避开,被请到刑部问案。若不是崔氏父子走的是行武路数, 恐怕难以从可科考舞弊案中脱险。 即便如此,贵妃因父兄的缘故, 手上的权利被圣隆帝收回,交还到皇后手中。贵妃心中再有不甘, 也不敢继续在圣隆帝面前哭闹。须知, 她手中的权力,就是因她在圣隆帝面前多哭了两次,把人哭烦了,才给圣隆帝借机拿走的。贵妃担心她要继续找圣隆帝哭闹, 把人哭恼了, 连她的位份也降了,她就哭都来不及了。 于此同时, 病了多时的皇后,终于康复, 虽说皇后不如以前那般将所有事揽到手上, 却比之前好了很多。皇后康复不久,便恢复了对后宫妃嫔的请安,翊坤宫和从前一样, 一到早晨请安的时候, 总是春意满宫。 闵棠置身其中, 数年如一日地看后宫妃嫔为博圣隆帝一笑,想方设法展露颜色。只是年年都有人受宠,受宠的人年年都不同。这大约印证了那诗--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看着李昭仪拉着罗美人的手,一边说着恭维话,一边酸时,闵棠不禁摇了摇头。相似的画面总在重复,时间却从手心里溜走,一去不复返。算算日子,秦容搬出重华宫不知不觉中已有七年。 华音三岁进宫,到如今正好十二载。再有两天,华音的及笈礼将在重华宫举行。 及笈是女子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笈礼成意味着女子成年,自此可以谈婚论嫁。华音虽然自幼父母双亡,却被闵棠接进宫中,养到一十五岁,甚至有两年还被圣隆帝接到含元殿抚养。因而此次关注华音的人不少。要不是华音的及笈礼在宫中举办,只怕有更多的人想来参加。 这些年来,闵棠一直协助皇宫管理宫务,鲜少大肆操办宴会。那一年圣隆帝莫名其妙地过来重华宫告诫了她一番后,闵棠一直遵循着她说过的那句话行事--以身作则,不让秦容有一个声名不佳的母亲。 秦容搬到毓庆宫那边,虽然不在闵棠跟前住了,但他身上生的事,闵棠都知晓。直到秦容自己处置了几个乱规矩的宫人,闵棠私下里对毓庆宫的关注才逐渐减少。 两年前,秦容因和九皇子打架,给皇后撞上了,差点伤到皇后,被圣隆帝一怒之下丢到军中打磨去了。圣隆帝的处罚,闵棠没有意见,为此她还特意找上圣隆帝,让他给秦容挑一个环境苦一些,吃穿差一点的地方送过去。至于试图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妄想闵棠能开口替秦容求情,顺便把九皇子的处罚给换成抄书的哭哭啼啼的林婕妤,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头。 秋月知道闵棠的做法,私下里埋汰了埋汰两句,可到底不似从前那般,如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唯恐秦容受伤。这些年,秦容的武术从不曾落下,身体康健,撂倒几个同龄人都是小菜一碟。要不是闵棠不许秦容随意找人比试切磋,秦容打遍宫中皇子无敌手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 好斗,乃秦容之天性。秦容幼时,闵棠半是压制,半是疏导,倒也将他的好斗天性成功安抚下来。只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秦容的精力越来越旺盛,宫中较为枯燥的习武生涯已经无法完全散他的精力。是以,此番兄弟二人打架,被圣隆帝丢到军营里去,可谓是瞌睡遇上了枕头,给闵棠解决了一大难题。她怎么可能因为林婕妤改变主意? 圣隆帝听到闵棠的请求后,照旧多看了她一眼,现她是真心实意,没有口是心非后,大方地同意了闵棠的请求,将秦容和九皇子一起丢到了西南军中操练。既然是处罚,两人的身份不能是皇子。圣隆帝一声吩咐,下面立刻给两人安排了一个新身份。普通出身,毫无背景,这意味着两人进入军中后,都将从底层的大头兵开始。林婕妤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场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九皇子和秦容已经被圣隆帝提着丢出了京城。 要说圣隆帝将秦容弄出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闵棠不能常常见到秦容。不过秦容常有书信寄回。圣隆帝此番举动,说是处罚,到底不会不管。秦容和九皇子身边都有高手在暗中跟随,一般情况不会出手,若有性命之忧,必定会出面保两人平安。这几人除了保护两人,还要负责将两人在军中的情况向圣隆帝汇报。秦容这个狡猾的,在现了上面有人照拂他后,心念一动,当即明白了他们的上峰应当就是圣隆帝派来暗中保护他们的人。 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就算被圣隆帝处罚,也不可能真的像普通老百姓一样。仅从他入军中不久,就成了副将的亲兵可知,上面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对此多加照拂。不然,以他和九皇子二人的资历,想要做亲兵,那是万万不够的。确定了上峰的身份,哪能不用?离家半载,秦容有太多话想和闵棠说,当即拉着九皇子找上门去。两人也不求多了,就指望着暗卫们给圣隆帝送信时,顺便将他二人的家书带回宫。 为什么要拉上九皇子,秦容目的有二。其一,若是他弄错了,挨罚的也是两个人。其二,圣隆帝那里要看见他兄弟二人出来历练一番,知道兄友弟恭了,多半会默认他们给宫中写信的请求。 二人身份到底不一样,别人不知,暗卫不可能装傻。暗卫明面上是他二人的上峰,真当两人找上门来了,这个要求却是拒不得的。 因此当闵棠时隔半年收到秦容的家书,听他将半年来的军中生活一一道来时,闵棠的嘴角翘起后,久久没有下垂。 重华宫收到第一封家书后,往后每个月都会收到秦容寄来的书信。看着一封比一封成熟的书信,闵棠十分欣慰。如今,装秦容家书的盒子里已经放了十几封信。最近的一封,还是一月前收到的。那封信里,秦容提到了华音的及笈礼。 华音及笈,秦容在军中,没有调令回不来,只是他早在一月前的来信中就告诉闵棠,华音生辰当日,他会给姐姐送一份礼物。礼物是什么,必定要生辰当日才送到,届时闵棠和华音就知道了。 现在距离华音的生辰仅剩两日,也不知秦容的生辰礼物是否能按时送到。闵棠有些好奇,秦容的礼物是什么。 “娘娘,您说圣上什么时候能同意十一皇子回宫呢?”秋月一日要念叨好几回,闵棠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越到华音的生辰,秋月就越期盼秦容归来。闵棠也不知秋月对秦容哪里来的自信心,认定秦容给华音的生辰礼物肯定是他从宫外赶回来,亲自给华音过生辰。 “怎么可能会回来,除非圣上有意让两个孩子定亲,否则不会让十一回来的。”闵棠一直将华音当闺女养,华音也将秦容将弟弟看,秦容更是把华音看成了姐姐。闵棠冷眼看着,这两人姐弟情深,生不出男女之情。她也曾动过给自己养个合心意的儿媳妇的心思,可惜这两个主儿看不对眼,她也没办法。加之圣隆帝知道华音的身份,闵棠更不会乱点鸳鸯谱。 她养了华音这些年,华音真真是再合闵棠的心意不过了,春花出嫁后,忙着生儿养儿,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鲜少有功夫进宫来给闵棠请安。闵棠也不希望她牵挂宫中,只要知道春花一切都好即可。春花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重华宫有春花一手培养的明月帮衬着秋月搭理,又有华音在一旁跟着学,跟着照看,渐渐的华音接管了重华宫半宫宫务。华音那颗玲珑心晶莹剔透,无论哪一处都让闵棠觉得熨帖。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相较于秦容,华音陪伴闵棠的日子更多,闵棠那颗心也不知何时偏着偏着,失了平衡,竟让她生出一种,真要把华音嫁给秦容那个粗人,真是亏待了华音的感觉。 华音将来就得找一个······找一个什么样的?闵棠蹙着眉。左思右想,好像把华音嫁给谁,她都觉得让人占便宜了。这真是,养了多年的好白菜,舍不得被猪拱了去,哪怕那头猪长得白白胖胖的,且家世显赫。 这心思,不好不好。 “音姑娘嫁给咱们十一皇子,再合适不过了。”秋月也觉得秦容和华音十分相配,只是华音的身份,她是知道的。至于两个孩子之间有没有男女之情,秋月觉得这不重要。青梅竹马的感情在,只要圣隆帝同意了,把亲一成,入了洞房生了娃,还不愁不喜欢? “你呀,少操这份心。我看音音并不想继续呆在宫中。如今她已成年,若真是她心中所愿,我会劝圣上放她出宫。” 自从圣隆帝将秦容丢到军中历练,秦容的家书开始往回寄后,华音最爱做的事便是看秦容的家书。秦容或许不是个合格的读书人,却是一名合格的游说者。华音看了他的信,那心,可不就一点一点地飞向了宫外。笼中鸟,有哪一只不向往天空的?只要华音下定了决心,闵棠就愿意成全。不过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一直比男子高,闵棠并不想华音于名声上有瑕疵。毕竟,秦容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让天下人臣服的位置,没有足够的能力给她以庇护。 “爱妃这是要放谁出宫?”圣隆帝近来上重华宫,越来越不喜欢叫人通报,冷不丁地就将闵棠的话听了去。有一次,圣隆帝夜里过来,闵棠正和秋月说话被圣隆帝听了去,还好她们说的不是什么犯忌讳的话。自那以后,闵棠和秋月说话时,愈小心了。 “再有两日,音音就要及笈了,臣妾琢磨着,是该给音音找婆家的时候了。”闵棠迎上前去给圣隆帝见礼。 “爱妃不打算将音音嫁给十一?朕还以为爱妃一直将音音当成儿媳妇养来着,原来爱妃竟想着将音音嫁出去。朕看他们二人相处,倒也不错,凑一对正合适。” 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经定亲,成亲的日子定在今秋。两位皇子妃都是圣隆帝亲自挑的,闵棠以为,圣隆帝这是挑儿媳妇挑上瘾了,看着好的就想往家里扒拉。毕竟,等两位皇子成亲后,三四五六几位皇子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皇家的亲事筹备时间比较长,没得两年,根本无法将媳妇娶进门。圣隆帝会有这番考虑,闵棠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华音和秦容是真的没看对眼,与其将来好好的一对姐弟成怨偶,倒不如各自婚嫁,将来也能添为各自的助力。 “圣上有所不知,臣妾看这两个孩子,大约只有姐弟情谊。若非如此,臣妾比谁都想让音音做臣妾的儿媳。十一您还不了解吗?那就是个混世魔王,眼睛长天上了。虽说敬重音音,可这夫妻间,只有敬重是远远不够的,到底要以真心换真心。音音那里,一直将十一当成弟弟照顾,做姐姐是真贴心。” 圣隆帝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和往常一样驳回闵棠的话。 “那爱妃要给音音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婿呢?十一不成,朕还有这么多儿子,爱妃以为哪个看着顺眼,就哪个给音音做夫婿吧。” 闵棠真被圣隆帝逗乐了。她辛辛苦苦把华音养大,可不是送给圣隆帝做儿媳妇的。圣隆帝是想得美了,闵棠会被殴死。 “圣上这个主意不妥。音音可是养在臣妾身边的人,要是最后没有嫁给十一,反而嫁给其他皇子,还不知道外面的人会编排音音什么话。最好,还是随了音音的心意--出宫。” 不嫁给秦容,嫁给秦容的哥哥,一个不好就容易传出闲话来,说闵棠养了只白眼狼,养在重华宫还和别的皇子眉来眼去勾搭上了。这样的闲话,闵棠绝对不想听到。不管是因为什么,圣隆帝这个想法必须要打消。 “朕的儿子真有这么差,爱妃竟然一个也看不上?”圣隆帝沉吟片刻,继续挑闵棠的刺儿。 “天下适龄女子何其多,圣上亲自养过的也就音音一人,何不成全了她的心愿?” “爱妃说的,好似有点道理。那就,按音音的心愿办吧。若她真想嫁给十一,爱妃可不能阻挠。” “臣妾喜欢还来不及。”闵棠可算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圣隆帝固执己见,要从他的一群儿子里给华音择夫。 “传饭吧,朕一会儿还要去点翠阁。”点翠阁是圣隆帝新宠罗美人住的地方。十几岁的美人,正值最好的青春年华。罗美人生了一张美艳无双的脸,性情温柔,颇得圣隆帝的欢心,是以罗美人近来在宫中的风头正胜。 “爱妃就不问朕,为何稍后要去点翠阁?” 宫人摆饭的空档,圣隆帝突然问,闵棠听了浅浅一笑:“圣上要去哪里,自有圣心决断,哪里是臣妾能猜到的。”总的说来,逃不过两个字--美·色。 圣隆帝爱青春颜色,数十年如一日。也不知德妃要活着,能否盛宠到如今? “罗美人有孕,朕又要做父皇了。”圣隆帝心情愉悦,眼角微微扬上去。 罗美人有孕?宫里已经好些年没有孩子出生了。当年绮罗阁里的那位好似也姓罗,该不是圣隆帝又被戴了绿帽子吧。 闵棠被脑子里涌出来的这一个念头惊着了。实在是当年春花和她说起住在绮罗阁里的那位罗美人与身边的孪生子·淫·乱宫闱的事太特别了,即便时隔多年,依然记忆犹新。 “臣妾恭喜圣上。”可别再喜当爹了。 “可惜爱妃这些年来,一直没能有身孕。不然给十一添一个妹妹也是好的。”圣隆帝看着闵棠的肚子,颇为遗憾。 “臣妾当年中毒伤了身子,早歇了这番心思。能有十一,臣妾很满足。” “嗯,知足常乐。爱妃能这样想,再好不过。”圣隆帝说完,不再言语,与闵棠一道开始用膳。 类似的敲打话,这些年来闵棠不知听了多少。从一开始的琢磨背后的深意,到现在闵棠已经能无视圣隆帝的敲打。 用过晚膳,圣隆帝离开重华宫前往点翠阁。可是没多久,就有罗美人小产的消息传来。听说是与罗美人同住点翠阁的刘宝林因为妒忌,推罗美人撞到了柱子上,不小心碰到了肚子,罗美人当场见红。圣隆帝过去时,看到的就是罗美人抱着肚子喊疼的场景。 46.事起 罗刘二位的事, 很快有了结果。皇嗣没了,刘宝林这个罪魁祸被迁入掖庭宫。罗美人也没讨得好,圣隆帝并没有因为罗美人失去了孩子而怜惜罗美人。相反,因为两任德妃产子艰难, 三死一活,让圣隆帝的后宫好几年没有孩子。可以说, 罗美人的这个孩子对圣隆帝而言有非同一般的意义。若要闵棠来说, 大约是一次尝试。因此, 圣隆帝十分看重这个孩子, 也一早吩咐太医和经验老道的女官在点翠阁候命。结果,仍然出了这种事, 不是因为生产, 而是因为后妃之间的争宠, 圣隆帝的愤怒可想而知。 圣隆帝下令详查, 这一查真查出了点东西。罗美人得知怀孕后,曾经让人偷偷给她把过脉, 据说是个女孩, 且怀像不好。罗美人就动了心思。圣隆帝的公主已经有十三个, 她再给圣隆帝添一位公主, 恐怕得到的宠爱也会有限。不如,利用这个孩子, 让圣隆帝加倍怜惜补偿她。 刘宝林是个炮仗性子, 一点就着了。和刘宝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些日子, 刘宝林的性子罗美人再清楚不过。她不过三言两语挑动, 刘宝林就忍不住了。其实,刘宝林冲过来的瞬间,罗美人还有机会躲过去,可她放弃了。 知晓了罗美人为争宠弄掉了她腹中骨肉后,圣隆帝摘了罗美人的封号,直接将她迁入掖庭,与刘宝林分到一处地方,交由没有剥夺封号的刘宝林管束。 圣隆帝的手段一惯直截了当,闵棠并不惊讶。罗美人这个孩子不生下来也好,至少在这个关头没了,歇了圣隆帝继续生孩子的心,也免得秦容之后还有更像先太后的孩子出生。有一个神似先太后的秦容足够了,不然,秦容的放逐之路不知还要走多久,常年不在圣隆帝面前露脸,闵棠还真担心圣隆帝这个喜新厌旧的把秦容给抛到了脑后头,这便有违闵棠的初衷。 罗美人的事,在宫中没有掀起水花,众人各司其职,一派平静。 转眼间,华音的生辰到了。这一日,重华宫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华音生得美,一颦一蹙皆风·流,就是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中,华音的美也是独一份的。当笈礼进行到一半时,圣隆帝突然来了。于众人,或许打了个措手不及,重华宫里却早有准备。闵棠心知肚明,华音终究不同于旁人。圣隆帝明知她是夷族人后,还能几次三番为华音的事费心思,华音人生中的头件大事--及笈礼,照旧不当错过。 只是,当闵棠现圣隆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华音身上,没有移开的时候,眼睛跳得厉害。 随着华音的年纪越来越大,这几年华音见圣隆帝的时候越来越少。虽说圣隆帝一直把华音当后辈看,可是前朝也不是没有皇帝把后辈收入后宫的事生。华音毕竟不是圣隆帝的公主,要避嫌的地方还是要避的。 然而平时避得好,今日再在圣隆帝面前盛装出席,闵棠的那颗心简直吊到了嗓子眼上,万一圣隆帝真的色迷心窍,要将华音纳入后宫。闵棠觉得,她恐怕会忍不住。 总算,及笈礼成后,圣隆帝收回了放在华音身上的目光。可这件事还没完,及笈礼结束后,圣隆帝亲自与闵棠说,春狩日让闵棠带着华音一起去狩猎。因为出了这件事,秦容的生辰礼没有如期给华音送来,闵棠都没有太多的心思关注了。 “秋月,你说圣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圣隆帝亲自开口,那就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不是让罗德海传达,而是特意与闵棠说,可见圣隆帝对这件事很重视。 “娘娘,您的心乱了。”秋月将闵棠的心浮气躁点出来。 闵棠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可是,关心则乱。若此刻,秦容有什么,她也会担心,也会心乱。华音和秦容一样,都是她的孩子,她怎能不关心。 “圣上不会纳音姑娘为妃的,您就别多想这事了。您该想想十一皇子的信为何迟迟没到,说好的生辰礼物也没有如期送到。方才,音姑娘嘴上没说,那目光可是一直留意着外头,可不是等着咱们十一皇子的生辰礼?不是我说您,十一皇子远在千里之外,有什么事生了,您在宫中都不知道,音姑娘这里不过是圣上随口一说,又没直接开口问您要人,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呢?圣上的心思,我琢磨着,从来飘忽不定。圣上想的,说不定和您想的,完全是两码事。指不定,圣上是想在春狩日时把音姑娘带出去,让您和音姑娘瞧瞧,是否有合心意的!” 秋月的话意思非常简单明了。闵棠在瞎琢磨,圣隆帝的心思多变,一会儿一个想法,闵棠何必费这劲忖度他在想什么。倒不如多想想远出在外的秦容。今天,秦容答应了要送生辰礼物给华音,都这个时辰了,也不见动静,可别出了什么问题。 闵棠也觉得秋月的话有道理,这些年她都能做到冷眼旁观,怎么到了孩子的事情上,就心烦气躁起来呢?这给闵棠小小敲了一个警钟。或许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了,她有些松懈。然而,现在远不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你说我瞎猜,你不也是瞎琢磨。十一远在天边,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鞭长莫及。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稳坐宫中,静候消息。” 就这样,主仆二人互相埋汰一番,意外的将各自的心安定下来。 秦容的礼物在傍晚终于送到了重华宫里。是一套样式简单的梳篦,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独具的匠心,也就是材质比一半的梳篦要好很多。一看就是秦容的手笔。自从闵棠送了他一把小刀,让他心不静的时候雕刻些小玩意儿,闵棠的手边就多了几把式样简单的小玩意。 “这小子,竟然给音音亲手做了一套梳篦,他有那么闲吗?”闵棠突然摇头笑开来。 “娘娘,您可不能错怪十一皇子。不是您与他说的,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找点东西练练手,也可静心凝神?十一皇子可是按照您说的来做。这套梳篦做工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十一皇子亲手做的,比上外头买的要强多了。” “秋月,你的话越来越多了。还没老,就这么唠叨,这可怎么得了。” 闵棠一脸嫌弃,看得华音抿嘴偷笑。 “棠姨,我也觉得弟弟送的这套梳篦很好。他有闲工夫做梳篦,可见他在军中过得不错。您看看他这回寄来的家书,不就是去山上打了两只山鸡,四只兔子,也值得他翘尾巴?连狐狸毛都没碰着了,就给您送了几根山鸡尾羽过来,也不怕羞。等春狩日,我定要给棠姨攒足了一身狐裘。”华音笑容明艳,双眸澄澈如洗,说起与秦容的较量,信心十足。 “那我就等着音音给我猎一身狐裘回来好过冬。”闵棠笑容恬静,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多印痕,反到是她周身沉淀下来的气韵,足以掩盖她容貌上的不足。便是在满宫莺莺燕燕的衬托下,她也自有风华。 重华宫中,一派闲适悠然,含元殿里,圣隆帝接到贴身保护秦容和九皇子的暗卫呈上来的密信后,眉头一直紧锁,不曾舒展。 西南边陲有异动。 西南军队驻扎外三十里的一个山村里,生了几次偷盗事件。原本这样的小事不会传到军中来,只是恰巧有一个斥候探听消息时正巧经过那处小山村,嗅到了不寻常之处,立刻报了上来。斥候的消息传来后,军中再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为谨慎起见,秦容和九皇子兄弟二人的上峰接到命令,带人巡视那处山村。结果,那山中果真藏了猫腻。 西秦人不知何时在两国交界的昆山中挖起了地道,一旦地道挖通,大梁与西秦之间的天险昆山将不复存在。西秦人好战,届时西秦兵马走地道,一夜之间陈兵昆山以东,站在大梁的国土上,必定攻大梁一个措手不及。 西秦人也没想到大梁军中不过没有按时收到一名斥候的消息,会立刻派出一队人前来查探。西秦掩饰不及,两方短兵相接,交手后皆有死伤。九皇子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免慌了神。秦容替他挡了一下,受了伤。伤在左肩上,需要休养一阵子。 信中寥寥几句,圣隆帝却能了解到当时形势之危急。他放在秦容和九皇子身边的暗卫嗝个是好手,此番秦容会为了救九皇子受伤,必然是暗卫被人夹攻,鞭长莫及之时。 暗卫的信,不走官道,快于其他消息。此后不久,圣隆帝收到了军中急报,西秦兵攻打大梁,战事一触即。 林婕妤听到大梁和西秦交战的消息,差点就晕了。之后仓皇跑到含元殿哭求圣隆帝将九皇子从军中叫回京城来,刀剑无眼,九皇子从小身体就不好,万一伤到了,会要了她的命。 显然,林婕妤已经完全无法正常思考。她甚至忘了,圣隆帝给九皇子找了师傅习武,九皇子被圣隆帝丢到军中,就是因为和秦容打了一架,差点波及到皇后的事。九皇子的身体哪里会不好,相反,九皇子的身体强健有力,好的很。 林婕妤没想到,圣隆帝起先还动过是否要将两个儿子从军中叫回来的念头,被林婕妤这一闹,他反而觉得,将人叫回来了,呆在京城这种繁华地,日日在妇人跟前听软语,没有半点好处。要不是深知西南军统帅的脾性,圣隆帝还想多送几个儿子过去。 林婕妤哭求了半日,最后被圣隆帝命人送回宫去。 重华宫里,闵棠一早就知道了消息。大梁与西秦交战,秦容就在军中,要说闵棠不担心,那是假的。只是,她比林婕妤理智。秦容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可能会上前线,他要出了点什么岔子,西南军哪怕此次大胜西秦,也无法和圣隆帝交差。 闵棠了解秦容的性子,闹了点,却不是胡闹之人,做不出违抗军令,只为胸中热血就冲出去杀敌之事。只是,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意外,让人无法预料。 47.追杀 西秦派出的一支奇兵夜袭西南军后方,试图趁两军对战的时机, 西南军大部队离开大营时, 烧毁西南军的粮草。 彼时留守在西南军军营里的人,为数不多。当西秦夜袭时, 打了大梁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战, 西南军胜得惨烈。虽然最后保住了粮草, 留在营地里的人也死了大半。秦容伤上加伤,还算轻的, 九皇子被人砍了一刀, 正中要害, 陷入昏迷中, 有性命危险。 秦容和九皇子,一人带着一身伤, 一人昏迷不醒地回到了京城。 见到秦容那消瘦的身影,闵棠没有多说什么,心却酸得不行。可是不管怎么样,她的孩子胳膊腿全着,清醒地回来了。与闵棠这边的平静相比, 林婕妤那里仿佛塌了天, 要不是有宫女拉着, 林婕妤就要扑到九皇子身上大哭了。 “如果你想小九留着性命到京城就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就继续哭。”圣隆帝冷冷的一句话, 让林婕妤强行遏制住了哭声。 作出让九皇子去军中决定的人是圣隆帝, 可这件事却与秦容脱不了关系。她好好的孩子, 活蹦乱跳地出了京城,回来却意识全无,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不知道开口叫人,林婕妤的恨无法排解。她不敢恨圣隆帝,可那满腔的怨怪却需要一个出气口。秦容和闵棠就成了她的恨。 凭什么,秦容还能站着回来,她的儿子却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林婕妤那憎恶的眼神落到闵棠和秦容身上,闵棠不由得上前一步,将秦容挡在身后。她虽不怕林婕妤,却不希望九皇子出事。站在母亲的立场上,她能理解林婕妤的恨,可她不是九皇子的娘,她是秦容的娘。如果九皇子和秦容里面,必须有一个人躺着回来,她希望那个人不是秦容。只要秦容好好的,她宁可被人恨。至于秦容,往后要走的路还长,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来扛。现在,他受伤了,暂且让她这个母亲替他挡一挡吧。 九皇子被抬到毓庆宫,秦容却是自己走回去的。他们离京前,没有人送,回京后连圣隆帝都出动了,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满是嘲讽的笑话。 秦容以为,此番离京前往军中,虽然顶着被罚的名头,却要做一番大事荣耀归来,哪知他们落得如此狼狈,他受了伤,九皇兄生死未卜。可笑他们在宫中之时,刚能挥动拳头,便以为自己的拳头最大,所向无敌。真当他们真刀真枪与人拼杀时才知道,战场上没有退让,没有玩笑,只有你死我活。 九皇兄平日里武术练得再好,不敢将长枪刺入西秦人的心脏,就是没用。若非有暗卫护着,九皇兄回不来了。他虽然敢杀人,也曾因与人在练武场较量胜了几场而沾沾自喜。可当看着那几个被他打败的人毫不留情地将刀枪刺入西秦人的胸膛,挥臂砍下西秦人的头颅时,秦容才明白,练武场和战场,根本不是一回事,在战场上,他不如他们几人太多。 第一次与西秦人交手,他们有备而去,秦容初饮鲜血有过彷徨,然而他有的更多的是男儿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可当第二次西秦人夜袭西南军,预谋烧毁粮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暗卫和一队人马不得不护着他们全力奔逃时,秦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那一夜,杀声震天,秦容闭着眼睛都忘不了那一条血路,那一条用暗卫和留在军营里将士的鲜血拼死杀出来的路。最终,他们兄弟二人到了安全的地方,陪在他们身边的人,只剩一个。九皇兄伤重,陷入昏迷,需要有一个人背着,而他负责断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们三人。 秦容不记得在那一夜中,他的身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但他活下来了。他的身份让他保住了性命,却也差点让他丢了性命。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西秦人探听到了消息,知道他和九皇兄在西南军。若非如此,暗卫护着他们离开西南军的那一路也不会遭遇两拨追兵。 被两队追兵全力追杀,走到后来,只剩他们三人。最后一名暗卫已经受伤,根本无力阻挡一队追兵。这时候,必须要一个人引开追兵。受伤的暗卫不合适,而他虽然在第一次与西秦人交手时受了点伤,伤势并无大碍。由他来将追兵引开,最合适不过。现在想想,若他没有从小跟着秋姨习武,母妃再心疼他一些,将他养在身边,时时护着,他也不会有那份魄力让暗卫背着九皇兄先走一步,由他断后。自然他们三人的命也得交代在哪里,无法活着回京。 “十一皇子的伤,并无大碍,伤口看着骇人,其实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心养着为妙。”许太医开了一张药方,交给采青。 “有劳许太医。”闵棠点点头,走到秦容的床前坐下。 比起两年多刚出京城时,秦容长大了。方才站在她的面前,秦容的身高已经与她比肩。因为受伤,加上长途跋涉,秦容的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瘦得厉害,眼睛里那层不可一世的光仿佛不曾存在过,好在双目依然明亮,且愈坚毅。 她的孩子,长大了。 “好好养着,回宫了,一切自有母妃。等你好了,再给母妃说说你在军中这两年生了哪些有意思的事。”闵棠拍了拍秦容的手,紧紧地握住。 “母妃,儿臣会好好养着的。秋姨也不要愁眉苦脸的,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胳膊腿都全着呢!” 秋月那个心酸啊!秦容虽然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她就没停止过担忧,简直比闵棠这个亲娘还要操心。秦容受伤,秋月难受到不行,她可不会管九皇子是死是活,她眼里能看到的就只有秦容,秦容现在瘦了,伤了,她看着就心疼。 “想让我不愁,你怎么就不能好好保护自己,不受伤呢!”虽是抱怨,在场的都是亲近之人,哪能感受不到秋月对秦容的那一片慈爱之心。 华音拉着秋月的手,她虽没说话,却时时刻刻关注着秦容的一举一动。见秦容给她使了个眼色,华音就知道,这小子又找她给他擦屁股来了。 “秋姨,等弟弟好了,你再好好操练他。他会受伤,就是本事练得不够好,什么时候天下无敌了,再放出去。” “我那点拳脚功夫,哪能再教他。不过,十一皇子把武艺学好是对的。纵千万人之中,也能来去自如才好。” 于千万人中来去自如?秦容心道:这要求未免太高了点。还好母妃没有表示,不然他真要愁死了。 圣隆帝从九皇子那边过来,刚走到门外就听到屋里言笑晏晏,完全没有九皇子那里的沉闷。秦容的伤并不轻,圣隆帝早就从暗卫传来的消息里知道了。即便回京的路上走得时间较长,要想伤口痊愈也是不可能的。秦容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伤重未愈,闵棠怎么能笑得出来?难不成真是天性凉薄? 不,天性凉薄之人养不出热心孩子。他不应该被沈适的话影响到。他冷眼看了这么多年,闵棠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或许当初封闵棠为妃,更多的是赌气,可这些年过去了,圣隆帝却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圣隆帝抬脚走进去,见闵棠几人或坐或站在秦容床头,有说有笑,不由得跟着翘起了唇角。 “在说什么?这么有趣。十一受了伤,这礼就免了吧。” 闵棠到真想秦容在床上躺着不要下来,然而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才是父。她们都给圣隆帝请安了,秦容又不是动不了,怎能安然免去行礼? “礼不可废,儿臣又不是动不了,不给父皇请安,于礼不合,儿臣难以心安。”秦容说着就要下床,被圣隆帝一把扶住胳膊,轻轻按在床头,不让他行礼。 “你躺好了。朕是过来看你的,不是来折腾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太医说了,伤口不碍事,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康复。” “嗯,那就好。这两年来,可怪父皇将你送到西南军里,吃尽苦头。” 秦容郑重地摇了摇头,神情肃穆。 “以前,母妃总感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出去走一走,看看外面宽广的天地,不知道人有多渺小,心有多狭窄。儿臣从前不明白母妃的话。儿臣生来就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有什么好的没穿过,没尝过的?可这两年来的经历让儿臣渐渐体会到了母妃所说的渺小与宽广。这世间的风景的确只有你亲自走过了,才能有切身的体会。从书上得来的与亲眼所见,全然不是一回事。儿臣明白,父皇当日将儿臣送入西南军中名为惩罚,实则是想锤炼儿臣。哪有做父母的不期望子女成器的?只是,儿臣让父皇失望了,没能在军中有所建树,反而带着一身伤回来,让父皇为儿臣担心,儿臣羞愧。” “能把你的九皇兄带回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是,儿臣遵命。” “好好照顾十一皇子,不得懈怠。”圣隆帝转过身去吩咐以往伺候秦容的人,宫人一齐应声,随后圣隆帝又嘱咐了毓庆宫宫人一些事宜,留下闵棠几人就离开了。大约是秦容大了,圣隆帝很少在秦容面前与闵棠调笑。 圣隆帝走后不久,闵棠见秦容面有倦色,交代秦容几句,带着华音和秋月一起离开毓庆宫。走前,华音突然回头冲秦容眨了眨眼,但见秦容一愣,随即冲她做了个鬼脸,比划了两下。华音捂着嘴偷笑,手朝秦容所在的方向点了点,若顺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延伸过去,必定能指到秦容的额头上。 闵棠不知姐弟二人背后的动作,一回到重华宫,她就吩咐下去,让人严守毓庆宫。但凡秦容所用之物,必定要把严了关卡。她的消息虽然不如圣隆帝那么灵通,也不会太滞后。当初秦容去西南军,闵棠的人也跟了过去。是以,秦容和九皇子在西秦军夜袭西南军大营时,有两队人马追杀秦容和九皇子的事,在秦容回京进宫时,闵棠就收到了消息。 西秦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会追杀秦容和九皇子两人,除非他们知道两人的身份。换言之,有人将两人的身份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借机除掉秦容和九皇子。 闵棠当心的是,那人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48.试探 不知是对方没动, 还是毓庆宫的严防死守起了作用。秦容养伤的这一段时间, 毓庆宫没有生意外。便是九皇子那里, 闵棠也让人看着点, 林婕妤虽然怨恨秦容和闵棠,但是闵棠可不是一个会乐意让人惦记的人。她更喜欢逐一挑破,看事办事。 秦容和九皇子在西南军中的消息, 被人泄露给西秦人, 继而遭到西秦人追杀的事,闵棠可不会瞒着林婕妤。九皇子伤重昏迷不醒, 秦容同样受了重伤, 要不是秦容, 回到京城的九皇子就只能是一具尸体。林婕妤可以不惦念秦容的好, 却不能怨怪他。林婕妤可以不成为她的盟友,闵棠却不能让她被人挑拨,成为她的敌人。她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平凡的人,或许一个人的成与败,就在你曾忽视的不经意上。 是以, 当晚闵棠将秦容和九皇子在西南军中生的事悉数告知林婕妤。不加任何修饰, 言语中也没有诱导, 除了她的猜测,闵棠几乎是将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林婕妤。林婕妤这种人心思简单, 或许诱导她, 能更快达到目的。可她若被另一个人诱导, 只会觉得闵棠的话别有用心。也许是真相来得太突然,或许是闵棠的直白让她有所触动。林婕妤走时,难得没有说话。 又几日,林婕妤再次找上闵棠,说她这几日心中难安,总觉得有人要害九皇子的性命。闵棠盯着林婕妤的脸看了半晌,将林婕妤看得大汗淋漓,就差软坐在地时,闵棠突然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九皇子的安全,你自己留心了。九皇子是你的儿子,你若要用他来试探我,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想清楚了,你只有九皇子一儿子,不管他现在怎样,至少人还活着。” 闵棠冷冰冰的话让林婕妤打了个哆嗦,冷汗瞬间爬上了额头。 “贤妃娘娘,我,臣妾该怎么办,臣妾,臣妾只有九皇子了,九皇子就是臣妾的命啊。”林婕妤嘤嘤哭起来,闵棠皱起眉头,并不说话。等林婕妤哭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了停下来,她才一眼瞥过去。 协助皇后处理宫务多年,闵棠身上的威严日重,林婕妤这等柔弱型被她扫一眼,连连低下头。只是想起今日来的目的,林婕妤颤颤巍巍抬起头,期盼地看着闵棠。 “我说了,九皇子是你的儿子,你得自己守着。倘若连你自己都不尽心,却要指望别人,你觉得可行?你既然怀疑我,今日又何必来重华宫求我。再者,你就不怕你前脚来重华宫,后脚就有人趁你不在,往九皇子的汤药中添加了不该有的东西?有这功夫在重华宫里哭,试探我,不如回去,守在九皇子身边。” 闵棠一番话敲打下来,林婕妤更惶恐了,她仓促离开,恨不能跑回毓庆宫九皇子身边。当她气喘吁吁跑回去时,宫女正要给九皇子喂药,林婕妤忽然冲过去,打翻了宫女手里的那碗药。 随后,林婕妤让太医查验被她打翻的那碗药里可有什么对九皇子不利的东西,还真查出了不该出现的一味药。只是那一味药对九皇子的身体没有害处,可是却不该出现在九皇子的药里。林婕妤心有余悸,惊怒之下,重罚了给九皇子喂药的宫女,自此再不敢随意离开,必定亲手给九皇子煎药熬药,喂九皇子吃药。 闵棠那里,林婕妤几次恳求,想请闵棠派人替她守着点九皇子,都被闵棠冷冷的回绝了。林婕妤也知,是她之前的怀疑让闵棠不高兴,可是为了九皇子,她也只能拼了这张脸,哭求闵棠。毕竟九皇子和秦容可是一起去的战场,又是一同回京,如今都遭人暗害受了伤,林婕妤坦言她不敢相信别人,只能求闵棠。她知道,她之前因为脑子没转过弯来,胡乱猜疑,让闵棠不高兴了,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闵棠要罚她,她都认。只求闵棠看在九皇子的份上,看在秦容冒着性命危险将九皇子救下来的份上出手帮她看护九皇子一回。 闵棠长叹一声,摇头拒绝。林婕妤几乎要绝望了,却听闵棠说:“怕就怕,我一出手就中了对方的计。” “不会的,臣妾再不敢怀疑您。要不是十一皇子,九皇子都无法活着回京。臣妾算知道那些人的险恶用心了,她们就想挑拨离间,让臣妾恨上您。臣妾已经错了一次,绝不会再错第二次。贤妃娘娘,您就帮臣妾这一回吧。” “求我,为何不去找圣上。圣上总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可是,圣上会听臣妾的话吗?”九皇子出生后,林婕妤受宠的时候很少,圣隆帝留给她的印象,多是呵斥和威严深重。林婕妤知道她自己耳根软,性子弱,每次见到圣隆帝,她虽有心讨好,却总不得要点,久而久之就招了圣隆帝的不喜。要不是有九皇子,林婕妤都不知道要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何况我出手,难保不出疏漏。做得好了,你自是念我的好,但凡有个差错,那便是万劫不复。圣上不一样,圣上是天下人的君,是你的夫,九皇子的父,不管是君是夫是父,你都应该全心全意信任他,依仗他。圣上比我可强多了。你若害怕,我陪你走一趟便是。你若信我,我会命人守着九皇子,保管不让九皇子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出事。” “多谢贤妃娘娘。”林婕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给闵棠道谢。闵棠也笑着点了点头。与她一道去了含元殿。 等到林婕妤在闵棠的陪同下,将她的请求向圣隆帝道出,颤颤巍巍等候圣隆帝的答复时,闵棠开口了。 “林婕妤或许过于战战兢兢,却是一片慈母之心,望圣上体谅,允了她吧。”闵棠出声,便是料定圣隆帝不会驳回。虽然他不喜欢林婕妤这种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妇人,可九皇子圣隆帝还是很看重的。再者,闵棠难得开口替谁说情,圣隆帝也要给她一分薄面。 “既然有贤妃说项,朕会命人看着点。你且退下,好生照顾小九,不要成日胡思乱想。” “臣妾和九皇子谢圣上隆恩。臣妾告退。”林婕妤跪地谢恩,仿佛卸下一身重负。 看着林婕妤一身轻松离开含元殿,闵棠也了却一番心事。与林婕妤磨了这半月时间,今日到底将林婕妤心中对她和秦容的怨愤给化解了。 “爱妃真是好谋算,居然连朕都给算计上了。”林婕妤一走,圣隆帝脸上立马换了一张脸。 “圣上说的哪里话,臣妾岂敢算计圣上。这宫中一草一木,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下,臣妾的一举一动一直被圣上看在眼里,圣上既没叫臣妾停手,那便是默许了臣妾替林婕妤解了这一个心结。也免得将来十一和九皇子兄弟之间的尴尬。怎能说臣妾算计圣上呢?臣妾真是冤枉啊!” 闵棠做不来嗔怪的表情,她一本正经地与圣隆帝说事,到让圣隆帝生不出反感来。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闵棠身边有圣隆帝的人,而闵棠做什么,并不会刻意瞒着圣隆帝。除了取信于圣隆帝,也是因为这些年她手上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以大大方方给圣隆帝看。 比如这一次,在九皇子吃的药里添加一味补药,就是闵棠让人做的。林婕妤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结仇。闵棠不喜欢劳心劳力,要做必定一次做好。那人既然要对秦容和九皇子出手,肯定不会放弃林婕妤这个耳根子软的人。即便林婕妤现在不能把闵棠怎么样了,总被一个人在背后阴测测地看着,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何况,一旦林婕妤认定了九皇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秦容害的,将来必成隐患。闵棠岂能放任自流? 闵棠这些年协助皇后处理宫务可不是白做的,她要做点什么不难,比如给九皇子的药里下点东西。当然,她不能真对九皇子做什么,吓一吓林婕妤,只需要一味补药,不伤九皇子的身,也能给林婕妤一个警告。是以,在林婕妤被人挑动,怀疑上她时,给林婕妤来这么一剂药,再合适不过。 之后,等林婕妤惶惶然不可终日,数次求援被拒,再向她提起圣隆帝,为她求来圣隆帝的许诺,林婕妤再不会对她心生怨愤,或许还有感激在。 林婕妤的感激,闵棠并不需要。不留隐患,这是她的原则。 “爱妃的意思,似是说朕在配合爱妃算计林婕妤?”圣隆帝挑眉,脸上的微笑不见了。 “臣妾这是在帮林婕妤看清事实,明辨是非,乃是一件功德。臣妾与林婕妤和睦相处,后宫又免了一件纷争,皇后娘娘也可省心不少。一举多得,乃是圣上慧眼如炬,怎能沾上\&#o39;算计\&#o39;二字的边?” “爱妃口齿伶俐,当真十几年如一日。”圣隆帝盯着闵棠,唇角再一次上扬。 “圣上谬赞,臣妾不敢当。”闵棠并不担心圣隆帝会生气。方才他既然顺着她的意思,应了林婕妤所求,就表明圣隆帝愿意将这件事揭过。只是,她往九皇子药里添一味补药的事,还是惹了圣隆帝的眼。 当真一步偏差都走不得。闵棠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的情绪。人人都说圣隆帝脾性不定,心思变幻莫测,可她怎么觉得,她与圣隆帝相处时,圣隆帝的种种行为里总是充满了试探?或深或浅,让人心累。 从含元殿出来,闵棠直奔重华宫,却不料刚出含元殿大门,就遇上了闵太傅和沈适。 她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对她不冷不淡。而她的这位师兄,身上气息也越来越冷,越来越没有人味了。 49.谋算 闵棠与闵太傅和沈适匆匆一别,并未在含元殿外久留。随后在秦容专心养伤的几个月里, 宫中相安无事。 七月上旬, 西南传来捷报, 大梁对战西秦, 大获全胜, 西秦派使者前来和谈,为表诚意, 西秦成王之女澜郡主随使团一道入京拜见圣隆帝。 联姻, 势在必行。 八月初,西秦使团进京,圣隆帝设宴款待。席间, 澜郡主艳惊四座。美人的美,在顾盼之间,在举手投足之间。这样一个美人, 约莫只有当年两位德妃的姿容方可与之一较高下。不得不说, 西秦是下了功夫的。 圣隆帝喜好美人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就在西秦使团和其他人都认为澜郡主入宫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圣隆帝却将澜郡主指给了三皇子做正妃。 诸事皆顺, 圣隆帝心情十分好, 恰逢秋日,天朗气清,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圣隆帝一声令下, 秋场围猎开始了。 今年的春狩因大梁与西秦的战事取消了, 华音要给闵棠猎一身狐裘的计划也随之搁浅。得知圣隆帝要举行秋狩, 华音连夜为秦容和闵棠各自赶出一身猎装。 秦容的伤已经痊愈,就是之前一直陷入昏迷的九皇子,也在不久前清醒过来。只是九皇子当初伤得太重,想要下床是万万不能的。他日能恢复成什么样,还要继续观察,想同以前一样,是万万不可能的。林婕妤先是高兴九皇子清醒了,待知晓了九皇子可能永远不能像从前一样上蹿下跳时,又忍不住掉泪。还是九皇子安抚了她。 活着总比死了强。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林婕妤再也不在九皇子面前哭了,最多就是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闵棠也过去看过九皇子一回,九皇子脸色苍白,精神却是不错的。对秦容没有怨怪之心,更不用说妒忌,是个明白孩子。闵棠偶尔听下面的人说起九皇子劝诫林婕妤,心中对九皇子的好感多了不少。秦容时常去看九皇子,兄弟二人有时候一呆就是整整一个上午,闵棠也不阻止秦容。并非所有的人心都能用利益收买,有些东西,需要用心经营才能获得。闵棠希望秦容将来能坐上那个位置,却不想他成为孤家寡人。若有真心相待,何必孤独猜疑一生? 如无意外,九皇子此生将与皇位绝缘。此刻的九皇子可谓从高处跌入深谷。