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张小砚》 小砚MM83块钱走川藏——序 话说,两个多月前的一天,我记得那天很热,穿了双人字拖鞋就踢踢踏踏上路了。 原计划是去汶川看看孩子们,去年512在那里做志愿者。成都过去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预计待三天就回转。谁知一到汶川方过4个小时,彻底关大桥就被飞石砸断,断了返程的路,当即往茂县走。路上又听说成绵路塌方过不去,于是又往北转。越走越远,三天短途探访计划变成了一场长达两个多月的流浪。去汶川的时候三个人,慢慢都在路上走散去。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往北走了几天,天气冷了起来,扔掉拖鞋,买双鞋继续上路。再走愈冷,买了外套和长裤。越走海拔越高,晒的像黑炭,在路边买了顶草帽继续走。嫌搭车不自由,又买了辆摩托车往西藏骑,无驾照无行驶证,一路被警察追,扣过车子,进过局子。路过波密,听说墨脱很神奇,二话不说骑着摩托进墨脱,一路摔了几十跤,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嘎龙山上还遭劫。所幸命还在,于是拖起车子继续上路。一路翻山越岭,时而暴雨倾盆,时而骄阳似火。终于在8月骑到了拉萨,弹尽粮绝卖摩托车,继续闲逛,前藏、后藏,逛到身无分文。在大昭寺前乞讨得114元8角,开始往回混。 回去路上,该干的,不该干的统统干了。沿途和藏民赌台球赢吃赢喝,还赢了一匹马,也差点输了终身。帮喇嘛背柴火换大饼,朗玛厅喝酒闹事被藏民拔刀追砍。住不起客栈,和磕长头的人混过帐篷……走一段路,搭一段顺风车,摩托车、大货车、拖拉机、越野车、农用三轮车、马匹……路上跑的除了人没有搭过,搭遍所有能遇见的交通工具。还狭路相逢一康巴汉子,顺便谈了场恋爱。 一路走一路混,跟当官的混,跟江湖扛把子混,跟乞丐头子混,跟牧民混……混遍藏区。昏天黑地终于混回了家。口袋还剩31块,从拉萨到成都2300多公里只花了83块钱。尤其是一称体重,发现竟然没有缺斤少两。大为自豪。全部行程一万七千多里路,历时两个多月。为免忘记,特作《小砚西游记》,将来老了可以和子子孙孙吹吹牛,话说你奶奶当年…… 小砚西游记——汶川汶川 2009年7月24日 去年512地震后,我和啊亮在汶川龙溪乡和草坡乡各村办了七所帐篷学校和一所幼儿园。一年时间晃眼即过。受去年一同做志愿者的朋友们和捐赠者所托,前去汶川做个回访,也去看看大家最牵挂的直台羌族孩子们。计划三天完成回访计划。啊亮和沈前各自从上海,江苏赶过来和我会合。一同去汶川。 那天,我又赖床,赖到中午。去年一起做志愿者的啊亮和沈前到我住处把我拖起来,我只好睡眼惺忪,踢踏着拖鞋和他们上路了。滨江东路太难打车,猛烈的阳光下,我们像烧烤架上的三尾咸鱼。 到都江堰已经下午三点多。找人一打听,说快的话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到汶川。可惜我们没搭到这么神奇的交通工具(他说的可能是飞行器),大巴车在路上足足摇晃了9个多小时才把我们送到汶川。我们三人没准备任何吃的东西,饿的奄奄一息。在车上看别人啃鸡腿,我忍不住地咽口水,哀哀对啊亮说,我也想吃。啊亮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安慰我这个大号儿童。 映秀堵车堵的无边无际,让人一看顿时灰心丧气。我丧气地对啊亮说:“但愿地震二周年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能抵达汶川,不过那时候我们可能已经饿死了。” 天黑的时候,我们的车队终于蠕动到了彻底关隧道,可怕的隧道长4公里,简直如人间地狱,堵满了车,充斥着汽车的尾气,呼吸困难,刺得眼泪横流。车上一个婴儿,先还听到哭闹,后来一点声息都没有。我看他妈妈将他裹的很严实,我们这样都喘不过气来,张着嘴都呼吸困难。那孩子头上还搭着厚厚的毛巾。我一直疑虑孩子会闷死。 沈前是学化学的,我问他这样浓浊的空气,这么多尾气,如果有人抽烟,会不会发生爆炸。他考虑了一下,用非常专业的腔调说:不排除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汽油燃烧不充分%※◎%※#)……他的原话我不记得了,很多专业术语,总之,我明白了,爆炸是有可能的。我顿时多了一层恐惧。怂恿他们和我一起下车徒步,走出隧道,在隧道口等车出来。 我们几个背着包下车了,跟随着往外走的人群闷头赶路,渐渐走散了。我一个人在后面也可能在他们前面,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往外走。鞋子几次离我而去,我不得不跳着脚点打火机找我的拖鞋。狼狈不堪。 彻底关大桥上也是长不见头尾的车河,堵得一塌糊涂。到汶川已经凌晨一点多,那时候我们只顾埋怨这个路怎么和去年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糟糕,却不知道我们有多么幸运。 重返汶川又陷孤岛 2009年7月25日 汶川 清晨,还在床上,去年做志愿者的朋友发来短信“你们到哪里了?今凌晨彻底关大桥塌了。”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惊抓抓地叫醒沈前和啊亮,给他们看短信。他们不信,马上去打听消息。果然,凌晨4点多的时候彻底关大桥被飞石砸断,掉了8辆车到岷江里去了。现在那边已经封了起来,在打捞失事车辆。<bdo>http://www.99lib?net</bdo> 好幸运啊!我们在桥断的4个钟头前过了彻底关大桥。看来命运之神一直在眷顾着我们。去年在汶川做志愿者的时候,多少次这样幸运,我已经不记得了,塌方总在我们前面或者后面塌,绝对不会在我们头顶塌下来。余震总是在我经过坝子的的时候震,从不在我睡在危房的时候震~~~~危房,当然也在我离开它的庇护的时候才悠然倒下。 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一碗阳春面要10块钱。我抱怨怎么这么贵。老板悠悠道:“贵?彻底关大桥一断,清晨菜场的蔬菜就从2块涨到5块一斤了。早上多少人都在抢购,跟世界末日一样。桥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汶川的供给就靠这条路。接下来什么都会涨价。接下来一碗面卖20也有可能。你没看到加油站那里排满了车,油马上就加不到了。路不修好,汶川又成了孤岛。” 我不说话了,这次出门没看日子,一过桥桥就断。暗暗盘算着,得赶紧多吃点,吃好点,接下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我发现经历过地震的人,内心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情绪,尤其跟吃有关。我跟啊亮说今晚我们吃火锅吧,我看到这里有刘一手火锅店。嘿嘿。 无人的羌寨 2009年7月25日 汶川龙溪乡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我们搭车去龙溪乡,拟完成去年未完成的心愿,那就是爬到直台山上去,看看我们的羌族学生。到汶川后打听才知道,说砖家论证后说那里不适合生存。直台村的人全部移民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上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天黑下不了山非常危险。但是我们不远千里来了,不去总是心里不甘心。 开车的司机是羌族的小伙子阿天,努力劝我们不要上山。车上老乡听说我们要上直台也劝我们不要去,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路也塌完了。今天还下了雨,当地人都不会在下雨后上山的。外地人又不熟悉路,而且都已经快4点了,天黑前肯定下不了山。耽搁在山上很危险,山上也没有信号打电话。 但是啊亮不知从哪里来的把握,说:山上肯定还有人,世代居住的地方,难以割舍,肯定还有些不愿意搬走的人留下来。(以后的路上我时常听到他这种不靠谱的自信,几次差点害死我们) 我是人来疯型,马上积极响应。约阿天傍晚来山脚等我们,带我们回城。阿天虽然答应了,但是眼神看我们像看三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嘿嘿。他叮嘱我们上山的时候抄近路,爬上去,下山的时候走盘山路,路虽远,但是好走一些,安全第一。因为那时候天肯定已经黑了。不可能走小路直上直下。 四点一刻开始上山,转到河对岸一个废弃的水电站房子后面,有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陡直向上,往山上延伸。我勇猛的很,呼呼地往上爬。把沈前和啊亮甩在后面。啊亮唤我慢点。我得意地说:“万一我掉下来你还能接住我。所以我要爬在前头。如果你在上面掉下来,直接把我和沈前都砸落山涧。” 山路很陡,我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突然想起小时候读的课文,好像是《冯永贞》那篇,里面讲到攀爬,“疾如蹂猿”觉得自己很强悍。忍不住得意起来。只是指甲里全是泥。 每每一抬头,看到山顶的寨子还那么远。啊亮总是胡乱说:砚台,你看我们已经爬了三分之一了,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到山顶了。一会又说,你看越来越近了。 一个小时后,他不太说话了,因为寨子还很远。嘻嘻~~ 当地人爬小路上去据说要两个多小时。我们预计三个小时无论如何必须上山,那时候应该是七点钟。这边八点钟天就完全黑了。 沈前同学估计心肺不好,脸上煞白。落在最后。望都望不见。我虽然个子瘦小,还能坚持,几次爬到高处,还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唱歌给下面的同伴打打气。 七点钟的时候,我们爬到了寨子上。要不是我们企图抄更近的路,爬不上去,又折回来,能节省20分钟,也就是说我们的爬行速度已经接近当地人。我们一算时间顿时又得意起来了。 我们越往上走,心越凉,这里真的没有人了。家家户户门都大开,无人居住的寨子,杂草疯狂生长。很多人家大件的家具运不走,扔在家里,已经开始破败了。路上遗留了一些背笼,竹器家什,摔破的碗碟,能感觉到直台人迁移时的慌乱与茫然…… 人家前的树上结满了苹果,去年我们的孩子就曾时常带果子来送我们。今年他们都走了,失去孩子的果树即使果实累累也显得凄凉。我摘了个苹果在衣襟上胡乱擦擦吃了。 空寂无一人的寨子,在黄昏显得非常阴森。我爬到高处一户人家屋顶上,冲四面大喊:“喂~~~山上有人吗?”让啊亮他们也喊。 隔了一会儿,山顶隐隐传来声音:“你们找哪个?” 我们三个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循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哇哇喊着,好让人家定位我们。终于在荒草中,某个人家的屋顶上,我们接上头了。是在山上放羊的人,看到我们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而也很高兴。他告诉我们山顶上还有两个人。他们三个人在这里放羊,村里人搬走后,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人上山来。 跟随他去山顶放羊的地方。啊亮很得意,说:“我就说了,山上不可能没有人嘛。这里的资源养活一村人难,但是养活少部分人还是很宽裕的。而且这里这么多果树和花椒,全部扔了太可惜。肯定有人留下来的。”他说的也有理,不过少部分人也只是这三个无家无当的光棍在这里而已。 终于爬到了山顶,牧羊人刚做好土豆糌粑。盛情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当下也不推迟,着沈前把我们背包里的吃食拿出来共享之。 天渐渐黑了,山顶上风很大,瑟索不已。抿了几口他们碗里的白酒。入口很淳厚,是当地酿的米酒。夜色渐渐浓。 窗台上竟然有一个小小收音机,飘出邓丽君的老歌,《风从哪里来》,此时此景,简直太时空穿越了,我记得五年前在广州客村小巷居住的时候,隔壁姐姐总爱哼这首歌。她长着一张类人猿的脸,然而声音很温柔。 匆匆吃完,赶紧下山。放羊人也不挽留,只说,走不下去就回转在山上过夜,明天下去。这里铺盖有。三个人送出来,为我们指了下山的盘山路。我们一路疾走,转过山口,看到三人仍站在风中目送。 约莫半个钟头,天黑透,竟淅沥下起雨来。暗暗叫苦。啊亮说下雨的话就不要下山了,怕泥石流或者塌方。我安慰他:“我在汶川向来运气好的紧,这次重来是客,一定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放心一会雨就要停。”啊亮对我这种不靠谱的话,随声附和,说:“对,跟着砚台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记得有一次天黑了,我们还在路上,你说,只要我在路上,就一定还有车经过这里的,后来果然有车带我们回草坡了。” 就这样胡乱安慰着彼此,一边下山。说来奇怪,雨下了十几分钟后竟然真的停了。 盘山路大概8、9公里。路基很多地方都被泥石流和塌方掩盖了,我们手脚并用攀爬过去。没有人抱怨,互相打气,开着不太好笑的玩笑。如此艰难行走了两三个小时。 沈前突然担心说阿天如果不来接我们的话,怎么办?就算下了山也回不去啊。 我也没有把握。电话又没有信号。说:下去再说嘛,总不能停在半山。 突然,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我看到远远山脚下有灯光,叫啊亮看,是不是人家的灯火,啊亮惊喜喊道:“是车灯,一定是阿天在等我们”。顿时大家都有了力气。加快速度下山。 下得山后,果然是阿天,他一直亮着灯,在下面等我们。他担心我们出事情,这么晚还没有下来,犹豫着要不要找人上山去寻。见到我们就笑了,那笑容非常温暖。在灯光里非常明亮。 我们怀着劫后余生的心情上了车,路过一个村寨的时候,坝子上竟然有歌舞,阿天见我回头张望,便将车停下,让我去看。我觉得太麻烦他了,推辞说不去。阿天温和地说:没关系,你们高兴就好。 再别汶川 2009年7月26日 汶川 由于大量的工程队、资金、劳工的进驻,汶川县城像个巨大的工地,热闹纷乱。物价被外地来的老板们哄高了,阿天说去年这里一百平米的房子不过租金2、3百元,现在广东的老板来了,租金涨到了二、三千。 时隔一年,汶川的变化可谓巨大,这个变化不仅仅是建设力度,而是人心也有了很多变化。这里的老乡感觉已经不如去年我们见的那么淳朴了,熟练的宰客,一听外地口音就乱开价。 彻底关大桥断了,城里物价飞涨。许多车都停在路边,因为没有汽油加。汶川暂时又陷入盲区。我们对汶川也疏远起来了,人是最大的因素吧。汶川,汶川,唉~~~不论如何,这都是令我终身难忘的地方。完成回访工作,我们决定迅速撤离。彻底关桥断,都汶路不通,我们决定往茂县那边走,过松潘走成绵高速回成都。也通知其他志愿者不要赶过来了。 谁知这么一走竟然越走越远。走得一发不可收拾。从四川走到了西藏,从夏天走到了秋天,走了一万七千多里路。从三个人,走到只剩我一个人。从正经旅游人落魄成沿途和藏民赌球混饭的流浪汉。 计划永远不如变化快 2009年7月26日 松潘 傍晚时分到达松潘,古城墙看起来很巍峨。城墙头上有巨大巨大的石头人,穿得像是唐朝的装束,这古城难道是唐朝时候就有?那应该很古啊。不过,这个砖好像是现代的嘛,不会是仿古街吧?我装模作样和啊亮叽叽呱呱八卦着。 嘻嘻,原谅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少壮不努力,老大徒囧囧啊~~~~~ 这个地方巨冷,我只有短袖t恤,冻的抖抖嗦嗦,鼻水横流。在车站买票时,听说成绵公路塌方,路不通。这几天都没有车。如此,要回成都,只能转道马尔康走康定雅安一带转了。我直后悔这次出行。这叫什么事啊?过桥桥断,走路路断。 但是饱餐之后,窝在毯子里的时候,我的乐观主义精神又上来了。提议大家开个小会。既然如此,不如顺便去若尔盖骑下马,再回成都。我胡乱吹嘘了一下若尔盖草原的美丽,把华丽的辞藻统统堆砌上来。啊亮顿时来劲了。问在哪里,我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很近,就在松潘不远处。沈前激动地说:“那小砚你带我们去玩吧,你去过的吧?”我嘻嘻笑着哼了一声,模棱两可。哈哈,我哪里去过啊?只是有次听同事跟人讲电话,说起过这个地名,说可以骑马。从此我就有了这个印象——若尔盖+草原+马。这几个关键词足够了。足够为之走一趟。 于是,我们的计划临时改成骑马了。 三个兴奋的头脑发热的人马上上街去找店子买防寒衣服。各买了件外套。我还买了瓶防蚊水,估计草多的地方应该有蚊子吧? 采购回来,啊亮仍未尽兴,拉我去见识一家享誉全球的藏式按摩店。(这店里接待了全球各个国家无数的游客,在网上狠有名气。吃饭的时候听隔壁桌游客聊天知道的。) 该店镇店之宝,乃是叫小米的盲人。小米给我们说起按摩的手法以及手,技术和工具的关系。有些手天生硬而冷,技术再好,手感总归要差一点。而小米的手即使寒冬,也温暖如年糕(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又软又暖和的感觉,只觉像小时候吃过的年糕。) 我强烈要求看看小米的手,果真天生一双好手,细腻且绵软温暖,看来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得寸进尺,央求小米帮我捏捏肩。一捏之下果然销魂啊~~~只可惜啊亮先抢到了他。 小米一边给啊亮按摩,一边聊起自己学按摩的经历。18岁的小米,独自出门远上北京学习按摩技艺,三年方小成,识得各部穴位及粗晓医理。此后又五年研习中医理论结合临床按摩实践,于今已十余年矣……我听得直发呆,我这种双目俱明的人,尚且经常迷路。问路时人和我一说东南西北,我就天旋地转。想象着一个从未出过门的盲人,独自远离家乡学艺,那该多难啊~~~~~~对小米佩服不已。小米的人生经历拍出来,肯定是一部伟大的励志电影! 按摩店老板听说我们是来旅游的,推荐我们去牟尼沟看看,据说此处风景和黄龙九寨堪比。且不远,游人又甚少,云云~~见我有兴趣,特地找来地方旅游局出的小册子供我翻阅,虽印刷粗糙,但美景可不含糊。有一张图片深深打动了我,是一潭小小的海子,上面开满了幽蓝幽蓝的碎花,隐藏在深树浓荫之中,整个调性像神秘园一样。 我看着图片发了会呆,伸腿踹了踹旁边的啊亮,冲他嘿嘿笑。啊亮瞄瞄我手里的图册,当即心领神会,说:“好,小砚想干嘛我们就干嘛,明天先不骑马了,我们去牟尼沟!” 回到旅馆,我们向沈前宣布,行程有变动,那是因为有更好的去处。我又如此这般把牟尼沟吹嘘了一番,吹得天花乱坠,天女散花,惊天地泣鬼神……然后用一句狠煽情的话结束我的介绍:那湖泊是一个梦,存在于现实中的神秘梦境…… 沈前同学被彻底征服,眼神都不对鸟,望着虚空的前方,朦胧地狠。 于是早早把灯闭了,大家养足精神好明天去寻梦。 发现巨大的灵芝 2009年7月27日 在车上,司机介绍说这山上有灵芝,他曾经掰到过。有这么这么大,他比划着,有人出价若干,他都没有卖。啊亮很感兴趣,详细询问灵芝生长的地方。 果然,到了山上的时候,啊亮就开始寻找灵芝了,连美景都顾不上。还叫我帮他留意找灵芝。我说:“游客守则上说了,作为一个游客要有素质,除了照片啥也别想着带走。你竟然还想掰个灵芝回去。注意素质啊哥们!” 然而,在瀑布旁边,还真发现了貌似司机说的树灵芝。我指给啊亮看,啊亮像见到情人一样眼睛发绿光,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带它回家”。不顾鞋子就跳到水里,爬树掰灵芝。 唉~~这家伙,一点素质都没有。 牟尼沟泡澡 2009年7月27日 牟尼沟 牟尼沟果然很美,但是没有那本书上的图片美。但是我到跟前只看到满是水面腐烂的水草。我有点失望,但是是我主张要来的,不好说什么。装模着样地拍照,说:“这光线,这水面,太他妈的美了,我不是做梦吧?哈哈,我一定是在做梦。”沈前相当哀怨,说:“小砚,我们不是走错路了吧?这哪儿跟哪儿啊,和你昨天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啊~~”我尴尬地笑,狡辩说:“来,我给你拍张照片,回去请人P一下,效果肯定能达到。” 买门票的时候,听说山顶有一个硫磺温泉。我们十分向往,几个老外也很向往,但是他们显然没有听清楚,刚上山看到第一个海子,他们就冲动地跳了下去。这高山海子水温估计在4度左右,冻得他们喝喝乱叫。我充分地鼓励了他们,冲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他们虽冷犹荣。 山顶有两个温泉池,几个藏民在池边吃吃喝喝。垃圾扔一地。 我脱了鞋袜试水温,很凉,大概只有20度,应该属于冷温泉。不过,适应一下就觉得水温很舒服。但是下水不太可能,我肯定要感冒。于是就怂恿啊亮下去。“来都来了,跑了这么远,不泡一下太可惜了,而且这么大太阳,绝对不冷。”啊亮犹豫,叫我和他一起下水,我说我是你的随行摄影师,我下去了,谁帮你拍泡温泉的照片啊? 我继续怂恿:“门票那么贵,不泡一下温泉太不划算了,快下去,把我那份也泡回来。”神勇的啊亮立即开始脱衣服,我赶紧夸他身材伟岸,他得意地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扑通就跳下去了,一落水,冷得他嘶声嚎叫。不过,一会儿,就适应了,笑嘻嘻地说真的很舒服。我让他游到中间冒泡泡的地方给他拍照,让他配合做各种水上芭蕾的动作。池边几个玩户外的驴友用很不屑的眼神看着我们这群恶俗的游客。他们要知道我们还掰灵芝什么的,估计会更瞧不起我们,哈哈。 啊亮游爽了,爬上来晒底裤。先趴着晒,然后仰着晒,像铁板烧一样,太阳太猛,受不了。但是底裤迟迟不干。无奈之下,啊亮去棚子里把底裤脱了,光身穿了牛仔裤。把底裤顶在帽子上晒。一路下山,啊亮走路的姿势都非常古怪。沈前问他是不是觉得磨蹭的慌,啊亮说:“废话,能不磨吗?” 去了牦牛都喜欢的地方 2009年7月28日 若尔盖 从松潘到若尔盖已经中午时分,找了个冒菜馆吃饭,我向老板咨询游玩之事,问花湖如何去,他告诉我,花湖就是那片草原草色要好一些,被旅游局圈了起来,收门票。没什么意思。其实沿途你们往里走,红原的草原比花湖更好,那还是天然的,花湖去的人多了,草都踩死了,都是补种的花草。关于骑马,也就是景点几匹老马,给游客骑骑,拍拍照。 我和啊亮、沈前商量:“我们都到这里了,难道还要花70块钱去看旅游局圈起来的人工草皮?” 同志们说“决不!我们要去看天然的草原,不要看旅游局圈起来的人工草皮。” “还有马,他们的马让我想起城市里某些景点的骆驼,垮皮塌脸的,拍一次照5块钱。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马儿,它们应该驰骋在广袤的草原上。而不是在围栏里供人爬上爬下拍照取乐。我们不和他们玩这个。”<bdo>p://</bdo> 大家说着就激动起来了,一致决定往里走,寻找纯粹的草原,去骑放养的马匹,去牧民家里玩。 正吵吵着,邻座又来了5个游客,说上海话,听他们说话,也是从松潘坐车来若尔盖的,他们商量去唐克看黄河第一弯,然后从唐克去郎木寺再往甘肃那边。 我拖把凳子过去搭讪,操着蹩脚的上海话。他们大笑,我说我们去红原,经过唐克,方向正好相同,不如一起拼车过去。他们也正要包车下午去唐克。我的提议和他们一拍即合。 我和啊亮出去找车,分头问了几辆车,包车到唐克的价格最低在250,高的叫到320。还价还不下来。我拐到车站看了一下巴士的票价,里程才61公里,票价20元。但是下午没有车了。这样看来,包车的叫价太高了。 再回到街上,我换了种方式问车,拦下一辆,问:“去唐克,20块钱一个人,我们有八个人,你走不走?”那个司机一听很高兴,说:“马上走。”我让他在路口等我们。 回到饭馆一说,上海的几个煞是高兴,夸我是谈判高手,赶紧背上包跟我出发。 若尔盖,藏语念作“若尕”,据说意思是牦牛喜欢的地方。(嘿嘿,我也喜欢) 奇怪的唐克老头 2009年7月28日 唐克 约3点半到唐克。黄土莽莽的一个小镇,路上灰尘很厚,公路从小镇穿过。牦牛和路人都很安详,在街上徜徉。阳光耀眼,摩托车很多,藏民骑车都很疯狂,一辆车载3个人,从镇中心呼啸而过,掀起一片尘土,时速决不低于60码。这边的藏民骑车都不戴头盔。用头巾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很酷,像中东的恐怖分子。这里藏民的摩托车都自带音响,藏歌哇啦啦一路响过。很拉风。 公路上一个简易栏杆,拦住去路,旁边一个小岗亭,就是某某旅游公司自设的售票亭,票价竟要50元。这湾又不是他们挖出来的,路也不是他们修的,凭什么设个路障就来收钱?一路这些旅游公司最恶心,派几个人到当地将路一拦就开始收费,和当地政府分钱。 我上前讲价,讲不下来,决定不去。5个上海的朋友是直奔此湾而来,我说不去,在此等他们。他们劝我来都来了,不去很遗憾,帮我买票带我去。我坚辞不受。 我和啊亮、沈前找了个藏茶馆喝酥油茶,啃鸡爪。这藏茶馆只有我们三个汉人,很引人注目。 我也很好奇看藏民。有一藏族老头气质很好,看起来比一般藏民要干净一点。他过临桌借火点烟,讲的竟然是英语。那男孩听不懂,他便打手势。男孩帮他点火。我等他转过去,便迫不及待八卦地问那男孩:“他不是藏族吗?中国人说的是英语嗳?” 那老头听到了回头,微笑,客气地说:“I Chinese。” 我也笑,奇怪地问:“那您是哪一国人啊?” 老头正色道:“I donot izenship。”然后他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也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点点头,冲我很绅士地耸耸肩,离开。 阿亮迫不及待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英语很烂的,搞不懂。大概是无政府主义者的意思吧。 拐了一群人去草原 2009年7月28日 红原 等那五个上海朋友从湾里回来后,我们又上车了。 司机是红原的藏族,叫那木挈,还给了我他的名片。我向他打听红原风光,他用有限的汉语给我描绘出了一副美丽的景象:红原的草原比这里大,草比这里深,花比这里多,尤其是马,放养的。骑的时候去抓过来,套上鞍子就可以骑。——那简直是我的理想啊~~哈哈 想象着不禁呵呵直乐。