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经得起大起大落的考验,不管九皇子心中所想为何,他没有自暴自弃,反而能劝解林婕妤,由此可见,这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孩子。秦容能和九皇子相交,是益事。 只是,闵棠没想到,这兄弟二人的关系能好到九皇子因风热,秦容连秋狩也不想去了。闵棠知道时,秦容已经特意禀过圣隆帝,得到了圣隆帝的许可,可以在宫中陪伴九皇子。 “弟弟偏心,九皇子这个兄长要紧,我这个姐姐就放一旁不管了。”华音将猎装重重放到秦容手上,故作生气,哼了一声。 秦容连连赔罪。 “姐姐就别生气了,万一母妃也跟着生气,我的罪过就大了。我这不是觉得手臂还有些疼,担心狩猎时落后姐姐太多才不敢去。没想到姐姐还特意为我做了猎装,早知道我咬牙也要坚持去呀。” “手臂哪里痛?怎么前几日不见你好好养着呢?我看你这两天还在习武,怎么不请太医过来看看。”华音一脸不信,秦容鬼精鬼精的,从会说话开始,就一肚子坏水。两人一起长大,华音不知给他背了多少黑锅,替他扫了多少尾,哪能不知道秦容肚子里那点坏水,岂会被他一哄就骗过了? “好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何苦满口胡言乱语骗音音。单这一点,就该打。不过,你不去也好,你的伤刚刚好,还是不宜去猎场上奔波。好好在毓庆宫呆着,陪你九皇兄说说话,解解闷。你也大了,从前不爱读书我随你了,谁叫你满身精力泄不完就坐不住,难得现在能静下来心来,那便沉下心来好好读书。” “儿臣谨遵母妃吩咐。”秦容恭敬地给闵棠行了个礼,一抬头,冲华音挤眉弄眼,让华音哭笑不得。心道:这小子,好似永远长不大似的,也不知以后谁能管得了他。 秦容就这么被留在宫中,闵棠则带着华音随圣驾一道前往猎场狩猎。闵棠的住所紧挨着皇后,与淑妃比邻。二皇子明年成亲后,就会出宫开府,如今和大皇子一起在朝中做事,日日要在圣隆帝面前点卯。 因秦容受伤,闵棠去毓庆宫的次数多了,偶尔也能遇到二皇子。二皇子肖母,有一张好看的脸。笑的时候,唇边有梨涡,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二皇子恪守本分,从不与大臣往来过密,平日走得近一些的,就是几个外家表兄。圣隆帝吩咐他做的事,二皇子不说件件办得十分好,即便差些的,也能让人点头。二皇子为人处事,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得不说,淑妃教孩子很有一套。二皇子不会想尽法子出风头引圣隆帝不喜,反倒是将他的优点缺点一一展现在圣隆帝面前,偶尔央着圣隆帝指教,还能增进父子之间的感情。闵棠冷眼瞧着,圣隆帝对二皇子的喜欢与日俱增,却不见淑妃有一丝自得。每回在翊坤宫中,淑妃给皇后请安都是走在前头。宫中进了新人,提起淑妃都要赞一句淑妃娘娘性情宽厚。闵棠听到了,一笑了之。 淑妃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自从淑妃利用七公主的病,试图栽赃嫁祸她,被满宫挖出来的祈福人偶破了局后,闵棠与淑妃就只剩下面子上的交情。自她协助皇后处理宫务以来,除了要与贵妃争锋相对,时不时还要担心淑妃暗中给她下绊子,是以,与淑妃比邻而居,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尤其是淑妃一双眼睛时不时盯着华音看,让闵棠格外不舒服。 闵棠可不是个会憋着脾气让自己难受的人。 “淑妃姐姐盯着音音瞧,可曾瞧出个什么来?”闵棠的笑容里带着疑惑,仿佛她是真心不明白这个问题,亟需淑妃解惑。 淑妃长叹一声,怅然若失道:“七公主要还活着,也有音音这么大了。我最近总梦到七公主,一看到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确有些唐突了音音,是我的不是。不过,贤妃妹妹看在我的一片爱女之心上,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自然要怪的,不过不是为我,是为七公主。若我是七公主,知道自己的母妃把别的女孩子当成自己,也会不高兴的。淑妃姐姐可得改了这个习惯,心中念着的,只能有七公主一人才好。” “贤妃妹妹的一张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皇后娘娘,您说是吗?”淑妃一改愁容,以帕掩面轻笑,摇了摇头。 “她一向如此,你们姐妹多年,也不是头一回知道她,与她对上的,哪个没受她埋汰过?” 皇后明着说闵棠不好,脸上却是带着笑。这宫里谁人不知,贤妃独守重华宫,和宫中妃嫔的关系平平。偶尔圣隆帝埋汰她,她也敢堵回去,唯独对皇后从未有过一丝不敬。皇后维护贤妃,也是常有的事,就是贤妃偶尔说得过了,皇后指出来说她几句,贤妃也虚心受着。即便如此,众人提起贤妃,哪个不羡慕的?众人有心模仿闵棠,恭维皇后。可惜的是皇后平日里虽然一碗水端平,也不是谁都能亲近得了的。 或者说,皇后不需要她们的亲近。因着圣隆帝敬重皇后,后宫中的大事都是皇后说了算,哪怕皇后膝下只有一个十三公主,皇后的位置也无人可以撼动。早年,还有人想要皇后的位置,被圣隆帝杀鸡儆猴之后,再无人敢动歪心思。所以,闵棠能得皇后青睐,在后宫里百利而无一害,羡煞一干人等。 “贤妃妹妹就是仗着皇后娘娘宠着才有恃无恐,娘娘,您可不能再惯着她了,也该好好磨磨贤妃妹妹的脾气。明年大皇子二皇子大婚,要不了多久,臣妾们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贤妃妹妹还这般不依不饶地,让后辈们见了,可是要笑话的。” 贵妃这些年和闵棠的关系就没好过。自从贵妃的父亲崔大人牵扯进科考舞弊案,贵妃哭求圣隆帝不成,还把后宫管事权丢了以后,就再没有机会碰到权利的边缘。贵德淑贤,四妃同为正一品,贵妃却是排在前头的。她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慎丢了权,可淑妃一向老实,也没能沾到权,真是气死个人。要不是闵棠这个奸猾的,惯会拍皇后的马屁,后宫大权,也轮不到她来碰。贵妃就看不得闵棠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没得叫人厌烦。 “正如贵妃姐姐所说,等皇孙出生后,我也是祖母辈的人了,自当有做人祖母的样子。现如今,就容我再逍遥两年,好好乐活乐活才是正道。贵妃姐姐觉得我说的是与不是?”闵棠言笑晏晏,一副我就要我行我素,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气得贵妃变了脸。 “贤妃妹妹非要固执己见,我能说什么?”贵妃冷哼一声,皇后见状笑着说和,将这段口舌揭了过去。 第二日,狩猎正式开始。女眷这边,由皇后牵头,只在外围转悠,并不往林子深处去。围猎场没有大型野兽,但是林子深了,也怕出意外。 华音跟着闵棠,并不走远了。她虽然想给闵棠攒一件狐裘,但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华音心里门清儿。第一日,有皇后在,她们这些人断不能抢了皇后的风头,等到后面几日,她要想玩了,再放开了玩就是。总归有的是时间,以她的箭术不愁攒不齐一件狐裘。 因此,第一日结束后,华音也就猎到了两只山鸡并四只兔子,给闵棠加餐了。华音的兔子和山鸡送过来,全都交给秋月处理。重华宫里做肉食,秋月要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秋月的手艺都是为秦容练出来的。 是以,当秋月将四只烤兔子和两大罐鸡汤呈上来时,整个院子香飘四溢。 “音音,给皇后娘娘送一只兔子和一罐汤。就说,这是你今日亲自猎来的兔子和山鸡,手艺是你秋姨的,请皇后娘娘尝一尝。” 华音及笈礼上,被圣隆帝盯着看,闵棠还担心圣隆帝看上华音,要将人收进后宫里,眼下几个月过去了,不见圣隆帝有一点儿动静,闵棠也算明白了,那天圣隆帝看华音,并非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或许真如秋月当时说的,圣隆帝有意给华音找夫婿了。 秋狩的确是个好时机,闵棠平时在宫中,要想见到各家儿郎的时间不多,虽然她一直关注着京城中的适龄儿郎,心中也有几个适合的人选,可那个人毕竟是要与华音共度一生的人,她满意了还不行,得华音看上了才好。 华音虽然被她养在身边,身份上仍然差了那么一层,如果能得皇后看重,锦上添花自然更好。这种能得皇后嘉奖的机会,自然是多多益善。 “是,棠姨。”华音亲自提着食盒出了院门。没多久,就有皇后身边的文秀过来,说是皇后要留华音用饭,让闵棠不必等华音。 闵棠谢过文秀,等人走了,才吩咐人摆饭。待宫女开始撤下桌上的饭菜时,华音才回来,耳根还红着。闵棠一问才知,皇后兄长的次子林旭之过来给皇后请安,被皇后留饭。 “林家家风好,族中子弟品行端正,听说那林五公子生得极好,又有侠名在外,的确是好儿郎。莫怪我们音音见了要红脸。不过,音音你可要想清楚了,林五公子的庶出身份,到底不那么尽善尽美。” “棠姨,我不过是见了林五公子一面,您怎么就扯到林五公子的出身来了?”纵华音平日大方爽朗,提及婚事,难免害羞露出小女儿娇态。 “婚嫁之事,年纪到了不可避免。音音,棠姨知道你害羞,但是有些事棠姨事先与你说清楚了,你心中有数,他日才不会后悔。” 华音收起羞涩的心思,给闵棠行了一个福礼。 “我知道棠姨是为我好,棠姨放心,我不会因此乱了心神,做出错误的决定,辜负棠姨的一片真心的。” 闵棠拉着华音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棠姨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林旭之的生母是林家当家主母的贴身婢女,当年林夫人怀林大公子时,不方便伺候林大人,就将贴身婢女开脸,送到林大人房里伺候林大人。林大公子两岁后,婢女被诊出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孩,就是林旭之。林旭之的生母生他时难产,诞下孩子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将林旭之托付给林夫人就没了。生母死后,林旭之被林夫人抱到屋里养大,吃穿用度和林大公子一样。只不过林旭之从小不爱读书,反而对习武情有独钟,林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林旭之就是不开窍,林夫人无奈,只得送他去习武。 林家家风不错,林旭之这一辈里,虽说就他一个庶出的孩子,也得了林夫人尽心教养。华音和林旭之要能看对眼,闵棠不会反对,但也说不上多欢喜。闵棠并不需要华音为她绑上林家这一条船,正如她对华音说的那样,华音过得好了,她才能安心。其他的,自有她与秦容来挣。 第二天狩猎,皇后和闵棠这一辈就不出去了,围场成了下一辈的天下。华音摩拳擦掌,准备给闵棠猎一身狐裘回来。华音一个人出去,闵棠不放心,让秋月跟着,结果仍是出了一件事。 和三皇子定了亲的澜郡主的坐骑受惊,不慎冲到林子深处。那林子的尽头是山崖,澜郡主勒不住马,差点就随马一起掉到崖下去。要不是四皇子手快,千钧一之际将澜郡主从惊马上救下来,澜郡主就掉下去了。 澜郡主的性命是保住了,可是四皇子与澜郡主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人的面滚到一起,肢体接触,异常亲密,让人见了脸红。虽说两人脱险后,立马分开,可当时在场的三皇子的脸仍然绿了。 秋月和闵棠说起这件事时,十分气愤。澜郡主惊马,并不是一次意外。秋月就在华音身边,即便没有看清楚谁动的手脚,但是有人想对华音下手秋月是肯定的。当时,华音身边有澜郡主和几位皇子,暗器射过来的方向,就是几位皇子所在的位置。要不是秋月反应足够快,替华音将暗器挡开来,惊马的就是华音。 “澜郡主惊马,第一个冲出去的是谁?”闵棠沉着一张脸,熟悉她的人都清楚,她心中有火。 秋月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摇了摇头。 “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起冲出去,哪一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四皇子在狩猎中,不时往澜郡主身边凑,应该是看上澜郡主了。可惜,他比三皇子小两个月,不然当初圣上赐婚,澜郡主就是他的。” “不管是谁,想要干什么,都不该算计我重华宫的人。”闵棠面无表情,秋月站在她身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娘娘,您可不能杀人。” “我怎么会杀人呢?放心,我答应过母亲,此生定叫这双手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闵棠伸出双手,仔细审视她这双保养适宜,光滑细腻的手,勾起了唇角。 “娘娘,您别笑了,笑得我浑身毛。”秋月忍不住双手环胸,手掌在双臂上来回搓动。那模样分外搞笑,被闵棠瞪了一眼。 澜郡主被四皇子抱的事当天就传到了圣隆帝的耳朵里。圣隆帝直接就将三个当事人宣到帷帐中,不留半点余地,开口问三皇子,今日之事若不在意,往后便不得再提,倘使在意,趁着西秦使团也在围场,他再下一道圣旨,将澜郡主赐给四皇子做正妃。圣隆帝的想法很简单,哪一个都是他的儿子,与其让两个儿子都不痛快了,还不如憋屈一个。 三皇子未来的妻子被自己的兄弟抢着抱了滚在一起,还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让三皇子大失颜面。此事要是只有他们几个人在场,把嘴封严了,三皇子忍一忍就算了。可是,当时在场人数众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去封住其他人的嘴也没了意义。三皇子要能忍下未婚妻被兄弟觊觎,还占了便宜的这口气,圣隆帝也会让四皇子闭嘴,其他人即便心知肚明,也得把嘴闭上了。至于私下里要怎么议论,圣隆帝禁不住,也不会强横到干涉别人床帷之间的私话。要是三皇子不能忍,那么圣隆帝就再下一道圣旨,赐婚澜郡主和四皇子。反正,赐婚的旨意还没宣告天下,临时换人未尝不可。 最终,四皇子在围场跑了一圈,从马上将美人抢回了家。圣隆帝再下圣旨,此事又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反正澜郡主依然是嫁给圣隆帝的儿子,具体是哪一个,西秦使团并不在意,只要是正妃就成,因此并无异议。 围场惊马事件,就在三皇子的憋屈,四皇子的得意中结束。因为生了惊马事件,随后几天,华音被闵棠拘在身边不让出去狩猎。没能替闵棠攒齐一身狐裘,华音带着遗憾回到了宫中。 秋狩后不久,西秦使团向圣隆帝辞行离京。 一个月后,四皇子狂,拿刀捅了三皇子。那刀上涂抹了巨毒,有见血封喉之功效,三皇子当场毙命。 杀了三皇子,四皇子四处逃窜,伤了数名宫人后,四皇子被制住,捆到了圣隆帝的跟前。 原来圣隆帝改立澜郡主为四皇妃的那一日,有人趁着夜色偷入澜郡主的帷帐,强要了澜郡主。澜郡主从三皇子妃变成四皇子妃本就不光彩,如今又失了身,更不敢声张。谁知道就是那一夜,让澜郡主怀上了孩子。知道自己怀孕后,澜郡主吓得不知所措。可她更不能将孩子生下来,只能偷偷将孩子打掉。谁料这件事会被四皇子知道。 四皇子质问澜郡主,孩子是谁的。澜郡主哭着说,那一夜太混乱了,她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隐约看到那人的胸口上有一颗红痣。四皇子听了澜郡主的话就了狂,随后拿刀捅了三皇子。 “你就因为听信了一个女人的片面之词就杀了你的皇兄?”圣隆帝面沉如铁,恨不得将一身狼狈的四皇子掐死了才解气。 “你就能确定了,那个人一定是你的三皇兄?不过是一个女人,你为了一个还没嫁给你的女人就能对自己的兄弟下刀子,混账东西,猪狗不如。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是西秦人,西秦人。愚蠢,不可救药。” 早在被人捆住,送到圣隆帝面前时,四皇子就已经冷静下来。他甚至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拿刀杀死了他的兄长。看着站在高处,气急败坏的圣隆帝,四皇子冷汗涔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 四皇子杀兄,罪证确凿,从玉碟上除名,贬为庶人,幽禁终身,逢大赦亦不得出。西秦澜郡主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乱皇室血脉,赐绝子汤,无召不得外出。 两位皇子一位郡主,一死两幽禁,事情不可谓不大。宫外百姓嘴里,澜郡主成了老百姓嘴里的红颜祸水,要沉塘的荡·妇。四皇子,则是那个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丢了金腰带的傻子。三皇子呢?有的说他是短命的乌龟,不但丢了老婆,连命都没了。有的说他时运不济,睡错了人。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虽不敢高声议论,私下里的闲谈总是禁不住。 宫里,圣隆帝自从三皇子死,四皇子幽禁后,就没好脸色。后宫中人人噤若寒蝉,就是皇后在圣隆帝面前说话,也得仔细斟酌。更别提闵棠了,她能避着圣隆帝,绝不会靠过去。圣隆帝起疯来,是不需要理由的,她的身边有圣隆帝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闵棠不敢轻举妄动。 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事,她虽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却在现澜郡主与人苟合时,选择了袖手旁观。 澜郡主明知那个人不是三皇子,也不曾和三皇子有过亲密接触,怎么会知道三皇子的胸前有一颗红痣? 50.谈心 可惜了三皇子, 因为一个女人的挑拨,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自己的弟弟杀死了。虽说死了一个三皇子,废了一个四皇子, 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还有九个,所以说圣隆帝生这么多儿子还是有用的。即便一下就废了两个,他还有一串儿子, 怎么着也断不了传承, 不会让他的皇位旁落到其他人身上。 “母妃, 您刚才出神, 是在想三皇兄的事吗?”秦容从外面进来给闵棠请安。见闵棠望着窗外出神,轻声慢步走过来,突然凑近了,顺着闵棠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丛摇曳的竹子。 闵棠闻声转过来, 看着秦容, 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点。秦容不疑有他,将头伸过去。 “哎哟, 母妃,您怎么能弹我,好疼。”秦容捂着额头, 龇牙咧嘴, 作出各种怪模样。 闵棠已经很久没有像他小时候那样捉弄他了, 回宫大半年,闵棠对他嘘寒问暖,事事关怀,让秦容十分窝心。可他万不该因为吃了一点甜头就忘了,他的母妃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行事的母亲。有哪个母亲会听说父亲要将儿子送去军营了,会眼巴巴地跑过去劝说,要将儿子送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也就是他的母妃是这样。 他都是十三岁了,他的母妃想弹他额头弹了,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的脸面,这真是······哎! “许你胡说八道了,就不许我点醒你?”闵棠横了秦容一眼,让他坐下。秦容老实坐好,闵棠话一转,他的心里既高兴又期待。 “你说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想别的事,非得惦记你三皇兄?他又不是我生的。”闵棠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容,这让秦容有种坐在他面前的既是父皇又是母妃的错觉。 “秋姨告诉我的。”秦容刚进来,就遇到了秋月。秋月告诉他,闵棠听说了圣隆帝对四皇子和澜郡主的处罚后,就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估计是在琢磨这些事。秋月不会骗他,秦容信以为真,巴巴凑上来问闵棠。 “秋月说的你就信了?不怕她是同你开玩笑的?要知道,你的三皇兄会丢了性命,就是因为你的四皇兄轻信他人的话。” “秋姨不是别人。”秦容十分肯定地告诉闵棠,闵棠却摇了摇头。 “秋月没有说谎,可你就没想着动一动脑子?她说的事距离我听到消息已经过去多久了?我得多操心,才能从早上听到消息,一直想到现在?何况事情已了。” 秦容略感窘迫。闵棠说的,他的确没有想到。理所当然地就问出了口。确实,以他母妃的性子,似乎不会惦记无关的人太久,消息听就听了,并不会当成一回事。 “那您方才在想什么呢?”秦容这一回却是真的好奇了。 “我在想,该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宫女,放到你身边伺候着,既不会坏了你的身子,也不会让你因为好奇被人诱导着做出错事来。” 闵棠这一说,秦容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子。他窘迫不到不行,张嘴啊了两下,也没出声音来。男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时候到了,总有好奇的时候。 “母妃,儿臣忘了,儿臣还有事·······” “不管有什么事,你也先别去了,好好坐着,听我说完。” 秦容不得不按下心中的羞躁,板正身子坐直了,静待闵棠的后话。 “你无需害羞,其实我方才坐在这里考虑的并非你的事。若不是你缠着问,我也不会想起你和你九皇兄偷偷看秘戏图的事。” 秦容的头更低了。他还以为他和九皇兄关着门在屋里看书的事,他的母妃不知道,他果然还是小瞧了他的母妃。 “看秘戏图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既然长大了,对这些东西好奇在情理之中。不过,没有人引导,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宫中你身边伺候你的人都是本分的。九皇子那里,林婕妤更是当成了眼珠子看待,宝贝着,断不会叫人钻了这些空子。你们会知道这些,应当是在军中听说的。” 秦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闵棠。的确,他们会对这些东西突然感兴趣,全因养伤的日子太无聊,突然想起在军营中听到的那些夜话荤话勾起的。 “不是我,是九皇兄。” “我知道不是你,如果是你,采青会告诉我。我这么说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心虚。” 秦容被噎,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就说,母妃怎么突然提起安排贴身宫女伺候他的事,明明他都没有那个。秦容在军中两年,什么荤话没听过?以前有暗卫盯着,他和九皇子不可能明知故犯。万一叫圣隆帝知道了,脸丢大了。好不容易得了个清净机会,兄弟二人能在毓庆宫里博览群书,钻研各中精妙,自以为避人耳目,谁知道还是被闵棠现了。更可怕的是,他在闵棠面前,不过说了寥寥几句,就漏了陷。 “母妃,您怎么能这样。” “抱怨掩饰不了你的心虚。十一,你记住了。想干坏事,就得把尾巴扫干净了。即便不甚被人现,想要将事情掩过去,自己不能先露白,让人一眼就看穿你。以往,你做了什么,都有音音替你收尾,以至于这些年,让你养成了做事留尾巴的习惯。可是,音音不可能一辈子给你收拾烂摊子。有的事,你得自己学着做了。” “母妃这次出去,给姐姐找到合适的人了?” “嗯,会岔开话题,长进了。不过你这话题转移得十分粗糙,我显然不能告诉你。咱们回归正题。” 秦容收起脸上的小失望,闵棠微微一笑。 “之前你和九皇子看秘戏图的事,就到我这里打止了。若是再有下一回,不幸被别人现,我不会帮你兜着。你可以看,但是看了以后你要怎么做,做些什么,这就得想清楚了。想和做,是两码事。有些念头,生出来了还可以抹去,可是有的事一旦行动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你想过吗,十一?” 闵棠的脸忽然严肃起来,秦容见了若有所思。若说之前,他还因为被闵棠点破心中藏着的那点子不能见光的事而满心羞涩难堪,到现在,他已渐渐放下羞窘心思,思索闵棠的话。 从前他有什么事没做好,总爱推给华音,替他解决了。这也养成了他不爱断尾这个毛病。这次,被闵棠抓到,但凡他以往处事断尾经验足一些,也不会被闵棠三言两语数落得溃不成军。他长大了,有的事能和九皇子说,却万万不能叫华音晓得。除了男女之间的这些小事,往后他还会遇到更多的事,他总不能时刻想着依仗别人。 “母妃,儿臣明白了。往后做事之前,定当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不是听信一面之词就冲动行事。如四皇兄这般,仅仅因为听信了澜郡主的一面之词就做出杀兄的错事,要不是因为皇子的身份,只怕命都没了。 闵棠点点头。 “你想清楚就好了。你总会长大,这些日子又涨了这许多见识,可否幻想过找个什么样的人来伺候你?” 闵棠的话不留一点余地,十分直白。秦容纵然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若是圣隆帝来和他说这些事,他或许没这么难堪,可是闵棠毕竟是女子。他都已经这么大了,她的母妃怎么就能大大咧咧地将这些事说出来,完全不顾及男女有别? “你是否觉得我说得太过了?你的私事被随意拿到台面上来说,有伤风化?” 秦容迟疑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闵棠轻轻一笑,却摇了摇头。 “十一,你的志愿小一些,我也不会逼你。可是你若生了大志愿,往后再无私事可言。天家无私事,你可明白?” 秦容心中为之一颤,惊讶地看着闵棠。 “以小见大,可以窥全貌。你莫小看了这点事。” 秦容压下心中波澜,沉下心来思考。直到他完全平复心绪,才敢于直面闵棠。 “儿臣不想要什么贴身伺候的宫女,女·色误人,儿臣不想步四皇兄的后尘。”秦容这话,说得异常坚定。三皇子和四皇子因为澜郡主一死一幽禁,给了秦容很大的冲击。要说前些日子,他还对男女之事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如今是半点不剩。 “不是女·色误人,而是被误的那个人,心智不坚。你父皇的后宫中美人如云,你什么时候看过你的父皇因为哪个妃子吹了枕头风而影响朝堂上的事?”即便是德妃,圣隆帝能宠着她亲手杀了背叛她的鸳鸯,也不曾让苏家人在朝中横行。 “十一,你需谨记了,美好的事物人人都可以享受,但却不能耽于享受,忘了正事。孰轻孰重,你要分清了。” 误人的从来不是女·色,而是那些怯懦的上位者给自己找的推脱借口。 “儿臣谨记母妃的话。” “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回头好好想想。我不想你将来过得像苦行僧一般,也不愿你被人引·诱走上歧路。遇事之前,多想想,不要仅凭三言两语就去揣度一个人。人心难测,你永远猜不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有那功夫,还不如动动脑子,多做点实事。” 秦容眼珠子一骨碌,忽然咧嘴笑开来:“母妃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是为了掩饰方才被儿臣一口道破心中所想?” “你以为呢?”闵棠斜了秦容一眼,笑得高深莫测。 秦容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仿佛刚才被闵棠挑破心思,窘迫不堪的人不是他,是别人。 “母妃想什么,儿臣可猜不着。有这猜的功夫,儿臣还不如多念几页正经书,讨母妃开心,让母妃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 活学活用,好小子。 闵棠挥了挥手,示意秦容快些走。秦容接了闵棠的指令,一溜烟地跑了。秋月过来时,正巧遇上秦容,还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秦容已经走远。 51.情窦 秦容从重华宫里出来, 心跳飞快。方才他看似占了上风,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 秦容心知肚明。如果再让母妃继续问下去, 秦容觉得他脸上的绯红掩无可掩。为什么母妃就能面不改色地和他说起这些事呢?简直比他和九行兄第一次偷偷看看秘戏图还要让人心跳加。母妃说,年龄大了,就会对这些事好奇,难不成母妃小时候也做过这些事?他刚刚怎么就没问上一问呢?估计问了, 母妃也能用其他事把这件事掩饰过去。 秦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 等他现时,人已经走到了御花园里面的假山群。以前, 他总喜欢爬到假山山顶, 记得采青那时候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采青嘴上不说,秦容却知道,她心里担心得不得了, 就怕他一脚踩空了从假山上掉下来。起初只有他一个人爬假山,后来姐姐回重华宫来, 爬假山的又多了一个人。每回他与姐姐一起爬假山,总要比一比,看谁先爬到山顶。他们姐弟二人一道爬山,假山周围必定要站一群宫人, 宫人的手虽没有张开, 一个个的眼睛都盯着上面, 不敢松懈, 就怕他们两个掉下来, 也好及时接住了。 其实,他和姐姐一次都没有从假山上掉下来过,即便掉下来,有人在下面接着也没有危险。可是宫里的这处假山群敢公然爬的也就是他们姐弟,其他皇兄皇姐们,就算路过这里,仅会在假山洞里转几圈,不会想着爬上假山看一看。据说他们姐弟二人爬山之前,出过一回事。大皇兄小时候贪玩,不听宫人劝阻爬上了假山。说来也巧,大皇兄爬的那块假山石刚好松动了,大皇兄踩踏了从假山上掉下来,还好下面的宫人将他接住了,不然就危险了。从那以后,大皇兄再也没爬过假山,宫里的其他皇子公主们的母妃因为有大皇兄的这个前车之鉴,并不许他们去爬假山。也就是他和姐姐,因为有母妃的许可,才得以在假山上攀爬。 记得他和姐姐听说了生在大皇兄身上的事情后,还特意搜寻可能松动的石块,希望他们也能有一次踩空掉下来的好玩的事。因为,若不是突事件,他们是没可能故意这么做的。秋姨的一双眼睛,几乎时刻停留在他们身上。他们可以放开了玩,但要故意使坏,让宫人们跟着提心吊胆,秋姨就会让他们的日常锻炼量翻倍。 可惜自那次事件后,父皇命宫人仔细修整每一块假山石,确保安全。他和姐姐也没有机会感受一把大皇兄曾经体验过的刺激。 当初,他们姐弟二人一度觉得遗憾,随着时间地推移,那点子遗憾到如今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到这里,秦容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算算日子,他好久不曾爬过假山了。姐姐长大了,不可能再陪着他一起爬山玩闹。就算他央求到姐姐的同意,母妃也不可能同意。母妃致力于将姐姐培养成淑女,姐姐能随她玩闹的时候在他搬出重华宫,搬到毓庆宫后就越来越少。 其实,假山上的风景是真不错。御花园里的这处假山群堆叠极高,人站在上面远眺,能看到远近一大片宫室的风景。以前,他太矮,看到的风景有限,还曾央求过母妃跟着他一起爬上去抱着他看风景,可惜母妃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母妃拒绝他的话,总是那么理直气壮。 “等你长高了,自然就能看到了。求我不过能看上一次两次,还得变着法儿来哄我高兴了,我还不一定答应你。若是你自己长高了,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不是更好?” 那一次,不管她怎么央求母妃,母妃就是不肯松口,还吩咐秋姨不能纵容他,宫人也不许抱他看。秦容别提有多失望了,早知道直接让宫人抱着他看不就得了?可惜,他无法早知道。那一段时间里,不管刮风下雨,秦容总要去假山上看一看,若是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他便会兴奋一整天。若是连着一段时间看不到新鲜的风景,他便会心情低落。他甚至会故意跑到母妃身边来,向母妃倾诉。不过母妃并不常安慰他,只说让他过一两个月再去看,必定能现新的风景。他起初半信半疑,总忍不住想爬上假山看一看,验证母妃说的是不是真的。谁知母妃总能在他动心思浮动时制止他,非得等时间到了,才许他上去看。正是一次又一次地等待,让他惊奇地现,每一次爬山假山,他真的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等待并不是白费的。现在想想,母妃当年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当真煞费苦心。 秦容一口气攀上假山,一阵秋风吹来,带了些许凉意,正好将身上的燥热吹散了,十分舒服。 “三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我的小祖宗,皇后娘娘正找您呢?” 秦容坐在假山上,山石挡住了他的身形,人从假山处穿过,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他。秦容还以为今天来假山的就他一人,没想到在他之前,假山里还藏了一个姑娘。秦容探出脑袋凑过去一瞧,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圆脸姑娘被皇后身边的宫女领着,从假山石里走出来。 也不知那姑娘丢了什么东西,两人走出一段后又折回假山。或许是秦容探视的目光太强烈,粉衣姑娘突然抬起头来,往秦容所在的地方看过去。 “我的好姑娘,您快些,别让皇后娘娘等着急了。”宫女催促着,粉衣姑娘收回视线,低头走进假山里。不一会儿,两个人一同出来,往翊坤宫所在的方向走去。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秦容才从假山上下来。 “三姑娘,林家的吗?”秦容记得,皇后的母族,林家有四位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相继嫁为人妇,三姑娘是皇后长兄的幺女,十一二岁的年纪,林夫人所出,与林大公子是同母兄妹。四姑娘如今只有五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方才那个粉衣姑娘,看着也是十岁出头,应该就是林家的三姑娘。刚才那一眼对视,秦容记住了那个穿粉色衣裙姑娘的模样。圆圆脸,包子似的又白又嫩,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千戳一戳。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过来,好奇中带着疑惑,配上她那身粉色衣裙,到也十分可爱。可惜那宫女催得太急了,不然······ 不然他能怎样?秦容一怔,还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秦容摸了摸鼻头,悻悻地回了毓庆宫。一头扎进九皇子的屋子,和九皇子说起他们看秘戏图被闵棠知道的事,九皇子一脸通红,那模样简直比秦容当场被闵棠揭时还要难堪。秦容见状,心中别提有多爽。总算不是他一人难堪了。 没过多久,九皇子身边多了一个专司铺床的宫女,是林婕妤安排的。皇子长大了,都有宫女专门教导皇子知晓人事。虽说九皇子看秘戏图的事瞒着林婕妤,但是身体上的成熟却是瞒不过时刻关注着他的林婕妤。之所以前一段时间没动静,乃是因为林婕妤想给九皇子挑一个合适的人选。不需要多漂亮,乖巧听话,能照顾九皇子,不让九皇子生气才是上好的人选。林婕妤挑来挑去,拖了好一阵子才将人选出来,当天晚上就送到九皇子房里。 秦容在九皇子那里看到那个给九皇子铺床的宫女时,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长得中规中矩的一个宫女,算不得多好看,也不知道九皇兄是否真心喜欢。 这些话,秦容自然不会当着九皇子的面问出口。这毕竟是九皇子房里的事,拿出来说总归不好。秦容暗自庆幸,他的母妃不会像林婕妤一样,直接将人挑好了送到房里来。要是他的房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秦容不被吓到才怪。 他既敢在母妃的面前说出暂时不想沾女·色的话,就肯定能做到。他今年才十三岁,说小不小,说大不算大。大皇兄和二皇兄年纪大了,可以上朝参与朝中大事,他却只能每日抱着书本读书,间或习武。尽管如此,秦容并不着急。正如小时候,他想让母妃抱着他站在假山上看风景,母妃不同意,让他自己爬假山看风景一样,只有经过了足够多的时间等待,才能看得更远,现更多的惊喜。何况,除他之外,他前面的几位皇兄每日都要跟着先生念书,他为什么做不到? 他若不参与到兄弟中来,又怎么能探听到他的兄长们身上隐藏着的秘密?比如五皇兄不喜欢女人,只喜欢喜欢男人。比如五皇兄的这个嗜好,六皇兄知道。五皇兄如今宠的人就是原来在六皇兄身边伺候的太监。因此两个皇兄的关系比一般人亲近。六皇兄虽然知道五皇兄的这一特别嗜好,愿意替五皇兄隐瞒,他自己却不喜欢男人,仍旧喜欢女人。和五皇兄身边伺候的那个宫女不同的是,六皇兄身边的宫女可都被他收用过。因此,六皇兄身边非常热闹,那群宫女最爱捏算吃醋,有时候闹得厉害了,六皇兄一火,他的院子里就会消停一些时日。 和五皇兄六皇兄相比,七皇兄的爱好当得起一个雅字。七皇兄喜欢画,梅兰竹菊到了七皇兄的笔下,各有各的风骨,就是父皇也曾赞许七皇兄的那一笔画。然而,众人不知道的是,七皇兄除了花鸟山水画得好,美人图更是绘得精妙绝伦。七皇兄给宫里许多宫女手绘过画像,秦容看过一部分,画得惟妙惟肖。还有一部分是七皇兄的私藏品,不让人看。秦容背着七皇兄看过他画私藏图的情形。但见美人罗裙半解,羞答答地坐在浴池边上含笑掩面,秦容看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等七皇兄的画画好收起来前,再偷偷看一眼,确认那画的内容,正是美人戏水。 □□十三位皇兄是同一年出生的,年纪相近,仅仅比他大了两个年头,秦容小时候找人打架,对象多半就是这三人。兴许是物以类聚,三人都不爱读书。每每为了先生布置的功课,都伤透了脑筋。要说八皇兄的本事,当数那一笔字。无他,八皇兄小时候被先生罚抄书的次数不胜枚举,通常先生罚完,父皇罚,八皇兄的一笔字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九皇兄的拳头硬,这也是九皇兄会和他一起被丢到军营的原因,十皇兄到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中规中矩的一个人,丢到人群里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十皇兄的母亲是宫女出身,身份也不高。但是母妃不喜欢十皇兄母子,偶尔他在母妃耳边提起十皇兄,母妃也会岔开话题。 皇姐妹中,秦容和他的皇姐并无多少感情,唯有养在皇后身边的十三皇妹和他比较亲近。听说皇后近来在为十三皇妹选伴读,也不知道皇后这一次会选谁进来陪她读书。皇后之前给十三皇妹挑选过伴读,可惜十三皇妹的前两个伴读进宫时间不长就病倒了,还给她惹了一些闲话。秦容不是没听过关于十三皇妹的闲话,有说十三皇妹命硬,生下来就克死了亲生母亲,要不是皇后娘娘命格尊贵,也是养不得她的。有说之前的两个伴读,都是因为被十三公主冲撞了,否则怎么一回府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秦容听不得这些人的胡扯,每每听到这些话,都要作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宫人。只是每回叫十三公主知道了,她总会笑着劝秦容,不要和那些人计较,没得气坏了身体不划算。这时秦容会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数落她心太软,会吃亏。十三公主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秦容认定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理论一直不被十三公主认可。或许天性如此,或许和皇后的教养有关,十三公主有一颗异常柔软的心。翊坤宫里的宫人,提起十三公主总要夸上几句好心肠。母妃总说,这样的孩子不像皇家人。秦容想,心软就心软吧,有人护着,即便心软心善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总比心狠手辣强。将来,十三公主的驸马要敢欺负她,他就打上门去,把人揍到听话为止,总能护着她。 前两年十三公主选伴读时,他还在军营中,这一回秦容想过去看看。最好这一次,皇后能给十三皇公主挑一个身体好的人,不会因为小病小痛就不能继续在宫中住下去,还拖累十三公主,败坏她的名声。 想到这里,秦容大步迈向翊坤宫。 “十一皇兄,你怎么来了。”在翊坤宫里看到秦容,十三公主整个人都欢喜起来,飞快地奔向秦容。要不是现在年纪大了,她还想让秦容抱一抱她呢!秦容和其他的皇兄不同,他是唯一一个会给她做小玩意儿的皇兄,也是唯一一个会抱她的皇兄。父皇都没抱过她呢! “我听说母后要给你挑伴读,特意过来看看。人已经选好了吗?”秦容的眼睛往后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姑娘从台阶上缓缓走来。 圆圆的脸蛋,白白嫩嫩的,好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咬一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落落大方地看过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露出来。 不是那一日在假山见到的粉衣姑娘又是谁? 52.选择 自那一日在翊坤宫见到林三姑娘后, 闵棠现秦容格外青睐包子馒头一类的面食。有时候对着一个包子还会突然笑起来。 不对劲。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春·心萌动了。 “十一,你老实说, 是不是惦记上谁家的姑娘了?”闵棠问得突然, 即便秦容有所准备,听到的第一时间仍然有那么一丝不正常,虽说他很快将这一点点异样掩过去,闵棠抓住了这一丝异样, 越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知好·色则慕少艾, 此乃人之常情,就不知道被秦容惦记上的那个人是谁。 秦容回宫后, 一直没有出宫。能见到的也就是宫中的宫女, 总不是瞧上哪个模样俊俏的小宫女吧?闵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是小宫女,要是小宫女, 秦容定不是现在这幅模样。应该是宫外来的姑娘被秦容瞧见了,惦记上了。 近来入宫的人家不少, 女眷颇多。闵棠将人细细梳理一番,现适龄的小姑娘真是一大把一大把的,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找不出秦容可能瞧上的那个人。 “今天的包子不好吃吗?难道面揉的力道还不够?”秋月见秦容面前的包子没动两个, 不禁疑惑道。 包子, 包子!圆脸。是了, 包子可不是白白胖胖的。这傻小子从小就喜欢白嫩圆滚滚的东西, 说不定瞧上的还是个圆脸的姑娘。要是圆脸, 人数可少了一大半。圣隆帝一直喜欢身形纤瘦的美人,以至于上行下效,宫外的瘦美人格外受追捧。如今的小姑娘也爱美,一个个的都把腰肢勒得紧紧的,纤细纤细的,看着跟扶风的弱柳似的,好似被风一吹就要飘走了。闵棠可不喜欢那样的美人,小姑娘家家的还在长身体,瘦成一根竹竿不好看。秦容多少受了她的影响,怕是不会喜欢那些风一吹就会飘走的女孩。 近来入宫的姑娘里,圆脸的不多。秦容见过的又接触过的少之又少。她的儿子她知道,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人。秦容能看着一个包子都能想起那个小姑娘,说明两人见面次数不少,至少不下于一只手。 能常常见面,又是圆脸的姑娘,那就只剩最近被皇后接到宫中小住的林家三姑娘。 “是不是林三姑娘。” 闵棠的话一出,秦容和秋月同时看向她。秋月是莫名其妙,秦容则是惊讶闵棠一语中的。 母妃到底是怎么知道他惦记上林三姑娘的?难道他身边有母妃安排的人,把他和林三姑娘说话的事告诉母妃了。 看秦容的表情,闵棠已经确定,被秦容惦记上的人就是最近来被皇后接到宫里小住的林三姑娘,不是什么颜色好的宫女。 “包子好吃着,你不用管。我和十一有些话要说,秋月,你带着其他人先下去吧。” 秋月知道闵棠的意思,带着一群人下去了,留下母子二人独处一室。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说,林三姑娘和你是怎么一回事了。”闵棠抛却怀疑,问语气肯定,让秦容反到好奇起来。 “母妃为何肯定儿臣有了心上人,而不是别的?” “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秦容微笑着,对闵棠的话半信半疑。 “不信?你小时候就喜欢圆滚滚的东西,方形和圆形放在一起,你第一个挑的必然是圆的。不过,你这爱好随着你长大,渐渐不那么明显了。可是这两天里,你看包子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你或许不曾察觉到,你看着包子的时候还会笑。反常即有鬼。什么事能让你心思浮动?多半是春·心·萌动。” “即便儿臣有了心上人,母妃怎么能肯定那人是林三姑娘,而不是别人?宫中宫女数千人,儿臣瞧中的就不能是宫女?”秦容实在疑惑,虽然闵棠一猜就猜中了事实。 “这很简单。你从小就是个霸道的,喜欢上什么,总要据为己有。若是你瞧上的人是个宫女,你开口问我要人,我不会拒绝,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弄到身边伺候也非难事。但是你没有这么做,只可能这个人不是你开口就能要到身边的人。你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要让你惦记上,这个姑娘与你应见过不止一次,你对她有所了解才会动心。回宫后,你不曾出宫,不可能偶遇某个姑娘,所以这个人现在仍居宫中。你最近去翊坤宫的次数比较频繁,这个人一定在翊坤宫里。你偏好圆脸,十三公主新晋的两个伴读都是身形纤瘦的姑娘,可以排除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最近被皇后娘娘接到翊坤宫小住的林三姑娘。” 说完,闵棠笑盈盈地看着秦容。 “我猜,你定以为我在你身边放了人,把你和林三姑娘的事报给我听了是不是?” 秦容忽然感觉很挫败,难道他的表现就那么明显。 “母妃,是儿臣不对,您不要生气,儿臣下次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您,不胡乱猜测。” “哎,你大了。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事事与我说。我早有准备,并不意外。现在你的心思还浅,你又是我的孩子,我了解的你性子才能猜到,往后走,你越来越大,你想什么我也不可能事事料中。我只盼着你,大事上莫糊涂就是了。”喜欢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林三姑娘呢?闵棠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母妃,林三姑娘她很好。每次与儿臣说话时,十三皇妹都在一旁,是儿臣凑上去的,林三姑娘一直谨守礼节。”秦容怕闵棠不喜欢林三姑娘,因此看轻她,巴巴地向闵棠解释。闵棠怎会不知道秦容在想什么,只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秦容喜不喜欢就能成的。 “林三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是十一,她是林家人。你母后有意撮合音音和林五公子,你觉得你母后会希望你和林三姑娘在一起吗?”皇后不想让林家的姑娘嫁入皇家。否则,林三姑娘前面的两个姐姐就不会避开皇家,另嫁他人。 华音虽说被她养在身边,看似尊贵,其实不然。华音明面上的身世普通,不过是她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还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能有现在全仰仗她。皇后与她在宫中交好,让林家的庶子林旭之与她养大的华音结亲,倒也相配。可是秦容却瞧上了林三姑娘,这件事只怕难了。 “可是姐姐和林五公子的事不是还未定下来。” 闵棠忽然叹了一声:“林家已经出了两个皇后了,一门荣耀之下,却也背负着常人所不能的隐忍。你看看林家这些年,有谁出仕的?仅仅因为是两任皇后的母族,族中男子就不能像普通男儿一样入朝为官。你以为这样的荣耀,当真是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如果林家真的想再出一个皇后,就不会让林大姑娘和二姑娘嫁入寻常官宦人家。你当皇后为何要将林三姑娘接进宫中来住?还不是想让林三姑娘有皇后这位贤名在外的姑姑教养一番,能镀个金身回去,将来更好说亲。” 听到这里,秦容忽然站起来。 “林三姑娘要说亲?” “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皇宫里,或者呆在林家不出嫁。” “母妃,我,儿臣想娶林三姑娘。”秦容急了,一时之间失了分寸。 “如果娶林三姑娘,你这辈子就与皇位无缘呢?”闵棠冷静地看着秦容,似乎要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秦容没有立刻回答,江山与美人这种话题,他从前不曾接触过。对权利的渴·望,他有。然而第一次的心动,又岂会是闵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我不要你立刻告诉我你的答案。你只需明白,无论是林家人,你的母后,还是你的父皇,都不会希望林家再出一位皇后。你若执意选择林三姑娘,那就要做好俯称臣的准备。值与不值,你权衡清楚了再做出决定。无论将来生什么事,都不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十一,你且回去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是,母妃。” 看着秦容离开时失落的背影,闵棠心中也不忍。可是这些话,她不告诉秦容,还会有谁能来告诉他?秦容现在还只是动心,咬一咬牙就过去了,若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就不是她三言两语能让他打消心思的。多亏他现在心思尚浅,被她一眼瞧了出来。 只是,让闵棠没想到的是,秦容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来重华宫给她请安时,竟然坚定地告诉她,若能娶到林三姑娘,他愿意为臣。 闵棠许久没有说话。她好像淡看了秦容的执着。江山和美人,他竟然选择了美人,实在大大地出乎闵棠的意料之外。是他年幼无知,不知道权势的好,只爱美人颜色好,还是歹竹出好笋,他竟是个天生痴情的? “即便你愿意为林三姑娘放弃那个位子,林家人和皇后也不见得会把林三姑娘许给你。” “要是儿臣担心林家人和母后不同意将三姑娘嫁给儿臣,儿臣什么事都不做就放弃,儿臣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他日你若站到了最高处,想要什么样的没有?”闵棠挑眉。 “可是林三姑娘只有一个。”秦容眼神坚决,闵棠眉头深拧成一线。 林三姑娘真有那么好?能让秦容非她不可? “如果我不同意呢?” 53.岔子 “请母妃成全。”秦容撩起衣袍, 跪在地上,静候闵棠的答复。 “若我今日不答应了, 你是否要在重华宫中长跪不起?等你父皇的人来问了, 顺便告诉他一声,你看上林三姑娘, 非卿不娶?”重话闵棠不忍说, 她只是不甘心, 她的孩子还没长大,就因为懂得了相思, 连权势都不要了。或者还有一些妒忌在,这可是秦容第一次明确的表示,要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只不过, 闵棠的这一生中, 自从离开天行山后,就再没有肆意妄为的时候。 “儿臣不孝。母妃若不同意,儿臣不敢长跪不起。不过儿臣会去求父皇。”秦容实诚,也是他明白,他的想法瞒不过闵棠。 闵棠轻笑出声, 冷冷地扫了秦容一眼:“你倒是聪明了,知道我与你母后要不同意了,此事难成。可是你父皇要答应了你, 有你父皇开口, 林家人即便不愿意, 也不敢公然拒绝你的父皇。呵~~十一, 你的心眼怎么就都往这上头使了呢?” 闵棠不痛快了,秦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他既做下这个决定,就注定要让闵棠失望。 “昨夜,儿臣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仍是放不下。若是今日儿臣不争取,他日定会后悔终身。母妃曾教导儿臣,无论喜欢什么,一定要努力争取,不要等事情过了再去做无用功。母妃,儿臣这一回大约是迷了心窍,儿臣实在放不下,求母妃成全。 “你是怕我不答应了,即便将来成了,也会为难她吧。”闵棠心中复杂,却不曾提高声调,她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容。 终究意难平。 “母妃不会的,正如母妃了解儿臣,儿臣也深知母妃禀性,若儿臣当真能如愿,母妃必定会像对儿臣一样对儿媳妇。”秦容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闵棠却不愿意领这个情。 “十一,我真怕你将来会后悔。”闵棠的语气软下来,显然她已知自己很难说服秦容改变主意。林三姑娘闵棠见过几次,的确是一个有福气的姑娘。要不是林家人,秦容能把人娶回来,闵棠再高兴不过了。可她为何偏偏就是林家人呢? 秦容倏地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闵棠说:“母妃,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求一人心,白不离分。儿臣不想儿臣将来的妻子像母妃这样殚精竭虑,不敢行差一步。儿臣的心不大,他日能与妻子一同赡养母妃,抚养孩儿长大,儿臣心满意足。” 闵棠的心忽然一酸,常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难受。 她以为她给了秦容呵护,教会他坚强,就能替代父亲的位置,谁曾想在秦容的心里,仍然有一处是缺失的。或许,她应该教他媚上? 不,这样就很好了,人哪能没有遗憾,她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生出了一个心如此柔软细腻的孩子。这样看来,现在的秦容根本不适合走上那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倘使将她的意志强加于秦容身上,即便最终将他送上那个位置,恐怕他也不会如意了。 何必强人所难。 闵棠失笑,收敛了心中所有的情绪,待她重新睁开眼睛,双目清明,不见半点情绪。 “我到希望你父皇驳回你的请求,你母后与林家一起回绝你。”既然反对无用,那就放手让他去做。鸟儿长大了,离巢飞向蓝天,又岂是她能掌控的? 闻言,秦容双眼中折射出闪耀的光辉。 “儿臣谢母妃成全。儿臣一定会给母妃娶一个贤惠的儿媳妇回来的。”秦容一扫之前的忐忑不安,整个人都欢喜起来,连带着让闵棠心中的阴霾也跟着轻了几分。 闵棠不识情滋味。在她尚有一丝期盼的年纪里,她的父亲和圣隆帝就给她先后浇了一盆盆冰水,所以她不明白,情之一物为何会有人惦记。可是,看到秦容这股子欢欣的劲儿,闵棠想,或许不是情滋味不够好,只是她没有品尝的机会罢了。 遗憾否?不。那不过是人生一味,少尝一味又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去吧,我要歇息一会儿。让秋月进来陪我。你姐姐那里,你自去安抚。先来后到,是你不讲道理,要捷足先登的。” “是,儿臣一定不会让姐姐不痛快的。” 秦容没有得到闵棠的回复也不在意,与昨日的沉重不同,今天秦容离开重华宫时,身轻如燕。 华音见到秦容过来,吃了一惊。 “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不要念书吗?”华音赶忙起来迎他。 “姐姐快坐下,我有事要与你说。” 华音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待听秦容问起林旭之,华音哭笑不得。 “你问这个做什么,婚姻大事,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我的亲事自有棠姨为我做主,哪需要我惦记着。” “姐姐别哄我了,母妃的性子我还不知道?要是你不答应了,她根本不会勉强你。你就说,要你嫁给林五公子,你欢喜不欢喜。” “难不成我不喜欢,你还能替我回绝了?”华音笑看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心血来潮问起这件事。她虽与林五公子在皇后那里和围场狩猎时见过两回,被皇后身边的文秀姑姑一句打趣的话闹了个大红脸时,心中起了丝丝涟漪。不过那一丝涟漪在第二日打猎时就消得干干净净。澜郡主绝代风华,在场的女子中,容貌无人出其右。即便如此,在澜郡主当时已经和三皇子定亲的关头,林旭之也不该时时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澜郡主。无关爱美之心,不过分寸二字。 “姐姐不说,怎知道我不能替你办成了。”秦容笑嘻嘻地看着她,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每回他露出这种表情时,那便是肚子里打着鬼主意。华音一看便知。 “说吧,你巴巴地跑过来问我对林五公子的看法,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说了,我指不定还能帮你一把,要是被我现你骗我,就别怪我翻脸。”华音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秦容,好似要瞧出个所以然来。 “好姐姐,我就是关心你。没别的想法。”秦容咬死了不肯说。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华音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懒得再打趣他。既然他想知道,她告诉他又何妨。棠姨那边,没有下一步,她不好提起,与秦容说一说到不妨事。华音将她心中所想与秦容一一说来。起初,秦容听说华音对林旭之没有想法,心中还很高兴。待听到华音提起澜郡主一事,秦容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姐姐放心,我定不会同意你嫁给那林五公子的。姐姐要嫁的人,必定是一个能全心全意对姐姐的人。” 出了重华宫,秦容直奔含元殿。他既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不会拖拖拉拉。他在含元殿与圣隆帝说了什么,旁人无可得知,不过秦容出含元殿时,脸色不差,至少不是坏消息。 是夜,圣隆帝留宿重华宫。帝妃夜话,说起秦容瞧上林三姑娘一事,圣隆帝言语中对闵棠多有挤兑。闵棠实在不能理解,圣隆帝为何会同意秦容和林三姑娘的事。 “圣上为何不驳回十一的请求。” “爱妃不也答应了他,难道朕就像狠心的父亲,会做棒打鸳鸯的事?朕的儿子,什么姑娘配不得?”圣隆帝对自己很宽容,对儿女同样宽容。至于林家么,他都不担心林家再出一任皇后,林家自己就巴巴地将头两个姑娘嫁了,唯恐他们家的人嫁进皇室中来是怎么回事?秦家儿郎难道还配不上他们家的姑娘?十一能瞧上了林家的姑娘,那是他们的福分,哪有林家拒绝的份? 闵棠忍住了想要扶额的冲动,圣隆帝的想法,的确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看待。她担心秦容娶了林家的姑娘,圣隆帝会顾及林家再出一任皇后,让秦容错失皇位继承权,却忘了,林家有心不将姑娘送进宫可能惹了圣隆帝的眼。圣隆帝可是有十一个儿子,十三个公主的人。就算死了一个儿子废了一个,有两个已经解决了终身大事,也还有七个儿子等着婚配。 偏偏他这七个儿子出生的时间比较靠近,一个要成亲,紧接着就有好几个要成亲。皇子娶妃,规格更甚于普通人家。圣隆帝眼光从来不低,以闵棠对他的了解和他给大皇子二皇子挑的皇子妃来看,接下来的几个儿子的媳妇,肯定要出身名门,容貌还不能差了。在这种情况下,圣隆帝不嫌弃别人就不错了,哪能让自己的儿子被别人嫌弃? 秦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圣上就不怕林家拒绝。毕竟林家子弟因为避嫌,多年不曾出仕。”既然圣隆帝有意,闵棠自不会给秦容拖后腿。至于林家么,她儿子既然瞧上了林家的姑娘,怎么能不娶回来? “来重华宫之前,朕已经跟皇后通过气了。皇后通情达理,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会将朕的意思传达给林家。林三姑娘十一娶定了,爱妃就等着喝儿媳妇茶吧。” “还是圣上棋高一筹。”闵棠不吝啬一句夸,一不小心就把圣隆帝的怀性给夸了出来。 “现下,爱妃不用担心朕因为十一娶了林家人就夺走他的继承资格了吧。” “可不是,臣妾真怕十一将来后悔。除了猜不透圣心,臣妾怎么也没料到,十一竟是个痴情的。” “痴情好,像朕。”圣隆帝哈哈大笑,闵棠就差对着圣隆帝翻白眼了。秦容痴情像他?痴人说梦吧。 “十一实诚像朕,就是这看人的眼光不大好,没随了朕。林三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长得像谁,相貌平平,十一怎么就瞧上了。到是林三前面的两个林丫头生得好,像林家人。以后林三丫头生的孩子要像十一才好。”也就是圣隆帝才会这般随意点评林家人的相貌,谁见了林三姑娘,不夸上一句生长得好? “圣上,林三姑娘那是有福气。”闵棠实在和圣隆帝没有多少话题。挤兑圣隆帝还得动脑子,真是愁死个人。 “十一的福气大着呢,不差她那一星半点。娶媳妇不娶个赏心悦目的回来做什么?别连累了孩子,差了样貌。” 闵棠胸膛里堵着一口气,憋得慌。感情圣隆帝喜欢长得好的,还是为了子孙后代谋福祉。 “圣上不累?臣妾要睡了,昨夜为了十一的事,辗转半夜难眠。” “朕昨夜睡得极好,还不困。爱妃再与朕说一会儿话。” 闵棠能怎么办呢?遇上一个半点儿不肯体贴人的皇帝,她唯有长叹一声。最后,仍是她等圣隆帝睡着了,才放下心来睡觉。 闵棠想着,圣隆帝都许诺了的事,林三姑娘嫁给秦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皇后刚将圣隆帝的意思告知林大人,林大人就急匆匆进宫告罪来了。 原来林三姑娘压根儿就不是林家人。 54.明理 林夫人当年确实生了一个女儿。可是那个女儿生来体弱, 没两天就去了。也是巧了,林大人认识一对夫妇, 那妇人与林夫人在同一日作, 也生了一个女儿。只是这孩子的母亲生她时十分艰难,孩子生下来弱得跟猫儿似的。 那对夫妇一家并不宽裕, 要将孩子养活了都难。林大人不忍林夫人伤心,毕竟林夫人怀幺女的时候,年纪不小了。怀相不好, 吃了不少苦头。若是贸然知道孩子没了肯定会很伤心, 林大人见状便起了私心。那对夫妇也知道孩子跟着他们无法得到好的照顾,说不定还会夭折了。为了孩子能好好的活下去, 夫妇二人忍痛割爱, 将孩子托付给林大人。林大人也怕那对夫妇将来找上门来,还叫夫妇二人写下契书,这孩子从此以后就是林家人,与夫妇二人再无瓜葛。 圣隆帝手中拿着林大人呈上来的契书,眉头皱得老高。 “这孩子的身份,只瞒了拙荆一人,族谱上早已记明。臣不敢用旁人血脉混淆视听,如许并非林家人,难担皇子妃重任, 还望圣上收回成命。” “林夫人如今可知道三姑娘的身份了?”圣隆帝没有一口回绝, 反而问起林夫人, 让林云帆心中一紧。难不成他都将幺女的身份告知圣隆帝, 圣隆帝依然坚持要为十一皇子迎娶幺儿做皇子妃吗? “并不曾,臣接到皇后娘娘送来的消息,一刻也不敢懈怠,匆匆进宫来。” “既是族谱上已登记在册,便不算隐瞒。林三姑娘的消息也不必说与林夫人知道。你先退下吧。” 这就是不打算立幺女为妃了!林云帆松了一口气。 “臣叩谢圣上。” 林三姑娘不是林家人的消息很快送到了毓庆宫秦容手中。闵棠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圣隆帝既然没有让林云帆将这件事散播出去,就留有余地。眼下,就看秦容如何选择。正妃,是不可能的了,若他痴心不改,林三姑娘一个侧妃之位跑不了。 可是,秦容能接受吗?闵棠十分担心。 秦容自接到消息后,快步奔至含元殿。 “父皇,儿臣当真不能娶林三姑娘为妻吗?”秦容跪在地上,面有焦虑。 “一个女人罢了,你若喜欢,即便身份上有所欠缺,做不得皇子正妃,还能封她个侧妃,日后你想怎么宠爱都是你的事。”圣隆帝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大的事。之所以没有当着林云帆的面提起这件事,却是顾及皇后的面子。毕竟一开始的时候,他说的可是要立林三姑娘林如许为十一皇子妃的,结果林云帆巴巴跑进宫来将林如许的身份如实禀告,他直接让人从正妃变侧妃,皇后那边说不过去。 “侧妃,怎么可以。”秦容一时着急,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一个平民之女,不过被林氏抱养,寄养在林夫人名下,能做皇子侧妃已是她天大的福分,难不成还妄想成为皇子正妃吗?”圣隆帝一言定乾坤,根本不给秦容辩驳的机会。在含元殿里,他就是天。这天下都是他的,即便秦容是他的儿子,也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秦容感受到了圣隆帝的强势,不可违逆,胸中纵有千言万语,仿佛一瞬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如果是母妃,她会怎么做呢?秦容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埋头于地上,不知耗费了多了力量,他才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儿臣,不想纳林三姑娘为侧妃。” “正妃绝不可能。”圣隆帝眯眼看向秦容,眼中有警告。仿佛秦容下一秒要有什么不恰当的言行,他一定会严加惩戒。 “儿臣,儿臣也不愿娶林三姑娘为正妃,求父皇成全。”秦容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完整。当圣隆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秦容只觉得他的心好似瞬间空了,茫茫然不知所措。 “既然你不喜欢林如许那个丫头,朕即日将为她赐婚,也算全了皇后的脸面。” 秦容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圣隆帝。 “怎么,舍不得了?既然舍不得,纳为侧妃便是。”圣隆帝笑得和善,只是那笑容仿如利刃,刀刀刺进秦容的心中,生疼得厉害。 “不,儿臣此生绝对不会纳林三姑娘为侧妃。请父皇成全。”说完这句话,秦容只觉得全身力气顷刻间被抽空,偏偏此时他还在圣隆帝面前,不能君前失仪。 眼前人是他的父亲,在此之前,更是天下人的君主。 “嗯,既是你的请求,朕自不会拂了你的意。你且退下,好好收敛收敛心思,念好你的书,不要让你的母妃为你操心。” 母妃?他已经让母妃失望过一回了,现在他再一次选择放弃,有负母妃教导,母妃会怎么看他呢? 秦容惶惶然离开了含元殿,闵棠却不等他过来重华宫,早在半道上候着他了。 “被你父皇训斥了吧,就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心都收不好,就想出去闯荡,惹了祸可好?”闵棠边说边摇头,满满都是无奈。 秦容要求娶林三姑娘的事,只有几个人知情,闵棠一看秦容这模样,就知道他的念想没了。这件事不宜宣扬开来,可是秦容从含元殿里出来后的异样,却是众人皆知。闵棠只得为他稍加遮掩。可惜了,林三姑娘是个好姑娘,要不是出身上差一截,圣隆帝这一关过不了,给她做儿媳妇也是不差的。然而圣隆帝不可能答应,是闵棠一早猜着了的。真看到秦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闵棠倍觉心酸的同时,又觉得庆幸。 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事?秦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上一次在西南军中被人追杀吃了点苦头,他的人生当真是顺风又顺水。有时候,人这一生啊,若是太顺畅了,一旦突逢变故,很有可能经不起打击。虽说秦容此次受了情伤,到底动情的日子还浅,想要缓过来,不过时间问题。今日叫他在圣隆帝手上吃这一憋,明白这世间的事,不是他想要就能得到的也好。 秦容喊了一声母妃,再也说不出口。闵棠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秋月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吃的,走吧。” 母子二人一回到重华宫里,秦容就给闵棠跪下了。还好,其他伺候的人一早被秋月挡在了门外。这屋里,就剩几个亲近的人。 闵棠并不急着将秦容拉起来,人都得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应有的后果。从秦容选择放弃她为他铺就的那条路,选择林三姑娘时,就应该明白,他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也是他运气不好,若直接被圣隆帝拒绝了,就不会有后面的期待,等到真正的打击来临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沉重。没有什么比即将得到时,却被突然告知,你得不到要难受。 “母妃,父皇让我纳林三姑娘为侧妃,我拒绝了。您对我······”是不是更失望了。 他为了求娶林三姑娘,连母妃的心都伤了,可是临到头来,他却退缩了。他害怕将来林三姑娘怨他,未来的妻子责怪他,母妃会一次又一次地对他失望······ 这一次为了说服母妃,他直言:只想与一人白头到老。现在他明知不能,还要拖着另一个人,真要这样做了,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说来都觉得可笑,他的这番心思,林三姑娘怕是丁点儿也不知情吧。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片单相思。 “原来如此。”原来是有机会得到,却亲手将其拒之门外。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孩子,居然为了成全别人,而苦了自己? “母妃,我曾以为我很勇敢,我还在暗地里笑九皇兄不敢将刀挥向敌人,刺进敌人的胸膛。不过时是五十步笑百步。母妃,我怕,我怕将来我什么也做不好,到头来就是个笑话。母妃,我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软弱,闵棠第一次从秦容身上看到这一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拉住秦容的手。 “怕,不过是因为你现在还不够强大。既然你觉得自己护不住想要保护的人,那就努力,拼尽全力,直到成长为可以护住你想要保护的所有人为止。你得明白一件事,从你决定放弃母妃为你铺就的那条路,孤注一掷走上你自己想要的\&#o39;坦途\&#o39;时,就已经失去了一身盔甲。每一条康庄大道从来不是天成的,鲜花铺就的地方,曾经必定是荆棘遍布。你走的若是一条通天大道,无所阻碍,前路上必有人为你披荆斩棘。总有一日,母妃将无法替你前行,总有一日,母妃会需要你的保护,你未来的妻儿,也需要你来保护。切莫再将手中的剑轻易放下。” 秦容跪在地上,重重的将头低到尘埃里。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正因为清醒地知道他现在所获得的安宁全是母妃殚精竭虑为他铺就的,秦容才更为他之前的行为感到羞耻。 他是男儿大丈夫,不能为母妃分忧,还要辜负母妃,让母妃为他伤心,真是太不孝了。 “母妃,我······” “无需多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允许你放纵这一次,软弱这一回。但愿你今后,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思虑周全,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人生怎么可能没有遗憾,有所失方有所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秦容需要一次打击来助他认清一个现实。他是圣隆帝都儿子,他的母妃位列四妃之一。他站在的位置,就决定了他没有退路。 若这一次他真的顺从心意娶了林三姑娘,闵棠少不得为他遮风挡雨,直到她再也遮不住挡不了。闵棠是真没想到,转折来得这么快。 求娶事件后不久,圣隆帝应皇后的请求,为林三姑娘林如许指了一门亲事。两家门当户对,正相宜。 秦容这里,着实低沉一阵子。情伤并非普通的刀剑伤口,需要时间抚平,慢慢愈合。拔苗助长,埋下隐患的事儿,闵棠可不做,是以在这件事上,闵棠并不多加干涉秦容的想法。翻年,秦容就十四岁了,华音更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亲事还未定,闵棠一颗心全放到了给华音挑选女婿的事上。一辈子的大事,随意不得。原本闵棠见华音对林旭之心中有好感,却因秦容与林三姑娘的事插了一竿子,再说华音和林旭之,就不那么合适了。 没想到在这关头,皇后突然与闵棠提起华音与林旭之的事。 55.牵挂 林旭之, 正如闵棠当初和华音分析的那样,只是身份上差一点, 其他的并无不可。华若能嫁入林家, 应该能与林旭之相守一生。 皇后提起这件事,闵棠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要看孩子们有没有缘分, 问一问圣隆帝的意思。圣隆帝养了华音两年的事,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 皇后一向尊重圣隆帝,听闵棠这么说,并不觉得唐突。 闵棠回到重华宫, 将华音叫到身边来, 与她说起皇后提及她的亲事, 有意为她和林五公子林旭之做媒一事。然而华音还未回答,秦容突然从外面走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华音和林旭之的这门亲事。闵棠好一阵子没看到他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 颇觉意外,遂起了心思与他斗一斗嘴。 “你说不好就不好?你眼光向来一般,不能听你的。” “这可不是儿臣说的。儿臣从未与林五公子接触过, 不了解他的为人,哪能随便否定一个人。是姐姐不喜欢他, 儿臣只是担心姐姐面薄, 替姐姐说出口罢了。”秦容一本正经地说起这件事, 一派坦然。 “这么说,音音还得向你道谢了?” 秦容摆摆手,连声道:“儿臣和姐姐什么交情?姐姐嫁人,查探对方的情况,本就是儿臣份内之事,道谢就不必了。” 闵棠轻嗯一声。 “的确是你分内之事,就是上心的程度有些浅了。” 华音捂嘴偷笑,秦容更不好意思了。最近他只顾着伤春悲秋,连带着让母妃这个年都不似往年那般畅快,是他不孝顺。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微囧。 华音见状,笑着与他解难。 “棠姨就别打趣弟弟了,这事儿我的确与他说过一回,只是不曾说与棠姨听。”华音将上次与秦容说的话再给闵棠说一遍,闵棠听了到不似秦容那般过激,不过对林旭之的好感瞬间淡了不少。既然孩子不喜欢,这门亲事不提也罢。强按牛头不喝水,姻缘的事强求不得。 “既然如此,我替你回了皇后娘娘便是。” “多谢棠姨。”华音是真心道谢,她不担心闵棠会顾及其他坚持让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正因如此,华音才更加感激闵棠。 见闵棠和华音做出决定,秦容忽然站起来,给闵棠行礼。 “母妃,其实儿臣今天过来是有一事想请母妃答应。” 答应?答应什么事?闵棠多看了秦容一眼,见他眉目坚毅,双唇紧抿,心思一动,立即撇下了心中担忧。 “莫不是你想通了,要出去转一转了?” 闵棠可不认为一个人窝在一个地方能将心思放宽了。秦容之前会有闹出那件事,在闵棠看来,就是乍然空下来,又到了一定的年纪,无聊闲的。若他每日要为生计愁,看他还有哪门子的功夫生出风花雪月的心思。是以,闵棠从旁提点过他,若觉得宫里住的无聊了,可以出去走走。皇子不比公主,受到的约束要小。只要圣隆帝同意了,皇子一样可以外出游学,无非是掩去身份,混作普通人罢了。本朝游学之风盛行,只要秦容想去游学散心,圣隆帝那里想来不会反对。起初秦容并没有这个想法,不曾想翻年后突然改变主意了。 “母妃还是和从前一样,料事如神。”秦容眼睛里的光一闪而过,可见是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说吧,还有什么为难人的要求。”闵棠见他那高兴的模样,以为他还有其他要求要提。 秦容咧嘴一笑,像只狐狸:“母妃能应了儿臣,儿臣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还会不知分寸再提要求呢?儿臣此番游学在外,不能在母妃身边侍奉母妃,母妃可要保重身体。儿臣每月都会寄家书回来报平安。” “真没别的什么事了?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提了。”闵棠继续提醒。 “没有。”秦容应得干脆。 没有就没有,现在逞强,到时候可别找她诉苦。游学的危险不是没有,军营刺杀事件,一直在闵棠心里放着,她的人没停止过调查,可惜线索中断,查无可查。不过他既然考虑清楚了,那便随他去吧。横竖,他出去的事,不会公开。对外就说他闭门造书就是了。到了外面,各凭本事了。 本朝学子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选择四处游学。皇子中,鲜少有人游学在外,然而游学一事不是没有先例。所以,当秦容将游学的事禀报圣隆帝后,圣隆帝立刻答应了。与闵棠最先为秦容安全考虑,不将秦容出去的消息放出来不同的是,圣隆帝没有刻意遮掩。第二日,秦容换了一身普通富家子弟的衣服,背着一个包袱,带着圣隆帝给他的两个护卫大大方方出了宫门。自此如鱼入海,难觅踪迹。 收到秦容的第一封家书,是在一月之后。见到秦容的家书,闵棠和秋月十分高兴。此前,两人几乎是日日盼着秦容报平安的家书,唯恐秦容这回出去有什么闪失。 无他,秦容一出宫,闵棠的人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以秦容现在的本事,要想躲过闵棠派去保护他的人,还差了点,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圣隆帝给他打掩护。圣隆帝出手,不但让她的人跟丢了秦容,还把他所有的信息抹去了,让圣隆帝之外的人都不知道秦容的行踪。闵棠知道这个消息时,也不知该愁还是该笑。圣隆帝办事,还真是一如既往利索得可以。 闵棠很想知道秦容是用什么方法避开她的人出城的,日后也好弥补这方面的不足。而秦容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在寄回的第一封家书里,秦容将他避开众人出城的经过一一禀明。原来,他出宫后就找了一家茶馆喝茶,借口如厕换了一身衣服,改变了容貌正大光明地走大门出来了。此次,陪他一起出去的护卫里,有一个易容高手,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里,秦容换了五次身份。给闵棠写这封信时,他扮演的是一位商人的小儿子 ,正随商队出,往北边去。 “往北边去了呀!万顷戈壁,无边黄沙,粗旷得很。怎么会想着去那里?”秦容这一趟外出,说是游学,不如说是散心。要散心,选江南不是更好?名山大川,风景如画,让人心驰神往。怎么就去了北边,莫不是有人现了他的踪迹,他为了躲人,才选择继续北上? 闵棠头一次猜不中秦容的心思,又无法知晓秦容的具体情况,几乎和睁眼瞎一般,新鲜是新鲜,一时间却难以适应。 从前,她说放手让秦容自己做决断,却不可能完完全全丢开手,她的人一直在背后为秦容早早挡去了危险。闵棠不可能用秦容的性命来冒险。可以说,秦容的安全就是她的底线。可这一次不同了,圣隆帝强势插手,彻底剪断了她和秦容之间一直拴着的那一根线,让她心安的线。那几日,闵棠的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飘飘荡荡不知落脚点在哪里。要不是有华音的亲事挂着,闵棠难以将心神从这上头分开来。哪怕现在手中握着秦容的家书,闵棠的心依然无法完全安定下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闵棠从前不觉得这句话有多重,那是因为以前,她能通过自己的手段获取到秦容的信息,能够确保秦容的安全,可是这一次,当她什么都不知道时,那种忧虑不时萦绕在她心头,让她牵肠挂肚,无所适从。 圣隆帝怎么就这么讨厌呢?别人瞒着就是了,她怎么也给瞒着?有本事他连自己也瞒着,干脆大家都不知道得了。 闵棠觉得她快被这莫名的情绪闹得失了平常心,看圣隆帝真是哪哪都不顺眼。就是青春年少时,也不曾有过这份偏激。是以,十数年不生病的贤妃传太医了。 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开来的,在闵棠不知道的时候,贤妃有孕的事,几乎传遍了后宫。等圣隆帝闻讯过来打趣闵棠,闵棠才知道这件事。 闻言,闵棠皱起了眉头。 “圣上,重华宫里可能有人生了外心,如今臣妾病了,分不出精力来将那个人找出来,烦请圣上代劳,帮臣妾一把。臣妾先谢过圣上了。” 闵棠入主重华宫多年,在宫中经营有方,重华宫人口与日俱增,尽管身边的人都是可以信任的,但不能保证重华宫中的每一个人的心都向着她。圣隆帝不就顺利将人安插到了她的身边?她正愁没好理由,查一查重华宫里的人,难得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爱妃真是好盘算,身为一宫之主,自己不管这一亩三分地,难不成还要朕给你代劳?”圣隆帝把玩着闵棠的手,笑道。 闵棠的手纤细修长,白皙滑嫩。观其手便知,她这一身肌肤养得极好的。也是,闵棠入宫以来,也就是前几年不受他待见,即便是那段时间,她也牢牢地倚着皇后。后来十一出生,她懂得出头了,就没不顺心的时候。反倒是这一回,他替十一抹去了所有消息,让她也跟着一无所知,只怕这才是她宣太医的真正目的吧。家书收到了,秦容的安全有保证了,再来与他算账了。 圣隆帝打量闵棠的同时,闵棠也在细心观察他。见圣隆帝嘴角噙着笑,闵棠心中忍不住生起一阵烦闷。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就是难受得紧。一时忍不住咳嗽两声,竟然止不住了,连连猛咳,好似要将心肺给咳了出来。 “爱妃,你怎么了?来人,传太医。”圣隆帝扶着闵棠,神色凝重起来。 闵棠根本止不住咳嗽,到后面竟咳出一口血来。 “秋月,打晕我。”她不能继续咳下去。 好痛! 这是闵棠昏倒前唯一的感受,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否则,她就会现,下手的根本不是秋月,而是行事雷厉风行的圣隆帝。 56.醒来 张廉收起最后一根银针, 终于将闵棠身上的毒逼至一处, 锁在了手掌上, 然后以匕划破掌心,放出暗色的血液,直至血色恢复原来的颜色,才停止放血,给闵棠撒上伤药,包扎伤口。 “圣上,贤妃娘娘体内的千日咳全部清除干净, 身体已无大碍。稍后臣会开一张固本培元的方子给娘娘调理身体。” 圣隆帝点了点头, 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闵棠, 他很难相信,一个时辰前还在和他斗嘴的人现在会乖觉地躺在床上, 一动也不动。这是闵棠第二回在他面前倒下了。第一次, 她永远失去了孕育孩子的可能, 第二次他打晕了她, 没让她体内的毒素进入五脏, 咳伤肺腑。比起第一次, 闵棠这一次伤得要轻, 可他怎么觉得看着更不顺眼了。 究竟是谁, 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动他的人。 圣隆帝紧拧着双眉。重华宫里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不一会儿, 罗德海将一封信呈上来。信封上现了残存极少的千日咳。 “十一的家书?”圣隆帝眉间顷刻阴霾满布, 阴郁浓得化不开。 “将重华宫锁了, 外人不许进出。查, 给朕一个个地查,一定要将这个人找出来。” 了一通火,圣隆帝忽然平静下来,在闵棠床前坐下。床上的人不管他如何看,就是没有反应。不像平日里,他脸色稍稍一变,闵棠就会小心琢磨。或许习惯了那个有小心思,颜色鲜活的贤妃,倏地看到人事不知的贤妃时,圣隆帝很不痛快。他看着闵棠,神色复杂。 “你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喜欢呢,闵棠?” 秋月不敢打搅圣隆帝看闵棠,尽管她很想上前去给闵棠将被角掖好。 闵棠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很多年没有这种浑身无力的时候了,乍然间出现在她身上,闵棠很有些不适应。 “秋月。”一开口,嘶哑的嗓音格外难听。闵棠忍住咳意,她还记得她被人打昏前,就是因为咳嗽一声,结果接连不断地咳起来,完全没办法停下来。不得已,她只能让秋月打晕她。闵棠总觉得她的脖子现在还有些疼,秋月下手什么时候没个轻重了。闵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秋月姑姑给您煎药去了,娘娘可是要喝水?”春华离宫后,明月就顶替了春花的位置,贴身伺候闵棠。明月是后来的,感情比不得秋月这个老人,但是明月心思细腻,照顾人的事做得极好。熬药这种事,秋月不放心别人去做,亲自熬去了,留明月在闵棠身边伺候她。太医说了,闵棠醒来就是这两天,秋月和明月一直轮流守着她,不敢离人,就怕闵棠醒了没人伺候,更怕那无孔不入的下毒人再找着机会给闵棠再来一剂药,那就神仙难救了。 闵棠点点头,她的喉咙疼得厉害,说话时好像火烧似的。大约有一段时间没有喝水了,闵棠嘴里干得厉害。一连喝了两盏茶,她还是觉得喉咙里不舒服,只是肚子里已经灌满了水,再也喝不下了,便摇头让明月将水拿开。闵棠不方便说话,明月走过去扶着她靠着坐起来。 “娘娘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现下申时刚过,炉子里给娘娘煨着鸡汤,娘娘缓缓,一会儿就可以喝了。娘娘昏睡期间,圣上将重华宫锁了,谁也不让出去,交由罗公公一一审问,提了几人出去,再没有回来。因娘娘没有醒,下毒的人是谁,我与秋月姑姑也不知道。不过那一日圣上搜查重华宫,在十一皇子给娘娘的家书信封上现了毒。”明月略停片刻,见闵棠没有叫停的意思,接着往下说。 “那一日,娘娘昏过去之后,圣上急召来张太医为娘娘看诊。经张太医诊断,娘娘突然咳血,是被人下了一种毒,叫千日咳。身中千日咳之人,不咳嗽还好,一旦开咳一声,就会引体内的毒素,没办法停下来。张太医说,得亏娘娘晕了过去,不然这咳嗽肯定停不下来。若是咳伤了肺腑,才是真糟了。千日咳病时看着厉害,可是只要咳嗽即使止住了,没伤了腑脏,及时施针配以药物,将毒从身体里逼出来,就不打紧。娘娘那日虽然咳了一口血,于脏腑损伤并不大,也就是嗓子受了一些损伤,养些时日便能痊愈。这三天里,圣上每日都会过来看娘娘,皇后娘娘今儿个也过来了,半个时辰前才走的。宫里其他娘娘要来看您,都被圣上的人挡在了外头。” 明月的声音轻而缓,捡了重点将事情的经过说与闵棠知晓。闵棠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没伤到根本,就是万幸。她平日里吃的用的都由亲近的人一手操办,外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她贴身物品,要给她下毒,她又不会提防,秦容的家书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送信人是圣隆帝的人,被买通的可能性非常小,信是直接送到秋月手上,再由秋月交给她的。在此期间并没有第四个人接触到。那么信封上的毒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 千日咳,闵棠从前没听过这种毒的名头,想来是近年才有的。圣隆帝将人带走,也不知是否审出结果来。 一室静寂,直到秋月端着药进来,桎梏的空气才被打散了。 “娘娘,您醒了。张太医果然没说错,说您三天能醒您真就只睡了三天。” 睡三天,也够长了!千日咳不是立刻要人命的东西,却能毁了她的健康,让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败了,直到死亡。就不知这是谁的手笔,怎么不干脆要了她的命,也省得留着她的命,日后找人麻烦。 “我饿了。”嗓子受伤,闵棠能不多说就不说。水不能果腹,闵棠不喜欢浑身无力的感觉,稍稍缓过来后,就想着恢复得多一些,更多一些。 “娘娘,您先喝药,再吃东西。张太医说了,药在饭前吃,您忍忍,吃完药一刻钟就能吃东西了。”对的东西,秋月总能一丝不苟地执行,不会变通。 说着,她将药端过来,喂闵棠吃。 浓浓的甘草味也掩盖不了重重的苦味,这就是闵棠不爱吃药的原因。她从秋月手上将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没有蜜饯,因为蜜饯会冲淡药性,秋月不会给她准备。只有一杯漱口水,还是明月递上来的。 喝完药后,足足等了一刻钟,秋月才将吃的送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时候和秋月一起还是没有舒适日子过。漱了口,闵棠也无法将口中的苦味压下去。 “去请圣上过来,就说我醒了,有事想求见圣上。” 闵棠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让疑问在心里过夜,最好就是把圣隆帝叫过来,将事情问清楚了。 “不用请,朕已经来了。感应到爱妃醒了,朕放下政务就赶过来了,爱妃可有欢喜。”圣隆帝坐在床前,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拉起闵棠的手。闵棠的手冰冰凉凉的,好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圣隆帝的手掌干燥温暖,大掌一收,正好将闵棠的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 闵棠任由圣隆帝握着她的手。她手凉这个毛病从小就有,无论冬夏,她的身体总是冰冰凉凉的,所以一到夏天,圣隆帝过来重华宫的日子就会增多。冬天圣隆帝不爱找她侍寝,谁也不想大冷天的在怀里抱一个冰碴子。也不知今天圣隆帝是不是灌多了西北风,竟然破天荒给她暖手了。难得啊,实在难得。 “臣妾心中甚为欢喜。只是欢喜之余,仍不免担忧。圣上来之前,明月已经将臣妾中毒的始末告诉臣妾,臣妾自觉平日处事公正,为人坦荡,事无巨细不可对人言,臣妾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为何无端招来这一场灾祸?臣妾想想都觉得后怕,那撕心裂肺的咳意,臣妾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闻言,圣隆帝面上的笑容收了收。 “爱妃不必担心,这个人朕迟早要找出来。这回也算如爱妃的愿,朕替爱妃将重华宫翻了个底朝天,不该在重华宫的人,朕都给爱妃带走了。” 没有找出来?不是说,毒下在了十一寄给她的家书上?人是圣隆帝的人,总不会那人给她送完信就被人灭口了吧。 “臣妾谢圣上费心。不知那送信人是否还在?”不解心中疑惑,闵棠实在难安。 “死不了。”圣隆帝脸色一沉,显然闵棠提起的这个人让他觉得不愉快了。 “朕让罗德海审过了,他将信送到爱妃手上之前,确定信没有经过第四人之手。” 不可能,要么是那名暗卫说谎,要么就是信被人动了手脚,暗卫却没有现。 “这就奇怪了。要是他没有说谎,信究竟什么时候被人下毒的?十一绝不可能在信封下毒,这毒又不可能从天而降。”闵棠皱着眉,将手放在喉咙处,轻轻揉捏着。长时间地说话,让她的嗓子很不舒服。 “别说话了,仔细你的嗓子受不了。这些事,朕自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圣隆帝拍了拍闵棠的手,给她盖好被子。 得到圣隆帝的允诺,闵棠心满意足了。多少年了,这还是圣隆帝第一次正面答复她。闵棠也不想多说话,每说一个字,嗓子里都跟火烧过似的,疼得厉害。 “臣妾谢圣上。” 是夜,圣隆帝没有留宿重华宫。顾知在罗德海一遍又一遍地审问给闵棠送信的暗卫身上现了问题。 那名暗卫在进宫前,在宫外停留了一柱香的时间,他无法解释。 57.探查 “顾大人,您看这······”罗德海也觉得棘手, 不论他怎么问, 这名负责送信的暗卫就是一口咬定信没有经过第四个人的手。要不是顾知来旁审,抓住了时间漏洞, 罗德海几乎是一无所获。 “他没有说谎,只不过他也的确说不出来那一柱香里他做了什么。”顾知这些年办的案子越来越多, 人也越严肃了。除了回家看见妻儿能软化点表情, 在外时一张脸上难以出现严肃之外的多余表情。顾知出任提刑, 乃是圣隆帝破格晋升, 当初不是没有人使绊子, 不过顾知此人忍性极好, 记性也极佳。谁给他使绊子,即便他当时无法换回去, 事后也必定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将“人情”还回去。渐渐的,那些人吃了顾知的亏, 也不敢无故挑衅他。 “可毒是怎么来的, 必须查清楚。圣上可是亲口交代了的。何况事情出在暗卫身上, 这不单单是贤妃娘娘中毒,还关系到圣上的安危。”罗德海双手抱拳, 朝上头拱了拱,神情严峻。 “这种事,我也没遇到过。不过既然生了, 就不可能没有半点线索。看来继续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罗公公, 那就只能动一动了。”这几天, 顾知将宫里生的案件一一翻阅,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可惜的是,宫里这几年并没有生什么大的事情,无非是宫女病死或者投缳跳井等一些事情。十年间,宫里死的人不多,尚在正常范围内。刑部和大理寺记录在案的案卷,除了陈年旧事被禁封的,其余的案卷顾知基本都看过一遍了。送信暗卫这种情况,并未有相似的案例生过。或许不是没有生过,而是旁人审案时疏忽了,没有将其记录下来。 “顾大人的意思是······”罗德海忍不住问顾知。 “去犯案现场走一遭。” 罗德海一迟疑,指了指送信的暗卫道:“难不成还要带上他?” “这是自然,他不去怎么查。”顾知双眼一扫,落到送信暗卫身上。 “可是,圣上哪里······” “无妨,这件事我亲自同圣上说。罗公公在这里看着人,别让人出事了。” “这我知道,圣上那边就有劳顾大人走一趟了。” 送走顾知,罗德海转头看向那身心俱疲的送信暗卫,目光陡然转冷。 “继续审。” 含元殿内,顾知提出要求,圣隆帝思索片刻应了他的请求。 “臣还有一个请求,请圣上应允。若要还原当日的情形,还需让当日在皇宫当值的守卫各就各位。”这个要求,牵扯的人事范围比较大,还不一定能找出线索,仅仅是一步探索,圣隆帝不一定会答应。但是不这么做,很难让送信暗卫将丢失的那一柱香里的生的事找回来。 “准。”圣隆帝当机立断,顾知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圣隆帝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这很好! 一道圣旨降下,五日前当值的所有人迅归岗。顾知与罗德海提着送信暗卫一遍又一遍地重走进宫的这一条路。按照送信暗卫的步,不管走多少遍,从他进城门再入宫将信送到秋月手中,时间不会过一个时辰。在审问中,他却说晨钟敲响时他刚好进城门,当他将信送到秋月手中时,巳时已过一刻钟。那么在多出来的这一刻钟里他做了什么?为何停留?谁能让他停留,都值得详推。 “你想起来了吗?”一天的奔波没有让顾知疲惫,走到宫门前,他照旧停下来问。为何是在宫门前停下?送信暗卫第一次走到宫门前时,步慢下来,之后却步如常······ “顾大人,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连续四天的审问,送信暗卫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要不是暗卫本身就经过特殊的训练,他根本扛不住。 “可是,你今天一次走到宫门前的杏水胡同时,脚步放缓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在那里见到了谁?或者说,谁在那里叫住了你?”顾知的话板正而严肃,此刻却像迷雾中的一线光。 送信暗卫迟疑了,可他最终仍是摇了摇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顾知所说的那段时间那个地点,在他身上生了什么事。 一天的折腾,看似没有半点作用,顾知却确定了一件事,送信暗卫必然在进宫前与人见面了,只是他自己将这件事完完全全忘了。这个人肯定是他信任的人,否则一个有任务在身的暗卫,不会在任务完成前去见一个陌生人。 顾知将自己的推测悉数禀报圣隆帝。 “暗卫里有人背叛了朕。”圣隆帝面如冰霜。 若说同意顾知昨日的请求,让所有人归岗是为了验证心中的一丝怀疑,那么现在圣隆帝已经确定了这丝怀疑。暗卫中,有人背叛了他。 谁,竟敢在他的身后动手! 翊坤宫内,文秀服侍着皇后更衣。贤妃这一病,宫中所有的事又都落到了皇后身上,皇后每日除了要处理宫务,还要时不时过去看一看贤妃的情况,几日下来,竟然有些吃不消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当年整个后宫的大小事宜都在本宫手中握着,也不觉得辛苦。这才几日,就累得不行了。”文秀给皇后梳头,皇后看着铜镜中略带疲惫的那张脸,不禁感叹。 “等贤妃娘娘痊愈,又能帮您分担了。我听说贤妃娘娘这一次伤得不重,多亏圣上在场,当机立断打晕了贤妃娘娘,没让贤妃娘娘一直咳下去。不然,也不会只伤了嗓子。”文秀的话到勾起了皇后对往事的追忆。 “贤妃这也不是第一回了。要说她运道差,也不全是。贤妃不是第一次中毒,那一回可是当着本宫与圣上的面昏倒的,多亏了太医来得及时,才保住了她的小命。”也正是那一回,彻底断了她要抱养秦容的心思。当初,要不是生了那件事,她要把秦容抱过来养,应当成了。宫里孩子这么多,长得像先太后的,这些年来也就秦容一个。不过,当年要抱养了秦容,说不定她也不会养十三公主了。其实都是别人的孩子,谁又不一样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待圣上百年后,不管哪一位皇子继承皇位,都要遵她为太后。 “贤妃娘娘福分真大,每次遇难都有圣上和娘娘护着,逢凶化吉。”文秀笑着拿起一根金簪,给皇后插到头上。 “可能吧,的确每次遇险,都赶巧了有圣上和本宫在她身边。”皇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不再言语。 昭华宫内,贵妃摔了宫女送上来的茶盏,一脸厌弃地盯着重华宫所在的方向。 “那个贱·人,怎么就没死成。” 圣隆帝为她调查下毒的人是谁,竟然不惜大动干戈,换防调岗。哼!真真是好大的脸啊! 五公主一只脚刚要踏进门,听到里面的动静,又收了回来。这些年,母妃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稍有不顺就要摔东西责骂宫人。五公主摇了摇头,退了回去。 漪澜宫内,淑妃听说二皇子过来了,放下手中的水壶,连浇了一半的花也顾不上了,笑着迎过去。 “儿臣给母妃请安。” “免了。我儿今日这个时辰怎的有空了。”看见儿子,淑妃满面笑容。要说她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生了二皇子这个孝顺懂事的儿子。 “父皇交与儿臣的事,儿臣办好了,父皇特许儿臣半日的假,让儿臣过来多陪陪母妃说说话。”二皇子撩起衣袍坐下,就有宫女立刻捧茶过来。二皇子饮一口茶,笑道:“还是母妃这里的茶好喝。” “你呀,茶叶都是一样的。你不就是瞧中了我身边的人,说这些花哨话做什么。旁人家的儿子有了好东西都想着孝敬母亲,你倒好,最好惦记我的东西。” “儿臣就是馋些。”不论儿有多大,与母亲撒娇亲近,母亲都会欢喜。二皇子一来漪澜宫,淑妃的笑容就停不下来。 “罢了,罢了。你既喜欢,那就送你。左右不过一个沏茶倒水的人。” “儿臣多谢母妃。” 母子二人皆是满面笑容。 “你父皇为重华宫那位大动干戈的事,我儿可知道了?”淑妃话题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父皇的事,儿臣不好妄议。不过儿臣猜测,父皇此次干戈大动,怕不仅仅是为了贤妃一人。” 淑妃瞳孔微缩,不经意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儿臣也不知道,父皇的心思,还没人能猜准的。”二皇子笑着摇了摇头。 毓庆宫中,林婕妤给九皇子送来了她亲手做的糕点,九皇子由贴身宫女伺候着洗手,完了捡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母亲若有时间,不妨去重华宫看望贤妃娘娘。儿臣这里有穗儿伺候不打紧。十一弟不在宫中,贤妃娘娘遭此磨难,正是母亲过去探望的好时机。” “哪里是我不想去,重华宫门前不是有圣上的人守着不让进吗?”林婕妤为自己辩驳。 “儿臣听说贤妃娘娘今日已经醒来,想必父皇对重华宫的禁令这两日就能撤了,母亲若能赶个第一的名头,贤妃娘娘知道了,必定能感受到母亲的一番心意。” “我晓得了,你莫操心这些,好好把身子养结实了,争取尽早下地,能自由走动了才好。” “儿臣心中有数,母亲不必担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宫中众人为闵棠中毒一事议论纷纷,圣隆帝锁宫换防盘查时,那送信的暗卫忽然记起了他丢失的记忆。 叫住他的人,的确是他的顶头上司。可当罗德海的人赶过去抓人时,那人已服·毒自尽。 58.水落 弃卒保车! 闵棠知道这个消息时,脑子里立刻浮现这个想法。 事情进展到这里, 似乎玩大了。圣隆帝可不是好惹的, 那人既然动了心思想挖圣隆帝的墙角,不付出点代价, 看来是不行的了。 “娘娘, 您该喝药了。”秋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 还未走近了,闵棠胃里就翻腾得厉害。明明她的身体都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怎么汤药依然一碗接着一碗地熬着给她喝? “秋月,我今儿个都喝三回药了,你别是记错了吧。”闵棠真不想继续喝下去。 “我怎么会弄错呢?这是头副药,前三天得喝五次。张太医说了, 千日咳的毒没事了, 但是咳嗽伤身。娘娘身体虽好, 奈何体寒。千日咳是寒凉之物, 对娘娘的伤害比一般人要大,若不好好养着, 将来年纪大了, 有的苦吃。”秋月越来越婆婆妈妈, 大约是秦容不在宫中,她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做的缘故。闵棠都不知道,等华音出嫁了, 秋月会变成怎么个唠叨法?很是有些头疼。 喝了药, 闵棠一嘴苦味, 漱了口也压不住。 “明月,给我拿些蜜饯过来。”这股子味儿,实在让人受不了。也不知道张廉的药方子里加了什么东西,一股子臭味,好像吃了粪便一般,让人恶心得厉害。 “娘娘,秋月姑姑交代了,吃了蜜饯会冲淡药性,您要不忍忍?” 闵棠摇头,她实在难以忍受,那种由内而外散出来的臭味让她恶心到不行。一想到这里,闵棠就忍不住······ “快,盘盂。”她要吐。 明月眼疾手快,刚将盘盂递上来,闵棠哇地一声,不但将刚喝的药全吐了,连带着之前吃的一点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即便如此,第二次漱口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吐。 “传张太医。”闵棠本能感觉不对。如果按照秋月所说,她现在吃的是调养身体的药,吃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反应。那些药她还未进口,就觉得难以下咽,如今吃了之后全吐了,简直难以忍受,这就不对劲了。她的身体她知道,虽说体寒,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些年她习武锻炼,幼时体弱那点儿毛病早就影响不到她了。要么是她的药里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要么是她中的毒根本不是千日咳,而是另一种和千日咳相似的毒。 张廉来得很快,不久后圣隆帝也过来了。继第一次呕吐后,闵棠又吐了两回。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圣隆帝过来时,闵棠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 “张廉,贤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贤妃娘娘的体内并无任何残留的毒,熬药的药材也是臣亲自抓的,并无不妥,然后交到秋月姑姑手中。按理说,不该有任何问题的。”张廉也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闵棠的情况,不应该出现的。他的药方,都是起固本培元作用的,闵棠喝了怎么会想吐呢? “药是我亲手煎的,没有让别人碰。煎药的时候,我一直在旁守着,没有人靠近。煎药的罐子,盛药的碗都是娘娘专用的,由我一手准备,煎好的汤药张太医也看过了,确实没有任何问题。”秋月心急如焚,她比谁都想找到症结所在。 “圣上,娘娘喝药时,虽然没说,一直皱着眉。还问我要蜜饯,这药的味道可是十分难喝?”明月小心问道。她也听秋月说过,闵棠不喜欢喝药。之前还以为闵棠喝药时愁眉苦脸的模样,是怕了吃药。 “这药就是普通的药材熬制,里面没有气味重味道苦的药材,不应难喝?”张廉目光一闪,皱起了眉。 “可是我看娘娘喝药时,好似对那气味难以忍受。” 闵棠吐了三回,人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地就睡过去了,可是耳边叽叽喳喳地,总有声音吵得她不安生。醒来之际,好像听到了药的字眼,她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气味恶心,难以下咽。”眼睛尚未睁开,话已出口。 “娘娘,您醒了。”明月听到动静,凑近了观察闵棠的情况。 张廉与圣隆帝对视一眼,圣隆帝撩起帘子,走进去,坐到床边。 “张廉开的药是普通的药,应不难喝。爱妃方才说药气味恶心,难以下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圣隆帝握住闵棠的手,短短几日时间,她似乎瘦了不少。从前觉得她长得不好看,现在瘦了,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脸白得像一张纸,憔悴不堪。若一直是这个样子,倒不如维持原样,胖点就胖点,至少抱着手感好。圣隆帝皱着眉,若有所思。 “我喝头副药,虽然觉得不好喝,还没有难以忍受的程度。直到今天第四次喝药时,心里头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怎么也压不住。那药,就像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臭虫一般,难闻得紧,一天五副药,要不是秋月顿顿按时送,还要盯着我喝完,我肯定会倒了。” 当着圣隆帝的面儿,闵棠一点都不避讳她对秋月的亲近与信任。 “贤妃娘娘,臣给您开的药,不会出这种气味。这里有一碗重新煎熬好的药,臣亲手煎的,您再闻闻看,这碗药里是否有让您难以忍受的气味。” 闵棠一听,脸色就不好了。那种难闻的东西,她是一刻也不想闻到。 药方没问题,张廉没诊错脉,可她喝了药会吐,会恶心是事实,这中间肯定是哪个环节不对。再不想闻,她也必须闻一闻。坐以待毙不是闵棠的处事风格。 “拿过来吧。” “是。”秋月从张廉手上接过那一碗药,送到闵棠面前。还未靠近,闵棠就挥手让秋月将药端远些,不要再靠近了。药还未靠近,闵棠又想吐了。她死死压着吐意,圣隆帝在这里,她可不能当着他的面儿吐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圣隆帝突然提高声调,众人一听便知,他火了。 “圣上,国师医术高明,不如请国师入宫为贤妃娘娘诊脉。”此刻不是争高下的时候,闵棠不能出事。她这情况,张廉实在找不出原因。 “国师已经离京,难不成还要朕派人上天行山请不成。” “臣惶恐。”张廉跪下,额头贴在了地上。 “圣上,臣妾的嗅觉比一般人要灵敏。”除此之外,闵棠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从几人的对话里,闵棠也猜出个大概。 “药方·药材·药碗·药罐和药都没有问题,秋月和张太医亲自煎的药,臣妾都闻不得,可见问题没有出在人上面。” 闵棠与圣隆帝对视一眼,圣隆帝目透寒光。 “煎药的碳查过了吗?” “不曾。”张廉和秋月异口同声地答道。 这一查,问题果然出在碳上面。闵棠病了要喝药,她吃的是汤药而不是丸药。既然是汤药就要煎熬。药方和药材动不得手,人也靠近不得,哪里才能动呢?柴薪! 圣隆帝一声令下,顺着线索查过去,竟然再一次查到了翊坤宫。这一回涉事的仍然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文秀。 “这不可能,文秀没有毒害贤妃的理由。”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无法接受,当场反驳圣隆帝。 “皇后,朕向你保证,若文秀是被人冤枉的,她绝不会走上藿香的老路,朕定保她无性命之忧。可若这件事真是她做的,朕也绝不会轻饶。”圣隆帝行事强横,若非文秀是皇后身边的人,当年又生了霍香枉死的事,他早就下旨抓人,而非亲自走一趟翊坤宫。 “圣上,方才是臣妾失礼了。只是,文秀秉性纯良,做不出下毒害人的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皇后见好就收,只是她仍是无法相信,文秀会做出这种事。可看圣隆帝的态度,皇后知道,她今日保不住文秀。圣隆帝会过来,手上肯定有证据。他既然提到霍香,就知道霍香一事,她从未完全释怀。可是文秀,怎么会······ “皇后,人心易变。这世上能影响到人的东西太多太多,有所求便会生出不该有的贪念。” 皇后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圣隆帝带走文秀。她或许应该庆幸,一次两次,圣隆帝都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她,就真这么让圣隆帝放心?是不是其他人也这么想的呢?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动她的人。 人心易变,人心易变!皇后的唇边不由得浮现一抹讥笑,袖底双手紧握成拳。 “母后,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十三公主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心,却不敢进来。 “母后没事,母后就是在想,媛媛今日怎么还没过来看母后。”皇后朝十三公主招手,十三公主飞快地跑过来,连教养嬷嬷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头,忘却了公主应有的仪态,乳燕投林般奔进皇后怀里。 “母后,不要难过了。不管生什么事,媛媛会一直陪着您的。”孩子的话,暖人心扉。皇后抱着十三公主,闭上了眼睛。 “圣上,皇后娘娘她······” 文秀已经招供,毒碳是皇后命她送进重华宫的。人证已有,难道还不足以定罪? “放肆,皇后的事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圣隆帝呵斥一声,罗德海连忙跪下,给自己连掌三个嘴巴。 圣隆帝对皇后的维护,乎常人所想。 “顾知,此事你怎么看。” 文秀不过区区宫女,即便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不可能动得了他的暗卫。再对重华宫下手,本就是画蛇添足之举。难不成那人竟天真的以为,这一次他查到翊坤宫会停手? 59.石出 “臣将皇宫内十年来记录在册的宫女太监死亡案件翻看了数遍, 现了一个巧合:这些死去的人里,上吊自尽都是等级低微的宫人。臣又将宫外近些年上吊自尽的案件翻出来一一比照, 现京城内上吊自尽的人多是贩夫走卒之辈,无家小之人。臣走访了近年几名新死之人的邻居, 现死去的这些人里多是浪荡子。他们死了, 四邻都会拍手叫好, 然而这其中也不乏有踏实做事的人。邻居现他死在家中, 诧异之余, 还为之可惜。” 顾知的话,让圣隆帝沉默了。顾知的现,似乎不简单。 “臣还将近年来,宫内外记录在册的无头案翻阅了一遍,有一件事, 让臣觉得奇怪。” “何事?”圣隆帝挑眉, 将目光上移, 落到了顾知的官帽上。 “庆历十一年采选时,有一名秀女在宫外别苑因夜半受惊,大声嚷嚷时被管事嬷嬷知道了,关到柴房里。第二天早上, 那名秀女被人现时,已经死在了柴房中, 死因不明。这个案子一直没有定案。”顾知拱手沉声道。 “这有什么关系?”圣隆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庆历十一年是多事之秋。当年的选秀因为一名秀女吊死在五庄观, 牵扯出五庄观观主苏殷毁女子清白, 却被前户部尚书苏通河包庇, 为祸一方之事。官府在五庄观搜到了大量证据,证实苏殷犯下重罪,因此将观主苏殷问斩。 同年十三公主出生,而苏婕妤却在诞下十三公主之后就过世了,死后被追封为德妃。九月,前户部尚书苏通河及长子苏炳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家产被抄,全家处斩刑。苏通河幼子苏樑,苏德妃之父,因供职翰林院期间,为官清正,编书有功,又有苏德妃诞下公主,有功皇室,他特赦苏樑一家,免其罪责贬为平民。至于那名死在宫外别苑的秀女,圣隆帝到没什么印象。 难道真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臣因为好奇这名秀女的死因,特意查了一下这名秀女的出身。也许是天意,臣妻携子出门采买时,遇到了一名妇人被人欺负,出手相助。那妇人年约二十五六,身边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臣妻自从做了母亲,就见不得孩子受苦,一时心软将那对母子接到家中,让那妇人在家中做些事,养活她和孩子。因那妇人感激臣妻,便将身世如实相告。” “臣妻与臣说起时,臣现那妇人的籍贯姓名竟然和那庆历十一年在宫外别苑死去的秀女一模一样。臣以为这世间所有的偶然都是无数次的必然交汇后形成的。在这个时候竟有这么巧合的事生,其中必有所牵连。为了求证,臣单独见了那妇人,问起她的事情。这才知道,这妇人当年本在采选名单内,只因有了相好之人,不想入宫,便与相好之人私奔了。后来她才知道,父母几乎倾家荡产才将她这件事摆平了。她是家中独女,虽然做了错事,父母仍然原谅了她,为她和私奔之人举办婚礼。谁知她与之私奔的那人本是中山狼,哄她做了夫妻之事,就是为了谋夺她家的万贯家财。那人没料到她的父母为了她会散尽家财。然而破船还有三斤铁,父母为她散尽家财后,她家中仍有少量余财,足够她们一家过日子。婚后,她的丈夫仍不甘心,费心卷走了她家余下的家财,若非她机警,只怕她母子二人都被丈夫卖了。只可惜老父老母,一生心血就因为她毁了。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不得安宁。” “那妇人为了逃避丈夫,一路北上来投奔姨母。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结果姨母一家早就搬走了,而她也不幸被几个浪荡子盯上了。要不是臣妻出手相助,她孤儿寡母没地儿可去。” “你的意思是,那死去的秀女,也是冒名顶替之人。”圣隆帝神色不明,顾知答了一声是。 “那名花鸟使既然敢用五庄观前观主苏殷推荐的女子顶替吊死在五庄观的那名秀女,让其他人冒名顶替另一个秀女的名额,不是不可能。” “那名女子死了数年,尸体或许都化成了白骨,当年涉事的人死的死,难查。”圣隆帝看着顾知,神情凝重。 “臣愿一试。” “准。” 翊坤宫里,圣隆帝命罗德海亲自走一趟,将文秀已经招供的消息告诉皇后。皇后听后,久久没有说话。皇后没有话,罗德海不敢擅自离开。也许皇后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无子之人,一身荣辱皆在圣隆帝的一念之间,说不定哪天就失了圣隆帝的看重,丢了后位。如罗德海这种贴身伺候圣隆帝的人最为清楚,皇后是绝对怠慢不得的。只要皇后不犯错,不触及到圣隆帝的底线,皇后的荣耀,这一生也不会中断。 “罗公公,你回去禀报圣上,就说本宫知道了。文秀那里,本宫也不想追问其他,圣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得了皇后的话,罗德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答了一声“是”。从翊坤宫出来,罗德海迎面遇上了王昭容,结果他没走多远,就听到翊坤宫里的宫女说,皇后拒绝了王昭容的求见。罗德海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瞧了一眼翊坤宫,随后离开。 宫外,顾知接了圣隆帝的旨意,马不停蹄地赶往秀女在宫外时居住的别苑。宫外别苑依矮山而建,若有别苑里的人不慎没了,没人收尸的就会随便在矮山上找一处地方埋了。顾知前往别苑,为的是找到当年死去秀女的坟,看一看里面的尸骨。 人死后存在于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就是尸骨,若有什么线索,尸骨都会告诉他。开棺验尸的事,是顾知的老本行。赶往别苑的路上,顾知身体里的血液慢慢沸腾起来。当他赶到别苑,找到管事之人,出示了圣隆帝的令牌后不久,别苑的管事立马找到当年掩埋那名秀女尸身的人,与之一同找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掩埋那名死得突然的秀女的埋尸处。 九年时光,尸身上的肉几乎腐蚀殆尽。褴褛衣裳下,白骨若隐若现。顾知包裹严实了,亲自下到坑里检查尸骨。 这一次验尸收获颇丰,顾知不但在女尸的头骨里现了一根银针,还在女尸的腹中找到了一枚石珠。尽管沾染了尘埃,石珠在阳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如此看来,女尸的真正死因是被人用银针刺入头骨穴位,诱因或许与她吞入腹中的这枚石珠有关。 这石珠呈墨绿色,通体莹润,被人打磨得十分光滑。握在手中,手心升起丝丝凉意。大约曾被制作成装饰物,石珠上钻了一个圆孔,圆孔内壁刻有文字,乃是小篆。顾知不识篆体,便将石珠带回家去问春花。 春花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是小篆,写得极好。在这一点上,顾知自认不如。如今,三个孩子的启蒙,都是春花在较。对此,顾知心中十分得意,他当年借圣隆帝之手将春花从闵棠手上抢了过来。顾知了解自己的性子,他不是一个会因为私情就会替闵棠卖命的人,是以要闵棠心甘情愿将春花许配给他,等于痴人说梦。可他在外行走这些年,没见过比春花更胆大心细的女子,要不将这样的女子娶回家,让其他男人娶了放到后院庸庸碌碌地过一生,简直是暴殄天物。哪能像他一样,让春花的才能得以十足挥。春花心细如尘,他有案子时,与春花说起,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一回,仍然不例外。 春花一眼认出了那枚石珠内壁里刻着的篆字是一个“安”字。因为曾在闵棠身边伺候多年的原因,春花曾经见过这样一串石珠。石珠比较特别,春花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安王?娘子,你确定没记错?”顾知表情不变,熟悉他的春花却一眼现了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年元宵节,圣上在宫里举办灯会。十一皇子和端敏郡主一起看上了一盏虎头灯,为此在园中生了争抢。在争抢过程中,娘娘用五万贯为十一皇子买的虎头灯被烧毁了,十一皇子还受了伤。圣上为了替十一皇子和娘娘讨回公道,罚端敏郡主给十一皇子亲手做一盏虎头灯,由安王从旁协助。不过十一皇子最后没有要端敏郡主的那盏虎头灯,将之放到了库房里,再没拿出来过,反倒是那盏被烧毁了的灯经娘娘和十一皇子亲手修复好后,在十一皇子的床头挂了好几年。我就是那一回在园子里见到了安王,安王的手上拿着一串石珠,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在想,安王为何要戴一串石珠,后来才知道那是安王的母妃给他的。” 安王,如果真是他,那可是真人不露相。 顾知命人盯着安王府的同时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这一查才现,宫外那些独居的人之死竟然与安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些人死前,竟然都与安王接触过。 60.经过 安王曾与圣隆帝争夺帝位, 可惜的是,在争夺过程中安王不慎落马, 将腿摔断了, 与皇位彻底绝缘。而且安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端敏郡主。较之圣隆帝的多子多女,单在子嗣上, 安王就没有资格继承皇位。不过,圣隆帝的儿女也是他继位后6续出生的。 安王究竟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的理由何在? 让顾知没想到, 解除疑惑的机会这么快就到来了。他亲眼看到安王接近一个浪荡子, 仅用言语就将之诱杀的全过程。 人死了, 就是最好的罪证。当顾知带着人突然出现在安王面前时, 安王满脸阴沉, 要不是他身边的人不敌,顾知相信安王根本不会束手就擒。 含元殿里, 圣隆帝高坐在龙椅上,安王跪在地上, 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安王兄, 可否告知朕, 你这么做, 究竟是为了什么?”圣隆帝的话音落地,之后一室静寂。安王不肯出声, 直到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入他的耳中, 安王忽然一抖, 抬起头来看过去。圣隆帝正端着茶碗,碗盖安安稳稳地落在茶碗上。刚才那声响动,正是碗盖跌落茶碗上出来的。 “是他自己想不开要自杀,与臣何干?臣并没有动手。”安王目光游移,可一旦眼神落到圣隆帝身上,立刻变了样。复杂中带着畏惧,畏惧中又添了几分快意。 “啪嗒”一声,重重响起。圣隆帝用力将茶碗放下,碗与桌面接触,出声响。 “安王兄是没动手,可你动了口。”圣隆帝冷哼一声,冷冰冰地看着安王。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安王双眼一缩,重新低下了头。 “圣上是连臣说话都要管了?”带着浓浓嘲讽的话语从安王嘴里说出来,让圣隆帝多看了安王一眼。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那还是安王摔断腿之前才有的,二十年了。面前的这个人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能与他一争高下的人。他畏畏缩缩躲在京城王府多年,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吗? “若安王兄胡言乱语,朕必然要加以约束。”安王是臣,他是君。兄长之前,安王还是他的臣民。败者臣服,他以为安王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圣上说的是。”安王仿佛记起了什么,突然改口。 “安王兄现在可以告诉朕,为何诱杀小民何三了吧。” “诱杀?臣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对他起杀念?大约是他无力偿还赌债,一时想不开才上吊自尽的。臣顶多是见死不救。”安王一脸不屑,眼中滑过一抹得意。 “敢问王爷,为何这些日子频繁出入何三家中。”顾知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了实在难以生出愉悦感。 安王皱眉,一脸不快。要不是圣隆帝在场,他压根不会理会将他堵了带到含元殿来的顾知。 “本王乐意去哪里,难道还要顾提刑批准不成。”安王横眉冷对顾知,若是手中有剑,他必定一剑捅过去了。 “王爷愿意去哪里,是王爷的自由。只不过王爷如今身上有了命案,依律例,下官是能问上一问的,还请王爷配合。王爷为何要频繁出入死者何三家中。” 安王臭着一张脸,看着顾知,眼神阴骛。 “臣不日前拾到一粒石珠,不知王爷可曾眼熟。”顾知从袖袋中拿出一枚墨绿色的石珠,端看成色,与安王手上的那一串石珠一模一样。 “咿,这不是安王兄的母妃赠予安王兄的洗墨珠?顾知,你在哪里捡到的,怎么不交还给安王兄?朕记得安王兄的洗墨珠手串前几年不慎丢了一枚,或许真是你手上这一枚。”顾知手上的石珠从何而来,圣隆帝并不知情。既然这石珠与安王手上的那一串洗墨珠一样,那就必须是安王的。 自洗墨珠从顾知手上出现,安王的心就蓦地一跳。那颗珠子,很多年前就丢了。他曾怀疑被人捡走了,遍寻不得,没想到今天会被顾知拿到手。 “这颗洗墨珠内壁刻有一个篆字,臣妻恰好识得,正是一个安字。” “那就是安王兄的,无误了。朕记得安王兄的洗墨珠手串中的每一枚珠子的内壁里都刻有篆字\&#o39;安\&#o39;,乃是雕刻大师6运的手笔。你这颗洗墨珠上若有安字,又是篆书,那必定是安王兄的无疑。顾知,你将洗墨珠给安王兄看看。” “不用看了,的确是臣的洗墨珠。不知顾大人从何处得来的。”安王原想否认,可是6运那个老匹夫的东西,别人很难造假。再者,洗墨珠本就少见,尤其是成色一致,同时还有6运篆刻的洗墨珠,那就少上加少了。他的洗墨珠掉了一枚之事,也不知圣隆帝什么时候现的,要今天圣隆帝不将这件事挑出来,他绝不会承认顾知手上的洗墨珠是他的。可想而知,能被顾知拿到的东西,绝对不可能走正常渠道。朝中谁不知道顾知的出身?也不知他从哪里将这东西找到的,只怕沾满了晦气。 “既然是安王兄之物,那就物归原主吧。”圣隆帝随口说一句,看向顾知。顾知听出了言外之意,出言拒绝。 “圣上,将洗墨珠归还给安王,这恐怕不行。这枚洗墨珠是臣从秀女居住的宫外别苑后面的矮山上一名秀女的坟堆里挖到的。既然这枚洗墨珠乃安王所有,能否请安王告之,这枚洗墨珠是如何到张慧云手中的。或许张慧云这个名字安王不熟悉,那么米仙儿呢?” “什么米仙儿张仙儿的,本王根本不认识,洗墨珠是本王不慎丢失的,谁知道被什么人捡到了,占为己有。现在还沾满了晦气,顾大人要喜欢,送给顾大人就是了。一枚洗墨珠而已,既然做了陪葬品,满是晦气,不要也罢。想必母妃泉下有知,知道本王将这枚洗墨珠弃了也不会怪责本王。” “那么王爷可否告知下官,庆历十一年四月初六这一日,王爷瞒着众人去五庄观做了什么?为何王爷的贴身之物会出现在五庄观。”顾知的手中出现一物,一根黄色的腰带。 安王见状,眼球一缩。顾知眼里闪过一道光,精明而锐利。 四月初六那一晚,一名秀女被人现吊死在五庄观的百年老树上。后来,有忤作验尸得出那名秀女不是死于自缢,而是先被人吊死后,再挂到树上的。顾知反看验尸记录,知晓当时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交叉,鞋面干净。 若是自缢而死,脖子上的勒痕应该呈八字形,当夜下雨,地面有积水,死者的鞋面不可能保持干净。可见死者不是自杀,而是死于他杀。 当时在五庄观的人里,苏殷虽然是各中老手,却忌讳圣隆帝,不敢动采选入宫的秀女。可要换成安王,那就不一定了。 顾知查到这些线索后,当即命手下进行详查。五庄观被封,道观中的道士或还俗,或去别的道观挂名,虽说一时间难以找到当年的人,却不是不可能。顾知还真找到了一个曾在五庄观的还俗道士。 这人贪花好色,顾知找了一名欢场女子,陪那人演了一场戏,就从他嘴里套出了安王与苏殷有交情,时不时来五庄观的事。起初,那欢场女子装作不肯相信那人的样子,那人酒后为取信于欢场女子,将他招呼安王的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时隔多年,安王曾在秀女吊死在五庄观的那一夜出现在案现场,还因此丢了一枚洗墨珠。事后,这枚洗墨珠在另一名无端死在了别苑里的秀女尸腹中现,这一连串的事情要说是全是巧合,顾知根本不信。 安王的杀人嫌疑非常大。再者,宫里宫外一些死因不明的人过世前,安王都出现过,要说安王与此时无关。 不可能! “本王的东西,被人偷了,再拿来栽赃本王,难不成到了顾大人这里,就成了本王犯罪的证据?”安王一口否定。 顾知早有准备,他既然顶上了安王府,还将人抓了现行,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抓安王时,禁军就闯入安王府中,将整座王府搜了一遍。当安王看到那一箱箱可以证明他犯事的罪证被抬到含元殿上来时,整个人彻底软了。 王府都被人抄了,证据确凿,安王无从抵赖,将这些年他犯下的事一一说来。 吊死在五庄观的秀女,的确不是自杀,是安王动的手。 安王与苏殷暗中交好。原因,便是两人都是同道中人。安王因为腿伤,再也无法问鼎宝座,这些年来又只有端敏郡主一个女儿,对皇位早没了觊觎之心。只不过,他讨厌圣隆帝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庆历九年元宵灯会上,端敏被圣隆帝罚做花灯,连带着他也跟着一起困在府中,不得自由,安王心里就憋了一个气。好不容易他们父女二人得了自由,安王当即驱车前往五庄观找苏殷。苏殷那里不缺新鲜女孩子,那些女子大多姿色普通,偶尔也有长得漂亮的。他与苏殷一起亵玩,各中妙趣让人迷恋。 秀女上五庄观避雨的那一夜,苏殷不敢动手。可安王是谁,他在圣隆帝那里吃瘪,正愁没地方让他撒气,若是能在圣隆帝之前将他的女人睡了,安王想想就热血沸腾。可是让安王没想到的是,他抓的那名秀女太烈性了,他下手狠了点,一不小心将人弄死了。奸·尸安王没兴趣,不过尸体还是要处理的,还不能随便了。于是,五庄观内的百年老树上多了一具吊死的女尸。 而那串被他随身带着的洗墨珠,却是勒死那名秀女的过程中被她扯散了。事后,安王在案现场找到了大部分的洗墨珠,唯有一颗始终找不到。 不久后,却叫他的人在另一名秀女身上现了这枚洗墨珠。 61.欢喜 杀人, 夺回洗墨珠。 安王给他在别苑的人下了命令。可惜的是, 人死了,洗墨珠依然没找到。谁能知道, 洗墨珠竟然被那女人吞到肚子里,还带到了地下, 数年后会给顾知挖出来? 当年你五庄观出事,安王没有被牵扯进来, 则是他每次去五庄观知道的人都很少。甚至,只有他的亲卫才知道他与五庄观观主苏殷交好。毕竟他与苏殷做的事,不是能诉诸于口的事, 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殷出事后,虽说安王又少了一个可以玩乐排遣心中不快的地方,不过苏殷在出事前, 给了他一个好玩的东西--神仙膏和制作配方。 安王惜命, 自己是不肯用神仙膏的,所以, 他让府中的丫鬟用了。因为他很小心,所以那丫鬟殷服食神仙膏过度死亡后, 也没人知道这件事。神仙膏有副作用, 安王更不会自己碰了, 不过人若服食了神仙膏以后,会变得非常听话, 你让他做什么, 他就会做什么。无论是多么刚烈的女子, 在神仙膏的作用下,都能让安王随意摆弄亵玩。可惜,苏殷给他的神仙膏数量有限。不过他还有配方在,即便是他找人秘密配置出来的神仙膏效用比不上苏殷给他的,在惑人心志上依然有效。便是那七尺大汉,意志坚定的铮铮男儿,服用了神仙膏后,只要他稍稍施以手段,都能为他所用。不过药效过了,作用也就没了。但是,在神仙膏起作用的那段时间里,足够他做到他想达成的事。 有了神仙膏,安王如得神助。起初,他的施药对象都是那些身份地位比较低的人,那些人或是他看不顺眼的,或是多瞥了一眼他的跛脚之人,或是嘲笑过他的人。那些人在服用了神仙膏后,变得十分听话,安王让他们上吊,他们就乖乖地上吊自尽。看着那些人在他的面前伸长了舌头,蹬着脚不停地挣扎,安王觉得十分痛快,也慢慢爱上了看人上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过程。那一刻,他就是那些人的生死主宰者。他一声令下,即定人生死,怎不叫人热血沸腾? 安王说起看人上吊的过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何三为什么要死?他当然该死。何三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嘲笑他,不死怎么能平息他的愤怒? 这些身份低微的人,死了就死了,活着也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能死在神仙膏下,能给他带来快乐,就是他们活在这世间唯一的价值。神仙膏可不是谁都能有机会吃的。 安王脸色潮红,双目放光。 当顾知问起贤妃中毒一事时,安王越兴奋起来了。 在此之前,死在安王手下的人都是贩夫走卒,身份低微的人。而贤妃,则是他动的第一个身份高的人。 他的女儿端敏郡主快出嫁了,他就一个女儿,女儿要出嫁了,他这个做父亲怎么着也该给女儿送一份大礼。金银钱财他自然是要给的,还要给足了。但是他的女儿出嫁,他怎么能只送金银钱财做为礼物呢?那也太俗了。端敏一直讨厌秦容,安王其实是想弄死秦容的,可惜秦容如今不在京城中,他找不到人,无从下手。 要怎么办呢? 秦容不在京城,贤妃在呀。如果贤妃死了,秦容肯定会回京的。到时候他再给秦容弄些神仙膏尝尝,将秦容宰了。安王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合端敏心意的? 安王一想到要在圣隆帝眼皮子底下弄死他的女人,心就忍不住颤抖。他兴奋啊!若能弄死贤妃,以后他就可以依计行事,整个后宫他想弄死谁就能弄死谁。他做这件事,自然不能让圣隆帝知道了。圣隆帝可是个疯子,要知道他弄死了他的女人和儿子,肯定会找他算账。安王可不想因为一份礼物就把自己折进去。可要他放弃这个计划,绝对不能。 怎么做,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贤妃,又能把他摘出来呢? 安王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秦容离京在外,肯定会给宫中寄信。他只要在信上动点手脚,到时候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贤妃中毒了。 秦容离京,圣隆帝给他打扫了尾巴,别人根本无从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不要紧,安王不需要知道他的下落。他只要弄到秦容写给贤妃的家书就行。 圣隆帝的暗卫一直在暗中护卫着,一般人不知晓暗卫的身份。安王运气不错,居然给他现了一名暗卫。神仙膏安王用得再熟不过了,尽管如此,安王还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那名暗卫控制住了。第一次控制住了暗卫,安王知道了给秦容送信的人是谁,随后,安王多次对那名暗卫使用神仙膏,让暗卫离不开神仙膏。神仙膏的味道,人若尝了,根本戒不掉。所以,当安王让那名暗卫拦住手下,将信劫过来时,那名暗卫没有太多抵抗,就答应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获取神仙膏。 给信下毒的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那送信的暗卫必须要瞒着。安王这些年为了找乐子,除了配置出来大量的神仙膏,药师还为他配置出了神仙散。与神仙膏不同,神仙散更难得。中了神仙散的人,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意识,人好似清醒着,实际却非如此。给送信暗卫用的,不是神仙膏,正是这神仙散。前后不到一刻钟,信纸和信封上洒满了千日咳。 千日咳是近年来黑市上比较流行的一种药。这种药极易挥,药粉接触空气后,两个时辰内会消散了。届时贤妃即便中毒了,太医就是查也查不到信封,抓不到他这根藤上来。 毒名千日咳,意思就是一旦中了这种毒,人不会一下就咳死了,至少咳三年。咳嗽的时日越长,毒性越深,一旦毒入五脏,药石难医,神仙难救,人活不了。若按照安王的原计划,必要让贤妃咳上一段时日,他再下猛药,届时一步到位,还可以营造出贤妃久病难愈,一命呜呼的假象。可谁知,贤妃中毒的第二日,就猛咳着停不下来,非但如此,那信封上的千日咳竟然没有挥干净,留了下来,让太医查到了药物的来源。 更让安王烦恼的是,圣隆帝把顾知找来了查这件事。顾知其人,京城里谁人不知?那就是圣隆帝的一条狗,指着哪里咬哪里。要是被他抓到了蛛丝马迹,那就不得了。要不是顾知查了过来,安王真不想将那名暗卫了结了。要渗入圣隆帝的暗卫里,实在不容易。被他控制住的这名暗卫级别太低,底下也就管着为数不多的几人。暗卫平日里都散布在外,收到的消息有限,安王又不想刺探国家大事,无心其他。他只想弄死秦容,给端敏送一份合心意的礼物。如今贤妃都弄不死,还要收拾残局,太让他伤脑筋。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赶在圣隆帝之前将那名被他控制的暗卫弄死了。事情原该到此为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顾知这个扫把星作祟。要是他手上有神仙膏,他非得让顾知知道厉害。 安王认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后宫。闵棠知道消息的时间不早不晚,圣隆帝过来之前,她刚听明月将这件事说完。正问起顾知的情况。 以闵棠对圣隆帝的了解,没有切实的证据,圣隆帝根本不会下令搜安王府。须知,先帝留下的血脉,就剩圣隆帝和安王两个了。这些年圣隆帝能留着安王的性命,除了安王腿断了,看着无害,不会威胁到圣隆帝的皇位,留着他还有让天下人知道圣隆帝是一个对兄弟仁慈的君主。要知道,安王的腿没坏之前,与圣隆帝争夺皇位的过程中,可没少使绊子。