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让那几个上海朋友不参与进来呢?我又回转过来怂恿那5个上海朋友,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们和我一起去草原,骑马,吃藏餐,在草地上睡觉晒太阳,像藏族人一样的玩……他们虽然年纪都有五十上下了,但也是爱玩的人,虽然他们计划中的路线和景点并没有红原这一站。去红原意味着要绕好大一个圈子。耐不住我天花乱坠,热情相邀,动心了,相互商量了一下,公推我做领队,我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玩。我回头相当得意地看了看我的团队,上至55岁下至23岁,我的队友们年龄跨度有点大啊。 到红原安顿好住处后。先感谢那木挈今天辛苦了,拉我们到处玩,然后夸奖藏族人耿直够朋友。再商量明天玩的内容和价格。定下骑马一天100元每人。藏餐每个人50元。 谈好后,那木挈想反悔,说没有那么多马。意思是共骑。我不同意,耍赖说:八匹马是必须的,不然他们骑马,你背着我? 他哈哈大笑。答应去借马匹。说:“他晚上提前准备奶茶,酸奶。还要去买牛肉,还要赶早去草原搭帐篷。”我安慰他:“藏族人好客我只是听说,今天认识那木曲才真正感受到。”他只好笑啊笑。 红原比松潘冷多了,草原上的风啊,呼啸而过,穿过我的脑门透后脑勺。头有点痛。嘴皮很干,路上很少吃蔬菜,和啊亮去药店买维C补充一下。药店的小妹看到啊亮后,说你有高反了吧。啊亮说没有感觉啊。小妹让啊亮看镜子,啊亮的嘴唇发乌。这是慢性缺氧的表现。我赶紧问她,我有没有,她看看我说还好,你没有。我顿时得意起来,啊亮说我是个子太小,需要的氧气量不大。买了红景天。小妹嘱咐我们少喝水,不然容易肺水肿。(这个理论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多喝水,但是喝慢点才是正确的。) 我的脚都冻木了,去找店子买鞋。我想买双轻巧暖和的鞋子方便走路,但是啊亮非推荐我买登山鞋,我从来都不喜欢那种硬梆梆的鞋子。我的钱都在他那里,我看中的鞋子他不给我付钱,还教育了我一大通关于户外运动的理论和经验。他瞧不起我没玩过户外运动,却不知道我从小就在乡下长大,天天户外!天生户外! 啊亮跑去买牛肉干吃不理我了。我坐在店子里很生气。服务员们也不理我,排排坐簇拥着电视机看藏语版的《康熙大帝》,说实话,我从没有看到一群人如此专注的看电视。像一群极度寒冷的人簇拥着火炉,我也好奇地和他们一起看。陈道明说“jiusijiusijiusideixuda”(藏语:快点,快点,快点拿过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还是拗不过啊亮,买了双登山鞋。我在回宾馆的路上对他怀恨在心,使劲地腹诽他,诅咒他一路无艳遇。 但后来证明他是对的,这双鞋让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爬了很多很多的山。 月亮湾日出和团队精神 2009年7月29日 红原月亮湾 本来嘛,打死我也起不了那么早的。但是我的上海朋友说了,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就要有团队精神,早上一起去看日出,这个一起嘛,就是团队精神的体现。我又是领队,当然得率队前往。实话说一觉醒来,我早就忘记我还身负重任。 凌晨5点就起床了,黑的很,这里连路灯也没有。在门口等那木奇开车接我们去月亮湾。 我一路都处于梦游状态,靠着车窗,半睡半醒。远山叠嶂,黑暗的草原,像梦境般不真实,然而,我在经过。 有人点燃了清晨的第一颗烟。白色的烟雾飘过来,瞬间被带出窗外。清晨的浓雾中,偶尔一匹马茫然立在路边,乡村是它模糊的背景。像塔尔可夫斯基的《乡愁》里面的一些片段闪现…… 到了山上,那个冷啊,寒彻心肺。呼吸的空气在胸腔半天都暖和不过来。大家披着从宾馆带出来的毯子等啊等。草原上许多黑点点在挪动,到高原后我视力开始急遽下降。天光渐渐有些透明起来,原来是牦牛们,它们可真起早啊! 话说我真的不想看劳什子日出的。我最怕和父亲去旅行了,他也是日出日落之类的摄影爱好者。非要等到个什么,然后拍下来带回家去展示。这是人类对自然的占有欲表现之一。每次父亲嘱咐我多拍照片,我都说:你是摄影师,我又不是摄影师,连爱好者都不算。 我就是个闲逛的人。风景人事在路上,欢喜触动在心里。它们,不在胶片上。 驰骋草原骑马去 啊亮早饭后,闲逛回来,竟然穿了一身藏装。说是经过一家店子买的。啊亮本来就黑,个头也挺高大,带了个毡帽,咋一看很像个藏民。我围着他大为兴奋,吵着要他带我去买。片刻后,我也穿了身藏袍回来。上海的朋友正在宾馆前挑选工艺品,我故意不打招呼,从他们面前走过,看效果。他们竟没有认出来,我又动作夸张的走回来。这次他们发现了,孙大哥惊叹:我还以为是藏族姑娘呢,还惊讶怎么这么白。 旁边好多藏民看着我直笑,我停下来,挑衅地直视他们问:“看什么看,没见过藏族的啊?”他们哄笑,冲我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话说:“好看,真好看”。我顿时得意,夸张地走来走去,像只神气活现的鸟。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买错了,这身是藏族男孩子的服饰。小遗憾了一把。不过也很好看,就穿着藏袍去草原混吧。 话说骑马不象开车给油就走,踩煞车就停,它能感觉到你不会骑,它知道你不会骑就会欺负你不听你的话,成心和你作对,你让他走非不走,故意低头吃东西,拉它起来他就故意的抗缰。 那木奇的侄女匡卓,是当地小学教藏文和汉文的老师,才18岁,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高原的阳光和风容易使人老。那木奇安排她教我骑马,因为她汉语说的最好。 匡卓为我挑了一匹据说是草原上最老实的马。啊亮则咋呼着要草原最快的马。大家说说笑笑,各自挑选了中意的马匹开始上路,带路的大叔让我们往草原深处走,然后翻过一座山坡,据说那边的草原更美,那里还有有一条河流,说那木奇在河边已经搭好了帐篷等我们。 蓝天、白云~~~,总之关于草原的美别人都形容过了,麻烦大家想象一下,我就不说了,省略掉。 我一个人落在最后,慢慢地骑着,这匹马不时地停下来吃草,我有点怕它,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与它和谐相处,随它去,信马由缰。越往草原深处,草色愈好,花团锦簇亦不为过。云很低,像大片大片的棉花糖飘在头顶,伸手可及。 可是,上山的时候,这匹据说最老实的马,突然神经起来,嗖地前蹄腾空,直立起来,直接将我从它背上撅了下去。我只觉蓝天白云在眼前一闪,我就掉它屁股后面去了。那马觉得背上一轻,迈开蹄子就逃走了。好在草地松软,我除了屁股有点疼,其他无大碍。我恨他们都不管我,自顾自的玩去了,索性不起来,就地装死。 听到脚步声,和大叔他们的喊叫声,我仍然一动不动。他们一边往过跑,一边哇啦啦喊着藏语。大叔将我抱起来,我仍想装死,做软塌塌状,但是实在憋不住笑了起来。他们见我没事,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木奇的儿子,彭措安慰我说:“今天每个人都会摔一下的,有的人还不止摔一跤呢。” 那匹将我撅下来的马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等了一会儿,一个藏族的小伙子骑马飞奔过来,手上就牵着那匹肇事的马。到我跟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我。那动作真帅气啊,我顿时很羡慕。他帮我重新紧了马鞍,又把缰绳挽住说:“没事了,骑上去吧。” 我很瑟索,看看马,又看看他,老实地说:“我不敢骑了,我害怕。” 他看着我,重复:“来嘛,没有关系。”大概汉话会说的不多,头发很长,微卷,随意披在肩上,脸上轮廓分明如刀削,显得很坚毅。眼睛很黑很亮,就是看人的时候像牦牛一样直愣愣。 我摇头坚决不肯上马。一点安全保障都没有,再摔一次可能就不只是摔疼屁股了,折断颈骨都有可能。我害怕的很。他也不会说别的,就和我僵在那里。直到匡卓跑过来了,她让我骑上去,然后她帮我牵着马慢慢走,这样就不害怕了。我的脚注意只踩脚蹬一点点,万一这厮发神经我就弃鞍而逃。 翻过山头,山那边的草原更加辽阔,一条河流从草原蜿蜒流淌。那木曲他们已经搭好棚子了,在生火烧茶。我们和宽卓她们涉水到河中间打水飘,河水清澈但很凉,大概是从雪山流下来的。大叔和那木奇他们在那边忙碌准备午餐。上海的5个朋友瘫倒在棚子里喝茶。 啊亮和几个藏族小伙子在草地上摔跤。我们在一旁呐喊助威,输掉的就直接扔河里泡泡。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有个人从后面抱起我往河边走去。我一边喊救命,一边扭头看,原来是那个帮我牵马回来的男孩。他将我放在河边便笑着跑开了。 突然人群中又发出欢呼声,三四个人抱起大叔,一二三,扑通将大叔扔河里了。我以为大叔要生气了,结果大叔爬起来,趁其中一个得意忘形大笑的时候,将其一把拖下河。又是一阵哄笑。 那木奇喊我们去吃饭。一大群人围着一大脸盆牛肉,艰难的进食。真的很艰难。咬不动,我拿刀切开一看,里面还是红的,天哪,还没有熟,怪不得嚼也嚼不动。一阵恶心再也吃不下去了。幸好还有糌粑和奶茶。有路过的牧民。那木奇和他们打招呼,我赶紧端起脸盆子奉上,那木曲接过肉,抛过去,他们接过肉,边走边啃。快活地继续赶路。 我们围着这大盘肉,吃吃停停,口水掺口水。草原上摔跤赛马一直未停。我盛情邀请大家下河打水漂比赛,可惜我这个赛事发起者,水平最烂。相当滴无趣。我想想,又有了主意,让大家排排坐河边,将脚丫都翘起来。啊亮问我是不是要打劫脚底板,在这群藏民当中找到前世今生那只猴子。我骂他神经。让他帮我们拍脚丫大合影。拍完了,给大家看,只见一排黑脚丫当中伸出一双很白皙的脚丫丫。对比非常突兀,白得耀眼。我得意地笑:“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那么黑。”他们这才知道我的小伎俩,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上海的几个朋友实在吃不惯,和我商量,说车上有他们买的吃食,托我去拿来,还有酒。帮我牵马的男孩骑摩托车带我翻山过去拿。第一次坐摩托车在草原上狂奔,感觉帅气极了。男孩说他经常骑摩托放牧,果然技术了得。我问他会不会摔。他简单地说:“不会。”我就放心了,一种奇特的信任感。 我这人有个癖好,光有风的时候我不会想唱歌,仅有速度感的时候我也不会想唱歌,而这两者兼备的时候,我就按捺不住地想扯起嗓子唱歌,不让我唱我会死的。我征求了一下这位骑手的意见,说我想唱歌。他鼓励我唱。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加以说明:我唱得相当难听。你要顶不顺的时候说一声啊。他客气地说不会啊。于是,迎着风,我开始扯着嗓子唱歌。唱了好多好多的歌。各种流派的,还唱了曲评弹。这哥们真够义气,闷不吭声地忍耐了一路。 回来时候,这小伙子悄悄问我,晚上愿不愿意来参加他们的篝火锅庄,跳舞喝酒还可以唱歌。我说得问问我的同伴们。果然,上海的几个朋友觉得今天折腾够了,不想参加了。我回复那男孩说晚上不来了,他很失望,说:“他们不来,你来。”我没法和他解释“团队精神”只能模仿他的语调回答:“他们不来,我也不来。”他固执地说:“你来。”我笑摇头。 去时:成都(40KM)都江堰(90KM)汶川(46KM)茂县(160KM)松潘(往返60KM)牟尼沟;松潘(164KM)若尔盖(133KM)红原(185KM)马尔康(672KM)康定(往返108KM)泸定;康定(75KM)新都桥(74KM)雅江(143KM)理塘(187KM)巴塘(105KM)芒康(164KM)左贡(298KM)然乌(145KM)波密(往返296KM)墨脱;波密(往返130KM)许木;波密-通麦-鲁朗(164KM);鲁朗(76KM)八一(127KM)工布江达-墨竹工卡-拉萨(273KM);拉萨(往返750KM)那曲;拉萨(往返320KM)山南;拉萨-曲水-羊绰雍湖往返308KM;——全程5400公里 返程:拉萨-73km墨竹工卡-200km工布江达-147km林芝-215km波密-217km八宿-94km邦达-107km左贡-158km芒康-105km巴塘-189km理塘-166km雅江-156km康定-54km泸定-166km雅安-149km成都——返程大概2300公里 有些里程忘记做记录了,从网上查了的。还有沿途乱跑各个小镇的路程不记得了。行程大概是一万六千里路,历时两个多月。 仓央嘉措情歌 2009年7月29日 红原 傍晚回去住处后发现我的太阳镜丢了,打电话给那木奇让他帮我看下车上有没有。一小时后有个男孩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里,然后说他马上过来。就是那个骑马的男孩,他骑摩托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找了很久,去了河边,还有骑马的路上,三遍,没有找到。”我很过意不去,客气地说:“呀,丢了就算了,那木奇给回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了,这么远,还让你亲自跑过来一趟。真不好意思。” 他答应一声,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看到你!” 额!我的上帝!这人也忒实在了,说话这么直接。让人简直不知怎么接话茬。我望望他张口结舌。 他眼睛仍旧直直地看人,不说话,也不走。这种眼神让人很尴尬。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在长久的注视之下,我容貌的缺点会暴露无遗。我讨厌被异性直视,那会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说我长得不好看,你再看老子就要打你了~~~~只好扭过头漫无目的地乱走。傍晚的红原街头,人声纷杂,时而有藏民骑摩托狂飙而来,让人几乎躲避不及,摩托车音响垮气地放着藏歌,呼啸而过。 他骑车在后面慢慢地跟着。闷闷走了一会,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他喜欢的地方。 到了一条河边,远处牛羊在黯淡天光下静静吃草。他话很少,或许是性格如此,也许是汉语不好。我们安静地坐在草地上。临近黑夜的一刻,天光非常透明,河水的反光柔和,清澈见底,鹅卵石的光彩在水底闪烁,有一眼小小的泉眼在河中喷出一涡涡的波纹。 我很诗意地说:你看,这河里的泉水,真好看,像眼睛一样,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也探头看了看,然后说:这河水不好,脏的很,上游的镇子流下来的。 说的我顿时没兴趣了,嗳!这人怎么这么实在啊。 他看我半天都没有说话,就说:我不会讲汉话,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唱歌吗?我给你唱我们藏族的歌吧。 他看着河水,轻轻地唱了起来。 声音非常清澈,难道藏族人个个都有一副好嗓音?我夸他唱的好,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很坦然。和我说他从小就喜欢唱歌,从阿坝师专艺术专业毕业后在九寨当歌手,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唱歌,后来她喜欢上一个汉族,他就离开那里回到草原,在家里牧场放牛。很闷,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他指着远处草原说:你看,草原很大,可是,我的心很闷,走不出去。 我顺着望向草原,不远处的红原县城,很小,灰土土地,暮霭沉沉,零星灯火昏黄。又有烟火人家,炊烟袅袅在夜风中消亡,这大概就是红尘,仿佛近,仿佛又遥远…… 我理解他的苦闷,仿佛对着心里的一座山,想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其实,爬到山顶上,发现那边还是山,更高,更远。很多时候,我们都在翻一座座的山,想让自己走得更远,而心并没有一起去上路。改变不在于路上,而在于心里。 他看着河水,很久,说:“外面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你们汉族对我们藏族有很多误会。不好的只是很少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能够用我的唱歌,来表达我们藏族。但是我的汉语说不好,我只能唱藏语的歌。这样,表达不了。”他的声音有些忧伤。 没想到他心中竟然会有这样的愿望。怪不得他不喝酒,很爱惜他的嗓子,中午啊亮叫他喝酒的时候,他说他不喝酒,我和啊亮都很惊讶,因为我们碰到的藏族都很爱喝酒。他说他原来酗酒,后来在活佛前发过誓言,永远不再喝酒。所以他现在只喝清水。又是一个有信仰的年轻人,敬佩!想我戒烟无数次不得成功,皆因我无信仰,心中无敬畏。 问他刚唱的藏歌汉语意思,他解释给我听,大致是:孔雀来自印度,鹦鹉来着贡布,它们因为佛法相聚在圣城拉萨,杜鹃花和大山不同,但是它们在一起,你我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所帐篷相遇…… 他解释完后,说:“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生活。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我说:“歌词很美,也很浪漫。但现实中,不同的人很难在一起生活,即使遇见了,也只是遇见的缘分,没有共同生活的缘分。” 他想了想,说:“我们草原上,也有你们汉人的姑娘嫁到这里,你也来我们草原生活吧。” 我笑笑,搪塞说:“偶尔来玩可以,但是生活不可以,藏族的生活和汉族不一样。比如,不洗澡的话我就会死掉。” 他想了想,开始给我算帐,他家有多少头牦牛,多少羊,加上他挖虫草贝母等等,算了一会帐后,他用很有把握地口气说:“卖掉一些牛和羊,我们可以在城里买一个房子,你也在城里生活,可以像汉族一样的生活。” “啊?!”我瞪着他。 他诚恳地看着我,说:“嫁给我吧,请你做我的爱人!” “啊?!”我瞪着他。 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口水呛着。我直愣愣地瞪着他,他也直直瞪着我,很紧张。像两头牦牛对视着。 怎么藏族人的思维方式如此自我和直接?思维简单如此?还是浪漫如此? 虽然我知道他或许对我有好感,也许是因为我对他来说,象征着另外一种生活,一种新鲜的东西能够改变他现在的心情和状态。但这样直接地说到嫁娶,也太没有过渡了吧?我好歹也是一见过世面的人,被他这番话说的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我有点怀疑他在开玩笑,但是,这一点也不好笑啊,我疑惑地看看他脸色。他一脸真诚。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只认识短短一天,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要是在我们汉族,你这样说话要被人打的,知道吗?我看你是藏族就算了。”我有些啼笑皆非。 他固执的很:“为什么不可能?” “不为什么。当然不可能!” “请你相信我,这是上天给的缘分!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保护你。你不要担心,我们会好的。” 我当然不相信,这事简直无厘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还缘分呢。缘分这个词,在城市里真的已经用滥了,通常都做调侃用,绝对不会用来表达感情。我想笑,看看他,又笑不出来了,他的眼睛很真诚,一点没有调侃的意思。 我说:“我不是担心什么,而是不可能!你在想什么啊?我只是个过路的人,明天就会离开。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了。你跟我说这个没有意义。你喝酒了吧?哦,对不起,你不喝酒的。” 他看着我,继续说:“那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去找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他的汉语一着急反而能说很多,我看着他不说话,坦白说,我有点晕,也不相信,或许一见钟情的事情有,但是不至于要到谈婚论嫁吧?这样的话,他们一辈子得结多少次婚啊? 我想起《大话西游》,至尊宝在500年后碰到白晶晶,冷不丁地说:“看到你,我就不用回去了,我们成亲!”。白晶晶回答的话非常符合我现在的心境,她说:“我刚刚睡醒,经过外面无所事事,我就顺便进来拜师学艺的。你突然跟我提到成亲这件事……我牙齿还没刷呢!” 是啊,我只是个闲逛的人,路上突然跳出一个人说:“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我们结婚吧。”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要笑。我们在这里“谈婚论嫁”了半天,实际上我们还没有互相请教对方叫什么名字。真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细节啊! 他说他在草原上,看到我骑马过去的时候,他就喜欢上我了。如果不是缘分,我怎么会就这样爱上了你? 又说缘分,哪有那么多缘分啊。我看着别处,嘟哝道:“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干了什么,就让你爱上了我。难道是我那一跤摔出来的?别跟我说什么爱与不爱,你不是风儿,我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明天早上,我要上路,你要放牛……” “什么?” “没什么。” “你,不喜欢我?” “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喜欢。” “什么?” “没什么。” “……我真的爱上你了,我永远都会爱着你,我等你回来!很多年,很多年,我在这草原等你。很多年,你不来,我当和尚……” 这个陌生的藏人,极其真诚的说着极其超现实主义的话。我望望他,有些迷惑起来。是个女人骨子里渴望被喜欢吧?这话听着比山歌还好听。但是,直接到嫁娶,这也太吓人了。还有永远,永远究竟有多远呢?恐怕远得很~~我看着他,不知道如何说。看着他的眼睛,又那么真诚,我无法调侃地转移话题,万一他是认真的,我岂不显得轻浮? 可是,就算他是真的,我又怎能跟他一起来认真? “再唱首歌给我听吧,然后我要回去了。太晚了,我的朋友们该着急了。明早我还要赶路呢。”我轻轻的说。 他为我唱了最后一首歌,我用手机录了下来,那是一首非常温柔深情的歌。他说:这是我们藏族最美的情歌,。 点击播放: 此情此景,几乎心动。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错过,却又知道真的不能缠绵。他想要的,我确实给不起。刹那欢喜不是他想要的永远。告诫自己,这只是一种情绪,只是因为被喜欢而感动,不可放纵。 只是,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为什么后来远行万里,仍一路反复听着他的歌,恋恋难舍。快乐时听,悲伤时听。他的歌声仿佛有一种力量和温暖,时时贴近我。 生命就像一首透明的歌,温柔地唱着,没有重复。 有朋自远方来 大伟从秦皇岛飞成都,到成都后无班车,包一辆车赶来红原相聚。我接到电话,匆匆下楼,见一彪形大汉背对大门而立,果然是大伟,我顾不上喊他,就像个猴子一样蹭地跳到他背上,他知是我,背着我转了几圈才放我下来。相顾嘿嘿直乐,汶川一别,已经一年。再相逢,没有一点陌生感,仿佛昨日我们尚在汶川草坝子上喝酒扯淡。 是夜,红原街头去买酒,啊亮、大伟,一左一右,啊亮身高一米八多,大伟更是接近一米九,像两个巨人。我很得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左青龙,右白虎,嘿嘿。”大伟笑说:“很有安全感吧?有我们这两个保镖。”我说:“那是啊,相当地有安全感。”突然心里蹦出个念头:“哎呀,不如我们去西藏吧。你们想想,反正成绵那边过不去。我们要走马尔康走,那里都已经离西藏很近了。不如我们顺便去西藏玩一趟再回去吧?”大伟无所谓地说:“我既然来了,一切听领导的安排,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看看啊亮,嬉皮笑脸。啊亮也笑了,豪气地说:“好,玩就玩呗,领导想去西藏,我们就去西藏吧。”说说笑笑间,就定了明日的行程,先去马尔康,再去西藏。 (说明一下,所谓领导并非我真的是什么领导,只是去年招募志愿者办帐篷学校的时候,大家对我的昵称。大伟也是我那时候招募过来的。他年纪较长,四十多岁,其他志愿者很多都还是大学生。我将大伟分配在汶川龙溪乡直台村,那里办学条件最恶劣,又是羌族。大伟驻扎那里,作为直台支教点的镇校之宝。) 我提议去西藏,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我觉得四川和西藏接壤,马尔康都是藏区,应该快到西藏了。至少也比内地近多了,反正都已经走这么远了,不如索性再走远一点,去西藏玩一趟再说。后来走着才知道,西藏其实还老远着呢。 见与不见 2009年7月29日 红原-马尔康 八点半的车去马尔康,上车的时候开始落雨。雨水中的红原县城显得不那么脏了。但是清冷清冷。 车上有两个藏族和尚,用手机放音乐,我回头张望,他们冲我笑,我报以微笑,顺便客气地说了句:“你放的歌很好听啊。”结果,这两个和尚啊,一路热情地放歌,歌放完了,开始放经文。催眠曲一样,我打瞌睡又睡不着,痛苦不堪。我几次回头想制止,但是看到他们友善的笑容,我的话又咽下去了。 车过刷金寺的时候,停下装货。我收到一条短信:“爱人,再见,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心里一动,探头出车窗外,远远路边,一个人骑在摩托车上,伏在车上望着这辆车。雨水很大,看不清楚。我对自己说,一定不是他。 