能让安王安安稳稳在京城王府里住着,还能时不时出去溜溜弯,就是圣隆帝彰显仁德的最佳表现。 所以,搜安王府只可能是顾知的自作主张。 虽然此次从安王府中查出了安王犯下重重大罪的证据,可圣隆帝要问责顾知,定他一个藐视天家威严的罪名,也不是不可以的。顾知要被问罪了,春花和三个孩子要怎么办?闵棠可不想春花和孩子因为顾知的这个举措有一个黯淡的将来。 “爱妃想知道顾知的情况,何不问朕。”圣隆帝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 圣隆帝近日来重华宫的次数似乎频繁了些。难道他最近改口味了,喜欢病人?闵棠实在想不明白,索性懒得费心神。有千日咳中毒事件在前,有毒碳事件在后,闵棠短短时间内,两度中毒,让她的身体差了好多。 “臣妾就是担心春花母子被顾提刑拖累。”明月要扶着闵棠起来行礼,被圣隆帝制止了。 “封妻荫子与连坐问罪本就是一体,爱妃怎能厚此薄彼?”圣隆帝坐在闵棠床前,照旧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上把玩。 封妻荫子和连坐是一体,还不能厚此薄彼,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言论。这话也就圣隆帝能坦然说出来。 “臣妾目光短浅,不比圣上。臣妾就关心眼前的事,还望圣上为臣妾解惑。” “顾知领禁军私闯安王府,即便找到了安王犯罪证据,功依然不抵过。朕念他一片忠心,多年来勤勤恳恳,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就是干了活还要遭批的典型。若她是顾知,才不要与圣隆帝办事。办好了,要挨罚,办差了没能力也要挨罚。这又是何必呢? 千日咳一事,安王承认了毒是他下的,那么文秀与毒碳一事呢? 62.婚嫁 顾知挨罚,也彻底堵了那些言官的嘴。当时参与查抄安王府的人众多, 难保事情不会泄露出去, 闵棠虽然埋汰圣隆帝, 却也知道, 这是最好的处置方法。罚俸一年,算不痛不痒的惩罚了。春花经营有道,将她的嫁妆打理得十分好,当初春花出嫁, 闵棠给她的东西都是能作实用的, 如今春花在京城里开了三家铺子,顾知即便一辈子拿不到俸禄,也不会影响家中生活。当然, 若夫妻二人真的过不下去了,闵棠自然要接济一二。她并不希望有这一天。 安王认罪, 圣隆帝暂时将安王关押在天牢中, 等候三堂会审。最终安王哪怕能逃过死罪,活罪也难逃。果真, 在安王的罪名定下来以后,安王拿出来了先帝的遗旨:圣隆帝不得对安王动手, 否则就是大不孝。三司无人敢让圣隆帝背上不尊先帝遗旨, 不敬先父的不孝名声。安王是不用死了, 但是他一家被圣隆帝从玉碟除名, 贬为庶民, 去皇陵外给先帝守陵, 无召不得离开。 端敏郡主原先的婚事,自然作罢,还是圣隆帝亲自下旨为端敏与未婚夫解除婚约的。随后,圣隆帝又给端敏的未婚夫赐了一名据说命格极硬的女子做妻子。闵棠猜测,圣隆帝这么做,就是明白地告诉对方,你既然眼瞎,要与安王做亲家,朕就送你一门更好的亲事。 至于端敏这个不讨他喜欢的侄女,圣隆帝可不会管。正如圣隆帝与闵棠说的,封妻荫子与连坐是一体的,端敏既然曾享受了身为安王之女带来的荣耀,那么也要承担相应的罪责。 这些自是后话,闵棠如今在意的还是文秀与毒碳。安王既然认罪,文秀若真是他的人,他没有必要否认。可文秀并不是他的人,又是谁的人? 皇后? 闵棠真不愿将这件事往她身上推。正如圣隆帝信任皇后不会做出这种事,闵棠也认为皇后没有理由会做对她没有好处的事。可文秀是皇后信任的,此番招供,亲口指认皇后乃是毒碳事件的主谋。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闵棠心中疑惑,却不敢像之前开口问顾知的事一样问圣隆帝。圣隆帝心思多变,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闵棠是受害人不假,可她要主动提及皇后,难保圣隆帝不会认为她的心思不纯,想要取而代之。认定她中毒一事乃自导自演,她就冤大了。这样的事,她做过一次,并且成功了,闵棠就没想过再来一次。任何一场谋划都不可能是天衣无缝的。这些年圣隆帝对她的关注分外严,闵棠就是想做一件事,也很难有大的动作。 与其迎着危险冒进,不若沉下心来等候。左右这件事圣隆帝已经插手,应当不会半途而废。 一念之间,闵棠的脑子里滑过这许多念头,只是全压在心中,不曾表现出来。 “顾知家中还有三个孩子,被罚俸一年,只怕日子不好过。臣妾想让秋月过些日子去宫外探望春花和孩子们,圣上意下如何。” “小事而已,爱妃喜欢就好。”顾知的罪可大可小,他要不想治顾知的罪,谁也别想多说一句。罚俸不过是为了以后让耳朵清净些,免得将来那些言官抓住了这件事叨叨个不停,让人心烦。顾知,他还是满意的。他不爽安王很多年了。要不是碍着先帝,他早就将安王的爵位撸了。这一回,能正大光明地将安王贬为庶人,打安王一家子去给先帝守陵,也算全了先帝与安王的父子情。要不是顾知当机立断抄了安王府,没有后来的那些证据,根本定不了安王的罪。试想如让安王回去将罪证处理了,真是后患无穷。没想到顾知看着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诈安王时,随口胡诌出一个米仙儿,就连他都给虎了过去。倘使不是顾知亲口说,假冒张慧云的那名女子的身份至今不明,他还不知道那不过是顾知试探安王的话。 “多谢圣上。”得了圣隆帝的话,闵棠十分满意。 之后,圣隆帝在重华宫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直到秋月出宫探望春花,文秀和毒碳的事,闵棠也不知道结果。而她也因为这场病,将手中的权交了回去。后宫大权,重新为皇后全部掌握。 没了俗事缠身,闵棠安心养病,没多久,闵棠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婚期也如约而至。 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婚期前后相隔一个月,大皇子是兄长,婚期在前,二皇子在后。圣隆帝已经6续嫁了五位公主,给儿子娶媳妇还是头一遭。不过此事自有礼部操持,按规矩办事,大皇子的婚事得以顺顺利利地操办了。 新婚第二日,大皇子携大皇子妃前来翊坤宫给皇后请安时,闵棠早早就去了。按规矩,自该是喝了新妇的茶,再给一份见面礼便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不过这一日,贵妃抓住了机会就拿话刺她。闵棠如今是有仇当场报,皇后没有开口打圆场,以至于大皇子妃作为皇家儿媳妇第一次来翊坤宫拜见她们这些婆母们,就听了满耳朵夹枪带棒的话。 不是自家的媳妇没人疼。王昭容身份比她们都要低,人又素来老实,插不上嘴,根本帮不上大皇子妃。若闵棠是大皇子妃,第一日来宫中就见识了这般场面,日后定要躲在府上少来几次。谁知,这大皇子妃却是个勤快人,隔三差五地来宫中请安。礼节无可挑剔,把王昭容欢喜得,成日里见人就笑着夸大皇子妃的好。这不,二皇子成亲后携二皇子妃来翊坤宫给皇后请安的那一日,大皇子妃正好被太医诊断出怀有一月身孕,圣隆帝那边知道了,高兴之下大赏大皇子妃,让大皇子妃的风头直接盖过了新妇二皇子妃。淑妃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挂着笑容,二皇子也不差,到是二皇子妃,有那么一丝丝不快。眨眼间就掩饰过去了,不过是闵棠一直注意着她们的动静,才没看漏了。 喝了第二拨媳妇茶,闵棠回到重华宫里,正巧见着华音在呆,连她过来了也没现。这可是头一回碰见的事。闵棠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一连叫了三声“音音”,华音才回过神来。 “音音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宫里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华音是闵棠从小养大的,亲近闵棠,大大小小的事,华音都会与闵棠说。虽说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事,可在华音这里,好似没有这回事。闵棠难得看见华音的异状,心生奇怪。华音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孩子,可今天看她这表现,似乎走死胡同里了。 华音犹豫片刻,走近闵棠,倚过去将头靠在闵棠的肩上。这种亲昵的动作,华音许久不曾做过了。闵棠一怔,随即将她搂进怀里。 “谁欺负我们音音了,告诉棠姨,棠姨定要给你讨回公道。” 华音摇摇头。 “并不是有人欺负我了。昨日,我去二皇子府上送礼,遇上林五公子了。” 林旭之?这小子说了什么?自从华音明确地告诉她,林旭之缺少分寸感后,闵棠就消了看好华音和林旭之的心思,怎么华音和林旭之在外面见了一面,回来后就神不守舍了?看华音的样子,并非情根深种。 “哦,难不成他言语上冒犯你了。”有了秦容的例子,闵棠在对待少年男女之事上,不敢太过于直白了。 “昨日,我遇上林五公子,他问我为何拒绝与他的亲事。是否因他庶出的身份才拒绝的。” 闵棠不由得皱起眉头。林旭之贸贸然冲过来问华音这种话,的确不妥。不过她养大的孩子她知道,若只是这样一句话,绝对不会让华音惦记上。 “那你是怎么说的呢?”闵棠试探地问道。 “我推说,儿女婚事都是由父母做主,我虽没了父母,婚事却有棠姨做主。不想,这林五公子并不接受这个说辞。硬是逼我承认了不嫁他是因为那一回在猎场,他不回避澜郡主一事。林五公子对我给的理由不以为然。还说,还说他听了皇后娘娘的话,以为我与一般闺阁女子不一样,谁知,我竟和那些人一样,思想迂腐,心胸狭窄。他与澜郡主清清白白,难不成就因为他多夸赞了澜郡主几句,他与澜郡主就有苟且之情?倘若按我这般想,他与我今日站在一起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岂不是非他不能嫁了?”华音眼中有难堪,可见昨日她听到这些话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闵棠心中怒火丛生,若林旭之此刻在这里,她的拳头定要挥上去。叫他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张口就说的。 “棠姨,你说我真的像林五公子说的那般,思想迂腐,心胸狭窄吗?”说到这里,华音声音哽咽。她在宫中长大,虽然失去了父母,因有闵棠护着,圣隆帝又养了她两年,即便有人会说几句酸话,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得这般难听。林旭之这一番话,于华音而言,不轻。 可他林旭之是谁?有什么资格说音音的不是。音音从头到尾不过与他在皇后那里吃过一次饭,在围场见过一次面。他又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说她养大的孩子思想迂腐,心胸狭窄! 闵棠怒极反笑。可当她的眼睛看到华音眼里的水雾,怒火骤然间消失了得一干二净。 愤怒,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 “音音,林旭之的话,不可全信,也不是全无道理。虽然我不喜欢他的莽撞,但是有一点他说得对。看人不能仅凭一面之缘,一两件事。我们的眼睛有时候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很有可能是别人精心编织,专门为我们设下的陷阱。林旭之敢问你,就说明他当日在围场对澜郡主的确没有男女之情,不然他没有底气坦然面对你,乃至于指责你。他或许是个性子爽快的男子,却不是个可以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至少现在的他还不够资格。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到这里,闵棠长叹一声,柔声道:“每个人的处世之道都不同,若一开始两人的道不相同,即便凑到一起,也只会渐行渐远。他性情豪爽,你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你注重细节,重视分寸感,他却养了一身江湖儿女的脾气,不将你的想法当成一回事。你们纵使走到一起,二人的道也难以融合。你断得干脆,略胜他一筹。他昨日指责你一叶障目,他何尝不是少年桀骜,目中无人。但凡他多懂些世故人情,也不会当场给一个女子难堪。他说你思想迂腐,心胸狭窄,又何尝看到自己心比天高,目空一切?终有一日,他会为今日的莽撞后悔。你无需用别人不成熟的指责苛求自己。你很好,我清楚,你明白,这便可以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飘渺无边的理想,却忘了怎样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华音埋头于闵棠胸前,泪水沾湿了闵棠的衣襟。许久,她方收了情绪。 “棠姨,我知道怎么做了。以后不会再犯傻,钻这种牛角尖了。” 少女心思,细腻入微,又不是金刚杵,哪能被人不留情面的指责,何况那个人还是她曾经有过一丝好感的人。 闵棠抱着华音,看着门外的初夏风光出神。 林旭之和华音的事,就这么算了吧。华音或许还不知道,她会如此在意林旭之的看法,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一丝心放在了他身上。既然不合适,她何必点破,再让此事起波澜。 林旭之也好,李旭之也罢,不懂华音好的人,都配不上她的姑娘。 也许,她该放华音出宫转转了。华音并不是传统的名门淑女,若将她一直禁锢在重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她的眼界如何开阔。虽说女子在外行走不如男子方便,可若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其他?华音的父母亲本就是江湖中人,是她把华音养成了金丝雀,然而华音骨子里仍有雄鹰的血统。之前,是她活在俗世中太久太久,思想也跟着被禁锢了。女子为何不能出去了?华音将来要嫁的人,未必就是现在的名门公子。好男儿当是铮铮汉子,在这脂粉雕琢的京城中或许真没有华音喜欢的。要不之前见过的男儿那么多,她为何独独对桀骜不驯的林旭之上了心? “音音,你想不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闵棠扶着华音头上乌黑的秀,轻声道。 华音闻言,忽然从闵棠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却有光华流转。 “我也可以出宫吗?”华音不敢眨眼,唯恐她一眨眼,就错过了闵棠脸上的表情。如果闵棠有一丝勉强,她就不出去了,在宫中陪着闵棠,直到她出嫁的那一日。如果闵棠是真心想她出去······ 想到这里,华音的心跳忍不住加。 闵棠心中微涩,却也满是欢喜。她的孩子都长大了,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不愿做绵羊,要做自由飞翔的鹰。 “当然。若是音音想去了,棠姨明日就让人为你收拾行囊,让你秋姨陪着你一起去外面看看。” 感觉到了闵棠的真心,华音心中欢喜万分。 “可是,秋姨是棠姨的左膀右臂。我怎么能把秋姨带走了。”秋姨之于棠姨,同样是不可替代的人。她怎么可以将秋姨带出宫,留棠姨一个人在宫中孤零零的呢?华音郑重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闵棠的提议。 “不让秋月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不要推辞了。这些年,秋月跟着我一直在这宫中并不快活。现在日子还算平静,我身边也有人伺候,也该让她出去放放风,我可指望着她后半辈子跟我一起在这宫中耗下去,万一现在把她憋坏了,她要觉得不开心了,吵着要出宫陪你,我也留不住她。倒不如给她点甜头,以后能安心陪我在宫中过平淡日子。”闵棠轻笑道,看着华音,满脸慈爱。女孩就是贴心,要换了秦容那小子,就想不到这一层。 “什么平淡日子,娘娘和音姑娘在说什么呢?”秋月从外面走进来,见华音粘着闵棠,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自从华音协助闵棠打理宫务以来,一直将自己当成大人,有好几年不曾在闵棠怀里撒娇了。 “我想让音音出去走走,让你陪着一起去。” “我跟着去了,您呢?”秋月第一个想到了闵棠,惹来闵棠一声轻笑。 “我刚入宫时,人生地不熟的,你和春花都不在身边,我照样过来了。现在我都在这宫中生活了十几年,在自己家里还有什么不便的,非得让你陪着我?音音不比十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若没有你从旁照料,我是真不放心。你别以为这是多久的事,最多一年,你就得回来。音音的亲事,可不能耽搁了。” 秋月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闵棠有什么安排,要把她和华音送走。的确,华音一人出去,她也和闵棠一样不放心。闵棠不可能跟着出去,那就只剩她了。 “那行,到时候您在宫中等着我们给您写信。”秋月爽快地应下来这件事,将华音的意见直接过滤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当天夜里,闵棠与秋月夜话,说起华音的婚事,秋月十分赞同闵棠的观点。她们这一生是不可能寻到一个可心的人了,孩子能找到也好呀。 “娘娘放心,届时若有音姑娘看中的人,我一定带回京里来。要是人不同意了,就打晕了。”秋月是实干派,宫中生活十余年依然没有磨灭她性子里的那一点率真,可谓难能可贵。 “你酌情处理吧。”秋月办事,闵棠并不担心。玩笑归玩笑,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她心中自有一杆秤。至于圣隆帝那里,先斩后奏怕是不行的。林旭之的事,可以利用一二。 不出闵棠所料,圣隆帝听闵棠说起让华音出宫时,没有一口答应。待闵棠将华音为林旭之的话困惑一事告知圣隆帝,圣隆帝迟疑了。当她提出派秋月随护华音左右,华音不会有安全问题后,圣隆帝终于松口了。 “爱妃将所有人都送走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谋划着自己出去了?”圣隆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闵棠,闵棠果决地摇了摇头。 “臣妾哪里都不去,圣上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她今日要敢点头,圣隆帝别说同意华音出宫,就是在外游荡的秦容也会召回来。别看圣隆帝这些年对她不冷不淡的,可她真要生了其他心思,圣隆帝必定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按在砧板上,一动不动。 别说她不想离宫,就是心里想走也不可能走。如今的她并非孑然一身,她还有秦容,有春花秋月,有重华宫,还有她的······爹。 若真是她一人,天大地大,哪里不能逍遥。如今,她肩负的责任太多,轻易动不得了。 “朕今日要不答应了,爱妃又当如何?”闵棠的话让圣隆帝听得格外顺耳。 “那臣妾就每日来烦圣上,直到圣上答应为止。” “是吗?”圣隆帝认真盯着闵棠,似乎要从她的脸上判断出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当然是真的。” “早知道,朕刚才就不答应了。” “圣上······”你到底有多无聊?没事消遣别人不好吗?这么多年了,就抓着她一个人消遣不嫌烦吗? 第二日,华音顺利出宫,带着秋月一起。不知为何,当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时,竟然生出三分寂寞来。明明这宫里还有其他人陪着她,可她就是觉得,偌大个重华宫,只剩她一人。 母亲当年独自带着她离京,将她送上天行山,独自住在山下时,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呢? 闵棠心底的这份寂寥到底没能久留,很快被其他事分散了。除却死去的三皇子和幽禁的四皇子,圣隆帝的其他儿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五皇子的亲事早年圣隆帝定了下来,六七八九十几位皇子的亲事,因为圣隆帝眼睛朝天长,看京城闺秀不是胖了就是矮了,不是丑了就是地位不高,一直无法定下来。偏偏这些皇子的母亲位份不高,即便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娘家侄女,也过不了圣隆帝这一关。所以,皇子们的亲事,都是圣隆帝说了算。 皇子们的亲事是被圣隆帝牢牢抓在了手中。可他不止生了一打儿子,圣隆帝还有一群待字闺中的公主。尽管前面的五位公主6续嫁出去,除去如今年仅九岁的十三公主还可以等上两年,其他公主的亲事真真是迫在眉睫。 自来,皇家的媳妇好娶,公主难嫁。到了圣隆帝这里,不但儿子娶媳妇难,嫁女儿更难。有一个眼高于顶的爹,原本还能看得过眼的京城才俊到了圣隆帝这里,都差强人意。何况其他人? 娶公主,等于自绝前程,通常家族继承人绝不会选择尚主,可以选择的人又少了。偏偏皇后的身体不好,在这关键时候病了。四妃理所当然被圣隆帝委以重任。 闵棠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上挑的眉毛压了又压。 生的时候,怎么就不知节制了?如今找不到合心意的女婿,知道愁了! 她也生病了,她也不干! “贤妃娘娘,圣上怕您身体不适,特意请了张太医过来。”罗德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笑,变成了一朵菊花。 闵棠忽然觉得一口牙疼得厉害。 63.择婿 “又不行?怎么不行了?”闵棠看着第五次被圣隆帝打回来的名单, 整个人已经陷入暴动的情绪中, 无法自拔。 “这, 我说了, 贤妃娘娘莫生气才好。不然,就是我的罪过了。”罗德海舔着一张老脸, 将圣隆帝打回来的名单送过来,就知道在闵棠这里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这件事说到底, 还是圣隆帝做的不地道。 “罗公公说吧, 我还受得住。”再怎么样,有气也不能撒罗德海身上, 做决定的不是他。闵棠心里门儿清,可方才知道名单又一次被打回来时, 她就是忍不住想要火。 “多谢贤妃娘娘。”罗德海松了一口气,心却不敢放下来。 “圣上是这么说的。张三公子长了一张桃花脸, 五公主和六公主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芳心暗许, 必须要踢掉。不能让她们姐妹二人为了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外男伤了姐妹之情。刘五公子长得太孔武了些,公主都是娇养长大的,哪能经得起那般糙汉地摧残。胡四公子生得单薄了些,就怕英年早······咳, 逝。杨二公子是个书呆子, 不解风情, 谁嫁给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幸福。许七公子······” 罗德海每说一个, 闵棠额头上的青筋就忍不住爆一根。听完圣隆帝挑完名单上所有人的刺, 她已经忍到了极致。须知,当初贵妃满怀信心挑选的名单被圣隆帝接连打回来三次后都没忍住,撂担子了。淑妃这个奸猾的,在第四次被圣隆帝打回名单后病了,高热不退。如今就剩闵棠一个,有张廉一直在重华宫候着,她想装病都没可能。 脾气上来的时候,闵棠真想冲到含元殿将圣隆帝大骂一顿。满京城的儿郎,就没有一个不被圣隆帝挑刺的。闵棠很想问一问圣隆帝,他的女儿都是天仙下凡不成,非完人不能配? 然而,当她怒气冲冲走到重华宫门口,脑子也就清醒了。这一次,闵棠到是冲出了重华宫,走到一半还是折回去了。 圣隆帝在含元殿里听到罗德海绘声绘色地讲述闵棠知道名单被打回去后,一个一个听罗德海转述他挑刺的话时,不得不忍耐时的情形,哈哈大笑。 罗德海不敢抬头看圣隆帝,他怕他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圣上,您要再这么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忍不住的贤妃娘娘揍上门的。 每次罗德海在转述圣隆帝的话时,听到闵棠捏得咔嚓响的拳头时,心那叫一个颤抖。 “圣上,满京城的才俊能送过来的都在这儿了,您真的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吗?”罗德海隐晦地问圣隆帝的意思。再这么折腾下去,他都跟着受罪呀。 “不急,等贤妃将名单送来再说吧。” “是。”罗德海脸上笑着,手却往额头上擦了一把汗。 等闵棠将第六次名单送过来时,圣隆帝这一回终于挑出了七个人选。罗德海将名单接过来一看,心里一咯噔。 这些人全是第一份名单里的人! 圣心难测啊! 名单选出来了,罗德海快步走向重华宫,不过头更低了。 当闵棠终于拿到那一份圣隆帝选定的名单后,心中可算松了一口气。有结果就行了,她早就知道圣隆帝是个什么德行,不折腾能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好。至于之前种种,她就当遇到了一个无理取闹的二傻子。 驸马的人选既定,接下来就是下旨赐婚,为公主修建公主府。圣隆帝下圣旨的同时,礼部和工部忙得热火朝天。闵棠也没歇着,虽说这一次皇后和贵妃淑妃的病好了,但是一次性要为这么多公主备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总之,将圣隆帝的七位公主的嫁娶事宜安排妥当,庆历二十年走到了年尾。 新年转瞬即到,今年秦容行踪不定,年节前夕闵棠早就收到他的家书,知道他不会回京过年。秋月和华音则在月前从江南往京城赶,如不出意外,应当能在年节前赶回来。果然,在年节前两人回来了。闵棠的这个春节总算不是一个人在重华宫中守着孤床冷枕度过。 更让闵棠高兴的是,华音的亲事终于在年前定下来了。这人并非江湖儿女,乃是京城定远侯府的二公子宁斐。华音的容貌出色,接人待物令人如沐春风。要不是身份差了些,名门贵胄哪个配不得? 这宁斐与华音此前并未正式见面,只是两人在回京路上遇上了一伙匪徒,二人一个在车内指挥侍卫攻防得当,一个在外抵御匪徒,进退有度,两人联手以少胜多,将一伙匪徒擒获。 擒获匪徒后,华音不想牵扯进这件事中,由秋月出面与宁斐协商,让宁斐将这伙匪徒送到官府中,不必报她们的名字。宁斐没有见到华音,心底却佩服华音一个女子在遇到匪徒时的镇定从容,因此一口应下请求,独立包揽后续事宜。后来,两人在进京城途中又一次相遇了,惊鸿一瞥,宁斐心中对华音念念不忘。 回府后,宁斐找到定远侯夫人打探华音的消息。定远侯夫人是见过华音的,也识得秋月。是以,当宁斐描述秋月的形貌时,定远侯夫人心中就有数。华音除了身份差些,品行样貌她都喜欢。宁斐是她的第二个儿子,因不需要继承家业,自小喜欢往外跑。从前,定远侯夫人为了让宁斐定下来,想着给他选娶一个媳妇,好让他收收心。可宁斐就不是个安分的,一听说她要给他找媳妇,跑得更没影了。如今眼瞧着二十有一了,亲事还没有着落,定远侯夫人心中焦急,还不能在宁斐耳边念叨,就怕宁斐干脆不娶妻生子,浪迹江湖去了。谁曾想,他竟然在路上看上一位姑娘。这位姑娘还是定远侯夫人心中欢喜的人儿,身份差点就差点,只要华音能让宁斐收心,定远侯夫人就烧高香拜佛了。 是以,在确定了儿子的心上人是华音不是别人后,定远侯夫人第二日就往宫里递了帖子。闵棠接见了定远侯夫人,知晓她的来意后,没有立即将此事定下来。她以华音的亲事需征得圣隆帝的同意,她做不得主为由,让定远侯夫人暂且回定远侯府等候消息。 华音此行出门,不但和宁斐一同抵御匪徒,还在途中数度相遇的事,回来的头天晚上,秋月就悉数告诉闵棠了。当时,闵棠就有一种直觉,此事恐怕不会到这里打止。果然不出她所料,没隔几日,定远侯夫人入宫给自己儿子说亲来了。 或许,真正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闵棠问起华音,若她嫁给宁斐,可否甘愿时,华音虽然害羞,仍然点了点头。那一次共同抵御匪徒的过程中,宁斐始终在前方对敌,将安全留给自己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华音就知道,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随后他们数次相遇,尽管宁斐不知,华音却在路途中慢慢加深了对宁斐的了解。他武艺高强,却不恃强凌弱。他不拘小节,却行事有度。这样的男子,华音的确喜欢。 从秋月哪里探听到了宁斐的身份和定远侯府的情况后,华音细细思量了一番,于是有了宁斐的惊鸿一瞥。 所以说,这一段姻缘能成,乃是神女有情,襄王有意。当然,也有圣隆帝的配合。在闵棠将定远侯夫人想为二儿子宁斐求娶华音的消息告诉圣隆帝后,圣隆帝难得没有说什么,直接下旨给华音和宁斐赐婚,可谓给足了双方面子。 因宁斐的年纪大了,定远侯夫人着急让宁斐成亲,想让华音和宁斐在今年内完婚。 年内完婚,时间上太仓促。闵棠并不想让华音嫁得太匆忙,哪怕定远侯夫人再焦急,闵棠也将时间一压再压。虽然她心中不舍,但是华音大了,总有一日要嫁人。且宫中并非久留之地,闵棠遂从定远侯定下的三个婚期中选了一个靠后的日子,将婚期定在了次年的三月。 婚期既定,重华宫里的事,闵棠也不要华音管了。女子出嫁,能自己绣嫁衣,意义非同一般。如闵棠这等刺绣功夫不堪入目的,另当别论。华音自小跟着秋月习武不假,一手绣工同样非凡。华音的嫁衣没有交给秀娘准备,而是亲手缝制。 闵棠一边看着华音裁剪布料,缝制嫁衣,一边数着日子等秦容的家书。华音和宁斐的亲事定下的那一日,闵棠就给秦容写了一封信。如今,距离信出的日子过去有月余时间,非但如此,上个月的家书也迟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容接到闵棠的家书,听说华音的婚期已定,当即给闵棠回了一封信。说华音成亲之日,他必定回京亲自送姐姐出嫁。只不过信还没有封入信封内,山洪就爆了。 64.人祸 仰韶山崩塌, 十一皇子下落不明。消息传到宫中, 已经是十天以后。闵棠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要不是宫规束缚着,闵棠只怕已飞奔向仰韶山, 寻找秦容。 “娘娘, 您不能乱。外面那些人现在就等着看您的笑话, 您得稳住了。十一皇子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 山崩地裂也挡不住他, 老天爷不会收他的。”话虽如此, 秋月握着闵棠的手却在抖。 闵棠没有说话。经过了最初的冲击,闵棠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可她的心几乎是一团糟, 不知从何处开始清理。她想告诉自己, 秦容失踪的事已经过去十天, 即便她此刻亲临仰韶山, 该生的已经生了,于事无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安排人过去查探情况。可她好几次尝试着开口, 喉咙里却不出半点声音。 战争或许还能从以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山崩地裂却是天灾,避无可避。闵棠和母亲在外游历的那几年里, 曾亲眼目睹洪水席卷而来, 将房屋掀倒, 轻而易举地将一群人卷入洪流中, 不过眨眼间就没了踪影。人之于自然,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很。她的孩子,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如何能避得过天灾。 闵棠猛咳几声,帕子上竟然咳出了血。 “棠姨,弟弟一定会没事的。”华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闵棠才是重华宫的主心骨,在这人心纷乱惶恐的时候,若是闵棠倒了······不,闵棠不能倒。 “棠姨,弟弟肯定会否极泰来的。您忘了,弟弟外出前,钦天监为弟弟补了一卦,说弟弟万事顺利的。”钦天监算算历法还行,卜卦实非钦天监擅长的。可华音的话却提醒了闵棠。有一个人的卦是极准的,此人就是沈适。 “更衣,去翊坤宫见皇后。”她要出宫去找沈适,为秦容卜上一卦。 “爱妃若要去见皇后,就不必了。十一临行前,国师曾为十一卜过一卦: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圣隆帝大步走进来,将秦容写给他的信递给闵棠。闵棠颤抖着将信接过来,一目十行。原来,仰韶山下竟然藏着铁矿。 铁为朝廷所有,禁止私人开采。然而秦容现的仰韶山铁矿,却被人私下控制了。他欲入虎穴,一探究竟。 “圣上的意思是,仰韶山崩塌,或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闵棠更倾向于后者,虽然两者危险同样大,至少人祸还有逃走的可能,天灾则······ “或许。”人祸有,天灾也有。 仰韶山崩塌,彻底失去了秦容的消息,圣隆帝的担心并不比闵棠的少。 -------------------------------------以下是重复内容--------------------------------------------------------------------- 仰韶山崩塌,十一皇子下落不明。消息传到宫中,已经是十天以后。闵棠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要不是宫规束缚着,闵棠只怕已飞奔向仰韶山,寻找秦容。 “娘娘,您不能乱。外面那些人现在就等着看您的笑话,您得稳住了。十一皇子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山崩地裂也挡不住他,老天爷不会收他的。”话虽如此,秋月握着闵棠的手却在抖。 闵棠没有说话。经过了最初的冲击,闵棠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可她的心几乎是一团糟,不知从何处开始清理。她想告诉自己,秦容失踪的事已经过去十天,即便她此刻亲临仰韶山,该生的已经生了,于事无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安排人过去查探情况。可她好几次尝试着开口,喉咙里却不出半点声音。 战争或许还能从以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山崩地裂却是天灾,避无可避。闵棠和母亲在外游历的那几年里,曾亲眼目睹洪水席卷而来,将房屋掀倒,轻而易举地将一群人卷入洪流中,不过眨眼间就没了踪影。人之于自然,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很。她的孩子,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如何能避得过天灾。 闵棠猛咳几声,帕子上竟然咳出了血。 “棠姨,弟弟一定会没事的。”华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闵棠才是重华宫的主心骨,在这人心纷乱惶恐的时候,若是闵棠倒了······不,闵棠不能倒。 “棠姨,弟弟肯定会否极泰来的。您忘了,弟弟外出前,钦天监为弟弟补了一卦,说弟弟万事顺利的。”钦天监算算历法还行,卜卦实非钦天监擅长的。可华音的话却提醒了闵棠。有一个人的卦是极准的,此人就是沈适。 “更衣,去翊坤宫见皇后。”她要出宫去找沈适,为秦容卜上一卦。 “爱妃若要去见皇后,就不必了。十一临行前,国师曾为十一卜过一卦: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圣隆帝大步走进来,将秦容写给他的信递给闵棠。闵棠颤抖着将信接过来,一目十行。原来,仰韶山下竟然藏着铁矿。 铁为朝廷所有,禁止私人开采。然而秦容现的仰韶山铁矿,却被人私下控制了。他欲入虎穴,一探究竟。 “圣上的意思是,仰韶山崩塌,或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闵棠更倾向于后者,虽然两者危险同样大,至少人祸还有逃走的可能,天灾则······ “或许。”人祸有,天灾也有。 仰韶山崩塌,彻底失去了秦容的消息,圣隆帝的担心并不比闵棠的少。 仰韶山崩塌,十一皇子下落不明。消息传到宫中,已经是十天以后。闵棠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要不是宫规束缚着,闵棠只怕已飞奔向仰韶山,寻找秦容。 “娘娘,您不能乱。外面那些人现在就等着看您的笑话,您得稳住了。十一皇子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山崩地裂也挡不住他,老天爷不会收他的。”话虽如此,秋月握着闵棠的手却在抖。 闵棠没有说话。经过了最初的冲击,闵棠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可她的心几乎是一团糟,不知从何处开始清理。她想告诉自己,秦容失踪的事已经过去十天,即便她此刻亲临仰韶山,该生的已经生了,于事无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安排人过去查探情况。可她好几次尝试着开口,喉咙里却不出半点声音。 战争或许还能从以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山崩地裂却是天灾,避无可避。闵棠和母亲在外游历的那几年里,曾亲眼目睹洪水席卷而来,将房屋掀倒,轻而易举地将一群人卷入洪流中,不过眨眼间就没了踪影。人之于自然,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很。她的孩子,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如何能避得过天灾。 闵棠猛咳几声,帕子上竟然咳出了血。 “棠姨,弟弟一定会没事的。”华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闵棠才是重华宫的主心骨,在这人心纷乱惶恐的时候,若是闵棠倒了······不,闵棠不能倒。 “棠姨,弟弟肯定会否极泰来的。您忘了,弟弟外出前,钦天监为弟弟补了一卦,说弟弟万事顺利的。”钦天监算算历法还行,卜卦实非钦天监擅长的。可华音的话却提醒了闵棠。有一个人的卦是极准的,此人就是沈适。 “更衣,去翊坤宫见皇后。”她要出宫去找沈适,为秦容卜上一卦。 “爱妃若要去见皇后,就不必了。十一临行前,国师曾为十一卜过一卦: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圣隆帝大步走进来,将秦容写给他的信递给闵棠。闵棠颤抖着将信接过来,一目十行。原来,仰韶山下竟然藏着铁矿。 铁为朝廷所有,禁止私人开采。然而秦容现的仰韶山铁矿,却被人私下控制了。他欲入虎穴,一探究竟。 “圣上的意思是,仰韶山崩塌,或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闵棠更倾向于后者,虽然两者危险同样大,至少人祸还有逃走的可能,天灾则······ “或许。”人祸有,天灾也有。 仰韶山崩塌,彻底失去了秦容的消息,圣隆帝的担心并不比闵棠的少。 圣上的意思是,仰韶山崩塌,或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闵棠更倾向于后者,虽然两者危险同样大,至少人祸还有逃走的可能,天灾则······ “或许。”人祸有,天灾也有。 仰韶山崩塌,彻底失去了秦容的消息,圣隆帝的担心并不比闵棠的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5.出嫁 圣隆帝比闵棠慢一步收到秦容平安的消息。秦容从驿站寄回的书信, 将他在仰韶山的经历一一道明。 从秦容的信中,考验看出几个关键信息:山洪乃人祸,而非天灾。私下开采铁矿的证据已毁。西秦□□流入, 仰韶山生山洪乃□□所致。此次罹难的百姓人数不多, 死的多数是官兵, 在清理疏通道路的过程中,被掉落的山石砸到, 丢了性命。朝廷当尽快派人来开采铁矿。圣隆帝派给他的两名暗卫在山洪暴时与他失散, 至今下落不明。 看完,圣隆帝放下手中的信纸,吩咐罗德海。 “传李成觐见。” 数日后,东泠现了一座铁矿的消息传到京城。现铁矿的人正是在外游学的十一皇子秦容。圣隆帝喜不自禁, 除了封赏秦容,还大赏闵棠。 九月,秦容归京, 献上一份由他亲自丈量完善后的大梁疆域图。龙心大悦,圣隆帝对秦容大加赞赏,一时间, 秦容风头大盛, 朝里朝外无人可出其右。 就在这满朝皆赞誉的关头, 秦容因在京城楼外楼喝酒,与人生争执, 动手砸了楼外楼, 被御史参了一本, 叫圣隆帝呵斥几声,并勒令在毓庆宫读书,无事不得外出。至此,秦容专心读书,朝内外关于他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容闭门读书的几个月里,仰韶山的铁矿重新开采;李成奉命追查□□一事,没有线索;华音绣完了整套嫁妆,距离闵棠与定远侯为一对小儿女定下的婚期一日比一日近了,连带着重华宫里的气氛都跟着生了变化。紧张中,庆历二十一年从指缝中溜走。一转眼,迎来了庆历二十二年。 三月初九日,华音出嫁。定远侯府张灯结彩,迎接新娘。这一日,宁斐身穿新郎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到太傅府迎亲。若从宫中迎亲,规矩太多。为此,闵棠特向圣隆帝求了一道圣旨,让华音在太傅府出嫁。出嫁那一日,允许她与秦容一起在太傅府上给华音送嫁。圣隆帝点头应下。 初八日,闵棠携秦容和华音归宁。 自入宫起,她离家近二十年。闵棠以为她不会想念这个从小就住得极少的地方。可当她带着一双孩子踏进太傅府的那一刻,久远的记忆翻涌而来。 前院里,她在母亲的陪同下亲手种的那两棵枣树已长得非常粗壮了,要将枣树砍了,底部能做一张圆凳了。水井旁的葡萄架还是从前的样子,就连架子上的葡萄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叶子只有光·溜溜的藤。 “臣,给贤妃娘娘,十一皇子请安。”闵太傅的声音将闵棠从记忆中拉回现实,随即收起脸上那一抹怅然。 “爹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十一,这是你的外祖父,去扶外祖父起来,给外祖父见礼。”不等闵棠把话说完,秦容已经过去搀扶起闵太傅。自出生到现在,这还是秦容第一次正式与自己的外祖父相见。他不仅有一个不同的母亲,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外祖父。 “外祖父,秦容给您请安了。”摒弃皇子身份,秦容给闵太傅磕了一个头。这一回,闵太傅没有避开,受了这一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像当初圣隆帝拜他为师,入门第一日也执弟子礼,给他磕了一个头。 “华音给姑祖父请安。”与秦容一样,华音对这个姑祖父并没有多少印象。但礼不可废。 众人在前院里见礼过后,移步至前厅说话。都是自家人,闵太傅年纪大了,更无须避闲。同桌而食,气氛到也和睦。 夜里,闵棠住的还是她儿时住的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陈设摆件都与她出嫁前一模一样。屋子里没有人住,但是一应事物并未损坏,可见平日有人精心养护。当年入宫匆匆,闵棠没有带走这屋里的一样东西,她总觉得没什么好要的。如今再看,处处都是从前的影子。若是母亲还在,该多好。 物是人非,徒惹人伤心。闵棠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一个瓷娃娃。 “娘娘,早点休息吧。明儿个音姑娘出嫁,还要早起呢。”秋月掀帘进来,见闵棠还在看多宝阁上的摆件,不禁劝道。 “我知道了。音音那里还好吗?嬷嬷可曾过去教导她明日成亲的事宜。”所谓婚前事宜教导,即传授夫妻之道,为明日的洞房花烛夜做准备。闵棠入宫前,这些事无人教导,起初圣隆帝带给她的体验并不愉快。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这些事仍然没有多少兴趣。教导华音这些事,本该由亲近的长辈来做,闵棠不愿意,那就只能安排宫中专门教导此事的嬷嬷过去。 “嬷嬷已经过去了,您不用担心。音姑娘聪颖,一点即透,明天洞房肯定不会闹笑话的。姑爷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沉稳的,不至于跟毛头小子似的。”秋月的话句句在理,只可惜有的事不能仅看外表,全凭经验判断。 “也是,多来几次就好了。一回生二回熟。”闵棠不以为然,显然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自居。 闵棠和秋月这里说着话,华音那边经过嬷嬷教导后,一个人躺在被窝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嬷嬷说的,和画上画的。华音暗暗后悔,方才要是及时制止嬷嬷,没有听就好了。明日的洞房,她现在就开始害怕起来了。时间要能停止在这一刻多好! 然而时间不以人的意志停转。第二天的太阳还未升起,华音就被宫女叫醒,起来上妆。待她装扮整齐,站在闵棠面前时,闵棠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音音,你要好好的。” “姐姐,若是宁斐对你不好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必定上门将宁斐揍一顿,替你讨回公道。”秦容大步迈进屋,气宇轩昂。 说完这话,秦容头上挨了闵棠一下。他不敢躲开,笑着接下。 “宁斐也是你叫的?要叫姐夫。”华音是姐姐,宁斐就是姐夫。闵棠再一次提醒秦容。 “等宁二公子将姐姐娶进门了好好对待,我再叫他不迟。”秦容并不妥协。他得到消息时,华音已经与宁斐定亲,虽然知道闵棠不会随意对待华音的亲事,可是这个姐夫,他同样没见过。原因无他,宁斐直到半月前才回京准备成亲的事宜。 “你呀!”闵棠横了秦容一眼,秦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齿,傻气横秋,让闵棠直摇头,站在一旁的人跟着笑起来。原本浓浓的不舍之情,被秦容这一打岔,散了不少。 “姑爷迎亲来了,快,给新娘子盖上盖头。”一名宫女匆匆赶来报信,屋内因为这一声倏地忙起来。大红盖头盖上,隔绝了华音的视线,看不见闵棠,她更紧张了,竟生出几分不想嫁的心思来。 