再上路,我心情莫名烦躁起来,终于忍不住对那两个和尚说:“拜托,别放音乐了,我想睡觉。”两个和尚乐呵呵地看着我,用生硬的汉语对我说:“你好。”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啊?我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很。和尚后排坐,一长头发藏人冲我直乐,我无奈也冲他笑了笑。 他一看我笑,笑的更欢。大伟打趣说:“领导,别乱放电。小心招惹是非哦,不过,这个藏民可真帅。”我气的使劲掐他:“人对我笑,我难道对人哭啊?礼貌懂么?民族团结懂么?哥们!”一面笑闹着,心里却始终在想,那人是他吗?下这么大的雨,将近一百公里的路。不会是他吧? 中午到马尔康,这就是阿坝州的州府了,车站很破落。去先看到康定的票,沈前不能跟着我们瞎逛了,他觉得我们实在有点不靠谱。定了后天去康定的票,然后找旅馆。 我心里闷闷的,不想说话,大伟、啊亮一路取笑我,魂留在红原了。唯沈前憨厚,不说什么。我向来伶牙俐齿,今天却没有心情反击,只好摆出一副坦然任他们取笑的样子,他们说什么我都承认,一脸无赖加不在乎。久之,他们也无趣了。 晚上,那男孩打电话来,问我在马尔康待多久,我故意说只住一晚,明日就去康定。他竟然急急地道:“你等我,我要来找你。” 他竟要连夜骑摩托车赶两百公里来见一面,我条件反射般望望窗外,窗外仍瓢泼大雨,这一路泥石流,塌方……疯了,我的上帝,这到底要上演哪一出戏啊?顿时有高山反应,觉得缺氧,头痛。我很害怕,心里很虚,我害怕那人在此刻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就真的管不住自己了。我本来就是个率性而为的人。 强行振作起来,不管他听不听的懂,噼里啪啦跟他讲了很多,关于我的生活,还有我对所谓爱情的方式和看法。可能他大半都没有听懂,但我很真诚看待他的感情,也尝试让他明白我的心情。不是我不相信爱情,而是不能因为爱情而爱上爱情。我相信他说的话,他所要表达的情意。只是,人生不可以如此浪漫,任性,既然如此强求,那从此就不要再联系了,也决不再相见。 他仍固执地说等待与爱,我不再说话,轻轻地挂了电话。 这样炙热的感情让人向往,又害怕。我望着窗外夜色茫茫,心里一片尘土飞扬,是什么一种情怀也说不清楚。我周围人的感情都是小心翼翼,衡量又衡量的,各方面的指标量化了,权衡再三。经过如此几番之后,再热烈的感情也变淡了。但是,生活本身就是平淡的啊。师太说:爱情总归是要失败的,不是败于难成眷属的无赖,就是败于总成眷属的厌倦。 半夜,电话响,知道是他,接了,又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很久,他在电话里唱了一首歌,倔强深情。唱至末了,声音已哽咽。 他说:“无论你见与不见,我就在那里,无论你爱与不爱,情就在那里。” 这藏人,看似木讷,却又细腻,看似倔强,却又脆弱。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他们藏族仓央情诗中的一句。后来有一天,无意中在拉萨街头小店翻阅这本诗集,看到这句话,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万里长路,那人就站在我面前。 所谓有情无缘,行色匆匆远隔天涯。像是未完待续,后来在大昭寺前,遇见从他故乡磕长头来拉萨的仁增,闲聊中得知他们竟是同乡朋友。不过,那是另外一个路上的故事了。 觉得有必要引用一段过渡一下情绪,再上路: 从童年开始 我就一直在离开 我离开了我生活着 在生命中逆流而上 离开离开 我的心中一直有一条船 一架飞往他乡的飞机 但从来不准时 离开离开 即使远离那个人 即使不是为了寻找财富 离开不留只字片语 在离开中生活 在飞行中生活 人们金钱都只是一阵风 时间花掉我们太多的时间这是真的 卓尔基官寨的外面 2009年7月29日 马尔康 卓尔基官寨位于红原往马尔康的路上,电视剧的外景地就是这里,外面看起来很巍峨。里面不知道,我没进去,一是我排斥收门票的景点,二是因为我没钱买门票。各位看官原谅我,呵呵。 大伟一早就失去踪影,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正往卓尔基。我恨恨地对啊亮说:“这家伙无组织无纪律,回来要开个会,针对这个问题说一下他。”啊亮开玩笑说:“人家大伟数千里奔你而来,你却和藏族小伙子纠缠不清,惆怅不已。人大伟失落的很啊。”啊亮是个爱情至上的人,加上他的八卦精神实在让人吃不消,说大伟固然是取笑。但是说到那藏人,确实让我心里小小难过了一下。那人的歌声时常会在我心中回响,但我已记不清楚他的面容。 吃过早饭,啊亮和沈前去办事,我去卓尔基找大伟。大伟正对着一藏寨上凸起的小木棚拍照,我告诉他那是厕所,他很惊讶。实话说,我觉得这里的藏寨很一般,没有甲居藏寨那么美,规模也不如那里,也可能和心情有关。我帮大伟拍了几张装模着样的“游客照”,关照了他几句,就找了个矮墙爬上去晒太阳睡觉。 下午,大伟打电话让我去吃东西,官寨上面有一片草坝子,散落着几个蒙古包不像蒙古包,帐篷不像帐篷的东西,乃是游客接待中心。我发短信让沈前和啊亮晚上住过来,这里的藏族人家的家庭旅馆。顺便过来一起晚饭。啊亮回电迅速,问有美女否?我回复“有,两个。你和大伟一人一个”,他又问:“白乎?”我说:“比你白,比我黑。” 想起在红原上,他和宽卓策马往草原深处的背影,是一道很美丽的风景,结果这家伙说人家黑的连脸上的雀斑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看见雀斑,难道是一种爱的趣味? 半小时后,啊亮携沈前出现,来不及寒暄,就问美女在何处?我扬声喊:“美女,点菜。”藏族女孩达娃出现了,这女孩已经很汉化了,穿得很时尚,皮肤也很白,脸上妆容很隆重。啊亮看了又嫌人家太汉化。说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不知道他好哪种味道,切! 这边八点钟天光仍大亮,已无游客。草坝子上有巨大音箱,放着什么老鼠爱大米,大煞风景,我去点歌,让他们放藏歌。有藏歌做背景,大家酒兴都上来了,青稞酒喝了一瓶又一瓶,酒要一瓶一瓶叫,好让达娃一次一次的出现在这帮狼的视线中。 我踢开椅子,索性躺在草丛里喝酒。天上的云像鱼鳞一样,细碎而有节奏。这像我童年时在故乡的河边看到的云彩,在这里,二十年后,再相逢。 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夜,宿达娃家。受达娃父亲盛情邀请,在伙房又开始继续喝酒。达娃的父亲汉语有限,大伟又是个话痨,喜欢唠嗑,我不说话,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大伟:“这是米酒吧?” “是的,我们藏族都喜欢喝酒地很。你的酒量怎么样?” …… “你们藏族平时也是吃米饭吗?” “哦?米不种,青稞有。” “平时都吃糌粑吗?” “喜欢吃糌粑?明早给做糌粑吃,好吃地很!” “……” “去过拉萨吗?” “哦?拉萨,布达拉宫。远地很!” “您去过拉萨吗?” “哦?你们要去拉萨吗?我这次不去了。” “……” 我快憋不住了,强忍着笑,将脸扭向一边,望墙上的贴画,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墙上贴了很多画像,是历代活佛、班禅的,远古的是画像,由于画师对人像技术的概念化,他们都长的像兄弟。 历代的活佛班禅们,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在这家墙上重逢了。 “……” “藏八宝是指什么?” “哦,我们家里没有宝贝,布达拉宫里多地很!” 我实在忍不住了,不顾矜持哈哈乱笑起来。 达娃的父亲望望我又望望大家,也开心地笑了起来,举杯祝酒:“祝你们玩的开心!扎西德勒!” 与牦牛初相识 2009年8月1日 马尔康--康定 早上七点半的车,我瞌睡的跌跌撞撞,旅行果然是艰苦之事,以不能睡懒觉为首。在车站与沈前告别,我和阿亮还有他,三个人是从成都一起出发的,但他不能再跟我们继续闲逛了。本来说好,去若尔盖骑下马我们就回去。结果现在越逛越远,每次都心血来潮,毫无计划。 往康定的大巴车稀脏,到了开车时间还在等客,有个大爷企图带他的羊上车被车长严词拒绝。我吸取上次坐车去汶川的教训,买了许多零食上车。万一路上堵车,不至于看人家啃鸡腿而光吞口水。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吃东西,没想到这么破的车还要按票排号坐。又折腾一番,消停下来,看到靠垫上的广告实在恶心,“什么绿色天然打造傲人双峰xxx,男人无法一手掌握xxxx。”想着一路到康定都要面对这个“傲人双峰”,影响我吃东西,我忍不住骂x他妈。跟大伟说:“什么狗屁广告,按这种逻辑骆驼岂不是要骄傲至死?”大伟说:“你不也做过广告的?”“天地良心,我可从不做这种恶心广告,佛主明鉴,天打五雷轰,算了,我也不信佛!”我恨恨地说。大伟窃笑道:“平的人碰见不平事,故而愤愤不平,哈哈……”我说:“知道哥哥你口味重,喜欢S型女人。波大无脑~~~~”大伟笑着回我:“咱们领导脑大无~点点点点”后面的话他以省略号示意。我顿时气急败坏,死掐他。他疼得哀哀叫。 可能是我们太闹腾了,前排一个长头发的藏族小伙子频频回头看我。又是那种直愣愣的眼神,藏民看人都是这种眼神,不知道是单纯还是肆无忌惮。我最讨厌人这样看我了。给他看的毛起了,大声问他:“你是牦牛吗?” 他一愣,问:“什么?” 我瞪着他,说:“牦牛看人才这么直不愣瞪。没礼貌。” 大伟赶紧制止我:“别乱说话,藏民可都带刀的。” 我说:“怕什么啊,我有你和啊亮两个骠悍的保镖,不惹点事情岂不浪费?”我一边说一边很耍宝地做手势:“左青龙,右白虎~~~”哈哈大笑。 那藏民又回头看我,我瞪他,挑衅地说:“再看,再看就揍你一顿。” 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竟然笑得一脸灿烂。 大伟赶紧拉我说:“我的小姑奶奶,别惹事,这里可一车都是藏民啊。” 我拍拍大伟说:“哥们,别怕,真要打起来~~~~~~我会~~~掩护你的。” 大伟哭笑不得,那藏民也回头看我们笑,跟着乐呵呵地笑。 我跟大伟说:“这人好像有点缺心眼,傻得很。你这么好的保镖只好闲置了。” 大伟看看那男孩,若有所思:“这小伙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是红原那车上,他坐在我们后面。” 一路吃吃,睡睡,扯扯淡。实在睡不着,把大伟昨天买的地图翻出来,用我的话说就是找找路,煞有介事跟大伟研讨一番,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康定距离拉萨一乍长,问大伟:这大概有多少公里啊?他也研究了一下,说估计两千左右吧。 中午,车在某小镇停车一小时。啊亮和大伟分头闲逛。我乖乖坐在车上吃零食,看行李。后来上了趟厕所出来发现车开走了,大惊失色,一问是开去前面检修去了。我一路问去。路上一群擦脂抹粉的老太太,扭着秧歌送某牌子彩电下乡。敲锣打鼓的,我还以为是人家结婚呢,使劲往前凑,原来是一群妖蛾子。(别原谅我,我说话就是这么不厚道) 正午的阳光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我的太阳镜遗失在红原了。我眯着眼四处打量。隔着这群乱扭屁股的老太太,发现对面一长发藏人正朝我张望,见我看他,立即展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定睛一看,哦,原来是车上坐我前面的那头牦牛。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我们隔着人群相互傻笑了一阵,我笑是因为牦牛,他笑是因为我笑他是牦牛么?哈哈。 下午到康定车站,和啊亮大伟商量,是去泸定还是新都桥,如果往西藏的话,新都桥是必经之路,反正会经过的,不如先去附近转转看看风景。最后决定先去泸定看看,听说那里有个什么海螺沟冰川。 大伟去买票,啊亮去买吃的。我原地等待,那“牦牛”也在等车,这是头爱笑的“牦牛”,平心而论,他笑起来很阳光。他看看我,犹豫了一下,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过来说介绍自己,说是雅江人,你们去西藏经过雅江,可以去我们家玩。嘿,他竟一路听到我们的谈话,而且还懂汉语,想起我说他是个傻子,不禁心虚的很。补充似地,加倍客气,主动握手,报自己的名字,相互留电话。牦牛的名字叫泽旺索郎。 泸定桥上铁索寒 2009年8月2日 泸定 傍晚到达泸定,泸定是个很干净的小县城。和内地的县城无多大区别,这边住的都是汉族。大伟要去看泸定桥,我们三人闲逛而去。桥边有些旅游车停着,这样沿途搭班车旅行非常不方便,中途风景好,车也不停。厌恶这种所谓的旅行方式。啊亮建议找人拼车,最好能拼到自驾游的车,这样沿途可以自由一点。大伟去看桥,我们就去找游客模样的搭讪,问车上有无空位。问了几拨自驾的游客,都很戒备,连去哪里都不肯告诉我们。好像我们要强行蹭上去一样。问了几轮,我们自己也觉得相当无趣。 正好大伟咋咋呼呼地找我们,他跑过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快去看泸定桥。”我一愣问:“为什么?难道待会它就断了?”大伟懊丧地说:“售票的下班了,现在去不用买票了,妈的,我刚买了门票,他们就把窗口拉下来下班了。”我和啊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泸定桥啊泸定桥,小学课本里的桥,我站在上面使劲地跳了跳,当时有一种冲动,特想打电话给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告诉他我站在泸定桥上,旋即又觉得自己特神经。 从135块到摩托计划出笼 海螺沟是我一路旅行中的败笔,门票135块钱每人,花掉俺那么一大笔银子,还没什么可看的。恨死鸟~~~但也正是这次,改变了我对旅行的态度。再也不逢景点必买门票凑热闹,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一样。我一路走过来,花了银子去瞻仰的景点,性价比都实在太操蛋。也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嘻嘻~~~从一个正经游客蜕变成一个疯狂的流浪人正是从海螺沟开始萌芽。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海螺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灰土土的冰川,看起来很脏。比起后来西藏途中看到的大小各色冰川,海螺沟可以说得上丑陋。去的时候天气也不好,雪山也看不到,不过后来在西藏路上看到了各种各样性感地雪山,算是弥补了这个遗憾。对了,上山的时候,看到一群猴子,这是今天旅途中最兴奋的事件。我惊抓抓地尖叫,表示我对它们的热爱欣喜之情。从小就喜欢猴子,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养一只猴子做宠物。 上山途中认识了一个朋友,樊江勇。他喜欢骑自行车旅行,闲谈中提醒了我们。可以买自行车骑到西藏去。还可以锻炼身体。免去搭车的不自由。晚上回到泸定的时候,我们认真地讨论了关于买车的可行性。 自行车,我和阿亮都否定了,此去数千公里,许多海拔过4、5千米的山要翻,这太吓人了,连我这么淡定的人都觉得疯狂。骑死我也到不了西藏。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弱小女子在高原上骑行,伴随着“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这样悲壮的歌声,慢慢晒成鸟一块烟熏猪肉……阿亮不同意骑自行车的理由是,那玩意骑久了,要得前列腺方面的毛病。 我提议不如买辆农用三轮车,不仅可以载人,还可拉货,一路跑运输跑到西藏去。节省开支不说,还可以赚钱。晚上还可以睡车厢里,真正的露营,还省下一路住旅馆的钱了。一车数用,性价比相当高。等骑到西藏,不需要了,我们还可以骑到农村去转手卖给藏民,肯定很好脱手。阿亮也相当亢奋,正好吃饭的小馆子旁边有一辆农用三轮车停着。我死乞白赖地央求司机让我们试一下。司机指点了阿亮几句,就让阿亮上去试。可惜啊亮失手,把车差点开翻沟里去了。对农用三轮车丧失了信心。啊亮下车后讪讪地说:“小砚,要不算了吧,这玩意很不好控制,听说去西藏的路也不太好走,整这玩意有点危险。”我们无奈地放弃了这个伟大的计划。 最后决定买摩托车,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摩托车好学也好控制。我想起一路看到藏民骑摩托车极其拉风,强烈要求摩托车上一定要装音箱,拉风地,飙到拉萨去。 我们在小酒馆喝酒,一边幻想着摩托骑士的风范,互相忽悠得热血沸腾。恨不能连夜去敲开车行老板的门去买摩托车。真的,如果买到了,我们一定会星夜上路。呜呜呜,号角在心中吹响~~~~这、次、第怎一个酷字了得~~~~ 正是这片价值135元的冰川,刺激到我了,摩托计划正式出笼 乍别离 2009年8月2日 泸定 大伟这几日闷闷不乐,今日海螺沟也未去。晚上回来后告诉我们,他要回去了。我和啊亮一时也闷了起来。没想到大伟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们。 当晚泸定大雨倾盆,第一次有了离愁别绪。路上的伙伴分离总是令人伤感。虽然后来一路总是要经历离别,惟独这次我特别伤感,大伟千里来相会,本是开心的事情,然而短短数日就决定离去。从红原出来我们四人,只剩我和啊亮两人了。啊亮悄悄叫我挽留大伟,我摇摇头,我向来一不劝酒,二对人事不喜挽留。既然去意已定,好朋友就以酒肉相送吧。 三个人爬起床,冒雨半夜找烧烤档喝酒,至凌晨天色渐明。大伟略有醉意。大家说了很多真诚的话,也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 新都桥 2009年8月3日 泸定-康定-新都桥 大伟走后,我和啊亮更加坚定要买摩托车去旅行的念头。 到康定后就分头行动,我上网查骑行路线,他去找车行买摩托车。我查了318国道上沿途县城之间里程和沿途加油站,抄到我的小本子上。还手绘了一幅沿途县城及山垭口的海拔表。 两小时后,啊亮来网吧找我说没找到摩托车行。决定往下一站走,去新都桥买摩托车。 出来已经下午了,康定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没有摩托车行实在奇怪,我怀疑啊亮没找对地方,等车的时候,我留意看到藏民骑摩托,就拦下来问车在哪里买的,那家伙得知我要买摩托车就大力推销他那辆旧车。想5000块钱卖给我。我说不要,他一个劲追问为什么,我回了他一句:“为什么要买?我看起来比你傻吗?这么破的车还想卖5000。”围观的藏民哄笑起来。这家伙也嘿嘿乐了。他打量了我一番,问我会不会骑摩托车,我说当然会。他们又是一阵哄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乐呵的。就这么稍稍交涉,围观的藏民就达到十数人,啊亮很紧张,拉我走。那帮藏民也不知道让路,我推开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怎么都这么闲啊。”他们的哄笑中,啊亮紧张的把我拉的一路小跑。 新都桥的车费要40,我上前讲价30,几个司机都不肯拉,还嘲笑我小气。后来终于给我找到一辆车讲好票价30元,大概是黑车,鬼鬼祟祟的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再等几个人要过半个小时才走,我们就在路边等。听说新都桥那段路特别烂,担心天黑前到不了,我索性站到大街上去喊车。 我把包放下,在街上大声喊“新都桥、新都桥”,马上就有个藏民来问我:“去新都桥吗?”我高兴地说:“去啊,你有车吗?”那人一愣,说:“你没有车吗?”我马上反应过来了,说:“有啊,一会就到,再叫两个人就走。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扎西尼玛,我冲他笑笑,主动伸手和他握手,说:“我叫小砚,扎西,我们一起来喊人吧,凑足人我们就可以走了。”扎西尼玛就跟着我在街上傻乎乎地喊:“新都桥、新都桥”不一会又喊了两个人来。我一看我们都有五个人了,立即给司机打电话,叫他走,他还磨蹭,说再等一会。我和扎西尼玛说,我们现在有五个人了,不如重新找辆车,也很快,这辆车跟我说的是30块钱去新都桥。我和扎西尼玛马上去和别的车谈判。很快就又找了辆车上路。 能相信陌生人吗 2009年8月3日 东俄洛乡 扎西尼玛是新都桥本地人,车上我热情分饼干给他吃。如此相谈起来,他听说我们来旅游,就邀请我们去他的朋友家玩,据说可以看到原始的藏族人生活。他说:“你们肯定会喜欢的。那是真正的藏族人生活。” 我问啊亮去不去,啊亮说你来决定吧。我就对扎西说,好,我们跟你去。 过折多山的时候,天渐渐黑了起来,开始下雨,路烂的很,我们很庆幸没有在康定买摩托车,不然这段路折腾死了。全是烂泥,车辙都半米深。 到新都桥已经晚上八点半了,雨仍然在下,和扎西尼玛一起下了车,有两辆摩托车来接,其中两个人就是扎西尼玛的朋友,夜雨中看不清楚脸,只觉身材高大,头发很长蓬松搭在脑袋上,问扎西尼玛朋友家在何处,他伸手朝前方一指,说就在前面。 我和啊亮毫不设防地上了车,话说藏民骑车就是狂野,这样的烂泥地,带我和啊亮两个人都能飙50码。扎西尼玛的朋友两个人共一辆摩托,两辆摩托车在雨里狂奔,渐渐出了镇子,四周青稞地一片漆黑,雨水和风使劲地往脖子里灌,又冷又饿。渐渐感觉开始上山,车在夜雨的山路上狂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一路都没有人说话。我心里有点惊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轻率了点,就这样上了一个陌生藏民的车,然后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我回头看了看啊亮,虽然我们看不清楚彼此的脸,但他明白我的意思,在后面抱紧了我。我心一横,决定也不问扎西,究竟带我们去哪里,反正来都来了,何必做小家子气。我在车上曾仔细观察过扎西的眼睛,他不像恶人。倒是他的那个朋友,看起来不像好人。这或许并不客观,这样的荒山雨夜让我神经过敏了。 正在胡乱猜测的时候,车慢下来了,扎西尼玛说到了。我赶紧问这是什么地方。扎西说是东俄洛乡。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去唧唧歪歪了。装作坦然状和扎西进去了。 一楼是住牲口的,浓重的臭味。上了楼,二楼才是住人的地方。扎西的朋友叫索郎扎西。就是那个去新都桥接我们的。他老婆在楼梯口迎我们,把我们带到厨房去坐下。(后来接触藏家多了,才知道他们日常在家最多的时间就待在伙房里,在这里吃饭、闲谈,做活计,也是日常会客的地方。)一支昏暗的节能灯,暗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伙房中间就是炉子,我们团团围着炉子坐下。索郎扎西一家坐在对面,七口人,七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们,虽然我知道藏民看人就是这样的习惯,但是犹如被七头牦牛这样不眨眼地瞪着,还是让人发毛。 我朝窗外看看,四周没有一丝亮光,这是个村庄吗?怎么四周没有一丝灯火,好像没有人家一样。天!这夜雨荒山之中,在这陌生的藏民家里,语言又不通。他们一家人都不会说汉话,由扎西尼玛做翻译。 灯光下,我重新审视了扎西尼玛的朋友索朗扎西,他看人的眼神有些游离,这和之前认识的藏民不太一样,不过这人不像有歹意的人。将他的家族成员一一审视之后,我又开始放松了。和扎西东扯西拉,他的汉语说的不还好,就是尾音上飘,每一句都像是一个问句形式,然而又并不需要回答。 晚饭是面皮子,就是腊肉和土豆一起煮的面片,闻起来很香,每个人一大碗,那碗有幼儿面盆那么大,扎西他们在碗里放大量的味精和酱油,劝我们也加这些调料,我拒绝了,他很遗憾,说你这样吃,没有味道。 索郎扎西的老婆给我们盛上汤面后,自己也端了一碗,就退到暗处,盘腿坐在泥巴地上吃起来。我觉得有点不妥,但是这帮男人都泰然自若,我也不好多话。 屋内我们稀里哗啦地吃面皮子,屋外稀里哗啦地下着雨 吃完饭,我悄悄和啊亮商量,去小店买点东西来,今天来匆忙,没有带任何礼物。问这附近可有小店,另外,我也想搞清楚这里还有没有人家。扎西说小店有,但是早就关门了。我坚持要买东西,扎西带阿亮下去了。不多一会,啊亮去抱了一箱啤酒,和一些零食上来,于是围着火炉我们开始喝酒,几瓶酒下肚,语言虽然仍不通,但是大家熟络不少。索郎扎西的汉语不太会说,索郎扎西的弟弟桑迪多吉一句汉语都不会说。基本都是我们和扎西尼玛在聊,扎西尼玛告诉我桑迪过年的时候结婚。我随口问了句他多大了,扎西说,他18岁了。桑迪知道我们在说他,很害羞。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小就结婚?扎西说这边这么大基本都结婚了。女孩子15岁就出嫁了。 我问扎西尼玛结婚了没有,扎西尼玛说他还没有结婚。我看他大概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了,不知怎么没结婚。他好像有点难以说出口的样子。 九点半的时候,索郎扎西他们一家就开始轮流打哈欠,平日他们八点多就睡觉了。今天算是很晚了。打哈欠得眼泪汪汪,然而还要泪眼迷离地瞪着我们看。真执着啊,我忍不住感叹。 从这一家开始,我在后来的路上开始能习惯藏民直不愣瞪的目光了。并且也学会了这种直视不躲藏的眼神。 索郎扎西突然站起来,大声说:“睡觉”。声音很响,吓我一跳,还有,他说的竟然是汉语。然后他率领家人从伙房鱼贯而出,再鱼贯上床。我看到他们只把鞋子脱了,就直接钻进被窝了。他们不洗,自然也不会考虑到我们洗不洗的问题。我们就入乡随俗了,啥也别洗了。扎西尼玛指了指外面客厅的两个像长椅又像床的铺位,说你们睡这里可以,然后他也进房去了。 我和啊亮觉得非常新鲜,又有点滑稽。也有担心之后的放松。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扮鬼脸傻笑一通。我问他,在路上的时候是不是很担心,他说是,我也坦白说自己也很担心。 在路上是否该轻易相信陌生人?我们郑重讨论了这个问题。没有结果。我们这一路也没亲戚啊,遇见的肯定全是陌生人。旅途就是去往未知,人和事都不可预见,也正因此,我们在后来的旅途中碰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有很多惊喜,当然也有灾难。 一早,我终于还是被那可疑的析析索索声惊醒了,虽然我一夜都听到这个声音,但是实在太困倦,醒不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双小豆子一样的眼睛也正看着我,我一个激灵,腾地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是一只老鼠,它倒比我镇定的多,看来它在这家相处甚和谐。它慢慢地从我枕边往脚头爬去。我拎起被子一阵狂抖,它才迈着细碎的步子去了啊亮的床上。我倒下又睡。 早上,索郎扎西率领家人从床上爬起来,鱼贯进入伙房,还是按照昨夜的坐位秩序,他们继续打量我和啊亮。我已经不在意了。早上吃青稞面烙的饼子,还有酥油茶,很香。快吃完的时候,索郎扎西大概是觉得有必要问候一下客人,他突然停下来,问啊亮:“你洗脸了吗?”啊亮一愣。我知道他肯定是想难道这里还有洗脸这个程序吗?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但是看到我笑也都笑了起来。只有索郎扎西一个人瞪着眼睛莫名奇妙。 扎西的情义 扎西尼玛要带我们去高尔寺山上,他们家的牧场玩。他说山上冷的很,让我穿上藏袍,帮我系腰带的时候,他用力一勒,我顿时要断气,话都说不出来,用力拍打他的胳膊示意他住手。额!牦牛一样的藏族男人。他呵呵直乐。 带上青稞面的饼子用毛巾包住捆在腰间。借了索朗扎西的摩托车上路了。一路上山,又开始下雨,我使劲地将自己缩在两个人中间。扎西的技术很棒,带两个人在一路的水坑之间,蹦达着往山上开。后来,海拔越来越高,车的动力不行,发动机发出难听的声音。越往上走越冷。到高尔寺山顶休息了一下,几个藏民在山顶卖虫草,脸冻成猪肝色。看到我们围过来打招呼,友好地问我们好玩吗?我摇摇头说:“不好玩。马上就要冷死”。他们哈哈大笑。说过一会就会出太阳,往那边山顶上去就可以看到山顶的海子,美地很! 那边的山顶就是扎西家的牧场,更高更冷,笼罩在雨水与雾气之中。 从高尔寺山往那边山骑就没有路了,扎西在草坡上往上走之字路线,雨水的草坡滑的很,车头摆来摆去,惊险万分。他问我怕不怕?我老实地说:“怕,扎西你可别把我掉山下去了”。他纵声像个侠客一样哈哈大笑,豪情顿生。 终于到了他家帐篷,他父亲和母亲在山上放牧,见我们来很热情,马上往火塘里填加干牛粪,煮酥油茶。 倒茶的时候,扎西的父亲从黑暗中掏出几个碗,我顿时警惕起来,那碗,唉~~~。递给我的碗,碗沿上有一抹可疑的黄呼呼的东西,我看到了,扎西的父亲也看到了,好心地替我用手擦掉了。诶,他的手刚刚还在抓干牛粪往火塘里添。嗳,啥也别说了,顺从地起身双手接过茶,一边心里记着擦掉的那个地方,留心不要喝到那个地方。(嗳,挺讨厌自己的这些小纠结)。 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下肚,我方才觉得我回到了人间,思绪才稍稍活泛一点,之前我的肉体和灵魂全部被冻住了,木讷的很。开始和扎西一家东扯西拉,问牛问羊问天气问虫草。扎西耐心地一一回答。拿出虫草给我看,说挖虫草的时候,挖到一棵,就在旁边找,一定还有另一棵,它们都成双成对的。记住位置,第二年5月的时候那里还会长出虫草来。扎西心中有缜密的虫草生长地图。 我非常好奇,它们怎么还会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就算菌子的种子在那里,怎么恰好那里还有两条虫等它们寄生啊?难道这也是一种缘分?哈哈~~ 因为下雨,帐篷顶上的开口没有撑开,帐篷里烟散不出去,我们围着火塘眼泪汪汪地聊着天。 扎西说起少年事,16岁的扎西乃新都桥小混混,一次酒后失手杀人,不仅家产赔尽一空,人也判刑入狱,前年因表现好提前出来。进去时青葱年少,出来已至中年。所以至今尚未结婚。出来后,扎西四处奔跑做生意,上海,广州都跑去卖虫草藏药,三年间白手起家,在新都桥买地盖房,现在又准备再买地盖旅馆。他打算赚够了钱,安顿好父母,就离开新都桥,去别的地方开始生活。 他说昨晚你问我,我没有说,但我们是好朋友,想想,我还是给你说了。好朋友就要真心对待。希望你不要看不起。 我点头,说:“扎西,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认识的是今天的扎西,是我的朋友。以后不要再提看不看得起的话。” 他也点头,神色坦然,没有不信任,也不再提起。抽出腰间康巴刀给我看,我赞好刀,他说刀是不吉祥之物。但是我听说康巴人又有风俗,碰见心爱女子,有缔结婚约之意,便将佩刀相送。这女子若接受此刀,意味着终身不得反悔。我问扎西是否风俗如此,他点头说是。 但是他爸爸突然插嘴说:“上次,扎西把佩刀卖给了一个旅游人。” 扎西顿时尴尬,我们大笑起来。扎西解释说,藏族人都有两把刀子,不一样的。 雨一直不停,扎西很遗憾我们看不到高山海子,但是等待时间过长,下山要天黑了。我们虽然没有看到海子,但看到了藏族朋友的情意。阿亮帮老阿妈打酥油,干活很勤快,还学挤牛奶,母牛被他挤得很难受。虽然不懂藏语,却相处融洽,老阿妈的眼神看着阿亮十分欢喜。临别,老阿妈一直嘱咐,再来玩,拉萨下来再到山上来住一段时间。 下山的时候,发现扎西挂空档狂飙,我大力拍他,要他挂档位,这路弯道又陡又急,一边就是万丈深渊,遇到状况,这车速,根本煞不住。他毫不在意,说挂档费油,还说他们下山都是空档。我魂不附体,但又觉得相当刺激。 雨越下越大,扎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摩托车的音响淋雨不响。我探出脑袋怂恿扎西唱歌。这个酷酷的驾驶员,一边载重两个人在雨里狂飙下山,一边扯着喉咙娱乐乘客,他唱:梅朵娜姆,啦啦,梅朵娜姆,啦啦啦啦梅朵娜姆,哦~~~梅朵娜姆……。很难听,但是精神可嘉,气氛很刺激。有一种黑色幽默。 扎西解下手上的佛珠给我系上,说:这是我的情意。我们这里最大的活佛给我的,保佑平安的,送给你,保佑你平安地去,平安的回来。 半个月前,扎西和朋友来成都办事,我前去小酒馆一聚。服务员见我们几个藏人邋里邋遢,很怠慢,爱理不理。我一把抽出扎西的佩刀,在桌上砰嗙一阵乱敲,大喊:“老板呢,没长眼睛吗?见到客人也不知道招呼吗?”把老板敲得从柜台后面一路小跑前来伺候。哈哈~~我一见扎西总是豪气顿生。 骑着摩托去旅行 2009年8月5日 雅江县城 雅江,藏语名“亚曲喀”,即“河口”之意。因系雅砻江重要渡口之一,也曾经叫河口,后来更名雅江。过雅江大桥即到县城,小城陡峭,依山临江,分上街和下街两条街,中间一曲折石台阶小巷承接,名梯子巷。步行完全城大约25分钟。县城没有车行,阿亮步行去4公里外小镇买摩托车。我购置路上所需物品,防水背包,手套护膝,雨衣等,又折到药店买了些常备药品。备完这些,又去买围巾,县城商品非常贫乏,尽满城找不到一条合适的围巾,便去藏族裁缝店找布料,裁了一块藏蓝碎花的麻布,裁缝店老板忙碌不得空,我借她的缝纫机亲手拷边续接缝成围巾。 忙完,天光还早,就在雅江县城闲逛。正是卖菌子时节,满街都是背背筐的康巴汉子穿梭其中。康巴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帅哥指数远高于其它地区。一康巴汉子刚卖完菌子,背着空背篓闲逛,长发披肩,微卷,眉目俊朗,穿一件赭石颜色的藏袍,松松垮垮,腰间别一把康巴刀,很帅,我无所事事地跟着他后面闲逛。他过杂货店的时候给自己买了双解放胶鞋,和一副纱线手套,随意地扔进背篓。拎了瓶啤酒,边走边喝,施施然。路上不时有人和他招呼,翻看他的背篓,藏语虽听不懂,大概也能猜出,约莫是卖了多少菌子,价格若干。经过地摊时,他蹲下,将背篓放一边,仔细挑选女子用的塑料发夹,镶嵌着假水钻的和粉红塑料珠的两种,有些犹豫不决,最后两种都买来,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又去看藏饰店看银饰,挑选镶嵌红珊瑚的银耳环,巨大的藏式耳环,我曾在车上见藏族女子戴这种,要用红线缠住挂在耳轮上。那男子挑选耳环的时候,很干脆,大概是早前就来看好的,待卖了菌子前来买起,看店家包耳环的时候,他面上禁不住要微笑的神情,让我这个旁观的人都能感受到爱恋一个人的欢喜。他是想起心里爱恋的女子,带耳环的美丽。 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男孩子,他说街口小店看中一个棕色软皮小书包,他每天经过都要去看一眼,看看包还在不在。想等发了薪水就去为我买来。后来那个包被人买走了。他很遗憾。而我想起来,没有遗憾,只有美好。虽然时隔多年,在这陌生的街头,我想着想着,也禁不住要微笑。 八点多,阿亮打电话来,叫我下楼,一看新车已经骑回来。音响也已装好,阿亮连比划带笑说挑摩托车经过,又说音响是特地回来去卖音箱的店子里又加装了两个高音喇叭在前面,后面装的是低音炮。两用的,可插卡,也可接我的苹果MP3。我衷心赞他能干,这些事情我是万万不能做到的,这方面我相当白痴。啊亮得意地笑。我亦告诉他,有礼物给他,拿出缝好的围巾,他很惊喜,没想到我还会缝纫,夸我文武双全。我得意非凡,告诉他,不仅如此,我还留意了藏民围围巾的方式,教他如何围住头脸,只露出双眼。非常帅气,又防风遮阳。亲手帮他围好,他欣喜地照照观后镜,得意的很。酷得像个恐怖分子。 啊亮开心地示意我上车。说自己下午在车行老板的指导下找了个坝子练了半天车了。我跳上去,发现他还细心地加装了后脚蹬,这样长途后面坐车的人不至于太累。我们将音响打开,一路放藏歌,开车在雅江城里兜了几圈,非常垮气拉风。觉得还不尽兴,又去雅江边狂飙一通。这音响效果比我们一路听藏民摩托车上的都要好。我提议为庆祝新车和音响,停车买酒,找个地方喝几杯,阿亮积极响应。 在小店拎了几瓶酒和零食,将车骑到江边。在悬崖边,席地而坐,喝酒聊天。月光皎洁,从山顶上升起来。山峦如墨,幻影曈曈,雅江河水在月色下,如白练相映,奔腾去远方。那是我们来的地方。明天我们将沿着河水一直向上,去往未知的远方。 一边喝酒,一边给阿亮讲故事,讲很早之前看过的《革命前夕的摩托日记》。“这并不是一个感人的故事,而是两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在那些时刻,他们为了共同的希望和梦想,在他们的旅途中奋勇前行……”我站起身,满含激情给阿亮朗诵这部电影的片头字幕。“这部电影与红色无关,与信仰无关,是旅途,是奋进的青春,一段旅程影响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后来影响了世界。我总觉得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去环游世界的梦想,但是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如果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老了以后没有回忆,生活乏味的人,就要有梦想!” “人生很短,不要有回望时的残酷。你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你将梦想改变的东西,你将梦想生活的世界?”说到激动处,我转身用力拍了一下摩托车,大声道:“哥们!激情旅行开始了。经过这次旅行,你会发现生活是个奇迹!” 阿亮被我鼓捣得热血沸腾。腾地站起来,将手上的酒瓶用力扔到江里,大声说:“砚台上车,我现在就想上路了。我们再骑一圈!” 将音乐放到最大声,我们在山路上盘旋,在烂路上颠簸蹦跳,机车声轰隆,月亮在山间紧紧相随。 车灯照耀下,山路蜿蜒如时光隧道……快快快,我们迫不及待要上路,前方犹如聂鲁达的爱情诗般美好…… 一部公路电影的开始 2009年8月6日 出雅江 正驾驶:阿亮 副驾驶:小砚 目标:前方 计划:无 方法:即兴 工具:宗申175 因为有新车,我亦不赖床,早早起来。捆好行李,用围巾围住头脸,出雅江去也。雅江边关卡检查登记,兵哥哥看着我们这两个山寨骑手直乐,得知我们将骑摩托车去西藏,友好地挥手祝我们一路平安。 从雅江到理塘总共是134KM的路程,要翻过两座4000多米的高山-——海拔4659m的剪子弯山口和4718m的卡子拉山口。 出城就开始上山路,沿途风景甚好,车辆也不多,阿亮骑的很慢,大约3、40码,偶有会车的时候,阿亮都要小心地将车停路边让车。边走边练吧,待他先熟悉车感,练好车,再找坝子我也来练车,还是初中时骑过摩托车,多年没有骑过了。慢慢来,一边练习骑摩托技术,也熟悉下新车,阿亮小心地从换档开始练习,不时地向我汇报,现在是几档几档。又问我坐他骑的摩托车害怕不害怕。我给他打气,说不怕,我信任你!话说,我少年时也是飙车党,有次曾经从碎石路连人带车摔出去躺了半个月。 骑了一个多钟头,阿亮渐渐找到车感,顺畅起来,不像开始那么时快时慢,平稳起来,就是会车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偶尔停路边休息的时候,他就练起步和停车。 一路车速都很慢,将摩托音乐关小。我给阿亮讲公路电影《直到世界尽头》还有《德州巴黎》。给阿亮讲故事,后来成了我们一路的保留节目。阿亮听得很有感觉,突然打断我,说:“砚台,我们这不也是一部公路电影吗?” 我也豪气顿生,大声说:“当然是,我们这部公路电影才刚开始上演,而且是现实版的。而对我们而言,它将比任何一部公路电影都珍贵和难以忘怀。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去走的路。参与其中,共同经历。” “阿亮,我老了以后,我肯定会经常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好朋友上路,那种青春激昂,肆意胡为的年代。”我感叹地说。 阿亮按了一下喇叭,表示同感。 我向来是个任性的人。想到什么就会立即去做。虽然这常常给我带来灾难,但至少,我从这种自行其是中获得了满足。 没有谁可以真正自我地活下去,我指的是思想上的、关乎灵魂。不管你要不要、愿不愿,撒着娇,玩弄着小情小调,貌似甜蜜,未必全是无奈的妥协,而其实,你都在改变着自己,也许每一次小小的改变都是自愿的,甚至甜蜜。但往往到头来,某一天,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如此不堪,灵魂的深处那一度在青春中燃烧的火种现时几乎被熄灭殆尽,你偏离了自己的初衷,走着一条按照当初的价值观来看完全狗屁不值的道路,成为一个在青春的高台上被绝对藐视的庸碌的灵魂。 你开始抱怨,开始怀疑,开始指责,开始对激情或青春、理想等关键词心生恶意。因为你失去了它们。你开始满嘴喷粪,谩骂,恶毒诋毁这些你也许曾经拥有过,而不自知的一些品质。嫉妒那些还拥有这些品质并为之付出行动的人。 这段话是曾经一个朋友边看电影边和我说的,原话早已不记得,类似如此吧。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段话。 慢慢骑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我突然看到路边有个路牌,指向另一条路,上书“中国美男子故乡,康巴汉子村”,我兴奋地拍阿亮肩膀,示意他看那个路牌。和阿亮商量,要去看美男。以前听说甚至有法国女人跑到这里来借人种,哈哈,康巴汉子这么有魅力,像种马一样?人种就免了,但是看看也好啊。阿亮笑说:“买摩托车就是为了能自由的去一些地方,我们砚台喜欢看美男,这个爱好必须满足,哈哈。”我麻利地拍马屁:“谢谢阿亮,这么体贴人心!” 我们这两个率性而为的家伙,马上掉转车头,岔入山间小道,寻美去也。却不知,这一去让我们差点回不来。摩托车旅行第一天就遇险。 荒山顶上迷途 2009年8月6日 西俄洛村 从山顶一路向下,一边沿山凿出的小道,一边就是峡谷,起初路况还好,愈往下愈糟糕,皆是烂泥地。一路向下,看着山谷的溪水清澈跳荡,山坡上牛羊散落其间,安静如世外,偶有零星藏居,掩映在大棵的花树下。但是一路都没有看到人和其他车辆,下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渐渐怀疑,这传说中的康巴汉子村到底存在否?一直向下,转过一弯又一弯,山路延伸无穷无尽,这里的海拔可能比雅江还低,溪谷里很冷。风吹过来阴阴的。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山路一转,看到一片平坝,传说中的康巴汉子村终于到了。一片藏寨静静地卧在山谷,一条河流从寨子中间流淌而过。人家墙上涂着明黄、土红、赭石的眼神,很鲜艳,阳光下灿烂生辉。奇怪的是这个寨子仿佛空无一人,除了几条闲逛的土狗,一个人都没看到。静寂的午后,我们的音乐愈响,更显村寨空寂。 五彩缤纷的经幡在风中翻卷,也是静寂无声。阳光将寨子涂成隽永的金色调,这调子下面压不住地泛出丰富华丽的色彩。但是毫无人气。 这个山谷间的小村子,很美,但是又透着古怪,静的不可思议,仿佛无意之中进入了一个梦境。 终于在桥上看到一个藏族老人,他在专心地解桥上那些被风吹缠绕在一起的经幡。他冲我们打了个招呼,见他会说汉语,阿亮就前去问乡政府在哪里,他指了指方向,又低头专心地解经幡。这是非常徒劳的工作,理顺的经幡,不一会儿又被风吹纠结在一起。他就一直在那里理那些经幡。 找到乡政府所在地,就找到了这里最中心的地方了,一条不足50米的巷道,乡政府大门紧闭,还有一家小饭馆,门也关着。 有家杂货店开着门,门口有个台球桌,烈日炎炎下3、4个藏民在专注地打台球。杂货店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喊醒他,买了两盒方便面充饥。 蹲门口吃面条的时候,旁边地上坐了几个藏民,蓬头垢面,顶着烈日,无所事事地盯着我们看。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直直看人的眼神了。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边吃面一边瞪着他们看,心里非常失望。这几个哥们好像丐帮子弟,还是污衣派的。难道这就是康巴汉子?西俄洛村打出中国美男子故乡的口号,这个玩笑开大了,欺骗我事小,还欺骗了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这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国际影响啊。 到底美男都去哪里了啊?我真失望。 吃完东西,阿亮很执着,带我继续寻找康巴汉子,要帅的。我们骑摩托在村里闲逛,看到一个藏民坐在路边沉思,听到车响抬头冲我们迷茫一笑,这是在西俄洛村看到的唯一的微笑。虽然不帅,但也让人心温暖。 他问我们:“旅游人?”我说是,顺便问他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他说都不好玩,于是我换一种问法:“漂亮的地方哪里有?” 他懂了,指了指远处的山上:“上面美地很,有草坝子,海子,还有祖先的康巴人住的地方。” 问有没有路,他点头说有,问好不好走,他说这几天都没有下雨,路好走的很。问有多少公里,他搞不清楚,就问要走好久,他看了看我们的车,说20分钟就到。(友情提示:凡是游客们说路很艰难险阻,那难度通常都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凡是当地土著说很好走的路,你要客观对待,因为你不是本地土著。还有,永远别相信牧民们估计的里程或者时间,他们对这个没概念的。事实证明,这个家伙说的路好走,应该是针对山羊或者牦牛,而不是指摩托车。他说20分钟的路程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么得来的。) 上山前,过一小桥,有两级石块垫路,我说过不去吧?阿亮说没事,加大油门就冲过去,摩托车轰然倒下,两人闷哼一声像两面口袋砸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飞扬。这是在路上的第一次摔跤,我摔的相当没经验,一条腿被死死地压在摩托车下。左脸重重bia在地上,我觉得巨大的震动牙都松脱了。等阿亮推开车,我才收回那条可怜的腿。返身趴在地上呻吟,哎哟哎哟半天。阿亮很愧疚,把我扶起来。用袖子给我擦满脸的灰尘。说:“哎呀,砚台,你脸肿起来了。”我呻吟着张开嘴,让他给我看看我牙还完好不?他凑近看看,说牙没掉,都还在。我不放心,伸手指进嘴挨个晃晃我的牙。还好,没松。放心了,拖起摩托车继续上山。 上山的路都是羊肠小道,好多马蹄印子,这大概是牲畜上山踩出来的小道,溪水从山道上欢快地淌过。山路非常陡,又窄,阿亮控制车还是很不熟练,频繁熄火。有次,上坡上不去,阿亮用力一加油门车前轮顿时就竖起来了,我从车后面直接翻了下去,往下滑的时候我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捆行李的打包带。车轮旁边就是山崖,山下的村子远远像火柴盒一样小。两腿站站,抖了好久,腿软得像耳垂一样,使不上力,几乎是爬着上了车。阿亮嘱咐我上坡一定要紧紧抱住他。我心一横不敢看山下了,死死地勒住他的腰。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越往山上走,越难走。简直不算路,我决不相信那个藏民说摩托车能上的话了,他肯定是存心想陷害我们。有一段要过条沟,只有窄窄木板搭桥。大概一本杂志横放的宽度。不靠谱的阿亮想加油门冲过去。我仿佛看到了我们俩连人带车翻进沟里的惨状。使劲拍打他,我不管了,我要下车。阿亮停下来,让我下车,我顺便照了一下观后镜,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口水止不住地流,太狼狈鸟~~~~阿亮看看我想笑,但又觉得有必要和我的情绪保持一致,努力做出很同情的样子。我建议他推车过去,不要冒险,肯定会翻车的,这桥太窄了。他牛逼哄哄地说没事,还说根据驾驶经验,速度越慢越不好控制,速度快一点就冲过去了。(他那点经验,呵呵,昨天才学会骑摩托车,今天就和我吹嘘。理论和实际结合才能成为经验吧?)既然他这么勇敢,我只好成全他,让他试一把。谁让他是个不疯魔就不成活滴人呢。 他将车往后退,退到远一点,一加油门就不要命地冲上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阿亮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声。我简直不忍心看,我只好悲悯地闭上了我的双眼。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阿亮不见了,哦~~他在沟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这孩子,真麻烦。接下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车弄上来。先卸行李,减轻车的重量,然后再齐心协力把车一点一点扛着顶着弄上了路面。阿亮浑身滴答淌水,又把鞋子脱下来倒水。我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实在忍不住,哈哈狂笑一通,额~~~仙人诶~~我又流口水了。 忘记小林哥原话了,大概是“为什么一路这么多艰难险阻,原来是为了那更美的风景做铺陈”。上到山顶后,天地为之一宽,一片开满了鲜花的草原,延绵起伏到天尽头,云层低垂如幕,伸手仿佛能扯下一片来。远远有两片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匹马在湖边吃草。大为兴奋,嚷嚷着我要骑车去逮马骑。骑着摩托车在山顶草原上肆意驰骋。迎着呼呼的风声,我很想大声地吼一首什么歌,酝酿半天也想不起什么歌可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只好算了。但又不甘心,一边飙车,一边气沉丹田“啊啊啊嗬嗬嗬”乱喊一气~~经过阿亮身边,阿亮说,哥们,这声音听着人sheng得慌~~~小心别把狼招来~~~ 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啃鸡爪。阿亮百无聊赖,突然发现远处山上有两个人影晃动,哇塞,太兴奋了,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顶上竟然看到了人类。 我们冲他们大喊大叫,上窜下跳,做各种大幅度的肢体运动,企图引起人家的注意。但是太远了,那两人没反应。我们马上骑车去追赶。看见,到达其实还很远。为了快点追上他们,我们从坡上直接往下冲,风声呼呼响。突然摩托车一沉,那片草地异常松软,泥浆慢慢淹没车轮,诡异的很,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沼泽?这山顶上会有沼泽地吗?来不及多想了,就这么一会,车轮慢慢已经往下陷了十几公分,阿亮惊慌地用脚撑地左摇右晃,加大油门想冲出去,车子陷的更快,陷到半个轮子,我也紧张万分,惊慌地叫阿亮我们赶紧跳车吧。阿亮大声说:“砚台别乱跳,跟我一起往下倒,平倒!”阿亮一边说,一边将身子努力往一边倒,我也和他姿势保持一致,车子像慢动作缓缓平倒在草地上。我们趴着将身体赶紧蠕动开。觉得踏到实地,再来拖车。好在草地上有水,滑,折腾了一会把车也拖过来了。站在硬草坝子上,我们俩面面相觑,已经面无人色。 第一次知道草坝子虽美其实也有危险。我们上坡下坡折腾了半天,到那边山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人影了。我们索性往山顶四处寻找,风景比刚刚那片更美,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舒缓起来。我们将音乐放到最大声,跟着音乐大声唱歌。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越走越远,那两个人类仿佛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找到。 糟糕的是,一路跑得太hI了,我们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失去了方向感。通过这件事情我对男人有了深刻的理解。我原来以为只有女人和老母鸡才不辨东西南北的,原来阿亮这哥们也是个方向感极差的人。茫然地瞭望四周,四周都是一样起伏的山坡,延绵到云深处。远望群山,全像窝窝头。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蓝天白云。 