若她此时说不嫁了,棠姨肯定不会同意的吧。 华音乱七八糟地想着。就听秦容大声说:“我去会一会这位未来的姐夫。要是打不过我,姐姐今日就不嫁他了。” 华音一听,莫名的欢喜起来,可没高兴一会儿,又担心起来。万一宁斐真的打不过秦容,秦容不许他进门,可怎么是好。她已经许嫁,不嫁是不行的呀。想到这里,华音不禁撰紧了手中的帕子。撰着撰着,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音音,不要担心。十一有分寸的。” 手被闵棠握着,华音忽然有了主心骨。那些未知的恐惧似乎一瞬间被一扫而空。有什么好怕的,宫中她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个定远侯府? 这么一想,华音勇气倍增。 不多时,热闹近了。伴随着喧嚣声,新郎官宁斐被人簇拥着来到后院。 隔着一个红盖头,两人对望,四周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华音直到秦容背着她上了花轿,她才后知后觉,眼泪倏地落下来,猝不及防。从此,她不再是闵棠身边那个可以随时撒娇的姑娘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贪恋了十多年的怀抱,今后再也不属于她了。若有风雨,与她携手的人将会是前头那个骑着枣红马的男人,她的夫君宁斐。 她的未来,会幸福吗?会的吧。一定会! 花轿到了定远侯府,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华音,带着她走进侯府。他们拜堂,结,共饮合卺酒。这一切都在热闹中,在众人的见证下进行。可是每当华音的眼神撞进宁斐的眼神里时,她总有一种错觉。此刻,只有她与宁斐。 等新房里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宁斐也出去敬酒了,华音终于可以卸下钗环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时,宫中来人了。圣隆帝的赏赐将整个婚宴推至高·潮。华音虽然出身一般,可是能得贤妃抚养,又有圣隆帝看重,出身差一点又算什么。一时间,定远侯府热闹非凡,纷纷赞定远侯夫人选了个好儿媳。 外头的热闹,与新房里无关。宁斐自打踏进新房,就手足无措。四目相对,眼中皆有囧意。没有成亲之前,宁斐日日想着,成亲后他要如何如何,可是真当华音坐在新房中,与他不过两步距离时,宁斐突然生出一种不敢靠近的念头。 许久,宁斐才憋出一句话:“我是头一回。” “我也是。”华音低着头,耳根热了。 “昨天你是不是也看了那个画册。” 华音忽的抬头,又匆匆低下去,掩饰满面通红。宁斐见状,猛然回神。他都问了什么?宁斐瞬间尴尬到不行。 过了许久,他才坐在华音身边,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我们试试?” ······ 66.婚后 三朝回门的那一日, 华音和宁斐进宫给闵棠请安。虽然脸上擦了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华音眼底下的青色。闵棠一看,就知道这几日, 华音没有休息好。干什么去了,不用问都知道。可宁斐都二十几了, 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她把华音娇养着长大,可不是送给宁斐去糟蹋的,别说闵棠见了心疼极了, 就是秋月也一个劲地埋怨宁斐不知道疼惜人。妻子又不是妾侍之流的玩物,得精心照料着, 好生爱护着, 华音这才嫁过去几天?就让人精神不济, 眼下乌青。 一趟宫中之行,宁斐没少受闵棠和秋月的白眼。所谓有得必有失, 他既要快活了, 就得做好被长辈数落的准备。从定远侯府出来前,宁斐就被定远侯夫人耳提面命, 吃了不只一顿排头。这两日的确是辛苦华音了,可他再过两日就要出门, 届时娇妻不在身边,他想抱也抱不着,若不趁着这大好时光, 岂非暴殄天物。他能胡作非为也是得了华音的同意。不过这话不能说, 好处得尽了, 不能还要卖乖占便宜。 今日将媳妇带进宫,宁斐早有心理准备,只要能将媳妇顺利带回家,挨多少句数落都不是事。正当年少,轻·浮一回又何妨? 宁斐的心思,闵棠可无心关注。她拉着华音的手,到内殿里说私话。 “音音,姑爷待你如何?” “棠姨,则诚待我极好。”闵棠这么问,华音心中有数,她顶着这样一张憔悴的面容入宫,闵棠见了能放心才怪。不过,宁斐待他的确很好。宁斐不是一个事事讲究的人,她累得不想动时,为她擦身穿衣这些事,宁斐都替她做了,并不经他人的手。宁斐虽然这几日胡闹了些,华音也能体谅。宁斐从前无心男女之事,骤然知晓了其中滋味,不过几日又要出门,贪恋几分实属正常。左不过她就这几日受累,等他出门了,她便能好好的修养。 “好什么,你看看你的眼下,乌青成什么样呢?音音,新婚夫妻感情好是一回事,但是你不能一味地纵着他胡来。身子是你自己的,若糟践坏了,要养好就难了。”闵棠难得训话,实在是华音从前待人处事无一处不妥帖,谁想她嫁了人还是这么体贴人。可有的事怎么能一味的顺从男人? “棠姨,则诚过两日就要出门,我也不是时时都纵着他,您放心,我不会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的。早晨,我与则诚出门时,则诚还被婆母私下狠狠数落了一番。” 傻姑娘,她这副样子,定远侯夫人事先出面狠说宁斐几句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定远侯夫人说了,闵棠就不好多说,正好能堵了她的嘴。 因着这件事,闵棠时不时召华音入宫来。只要宁斐在家,华音入宫时,面上的倦容总要多两分。以至于闵棠给宁斐的脸色,总不得好。定远侯夫人知晓了,没少骂宁斐,可惜了,他在家的日子有限,一回来总要吃饱了才走。定远侯夫人既心疼儿子常年在外奔波,体贴他不容易,又怜惜华音这个儿媳妇被儿子折腾得不轻。她也委婉和华音提过,给宁斐选一个房里人分担分担,然而华音还没开口,宁斐就一口回绝定远侯夫人的“好意”。直言,若定远侯夫人真要为他纳妾送房里人,颜色比不上华音的,性情好不过华音的,身份高不过华音的他绝不会要。此话一出,彻底绝了定远侯夫人这点小心思。定远侯夫人要真给儿子弄一个身份地位比儿媳妇还要高的妾,别人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死了。宫里的那两位也饶不了她。再者,华音长得极好的,京城中颜色比华音还好的极少,宁斐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要人,要绝了她的心思。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宁斐就是故意气她来着。虽说她一片好心,不想让华音太累,但是往小夫妻中间插人,的确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儿子儿媳感情好,夫妻之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何必做这个恶人?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吧。了不得儿子在家期间,她吩咐厨房多给儿媳炖几盅补品便是了。儿子的年纪也不小了,儿媳若能为自己生一个白胖白胖的孙子,她就知足了。于是,定远侯夫人对华音越好了。 总的来说,华音婚后的生活过得不错。闵棠也不过分干涉,每次见着定远侯夫人总是和颜悦色的,定远侯夫人闻弦知雅意,华音的日子越舒心了。即便一时没有身孕,盼着华音给宁斐生一个胖儿子的定远侯夫人也不曾多说她一句。 华音的日子过得舒心了,闵棠也了却一桩心事。孩子都是各人的缘法,缘到了,孩子自然来了,急也急不得。尽管这么想,闵棠还是不时让华音进宫来,为她诊脉。确定华音的身体没有问题,她才放下心来。假若华音和宁斐一直没有孩子,那也不是华音的问题。 也不知是不是闵棠召华音入宫的次数频繁了些,宁斐得知华音每次入宫闵棠都会召太医为她诊脉,看她的身体是否康健时,宁斐沉默许久。 “音音,可想要一个孩子?” 华音哪能不知道宁斐所想,笑盈盈地说:“我都听你的。” “那好,既然你听我的,就让贤妃娘娘不要安排太医给你诊脉了。我听说女子太早怀孕对身体不好,所以你二十岁前,最好不要生养。娘那边,我去说。贤妃娘娘那边,则需你代劳了。” 华音一怔,随即笑道:“多谢夫君体谅。”华音没想到,宁斐会想到这一层,心中十分感动。当晚,便由着宁斐胡闹过了些,第二日起床给定远侯夫人请安时,倍感艰难。 不过,她们二人的孩子还是在华音二十岁以前来了,这自是后话。 宫中,华音出嫁后,重华宫很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气神来。秦容过来给闵棠请安时,都能感受到闵棠情绪的低落。 “姐姐要知道母妃这么舍不得,肯定不会嫁了。”秦容说笑道。 “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要一直舍不得,难不成音音就一辈子待在我的身边,不用嫁人呢?”闵棠瞪了秦容一眼,见秦容身长玉立,好一个翩翩少年郎,不由得心中一动。 “你若娶一房媳妇回来陪我说话,我也就没那么失落了。”秦容情窦初开,恋情夭折后,就再未对男女之事上过心。说来,秦容如今的年纪并不大,只是其他皇子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通了人事,秦容却好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可不行。 “也不用你现在就娶回来,你年纪还小,先将亲事定了,过个几年,再将人娶回来。你的婚事,总归要你父皇点头,身份样貌都不能差了,你若不想你父皇给你选一个婀娜多姿的,最好自己去寻一寻。”秦容与闵棠的喜好十分相似,喜欢健康美丽的姑娘。圣隆帝却不一样,他喜欢弱柳扶风的女子,如今面容姣好,身段婀娜的女子大都会刻意节食,保持身段,长此以往,对身体并没有好处。 “母妃不用担心,儿臣心中有数。”婚事,秦容这些年并没有刻意去考虑。他情窦初开时,父皇和母妃就让他明白了,没有足够的能力,感情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倘若一意孤行,执迷于此,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当初,他无非是仗着母妃对他的疼爱,才敢选择他所谓的爱情。到了父皇面前,他的爱情什么都不是。 时隔几年,秦容再回过头去看当时的选择,何尝不是一个笑话。情窦初开时,他以为他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可以不要。结果呢?他伤人伤己。这些年,他在外行走,也不是没有投怀送抱的女子。喜欢他的人里,有他偏爱的圆脸姑娘,只要他招一招手,就会对他投怀送抱。可他就是不喜欢,或者说吝啬于付出。即便要付出,那也是对他将来的妻子。 回宫这么久,母妃还是第一次与他提及婚事。确实,他该好好看一看了,他的妻子可不能是父皇喜欢的那种弱不禁风的柔弱女子,即便长相柔弱了些,身子骨也要和姐姐一样康健。他一点也不想未来的妻子因为身子骨弱了,在生孩子的时候一命呜呼。他曾听宫人提起过,十三皇妹的母妃就是因为身体太弱,才会难产而死。 嗯,得挑个活泼的,最好是力气大的姑娘。 秦容如是想着,还点了点头。 “可是心中有合适的人选了?”闵棠诧异地看着秦容。 “暂时没有,不过儿臣已经知道要找什么样的了。儿臣定会赶在父皇之前,找到合适的人选。母妃安心。” 闵棠点了点头,十分赞同秦容的想法。圣隆帝喜欢的美人虽美,奈何身子骨太弱。就说两任德妃,都是他喜欢的,如今红颜皆化作枯骨。秦容这张脸,与先太后越相像了,因着这张脸,圣隆帝对秦容的感情不一般。要是,他突然起了心思要给秦容选一个身体柔弱,貌美如花的女子做正妻,闵棠觉得,她或许很难喜欢上,柔柔弱弱的姑娘并非她理想中的儿媳妇人选。 在选媳妇上,母子二人一致认为,纤腰长腿,弱柳扶风都是次要的,健康最重要。 然而世事难料,秦容和闵棠都没有料到,秦容最终还是遵从圣隆帝的命令娶妻。据后来圣隆帝与闵棠炫耀时所有,他会给秦容选一个貌比天仙,腰肢纤细的姑娘做正妃,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审美需求,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委屈秦容这张脸。 67.街头 秦容从重华宫里出来, 正好遇到了给淑妃请安的宁王夫妇。 大皇子和二皇子成亲以后, 出宫开府,赐封成王和宁王。宁王夫妇成亲一年有余, 宁王妃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与之相对的是,成王妃年初诞下长子后, 又怀上了。成王妃二次怀孕的消息传来时,秦容正巧与几位兄长在一起说话。成王闻言开怀大笑, 拍了拍宁王的肩膀,让他与宁王妃加紧了。宁王笑得自然, 看不出半点勉强。方才他远远看见宁王和宁王妃, 却见宁王妃面容惊慌, 宁王大步离去,将宁王妃远远甩在后头。秦容不禁停住了脚步。谁想,那夫妇二人也停了下来。 秦容与两人相隔的距离比较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侧妃, 表妹,孩子。想来,这夫妇二人人前不显,看到成王妃这一个又一个地生,心里也着急。子嗣是大事,尤其是父皇一向看重子嗣。成王虽为长兄, 却因王昭容不甚受宠, 也不怎么得父皇欢心。自成亲以来, 成王连连被父皇赏赐赞许,都与他的长子是父皇的嫡长孙有关。如今成王妃再次怀孕,而前后相距不到一个月成亲的宁王妃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五六七八四位皇兄的婚期就在明年,到时候后来者居上,宁王要还没有孩子,面子上就会难看了。 不怪宁王会心急,父皇给几位皇兄定的正妃,都出自名门。 母妃常常挤兑父皇选儿媳妇挑剔,又要人长得好,不堕了老秦家的脸面,又要家世好,能配得上老秦家的门户。偏他的儿子生得既多又密集,一时间哪有那么多适龄的貌美名门闺秀?可父皇就是做成了这件事,他的几位皇嫂,并非各个都是京城人士,父皇在给皇兄们选正妃时,暗卫的足迹遍布整个大梁。至少在秦容看来,父皇为他的每一位皇兄挑选的正妃,都是能入他眼的人。 母族实力大多不显,妻族实力不差多少的情况下,谁想笑到最后,那就要各凭本事了。宁王要一直没有子嗣,也就只剩下母族身份高这一点优势了。 秦容唇角微微上扬,心情十分好。他与宁王,并无多少手足之情,宁王不开心了,他当然心情愉悦。既然刚才在重华宫答应了母妃,他还是要好好出宫找一找的,说不定在路上就遇到了他未来的媳妇。姐姐和宁斐姐夫不就是这么瞧对眼的? 还别说,秦容刚出宫门,就看了一出卖身葬母的戏。那卖身的女子娇娇滴滴的,身穿丧服非但没有抹去她的颜色,反而将她身上的柔弱之气越凸显出来了。 这样的戏码,秦容混在商队里时,看过好几出,无非是一些浪荡子联合当地的风尘女子设局骗那些书生学子。有那心善的给几两银子,坚决不要人的也就丢了几两银子,若有那身上带着几个小钱,又贪图人美色的,将人收下来,免不得被骗个精光。秦容站在人群中,敛去气势,泯然众人矣,若不是一直关注他的人,哪怕他此刻身穿华服,也不会注意到身边站了一个他。 这一门本事是他在渭阳城时与赵祺学的。赵祺说,有些人并没有出众的外貌,也没有着华服美衣,站在人群中,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为什么呢?无非是那些人的身上有一种不同于普通大众的气势。比如秦容,自小在宫里长大,哪怕穿着普通,混迹人群中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秦容自诩一年多的外出游历生活让他涨了不少见识,平日里他也会扮成各行各业的人掩饰身份,从没有被人识破。随然赵祺说的有道理,却无法让他心服口服。赵祺禀不与他争辩,只让他装扮了出去试一试,不管他变做何等模样,他都能将秦容认出来。 秦容不信,化作各种模样的人,最终都被赵祺认出来。秦容惊讶的同时,越好奇赵祺究竟是如何将他认出来的。有一次,秦容可是下了血本,观察了好几个女子,才装扮成女子出门的,谁知仍然没有逃过赵祺的眼睛。 当他问起赵祺,为何能一眼将他从人群人认出来时,赵祺的回答只有两字--气势。 人的外形可以通过衣物,妆容进行修饰更改,但是身上的气势却改不了。生活在底层和高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底层的人困于生活,过早的为生活压弯了腰,不管何时遇到这些人,哪怕腰板挺直了,说话的语气,行动中总有几分虚。身居高位的人,能让他们低头的人不多,遇到这种人,你不需要接近了,远远地就能现。他们身上势重,纵然有意收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与众不同,已经向人宣告了他们的身份。不同阶层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气与势,若想混入人群不被人一眼现,最好的办法是抛弃自己的气与势,融入其中。 秦容现在还做不到赵祺说的那种将自身气势收放自如,完全融入别人的气与势中不被人现的境地,但要忽悠一般人,他的道行足够了。 此刻,那书生已经掏出银子,要为女子的母亲添置一口薄棺材。那女子接了银子,自然是千恩万谢。书生好似常做这种事,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身就要走。真是卖身葬母,事情到这里也就结了,可这本就是一出戏。不出秦容所料,那名女子一把抓住书生的衣袖,说要伺候书生,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书生满脸尴尬,又不便当众将女子甩开,就给女子缠上了。人群中的好事者笑着吆喝起来,让书生收了这个娇滴滴美娘子。书生一张脸胀得通红,窘迫到不行。 看到这里,无非两种结果,书生挣脱女子离开,或者书生带着女子一起离开。秦容已无心思继续看下去,不料就在这时候,一名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揪住那名抓着书生衣袖的女子,两巴掌往她脸上甩过去,那名卖身葬母的女子脸上立刻现了红印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母亲若知道你这番作为,泉下有知都要给你气活了。你还不快快跟我回去,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这名素衣女子气狠狠地骂卖身葬母的女子,一面去抢女子怀里收下的银子。 “你把银子还我。”卖身葬母的女子怎么甘心到手的肥肉被夺走,扑上去就要抢。素衣女子早防着她,侧身闪过这一扑,将银子交还到书生手中。 “舍妹顽劣,惊扰了公子,还望公子莫同她计较。得罪之处,我给公子赔礼道歉。” 书生刚刚被卖身葬母女子缠怕了,好不容易有人将人拉走了,自然感激。 “不打紧,你将令妹带回去就是了,莫再做这种事。”书生连忙离开,身形颇有些狼狈。可他没走出几步远,就有几名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一把抓住那对姐妹花,一脚踢在那床草席上。躺在草席上的尸体一蹦而起,正要逃走,就给人摁住了,死死压在地上。 秦容以为这出戏即将结束,没想到还有后续,他饶有兴趣的站在人群中看着,目光炯炯。 “素娘,你欠我的银子该还了吧。”为的大胡子脸上有一道道疤,笑起来眼睛里带着·淫·邪的光。 “王五,那银子我不是前两日才凑齐还你了吗?”素衣女子怒中含惊。与大胡子才打了一个照面,脸色变了好几变。 “利滚利,息滚息,你还的那点子银子就是九牛一毛。除去你前日还的十三两银子,你还欠我五十二两银子。今儿个是还钱,还是押人,你选一个吧。”大胡子上下打量着素衣女子,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素衣女子羞恼道:“王五,我统共借了你五两银子,都已经按你的要求还了十三两,你怎么能,怎么能······你欺人太甚。” 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欠条,在素衣女子面前晃了晃。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字黑子上写着呢,你难不成还想赖账?”大胡子目露凶光。 “你这是抢劫。”素衣女子愤然反抗,却被大胡子的手下按着,动弹不得。 “我可没骗你,只不过借钱的时候,你眼神不好,耳朵也背,没看清规矩罢。”大胡子凑过去,在素衣女子身上深吸了一口,一脸陶醉。素衣女子厌恶地躲开。 “素娘,银子你也还不起。我看你姐妹二人也顺眼,只要你姐妹二人跟了我,那五十二两就当我给你们姐妹的聘礼得了。”大胡子的话一出,人群紧跟着躁动起来。任谁都能看出来,他这是瞧中了姐妹二人的姿色,在趁火打劫。 “都怪你,都怪你,要是你不冲出来,我就跟着那个公子走了。”卖身葬母的女子嘤嘤哭起来,素衣女子神色复杂。 “王五,我跟了你可以,但是你要放了我妹妹。那些银子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若你今日同意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不同意,我们姐妹就碰死在这街头。”素衣女子眼神凌厉,大胡子与之对上,也不由得一颤。 人,要懂得见好就收。大胡子笑道:“既然素娘愿意跟了我,眉娘就是我的小姨子。还不放开我的小姨子,没眼色的东西。” “慢着,她们姐妹二人欠你的银子,我来还。你把她们姐妹二人放了。”已经走开的书生听了后续的戏,又折了回来。 “这是五十二两,她们姐妹二人欠你的银子我来还。你还不放人。”书生递上一包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二两。王五瞅了书生手中的一包银子,没有接。 素衣女子见状,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狠心,咬牙道:“王五,银子已经齐了,你还待怎的?还不放开我。” “那可不行,我现在不想要银子,就想要你。还不将素娘请回去,今儿个老子要成亲。”大胡子一声大喝,书生几乎要退步。也不知那素娘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了出去,一头撞到了柱子上。要不是有人挡了一下,恐怕要血溅当场。 大胡子被素衣女子这股子不要命的动作吓到了,抢过了书生手上的银子,放下狠话:“今儿个看在银子的份上,老子就放过你。下回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慢着,字条还没还给我。”素娘一把拦住大胡子,将按了她手印的欠条拉到手,确认后当场销毁了。 大胡子一行人离开,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来。秦容却没有立即离开,他刚在旁边的茶棚里坐下,就见那名素衣女子和卖身葬母的女子给书生行礼。隔的距离远了些,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了,秦容只能凭口型猜测他们几个说的话。约莫是报恩一类的话,不过都给书生拒绝了。卖身葬母的女子还要说什么,却被素衣女子拉住了。 等三人走了,书生向秦容坐的茶棚走来。茶棚客满,只有秦容面前还有一个空位。 “这位公子,我可否在这里坐下。” 秦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兄台。方才兄台明明看穿了那一伙人都是做戏的,为何还要将银子给那些人。” 68.友人 书生一愣, 随即在秦容跟前坐下。 “公子如何知道那些人是做戏,而非真的被人追债?” 秦容朗声道:“举凡到了卖身葬母的境地, 已走到了绝路, 不可能还有心思收拾打扮自己。那女子虽然一身缟素, 但是衣服的料子却不差。若真的痛失亲人, 少不得面有戚戚然, 我没有从那女子脸上看出悲伤, 只见到了兄台出手阔绰后的欢喜,以及想要缠上兄台的决心。再说那名素衣女子,她冲上来打人的一幕, 给人的冲击很大。她将银钱从妹妹手中夺回来, 还给兄台, 不论是旁人还是兄台,一定认为这是一个明理懂事的女子。若事情到这里, 我或许认为,所有的戏都是那妹妹闹出来的,与姐姐无关。可是,大胡子一行人来得太及时了。整个过程看似没问题, 恶霸与弱质女流, 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一个刚强,有情有义, 却命运多舛, 让人心生怜惜, 忍不住出手相助。可实际说来,整件事经不起推敲。” 书生没有说话,看着秦容若有所思。秦容继续说道:“不说别的,那一纸欠条就是最大的疏漏。当日,素衣女子还钱时,难道就不曾想过要将欠条拿回来?素衣女子并非糊涂之人,一举一动,合情合理,没道理在还银钱一事上,忘了将最重要的欠条索要回来。最后那一撞也是有讲究的,且不说素衣女子是否真的力气大到能从一个五尺大汉手中挣脱出去,可她真要撞柱自裁,为何不选择离她更近的左边柱子,而是要舍近求远去撞右边的柱子?无非是右边的柱子旁边站了人。我猜,方才那姐妹二人一定向兄台索要住址,以便日后将银钱归还兄台吧。应当是妹妹开的口,姐姐呵斥了妹妹,然后姐姐将她姐妹二人的住址告诉兄台。” 要是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秦容绝对要打开扇子扇一扇,以彰显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公子所言,句句在理。然而,素娘性情刚毅,却不是公子所猜想之人。”书生话一出,秦容嘴角的笑容一僵,他看这种卖身葬母的戏,没有十出也有七八出,方才那一场不过比普通的卖身葬母多了一出恶霸逼抢良家女子的戏码。他的推测怎么会出错? “方才素娘与我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她姐妹二人的母亲在半年前过世了。当时家中银钱不足,周转不灵,为了不让母亲寒酸下葬,她向王五借了五两银子,请寺中和尚念了几天经。写欠条时,素娘事先与王五说清楚了利息几分,归还的期限。而她在此之后,日以继夜地绣花,终于凑齐了十三两银子,给王五送了过去。不料那王五却推说欠条没了,素娘欠他的银钱不能推迟归还的期限。王五给素娘写了一张收据,结果被放起来的那张收据却不见了。素娘怀疑是王五的人偷走了收据,可她没有证据。谁知道王五会当街难。方才撞柱子,她不过是为了吓王五,明明白白告诉王五,她不怕死,就算王五想打她和眉娘的主意,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出了人命,王五也讨不了好处。既然是吓人,自然不能真的撞过去,在那种情形下,素娘的急智让人佩服。” 书生眼中有赞许,秦容不禁皱了皱眉。素娘此人,实在让他觉得违和。可是书生的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我既决意替她姐妹二人还清银子,就没打算让她们凑钱还给我。所以,当眉娘提起我的住址时,我回绝了。到是素娘,自有风骨。禀明自家住址,还向我许诺他日一定将今日向我借的银钱归还。” 归还银钱,不过是一句空话,家庭住址也可能是假的。这话秦容不好说,不过书生此人到是心性纯善,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鄙姓闵,单名一个秦字,字慎行,尚未及冠。”男子二十岁及冠,再由长辈赐字。也有人早早得了字。秦容的字,乃圣隆帝所赐,有告诫他谨言慎行之意。行走在外不便使用真名,闵秦是秦容在外头的化名。 “小生暮驰,字宏翎。今年二十有一,虚长闵公子几岁。” 暮驰谦逊,与他说话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心生结交之意。 “宏翎兄也别称我为公子了,唤我慎行便是。咱们相识一场,即是缘分。今日就由我做东,与宏翎兄畅饮一杯。” 秦容站起来要走,却被暮驰拉住了。 “闵公子见谅,家母日前病重,我在佛前许下心愿,若家母的病情好转,我愿斋戒茹素一年。前些日子家中来信,称母亲的身体大安。佛祖保佑,我自当依诺言还愿。” “既然不能喝酒,那就在这茶棚里喝茶,宏翎兄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 一时间,两人在这粗陋的茶棚里饮茶畅谈,好生自在。暮驰学问做得极好,有贡士功名在身,要不是去年春闱时,暮驰因病没能参加殿试,秦容认为,以暮驰的学识和相貌,要取得进士功名并非难事。 母妃常说,结交英才当于微末之时,秦容深以为然。何况,暮驰品行端正,实乃谦谦君子。与他结交,不全为利益,气味相投是也! “宏翎兄日后有什么要事,只管来杏子胡同左边第一家找我。我若不在家中,你报上姓名,守门的老管家知道了,定会叫家中小童出来寻我。” 两人一番交谈下来,秦容现,暮驰竟有过目不忘之能。非但如此,暮驰双笔可同时手书,还仿得一手好字。对暮驰了解得越多,秦容就越庆幸今天出宫了。要不是停下来看了一场戏,看完戏后没有着急离开,怎能结识暮驰这么个能人? 秦容毫不犹豫地将他私下在京城中添置的一座小宅子的位置告知暮驰,以便日后两人往来相交。杏子胡同的家宅不大,价钱却不便宜。要不是秦容从小就被闵棠逼着学习打理庶务,也不会在满大梁跑的时候还能见缝插针做几笔小生意,赚几笔银子零花。圣隆帝和闵棠都很少额外给他银钱。闵棠手头不宽裕,圣隆帝对一般人只进不出的名声如今是越来越响亮了。秦容想用大钱,唯有自己挣。 秦容以诚相待,暮驰也不甘于人后,报上了他的住址。那两名女子没做到的事,秦容轻而易举地做到了。秦容没想到,穿着普通的暮驰,竟然住在京城民宅集中的最贵的一条街上--宁安街。 有钱呀!果真人不可貌相。也不怪他丢了五十几两就跟丢了五十几个铜板似的,在宁安街上住着的人,家里的金银不可斗量。 “慎行莫误会,我虽暂住安宁街,那里却不是我的家。若非去年因病没有参加殿试,我也不会暂居姐姐姐夫家里。”暮驰或许被人误解过,秦容表情并无起伏,暮驰却急急解释。 秦容摆了摆手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敬佩的是宏翎兄的才学,而非其他。”秦容的落落大方,坦然相交,让暮驰更欢喜了。于是两人约定了,半月后在秦容的性子胡同家中见面。 此次出宫,秦容虽然没有如愿偶遇到合适的人选来做他未来的妻子,因认识了暮驰,心情十分愉悦。与暮驰在茶棚分开后,秦容跑了一趟杏子胡同,将暮驰来访的事是交代下去。若暮驰提早来找他,只管去宫里寻他过来。 在杏子胡同喝了一碗茶,秦容记起在街上遇到的那两名女子,心中不放心,交代下去,让人盯着那两名女子。也不知真是他猜错了,还是那两名女子耐得住性子,半月后秦容与暮驰约在杏子胡同碰面,半月期间,都不见那两名女子出现。 尽管如此,秦容并没有放松警惕,一直让人盯着。只要暮驰出门,身后总有秦容的人跟着。一连盯了有好几个月,秦容的手下现那名叫素娘的女子去送绣品的时候与暮驰相遇了。素娘见到暮驰,惊喜地迎上去。因日以继夜地刺绣,素娘终于绣出了一幅屏风,卖给绣庄得了三十两银子。好不容易遇上了暮驰,素娘怎么也要将攒下的银子还给暮驰。 暮驰本就没打算将银子要回来,五十几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暮驰推脱不要,素娘却说,暮驰不要就是看不起她们穷人。暮驰无奈,只得随素娘去取银子。取银子的过程中,秦容的人暗中跟随保护暮驰。素娘将银子交给暮驰,再将他送出来期间,并没有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秦容听到手下的汇报,没有立刻将人撤了。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素娘能忍,他就能等。谁知,他在宫里过了个节,就听手下来报,暮驰和素娘出事了。 素娘凭着一手精妙的刺绣功夫,得了暮驰姐姐的喜欢,受邀去暮驰姐姐府上为老太君绣一幅画八仙拜寿图。因为时间比较赶,素娘住到了暮驰姐姐府上。一来二去,二人就在府上碰见了。素娘不但精于刺绣,还念过几年书,暮驰偶尔吟诗作对,素娘还能接上几句。暮驰本就佩服素娘品性,赞许她有急智,如今接触得多了,哪能不动心? 只是动心也就罢了,要没有人夜闯民宅,素娘拼死相救暮驰受重伤一事生,暮驰也不会坚持要娶素娘为妻。 得知这个消息,秦容就知道,以暮驰的性子,素娘他是娶定了。除非他能找到证据,证明所有的事情都是素娘一手策划的。 可惜的是,素娘与暮驰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巧合,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素娘心怀不轨。要不是秦容在他们相遇之初就目睹了他们认识的经过,也不会怀疑素娘。 为了暮驰的将来,秦容决定将暮驰约出来,尽朋友之义,劝暮驰不要娶素娘为妻。 然而,暮驰却失约了。只因素娘的性命危在旦夕间。 秦容听到这个消息,在杏子胡同坐了半晌。 “难不成真是他看错了,素娘只是一个普通人?” 69.赐婚 因为素娘病情恶化, 暮驰一直守在家里,连书也无心读了。好在暮驰姐姐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此次素娘为救暮驰重伤,暮驰的姐姐请来了杏林圣手为其医治, 人参等贵重药材更是随意地用,终于将素娘的一条小命捡了回来。 素娘醒来后,暮驰当场提出要娶她为妻,被拒。暮驰姐弟都很意外。素娘却说,她与暮驰中间隔着门户, 并不相配。暮驰本就与她有恩, 她救暮驰不过是为了报恩,并不是为了让暮驰娶她。暮驰才华横溢,不日将一飞冲天, 也只有大家闺秀才能配得上。说这话时, 素娘脸色苍白,神色黯然。 素娘通情达理, 暮驰的姐姐十分欣慰。可暮驰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仍然一口咬定了要娶素娘为妻, 还说他仰慕素娘已久。说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只不过是他的借口。暮驰固执己见, 他的姐姐没有法子了,只得写信向家中求援。暮驰最重孝道, 只要他们的母亲话了, 暮驰即便心中再不愿意, 也会歇了娶素娘的心思。以暮驰的才学,不愁两年后考不上进士,到时暮驰就是做官的了。素娘虽好,奈何身份太差,于暮驰他日在官场无所助益。若素娘硬要巴上来,她自有手段对付。现在到不是素娘的问题,素娘通情达理,有自知之明,是暮驰铁了心拧巴了,即便被素娘拒绝,也要娶素娘。若是素娘的身体好些了,她大可安排素娘去庄子上休养,可素娘刚才醒过来,要将人强行移动,就怕一个不慎把人弄没了。到时候暮驰怕会怪她一辈子。可她就这么一个弟弟,绝不能让他一时冲动,走了岔道。 暮驰姐姐没想到,书信送回去后,暮驰的母亲竟然亲自过来了。姐弟二人知道消息,赶忙出去迎接。暮老太太过来后二话没说,就上素娘房里去探望素娘。也不知道素娘和暮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从素娘屋里出来后,同意了暮驰与素娘的婚事,叫暮驰的姐姐大为吃惊。 老太太摇了摇头,叹道:“云娘,我总不会害迟儿。他生性良善,若娶了那高门大户的姑娘,我怕他将来过得不痛快。暮家现如今也不是什么大户,从前家里也就只有一个丫鬟婆子使唤着。若不是你嫁的好,女婿争气,挣下万贯家财,帮衬着暮家,暮家也过不上如今的好日子。你总觉得素娘的身份低了些,配不上迟儿,却不知素娘只是家道中落。不然她年纪轻轻,那一手绣功如何练得这般好?我看过她的绣品,应当师承名家。这人呐,得讲一个缘分。迟儿既然喜欢她,素娘又是个心正的姑娘,这婚事就定了吧。高门大户的媳妇规矩大,我怕暮家受不住。素娘就很好,骨子里有一股拼劲儿,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日迟儿或暮家若有什么事儿,多一个刚强的人也是好的。” 暮家也曾富贵过,不过是到了暮驰父亲手上,家财被只会玩乐的暮父挥霍一空。要不是暮父死得早,暮老太太的嫁妆钱也要给暮父掏空了,没法子将两个孩子拉扯大。暮老太太是怕了,只想求个安稳。 有暮老太太做主,暮驰的姐姐虽然不大满意这门婚事,暮驰与素娘的亲事仍就这么定了下来。秦容心中虽有怀疑,没有证据,不好贸贸然坏人姻缘。而这素娘待嫁前,除了养病就是在闺中做些活计,并不出门。素娘的身份简单清白,根本查不出一点问题。 秦容几次与暮驰会面,见他意气风,不再提素娘的事。不过,他就暮驰这么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素娘这边,若不动坏心思还好,只要她动,他定不会放过她。 次年四月初六,暮驰与素娘在老家成亲,秦容没有赶去,让杏子胡同的管家送去贺礼。五月初,华音被诊出身孕。宫中,闵棠知道消息,拉着秋月花了半日的功夫,收拾了一大把东西,就被圣隆帝一句“定远侯府什么没有?”给堵了回来。 “吃的穿的,定远侯府不缺,可都不是臣妾送的。臣妾送的是臣妾的一份心意。”圣隆帝一向不管这些小事,今日突然过来重华宫,莫不是来找茬的? “爱妃这么一说,朕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就让张廉过去看着吧。” 张廉是圣隆帝信任之人,有他照料着,华音生孩子也多了一分保障。 “臣妾代音音先谢过圣上了。” 圣隆帝坐下,闵棠接过明月手中的茶,亲自给圣隆帝送过去。 “慎行今年十八,不小了。他的几个皇兄各自婚配,如今就剩他一个没着落。这两年,慎行不时往宫外跑,也没见他瞧上哪个姑娘,就怕他还惦记着林家那个女孩。朕原想爱妃会上紧,给他张罗一个媳妇,朕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们母子二人有什么动静。”圣隆帝左边的眉毛微微上挑,闵棠听得心惊肉跳的,怪不得方才圣隆帝过来时,她就觉得不对了,原来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秦容的亲事。 “圣上有所不知,臣妾心中早有了一个人选,没来得及与圣上说。日前,工部侍郎夫人带着四姑娘入宫,臣妾恰好见到了,觉得不错,就与十一提了提。到底是要与他过一辈子的人,若他不同意了,臣妾也不好勉强。十一到不反对,只说但凭圣上和臣妾做主。”闵棠笑得牵强,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着她,让她心绪难安。 圣隆帝放下茶盏,高高挑起眉毛道:“爱妃说的有些晚了,朕瞧着兵部侍郎韩元的闺女与慎行相配,就动了心思。今日听罗德海偶然提起,韩元在找女婿。未免夜长梦多,让韩元将小闺女许给别人,朕的赐婚旨意刚刚送出宫了。” 闵棠一口气憋胸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喷出来。 韩九姑娘,闵棠有所耳闻。说起兵部侍郎韩元,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韩元的名声不因官位高低显赫而扬,乃因韩元与其妻子生的一串小子而起。韩家有八个儿子,还都是韩夫人所出。别人家都是盼着生男孩,韩夫人早些年拜佛烧香的,就是为了生一个女儿。韩九姑娘就是在父母的无比期望中降生的。因为只有一个女孩儿,长得玉雪可爱,韩九姑娘从小就倍受人喜欢,是在八个哥哥和父母的娇宠下长大的。 前几年,闵棠在宴会上见过一回韩九姑娘。小姑娘生了一张美人脸,人还没完全张开,就可以预见到将来的倾国倾城貌。漂亮点到是没什么,就是韩九姑娘在韩家一群粗汉中,委实要娇小玲珑了些。那腰肢细得跟柳条似的,一看就不是爱吃饭的主儿。 以圣隆帝看人的眼光判断,如今的韩九姑娘肯定是个身量苗条,弱质纤纤的美人儿。与她期盼的儿媳妇完全不是同一种类型。 她明明看中了工部侍郎的闺女,与秦容说这件事时没避着人,她就不信圣隆帝不知情。说什么怕韩元将闺女许给别人,赶着下旨赐婚,将人抢过来,还不是瞧不上工部侍郎家的闺女。闵棠长袖下的拳头捏了松,松了又捏,心情无法平定。 站在圣隆帝身旁的罗德海恨不得就地消失,实在是贤妃身上散出来的寒气,让人心惊胆战呐。他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提起过韩元找女婿的事。 就在这时,秦容过来给闵棠请安。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 “慎行来了,朕方才正与你母妃说起你的婚事。朕瞧着韩元的闺女不错,为你和韩九姑娘赐婚,你可愿意。”圣隆帝看着秦容,眼睛里带着笑意。 秦容低着头,眼中震惊一闪而过,随即抬头朗声道:“儿臣谢父皇赐婚。儿臣虽然没有见过韩九姑娘,单看几位皇嫂,各个贤惠,为人赞许,就知父皇挑的人不会错,想来韩九姑娘必然是极出色的。” 父皇既然当着他和母妃的面说起韩九姑娘,心中肯定下了决定,不容他拒绝。虽说这几年,他有意找一个合适的妻子,但是寻寻觅觅,并无所得。日前,母妃提起工部侍郎家的四姑娘,秦容曾见过一回,瞧着还行。母妃若喜欢,他娶了并无不可。只是没想到,父皇会动心思为他聘韩九姑娘为正妃。以父皇之前给几位皇兄挑皇嫂的喜好来看,父皇挑的人,母妃应该很难满意。可他今日若不应,母妃肯定会为此力争,惹怒父皇。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生。 秦容一番话,说得圣隆帝心情愉悦。闵棠先他一步选了工部侍郎家的闺女又怎样,儿子最终还是听他的。男人最了解男人,他的儿子他知道,不喜欢漂亮的,难道还喜欢丑的?韩元的姑娘生得好,孝顺不恃宠而骄,样貌品格上佳,注定是他的儿媳妇。 闵棠见秦容一口应下,不再说什么。圣隆帝走后,闵棠心里仍不痛快,有意避开赐婚的事,转而说起华音有孕之事,交代秦容带着她给华音准备的东西,上定远侯府去探望华音。 是夜,闵棠提笔写信。信出去两月后,赵祺进京了。 70.韩九 圣隆帝为十一皇子和韩九姑娘赐婚的消息一出, 飞传遍了整个京城。这几年来, 八位皇子6续定亲成亲,叫礼部人人忙成了陀螺。好不容易能歇一歇, 十一皇子秦容定亲了。 十一皇子之后,还剩一个十三公主了。礼部尚书杨成章撸了一把胡须,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他今年五十有七了,自入主礼部以来,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尤其是这几年,皇子公主轮番娶亲出嫁, 兼之三年一回的科考制卷,礼部人人忙个不停,就没有放松的时候。明年,又到春闱。 哎! 京城韩家, 韩夫人自从接到赐婚的旨意后,抄起扫帚就和韩元闹了一场。她就一个宝贝闺女, 千娇万宠养大,从没想过要嫁进皇室的。结果,韩元仅仅是被圣隆帝召进宫,回来就把女儿卖了, 韩夫人关起门来, 拎着扫追着韩元跑了一个时辰。最后还是韩九姑娘一句话将韩元从韩夫人的扫帚下解救出来。 “娘, 我听说十一皇子生得极好, 我嫁他不亏。”韩家人都知道, 自家这个宝贝姑娘什么都好, 就有一点让人受不了,喜欢好看的。韩夫人生的八个儿子,放外面去哪个不夸人精神,长得好的?偏偏到了韩九姑娘这里,八个哥哥长得都一般,相貌稍逊一筹的韩七公子还被她说长得磕碜,把韩七公子气得半个月没找她说话。她儿时还曾放下豪言,未来的夫婿,不说长得比她好看,至少容貌不能比她差,不然她宁可青灯古佛常伴一生。因此,韩九姑娘虽然受宠,被韩夫人训斥也是常事,不过,比起她的哥哥们,韩夫人对她绝对是温柔的。 或许是韩九姑娘越张越美,或许是天长日久,韩夫人习惯了自家闺女喜欢美好事物的毛病,受了影响。以至于每每想起给闺女找夫婿一事时,韩夫人第一个念头竟是要找一个长得好看的。韩夫人见过秦容,秦容肖似当年有第一美人之称的先太后。若真按照闺女的要求给她择婿,能入她眼的,家世又好的也没几个吧。 这么一想,韩夫人忽然就接受了秦容做她女婿的事。将扫帚一递,韩元老老实实接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给韩九姑娘使了个眼色。 韩九姑娘会心一笑。扶着韩夫人回屋休息去了。韩家父子,最怕的就是韩夫人。韩夫人年轻时,就有彪悍的名声在外。尽管如此,韩元的父母依然喜欢这个儿媳妇。无他,家风使然。韩老太爷惧内,韩老夫人在韩家那就是一言堂。韩夫人深得婆母真传,侍奉双亲至孝,年轻时做什么都有韩老夫人撑腰。后来二老过世,韩夫人的威慑力已经不可撼动。在韩家,韩夫人要不开心了,父子九人各个心惊胆战。所以,韩九姑娘出来阻止韩夫人之前,韩家的八个儿子,没一个敢过去阻拦的。也就韩九姑娘有这个本事,可以一句话让韩夫人住手。 安抚好了韩夫人,韩九姑娘一回房就趴在了圆桌上,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了一样。 “姑娘,您方才怎么还劝夫人呐?您不是也不喜欢这门亲事吗?”小菊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此刻却满布疑惑。 “圣上赐婚,我爹都拒绝不了,哪能是我不想嫁就不用嫁的?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你以为娘的脾气真能叫我一句话就劝住了?”韩九是个明白人,被娇宠着长大,眼睛却不曾真的长到天上去。她是喜欢好看的,未来的夫婿她也希望能找个合眼缘的,然而比起合眼缘,她更希望嫁到家风清明的小家里,如父母这般中间没有第三人。十一皇子秦容什么都好,或许京城中想嫁他的闺秀不知凡几,可是他的身份就注定了,将来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小菊,我出嫁之前,将你嫁了可好。”韩九姑娘突奇想,让小菊大吃一惊。 “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嫁人。”小菊使劲摇头,唯恐韩九姑娘将她嫁了。 “其实,我是担心十一皇子将来看上你了,向我讨要你。”小菊陪伴她长大,就跟她的妹妹一样。姐妹共侍一夫这种事,韩九姑娘无法接受。就算以后要添人,也不要挑她身边的人。 小菊小脸一红,囧到不行。支支吾吾了好久,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韩九姑娘摇了摇头。 圣隆帝赐婚后,韩夫人追着韩元在家里跑了一个时辰的事,没能瞒住了。韩家对外说,韩元与韩夫人生口角,但是事实如何,大家心里门清儿。 宫中,秦容听人说了这件事,一笑而过。闵棠这两日心里不痛快,秦容跑重华宫更勤快了。 “母妃,儿臣给您请安来了。”刚踏进重华宫,秦容就听到了里面的笑声。走近了一看,原来华音过来了。 华音的肚子如今还不显,刚刚满了三个月,张廉说她身体好,外出走动不碍事,知道圣隆帝给秦容赐婚,华音往宫中递了帖子,给闵棠请安来了。 华音是宫里的常客,圣隆帝有时候知道她进宫了,还会招她去含元殿说会儿话。便是公主圣隆帝也难得召见几回。宫里的人都会看人办事,华音的帖子昨日才递进来,当日就给了回复。 “姐姐今日怎么进宫来了,我小外甥怎么样了。”秦容笑着走过来,先给闵棠请安。 “我们娘俩都好,就是棠姨看着轻减不少。”美目流转,别有风情。 “母妃这两日胃口不好,吃的少了,的确清减了。今儿个看到姐姐,母妃的笑容比平日多了许多,想来姐姐要能常在宫中陪着母妃,母妃肯定能多吃好几碗饭。” “那好,我就赖在重华宫不走了,天天陪着棠姨。” 姐弟二人一唱一和,让闵棠直摇头。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喜欢听耍宝卖乖的话,怎会受用两个小的这些哄人的话?不过两人一片孝心,她不好驳了。 “知道你们两个有心,今天就都留下来陪我用饭吧。秋月,你亲自下厨,给慎行和音音做几个拿手菜。” 秋月的肉菜风味独特,就是皇后也赞不绝口。这些年秋月轻易不下厨,姐弟二人一听能吃到秋月做的饭菜,面上俱浮现喜色。 三人坐一桌,欢欢喜喜地吃了一回饭。等华音走了,重华宫里只留下母子二人时,闵棠屏退左右,与秦容说话。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明年就能娶媳妇了。我心里虽不痛快你父皇给你选了那么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为正妃,却不会因此连着几日将这件事记挂在心上。只不过,你父皇这个人的想法,一向难猜。但是有一点,我却是清楚的。他喜欢看我憋屈的样子。我过得越憋屈,他越欢喜。我琢磨了这些年,也没琢磨明白他为何如此。但我想,我越表现出不满意韩九姑娘的模样,将来你父皇对你们夫妻二人就越能容忍。我知道你的志向,若那姑娘不错,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切莫负了人家。” “母妃,儿臣不孝,让您操心了。”秦容心中仿佛压了一块石头。他那一年的胡闹,母妃一直记在心中,不曾忘记。到如今,他早已淡忘,母妃仍旧念念不忘,都是他不孝。 “你孝不孝,我心里清楚着呢。你也别日日挂着我,外面的事情不要荒废了。我给赵祺去了书信,短则两月,长则三月,赵祺就会入京来。往后,他就是你的人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问他。朝廷里的事,你暂时不粘手也好,你的父皇一看就是福寿延绵之人,时常在他跟前晃悠的,可讨不得好。” 秦容的这些哥哥里,不是人人都能等得了。圣隆帝的寿数少说还有二十年,往长了,也许能活更久。她和圣隆帝相处这么多年,别的不知道,远香近臭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除了成亲稍晚一点的五皇子庄王没有孩子,就是二皇子宁王一直没有孩子。大皇子成王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晚二人几年成亲的六皇子端王,七皇子瑞王,八皇子魏王都相继有了孩子。九皇子康王的王妃也有了身孕。若是宁王一直没有孩子,闵棠不信淑妃和宁王能坐得住。 迟早有一乱,秦容就不要牵扯进其中了。 这些年,宁王娶妻纳妾,女人也不少,就是不见孩子出生,他又不像庄王,不爱红颜醉心男颜。就不知这宁王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要是真的,那可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 “儿臣明白,父皇没有话,儿臣绝不插手朝事。”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闵棠挥了挥手,脸上有倦容。秦容见状退下,秋月服侍闵棠梳洗。 “娘娘,您明明是因为贪凉,多吃了几样凉性东西才导致身体不适,为何要哄十一皇子,说您是为了他故作姿态给圣上看呢?”秋月不懂闵棠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也不胡乱猜测,直接开口问。 “我不这么说,他能内疚?他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顾我的感受,就该他多内疚一会儿。”闵棠就见不得圣隆帝那日的得瑟样。虽说她看中了工部侍郎家的四姑娘,并没十成把握说服圣隆帝同意秦容娶四姑娘。她就是不爽秦容一口应下了圣隆帝,就是稍稍犹豫一下,她都好受些。闵棠心知,当日秦容一口应下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错,可她就是不痛快了。她若不舒坦了,还不许她找点麻烦? 至于圣隆帝那里,他爱多想,就让他想呗。这父子两人就是日子过太舒坦了,欠收拾! 韩九姑娘看似弱质纤纤,可等闵棠冷静下来,让人一查,不由得喜笑颜开。韩九姑娘可是韩家人。韩元行武出身,家中小子个个习武,就算是娇宠着长大的韩九姑娘从小也跟着兄长一起晨练。身材娇小玲珑是天生的,看上去弱不禁风,实际上那小姑娘跑起来,一般人根本追不上她。要不然,也不能从韩夫人手上将韩元解救出来。 韩夫人生了九个孩子,韩九姑娘若有其母一半,秦容的子嗣都不愁。闵棠不知道圣隆帝匆匆忙忙间给秦容挑了韩九姑娘时,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闵棠以为,不管圣隆帝是怎么想的,至少误打误撞给她挑了一个合心意的儿媳妇。 儿媳妇合心意了,儿子就得好好敲打了。秦容大了,心思越难猜。不过,他当年能为林三姑娘誓此生只此一人,如今换了一个韩九姑娘,也当依诺而行。闵棠不反对男子纳妾,若夫妻感情不合,儿子总在媳妇那里不痛快了,纳妾消遣消遣并非不可。可若像圣隆帝这般,弄出一大堆的女人,也闹得慌。孩子的母亲不同,生出来的孩子不同心,骨肉之间能有多少感情?都是她的孙子,闵棠并不希望看到骨肉相残的事生。 她的心,这些年是越来越软了。也许,被束缚得久了,再也无法放开来。即便是在后宫这种地方,她都能生出慈悲心肠来。了不得!也许,她真能如母亲的愿,做一个仁善的人。 从重华宫里出来,秦容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宫门,黯然收回视线。或许在别人眼里,他的母妃地位尊贵,安享荣华富贵,可秦容脑子里却不时浮现一个年轻而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关外纵马飞驰,在江南水乡划船嬉戏。可是,一道宫门,隔绝了一切。 秦容合上双眼,压下心中情绪。再睁眼,他的心志坚如铁石。终有一日,他会站到最高处,就像儿时母妃抱着他站在城楼上俯瞰京城一样,陪母妃看最美的风景。 韩家,是时候去拜访了。母妃既然希望他与韩九姑娘白头偕老,他就不能无动于衷。 谁知韩家根本不按套路行事,一点也不买他的账。碰了两次壁后,秦容找到华音帮忙。终于在赵祺进京的前一天,秦容如愿和韩九姑娘见了一面。 之后,韩家再没挡过秦容登门的脚步。不管用什么理由,秦容都能在韩家顺利见到未婚妻。 赵祺进京后,住在了杏子胡同。进宅的头天,赵祺将他这些年替闵棠打理生意的账本全部交给秦容。秦容接过账本,翻开来一看,吓了一大跳。 他没想到,当初在仰韶山私下开采铁矿的人竟然是赵祺。那个叫他恨得牙痒痒的又钦佩的,果断使用从西秦购置的火药炸毁铁矿断后,导致仰韶山崩塌的人会是赵祺。 71.释疑 赵祺替她的母妃做事, 当初是他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毁了她母亲的经营,要不是赵祺认出了他,他或许就要折在仰韶山了。 “赵叔,我······”秦容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说不出口。 “十一皇子不必自责。仰韶山的事, 贤妃娘娘本就不认为是长久之计。十五年前, 我偶然现了仰韶山里有矿,私探后现那里是铁矿就动了开采的心思。娘娘在宫中的日子拮据,便同意了我的办法。挖矿售卖一事, 牵扯太大,单单建成矿厂,挖出铁矿就用了三年。找到买家,取得盈利又过了一年。因此这些年仰韶山有矿的事情瞒得很好,可是再隐瞒得当,总有被人现的时候。在同意我开矿的时候, 贤妃娘娘就要求我时刻准备好, 若有情况, 立刻将矿场毁掉,切不可沾上私采铁矿之事。在您之前,仰韶山有铁矿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不是您我也会炸毁铁矿。当日, 因我贸然炸毁铁矿, 差点让您陷入危险中, 我一直自责。还好您没事,不然我就是把命丢了,也无法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 赵祺说得真心实意,秦容心中的冲击一波接一波。 “赵叔是什么时候现我的。” 秦容一开口,赵祺就知道秦容在乎的是什么。他轻笑道:“如果知道您当时在山中,我怎么都不会冒险炸矿。至少要把您敲晕了带出来再炸。仰韶山山洪暴后,我的人一直守在外面,后来官兵进山,疏通道路,我的人也进去了,在山里现了您。那时候我没有接到贤妃娘娘的书信,不敢轻易暴露身份,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来,所以才对您有所隐瞒,望您谅解。” 其实,秦容初次进山时,赵祺的人就知道了,不过仰韶山并没有封闭起来,矿厂的位置又十分隐秘,一般人不会到那个地方去。去矿厂的路上,他们设了哨岗,如果有人想过去看,他们的人会将其引开。要是那反复出现的人,就会打晕了带到另一处地方吓上一吓。往年在仰韶山里流传的山鬼吃人的故事,都是他们为了保护矿山不被现而找人散播的谣言。这些年也有一些胆大的人过来,吃了几次亏也不敢再来。因此当秦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仰韶山里跑时,立刻就被他的人注意到了。不过秦容身边的人擅长隐匿行踪,他一直没有抓到人。赵祺从前和官家的探子打过交道,现此次跟在秦容身边的人隐匿行踪的手法与官探相同,赵祺深思熟虑后决定引爆矿山。 当初他偶然现矿山,将消息递进宫中,收到的回复就是安全第一。矿山正常运营十余年,他已经累积了一大笔财富,达到了当初的目的,实在没有必要为更多的钱财冒险。赵祺见好就收,遵从闵棠的意愿,彻底毁掉这一场经营。只不过,他是真没料到,那个进山查探的人会是秦容。万幸上天保佑,秦容没事。不然,他们这一场谋划,没了秦容还有什么用? “是我莽撞了。”秦容诚心认错。他不但毁了母妃的经营,还差点将他们所有人搭进去了。如果他能再留心一些,或者当初离宫时不那么自大,将他的事情多与母妃说一说,也不会闹出仰韶山的事情来。仰韶山是赵叔的地盘,他的事情母妃不可能不知道。父皇或许不会将他遇险的事告诉母妃,可赵叔肯定会将消息送进来。他的行踪,母妃不难猜。可想而知,当母妃得知他在仰韶山失去踪迹时,心里该多着急。可他回宫后,母妃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您不要再为过去的事自责了。贤妃娘娘当初不想让您知道,就是怕您知道了自责。如今,您也要成亲了,娘娘的意思是,她置下的产业迟早要交给您来打理,早一时晚一时没多少差别。您若一时半会儿没寻到合适的人手,我就给您看顾些时日。等您的人上手了,我还回渭阳城去。” “赵叔要走?”秦容微惊,他以为闵棠将赵祺唤过来,赵祺以后就跟在他身边不走了。 “娘娘说,我的家在渭阳城,根就在那儿。老了,自当落叶归根。”赵祺的父亲本是无根之人,是闵棠的母亲给他寻了一个地方扎根,闵棠愿意让他回去固守着他的根,赵祺感激不尽。 “好,他日赵叔若老了,我必定亲自送赵叔回渭阳城。”赵祺这样的人才,秦容当然不想他离开。落叶自当归根,朝廷的臣子还有告老还乡呢!什么时候还乡,到时再说吧。 赵祺看着秦容,唇角微微上扬。娘娘这个儿子,和她很像,又不完全相像。回乡之言,不过试探,若是娘娘,必定尊重他的意愿,十一皇子嘴上虽然答应了他日回乡的请求,却加了个附属条件,得等他老了才能回乡容养。到底是他老子的种。 自此,秦容慢慢地将外边的事情交给赵祺打理。和赵祺相处久了,秦容觉得赵祺这个人在经济上有天然的敏锐。同样的东西,到了赵祺手上总能获得几倍的利益。赵祺眼光毒辣,处事果断,见好就收,做事留足余地,在京城很快混开了,买了宅子搬出了杏子胡同。 都说京城的房价贵上天,赵祺却在短短一月内购置了四处宅子。此后又将其中的三处卖出。转手间就赚了一笔。 而赵祺的到来,也为秦容解决了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素娘的身份。 那一日,秦容在杏花楼喝酒,偶遇暮驰夫妇。相请不如偶遇,秦容力邀暮驰夫妇在杏花楼喝酒。酒过三巡,正好赵祺带着生意上的伙伴上杏花楼对面的如意斋喝酒。明面上,赵祺与秦容互不相识。不过秦容坐的雅间窗户正开着,坐在对面雅间里的赵祺扫一眼就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是夜,秦容收到了赵祺的来信,约秦容第二日在如意斋面谈。第二日,秦容准时赴约,赵祺早早就在如意斋相侯。 赵祺没有转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您如何识得风门的门主。” “风门?我并不曾与江湖中人打过交道。”秦容虽然在外游历过一段时间,却没有结交过江湖人。他的身边一直有圣隆帝的人在,贸然结交江湖人士,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与风门门主有一面之缘,我不会认错的。”赵祺十分肯定。那一年,赵祺商铺中掌柜的收购了一件前朝的瓷器,被赵祺识破是赝品后,赵祺设下一计,引出幕后主使。谁想,幕后主使竟然是个小姑娘。若非赵祺行商多年,看出了问题,他差点栽在了一个没有及笈的小姑娘身上。当年见到风门门主时,那个小姑娘还小,但是眉眼他认得,不会认错。 “素娘是风门门主?”秦容试探道。 “素娘?不错,今日与您一起在杏花楼用饭的那名女子正是风门门主。”赵祺将几年前在他的商铺中生的那件事一一说来,秦容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怪不得那一天在街上他只觉得奇怪却抓不住素娘骗人的证据,原来是江湖惯骗。通俗说来,风门就是一群造假贩假的人聚集而成的门派。这样说来,素娘那一手精湛的刺绣工艺也是为了造假练就的,她的本事应该还不止那一点。可暮驰手上有什么值得她瞧上的,居然不惜设计也要委身于暮驰? 秦容提出这个疑问,赵祺笑道:“一试便知。” 盗亦有道,风门是江湖门派,就有门派规矩要守。风门的门规即是,你若是破了他们的骗术,那便分文不取,将东西原物归还。这一次,赵祺没有用计策,他们要的是素娘承认她的身份。所以,只需要与素娘打过交道的赵祺出面点破素娘的身份。 果然,素娘在赵祺主动和她打招呼后,就知道她的身份暴·露了。 “赵老板和嫂夫人认识?”秦容的好奇不多不少,不会让素娘过分警惕,却足够正视。 “我并不认识赵老板,人有相似之处,想必是赵老板认错人了。我还有事,不能在外久留,先走一步。”素娘福了福,不急不缓离开。 “看出来了吗?”赵祺看着素娘的背影,转过头来。 “嗯。素娘的态度没有破绽。可是,一个普通妇人,被错认成江湖中人,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所以,您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依赵叔所言,风门人才辈出,不但擅长仿造,而且消息灵通。”秦容但笑不语。 若能收为己用······ 第二日,素娘收到消息。秦容约她在杏花楼见面。 天行山上,秋风掠过,黄叶纷纷扬扬掉落下来,秋意渐浓。沈适合着的双眼突然睁开来,看着窗外纷纷落地的黄叶,许久。 “起风了,天要变了。” 72.奔丧 重华宫里, 闵棠从梦中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没有惊动值夜的明月,随手披了一件衣服赤脚下床, 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习习, 带着凉意。今夜没有月光,星星都被云雾遮挡住了,像极了那一天,母亲过世的那一天。 闵棠这些年很少回忆往事。她总觉得往事不可追, 人若一直沉缅于往事中, 又置现下于何处?所以,她努力地活着, 用她的方式守护着她想要保护的人。事实上, 她也做到了。秦容长大了, 春花嫁人生子,有了一个美满的家。秋月, 也如愿在她身边, 两人在这深宫中互相依傍。可是, 总有些特殊的时候,会让她的心情不那么平静。 她一直不明白,母亲临死前为什么要她誓,不是以她的名义誓, 而是以母亲的名义誓:此生必须为善,否则母亲永世沉沦地狱, 不得安宁。 这一夜, 她又梦到了这个场景。很多年了, 她都没有刻意回想过母亲过世时的情景,怎么今夜会突然梦到呢? 翌日清晨,秋月匆匆挑帘而入,脸色凝重。 “娘娘,老爷病重。” “爹爹?”闵棠忽然站起来,又慢慢坐了下去。 “怎么回事?” “近些时候天气多变,老爷年纪大了,不慎着了风寒。一开始,老爷没有立刻看大夫,等到病情加重了,熬不住了才吩咐人去找大夫。大夫开了方子,喝了药一直不见效,昨夜病情突然加重,人已经昏迷了。” 闵棠放在茶盏上的手好半晌没有动。 “去含元殿。” “娘娘,这不合规矩。”从来没有宫妃因为家中亲人生病就出宫探病的惯例,而且闵太傅一直不受圣隆帝待见。 “爹爹再怎么说也是帝师。生病了,找张廉瞧一瞧总是可以的。” “我得到消息时,圣上已经吩咐张太医去太傅府给老爷看诊。” “这样吗?那就不去了吧。”闵棠重新坐好,任由明月服侍着。只不过这一天,闵棠的心情低沉,半点提不起来。秦容得到消息,去太傅上探望闵太傅,得到的答复是:情况并不乐观。 闵太傅年纪不小了,之前煎熬的时间太长了,后来即便找大夫看病,煎了药也不肯按时按刻喝药,因此耽搁了病情。如今,人已经迷糊了,汤药也喂不进去,只能强行灌。 秦容对闵太傅这个外祖父并无多少感情,私下里也接触得极少。他有外家和没有外家无差别。母妃与外祖父的关系似乎很一般,重华宫里从未收到过闵府送来的东西,母妃送到闵府的东西到不会退回来,只是外祖父每回的嘱咐都一样,让母妃在宫中好好的,不用惦记他。 外祖父和母妃之间的关系冷淡,秦容不知原因。幼时天真烂漫,他也曾问过秋月,秋月的回答是,她跟在母妃身边时,他们父女二人就是这般相处,并不亲近。 父女之间或许没有母女间亲近,却不至于疏离到这个份上。何况,外祖母过世后,外祖父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伺候,外祖父只有母妃一个女儿,和母妃的关系怎么就这么冷淡呢? “银针,快。”屋内传来张廉的声音,秦容离开的脚步陡然停下,他转身快步走进去,只见闵太傅的胸口扎了几根银针。屋内气氛凝重,张廉的额头上已经满布汗珠。银针入穴,张脸下手的度越来越快。然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不见起色。 在所有人的颓然中,闵太傅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重华宫里,闵棠听到闵太傅过世的消息后,脸上木然,眼睛里挤不出一滴眼泪。她的父亲,到死都没有开口提到过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 “娘娘,您喝点粥吧,我特意熬的,熬了有两个时辰。”秋月端着一碗粥过来,送到闵棠跟前。从闵太傅过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余日了,闵棠仍然提不起精神来,东西吃得也不多,让秋月十分心疼。闵太傅活着的时候,不见他关心闵棠这个女儿,秋月对他就没有多好的印象,等他死了,闵棠因此难受,秋月就更不喜欢闵太傅这个古怪的老头了。然而,死者为大,闵太傅又是闵棠的父亲,秋月不好妄议,何况连一向不喜欢闵太傅的圣隆帝都因为要给闵太傅的谥号定“文”和朝臣吵了一回,秋月就更不好直说了。 “我只是不饿,你不用换着法子给我做吃的。别我没瘦,你到清减了。” 闵棠放下手中的书,秋月瞅了一眼,她一个时辰前过来看,那书就翻到了第十页,一个时辰过去了,闵棠就看了一页。痩不瘦的,她不知道,反正她不会因为多熬了几回粥就瘦了。 “娘娘,要不您去求求圣上,老爷出殡那日出宫去送老爷一程。”秋月憋了许久,还是不吐不快。闵棠这个拧巴劲,和闵太傅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怪不得从前夫人每次被闵棠气得狠了,都会稍带着闵太傅一起骂闵棠。 “是谁说不合规矩的,如今反到过来劝我了。”闵棠摇摇头,拒绝了秋月的提议。圣隆帝为了给她爹的谥号争一个“文”,和朝臣大吵一架,她此刻若再顶着风头出去给她爹送葬,那些言官们少不得要将矛头对准了她。去送一程又能怎样,活着的时候关系就那样,死了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太傅明日出殡,爱妃随朕一道去送太傅最后一程吧。”圣隆帝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不过闵棠对他执着于她爹的谥号一事颇感奇怪。或许是因为她爹对圣隆帝而言,到底不一般吧。的确,她爹在圣隆帝身上耗的心思可比她多多了。这么一比较,她简直就不像她爹的女儿。 “是。”既然圣隆帝开口了,多半他已经将那些言官的嘴堵住了。即便没有,炮火也不会波及到她身上。圣隆帝护短是出了名的,他下了决心要做的事,鲜少有不能成的。 第二天,圣隆帝和闵棠身边一人跟了一个,一行四人低调地来到了太傅府上。闵棠更衣时,还在奇怪,怎么一向高调惯了的圣隆帝会做这回事。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圣隆帝,闵棠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圣隆帝既不睁眼也不回答,就在闵棠以为从他嘴里得不到答案时,圣隆帝突然开口了。 “朕担心,若大肆张扬着过来给太傅送葬,把他气活了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朕的鼻子大骂就不好看了。” 说罢,圣隆帝倏地睁眼,直视闵棠,仿佛要看进她的内心里。闵棠偏过头,不想叫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的确,以她爹的性子,要还活着,肯定会和圣隆帝对着来。这么多年了,要不是有一个授业恩师的名头挡着,以圣隆帝的性子恐怕早就让她爹回家好好凉快凉快。 马车中一时静默无语,只有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轱辘旋转出的“吱吱呀呀”的响声。 卯时二刻,马车停在了太傅府大门前。秋月扶着闵棠下车,但见满门缟素,闵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守门的童子不认得闵棠,以为他们是来吊唁的,正要多嘴时管家刚好出来了。见到闵棠和圣隆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秦爷,夫人怎么来了!快里边请。”圣隆帝和闵棠就这么一人带一个服侍的人突然出现在太傅府大门外,实在让人意外。闵棠前几年因为华音出嫁回来过一次,圣隆帝却是二十几年不登门的了,尽管如此,管家在闵家一辈子,忘了谁都忘不了这两个祖宗。尤其是圣隆帝,从前可没少整幺蛾子,比起闵棠这个正牌的闵家姑娘,他更像这个家里的孩子,那股闹腾劲儿叫人头疼。 管家以为,闵太傅死了,往后他再也见不到圣隆帝和闵棠了,没想到在闵太傅出殡这一日,这两人居然偷偷过来了。管家可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往里走。 闵太傅没有儿子,由着闵氏族人帮着操办丧事。秦容作为闵太傅唯一的外孙,这几天一直在闵家。在太傅府上突然见到圣隆帝和闵棠,他同样吃惊。只不过圣隆帝和闵棠既然是乔装而来,那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虽然给闵太傅操办丧事的是族亲,认识闵棠的人却没几个。因此,圣隆帝和闵棠过来,没有被人现他们的身份。 “儿臣参见父皇母妃。”一进屋,秦容立刻给圣隆帝和闵棠行礼。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圣隆帝难得亲自动手,将秦容扶起来。 “你出去吧,这里我和你母妃都比你熟,你不必在我们跟前,以免让人看出来。”圣隆帝摆摆手,示意秦容不用跟着他们。 “是。”秦容应声退出去。 闵棠自入太傅府,就不曾开口说过话。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想,明明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那么短,为什么每次回来,她都会忍不住感伤?她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在这座宅子里,她没了娘,失去了爹。所以,这里留给她的只剩悲伤。 “夫人可要单独去灵堂里祭拜先生?” 他二人方才进灵堂里拜祭过一回,与其他祭拜的人一样,仅仅给闵太傅上了三炷香。 “妾身多谢夫君。”闵棠没有推辞,由秋月服侍着往灵堂里走去。 闵棠到灵堂之前,闽管家已经明人清场。闵棠既然来了,不可能不给闵太傅磕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闵太傅脾气固执得很,这些年虽然从不主动过问闵棠的事,闵管家却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闵棠。只是······哎!冤孽呀! “闵管家,秋月,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和爹爹说一会儿话。”秋月迟疑片刻,闵管家冲她摇了摇头,她深深看了跪在蒲团上的闵棠一眼,随闵管家一道退出了灵堂。 出来后,秋月守在门外,仔细听里面的动静。灵堂里静极了,没有半点声音。等闵棠从里面出来时,秋月现她的眼睛红红的。 恰此时,出殡的时辰到了。 众人抬棺,走一路撒一路的纸钱,哀乐声声,叫人听了心中不适。后来,闵棠对这一天的记忆几乎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钱纸,以及临走前,管家交给她的闵太傅留下来的遗物。 回到宫中,闵棠打开了那个黄梨花木雕刻而成的箱子。 里面放着一封给闵棠的信,以及一本页面泛黄的书。 73.拾遗 薄薄的信封, 用红漆封上了。闵棠取出信,将箱子交给秋月捧着。这是闵棠第一次收到父亲的信, 也是最后一次。比起猜测与难受, 她更希望像现在这样知道真相。残酷无情,但却真实。 乱星?她竟然有这个资质,能叫天枢阁阁主将她定为祸害世人的乱星。就因为这样,她辅一出生, 她忠君的父亲便能下了狠心给还在襁褓中的她喂毒。要不是母亲现及时, 全力救治,她早已不存于这个世间。 小时候, 闵棠的身体一直不好。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到八岁的。有一段时间因为喝药, 闵棠长得非常胖。尽管看着胖, 内里却是虚得很。为了让身体强健起来,数九寒天她跟着青山师傅习武, 从不敢间断。后来, 闵棠的身体终于好起来了, 但是身体里一直残存了毒·素,这点残留的毒素,差点让秦容天生失明。要不是沈适出手相助,秦容或许到现在还是个瞎子。以前没有人告诉她毒是怎么来的, 她也不敢开口问母亲,好像每次她一起这个念头, 母亲就会用其他事情打断她。时至今日她方知这毒乃亲父所下, 为的是要了结她这个祸害。 闵棠冷笑一声, 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说什么因为一直念差,对她狠下杀手,差点让她丢了性命,从此再无颜面对她,久而久之,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只能冷漠以对。说什么愧对她,他于心难安。 闵棠双手紧握成拳,嘴角有一抹嘲讽一闪而逝。 人若犯了错,难道不应该拼命弥补吗?就算因为一念之差对她下手,可她毕竟还是保住了性命,若他事后尽力弥补,他们父女之间根本不会是之前那个样子。说到底,他不过是担心天枢阁主的话应验。将来她要真的成了那为祸乱世的源头,他一直远着她,到时候他动起手来也不会手软吧。可惜呢,他没有活到她乱世的那一日,他看不到了,所以才会在临死前留下这么一封信吧。 闵棠愤怒而起,一甩袖,将手中的信纸放在烛火上引燃。 “娘娘,您怎么把信烧毁了。”秋月看着闵棠将信放到烛火上点燃,诧异极了。若她没猜错,闵棠拿起这封信时,心中必有期待。只不过,闵太傅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能叫她一怒之下将信烧毁。 跳跃的火舌将信纸一点一点吞没,连带着将闵棠对父亲的最后一点期望全部卷走,不剩一点痕迹。火光的映衬下,闵棠的面色晦暗不明。 “师兄现在京城中吗?”闵棠忽然回头,身上的寒气逼人,秋月与她相伴几十年,还是头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这种不加收敛的骇人气息。 “若依惯例,再有两日国师就该入京了。”天枢阁主沈适乃圣隆帝亲封的国师,不知什么原因,沈适并不常住京城国师府,只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沈适就会进京。亦或者圣隆帝有要事找沈适,就会派人去天行山相请。 “替我安排,我要出宫见师兄。” “娘娘,这不妥。没有合适的理由,娘娘根本不可能公然出宫,私下出去,冒险太大。”即便闵棠在这怒火中烧的关头,秋月该劝的还要劝。秦容渐渐长大了,这些年闵棠行事越稳妥,如这般不管不顾,说出宫就要出宫的时候,基本没有。那封被烧毁的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秋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就让师兄来见我。”闵棠坐下,提笔快书。写好后将信纸封入信封内,交给秋月。 “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不给秋月继续劝说的机会,闵棠直接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秦容过来,也被挡在了门外。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秋姨,母妃到底怎么了?”闵棠的情绪不高,秦容是知道的。因此处理了宫外的事务后,秦容赶忙进宫来,想要陪闵棠说一会儿话。哪怕父女关系再一般,父亲离世,做女儿的心中不可能没有一丝触动。可当他到重华宫后,竟然被闵棠拒之门外,可见闵棠心中的波动非比寻常。在秦容的印象中,闵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失态更是从未有过的。到底生了什么事,会让她将自己独自一人关在屋里,不肯见外人呢? “娘娘从太傅府上回来后,看了太傅给她的一封信后,就成这样了。” “信呢?” “被娘娘当场就烧了。”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不单是秋月,秦容心中同样疑惑。 “抱歉了,十一皇子。娘娘没有吩咐,我不能将东西交给您。您先回去吧,娘娘她没事,她就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您放心,娘娘经历过的事多着呢,生死都跨过去了,这不过是一个小坎,只是太傅初丧,娘娘心中难以接受罢了。”闵棠和闵太傅的事,秋月直觉不能叫秦容插手了。闵太傅留给闵棠的那些东西,在回宫的路上,圣隆帝没少提点闵棠,让她打开来看一看,闵棠都没搭理圣隆帝,可见那些东西闵棠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闵棠既然将那些东西交给她,她就得给闵棠守着,除了闵棠,谁也不能看,秦容也不行。 秦容看了一眼里面,最终将脚步停在了门外。 “秋姨,若是母妃有什么吩咐,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我记得的,您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也累得够呛了。” 劝走了秦容,秋月让其他人都下去,单独守在了门外。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夜。夫人过世的那一年,她和春花也是这样陪闵棠过来的。秋月庆幸,她一直都在,或许她没有一张巧嘴,不能像春花那样妙语连珠,开解闵棠,化解她心中的郁结,但是她能陪着闵棠,一直一直陪着她。直到她不能再陪下去的那一天。 第二天,闵棠病了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太医轮番诊断后,都说她是伤心过度导致情志郁结,要好好养着。说白了,太医的话就是告诉旁人,闵棠这是自己想不开了,只要她自己能想通了,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圣隆帝下了早朝在翊坤宫里小坐了一会儿后,抬脚去了重华宫。他总觉得闵棠这些年病得有些多了。要说闵太傅过世,她会难过生病,圣隆帝可一点都不信。症结恐怕在闵管家交给她的那个箱子里装着。他当时就应该将东西拿过来看一看的。 是以,圣隆帝一踏进重华宫,还没坐到闵棠床前,就吩咐秋月将闵管家交给闵棠的箱子拿过来,也不管闵棠是否会拒绝。 秋月为难之际,闵棠开口了:“去拿过来吧,正好我回来后还没来得及看。”信已毁,能看的只剩一本泛黄的书,闵棠到想知道,那里面还能写了些什么。 得了闵棠的指示,秋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个黄梨花木箱子快步走来。秋月当着圣隆帝的面打开箱子上的锁,从里面取出那一本纸叶泛黄的书时,圣隆帝一愣。他没想到闵太傅留给闵棠的遗物竟然是那本他写了批注的大梁地理志。 圣隆帝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学生。若要他成日读四书五经,他能把整间书房都掀了。换一个人,都教不了他。闵太傅和其他人不一样,教他从一本大梁地理志开始。圣隆帝一直忘不了闵太傅将这本地理志放倒他面前时说的话:“放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梁,拿起它你便拥有了整个天下。” 后来,圣隆帝最爱的就是这一本大梁地理志。非但如此,他还在这上头写了不少批注。这本书他离开太傅府时,忘了带走,就一直留在了太傅府上。就算闵太傅要将这本书赠人,也不该是闵棠,而是他。 “圣上知道这本书?”闵棠的目光落到了被圣隆帝拿在手上的大梁地理志上,书页被他翻开,里面写有批注。看字迹,不似她爹的。 “当然认识,这上面的批注都是朕写的。这本书太傅怎么留给爱妃了,应该物归原主才是。”圣隆帝将书拿在手上,并没有归还的意思。趁圣隆帝没留意,闵棠轻轻将书从圣隆帝手上抽走。 “这是爹爹留给臣妾唯一的遗物,理应由臣妾保管。圣上富有天下,不会和臣妾争这区区一本旧书吧。”闵棠抬头仰望着圣隆帝,不肯放手。 被亲爹下毒手差点死去,任谁知道了都不会有好心情。此次装病,不过是为了见沈适一面,问沈适关于上一任天枢阁阁主以及那个关于她的预言一事。她生病了,圣隆帝会过来,闵棠并不意外。她与圣隆帝的关系从那回她差点被人毒死后就缓和了不少,圣隆帝虽不常宣她侍寝,也会不时来重华宫看看。 不过,圣隆帝识得他爹留给她的旧书,却是意料之外。既然是留给她的遗物,她爹为什么要选一本被圣隆帝批注过的地理志放在其中?闵棠不愿放过心中的一丝疑窦,与其日后现了什么再去含元殿找圣隆帝索要书,倒不如一开始就将书留下来。 将地理志粗粗翻阅了一遍,闵棠疑惑地晃了晃手上的书。 圣隆帝看着她这番动作不由得笑起来:“爱妃莫不是以为太傅留了一个宝藏给你?” “是,就好了。说不定臣妾惊喜之下,这病啊就立刻痊愈了。”闵棠轻笑道。 她想,她暂时不用找沈适了。刚才她捏起书页时,现了端倪。这本书的书页比一般的纸似乎要硬那么一点。明明是一本旧书,曾被人多次翻阅,纸页怎么可能这么硬? 74.劫道 “娘娘,您拿着这本书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看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您究竟看出个什么不一般来了?”秋月陪着闵棠在屋里枯坐了一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一本地理志有什么好看的, 难不成还真能和圣隆帝说的那样能看出个藏宝图来啊! 闵棠不急不缓地合上手中的书,轻轻一笑。 “当然是有意思才看的。秋月,你给赵祺送一封信,让他给我找一个纸匠,我要拆书。” “拆书?我这就去。”秋月得了事做, 不再寻根究底。闵棠能从昨天的不愉快中走出来恢复如常,秋月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宫外, 赵祺得了信, 找到了素娘。若论造假功夫,谁也比不上风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素娘如今还是风门之主, 一旦将事情应承下来, 这件事就绝不会从她嘴中泄露出去,赵祺并不担心这一点。闵棠将闵太傅留给她的那本地理志交到赵祺手上后,赵祺立即带着地理志约素娘碰面, 将东西交到素娘手上。 东西一上手, 素娘当即觉察到了书纸的异样。待她将整本书仔细观察一番后,开口了:“价钱要往上翻一番。” 生意人讨价还价是本能, 赵祺不动声色地看了素娘一眼回道:“价钱都好说, 但是贸然涨价, 门主是否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自然,规矩我还是懂的。不过,一分价钱一份手艺。赵老板拿过来的是一本书中书,所用的纸乃是禅翼。” “薄如蝉翼的蝉翼?”赵祺端起茶,饮一口又放下,不急不缓道。 “不错,要将书中藏起来的纸一张一张从这本书里剥离出来,手艺不到家不但会破坏书,藏起来的纸页也弄不出来。这件事必须由我独立完成,所耗时间不短,价钱自然要翻一番。” 赵祺是个明白人,什么样的东西值什么样的价钱,他一听便知。要将夹在书中的薄如蝉翼的纸取出来,的确是个耗时又耗精力的事儿,难怪素娘要坐地起价。赵祺是知晓风门规矩的。风门的历任门主都是巧手之人,素娘能担任一门之主,手上若无绝技,是无法让风门门徒心服口服的。只不过,赵祺没想到素娘年纪轻轻,就有这一手功夫,多少老匠人都无法做到纸中取蝉翼。 “什么时候交货。” “三个月后,你我还在这里碰面。” “好,这是定金,尾款三个月之后我亲自交与门主。这件事就有劳门主了。”赵祺数了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推过去。 “赵老板客气了。”素娘并不看一眼银票。银票上手一捏,即知真假。何况,赵祺既然有求于她,断不会拿假的糊弄她。 与素娘分开后,赵祺没有停留,回家后将今日从素娘那里听到的消息回传进宫里。 “蝉翼?”纸中帝皇,闵棠有所耳闻。所谓薄如蝉翼的蝉翼纸,就是十几张纸叠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张普通纸的厚度。她与母亲在外游历的那几年里,的确见了不少奇闻逸事,这蝉翼就是其中的一件。据说,那将蝉翼制出来的匠人是个疯子,一生醉心于制纸,什么都不管。蝉翼就是他的作品之一。蝉翼成功最做出来后,那匠人并没有大量生产,因此存世的蝉翼数量极少,可谓千金难求。她爹一个普通的太傅,与人交情一般,又没有额外的收入,怎么将蝉翼弄到的手的?将蝉翼藏在圣隆帝批注过的地理志中,她爹究竟要告诉她什么? 三个月不长,但是心中放着事,等待起来就显得长了。索性赐婚的圣旨下了后,秦容和韩九的婚事随即敲定了日子。宫外,工部也在积极筹建秦容的府邸,只等他成亲后就搬入新府中。在此之前,无论是秦容还是闵棠要做的事情并不少。闵棠如今虽说在孝中,但她看了那封信之后,给闵太傅守孝一年的心也跟着淡了,如今不过是维持个形式,不叫人抓了错处。 重华宫因着闵棠打起精神来为秦容准备搬进新府的一干事务,渐渐忙碌起来。 一日,宫中新进了几样好看的摆件,闵棠想着给秦容的新府上挑选几件,秋月神色愤愤,脚步匆匆而来。 “娘娘,韩夫人和韩九姑娘出事啦。” 闻言,闵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生了什么事。” 秋月一股脑儿将她知道的消息告诉闵棠。 原来康王妃去广济寺进香的这一日,韩九也陪着韩夫人去广济寺给待产的四嫂求平安符。谁知车子行到半路上,突然冲出来一伙人劫道。护卫和匪徒拼杀中,身怀六甲的康王妃受了惊吓,孩子差点没保住。韩夫人和韩九的马车也遭到了围攻,韩夫人受了惊吓,韩九受了轻伤。广济寺就在京郊,天子都城外,竟然有人拦道抢劫,劫的还是皇家人。圣隆帝知道消息后勃然大怒,责令京兆尹限时将那伙人抓捕归案。 “我记得康王妃的月份不浅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广济寺。”真要孩子不保,康王妃只怕会元气大伤,说不定以后在子嗣上都困难了。 “听说林婕妤常常召康王妃入宫说话。康王妃那肚子,瞧着像个女孩,说不准康王妃此次去广济寺进香与这事有关。” “糊涂。孩子在肚子里,是男是女早就定了,难不成她去广济寺拜一回佛,佛祖就能保她生一个男孩?”如果真是因为林婕妤,康王妃才做出这个决定,那也不是什么明白人。林婕妤向来脑子不清醒,康王怎么会让康王妃也跟着胡闹?她记得康王那个孩子是个难得的头脑清醒的人。当年,还是九皇子的康王和秦容一起从战场上回来,只剩半条命,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身体却无法动弹。那时候林婕妤哭天喊地的,对她和秦容满心怨愤。还是九皇子醒来后多番开解林婕妤。当然,最终闵棠动了点手段将这件事抹平了,但从当时那种情形来看,九皇子的心性还是不错的。这几年,康王的身体一直在缓慢恢复中,如今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只不过想要像从前一样是不能的了。 “\&#o39;恐怕康王妃也是不得已。康王侧妃已被太医诊出有三个月的身孕。”秋月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说起这件事时唏嘘不已。男人多是薄幸之人,一个又一个的往屋里纳。 “宫里宫外不一样,嫡子岂是庶子能比的。林婕妤再想插手,能干涉到的也有限。她只要将府中一干人等约束好,打理好王府内务,即便这一胎生了个女儿,那也是康王的嫡长女,谁还敢看轻了不成。就算往差了想,康王妃真的生不出儿子,她也是圣上亲自为康王挑选的王妃,没有错处,轻易废不得。”除非圣隆帝其他儿子都死绝了,否则皇位轮不到康王。康王的位置,如无意外,当由嫡子继承,除非康王妃生不了儿子,才会从庶子中选一个继承人。 “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想得明白了,康王妃也就没这回罪遭了。”秋月不禁摇头感叹。 “娘娘,您说动手的人会是谁?会不会是康王侧妃。” “不知道,总归没安什么好心思。”闵棠摇了摇头。 “知道当时动手劫道的有多少人吗?” “听说劫匪人数不多,不过都是练家子。康王妃出行时,轻车简行,韩夫人是广济寺的常客,此次又只有母女二人同往,带的人并不多。还好韩家的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不然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那些拦道的人真的是冲着康王妃来的吗?闵棠沉默片刻,转而吩咐秋月。 “韩夫人和韩九姑娘那边,你亲自跑一趟,挑选些合适的礼物带过去。问一问韩九姑娘,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记得,是韩九姑娘。康王妃那边,让明月过去瞧瞧。” “是。”秋月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从重华宫里出去,火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府里,韩夫人见一次韩九,就数落她一回,今天已经是第三回了,以至于韩九都能将她的话背出来了。 “娘,您都说了几百遍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韩九伸出手来,要去拉韩夫人的衣袖,结果被韩夫人避开。 “你还想有下一次。”韩夫人手指点在韩九头上,真是又矛盾又欣慰。女儿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虽说是轻伤,韩九的胳膊可是见血了的。万一那力道再重些,韩九躲避的度再慢些,整条胳膊就没了。韩夫人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后怕。她没了胳膊不要紧,韩九还没嫁人的,可不能出事。 “没有下次了,娘。”韩九趁机抱住韩夫人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撒娇。 “冤家,仔细你的手。”韩夫人唯恐再次弄伤了韩九。 “我知道轻重的,娘。轻伤而已,要不是您不许,我是绝不肯在床上躺着的。”韩九冲韩夫人挤了挤眼睛,把韩夫人逗得直摇头。 母女亲热间,有丫鬟来报。 “夫人,九姑娘,宫中来人了,是贤妃娘娘身边的秋月姑姑。” 韩夫人立马将胳膊从韩九的双手中抽出来,连声道:“快请。” 75.探病 秋月一进门, 就给韩夫人见礼, 韩夫人连忙请秋月坐下, 吩咐人上茶。两人坐在一起,互通消息,三言两语就将秋月想知道的遇袭之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过,闵棠在她离宫前,特意叮嘱她,一定要和韩九姑娘说一说话,问一问韩九姑娘当时的情况,秋月不敢忘记。 “不知九姑娘怎么样呢?我们娘娘一听说九姑娘受了伤,就想过来看一看九姑娘,无奈宫妃无召不能随意出宫, 只得命我代她来看一看九姑娘。” “凝儿只是胳膊受了轻伤,是我不放心,担心她毛毛躁躁的, 再次伤了自己,有劳贤妃娘娘挂心了。秋月姑姑过来之前,我正与凝儿说话呢。添香,去请九姑娘过来。” “九姑娘既然卧床休息,就不要为我奔波了, 我既是为探望九姑娘而来, 哪有让九姑娘为我来回劳累的道理。烦请韩夫人为我引路, 我去九姑娘的房里看一看九姑娘。”秋月站起来, 韩夫人就知道, 她这是要去韩九的闺房里看人。韩夫人心疼韩九,若不是秋月乃贤妃身边的人,贤妃又是韩九未来的婆母,韩夫人也不想让人将韩九叫起来。秋月愿意亲自走一趟,韩夫人求之不得。 “秋月姑姑请跟我来。”韩夫人在前面引路,秋月颔,随其一同前往。 闺房中,韩九早就接到丫鬟送来的消息,说秋月要来,当即准备一番。韩夫人不同意她起床见客,那就不能伤得太轻了,否则未免给人娇气的印象。