和阿亮分两个方向往山顶爬,打算爬到一个高点的山头,俯瞰四周,寻找西俄洛村所在的方向。以确认下山的路径。 高原上爬山实在吃力,空气稀薄的很,喘不过气来。累得心力衰竭,爬到山顶一看,顿时绝望了,上面延绵不断还有更高的山,它们都长的一模一样,天哪,西俄洛村到底在哪个方向啊?(我后来和朋友说起这次迷路,他告诉我,在那边不是爬到某个高一点的山坡就看到很远,而是越走就越上升到了一个海拔高度,周围地势都差不多的。) 我失望地趴在地上,觉得自己要力竭而死了。当然,死不了,头埋在草地上喘了半天又摇摇晃晃爬起来。掏出手机一看,还是没有信号。望见,阿亮在对面山头远远的一个小红点,骑着摩托车转来转去,完全没有路线,一会又转到原处。那里是一片废墟,会不会是传说中古代康巴人的居住遗址啊?我看他在那里转来转去像个没头苍蝇,突然觉得恐怖起来,别我们两个瞎跑跑散了,相互找不到对方啊,这里又没信号。强自爬起来,拎着外套冲他挥啊挥,喊是喊不出来。他看不到我,我只好往他那边跑,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奇迹出现了,我看到远处山谷有个人骑摩托车在转悠,我用尽力气朝那人大喊大叫,挥动我的红外套,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人才偶然抬头看到我,停了下来,我朝他拼命地跑过去,不过,速度和走差不多,跌跌撞撞,我好害怕那人会以为我只是要和他打个招呼,然后他就要走了。但相距太远,我没法传递我是迷路了需要帮助的信息。我死命地朝他跑,一边跑一边喘,一阵反胃想吐。边吐,边还要挣扎着往那边跑…… 终于,阿亮也看到那个人了,也朝那个方向骑过去,我看阿亮发现他了,顿时彻底力竭,一头扎倒在草地上,眼前发黑,四周的山模糊往上翻,像老旧的录像带摇晃翻滚……不行,我想吐,用尽力气侧过身去趴在草地上,一阵狂吐,中午吃的面条全吐了。吐一会,我就挪动一下脸,离那堆秽物尽量远一点…… 那人是上山来找牛的藏民,陪我们走了一段,指了下山的方向才又回去找他的牛。那人说,这山上古怪的很,我们的牛跑跑也会不见掉,你们外地人不要乱跑。下次上来要找向导。 额!没有下次了。有些地方来一次就好。事情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那么坏。我们这两个任意胡为的家伙终于迷途知返。 下山后我们连水都不想在这个村子买,只想迅速离开。路上又碰到那个藏民,仍旧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看到我们,挥手,问:“上面好耍不?”我冲他喊:“老子想打你一顿!”他说:“什么?”车从他旁边呼啸而过。这厮简直像特地埋伏在路边陷害我们的。 世间最美的情郎 2009年8月6日 理塘 理塘,汉语的意思是“平如铜镜的草坝”,有世界高城之称,海拔4014米。很多游人过理塘匆匆,不敢做停留,皆因这里海拔太高,很幸运,我没有任何高原反应的迹象。在理塘停留两天。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美,而是因为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在理塘转世的传说。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 这是一首流传很广的情诗,也是藏区传唱最广的一首情歌。 大约在300年前,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有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就像刚刚酿成的葡萄酒。可是那男人非同寻常,他是藏民顶礼膜拜的活佛六世仓央嘉措。与一般活佛相比,仓央嘉措显得非主流。通常情况下,转世灵童在五六岁就已坐床成为活佛接受教育,而仓央嘉措是在15岁才开始了作为一位法王的学习和生活。突然间远离故乡亲人,面对大量的经书和修行,身边有的只是得道高僧的严格管束,以及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高要求。仓央嘉措这个自小在民间长大的孩子产生了叛逆,即使拥有对西藏的最高统治权,他依然是不快乐的。最重要的是这个正值爱慕女性年龄的英俊少年,他必须按照所属的格鲁派教规,严禁接近异性。其实早在他成为达赖喇嘛之前,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玛吉阿米。他们终日相伴,耕作放牧,青马竹马。 曾为少年仓央嘉措落发授戒的五世班禅大师,五年后又该再次为之授比丘戒了。仓央嘉措依约去往日喀则扎什伦布寺。经由五世班禅自传我们得知:班禅大师祈求劝导良久,仓央嘉措沉默以对良久,然后毅然站起身来,夺门而去。他双膝下跪在日光大殿外,给大师磕了三个头,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违背上师之命,实在感愧”,念念叨叨黯然而去。仓央嘉措不仅拒受比丘戒,反而要求大师收回此前所受的出家戒和沙弥戒。说这番话的时候,仓央嘉措痛彻肺腑:“若是不能交回以前所受出家戒及沙弥戒,我将面向扎什伦布寺而自杀。二者当中,请择其一!”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可见他心中是何等的痛苦。进入布达拉宫后,他厌倦深宫内单调刻板的黄教领袖生活,时时怀念着民间多彩的习俗,思念着美丽的情人。他不仅经常微服夜出,与心爱的姑娘相会,而且不顾世俗,写下了许多优美的情诗。有一天下大雪,清早起来,打扫寺院的喇嘛发现雪地上有人外出的脚印,便顺着脚印寻觅,最后找到了仓央嘉措的寝宫。随后赶到的主持纪律的铁棒喇嘛用严刑处置了仓央嘉措的贴身喇嘛,还派人把他的情人处死,把仓央嘉措关闭起来。悲痛欲绝的仓央嘉措经过这一场生死变故,他逐渐把佛深深埋在心底,而选择自己作为人的天性,他开始不断不断的写诗,并且是情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这样的诗句,只有心怀重情的人方能写出。仓央嘉措的命运是老天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生在贫民之家,长在自由之地,却机缘巧合成为雪域至尊。只是红颜、江山,从来就是一个难以抉择的话题。仓央嘉措一生只为情所惑,视权力地位如粪土。从开始的不愿“出任”六世达赖,到一七○二年(康熙四十一年)巡游日喀则时向其师班掸罗桑益西送回僧衣以示退戒,只保存世俗之权…… 对于仓央嘉措这个自然之子,他不过顺应了自己的内心,恋上尘世,放弃佛缘。他内心亦有痛苦,他说“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或许他知道,自从他成为王的那一天,他便失去了自由。所以他的尘世之爱,才会如此压抑,如此炽烈,如此绝望,如此疯狂。 白天,仓央嘉措以密法佛徒出现,夜晚则化名宕桑汪波游荡于酒肆、民家及拉萨街头,以至于竟在布达拉宫内:“身著翩翩绸缎,手戴闪闪金戒,头蓄飘飘长发,且歌且舞且饮。”他的诗说:“住在布达拉宫中,我是雪域至高之王。在拉萨的街头上流浪,我成了世间最美的情郎。” 神圣的宗教律例不可能容忍他的离经叛道,仓央嘉措就这样因“耽于酒色,不守清规”而被康熙帝予以废立。24岁的仓央嘉措在押解途中,不知所踪,有说被人下毒死于途中,有人说其从此流浪天涯。这为后来寻访新的六世达赖设置了不小的障碍。一个没有喇嘛的西藏,就像一个人没有灵魂。于是寻访六世达赖转世灵童的活动在西藏启动。藏传佛教关于灵童转世的程序众多,其中包括达赖生前的遗嘱,圆寂时面部朝向等重要信号指示,仓央嘉措都没留下。他注定了不是一个遵从规则的喇嘛,生前在这一点上都不肯“配合”,或者命运注定了他无力配合。 而最具戏剧性的一个细节是,当人们迎接六世达赖的灵童时,惊奇的发现灵童居然就在仓央嘉措的情人玛吉阿米的故乡——理塘。正应了仓央嘉措生前最后一首诗: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庄严肃穆的布达拉宫,这历代喇嘛的驻锡地。它以尊荣显赫的姿态永远地拒绝了仓央嘉措。在西藏的历史上,曾经一共产生过十四辈达赖喇嘛,除却第一代达赖的灵塔在扎什伦布寺外,其它历代达赖喇嘛总有灵塔、塑像、绘画等纪念物供奉在布达拉宫,即使人们不怎样提及的只活了十一岁的九世达赖、只活了十八岁的十一世达赖都有他们的灵塔在,然而,声名远扬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呢?塑像是不会再铸的了,壁画中也看不见他的影子,至于灵塔的安置,布达拉宫说,他?不配。 然而,他的诗却传遍了前藏、后藏,传遍了藏北、藏南,传遍了古老的山南。传遍了大江南北。 那一天,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不为来生,只为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转山转水转佛塔呀,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天上的仙鹤借我一双洁白的翅膀, 我不会远走高飞,飞到理塘就转回。 山顶升起皎洁的月亮,你的脸庞浮在我心上。 你那美丽的脸庞,悄悄浮在我的心上。 这就是仓央嘉措最后的结局,三百年来我们一直传唱这首歌,只为了仓央嘉措,是统治阶级的叛逃,是异样无伦的西藏王,是一个不成功的活佛,却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是世间女子心中最美的情郎! (资料来源摘于网上) 《问佛》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 没有什么美可以抵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 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既遗憾,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理塘寺里神秘的小阁楼 2009年8月6日 理塘 理塘寺又叫长青春科尔寺,在藏区素有“上有拉萨三大寺,下有安多塔尔寺,中有理塘长青春科尔寺”的说法。位于理塘县城城北山坡上,规模宏大,建筑延绵依山坡向上,层次分明。我们去的时候,理塘寺正在进行大规模修缮。这是一路上唯一不卖门票的大庙子,印象甚好。阿亮很喜欢藏族的寺庙,跟我说从喇嘛们带的帽子知道理塘寺是属于黄教,黄教、红教、黑教是汉语的说法,带黄帽的就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带红帽的是藏传佛教的宁玛派。带黑帽的是藏传佛教的苯教雍仲派。我是第一次进这么规模宏大的藏族庙子,且对藏传佛教了无所知,就不去对人文历史做什么介绍了,大家想知道就去问度大叔吧。(我知道的尽是些野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囧囧:) 从旅馆出门,走路大约25分钟就到理塘寺。往上走的时候,不时有喇嘛骑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红色的僧袍在风中翻舞飞扬,气场很盛。 理塘海拔过4000米,太阳仿佛更近了,高原的阳光耀眼得让人感到一阵阵眩晕,建筑的颜色很鲜艳,大面积的黄色和红色,还有白色,间中雕梁画柱色彩琳琅。但是,这种色彩并不热闹,而是一种疏离,甚至有荒芜之感。仿佛宇宙洪荒,时间无涯。 我和阿亮在庙里胡乱转悠,碰到一位老和尚,他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问我们:“来旅游的”?我们说是,他问:好看吗?我老实回答:“很大,很华丽。”他微笑,说:“让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吧。”我本不想去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看阿亮又很有兴趣,我就随着上去了。好漫长的一段路啊,出了左边的大门,一直往山上走,碰到几个转经的老太太和和尚一路闲聊着,除了打招呼的一句“扎西德勒”其他全部听不懂。 山上竟然还有大片建筑,老和尚带我们到一座旧楼前,门上挂着把锁,门上贴一小纸条上书:“谢绝参观”。老和尚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开门带我们进去,光线昏暗,进门就是楼梯,上楼,转过走廊,大和尚示意我们等一下,他开门进一个房间,重新拿了一串钥匙出来,带我们转过走廊,又是一道门,重新开锁进去,又是楼梯,再上,再有一道门,开锁,又是楼梯……搞不清楚这样进了几道门,上了几层楼,越往上,楼梯越窄。有点意思,我回头冲阿亮眨眼,说上面肯定有宝贝看。阿亮一脸神秘的欢喜。 老和尚带我们看的是十世班禅曾经生活和学习的地方,和我一路上来看到的华丽与恢弘那么不同,这里竟如此朴素,小小的房间,点着一盏酥油灯,光线昏暗,房间器具已经很旧,藏柜、藏箱依稀能看出当初的手绘的图案,颜色黯淡但花纹精细。老和尚指着一张床,说:“这就是十世班禅坐床的地方。这里的东西都和当初一模一样的摆放。原来什么样子,现在就什么样子。”又带我们去一个房间看唐卡,说这些唐卡都很古老,至于多少年我已经不记得了。实在不了解,连问题都提不出来。只觉满眼华丽深邃。 老和尚又带我们去看历代喇嘛班禅的塑像,我细心地数啊数,从唯独没有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忍不住脱口问:“怎么没有仓央嘉措?”老和尚很惊讶我竟然知道仓央嘉措,但是他温和地说:“仓央嘉措是我们的六世达赖喇嘛,也是我们藏族最大的宝。”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又忍不住好奇,问我:“你喜欢仓央嘉措?”我点头:“喜欢。”他问为什么,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他的情诗很美!他的人性之美胜过他的佛性,所以觉得他与人更亲近知心。”大和尚看着我点头微笑。说傍晚有辩经,可再来看。 当和尚是为了什么? 理塘寺的上面是藏传佛学院,许多各地的和尚来此学习,课间的时候都聚在坝子上晒太阳,或默读经文,或三五成群讨论。阿亮和他们相谈甚欢,这里的课程中有教汉语,大部分和尚都能做简单交流,不懂的,他们会找汉语好的和尚来做翻译,渐渐这个讨论圈子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我在圈子外面晒太阳,和一群小和尚折纸飞机,往山下飞,比赛谁的飞机飞的远,一本本子都快要撕完。阿亮聊的高兴,唤我过去加入。 之前阿亮和他们聊的都是藏传佛教的历史,很人文,很文化。我的加入,使话题顿时转变方向,问其中一个:“你为什么来当和尚啊?” 他笑说:“当和尚好啊,有福气的人才能当和尚。”随即,他认真地说:“藏族男人的罪孽都很重,因为生活的原因,要杀生,死后都要下地狱。只有出家才能脱离这一切,修好来世。” “修好来世是什么呢?” “这一世修好了,来世可以做一个更好的和尚,我们叫扎巴,你们叫和尚” “那么,再修呢?” “再修,修好了,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厉害的喇嘛。” 我失望地说:“怎么还是和尚啊?” 他解释说:“喇嘛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给人治病,给草原上的牛羊治病。” 我说:“如果仅仅如此,那也不用修好几辈子,学医就可以啊。” 他说:“喇嘛有法力,可以降妖除魔。” 我顿时来了兴趣,问:“真的吗?像孙悟空一样?但是,现实中怎么会有妖怪呢?” 他想了想给我举了个例子:“有一年,我的故乡,好多好多地出现了老鼠,多得不得了,后来,我们那里的活佛,施法,把老鼠全部变成了鱼。” 他看我眼睛瞪的溜圆,明显不信。又说:“真的真的,哎呀~~~神的很!我们那里现在一个老鼠都找不见了。” 我惆怅地说:“哎呀,干嘛变成鱼啊,我以后吃鱼都要犯恶心了!” 众人哈哈大笑。又来一个和尚,盘腿坐下,加入谈话。我直直看了他半晌,和阿亮说:“呀,这个和尚好帅,可惜了”。阿亮哈哈大笑,那和尚问:“为什么可惜?” 我问:“当和尚,最难守的戒律是什么?” 他想了想,反问我:“你觉得是什么?” 我说:“你们的戒律太多了,我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最难守的是不准爱上别人吧?就是爱情。” 他点头说:“是的,人生,爱情是最难的东西。但是那是对于你们。对我们不难。” 我问他:“你爱过别人吗?” 他说没有。我又问:“有人爱过你吗?” 他又摇头,旁边众人已经开始窃笑。 我又说:“你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怎么能这么有把握说不难呢?连你们的六世达赖喇嘛都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佛法与爱情之间难以抉择。” 他无话可说,老实点头承认。 一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佛堂里的藏歌声 吃过晚饭阿亮头昏昏想睡觉,估计高反发作。我和路上认识的福建男孩拥抱同去理塘寺看辩经。所谓看,是因为我们都听不懂藏语。拥抱是我们在上剪子湾山垭口的时候碰到的,一个人顶着风闷闷地骑着。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索性骑自行车去旅行,一个人从福建一路骑过来,打算从芒康入藏去拉萨。 在去往寺庙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说自己是泽旺索郎,我说不认识啊,他说:牦牛。我哈哈大笑,想起来了,马尔康往康定的车上认识的,我骂他是牦牛的那个。这藏民还挺幽默,呵呵。他问我何时到雅江。我说昨天离开雅江的,现在已经在理塘了。他颇失望,约我们回去的时候经过雅江一聚。 去的早了点,辩经还没有开始。我和拥抱四处闲逛。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藏歌声,很好奇,因为黄教的寺庙里不仅不准唱歌,连听音乐也不允许的。是谁在放音乐呢? 我和拥抱一路觅歌声而去,是正在修缮的大殿里传来的藏歌声。有一个人在领唱,众人轻声相和,调子清平悠扬。大殿空旷,如天籁般的和声啊。我和拥抱在门槛上轻轻坐下,问他要了颗烟点上,远山的夕阳正从山顶慢慢沉落,在寺庙的屋顶投下最后一抹金色。安静祥和。 是画壁画的匠人们在这黄昏唱歌。七八个人高高低低错落分布在脚手架上。身后的架子上近百种颜料,绚烂极致。墙上壁画的线稿已经打好,匠人们正在上色,颜色调的很饱和,灿烂生辉。壁画的华丽正一点一点从他们的手中流淌而出,和着这样优美的歌声。 而这歌声让这庄严肃穆的佛堂变得与人亲近了,除了拜祭,亦可闲坐谈心,有了俗世的欢喜。 辩经 辩经大会开始之前,众人团团围坐,由中间一人带头诵读经文。连续三遍方止。气氛严肃,不苟言笑。有一小和尚从旁边经过,即被呵斥慌张离开。 三遍诵经之后,众人在坝子上散开,各自结对,一辩一驳,驳的人盘腿席地而坐,辩的人将僧袍围绕腰间,这是一种礼仪,因为站着对坐的人不恭,所以将衣服降下在腰间。有一个人忘记了,吃了老和尚一棒。 辩经的动作很夸张,时而跺脚,时而击掌,语调时而激昂时而诙谐,酣畅淋漓。 辩过一轮,互换位置,再来。亦有特别出色的,同时三、四个人辩他一个。嬉笑怒骂表情丰富。 后面坝子上坐了几个年长的和尚,并不参与。间或有辩驳不明的会前去请教。 巴塘有恶狗 2009年8月8日 理塘——巴塘 早饭后上路,走不多远就碰到拥抱,今天风特别大,他的骑行速度远远看着像慢动作。我和阿亮商量解打包带下来拖他一起上山垭口。用摩托车拖了一小段实在难控制,路况太差,阿亮骑车速度不匀,很危险。我试做用手拽打包带拖他,力气不够,人险些被拖下车。我们这摩托车带两个人上山已经动力不够,现在上一档拖拥抱都有些拖不动。只好放弃了。 他骑这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可以休整的点。我们车快,就把带的吃的和水给拥抱留下。嘱咐他悠着点骑,保持联系。反正出来旅行,不是赶路的。很不放心,一路回头看,高原上那么瘦弱孤独的骑行身影,在大风里独自踟蹰。 行至五十公里处开始下雨,狂冷,下车穿雨衣的时候抖嗦得站不住。说话的声线都是颤抖的。因为没头盔,雨水直接灌进脖子,又顺着雨衣往鞋子里灌,冻得脚发木。阿亮戴着一副纱线手套骑车,手都冻得握不住车把。我从后面抱着他,感觉他抖得像跳桑巴舞。 有一段在修路,走便道,泥泞不堪,工棚里冲出5条恶狗追着摩托车咬,我惊慌失措,吓得把腿高高抬起,生怕被咬到。刚刚解松下来的打包带没捆好,拖了老长一截在地上,狗们撒着欢儿追着这截打包带跑,变成了它们一场即兴的游戏,随时还要窜上来想咬我一口。我魂飞魄散,哇哇乱叫:“阿亮啊,加油门啊,仙人诶……老子要被咬到了。”阿亮慌乱之下猛加油门差点滑倒,车速一慢,恶狗们一拥而上,妈妈呀,我要疯了,豁出去了,抬腿照一狗头猛踹一脚,这厮闷哼一声,惭愧退去…… 等到了安全地带,下车看里程表,赶紧给拥抱打电话知会。自行车走这里太危险。上到海子山途中,见两辆自行车倒在路边,旁边地上坐了两个男孩,神情委顿,脸色十分难看,嘴唇发乌,一副奄奄待毙的模样,赶紧停车询问。是台湾人,高山反应严重,刚又淋了场雨,现在只好坐路边等车搭。我和阿亮都没有高反,所以没有带高反的药物,翻遍随身的包,只得三个棒棒糖,郑重相送。祝他们好运。我和阿亮又继续上路。 过海子山的时候,雨才刚停,云雾蒸腾,没有太阳,看不到雪山了。很可惜。有些地方可能一辈子只来一次,藏族人说缘分,我们叫运气。今天出门的运气实在不好。和阿亮等雪山的时候,我叽里呱啦地八卦着。 下午两点到巴塘,老规矩,先骑车拉风地在县城狂飙一圈,了解一下县城。巴塘比理塘县城要整洁一些。但是这里碰到的几个人是一路上碰到最恶劣的。宰客凶残且不说,(游客本来就是送上门来被宰对象嘛!)还态度极其恶劣。 住的地方,房间还可以,但是服务员素质奇差,因我要借脸盆洗衣服,她们就兜揽生意,5元一件帮我洗,我很客气地拒绝说都是些内衣,自己洗就可以。她们就说脸盆和衣架都没有,我转身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还揶揄说:“出门旅游,连洗衣服都洗不起。”我大怒,回敬道:“不是花不起洗衣服的钱,宁愿把钱施舍给乞丐也不给你们赚。”她们翻着白眼,半天说不出话。 山寨骑士 2009年8月9日巴塘——芒康——左贡 在巴塘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三个骑摩托车的,阿亮路上一直都渴望结到伴狂飙,组成一拉风的摩托车队。这下可找到组织了,鼓捣我上前去搭讪。 我过去问一个埋头吃面的家伙:“外面的摩托车是你们的吗?”他很警惕:“嗯,你是干嘛的?”我说:“我们也是骑摩托车的,想去西藏。我们结伴走吧?”想想又追问了一句:“呃,你们认识路的吧?”他打量了我一番,问:你的车呢?我指了指外面,说还有一个同伴,我们两个人骑一辆摩托车。阿亮适时地堆上满脸笑容,那人冲阿亮点了点头,并没有笑,他起身看了看车,又回头看了看我们这两人。说:“这车适合高原上跑吗?化油器改过没有?”我赶紧说:“这车是高原版的,化油器不用改。跑得可快了,过海拔4000驮两个人都能飙50码。”一脸陪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献媚啊。“而且,我们车还装音响了,一起跑我们一路给你们放歌听!”他没回我的话,半晌,勉强说:“好吧。” 大概是觉得我们的样子过于山寨吧。他们的装备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骑行服、骑行手套、骑行裤、骑行靴、护膝护肘,前胸后背还有像龟仙人一样的板板,这样的武装,只要不掉下山崖,肯定是摔不死的。而我们连头盔都没有,像藏人一样裹头巾,露出一脸山寨骑手的表情。手套也是民工干活用的那种纱线手套。他们骑的进口越野车,同伴的车也是改装过的,都是大排量的车,他担心我们跑不快拖累他们。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我们是硬蹭上去了。跑不动再说吧。他们吃完早饭也没等我们就先走了,说路上见。这哪叫结伴啊,根本就是我们死活蹭上去,人家不好意思拒绝。 这家伙就是小林哥,开始的时候他老大不愿意和我们结伴,但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小林哥说他自己老骑摩托的,这次出门走川藏,还特意在越野俱乐部练了半年车才上路的。我们竟然敢半路买车现学就这么上路了。让他直接无语,说我们用无敌的山寨精神感动了他。 不过我们只结伴跑了两天,跑到波密就分开了。我们去墨脱,他们往拉萨。这是一路唯一的一次结伴。后来一路再无结伴。 等我们吃完面出发的时候,那三个人早已跑得没影了。阿亮很沮丧,说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带我们跑。我安慰阿亮说:“318又不是他家的,干嘛要人带啊?放心!只要那几个家伙在318路上跑,我们总有一天追到他们。听说只有这一条路去西藏的!” 偏偏我们在过金沙江大桥的时候被拦下来了,过桥就是西藏的地界儿了。检查很严,我们这两个山寨的家伙,驾照没有,行驶证没有。等排队检查的时候,心里直发虚。 旁边地上颓丧地坐了俩台湾孩子,骑自行车的。没有办入藏函,被截下,让他们回成都去办了入藏函再来。两人坐地上欲哭无泪。找指导员申诉:“台湾不是中国吗?我们也是中国人啊,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指导员也很无奈地说:“我没法和你讨论。反正就是不能放你过去,我这里不把你拦下,你们进西藏了,也会被拦下。”另一男孩绝望地说:“我们骑了半个多月才到芒康,回成都办证,暑假就结束了。” 警察大哥问我们要证件。我硬着头皮,赶紧说有,然后掏出身份证双手递上,说:“您看,我是合法公民。有证的!” 警察大哥瞄了瞄,把身份证还给我,说:“驾照、行驶证没有,是吧?这样你们也敢骑车?就这么上路?胆子够大的啊!” 我说:“满高原跑的藏人都不用证件就可以骑车的,而且还超速行驶。”他反问我:“你是藏人吗?” 