韩九可不想还没过门就给未来婆婆和身边的掌事姑姑骄奢不识礼节的印象。因此,特意让丫鬟给她上了点妆,盖去面上的红润,唇色也一同掩去,让她整个人看着苍白憔悴,符合病中人应有的模样,才好公然卧床静养。 她伤了胳膊,伤口不深,将来痊愈后留疤是免不了的了。伤口如今包扎起来,秋月不可能要求她解开纱布看伤口,确定她伤得有多重,这是一个可以模糊的地方。 “凝儿,秋月姑姑过来看你了。”人还未进门,韩夫人在房门外就说了一句。有提点的嫌疑,然而秋月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韩夫人一起走进韩九的闺房。 “娘,秋月姑姑。”丫鬟要搀扶韩九起来,却被秋月一把制止。 “九姑娘只管躺好就是,我奉贤妃娘娘之命,过来探望九姑娘,也是为了安娘娘的心。九姑娘好好养伤,千万别因其他事扯到了伤口,影响了康复。听说九姑娘受了外伤,娘娘特意嘱咐我带来了雪玉膏,对外伤愈合疗效甚好。九姑娘尽早康复,娘娘在宫里也能安心。” 雪玉膏是宫中御药,因材料难得,即便在宫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黑·市上也有雪玉膏卖,不过价钱居高不下,有钱也难得。韩夫人和韩九一听说秋月带来了雪玉膏,心里都一喜。雪玉膏不但有止血生肌的作用,重要的是让新长出的肌肤光嫩如旧。换言之,韩九担心的伤疤不是问题。 “这,真是太谢谢秋月姑姑了。”韩夫人连忙接下雪玉膏,对秋月的来访更高兴了。韩九同样高兴。 “我有几句私话想与九姑娘说,不知方便与否。” 韩夫人一听,就知道这是秋月今天过来的重点。大约是宫里的贤妃有什么话要与凝儿说。 “厨房那边还在给凝儿煎药,我必须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秋月姑姑,我失陪一会儿。凝儿,好生陪姑姑说会儿话。” “是,娘。”韩九轻轻一笑,示意韩夫人放心,一切自有她,无需担心。 等韩夫人走了,秋月坐在床边,问出了闵棠特意交代她的那句话:“九姑娘,娘娘特意嘱咐我,定要问一问您,遇袭那日,您是怎么受的伤。” 秋月话中隐含的意思是,你韩九是受了康王妃的牵连,还是那伙人就是冲着韩家人来的?韩九是个明白人,一听就抓住了关键所在。 “因四嫂这一胎怀相不佳,临盆将近,我与母亲特意去广济寺为四嫂求平安符,保佑四嫂这一胎能平平安安的。路上,我们的马车正巧遇上了康王妃,便结伴同行。谁知走到半路上,突然冲出来一伙人,不由分说见人就杀,直逼马车。康王妃那边有护卫护着,匪徒久攻不下,我和娘带的家丁人不多,所以叫人杀了过来。若不是广济寺正好有一名外出化缘的僧人遇见了这事,给寺里了求救讯号,得到消息的武僧来得及时,康王妃和我们母女二人都难逃一劫。” 冲着谁来的,即便是韩九也无法确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的目的不是谋财,而是为害命来的。 秋月从韩府里回宫后,当即将韩九的话如数转告闵棠。闵棠点了点头,不知心中在想什么。秋月最近不喜欢见她心中放着事一个劲地琢磨,遂笑道:“娘娘,您道我今天第一次见韩九姑娘的时候现了什么。” 闻言,闵棠果然放下心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难不成她装病?” 秋月脸上的笑意一僵。莫不是她表现得太明显,闵棠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不是完全在装,韩九姑娘受伤是一定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休息,特意在脸上摸了点东西,让她看起来更憔悴。那些事,娘娘以前都玩过,我一看就知道。韩夫人生怕韩九姑娘露馅,带着我进门前,还特意喊了一嗓子。” “你就不生气,韩九姑娘糊弄你?”闵棠睨了秋月一眼,嘴唇微翘。 “小姑娘家家的,我和她计较什么。再说了,没有韩夫人的许可,她也不敢这么做。何况,韩九姑娘以后就是十一皇子妃了,是自己人,我哪能怪她呢?”秋月的性子是有一说一,当然,她这一面仅限于在闵棠面前。重华宫的掌事姑姑,可不是天真烂漫之人能做好的。 “是个聪明的,知道即便你现了也不会追究。不过,你可别小看了我这个未来的儿媳。她之前说与你听的那些话,虽然没有告诉我们人是冲她们来的,还是冲康王妃来的,却将当日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几句话就将事情生的前因后果,过程交代得一清二楚,一般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在她这个年纪遇到见血的事,可没办法像她这样能将当时的场面不加个人情绪地描述出来。” 临危不乱,多少人一辈子也做不到。韩九能有这份心性,这很好。 “所以,这才是您再三嘱咐我,一定要问一问韩九姑娘当时的情况的原因?”秋月一脸了然。 “不然呢?”闵棠笑道。 “我还以为您想从韩九姑娘嘴里找到匪徒的线索。” “找凶手是圣上的事。何况,有韩夫人在,该说的能说的,早就交代了,轮不到我让你去打听。”不过,这件事她一定会查清楚,不管是牵连也好,蓄意谋害也罢,韩九是她未来的儿媳妇,被人伤了,要她不闻不问可不行。 翌日,秦容过来重华宫给闵棠请安,闵棠问起韩府的事,秦容大大方方地承认,他已经去韩府看过受伤的韩九。而且,他的人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线索直指康王后院的那位身怀有孕的侧妃。 “母妃有所不知,康王这位侧妃,与林婕妤娘家沾亲带故,是以才能让林婕妤出面为她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侧妃不比正妃,父皇也不甚在意,既然林婕妤和九皇兄都乐意,不过是一个侧妃之位,封就封了。” 的确符合圣隆帝的处事风格。闻言,闵棠点点头。 “如此说来,康王的这位侧妃心不小,是个有大志向的。她动别人我可以当作没看见,韩九姑娘可是你未来的王妃,差点没了胳膊丢了性命,你可不能将人放了。” “母妃不说,儿臣也不会放过她的。这种女人,就不该留在九皇兄身边继续迷惑九皇兄。” “那你准备怎么做?” “母妃等儿臣的消息便是,且容儿臣暂且卖个关子。”秦容说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 “得了,我安心等着就是。去做你的事吧,得空了别忘了去你宫外的府邸上瞧一瞧,看看还缺什么。你总得在那里住不少日子。若有心,上韩家多打听打听韩九姑娘的喜好。” “韩九姑娘喜欢读书,通字画赏鉴。母妃您看,是不是将您的藏书和字画舍几幅给儿臣。”秦容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他自己不爱读书,也不乐意装门面,从不收藏书字画一类的物件,如今为了讨未来媳妇欢心,惦记起闵棠的东西来,叫闵棠盯着瞧了许久也面不改色,真是······ “得了,我的东西将来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自己去取吧。回头我再找你父皇要去。”圣隆帝就是个要面子的人,实际上那些字画他欣赏不来,也不乐意多看。有那赏鉴字画的功夫,他不如多看几个美人。因此,闵棠开口要几幅画,他给就给了。 然而,让闵棠没想到的是,这次她去讨字画时,圣隆帝破天荒地拒绝了。闵棠追问之下才知,圣隆帝正记仇。就为了上次她要留下闵太傅给她的那本大梁地理志,不肯给圣隆帝。 可是那本书,如今还在宫外,正找人将闵太傅藏在里面的蝉翼纸取出来。不过,算算日子,书也该好了。要不是这一阵总有事记挂着,闵棠也会时时惦记着那本书的情况。 许是闵棠惦记着这回事,第二日,秋月就将赵祺送进宫中的两本书捧到了闵棠面前。 76.父母 两本书被闵棠拿到手上, 从大梁地理志中剥离出来的那本书厚度不过是普通纸张三两张那么厚, 实际上却有数页,不负蝉翼之名。 大梁地理志与她送出去前没有两样, 因为要交给圣隆帝,闵棠先行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折损的地方, 才将书放下, 转而拿起另一本书。 书中所记, 全是数,没有其他的东西。就算东西落到别人手上, 也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这种暗语, 母亲曾经教过她。 闵棠翻开一旁的大梁地理志, 根据纸上所记录的数,找到相应的字。不过译出两行字, 闵棠就现了不对劲。如果根据地理志来找,译出的文字根本不成句。 是了, 既然蝉翼是从地理志中找到的,蝉翼上所记录的东西全是数, 难免有人不会根据上面的数一一对应地理志将暗语译出来。她爹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不想让除她之外的人现书中的秘密, 怎么可能会犯这种小错误。可不是大梁地理志,又是什么书? 她和她爹接触的实在太少了, 一时之间脑子里根本没有头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那本书必然与她有关。 “明月, 拿几本书过来。”没有头绪,那便大海捞针。侥幸撞上的事很小,但是万一呢?然而,这一次闵棠的运气似乎没有这么好,一连几天内,她将书架上的书都一一核遍,仍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书呢?闵棠看着书架,若有所思。正巧秋月过来,闵棠开口道:“秋月,你觉得我爹要是把一样东西藏书里让我找,可能会藏在什么书中。”闵棠这几日,可是将她的启蒙读本都翻了个遍,实在是没有方向了。 “娘娘又不爱读书,太傅既然想让您找到,怎么会将东西藏到书中呢?”秋月一语惊醒梦中人,一个不爱读书的人,怎么会翻正儿八经的书呢。那件东西一定是她独有的,绝不会丢弃的。 “去将存放母亲写给我的信的那个箱子拿过来。”若蝉翼上的数真能在母亲给她的信中找到答案,这些信很有可能不是她爹给她写的,而是······ 不过片刻,秋月就将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箱子抱了出来。打开箱子,里面放了满满一箱子的书信。这里面存着母亲给她写的第一封信,也有最后一封。 信封纸有些年头了,有一种陈旧的味道。闵棠抽出第一封信,展开来。见字如见人,她几乎可以想象母亲当年坐在灯下写这封信的情形。 蝉翼上的数,闵棠熟记于心,依着数找过去,闵棠果然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待她将第一句话“闵棠吾女,汝得见此信,当是汝父身故之后。”译出来,闵棠已然确定这封长信,并非她爹所写,乃是母亲在世时,亲笔所书。 信中所写,在译字之时,闵棠已了然于胸。当她译到“母绝笔”三字时,已泪流满面。 “娘娘,您别哭了,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不想看到您伤心的。”秋月不知所措,自她来到闵棠身边,闵棠就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失态的时候。闵棠并没有将译出来的文字写出来,秋月不知道闵棠从闵夫人写给她的书信中现了什么,可以预料到的是,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秋月,你知道吗,母亲她是为我而死的,为我而死的。”闵棠颤声道。 夫人不是病逝的吗?怎么可能是为闵棠而死?秋月心中不解,但要不是这样,怎么解释闵棠的突然失态。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夫人不是因为生病才过世的吗?” 闻言,闵棠摇了摇头。 “母亲自小习武,身体康健,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丢了性命?她的确是为了我而死的。”闵棠肃清情绪,拭去脸上的泪水,将密信上所写内容一一告诸于秋月。若这世上,闵棠还能全心全意相信谁,唯有秋月。 她是天生的乱命。若为天下计,应当将她除去。她降生后,她爹收到了天枢阁弟子送来的天枢阁阁主的亲笔信。信中,老阁主不但提早数日预知了她的降生时辰,还定了她的命。她爹得到天枢阁阁主给她批的命后,亲手喂她喝了毒·药。可她爹给她喂了药后,立刻后悔了,抱着她冲出家门,求医救命。也多亏了她爹的一念之差,闵棠才能活下来。 她中毒一事,没能瞒过她的母亲,自那以后,母亲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而她爹因为他的喂·毒之举,后悔不已,自觉无颜面见妻女。后来母亲带着她外出求医,她爹也不曾阻止。她的乱命乃天枢阁阁主所批,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以母亲带着她上天行山求天枢阁阁主为她解命。然而,天生的乱命,岂是说改就能改的。虽说天枢阁历任阁主都是有本事的人,但是这种改命之事乃禁忌,老阁主坚决不肯做。也是母亲执着,不管老阁主如何拒绝,她就是不肯离去。最终,老阁主终于松口,让母亲暂将她放在天行山,且看将来命数是否有变。这才有了闵棠十年天行山生活。 在她十岁那年,老阁主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让母亲将她接走,只说天行山已经不适合她继续住下去,她的机缘在西边,若要求解,可往西边寻找。但这机缘是什么,老阁主却说不知。机缘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一辈子也寻不到。当时的母亲没有一点头绪,然而母亲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因此母亲毅然决然带着她踏上了由东往西的西行路。这一走就是两年。 在这条路上,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许多女子一辈子也做不了的事。母亲在信中坦言,此间种种是因为担心她将来受命运所累,成为一个嗜杀之人,因此母亲故意带她见识人间的疾苦,教导她向善。母亲虽然严厉,却从不曾打骂过她,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世间事,并非动手就能解决的。甚至有时候,明明一件小事,只要她吩咐人动手,就能快解决,她非要通过其他方式和平解决,就是为了让她明白,人命没有贵贱,手段不求激进,但求稳。 闵棠想起那段时光,心中仍不免感慨万分。或许站在她今天的位置上来看,若她完完全全依照母亲当时教导她的东西来办,她在这宫中无法顺利走到今天。只是,若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可能在宫中安安稳稳过上二十几年。大约知女莫若母,正因为熟知她的性子,母亲才会用尽法子,让她不再拘泥于那方小天地里,不断地引她向善。 那两年,她们走的不是平坦的官道,大多数时候都在险道上跋涉,若非如此,她们也无法遇到被外逃的阿茹。母亲也无法获得此行寻求的机缘。 阿茹不是普通的夷族平民,她乃夷族的王女,尊贵无比。夷族地处西南,风俗礼仪和中原地区不同,夷族以女子为尊,夷王之位传女不传男。阿茹乃是王女,本该荣华一生,要不是先帝对夷族动了灭族战争,毁了她的家园,屠戮夷族子民,她为保性命怎么会外逃? 夷族的王女就逃出了一个阿茹,阿茹出逃前,她的母亲夷族的女王将夷族王室世代守护的秘密交给了阿茹。 母亲起初并不知道阿茹的真实身份,却是阿茹与她们母女一同前往京城的路途上,被母亲看出了阿茹的身份破绽。阿茹也是个有急智的人,不然先帝派兵围剿夷族时,也不会独她一人逃了出来。被母亲现了真实身份,阿茹没有诚惶诚恐跪求母亲放过她,身为王女,阿茹有阿茹的骄傲,即便是性命威胁也弯曲不了阿茹的膝盖。为了让母亲替她保密,阿茹当即点破闵棠身负的气运非同一般的事情,并言明她有法子可以帮助闵棠化解一部分灾劫,让她不至于一生凄苦。 可是化解灾劫是有代价的,如闵棠这种天定的乱命,想要化解,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夷族王族世代守护的秘术有偷天换命的作用,轻易不可使用,否则将有大的灾祸降临在夷族头上。现在,整个夷族王室只剩她一人,存亡寄于她一人身上,她施展这项秘术根本牵连不到其族人,又何妨?只不过闵棠的劫,以她的能力无法全部化解,要化去一部分是可以的,代价是母亲的福寿。闵棠会知道夷族的祈福人偶,是因为她亲眼撞见阿茹制作人偶。 夷族的祈福人偶,原是为了向大地祈求福寿保佑孩童健康成长。然而,世上既然有祈求福寿的人偶,相应的就会转嫁福寿的人偶,制造灾祸的人偶。夷族王室中人,从小就要学习制作祈求福寿的人偶,而转嫁福寿的人偶只有女王才知道。阿茹出逃时,女王将这份秘密交到了她的手上,阿茹学会了这项秘术。所以,应母亲所请,阿茹为母亲和闵棠各做了一个人偶,意在将母亲的福寿转嫁到闵棠身上。 仅仅是母亲一个人的福寿在闵棠的乱命面前,能起到的作用太小。有多大的灾祸,想要化解就需要耗去多大的福寿。闵太傅命中应有二子一女,女儿指的是闵棠自己,她的两个弟弟却没有出生,甚至在母亲去世后,她爹不曾续娶,甚至没有纳妾,目的只有一个,用她两个弟弟出生的机会替她挡去命中的一部分灾劫。 母亲留下的这封信,她爹并不知情。不过是母亲临终之前,交代她爹将来定要将这箱子交给她。若说母亲对她爹给她下毒一事没有芥蒂,绝不可能。可深知她爹性子的母亲定能料到,她爹在临终之际会将下毒一事告诉她,不会解释太多,而她也必然无法谅解她爹。留下这封信,可见母亲不希望看到她在她爹死后,还因为此事一直记恨他。 事实果然如母亲所料。要不是母亲留下这封信,她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的父母,曾为她做了这么多。 她的母亲宁可折福寿,用一生来为她化劫。她爹甘愿放弃闵家的子嗣,断了他这一脉的传承,也要护着她。因为下毒一事,她爹一辈子如鲠在喉,从不曾原谅过自己,至死都没跨过这道坎。 她的父母能力有限,无法庇护她一生,却拼尽全力,付出一切,来保护她。有父母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怨恨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看到这里闵棠潸然泪下。 秋月没想到闵夫人留给闵棠的书信竟有这般曲折。她以前还怪闵太傅对闵棠冷面无情,现在闵棠却告诉她,是闵太傅因为愧疚,不会表达他对闵棠的父女之情,其实闵太傅心中时刻惦记着闵棠这个女儿。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点。偏偏说这话的是夫人,要是别人,秋月肯定不会信。但夫人说的也不全对啊。 “娘娘,若按照夫人信中所说,您命中注定无子。如果您命中真的无子,难不成十一皇子是树上捡来的?” “你忘了,十一生来身上带毒,眼睛失明。是谁插手替他清除了体内的残毒,让他眼睛复明的。”命中无子,也有可能是命中注定无子送终。那不正印证了她将孤苦终老的命运。 “国师?”秋月疑惑地看着闵棠,闵棠点了点头。 “若真有命运一说,从阿茹插手开始,我的命运就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所以,她才会生下秦容,秦容才能长大成人。 只是她入宫一事怎么会生的?她乃天生乱命,入宫岂不是更容易碰触到权利,一旦她将天下权柄握到了手中,不是更糟糕?以她爹顽固不讨人喜欢的性子,就算秉承着忠君爱国的心,也不该同意她入宫的。她怎么就入宫了? 77.结果 闵棠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可是当事人之一永远开不了口,另一个她问了也不会开口。委实让人心中烦闷。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乱命与否, 更改与否, 变化与否, 她的父母既然因为这个预言, 为她付出了巨大的的代价,将来无论生什么事,她都不会也不能走上那条血腥之路,辜负父母。 确定了心中所想,闵棠一扫之前的低靡。她从前只知阿茹是夷族人,没有想到阿茹还是夷族的王女。可她记得, 圣隆帝曾说过, 阿茹是他的乳母端夫人的女儿。圣隆帝没有必要对她撒谎, 可母亲也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那么阿茹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夷族王女呢?圣隆帝认识阿茹,还因此认出了华音, 阿茹和端夫人肯定脱不了关系,不然圣隆帝不会照拂华音。 不,这说不过去。圣隆帝若要照拂一个人, 根本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将人带到含元殿, 一养就是两年。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翌日, 康王妃早产, 诞下一个小郡主的消息传来的同时, 林侧妃滑胎的消息也送到了林婕妤那里。听说林侧妃落下的是个男胎, 因此不能接受这件事,在院子里大喊,是康王妃嫉恨她怀了小郡王,才对她的肚子下手的。别说林侧妃的孩子已经没了,就算她能平安生下孩子,那孩子充其量不过是康王的庶长子,是不可能承袭康王爵位的。康王的位置,除非康王妃生不出嫡子,才有可能请封庶子,就这样,也要看康王喜欢哪个儿子才会为那个儿子请封,同时还要看皇帝的心情。如林侧妃这般,孩子都没生出来,就已经嚷嚷着她那来不及出生的孩子是未来的王爷,可见她平日里根本没把康王妃这个正妃放在眼里。 林婕妤虽然听说康王妃给她生了个孙女,心中不喜,但是林侧妃照顾不好自己,还大声嚷嚷着,将自己惦记康王位置的事泄露出来,就更不得林婕妤的欢喜了。孙子和儿子,自然是儿子更重要,何况还是个来不及生出来的孙子,就更要往后靠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第二天,康王府又有消息传来:林侧妃的屋里现了神仙膏。神仙膏是什么东西,一般人不知道,圣隆帝的印象却是再深刻不过。安王就是用那个东西控制人,弄死了不少人的。甚至,连他的暗卫也敢下手。后来,圣隆帝下令销毁了从安王府中搜出来的所有神仙膏,没想到康王府里,一个小小的侧妃屋子里会现这东西。圣隆帝当即下令严查林侧妃。 这一查,犹如拔出萝卜带出泥,韩夫人和韩九姑娘,以及康王妃前段时间在去广济寺进香的道路上遇袭就是林侧妃找人动的手。林侧妃的乳母在严审之下吐露,林侧妃因觊觎王妃之位,又妒忌康王妃怀有身孕一事,起了歹心。 林侧妃仗着有林婕妤的喜欢,时常拿话激康王妃。还煽动林婕妤对康王妃这个儿媳妇的不满,让林婕妤相信康王妃肚子里怀的是一个女孩,若想将女孩变成男孩,就得亲自去广济寺求神拜佛,喝下转子汤。为了让人康王妃和林婕妤相信,林侧妃还派人散布谣言,说广济寺的转子汤疗效神奇。 康王妃是家中幼女,自小缺乏主见,林婕妤爱听奉承话,又喜欢林侧妃,自然更多的偏向林侧妃这个林家侄女,因此不断地向康王妃施压。康王妃不敢将这些事告诉康王,左思右想之下,没忍住乘车去广济寺求一剂转子汤。谁想,转子汤没喝着了,差点喝了孟婆汤。还连累着孩子早产,要不是康王妃身子骨从小就比较好,可能母女二人都有危险。 只是那神仙膏,林侧妃及其乳母一口咬定不知情,更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子里。尽管如此,林侧妃心肠狠毒,谋害王妃,其罪也难恕。 宫里,林婕妤因为偏听偏信,养大了林侧妃的心,让她斗胆将手伸向康王妃,被圣隆帝狠狠呵斥了一番,还禁了林婕妤的足。 宫外康王府中,康王妃抱着刚刚吃饱喝足的小郡主,脸上满是柔情。 “娘娘,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圣上将婕妤娘娘禁足了。” 闻言,康王妃将视线从小郡主粉嫩的脸上移开来,长叹一声。 “消停了就好。”也不枉她受了这么久的冤枉气。从林氏进门开始,宫里那位渐渐就看她不顺眼了,连她怀有身孕,还要隔三差五地将她召进宫中敲打一番,就怕她仗着正妃的势打压林氏。为此,她没少受两方的气。康王因为身体的原因,这辈子也就在这个位置上坐到老了,原本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大约是做不了其他的事,康王对他的生母更孝顺,可惜康王妃要想通过康王压制他的母亲和表妹,根本不可能。这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康王妃本想忍着,一切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可谁知林氏的心会那么狠,竟然想要她的命,那就不要怪心狠了。谁要她孩子的命,她就不会让那个人好过。因此,她让乳母偷偷弄了些东西进来,悄悄下到林氏用的东西里。林氏不是一直想让她没了孩子吗?她也要让林氏尝尝,什么叫丧子之痛。林氏吃了加料的东西,果然将肚子里的那块肉流了,成型的男胎呀,要是生下来,就是康王府的庶长子。那孩子本来可以生下来的,只要林氏不动,她也不会动,这一切要怪就怪林氏太不知好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现在好了,林氏把自己作死了,宫里那位经此一事也会有所顾忌。 “王爷。”屋外,丫鬟给康王请安的声音传来,康王妃的心忽的快跳动起来,那心跳随着康王走进来,越快了。 “王妃,囡囡可还好?”康王将小郡主从康王妃的手里接过来,抱在怀中仔细端详,目光中满是慈爱。 “囡囡很听话,刚刚吃饱了,才睡下不久,怕是要睡许久才会醒来。” “睡吧,能吃能睡是福气。我们囡囡往后的福分大着呢!”康王笑着坐下来,抱了小郡主好一会儿,才将孩子交还到康王妃手中,随即握住了康王妃的手,柔声道:“王妃,以前让你受苦了,往后咱们好好守着囡囡过,等你的身子好些了,咱们再给囡囡添几个弟弟妹妹。” 康王的一席话,叫康王妃听了心中一动,瞬间湿了眼眶。康王看着康王妃眼里满溢的泪水,长叹一声,将妻女一同搂入怀中。 与此同时,重华宫里闵棠不问其他,只问秦容神仙膏从何而来。之前,秦容放言一定会让林侧妃受到应有的惩罚,还让闵棠拭目以待。如今林侧妃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可见秦容的手段的确有效。但是神仙膏这东西,连圣隆帝都忌惮,安王一事后,所有的神仙膏都被毁了,连同制作神仙膏的方子一起都烧得干干净净的,那么秦容手上的神仙膏又是怎么来的? “母妃,其实这并非神仙膏,而是一种从花中提炼出来的药。儿臣从未听说过神仙膏,怎么可能用。丽春花是儿臣在外游历的那几年里,在南边的一个小村落里现的。村落里四处生长着成片的丽春花,花开时花香浓郁,若有人受伤了,将丽春花的果实捣碎了放在伤口上,伤口就不会那么疼了。不过丽春花虽好,却不能多用,以前就有人因为过度使用丽春花的果实止疼,最终导致精神失常的。儿臣当时听了村民的描述只觉得有趣,就从村中老农家里买了一些丽春花的种子带了回来。赵叔进京后,儿臣想着赵叔见多识广,便将种子交给赵叔,让他私下种一种丽春花,待花开结果后将花连同果实一起送到可靠的大夫手上查一查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妙用。前些日子,赵叔给儿臣送来了一小盒由丽春花果实提炼出来的花膏,告知儿臣此物有使人产生幻觉的效果,要慎用。儿臣就给林侧妃用了些,谁知道会让张太医把此物误认为神仙膏。” 的确,安王的事生时,秦容还在京城外,此后圣隆帝将与神仙膏有关的东西清扫得干干净净,闵棠要不是另有消息来源,也不知安王是用神仙膏来控制人,达到他作恶的目的。只是,为何从丽春花里提炼出来的药膏会和神仙膏的效果相似?难道这两者本就是一个东西,只是后者恰好给秦容遇见了,还带回京城里来的? “你父皇重视神仙膏,既然这东西与神仙膏如此相似,你还是少碰的好。若有剩余,都毁了吧。”引火烧身的事应当从源头上断绝了。 “母妃放心,进宫前,儿臣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销毁了,赵叔那边,儿臣也去了通知,让他将花和种子都毁了。” “你心中有数就行了。过了年要不了多久,你姐姐就要生了,你若得空了,多去定远侯府走走,看看你姐姐。她心思细腻,你去瞅瞅,莫让她因为一些琐碎的事心生烦恼。女人生孩子,半只脚在鬼门关,心要不顺了,生产的时候就多搓磨。” “儿臣知道了,一会儿出宫就去定远侯府上拜访。” “也不必去太频繁。让定远侯府知道,我们看重音音就行。等你小侄儿出生后,你与韩九姑娘的婚事也近了,新修的府邸里可都布置好了。古籍字画可还够?” “儿臣听说韩九姑娘喜欢古方大师的画作,若能在书房中挂一副古大师的《千里江山图》,那就再好不过了。” 闵棠看着秦容那股子殷情劲儿,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千里江山图》如今正被圣隆帝收在库房里,秦容去要肯定是要不到的,他想要得到这幅图,还得她出手。正好,那本大梁地理志她已经拿到手了,圣隆帝既然想要,用江山图来换也不为过吧。反正江山图在他的库房里放着也是落灰,还不如挥点实际作用,给秦容讨媳妇欢心。 闵棠原以为将这幅图讨到手是十拿九稳的事,谁曾想半路上杀出个淑妃来。 78.胡闹 此为防盗章 “姑奶奶,你小点声儿, 别给娘娘听到了, 该伤心了。虽说出了月子, 也不能落泪, 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春花就差捂住秋月那张快嘴。 “全天下就你关心娘娘?娘娘才不会伤心,我看伤心的是你吧。”秋月白了春花一眼。 “娘娘醒了吗?” “没呢,一直睡着。你说小皇子出生都有月余了,娘娘这嗜睡的毛病怎么还不见好转。”秋月一手托腮,满脸疑惑。 “你说要不要托人进来看看, 别是在宫里遭了旁人的暗算, 咱们眼力差看不出来。” 秋月还要说, 头上挨了春花一下子。疼了, 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该有什么样的忌讳。即便如此,秋月没忘瞪一眼春花。 有了这一段插曲, 春花秋月二人收了声,不再说话。 闵棠午睡醒来时, 申时过了大半。身旁被捆成粽子似的白嫩儿子呼呼大睡,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儿子出生一个月零七天, 迄今为止,还没见过孩子爹, 当今圣上圣隆帝一面。闵棠确定孩子是圣隆帝的种, 如假包换。 然而物以稀为贵, 圣隆帝因为孩子太多了, 闵棠给他生的这一个,就不稀罕了。如果圣隆帝其他儿子都没了,咳咳,闵棠也就在心里默默转个念儿。 圣隆帝在位七年,后宫嫔妃生孩子却跟比赛似的,生完一个又一个,短短七年时间,宫中出生并活下来的就有皇子十一人,公主十二人。大公主和大皇子出生时,圣隆帝初为人父,还有一股子新鲜劲,随着孩子在短短几年内接二连三地出生,等到闵棠的儿子,小十一出生时,派去含元殿报信的小太监就带回了圣隆帝的一句话,知道了。 还好后宫的一把手--皇后相当称职,派人给闵棠送来了不少补品和赏赐,并打赏了重华宫的一干人等,说了些贤妃育皇子有功的话,并交代重华宫宫人好生照料闵棠云云。 随后的日子里,因为圣隆帝吝啬踏入重华宫一步,以至于重华宫门庭冷落,鸟雀都不见一只。那些盼着闵棠母凭子贵出头的人没见着希望,跑得差不多了。闵棠安安静静在重华宫养足了一个月,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儿子洗澡。 闵棠不受宠,重华宫里热水难得,小十一要泡澡,还得自给自足。重华宫没有柴火,春花就从御膳房买来几大捆柴,又托人在宫外打了一口大铁锅,在重华宫的院子一角搭了个简单的小灶台子每日烧水,将秋月以各种名目从太医院拿来的药材熬成药汤,给小十一洗澡。一个月下来,生下来黑不溜秋的小十一愣是给药汤洗白了。闵棠以为,敢在宫中架起大铁锅烧水的,她绝对是嫔妃中的第一人。 在宫里不受宠日子不好过不假,但也没窘迫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人活着脑子就得转,圣隆帝的大腿每天有大把宫妃眼巴巴地等着抱,闵棠抢不着,可是后宫一把手的大腿,她抱得顺溜。时不时在皇后面前刷个存在感,说几句漂亮话,好东西就来了,闵棠见着皇后的嘴就更甜了。 溜须拍马不可耻,死犟着不知变通才痴。她爹虽然被尊为帝师,却不受圣隆帝待见,就是性子古板太执拗。不然,她外头有爹罩着,在后宫中生活,日子也不至于这般艰难呐。 深吸一口气,闵棠悠悠睁开眼,看了外边一眼,天色尚早,她今天似是起早了,要不要再睡一刻钟呢? 罢了罢了,起来吧。十一的药汤闻着气味,火候差不多到了。 闵棠的鼻子从小十分灵敏,闻着药味的深浅,就知道汤药熬到哪个地步。 “春花,汤药备好了?” “回娘娘,已经备好了。”说话间,春花已经撩起帘子走进来。 闵棠抱起熟睡的儿子往东次间走。自打小十一出生后,东次间就被春花秋月收拾出来,作小十一的屋子。里头零零散散放的全是小十一的东西。晚上,小十一和闵棠睡,母子二人一个被窝,十分暖和。闵棠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一点很好,住的屋子十分宽敞,安静。重华宫只住她一个,没有圣隆帝的妃嫔分着住,闵棠要乐意,完全可以每天挪屋睡。只是秋月一听她有这想法,忙转移话题,唯恐闵棠心血来潮给她们添事儿。重华宫人手不足,春花秋月身兼数职,小十一没出生前就不得闲,宫中新添一口人,两人就更忙碌了。 闵棠和小十一贴身的东西,她们不乐意经别人的手,事必躬亲,就更累了。比如此时,东次间里放着的四个火盆都是春花一早备好的,整间屋子里烧得暖暖的。尽管如此,春花给小十一解开包被时,小十一还是抖了抖。 “小皇子真沉稳,将来必有大作为。”春花说着,小心托着小十一的头,将他放到黑褐色的汤药里。乍一看,好像一锅黑汤里浮着一只白白嫩嫩的鲜肉大丸子。闵棠玩兴忽起,打量着呼呼大睡的小十一,轻声笑道: “放锅里煮了都不醒,我看他前世肯定是只没睡够的小猪崽,这辈子投了人胎还是睡不够。” “娘娘,就没见过您这样埋汰自己孩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子不是从您肚子里蹦出来的。小皇子便是睡神转世,也好过前世是头猪。” 秋月嘀嘀咕咕,话里尽显对闵棠的不满。闵棠笑而不语,有一拨没一拨地往小十一露在外头的皮肤上浇水,间或捏一捏小十一软嫩肉呼呼的胳膊。直到洗完澡,重新裹上包被,小十一也没醒过来。 “乖乖,好一个出神入化的睡眠大法。”闵棠抱着小十一,手指轻轻抚过小十一白皙滑嫩的面庞。到现在,闵棠才相信,血浓于水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东西都送来了吗?” 春花不擅长说谎,又不想闵棠多想难过,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 “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明日一早咱们上翊坤宫讨东西去。” 闵棠素来知道,送到重华宫的东西比旁的宫殿要次一等,她虽然是四妃之一,却是个不得宠的,在外朝的父亲更不得圣心。圣隆帝的女人多,要记起她,难,十二分难。 当初得知她身怀有孕的消息时,闵棠以为听错了,拧着春花和秋月的胳膊问了好多遍,才从秋月的抱怨声中确定,她的肚子里真的揣了个小娃娃,从此她在这宫中不再是孤单一人,有了血脉相连的存在。 十月怀胎生下这小东西,喜悦之情还没传开来,就因圣隆帝非比寻常的冷落终止。闵棠不稀罕圣隆帝的宠爱,进宫之初,她就想明白了。她的容貌在宫外,做个正头娘子能博一个赞,到了宫里,一准得淹没在芸芸众美中。他爹空有帝师之名,不得圣隆帝的看重,前朝后宫两方无力,她不受宠是意料之中的事。 若是没有这小东西的到来,她一辈子淹没在后宫中也罢,等圣隆帝两腿一蹬驾鹤归西去,她就随一众妃嫔去大佛寺清修,说不定能过一个热闹晚年。有了这个小东西,事情就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她也不要多的,从前短了她的,她讨回来,权当是她这个亲娘给小东西出生的贺礼。 圣隆帝的皇后无子,宫里宫外颇有贤名,若问这贤德名声从哪里来,便是那份大度赢来的。皇后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不看位份高低贵贱,是你的,在皇后这里绝不会少一丝一毫,只是底下人执行命令时,要克扣点东西,位份低的妃嫔便装糊涂,当作没看见。 闵棠往日里便是这装糊涂的那一拨。许是糊涂人做久了,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便以为她是个面团,谁见了都能捏一把。 呵呵,须知不威的老虎看上去像病猫,但老虎终究是老虎,岂是谁都可以欺辱的?闵棠入宫前真不是软绵性子,否则也不会将身边的春花秋月纵成个爆碳性子。刚入宫的时候,没少炸着人。 “娘娘明日可要抱着小皇子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知道了,辛苦罗公公走这一趟。” 接收到闵棠的眼色,秋月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送过去,罗德海推辞不肯接受。 “贤妃娘娘如无其他要事交代,咱家告退。” “罗公公慢走。”闵棠无心和罗德海多说。罗德海代表圣隆帝而来,说明一件事,不管圣隆帝查到了多少真相,能让她知道的,就到这里了。桂芸的死,就是圣隆帝给她的交代。 在这个宫里,能让圣隆帝停止盘查,又有足够能力插手宫务的人不多。想到这里,闵棠突然烦躁起来。 “娘娘,十一皇子哭个不停,您抱一抱他吧。”秋月见闵棠脸色不好,叫来春花和秦容。秦容哭得伤心,闵棠给他洗澡洗到一半,让他呛到水受了惊吓。刚才为了接圣隆帝的口谕,闵棠又让春花抱他离开,秦容更不顺意,哭闹不止,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闵棠压下心头烦躁,从春花手里接过秦容。秦容投入母亲怀抱,委屈更甚,好像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哭得撕心裂肺。闵棠无奈,只得放下一切耐心哄他。 翊坤宫里,皇后疲惫地倚在床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霍香,你说圣上处死一个奉仪,停止一切追查是什么意思?” 79.夜行 此为防盗章  闵棠在宫中默默无闻太久, 以至于空有四妃之名,而无四妃之实, 稍微得宠的人都敢刺她一刺, 无他, 内无圣宠, 外无强援。闵棠的父亲, 闵太傅不得帝心,甚至为圣隆帝不喜。要不是碍着师徒之名,就凭闵太傅在朝会上几度触怒圣隆帝, 官也做到头了。 圣隆帝不喜欢她爹,闵棠更不会往前凑。她不想因为她爹被圣隆帝迁怒。 无宠就无宠,总归少不了她的一日三餐。他们闵氏一门清贵,名声万不能败在她头上。闵棠可以蜷缩在圣隆帝的后宫中无声无息, 绝不能因为邀宠让名声有瑕疵。倘若有风言风语传出,闵棠再不是闵家人。这些话是闵棠入宫前, 她爹交代她的。至今话尤在耳, 不敢忘。 小十一出生前,闵棠遵从父命, 安安静静地在后宫中做隐形人。如果不是皇后见她病愈, 吩咐人将她的牌子呈上去,闵棠极有可能还是完璧之身。即便如此,闵棠的牌子一直让人压到底下, 第一次接到侍寝的旨意, 闵棠入宫差不多满一年了。之后的几年里, 闵棠的牌子极少会被圣隆帝翻到,似乎每一回她被圣隆帝翻牌,总会伴随着她爹惹圣隆帝不愉快。因此,闵棠每一次侍寝,都不那么愉快。 没人会喜欢不愉快的体验,甲之蜜糖乙之□□,闵棠曾希望圣隆帝永远不要翻到她的牌子,就让她在这宫中闲度岁月。不料她却怀上了小十一,为圣隆帝生下他的十一皇子。 从前她可以不争不抢,做一个自在闲人,因为所有后果只有她一人承担,今后再不争,小十一会跟着她一起遭人白眼。或许让孩子委屈点,处处隐忍,以平庸换平安长大是最保险的方式,只是到底不甘。无论他将来要不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也不应该有一个遭人白眼的童年。 闵棠软弱的时间太久,圣隆帝忘了她不要紧,忘了小十一就不好了。以前没有小十一,她软乎乎的,别人容她在四妃的位置上坐着无妨,现在有小十一,他们娘俩就特别显眼。毕竟四妃中,除了淑妃育有二皇子、七公主,贵妃生的是公主,德妃更是无子无女。子凭母贵,她的小十一可碍了不少人的眼。 圣隆帝只看了闵棠一眼,就收回目光。与满室的娇花相比,产后身材略显丰盈的闵棠逊色不少。圣隆帝最爱美人,尤其好细腰。闵棠这样的,勾不起他的兴趣。圆圆脸讨喜,圣隆帝不爱,也不讨厌,要不然也提不起起睡的念头。 皇后笑道:“有何不可,霍香,给众位妹妹看茶。” 圣隆帝对她兴致缺缺,闵棠看在眼里,并不伤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变圣隆帝的喜好,再努力二十年闵棠也不一定能做到。但是媚·眼该抛还得抛,她就当抛给瞎子看,无论如何,今天得敲定小十一的名字。 小十一与生父的第一次见面会在翊坤宫,闵棠万分无语。谁让小十一投生在她这个不受宠的娘亲腹中,还有个亲情寡淡的君父。 霍香的动作很快,佛前雨很快送上来了。闵棠喝一口不够,足足将一盏茶喝完了,才觉解渴。 “连臣妾这个俗人,都能喝出几分不同来,不愧是佛前雨,今儿个真是沾了圣上和娘娘的光,臣妾才能喝到佛前雨这等难得的好茶。” 李昭仪抢话,闵棠垂眸,暗中不动声色观察翊坤宫中众人。她不着急,这场帝妃同乐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有李昭仪开口,翊坤宫中说得上话的妃嫔都对佛前雨赞不绝口。闵棠安静地坐在一旁,春花因为抱着小十一,也得了一张小马扎坐在一旁。 翊坤宫里女人们在圣隆帝跟前争相献.媚,好生热闹,就这样小十一依然挺着肚皮呼呼大睡,当真像一头粉嫩粉嫩的小肥猪。 想到儿子,闵棠的目光都柔了三分,目光时不时往一旁瞟。恰好小十一与圣隆帝在同一个方向,一不小心就叫人看差了。 “贤妃可是有段日子不见圣上,想念得紧?圣上何不转过头让贤妃一解相思,我见贤妃时不时偷偷往圣上的位置看过去,好辛苦。” 德妃手中托着茶盏,也不喝,就盯着闵棠看。德妃话落,不少人捂嘴轻笑,闵棠面露尴尬,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这副模样却是做给旁人看的。 德妃这话好比一记耳光扇在闵棠脸上,好响亮。不过闵棠几次三番拒绝德妃的邀约,找的理由再好,也驳了德妃的脸面。在后宫中,两人既不打算交好,那就是敌人。德妃今天的行为,不难解释。 圣隆帝是什么人物,天下的主人,后宫妃嫔的主宰。她闵棠又是谁,便是想看圣隆帝,圣隆帝就要转过来让她看个够?好大的脸。 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多不少,连同宫人在内数十人罢了。闵棠不急不恼,笑盈盈地看着圣隆帝,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叫人难以生厌。 “自是想的,我们十一皇子还盼着圣上赐名呢!” “十一皇子出生有月余了吧,还不曾抱到圣上跟前瞧一瞧,得个大名,难怪贤妃妹妹盼圣上盼得紧,大雪天的抱着十一皇子追到翊坤宫里来了。”贵妃崔氏实在开心,她没有儿子又怎样,闵棠生了儿子,圣隆帝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贤妃不惜冒雪抱着十一皇子出门,圣上何不全她的心愿,给十一皇子娶个名儿。”德妃将手中茶盏递过来,桂芸连忙接过来,不敢有一丝怠慢。 闵棠上道,忙从春花手里接过小十一,抱到圣隆帝面前。她今日抱着小十一过来的头件大事,的确是为了让圣隆帝给小十一取名字,将小十一的名字写到族谱上。听德妃和贵妃几句嘲讽不打紧,把事情办好就成。 三妃交锋,圣隆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闵棠身上,转了一圈后被收回。 有德妃珠玉在前,闵棠姿色压根不够,生完孩子后连气质都没法子往上凑,圣隆帝无视闵棠,将注意力放到了小十一身上。 小十一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圣隆帝提不起兴趣。 “十一皇子生得真好。圣上瞧瞧,十一皇子是不是像母后。”皇后招了招手,示意闵棠将小十一抱过来一些。 圣隆帝容貌肖父,却是先太后一手带大的,母子感情非同一般。没有先太后,这张位子轮不到圣隆帝坐。皇后便是由先太后做主,替圣隆帝求娶来的。皇后的母族林氏,也是先太后的母族。大梁两任皇后出自林家,林家没有因此生出骄纵之心,反而在现任林皇后的约束下谨慎行事,颇得圣心。 先太后早逝,圣隆帝时常怀念母亲,每每到皇后寝宫坐一坐,说说旧事,心中舒畅不少。加之皇后打理后宫有道,越让圣隆帝坚信先太后替他求娶皇后林氏的正确性,即便皇后多年无所出,也没人能让圣隆帝生出废后之心。后宫是他舒服轻松一会儿的地方,可女人多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若没有一个能让这些女人消停的皇后管束着,圣隆帝不会像现在这般自在。皇后之功,不可轻易抹去。嫡子不嫡子的,圣隆帝并不在意,他的儿子够多了,现在已经排到十一,以后必定还有更多的儿子。不管以后哪一个继承他的位子,都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 “哦,是吗?抱近些,让朕仔细瞧瞧。”圣隆帝对他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儿子兴趣不大,实在是孩子的母妃闵贤妃让他难以提起兴趣。圣隆帝喜恶分明,喜欢德妃,宫里有的好东西都往德妃宫里送,不喜欢闵棠,那是一丁点儿都懒得赐予。爱屋及乌,厌屋及乌,闵棠虽然没被圣隆帝厌弃,不得圣心却是实打实的。小十一没有投到一个受宠的娘胎里,不得圣隆帝的欢心也是无可厚非的。 要不是皇后说小十一长得像先太后,也不会引得圣隆帝侧目。 小十一养得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眉眼确实和先太后有几分相像。圣隆帝见了心中一动,面上有欢喜之色。圣隆帝在小十一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两下,睡梦中的小十一被人打扰,皱了皱眉,没有睁眼,继续闭睡觉,圣隆帝见了玩心大起,这回改捏小十一的鼻子。小十一很不满,皱眉的幅度大大提升,依然没有醒。圣隆帝还要动手,闵棠将身一侧,躲过了圣隆帝的魔爪。 圣隆帝大方收回手,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略有不妥,反而深深看了闵棠一眼,为闵棠刚才的躲避不悦。小十一没有哭,圣隆帝很是意外。圣隆帝不是没逗过其他皇子公主,除了小十一,其他在襁褓中的儿女是一碰就要哭的。久而久之,圣隆帝也懒得亲近小孩子。因为这茬,圣隆帝看小十一莫名顺眼两分,到记起小十一尚未取名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