我无赖地拉长腔调说:“我是藏人……的家属。” 他看看我想笑,又忍住了:“你这车什么手续都没有,不能进藏。” 我赶紧说买车的手续是有的,翻包找。 警察大哥挥挥手,说:“算了,看你们也不像偷车的,车肯定是你们买的。但是没有驾照不能上路的。就算我们放了你,前面还有很多检查的,你们还是到不了拉萨。” 我听他口气有松动,马上说:“那您先放了我们,走一段是一段,就算前面不让我们过,好歹我们也算到过西藏的地界儿了。回去茶余饭后也有得说说。这里都还没入藏就回去,对我们太残忍了,我们一路上一会儿太阳晒得要死,一会儿雨淋得要死,这辈子没吃过的苦,这一路都吃了。就这么让我们回去,您也不忍心啊,是吧?哥哥。来,哥,吃根棒棒糖。”殷勤递棒棒糖,又补充道:“大哥,求求你了,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警察忍不住大笑,摇头:“哈哈,你这个姑娘!算了,糖你留在路上吃吧。” 竟然就这样放我们走了,我得意地跳上车。临上路,警察大哥又叫住我说:“再有拦你们的,别说没有驾照。就说驾照没带,出来半路才买的车,多说点好话。还有,路上别骑得太快,慢慢走,看看风景。安全第一,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多好的人啊。一般人说这话我还不感动,这可是警察说出来的啊,真难得。 那俩台湾孩子就没有我们运气好,我们走老远,回头,他们还坐地上伤心着呢。看,这就是带不带棒棒糖的区别,嘻嘻。 实际上,棒棒糖在后来的一路上帮了我好多次忙,包括在墨脱的路上换了一箱汽油。大家以后去西藏,攻略可以不做,但是千万要记得带棒棒糖啊。哈哈。 今天这段行程是出发以来最辛苦的,近三百公里,从早上走到晚上才到左贡。出来这么多天第一次感觉到长途跋涉的辛苦。 竹巴笼到芒康这段六十公里左右的烂路。有些地方烂泥太深,只能阿亮一个人骑过去,在前头等我。我在烂泥地里跳来跳去,陷了一脚泥,两只鞋子起码有十几斤重。阿亮回头问我要不要背我过去。我神勇地冲他挥手,说:不用了哥们儿,谢了哈……话未说完,脚底一滑,在摔倒的一瞬间,我尖叫了一声仓皇喊了句:“啊,保护好我七舅姥爷……”话音未落,仰面倒下,呻吟着爬起来,头发直淌泥浆,狼狈不堪。阿亮幸灾乐祸一通狂笑。我回头看看,烂泥地里好大一个人形啊,颇像灾难现场遗迹。我也忍不住大笑,抓起一团烂泥就砸向他。阿亮侧身躲过,得意地手舞足蹈,说:“砚台,你放心地去吧……我会保护你七舅姥爷的。” 过了烂泥地又是30公里搓板路。颠得屁股痛,我侧着身子轮换PP坐还是吃不消,索性站起来,阿亮车又把不稳,难受!阿亮说自己也抖得吃不消了,尿意都抖出来了。两只手发麻,握不住车把。路上灰尘又重,又热又闷,像是在微波炉里被微波一样。这段修路,大型车辆很多,路上的灰尘很重,山路又窄,很难超车,灰尘雾起,能见度极低,几米开外一片灰茫茫。呛得呼吸都困难,眉毛都成灰色。用手摸摸脸,沙沙掉渣子。我们跟在后面吃灰尘。不一会儿我觉得头发全硬起来了,用手一摸,泥浆都干了,结壳了,像戴了个头盔。 由于不了解路程,到傍晚我们还在爬山,还真奇怪,怎么左贡还没到,一直爬啊爬啊,越爬越冷。刚那会儿在山下热得要死。浑身都是汗和泥。现在又冷得受不了。我和阿亮把雨衣雨裤都穿上了,每次一爬山不管下不下雨,阿亮都说,“呀,受不了,我们穿上防风外套吧”,然后我们就赶紧穿雨衣。 还是冻得一直抖个不停。我跟阿亮说:“受不了,这山怎么还不到顶啊,这么冷,怕是要下雪了。天也快要黑了的样子,这县城不是在山顶上吧?”阿亮冻得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不是吧,砚台,听说最高的县城是理塘啊,没听说左贡也这么高啊……”我哀哀地道:“阿亮,我鞋子都湿了,我要生冻疮了。”冻成这逑样,连风景也顾不上了,周围山峦发黑,寸草不生,冰冷。手脚冻得发木,不时要停下来搓手,跺脚,活动活动,担心骑着骑着就成化石了。 终于在天黑前到达山顶,这山还真挺高,海拔五千多米,这还是路上经过海拔最高的一座山,东达山。怪不得我们的车像老牛一样直喘直喘就是跑不快。 小林哥他们还没上来,本来以为我们追不上他们,结果过芒康没多久就赶上了。但我们不敢在路上多停留,笨鸟先飞嘛,我们等他们没事,让他们等我们,人家就不愿意带我们跑了。我和阿亮在山顶上等了一会儿,冷得受不了,抖抖索索。出于义气我们还想等下去。走川藏线的都知道,单骑过山垭口的感觉很孤独,那种渺无人烟的荒芜感。如果小林看到我们在山顶等他,会感动死他的,从此就不会想要抛弃我们了。我和阿亮强撑着,蹲在地上抖成一团。 正等着,来了两个藏人。公路旁边有一条小路,他们俩相互搀扶着歪歪斜斜爬上来。我以为他们是爬山累的。上来发现是喝醉了。跟俩醉猫一样,眼神迷离。看看我们,又看看摩托车。两个人对着摩托车叽里咕噜说话。我和阿亮有点紧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搭话,只看着他们。这两个家伙,商量了一会儿,竟然走到车跟前,用手在车上深情摸索。还要骑上去试试。我忍不住了,要上去制止,阿亮赶紧拉我:“砚台,别激怒他们,他们身上有刀。”我点点头。走过去,突然很大声地说:“扎西德勒!”声音很响,俩醉猫一惊,抬头迷茫地看着我,其中一人,用舌头打结的汉话问:“买成,好多钱?”我笑笑说:“五千块钱。”边走近他们,另外一个人问:“卖不卖?”我仍然笑,答非所问:“这里是东达山吧?”用手轻轻推开他,说:“让一下啊,谢谢。”等他一挪身,赶紧骑上去,发动车。额,我这烂技术,又紧张,车一走就熄火,一走又熄火。两个藏人在旁边看着,问:“车坏了哦……”我点点头,赶紧趁机叫阿亮:“哥们儿,来看一下,车是不是有问题。”装模作样地,对那两个藏人说:“让一下,车好像冻坏了。”两个人让开一点。阿亮上车就发动了,我飞快跳上去。逃也似的离开。 走远,人放松下来。想上厕所,拍阿亮说要那个一下。阿亮赶紧停车。我下车就往山上跑。跑啊跑啊,找不到可以遮挡的地方,这山上海拔太高连草都不长。发现我真笨,爬这么高,一览众山小,在这里方便,估计成都人民回首西望都能看见我。又沮丧地往下跑,跑得气喘如牛。阿亮问我解决没有。我害羞地说:“报告首长,山太高了,目标太明显。”他叫我上车再找地方。终于看到悬崖边有块大石头。阿亮示意我去那里。我回头望望,担心小林哥他们这时候赶上来。阿亮会意地坏笑,说:“去吧,我掩护你!” 再上车,一身轻松,我又happy了。摇头晃脑吟诗曰:“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阿亮忍不住爆笑,“哥们儿,你具备这功能吗?还三千尺呢……” 我也无赖地笑:“看问题,要有高度!高度,懂吗?” 下山下了一个多小时后,温度慢慢回升,我才渐渐感觉回到了人间,哆嗦是停止了,这一路哆嗦得我够累的,后脖梗子酸疼酸疼。下山找了个河边,洗脸,用水头发,都结壳了。水冷得关节奇痛,手指发木。河对岸藏寨炊烟袅袅,牛羊成群往寨子走去。黄昏的高原,光线优美如诗。阿亮太疲倦,一松下来,就躺地上睡着了,我坐旁边抽烟,看车看行李。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天渐渐要黑了,高原天黑得晚,我一看都八点钟了。小林他们还没有来,电话又打不通,估计是没信号。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路上出事情了,但是想想他们的装备和技术,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能是车出了点状况,耽搁了,小林的同伴邓琪是修车的工程师,备箱带了全套的修车工具呢。我们不能再等了,叫醒阿亮继续赶路。左贡县城还不知道有多少公里,得赶到县城住宿。 后来果然如我所料,老金的车爬山出了点问题,走不动,他们没过东达山,在山下找了个村子投宿了。 天渐渐黑了,车灯照出前方,混混沌沌,迷茫不定,偶尔路边有灯火人家一闪而过。我抱着阿亮累得直打瞌睡,阿亮大声给我打气,叫我不要睡着了,很危险。我迷迷糊糊说,我要打包带。用打包带把我捆你背上吧。 到左贡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连晚饭都吃不下,又累,一路灰尘也吃饱了。半夜胸闷,咳出来的痰都呈灰黑色块状物。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2009年8月10日 左贡——邦达——八宿——然乌(里程:291km) 怒江大峡谷、七十二道拐、觉巴山,据说这一带是318国道最险峻的地方。七十二道拐,具体多少拐没数过,只记得拐来拐去头发昏,绕着怒江拐,路况凶险。一天经历的海拔落差起伏达2500米,温差20余度。盘山公路像一条随意弯曲的白线盘旋在悬崖峭壁上,稍有不慎掉下去那就真的不用收尸了,收不着也。 一路忽而上山忽而下山,一会儿暴热,一会儿冻得直哆嗦,冰火两重天终于体会到了。仍旧是砂石路,灰尘漫天,呛死个人。 下七十二道拐的时候,追着邓琪跑,人家是一人一骑,车又好。阿亮在后面泼了命地追。在一个急弯处车子突然拐不过来,疾冲悬崖,小林哥跟在我们后面急得惊叫连连。我也跟着“啊……”车擦着路沿掰了过来。阿亮力竭停车,我感觉他浑身在抖。我一身冷汗,探头看一眼都晕,远远下面江水奔腾。小林哥也停车在路边。过来特地把阿亮说了一顿,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这种路追什么追?你这是什么车,人家那是什么车。看我们都不说话,真吓着了。小林哥换了缓和的口气,嘱咐阿亮,“千万要慢,你们这车不像越野车,轮胎抓地力不行,快了,这种砂石路根本刹不住”。 后来过了很久,有次在QQ上聊天。小林哥感叹,“阿亮是疯子,你也跟着他疯。他这种烂技术,你竟然还敢坐他的车,能活着出藏算你命大”。好几次在路上小林哥发短信给我都是直接问:“还活着吗?回个信息。” 幸好小林哥没看到我骑车带阿亮的时候,那他就啥也不用说了,直接崩溃算了。 不过路上有个更不要命的,是骑自行车的,下七十二道拐的时候,速度超过40码,因为我们就是40码,他比我们还快。他骑的那种二八的普通自行车,行李很简单,很小的一个帆布包捆在后座上。路边停车打招呼,递了颗烟,小聊了一会儿,说起自己在大型国企工作,日子还过得去,就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人生乏味无聊透顶;见谁都不顺眼,逮谁想说谁;对自己也厌恶得要死;上班就泡,下班就打牌喝酒。觉得这么下去人都废了。一狠心,辞了工作,把破自行车上了点油就出门了。他自嘲地笑笑说:“老大不小了,还想折腾一回,想从艰苦中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这段路是沿途最艰苦的。我们相互鼓励打气,就分手了。这强人从河南出发,独自骑了一个多月了。一路从不结伴,独自前行,把旅行当修行的人。这一段下坡太多,他的刹车已经失灵了,拐弯道的时候,只得用脚搓地辅助刹车。没任何装备,无头盔无手套,脚上穿了双解放鞋,已经快磨穿了,连太阳镜都没戴。身上晒得像烟熏猪肉的颜色。 鉴定完毕,这厮也是一山寨骑手。佩服佩服! 女士匪遇见混混巴桑 2009年8月10日 左贡——邦达——八宿——然乌(里程:291km) 中午到邦达休息,小林哥扯着我一定要去买个头盔,一路和我讲头盔的重要性。可惜邦达太小了,没有头盔卖。小林哥看看我犹如将嗝屁之人,摇摇头。相当无奈的眼神。 吃饭的时候,小林哥客气地说:“小砚,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别斯文啊,我们可都跟狼一样。”我温柔地嗯了一声。吃饭的时候,我呼呼啦啦连吃三大碗,如风卷残云。然后把碗一放,嘴一抹,得意地把原话再说一遍:“小林哥,你们和我一起吃饭千万别斯文啊……”小林哥他们被我结结实实地雷了一把,笑说:“这哪是个姑娘啊,比土匪还猛。哈哈。” 中午休息的时候,车停外面,一藏族小伙子围着车转悠,阿亮远远拿眼盯着。突然阿亮说,那家伙朝我们车吐了两口口水。 我一听拍案而起,胆敢侮辱我的爱车,阿亮慌忙伸手拉我没拉住。我怒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把抓住那藏人胳膊,让他把口水擦掉。他着实大吃一惊,木瞪瞪地望着我,说:“没有吐,哪里吐了嘛?”他坚决说自己没有朝我们车吐口水。我抓着他胳膊不放,拽着他,低头上上下下找了半天,没找到罪证。只好悻悻地算了。有点不好意思,扮鬼脸怪笑,说:“嘿嘿,算你走运,要是被我看到了,就打你一顿。我打架很厉害的哦……”他也笑,冤枉地说,“真的没有吐”。我教育他:“不要乱吐口水,知道吗?多不讲卫生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他说自己叫巴桑。 我坐在车上,顺手递了颗烟给他。问他干嘛地。他得意地说自己是做生意的。沿途不少多这样的藏人混混,卖虫草,藏药。 我探头望望他袋子里的虫草,说:“假的吧?从青海回回那里买的吧?”听新都桥的扎西尼玛说很多沿途卖虫草的都是假的。自己挖的早就卖完了。5月挖虫草的季节一般都有药材行来收的。现在都八月份了。他急了,说:“不是假的,真真的嘛。”我望着他眼睛,深深地望着,故作神秘地吓唬他:“巴桑,你撒谎,菩萨听到了哦……”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真真的,我不撒谎的。我们藏族从来不撒谎。”他搭讪着问我摩托车多少钱买的,我说五千多,问我卖不卖,我说从拉萨骑回来就卖。他说想买,问多少钱卖。我说四千,他犹豫了又犹豫,和我交换电话号码,说骑回到邦达的时候他买。藏人很奇怪,看到什么都觉得好,见我用打火机点烟,就说你这个打火机真好,卖给我嘛。我说三百,他说买不起,又看到我发短信,说你这个手机真好,我们换换嘛。掏出个山寨机给我看。我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个手机十个也换不起我这个。”他嘿嘿直乐。放音乐给我听,强劲奔放的藏歌。我要他传给我,他不会弄,把手机递给我。 边传音乐,边闲聊,问他带刀没有?他说最近不准带刀子,他的刀子没带。我说:“你不是喜欢这个打火机吗?你有刀子的话,我就跟你换。”他很高兴,说下次买摩托车的时候带刀子上来和我换打火机。 小林他们见我和藏人扯淡,很担心。赶紧收拾叫我上路。巴桑见小林哥腰间防身的甩棍,问是枪吗?小林哥不置可否故作神秘。巴桑说了一句话,彻底吓到小林哥了。巴桑说:你还要枪吗?我有。 小林哥一把把我提溜到一边,嘱咐我没事别和藏人打交道,尤其这种藏人混混,邪里邪气的,加重语气道:他们都带刀的,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藏地传说皆是如此,但我一路碰到藏人其实都还挺和善的。尤其是这个巴桑,一路都和我有联系,成了我的朋友,回程的时候,还去他家草原骑马玩了。小林哥是为我好,我当然不能不识好歹。我装乖点点头,说小林哥,我记下了。 小林哥看看我,说有时候挺乖巧斯文的嘛,怎么有时候又透着一股子匪气。对邓琪他们评价我和阿亮:一个山寨骑士,一个女土匪。 我发动车,回头笑嘻嘻地跟那藏人扬手道别,说:“巴桑再见哦,等我拉萨下来,车卖给你哦……”他扬手和我说:“拜拜小砚,我等着你。路上骑慢点哦……” 哈哈,他竟然还会说拜拜。 傍晚到达然乌沟。然乌沟两边都是巨大的冰川,在冰川之间狂飙,太刺激了。车从冰缝中穿越,无比的刺激。我哇哇啦啦大叫,兴奋不已。 这里常年塌方加雪崩,为了保持道路通畅,竟然沿山道都搭了水泥浇筑的凉棚。像房子一样。因为是傍晚了,一路没什么车。小林哥在这里玩飞车。再次激起阿亮的飙车欲望,紧追不舍,飙到80码,忽然前方弯道处出现一辆大巴,阿亮本能地按喇叭,刹不住车,一刹车就会横飞山崖。我惊声尖叫,死死掐阿亮的腰。幸好那大巴车是上坡速度本来就慢,马上就停下了,阿亮一路狂飙到车跟前才勉强刹住,摩托车横倒在大巴跟前,我腿软得爬不起来,跌坐在地上,抖个不停,一身冷汗。 车上人的声音听不到,我看到司机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小林哥在前面根本不知道,已经飙没影了。阿亮望望我,我抬头勉强冲他笑笑。阿亮说:“砚台,吓着你了吧?”我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道:“靠!哥们儿,还没到拉萨呢。” 邓琪先到然乌,我们到然乌后和他会合。住宿的地方条件很差,那种大房间用纸板隔的一个个小间,我用手戳了一下竟然给戳了个洞出来。阿亮说:“砚台,我们重新找个地方吧。今天太累了,该给你住好一点。”我们分头去找住处,找了几个地方都客满,去拉萨的游客真多。找房间的时候,有个大姐突然看看我,叫我“小姑娘,你是不是骑摩托车来的”,我有点莫名奇妙说是啊,她冲我竖起大拇指,说:“我们在路上见过你骑摩托车,我们都很佩服你,你真勇敢!”是嘛?哈哈,我顿时有点飘,觉得自己很神勇。大姐问我是不是找住处,我说是的,找了一个地方,但是洗澡不方便,大姐很好心地叫我回去拿衣服去她房间洗澡。我嫌麻烦,谢谢她就回去了。 阿亮也没找到,只好住在这里了。公用卫生间奇脏,我去找老板交涉要洗澡,身上都结壳了,我要发疯了。等了很久,终于来热水了,只是水温很凉,很小,像个前列腺病人滴滴答答。公用卫生间的窗户关不严,风直往里面灌,窗帘老是被飘起来。窗外不时有人声,我紧张得要死,又冷,紧张地缩在水箱角落里擦洗身体。老是有人来敲卫生间的门,敲不开就用脚踹。后来听到阿亮在外面说话,说:“砚台,慢慢洗,我在外面给你守门。”顿时安心了。 更可恶的是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现床上竟然有个脸盆大的坑,我掀开铺盖一看,去他令堂的!床板上有个巨大的洞。可怜我太疲倦了,连找老板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怒气冲冲中,艰难地睡着了,一夜噩梦,都是我掉进了不同形式的深渊。 黑早黑早,小林哥他们就来咚咚敲门:“起床了,去拍然乌湖的日出,然后直接出发。” 我艰难地从这个洞里爬起来,腰酸背痛。早上的水冷得关节一阵阵酸痛。我一路闭着眼睛,梦游般地到了然乌湖。这湖水,昏黄昏黄,天瓦灰瓦灰,季节不对,然乌湖一点也不漂亮。我不想拍照片,在车后面瞌睡得差点掉下去。阿亮用打包带把我捆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瞌睡了又醒,醒了又瞌睡。阿亮骑车慢慢带我沿着湖畔转,藏歌非常悠扬。我虽然没看到什么风景,但那种感觉非常好,一直记得。 回程的时候,又经过然乌湖,那时候已经是一个人走路了,坐在湖边想阿亮。想起那天早上他把这个瞌睡虫用打包带捆在背上。 云淡淡兮生烟,天青青兮欲雨。小林哥和邓琪、老金在湖边等啊等,日出没等到,倒下起了雨。失望而归。 又是30公里的搓板路,抖得骨头散。有段路被山上下来的溪水淹没,小林哥他们在那里反复越野,寻找水花溅起最美的角度留影。我们过的时候,小林喊我们慢点慢点,好拍照,阿亮呼呼就冲过去了,小林很遗憾,让我们再来一次,被我拒绝了,阿亮的技术不稳定,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连人带车就摔水里了。 我和阿亮两个山寨的家伙跑得最快。看到公路上有水,以为和前面路一样,只是水漫过道路了。阿亮义无反顾地准备冲过去,刚冲了几米,就扑通一声掉坑里了,仙人诶……这水下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坑,害死人了。我和阿亮同时啊地惊叫了一声,水一下就淹没到腰。阿亮说:“快下车。”我惊慌地跳下水,哇啦大喊:“阿亮,千万别松油门啊。阿亮沉着得很,把着油门不放,我在后面推车,推不动,这个坑很大,我心一横,蹲下去,用肩膀扛,往上顶。终于过去了。 坐路边把鞋脱下来倒水。等小林哥过来,好知会他们。小林哥很有经验,远远就停下来了,我挥舞着手和他打手势。他下车探了下路,顺利地开过来了。我们又一起等邓琪。邓琪在后面拍照片,等了一会儿,我们放松了警惕,抽烟扯淡。等我们回头看到邓琪的时候,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水里了。我大喊:“不要啊,有个坑…… 他疑惑地望了我们一眼,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他发出短促地啊……扑通掉坑里了。 既然掉都掉下去了,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邓琪推车过来,浑身淌水,一脸气愤难忍,埋怨我们怎么不早说。小林哥说:“过水你也不探探路”。邓琪相当冤枉,说:“不是看你们几个家伙都过去了吗?” 哈哈,我们几个过来的家伙,本来想在这里等着给他提个醒,结果没起作用反而误导他义无反顾地掉坑里了。看到他那么委屈,我们实在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过了这段水路,路就好走了,刷刷平的柏油路。渐渐周围植被丰富起来,树木郁郁葱葱,空气清新湿润,这波密路上的风景,让人有一种错觉,不在西藏,在江南。 波密路上,密林深处,一泉水,名曰龙亚喊泉,我气沉丹田,哇哇啦啦一阵乱喊,没见泉水涌出来。阿亮坐车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笑,我喊了一会儿,很无趣,失望地说:“大概是要用藏语喊,它才出来。” 波密路上遇一牛人,一河南小女孩,13岁,和父亲骑自行车从河南骑往拉萨,在路上骑了一个多月了。这一路遇见骑自行车的何止百千人,如过江之鲫,前仆后继往拉萨骑。唯独这女孩让人顿生敬仰,如滔滔江水。小小年纪有此坚韧精神,日后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午饭在波密吃,我一路都劝说小林哥他们同去墨脱一走,他们坚拒,说还想活着回家。一顿饭后,我们就要分手,各自上路。这是一路第一次结伴,也是唯一的一次。从我们硬蹭上去结伴,到依依不舍分手,全程不过跑了三天而已,但这一路是入藏最艰辛的路,我们一起走过了。小林哥在路上随口嘱咐的骑摩托车应对的技巧,在后来的路上一一用到,感激不尽。 吃完饭,和小林哥、邓琪在小饭馆前挥手告别,他们望着我们一脸忧心忡忡,我和阿亮嬉皮笑脸满不在乎。我知道他担心,说:离别是为了再相逢,小林哥,我们还会再见的。一定! 小林哥拍拍我脑袋,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跟阿亮说:“你们非要走墨脱,死都不听劝。希望你们能活着出来!每天给我个短信,让我知道你们这两个家伙还活着。” 墨脱人话墨脱 2009年8月11日 波密 下午,阿亮将车骑到车行做保养,换机油。我洗衣服洗背包,晾晒完毕。又按清单去购买所需物品,做进墨脱的准备。顺便打听去墨脱的路况。听说路上水很大,特意买解放鞋备着,路上好有换洗。那老板说墨脱最近可以进去了,前天曾看到墨脱人出来。他说每年的八月份路稍微好一点,墨脱人都在这个月份出来。这个消息让人很振奋。听他说进墨脱的路是有的,就是以前修的那条老路,只是时断时通。因为里面天天都下大雨,路上塌方泥石流很多,而且路上很多大水的地方,很难过得去。要看运气,路况不稳定,今天通明天说不定就断,有时候上午还能进去,下午路就断了。问有没有保通的,他说没有。平添一丝忧虑。再出去找人打听,又说前几天墨脱路上某座桥塌了,尚未修好。路还没有通,运输的车只能到80K。(波密至墨脱的公路全程共147公里,沿途无地名标识,以里程标记,80K即80公里处。) 我对墨脱如何,一无所知,是阿亮心血来潮,鼓捣着要去墨脱,所谓全国最后一个不通公路的县。打听路的时候,当地人都说路非常难走,难走得超出你们这些外地人曾经走过的所有的路。有句话说:走过墨脱不言路,意思是世上没有比去墨脱更难走的路了。那人又说从来没有人骑摩托车带人进去过墨脱,那个路一个人骑车轻装进去都够呛。如果真要进去,他建议我们走林芝派乡那边徒步进去。比骑摩托车进墨脱要安全。 一路听到的都是负面的阻拦。只有一个人对我说了鼓励的话,路上遇见的一个家伙,他说只要山羊能去的地方,摩托车都能去。 不管如何,路不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自己走过才知道。阿亮要去,我便陪他走一趟。既然结伴同行,那便艰险相共吧。 阿亮回来,我如实将打探的路况相告。他说,知道难,不难的话,还叫墨脱么?我问他是否一定要走一趟,他坚定地说想去。那我也不废话,说:“好,你决定了,我就陪你去。” 为着传说中这么艰难的路,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买头盔。找了半天没找到头盔卖。只好将就着买了两顶安全帽。那家店子只有两顶安全帽,没得挑选余地。阿亮戴了个红色的,像矿工那种的。我戴了个白色的,上书警察二字,后脑还印有“888”三个字,这山寨警盔好寒啊…… 阿亮说加油的时候,认识一个墨脱县的人,是个珞巴族的男孩,晚上一起去找他,让他给我们讲讲墨脱的状况。 阿亮认识的那个男孩没有手机,我们骑着摩托车在街上四处搜寻,所幸波密县城很小,终于在一网吧门口找到了,男孩叫桑吉扎巴,和他的朋友罗布在一起,两人都是珞巴族的。我们说请他们吃饭,请他们给我们讲讲墨脱。他们吃过晚饭了,但是很乐意给我们介绍一下墨脱。 桑吉扎巴才15岁,很有语言能力,会说藏语、门巴语、珞巴语,汉语也说得很流利,曾在八一读技校。前年父亲去世,他辍学回来做背夫帮补家计。他说自己能背100斤,翻山越岭走三天,可赚750元。我赞他能干,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但是他那么瘦小,几乎未成年的样子,这么能吃苦,且有理想,他在技校读的是汽修,正攒钱打算几年后开个汽修的铺子。我问他:“然后呢?”“然后,赚到钱了嘛。”“赚到钱后想干什么呢?”阿亮接过去说:“娶老婆生孩子,对吧?桑吉扎巴。”桑吉扎巴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点头说:“哦,就是。”他的样子太可爱了,我们都笑他。 吃饭的时候,听桑吉扎巴说他明天也要回家,我们马上和他约一起走,他说他不骑摩托车,准备搭车到80K后走路回去。阿亮许诺帮他加油,让他骑摩托车和我们一起走。桑吉扎巴说:“那路太烂了,我不敢骑。”他比画着那路上泥有膝盖那么深,还有瀑布,还有水,水淹过车窗。他说他过不去。阿亮问他到80K的路怎么样,他说这一路没有好路走,都烂得很,只是80K后面的路更烂,走不过去。还要上山,很高很高的山,一直下雨,有时候下冰雹,砸到脑袋要砸坏。还有,路很窄很窄,掉下去就是雅鲁藏布江,尸体都找不见哦……阿亮笑着说:“死都死了,还要尸体干什么。”他想了想,老实地点头说:“哦,就是。” 罗布三年前尚在墨脱中学读书,他说墨脱县城什么都有不用带进去,里面都可以买得到,而且墨脱里面很热很热,穿短袖都热得很,和波密的气候完全不一样。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少带很多行李进去了。衣服只要带一件厚外套,过嘎龙山的时候御寒。吃的东西县城也很多,只要准备一点路上吃的就可以,而且沿途52K、80K、112K都有店子可以补充吃的。 罗布突然想起来,叮嘱我们,到了那边,在县城里待着就好,下面的村子不要乱走。门巴人要下毒的。我很好奇,请他给我详细讲讲。 原来墨脱有两个民族,一个是他们珞巴族,另一个是门巴族。珞巴族是世代居住墨脱的原住民,门巴族是从不丹迁移过来的。这两个民族有世仇,素不来往亦不通婚。传说门巴人善下毒,这种毒据说母传女,母亲临死时,只要接触到女儿的肢体,这毒就传了下去,如此代代相传。她们有一种迷信的想法,看到比较富贵的人,或者比较聪明美貌的,毒死这人,这种好运气就会转到她们家,当地人称之为“夺福”。但也有例外,如果毒一直没有下出去,又会被反噬,毒到自己,所以实在没有人可下毒的话,连自己的儿子或者老公都要下毒。罗布说墨脱毒王,就是一个老太婆,她儿子和老公都是自己毒死的。传说是此毒用绿松石可解,吞下去然后拉出来,再吞进去再拉出来,如此九次方能解毒。但实际上这毒一旦下下去,无药可救,连下毒的人自己都解不了。 门巴的这种毒是饲养毒虫,积蓄虫毒,工布藏族那边流行草木毒。最神秘诡异的是,罗布说下毒的人会受毒虫控制,毒虫嘶嘶地叫,这种声音别人听不见,只有使毒的人听得见,会很难受,他一边说一边做给我们看:坐立不安,神情恍惚,手痉挛着,很明显一副毒瘾发作加撒癔症的样子,那样子既诡异又滑稽。 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罗布认真地说:“毒下不出去,他们自己就要中毒。邪得很哦……” 我和阿亮相顾哈哈大笑,觉得太好玩了。阿亮兴奋不已,觉得太神秘了,眼神直闪直闪地,一把抓住我胳膊,激动地说:“砚台,墨脱太好玩了,我一定要去。”阿亮嘿嘿傻笑不已,陷入幻想的奇遇之中。但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我想以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但是现在,怎么还会容忍这样明目张胆下毒毒死人的事情呢。 桑吉扎巴本来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见我们视为儿戏,一点都不信,顿时急了,他说他的哥哥,亲哥哥,去年就是中门巴人的毒死的。送到八一,后来又送到拉萨,都解不了毒。死的时候全身都是黑的,肚子里全部烂掉了,淌黑水。 罗布也严肃起来了,证实此事,说他亲眼见到。又说他三年前还在墨脱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三个同学就是中门巴人这种毒死掉的。中门巴人的毒,死的时候都是这样。太不可思议了,问他下毒的人抓到了吗?他说没有证据。知道是谁下的毒,墨脱哪个地方,谁家里有毒,大家都知道,平素也决不来往。但是就算知道,法律也是要讲证据的。所以没办法。这种毒下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慢性毒,可以让你一星期发作,也可以一个月以后再发作。毒发作了救也没得救了。你怎么去搜集证据呢? 我有点狐疑,到底是传说还是真事啊?这两个朋友都现身说法了,貌似有其事啊。我记得,以前看金庸小说里好像描写过这种毒,但是那是小说,现实中有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觉得太匪夷所思。我回头看看阿亮,想和他再讨论讨论。他已经进入想入非非的状态了,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痴笑。完了,我现在和他说什么他都当我是空气了。想到激动处,他开始用手击打他的安全帽,开始有节奏地摇晃自己。我估计他已经想象到和毒王华山论剑,斗毒斗狠了。看看他的样子,声音画面都出来了。 墨脱,我要进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地方呢?关于它的传说太多了,究竟是真是假?阿亮鼓捣起到墨脱后,一定要去拜访门巴毒王。我也很好奇,决定到墨脱后,一定要去门巴人的村子走走,一探究竟。 骑着摩托进墨脱 2009年8月12日 波密——80K 天尚未明,听外面雨声如倾,心里很忧虑。 清晨起床打包行李,多余的行李包裹寄存客栈。老板娘见我们一意孤行仍旧要去墨脱,非常担忧,但我们即将出门,她还是祝我们平安。出门人要讲吉利话吧,老板娘说看你们两个娃娃都是面善的人,一定会顺顺利利去平平安安的回来。出门吃早饭问天气,当地人说正是雨季,每日都要下雨,墨脱山里更是大雨不断。年降水量达到2000毫米,几乎都集中在八月。 临上路,阿亮说他要去买双雨靴。我骑车到桥头等他,见一辆货车从墨脱方向过来。拦下问今日路况如何,那司机说自己并不从墨脱过来,只是帮噶龙寺运些东西就下山来了。那司机突然看看我身后的车,怀疑地问:“你不是要骑摩托车进去吧?”我点点头。那司机看着我像看着个怪物一样,瞪着眼睛直摇头,直说:“不要命了,不要命了,那个路你们外地人走不来,我们本地人也不会骑摩托车进去。你一个女孩子敢骑摩托车进去真是不想活了。”我解释说不是我骑,我还有一个同伴,是男的。他骑车带我进去。司机更觉得不靠谱,喊道:“还带人进去?那个路一个人骑摩托车都骑不过去,还想带人进去?”我见他说的都是负面的话,不想因此影响上路的心情,就笑笑退到路边。那司机开车走了两步,他又探出头来喊我:“小姑娘,你听我劝,那里的路太危险,你们旅游人,没有必要冒这个险,那路上风景也没啥子好看的。实在要去,就到冰湖那里看看就回来。不要往里面走了,说实话,那里村和村之间远得很,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医疗救护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这路我走过,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冒这个险。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哎呀,担心死了。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后面的车鸣喇叭,这好心的司机才缩回车里把车开走了。 阿亮买雨靴来,我简略告知他司机的话,他想了想说:“砚台,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如果实在走不过去,就退回来,放弃。”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存在侥幸心理的。我也决定走,我是觉得,只要有路,摩托车肯定能过去,实在不行就下来推车过去。不是还有运输的车到80K的么。 如此,我和阿亮,放着藏歌冒雨往墨脱而去。 路烂,不必言述,在意料之中,只是听说波密到24K路都好得很,但是烂成这样,还是有点打击我们的信心。路上烂泥太深,八月是运输的旺季,波密往80K转运站的大货车很多,烂泥淹没至货车轮胎。我们沿着货车车辙走。非常滑,阿亮一直两脚撑地歪歪倒倒地走,路不算窄,但是让车就很危险。有时候无处可让,人要下车,将车往山边斜靠,货车贴着摩托车行李袋过。让车的时候,要把车从车辙里拖过淹没半车轮的烂泥,然后抵靠到山边。我的解放鞋里全部是烂泥浆,叽咕叽咕滑溜溜,一步一滑,头上都是飞溅的泥浆。阿亮幸好买了双及膝的长靴。 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12K,一小时才走了不到6公里,车胎破了。还在下雨,和阿亮在雨中推车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停下来补胎。 我看阿亮那架势就不像会干这个的,问了句:“哥们儿,补过胎没有啊?”阿亮自信地回答我:“看人家补过。”崩溃啊……他笑着说:“这活不难,是个人都会。” 他用改锥撬外胎,撬啊撬啊,我听到“噗嗤!”一声,他心虚地抬头看我,我瞪着他:“什么声音,不是你放屁吧?”他笑摇头,我说:“别告诉我,你又扎了个洞哦?”他笑得抬不起头,很不负责任地说:“应该不是外胎吧?反正内胎破都破了,不在乎多一个洞,待会儿一并补了就是。” 他又撬又拽,内胎怎么都拖不出来。这时候路上来了个人,也是骑摩托车的。我赶紧拦下,请他帮忙,问他会不会补胎,那是个在此地做生意的甘肃人,从14K工棚过来的,下波密办事情。大约40多岁,见我们搁浅在路上,连忙停下来帮忙,但是没有工具,折腾半天,补不了。抽烟小憩的时候,向他打听往里面走的路,主要是他也骑摩托车,给了我们很大的希望。但是他说他从来也没有骑摩托进去过。里面路太烂,建议我们不要进去了,他在此地多年,从没见人骑摩托车进去还带人带行李,太危险,稍有不慎就翻到江里去了。唉,又和别人说的一样。我们都走到12K了,就这么退回去肯定不甘心。尤其是阿亮卯足了劲想去看门巴毒王。 我和甘肃人商量,付他一百块钱跑路费,请他下山帮我们买两条新内胎过来备用,还有一些补胎必须的工具,买东西的钱另外付。我和阿亮真是对摩托旅行一点经验都没有,竟然进墨脱都没有考虑到要修车的可能,这是个教训。 那甘肃人走后,我和阿亮闲扯,等啊等啊,等了很久那人都没上来。我突然想起我连那个人叫什么都没有问。怀疑地问阿亮,那人不会放我们鸽子吧?阿亮也没有把握,我们赶紧停止扯淡,继续补胎。费尽力气,终于把内胎给扯了出来,阿亮用气筒打气找漏气的地方,我拍拍他说,别费事找了,这里这么大个洞,你先把这个补了。阿亮惭愧地看到了他自己戳的那个洞,有一个手指那么宽。找出补胎贴,吧唧就贴上去。我怀疑地说:“阿亮,好像人家要先用锉子锉一下,起毛了,再贴上去的。”他说这是新式补胎的方法不用锉,再说我们也没有锉子。过了几分钟,那“狗皮膏药”一样的东西慢慢四边都翘了起来。又撕下来,再贴一块,还是不行。我从包里翻出指甲钳,递给他,他用指甲钳锉啊锉啊,锉了好一会儿,阿亮着急地说:“砚台,这样锉到明年也不行啊。”我安慰他:“阿亮别急,办法总比问题多。” 想了想,去找了块石头,在大石头上砸开,让阿亮拿砸开的粗糙面继续锉,这下有点管用了,贴上去后,赶紧再用石头敲几下,过几分钟果然不翘起来了,但是承受两个人坚持到墨脱,显然很够呛。阿亮又继续找另一个洞。那个洞很小,找半天都找不着。我以前看过人家要将车胎打满气后浸在水里,哪里冒泡泡洞就在哪里。但是这里没有水也没有容器。阿亮深情地将脸紧贴车胎感受有没有漏气的地方,阿亮感受了一圈车胎,还是没找到破洞。那样子实在滑稽,我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又紧张又想笑。突然想起电视里的一个细节,好像是一个武侠片来着,有个家伙吃了一掌,昏死过去,同伴扯了根头发放在他鼻子旁边,看他还有没有鼻息。我马上行动起来,这绝对是个好主意,扯了一根头发贡献给阿亮。跟他一讲,他高兴地夸我:“哇塞,砚台你太聪明了!”我得意地哈哈狂笑一通。 跟阿亮商量,我先往前面走,看有没有修路的工棚或者人家,请人来帮忙,就算找不到人来帮忙,至少也许可以借到工具来补胎。不能两个人都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担心我一个人在密林里迷路,这里又没有信号。我说放心好了,这里不可能会迷路,一条路都没有修通,哪里来第二条路给我迷啊。他又担心我一个人在丛林里会害怕。我勇敢地说:“阿亮我很厉害的,你放心吧。没人敢惹我的。” 阿亮在路边帮我掰了根木棍递给我,很担心地望着我。我冲他眨眨眼,笑笑,退后几步,再跳一跳,阿亮默契地张开双臂,我助跑几步,嗖地跳到他身上。阿亮一把接住我,紧紧地抱了一下。我笑嘻嘻地说:“阿亮,再见。” 转身就上路,走很远,阿亮还站在路边望着我,我回首冲他挥挥手。刚出了会儿太阳,又开始淅沥落雨。雨水落在丛林,树叶,草木,发出哗哗啦啦声。我扛着木棍边走边唱。根据我路上的经验,木棍和棒棒糖同等重要,棒棒糖作为外交工具,木棍用来打狗,对付坏蛋。当然这里人都没有一个,狗也没有。这里是用来探路上水坑的深浅,路上那么多大水坑,别掉坑里去了,那可真是叫天叫地都不灵。手机在上山之初就没有信号了,只能当手表用。昨夜在客栈听说有个陕西人也想进墨脱,叫“狮子”,是骑自行车的。我短信给狮子,简单告知我和阿亮两个人今天出发,一男一女,骑摩托车进去。如果他也进墨脱可能会在路上碰到。不知道他上路了没有,还是已经在路上了。一路都没碰到。 越走越寂静,雨仍在下着。四周皆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密林里一种奇怪的鸟叫,像婴儿啼哭的声音,很诡异阴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有点紧张。我抬头想看看那鸟的样子,一直没有找到,我一会觉得它在左上方,当我转向左上方的时候,它的声音又出现在右上方。这鸟竟然还是环绕立体声的。被这声音搅得心神不宁,脚底一滑,摔了个大马趴,蹭了一嘴烂泥。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擦嘴。阿亮不在,我就不喊保护好我七舅姥爷了。定定心神,不管鸟事,一心赶路。可怜的阿亮还在等我搬救兵回去救援呢。也不知道另一个洞他找到没有。 走了很久,一路没看到人。忽然听到后面车响,心里一阵狂喜,在城市里我厌恶人群,然而真正望不到人的时候却是那么孤单。我退到路边,让车过去,车却在我旁边停了下来。车门开了,跳下一个人,冲我笑得极其灿烂,竟然是桑吉扎巴。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我赶紧问他看见阿亮没有,他说看见了,那个甘肃人回来了,他们正在换胎。阿亮告诉他我在前面走路,他们就一路留意着。说阿亮随后就可以赶上来。心里顿时轻松了。太开心了,伸手把桑吉扎巴的卷发一通乱揉,给他做了个鸡窝的造型。他笑着让我闹。笑完,拉我上车,一同搭车先走。 过了24K开始上嘎龙山,越来越冷,路边的冰川往上就是雪山。正是因为嘎龙山的阻挡,进入墨脱之路,只能在每年的8月至10月初山顶积雪融化才能断续通行。爬到海拔3750米嘎龙寺时,嘎龙山开始险峻起来。货车从两条冰川的间隙中穿过后,便在嘎龙山陡峭的山壁上急剧扭起了“之”字。这条之字路的路基外沿大多是用风化严重的褐色岩石垒砌的,高达数十米。更可怕的是,这路面只容一车宽,多处都是向外侧严重倾斜,有时水坑,车会严重向悬崖倾斜,我本能向里靠,心里默念菩萨。由于弯道太急,货车常常迫不得已打一二个倒车才能转过身去。货车在山道上负重呻吟蹒跚,我和它一样揪心。 桑吉扎巴叫我不要看悬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双手,和我说起他们珞巴族的事情。他是想分散我的恐惧。这么小的男孩子,才15岁,竟能如此细腻待人,让我非常感动。过嘎龙山口的时候,阿亮追了上来,我下车换乘摩托车。跟桑吉扎巴说再见,他说当心哦当心哦,平平安安!很喜欢这个小男孩,实在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他。将小林哥留给我的软中华烟塞给他。拍拍他的肩膀,说:“好桑吉,再见哦。” 嘎龙山口海拔4640米,巨冷,身上衣服皆湿透,冻得上牙磕下牙,磕得我腮帮子都酸。山口堵了一长溜车,据说前面路上一辆车坏了,已经堵了好几个小时。路太窄,阿亮走过去看了一下,摩托车推不过去。我从淹没膝盖的水里趟过去,爬上一辆辆货车,和司机商量,请他们稍微倒一下车,倒腾出一点位置让我们把摩托车推过去。我说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再这么等下去,要冻死在这山上。而且这里海拔这么高,感冒容易引起肺水肿。第一辆开始动,我依次往后面说服,又说前面的车都肯给我让,就到您这里了,一时十几辆车依次开始倒车。在这么狭窄的山路上,在这段路的任何一点上,稍有不慎或运气稍差,体宽重载的卡车都可能万劫不复,一旦翻车很难想象谁能幸免。我看得又惊心,又感动。 路那头,阿亮开始推车,我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也在帮忙,是桑吉扎巴,我赶过去,他满脸雨水冲我笑。他的车堵在后面了,他估计我们也过不去,就冒雨前来寻找。果然找到了阿亮。听说我去协调倒车,他就在这里等帮我们推车。 贴着货车的车轮推,路上的水流成河,哗哗地往山下倾泻,形成大小瀑布。有个地方实在窄,没法推,只能阿亮在前面拉前轮,桑吉扎巴在后面顶后轮。太危险了。水深的地方到膝盖,水里全是大石头,桑吉扎巴推不动,就蹲在水里用肩膀把车一点一点往上扛。那水淹没至他肩膀。 车过去后,桑吉扎巴说晚上到80K去找我们。我说不知道会住在80K哪里,担心他找不到。他说他每家每家找,一定能找到我们。看他浑身上下稀里哗啦淌水,冻得直抖。想说谢谢,终于还是不说,这样的帮助不是一句谢谢可以表达的。 过山口不久,途中,一处瀑布从头顶屋檐状突出的岩石当头泼下,研究半天无处可避开,只好硬着头皮从下面经过,瀑布的水流打在安全帽上噗噗一阵暴响。 过了嘎龙山口,就开始一路向下了,要从海拔4640米一直下到800米处。那就是传说中的墨脱县城所在地了。 路上艰险叙述起来太废话,无非是道路成河,净是磨盘大的石头,和阿亮二人吃尽苦头。我和阿亮是走到雅江的时候,临时起意要买摩托车骑到西藏去。在雅江买了摩托车后,在机车行老板简单的指点之下,我们找了个坝子开始练车。从起步、停车开始练,然后再练换档。一路摔得魂飞魄散,但都没有这一路摔得惨,不记得摔了多少跤,摔到后来已经完全丧失信心。腿都软了,很多地方只能推车过去。又推又拉又扛,用尽所有力气,这车到这里已经成了巨大的累赘。至此不想也不可能走回头路了。天黑前无论如何也要赶到80K住宿,黑夜在这深山密林里,野兽出没之地,危机四伏。 一路无穷无尽的下坡。一陡坡下冲的时候,撞到大石块上,巨大的撞击声,因为坡度太陡,阿亮一个人骑下去的。我听到声音赶紧往下跑,看到阿亮趴在地上,摩托车还压了一条腿,我冲上去又扛又推,把车抬起一点,让他抽腿出来。赶紧搀扶他起来,他直冲我摆手,让我不要动他,让他缓一缓,我跪趴在地上用纸巾擦他脸上的血。翻创可贴给他贴伤口。那一刻,害怕极了,天快要黑了,在这丛林里。一个人都没有,电话也没信号。他若摔伤了,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他,拖也拖不动,背也背不动,这种路我的烂技术又没法把摩托车骑出去求援。如果他受伤了不能动,我又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徒步走出去求援。那样时间耽搁会太久,太危险,丛林里有野熊、毒蛇……简直绝望。好一会,阿亮才坐起来,安慰我说他没事,别害怕。我扁扁嘴想哭,又怕影响阿亮情绪,强忍着。 后刹车摔坏了,一路都是陡坡,靠挂档速带,和前刹车。但是祸不单行,没走多远,前刹也不灵了。坡度过陡的时候,再也不准阿亮骑下去了。让他把着车头,我在后面拉车尾,使出千斤坠的功夫。一路全是下坡,如此非常耽搁时间,一小时连10公里都不到。我拉车拉得手软,没力气。丛林里蚂蝗肆虐,从树枝上往下掉,从草丛往上爬,从裤腿、裤腰、衣领处纷纷往身上钻。不时要停下来摘蚂蝗,蚂蝗咬了倒是不疼,只是这种触感异常恶心,被叮咬过的地方一直流血,身上黏黏的非常难受。 虽然拼命赶路,天还是渐渐黑了,看看里程表,已经超过80公里了,但是80K转运站还没出现。见路边几个工棚零星灯火,以为到了,转过去,又是一片黑暗,依旧是丛林莽莽。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蚂蝗,但又顾及不上了,没有时间停下来摘,我自己肌肤的触感老是在徒劳地定位,觉得后腰处有一条、大腿处有几条、后脖处也许有……这种徒劳几欲让人抓狂。 阿亮怀疑是不是里程表摔坏了,担心我们其实离80K还很远,今天不可能赶得到了。又说是不是刚刚路上那个分叉的路,我们走错了,我们现在走的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去往何方的。我知道他的担心,我也很害怕,觉得这次玩得真有点没谱了。但还是振作起来,大声打断他的消极言论:“路没错,那条路很窄而且是往山上走的,墨脱县城海拔只有800米,不可能是往山上走。” 过了会,阿亮又对我说:如果待会有车经过,不管是往哪里的,让我拦车走,无论如何不能让我也在这丛林里过夜,我们没有任何野外的装备,除了这辆车和随身的换洗衣服,这样太危险。害怕丛林里夜晚有野兽出没。我说:“阿亮,我们是同伴!我不可能撇下你一个人走,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这样的夜里别说车,人都没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就算没有野兽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乱转也要崩溃了。你不要乱怀疑什么,80K肯定快到了,就在前面。”他坚持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怎么样都可以,反正没有牵挂,我在他反而更担心。要保护我的安全,担心我的担心等等。我心里一时什么情绪也说不清楚,想流泪。但也知道,这不是抒情的时候,这种时候内心的力量比什么都重要。 伸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大声说:“阿亮,雅江买车时,你说此去一路要相依为命。不要当我是女孩子,就该娇气该照顾。我们是兄弟,患难相共!”阿亮回头看看我,一时感慨万千,不能言语。伸手把音乐声放到最大,继续赶路。 有时候,朋友比情人更死心塌地。 约莫又赶了半个钟头,竟然听到后面有车声,惊喜交加,几乎疑为幻觉。事实上,我已经开始零星有幻觉出现,有时突然看到路边仿佛有人,有时晃眼对岸突然出现灯火人家。太累了,太疲倦了。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倒下。 这车大概是路上坏了,耽搁了,否则这么晚怎么还有车在密林里赶路?拦下来问80K还有多远,车上人说:“已经到了,前面转弯就到,你们跟我们的车走吧。”我和阿亮相视而笑,心中一片明亮。 果然转弯就看到数十盏昏暗灯火,泥泞的道路旁散乱分布着一些木板棚子,这场景太像西部拓荒片里的场景了,如此荒芜简陋。而这就是波墨路上重要的节点,也是墨脱县城赖以维系的物资转运站。许多背夫们就是从这里将物资徒步背进墨脱县城。 80公里骑了12个小时,12个小时只是在波密吃了一顿早饭。全凭一股怕死在路上的劲头,折腾到此。 从车上下来,阿亮竟累得扶不住车,连人带车倒在烂泥里,我亦随车扑倒。从来没有过这么绵软乏力的感觉,一路摔伤的地方也感觉不到痛,身体也没有寒冷和饥饿的感觉。整个人瘫在泥里,却又感觉人在往上飘,没有一点分量。周围的人声,人影,不可闻,不可见,化为虚幻。 相逢意气为君饮 2009年8月12日 宿80K旅店 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衣,逐一检查蚂蝗,拽下十几条,都吸得饱胀。身上还爬进一种竹节一样的软体黑虫。恶心得浑身打冷战。身上流血的地方有些已经干了,新伤口处血继续涌出来。没有热水,用冷水草草擦拭一番,穿了一天的湿衣,皮肤浸得苍白起皱。换衣服时,发现包里的衣服也湿了。可能是路上过水时包里进水了。幸好我将相机等电子产品都用塑料布包好放在胸前的军挎里。 下楼,坐在旅店凳子上,灯光昏黄,还有电视,在放台湾言情剧,看到那些唧唧哇哇的偶像派生活,相当有不真实感,但我们确实回到人间了。刚车上几个人热情邀我们一起吃饭,我们推辞,他们过来拉我们过去,说:“到墨脱就随墨脱的规矩,这边只要吃饭都是大家一起的。墨脱的人是最热情好客的。”如此,也不矫情,一起围坐吃饭。这群人是墨脱中学的老师,从八一办事回来,包车进墨脱。问司机小曹80K之后,路况如何?他说更烂的路在后面。有几处水很大的地方你们不一定能过得去。而且墨脱的路,今天说不得明天的事,随时有变故,走一截看一截,走不过去就退回来吧。这些话和我在波密打听的一样。他们今天就是路上堵在嘎龙山口那里耽误了,就是桑吉扎巴帮我们推摩托车那一段,看来我们走了后还堵了很久。所以这么晚才赶到80K,本来这段路晚上是不会有人走的。不过小曹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想走,还没有人走不过去的路。这句话深得我心。 邀我们喝酒,不想喝,太累,身上又不舒服,也不想说话。但是司机小曹说必须喝,一是席间有二位老师结婚,刚从八一办了手续回来,二是董老师调动成功,此次最后一趟回墨脱。两大喜事,当喝酒祝贺。阿亮立即豪爽地说:“这样啊,那一定得喝酒庆祝一下。”我望望他,知道他的酒量并不好,而且这一路都是他骑车带我,累坏了。说:“阿亮不太会喝酒,我陪你们喝酒。”阿亮伸手在桌下拍拍我的手,笑着对大家说:“我的酒量是不好,但是碰到朋友喜事,说什么也得一起喝一杯。” 几杯酒下去,大家熟络起来。董老师说他们一路上都在留意我们,12K处我和阿亮修车他们就已经看到,以为我们只是去嘎龙山上看冰湖就回转,后来看我们过嘎龙山,堵车处他们亦在,见我爬上一辆辆卡车,他们猜测我在干嘛,是不是车坏了,寻求帮助。后来见车开始纷纷倒腾让路,觉得这两人很厉害,还在车上相互打赌我们能不能进得了墨脱。后来一路没见我们,很为我们担心,没想到在80K附近又遇见我们。 司机小曹相当能喝酒,且喜欢劝酒。我看阿亮累得手连碗都端不住,直抖。脸上颜色都呈灰白,状态非常不好。就不管了,把阿亮的酒拿过来替他一饮而尽,说:“大家喝酒是为高兴,不是为了把谁灌醉嘛,阿亮不擅喝酒,大家体谅一下,我替他陪大家喝。”大家起哄调笑说阿亮好幸福,我也不解释。阿亮嘻嘻笑着,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匆匆上楼睡觉。我继续和大家喝酒扯淡。 董老师人逢喜事,又喝了点酒,非常健谈,大家散去后,就剩我们俩了,看他谈兴正浓,就陪他聊天喝酒。我是夜猫子,夜里精神比白天好。借了条毯子裹住自己,窝在椅子里听董老师说话。偶尔抿一口白酒,身上暖暖的。 门外仍大雨倾盆,我侧耳听雨声,不禁面有忧色。明日路愈加不好,这样大雨,路上水深,如何过得去?还有我的小朋友桑吉扎巴,他可曾赶到80K?董老师他们小车都堵这么晚才到,桑吉估计今晚赶不到80K了。如果露宿丛林该如何是好? 董老师善解人意,见我面露忧虑。就开口邀我们明日一同赶路,如路上有状况可帮助,相互照应。水深处可帮我们把车推过去。我担心跟不上他们的越野车,他说这路上任何车都速度差不多。路遇塌方堵车,摩托车反而有优势。又说这里日日大雨,雨水他们早已习惯。不过有一好处,大雨晚上下过,白天就会天晴。白天倘若下雨,晚上就不下。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为好天气喝一杯吧。我虽不信,今天白天就在下大雨啊,这晚上不是还在下么?但心里却宽慰起来。墨脱路上有伴是幸事。 董老师说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几个人议论,说这两个人是不是来旅游的,看起来又不像。但又不是墨脱人。墨脱县城人极少,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面熟。猜测我们是干嘛的。从未见过人骑摩托进来还带人带行李,勇气可嘉,但也太危险。 我说你们墨脱人不是常年走这路么,你们能走我们也能走。就像小曹说的,没有人走不过去的路。 董老师说:“话虽如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能不走这条路就不走这条路,多走一次就多一次危险。人都说生死墨脱路。在墨脱四年,我只出过墨脱两次。一次是四年之中唯一一次回家探亲,一次是出走。哦,加上这次才是第三次。” 四年前,董老师也如今日我和阿亮这般,穿着军用雨衣,解放鞋,进墨脱。不同的是我们骑车,他们徒步。刚从大学毕业分配至此,一行四人,加一个当地老乡向导,背着行李往墨脱走,一路倾盆大雨,走了好几天。在路上和当时的女友,也是同班同学还因小事闹别扭。董老师笑说:“就因为和我怄气,她凭着这股气撑到了墨脱。男人这样走都要虚脱。何况一个女孩子。一晃四年过去了,我还出过墨脱,她一次都没有出过。路太难了。以前墨脱没有网络,消息都很闭塞。人待在那里很闷,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打牌。渐渐成废人。什么理想、事业、人生渐渐虚无。久之,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厉害,有次回家探亲,硬是不敢过马路,觉得车特别多。” “偶尔有游客进墨脱,我总想和他们搭讪,毕竟是外面来的人。但是能说话的也不多。待久了我自己的交流能力也退化了。觉得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孤独压抑的感觉让人要发疯。终于有一天,深夜,我什么都不管了,提了把门巴砍刀就出走了,我想走出去,去哪里我也不管了,只想离开这里。深夜打着手电筒,提着砍刀往外走,什么熊啊,野兽蟒蛇之类的那时都不在我考虑之内了。只想走出去。我觉得我待在这里人要压抑得发疯了。” “走到80K,已经是三天后了。学校领导打电话到80K让人堵住我。那时候走了几天,人渐渐平静下来,回去后,也没有处分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闷闷地喝了口酒,看看我,笑了笑:“呵呵,光说我自己的了,说说你吧,砚台这个名字很好,你父亲是画画的?” “嗯,会画国画,不过画得一般般。只是喜欢。” “老家是哪里的?看你应该是江南那边的吧?” “老家是安徽桐城。” “啊,赫赫有名的桐城派啊,哈哈。那个地方我去过,很不错。出了很多读书人。” “嗯,听我爷爷讲过什么晴耕雨读之类的,商人或者官员回乡不如一个学者或者老师所受的尊重。比如有古祠堂需买门票,我跟卖门票的大爷说,我朋友是位画家,当即受到尊重,免去门票。” “现在还有这样重读书风气的地方已经很少了,桐城果然是个文化底蕴极厚的地方。小砚画国画也应该相当不错吧?” “跟父亲学过,但是已经不会画画了。性情野得很,没读过多少书。爸爸一直想把我调教成个淑女,可惜我像个男孩子一样。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坏事干尽。是个不服调教的野丫头。”想起一件趣事和董老师说起:“有年中秋,在众亲戚前,父亲要我念诗文听,着我念,‘少时不识月,呼作百玉盘’。我偏不,我念:‘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且音节铿锵。爸爸很不高兴。呵呵。”董老师被逗得哈哈大笑,说:“你父亲应该对你的成长教育起了很大的作用。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女儿。”我老实地回答说:“很惭愧,实际不是那么回事,爸爸一心想将我调教成淑女,但我活脱脱是个混混。永远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儿。他希望我好好读书,我迷恋打台球看武侠小说,满脑子混江湖。他希望我好好工作,我却经常失业到处闲逛。我也很惭愧,但是又做不到。” 我永远也忘不了,有次我逃课和小混混们赌台球,大讲粗口。一抬头突然看到父亲在不远处正看着我,那种失望心痛的表情。回家后,爸爸跟我说,“你能不能好好读书?就当是为我读。你每天放学回来,我拜你一拜”。一边说一边当真拜下去,说:“请受爸爸一拜,女儿为我读书辛苦了!”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羞愧欲死。 董老师见我不说话了,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想起很多少年时候荒唐事。惹父母伤心。想起来惭愧得很。” 董老师问我这样出行父母可知道,恐怕要担心死。 我老实说:“原本也没有想去西藏。就这样走着慢慢就走远了。和家里说是跟很多朋友一起去旅游的。没有说实话。 董老师说:“能够和男朋友一起走这样的旅程会是你们人生最好的一段磨炼。让你们以后能共同面对很多挫折的。这对你们是一种财富。虽然艰苦但也值得。”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坦言相告。觉得对朋友不应该欺瞒:“阿亮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的爱人。刚那会儿喝酒只是担心他喝醉才那样说的。说了你也许不信,毕竟我们这样同吃同住,难避嫌疑。不过别人信不信不关我事。我也懒得解释。只是觉得董老师是我看重的朋友,在此就多说一句。” 董老师很惊讶,举杯敬酒,请我原谅他误会我们了。复又好奇,问我可有爱人。 我反问他:“你为什么想知道?” 他尴尬笑,说:“好奇,好奇你这样的女孩子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当然,不说也可以。哈哈哈!” “有,”我坦白说,又补充道:“有很多,我的爱像圆周率,无限不循环,哈哈……” 董老师大笑,差点被酒呛着。 说起旅行,他不赞同旅行是能让人脱离时间和空间的一种存在方式,只要人在世上就难以脱去羁绊。这是心里的负累,不是走路可以忘却的,这是一种主观逃避。当然我承认他说的对。我一路行走,并非心里毫无羁绊,生活与未来,都是沉重的大山,只是我容易快乐一点,选择性地不去想让自己不快乐的事情,我只想着现在。未来还未来,我不去想它。 董老师说他当老师,有寒暑假,应该可以去旅行,也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但是往往走不了。补课赚钱贴补家用。趁暑假要多承担家里事务等等。那样一比较,旅行就慢慢越推越远了。我觉得很多人说忙,说时间不够所以不能去旅行,只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旅行并不是排在他心里第一位认为重要的事情。自然就上不了路了。价值衡量谁都会。 董老师感叹人生总归琐碎,羁绊太多。不是所有人都能率性而为。也害怕回来之后的烂摊子没法收拾。为了一趟旅行失去一份工作,大多数人都不干的。 想起胡兰成,和董老师边喝酒边缓缓讲起。胡兰成说自己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这段话原本不是说旅行。但此刻想起恰好符合当下心境。 在路上的时候,真觉得岁月漫漫,有了远意。当前琐事在人生长途中又算得了什么呢?汉朝人的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愿于人生岁月做一个荡子,不执着,不贪恋。 …… 人,很奇怪,和心爱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谈心。 夜雨荒山,这密林中,简陋的小旅店,两个陌生人把酒漫谈,话题涉及读书、爱情、童年、旅行……不觉夜深酒尽,醉意酣然。很多人事不是我不能说,而是我懒得说。今晚与董老师聊天,真是畅快。在这种谈话氛围中,如鱼游大海,自由自在,思路触类旁通。董老师也说很痛快,一夕长谈酣畅淋漓,觉得心中满满的,有击缶长啸的冲动。在嘎龙山上曾看到我从他车前涉水过去,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会成为朋友,一起喝酒谈心。人生的缘分真是难以言述。更奇妙的是,和董老师在后来的路上一再相逢,数次把酒言欢。正应了那句话,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董老师是我一路遇到的人中,甚少可以谈话的朋友之一,坦诚、善良,知识渊博。无傲气亦无过分谦虚。是个很有趣的人。 跋山涉水喂蚂蟥 2009年8月13日 80K——墨脱 早上醒来,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趴在窄窄的木板走廊上,看到对面的瀑布飞泻而下,煞是壮观。山林雾气蒸腾,如巨鸟冲天之势,背负青山,其翼若垂天之云。 昨天来时天黑,折腾惨了,如将死之人。今天休息一夜精神颇好,我坐在木廊上,把腿放下去,踢踢踏踏,摇晃着哼小曲。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叫80K的地方,就是数十家简易木板棚屋分布于路两旁。在此做生意的都是四川人,经营旅馆、饭馆、茶馆。80K是这一路最热闹的地方。路上好多黑黑的猪,随地拉屎,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藏香猪。 楼下,阿亮在修车,抬头和我打招呼。说早上找遍80K都没有修车的。一早起来就倒腾前后刹车,用石头把磕弯了的后刹车杆敲直。正忙着,远远看到个瘦小的人影朝我们跑过来,是桑吉扎巴,远远就看到他可爱的笑容,如阳光般明亮。我赶紧下楼迎上去。 他说昨晚没有到80K,只走到52K天就已经黑透了,住52K检查站。黑早起来赶路,没想到还能找到我们。阿亮满手脏,伸手想拍拍他的脑袋,又缩回去了。桑吉扎巴说他今天在80K住一晚,明天清早上山赶路,他家在达木乡上面的山里,叫竹村。翻山有30多公里路。很多地方无路,要带砍刀开路。桑吉给我看了看他的刀子。诚心邀请我们去他家里玩,但是我自忖翻山30公里我一天不可能走得下来。到时候拖累大家,在山上过夜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山上蚂蝗毒蛇非常多,又有野兽。桑吉说我走不动他能背我,那也不行啊。在路边小聊数句,我们就得上路了,今天的路据说更难走,我们得抓紧时间。 和桑吉扎巴道别,我们就上路了。桑吉扎巴在路上望啊望啊,直到转弯望不见。 时光打马而过的瞬间,总有一些影像留在心底无法淡去。桑吉扎巴在路边用力挥手,说再见啊!再见啊……那种情形此刻又浮现在眼前。 路上的人也许不会再见,但我不会忘记。 阿亮休息一夜仍未缓过来,说找不到走这种路的感觉了。这种路上以我的烂技术不可能带他骑。没法和他换手,他一个人骑这路累得够呛。所幸走了几公里,他又开始找到感觉,恢复神勇。兴致高昂地点歌,我坐在摩托车后面哇哩哇啦给他现场K歌。路太颠了,歌声断续,几次被自己口水呛着。 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行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掩映在树木丛林中,远远一条白练奔腾呼啸,从寒冷的高山地带,延伸到远方低谷的热带丛林之中,我们的路也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向下。这是一段从冬天走到夏天的路。嘎龙山上冰川四季都不融化,而往墨脱一路向下天气渐渐炎热。沿途植被随着海拔的降低,分布不同物种。听董老师说过墨脱是天然植物类型博物馆。 过了80K果然路上水多又深,路况比昨天糟糕多了。有一段水,看似不深,其实水流很急,我一走进去就被冲倒了,挣扎几下爬不起来,连呛几口水,眼看直坠雅鲁藏布江,慌乱中抢抱块大石头,嘶声喊救命。阿亮扔了车跳水里一把抓住我,扛肩上涉水过去。后来沿路过水都非常小心。我一直很担心昨夜司机小曹说的那几处大水过不去。水一急我就完全使不上力气,更别谈帮忙一起推车了。如果走到这里了还要退回去,那真是太不甘心了。我想我肯定会遗憾地大哭一场。 到94K的时候,看前面排了几辆越野车,小曹说的最大的一段水可能就在此处了。我们刚过去就有人喊我们,是董老师他们。董老师下车来打招呼,说前面有辆车底盘架在水里了,动不了,大家正想办法呢。望见水里几个人正在齐心协力搬石头铺水里的路,对面有辆车准备拖车。等了良久,终于拖过去了。又一轮水里铺路开始,为什么车过去的时候水里的石头会翻起来呢?奇怪。这样每次都要铺路?那一天能过几辆车啊? 轮到我们了。让我搭他们的越野车先过去。我还客气说也要留下一起推车。董老师说:“你这体重一下去就被冲跑了,我们在水里都站不住。”董老师还有和董老师在一起的贾老师、李明,皆下车帮我们推摩托车。水深又急,站立不稳不好使力气。推不动,有些大石头翻起来了,董老师在水下搬动铺平。折腾良久,衣裳尽湿才把摩托车推过去。推完车,大家又蹲在路边进行一轮摘蚂蝗活动。原来这里不仅树叶草丛有蚂蝗,水里也会有。这里的蚂蝗大概是水陆两栖的。行路难,行路难,跋山涉水喂蚂蝗。 到113K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半了,5个多小时走了33公里。 在路边小木屋停车,买泡面吃。两碗泡面一瓶水,共计30元。这样的价格算贵吗?想想这一路,物资到此也着实不易。开店的男孩也是珞巴族的,叫索朗扎西,像个藏族名字,一问是竹村人。竟然是罗布的朋友。阿亮倒在椅子上就睡,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我边抽烟边和索朗扎西闲聊,问竹村的情况。他说竹村在山上,因为路难走还从来没有外面旅游的人去过呢,是珞巴人的村庄。据说珞巴人擅长打猎,用草木毒,提炼在弓箭上。我一路过来看到有珞巴人背着简陋的弓箭或鱼竿,赤脚走在路上。他们很怕车,听到车响会迅速避让,惊慌得很。我和阿亮还笑他们胆小呢,幸亏没惹他们。人家弓箭上还有毒的啊!给我轻轻扎一下我就回不去了。索朗扎西提醒我:你们在路上看到颜色鲜艳的野花不要摘,这里很多草花都是有毒的。尤其是一种蓝颜色的小花,剧毒无比。以前射杀野熊那类大型动物都从这种花上面提炼毒。真幸运,要不是路烂得我毫无闲情雅致,我肯定要手欠,去摘野花的。 我回头看看阿亮,幸亏他睡着了,不然他又要激动了,得闹着要去看从来没有外面人进去过的珞巴人村庄。我想想不能去竹村玩,也有点遗憾。但是索朗扎西说我幸亏没去。那里山上丛林里有一种绿颜色的蛇,他说那种蛇躲在树上,人经过的时候,会主动从树上飞下来咬人。速度飞快,躲都躲不过,剧毒,咬了就死。听得我脑后一阵生风,瞪大眼睛问他:“真的假的?到底有没有人被咬过啊?”他认真地说当然有人被咬过,咬了就毒死了。我突然想起武侠小说中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剧毒之物旁边必有降它之物。我决定和索朗扎西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也许那种蛇栖身的树叶就恰好能解这个蛇的毒呢?万一真是如此,被我发现了,岂不是善莫大焉?我认真地和索朗扎西讲了我的发现,他不解,问我为什么?我废老大劲和他讲相生相克的道理,我越说越兴奋,口水乱喷,连阴阳五行都出来了。他还是不懂,我打了好多比方,他还是瞪着一双细长眼睛懵懂地望着我。最后一个比方是,你是你爸生的,你被你爸所克。你们是最亲近的,但是也是有相生相克的,比方说你会怕你爸,对吧?完了,我自己都开始逻辑混乱了,都把索朗扎西快唠叨哭了。他很困惑地眨巴小眼睛说:“我爸爸早就死了,我为什么要怕他。”呃……算了,再沟通下去我要哭了。 将湿鞋袜脱了请索朗扎西帮我提到太阳地里晒。光脚丫在木板走廊上休息。牛仔裤膝盖处摔破了,我研究半天觉得不对,从破洞里拽出两条蚂蝗,竟然从这里钻进去咬我。我镇定地掏出打火机将这两家伙处以极刑。索朗扎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害怕吗?”我得意地笑着说:“怕啊,但也不用惊声尖叫才叫怕啊。”正说着,有辆车过来,车上人热情招手,原来是墨脱老师们的车,司机小曹探出头来说:“下面路的水不大,你们自己能过了,我们墨脱县城再见。” 休息一会儿,叫醒阿亮上路,尚有30多公里。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久违的阳光也出来了,蚂蝗和毒蛇们也出来了,红红黑黑的盘在路边蠕动,非常恶心。空气中满是枝叶腐烂的味道,暖烘烘地蒸腾向上,潮湿闷热。阿亮是个百无禁忌的人,有一条红黑相间的蛇横在路上,他竟然要从蛇身上压过去,我急得直拍打他,让他停下来。他满不在乎,说:“压死了晚上喝蛇汤呗。”我好像记得人家跟我说过,开车轮胎不可压生物,不能见血,否则很不吉利。我劝阿亮说:“我们这一路有惊无险,好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我们还是稍微对神灵客气点吧。别自己触霉头。” 行至下午四点多,实在支持不住,停车下来休息。阿亮下车,把雨衣往地上一铺,倒地就睡。地上的泥浆漫过,他也不管。我挪动自己也找了个地方躺下。太阳很毒辣,这里已经是热带气候了。不敢找路边树荫处,怕蚂蝗和毒蛇。和阿亮像两条被暴晒的青蛙躺在泥浆里。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很短时间。这么恶劣环境我竟然睡着了,竟然还做梦了,梦见一个人跟我说:“晚上去雪域餐厅吃饭。”我模模糊糊地说:“不去,不喜欢吃藏餐。”突然被自己的声音给惊醒了。我才起身,阿亮也醒了,茫然坐起,问我:“你叫我啊?”我说没有啊。他说:“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朵边上说:“快起来,快起来。”“做梦吧你?嗳,我刚还真做了个梦……”我脱口而出,转而,不想说了。阿亮等我下文,见我不说,打趣道:“是梦见哪位帅哥了吧?”我笑说,嘿嘿,就是。 (很巧合,后来到拉萨后,一天和朋友相约,他说:晚上去雪域餐厅吃饭吧。我当场傻掉了。这么巧合!那餐厅还真是藏餐厅。但在墨脱路上的时候我还没听说过这个餐厅。) 傍晚五点半到达墨脱县城。转过一个弯道,看到山头上的县城,激动万分,啊,传说中的墨脱,我们来了……我激动地要下车抽支烟,迎着傍晚耀眼的阳光摆了个造型,让阿亮帮我拍照,我用诗歌朗诵的腔调道:“我以神的姿态,闪耀在这美的瞬间,门巴人勿扰……”可惜,阿亮把我拍得像行将就义的刘胡兰。我责怪他老是把我拍丑化,他怪笑说:“砚台这么英姿飒爽,哪里像行将就义啊,再说旁边又没有乡亲们和大狼狗。” 进县城,按我们的老规矩,骑车游城一圈,但墨脱一路来得太艰难,我们绕城足足飙了三圈。难以平息我们激动的心情啊。将音乐开到最响,速度70码,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狂飙一通。我伸开双臂,做展翅飞翔状,迎风狂喊,以高调的姿态昭告墨脱人民,我们来了。 但墨脱人民并没有燃礼花欢迎我们。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家伙。 后来有朋友问我,墨脱风景美么?我说不算美,坦白说川藏沿线比墨脱风景优美之处多了去了。他说那可真不值得!看你摔得跟斗扑爬,鼻流屎地的。 也许吧,不值得,但是老子觉得痛快,这才是我自己! 东南亚的雨 2009年8月14日 墨脱 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下到稻田边的小木棚子里洗澡,热水冲刷过肌肤,战栗般的享受。透过木板的缝隙,远处稻田、森林,延绵成片,间中,零星散落红屋顶的小木屋。 洗完澡,换上麻布裤子,细棉布衣裳,人字拖鞋,夏天在墨脱又回来了。坐在木板走廊上,将腿垂下去,踢踢踏踏,晃晃悠悠。 仿佛抵达东南亚某边陲小镇,巨大的野芭蕉树,广阔的稻田,鸽子笼一样的小木屋,木廊上嬉戏的门巴小孩,和做手工的门巴女人。嘈嘈切切的门巴话,是一种类似雨水的声音,细密绵绵,落于街道、丛林、堤岸,像东南亚的雨。热带季风越过高山、带着森林与河流的味道,时而远去,时而归来。 山脚下的稻田,在绿色的风中起伏又起伏。河流从它们中间走过,美丽、壮观而又汹涌澎湃的河流,在山谷中上升,从山顶上下降,走过高山、平原,通过人群和森林的漫漫长路,奔腾去往遥远的异国,那里曾是门巴人的故乡。 不知何时,昏昏睡去。阿亮回来唤我,天已黑透,说找到家按摩店,带我去按摩解乏,按摩的时候我又昏睡过去,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所有的筋骨都抖散了。迷迷糊糊中阿亮背起我回旅店。夜色如墨,风里带来潮湿的雨气。这一路如同电影中的片段,在半睡半醒之间闪回:一路越过的高山、峡谷,时而阳光耀眼,时而大雨倾盆……高山上的海子,像澄澈的眼睛,仰望星空……郭岗顶上迷途,无边无际的花海……理塘寺的僧人说:爱情,也许是人世间最难的事情……每次和路上的人说再见,就像小小的永别……墨脱丛里中大雨,那一路悠扬的藏歌声……每次翻车,阿亮第一眼望向我的神情,惭愧,心疼……这一路风景交替之中,和阿亮无数次喝酒夜话,静听心曲而不谈风情,涵容悲喜而不越雷池。所谓知己,因知你如己,因懂得而慈悲。 墨脱的夜,又开始落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 我印象中唯有童年的时候,父亲背着我,那是去邻村看电影,我总是吵着要去,也总会在电影没结束的时候就睡着。父亲背着我走在乡村小道上。夜色下的树木山林呈现出各种狰狞的影像,然而父亲在,我什么也不怕,只觉得坦然和一种安定的幸福。 春风得意你竟看上谁,剑走偏锋你还挂念谁,山穷水尽你最相信谁? 这世界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父亲那样疼爱我。虽然我已经长大,离家多年,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那宽广无边的爱,一如小时候他给我的一般。 居住在门隅的人 2009年8月14日 墨脱 门巴,是藏人对门巴族的称呼,意思是“居住在门隅的人”。 据说莲花生大师在西藏弘法期间曾骑着天马游历白玛岗,发现这里四周环山、沟壑纵横,犹如盛开的莲花,遂依地形将此地命名为“白玛岗”。莲花生大师说,世上有隐秘胜境16处,最大之处为白玛岗,故有“白隅白玛岗”(意为“隐秘莲花圣地”)是一个“不种青稞有糌粑,不养牦牛有酥油,不修房屋有房住”的人间天堂。关于白玛岗的美妙传说传遍了西藏各地,也传到了遥远的西部门隅。最早离开门隅前往墨脱的有6户人家,他们携家带口,翻越一座座高山,涉过一道道激流,历尽千辛万苦,最后翻过德阳山口,沿雅鲁藏布江溯流而上,终于到了白玛岗的东波地方,就是现在的墨脱县政府所在地墨脱村附近。 白玛岗当时是珞巴族聚居的地方。经过交涉,珞巴头人同意门巴人住在东波一带,这6户门巴人便定居下来,在白玛岗建立了第一个门巴族村寨——“门仲”,意思是“门巴人的村庄”。随着门巴人的不断迁入,侵占更多的土地、森林、狩猎资源,加上两个民族之间宗教、文化上的差异,门巴与珞巴两个民族之间的矛盾开始逐渐升级。而挑起门、珞两族大规模械斗的是西藏东南一隅的波密政权,当时的波密王从中挑拨,暗里从武器和给养上支持门巴人,明里又从道义上支持珞巴族,意欲挑起两个民族的内耗,企图一举吞并墨脱。并假借门巴人之手刺杀了珞巴的头人,两个民族的矛盾在两面三刀的波密王的不懈努力之下,演变成世代仇杀。两蛮荒民族哪里懂得政治啊?政治是这个世界上最阴险无耻狡诈的一门学问,绝对高智商的干活。 话说,那是一场纷乱的战争,血雨腥风的年代,砍刀弓箭齐上,虫毒草木毒满天飞,雅鲁藏布江顺流飘下的都是黑色的尸体(注:毒死的)。据说两个族里的青壮年几乎都战死于争斗之中,连幼童都开始加入仇杀。继此下去,两个民族不免要灭亡。于是珞巴族巫师斩鸡头,取鸡肝,看纹理,寻找战争启示录(注:珞巴族占卜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烧龟壳看裂纹的占卜流派,也许是同一种手法,只是这里龟壳不多见,所以改成了杀鸡取肝)。据不靠谱史料记载,当日那枚鸡肝告诉巫师:人都要死绝了,还打个JB。你们都这样闹哄哄打仗去了,猪没人喂,稻子没人收,鸡爪谷都熟烂在地里,酿不成鸡谷酒,连先人都不爽,神灵也不力挺你们。明年春荒季节,就是珞巴族灭亡之时。(大概正是因为此役,珞巴族成了中国56个民族中人数最少的一个民族,仅两千多人。) 于是,珞巴族派人出使讲和,重新划分地盘。珞巴族退到113K左右的达木乡,也就是现在的达木珞巴民族乡那里。而门巴人占据了墨脱除达木乡之外的土地。我的珞巴族朋友罗布说,至今珞巴族与门巴族仍世代不来往,亦不通婚。 和董老师结伴去门巴人的村庄玩。一路听他讲故事,他讲的时候正儿八经,但我现在隔了这么久,只能按我的语境胡乱来讲了。 阿亮向董老师求证门巴人下毒是否果有其事,董老师确凿告诉我们,实有此事。今年暑假就有学生吃了门巴人给的香蕉中了此毒,无药可救。 阿亮张大嘴,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我知道他好奇此事,但此事不免是件不幸的事情。他一时难以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董老师说会下这种毒的人很少,一个村子基本只有一户人家有毒,当地人都知道。只有一个村子一队二队三队都有下毒的人家。可惜村名我不记得了,下次再问董老师。我打算手绘一幅门巴毒分布图,卖给有意前去墨脱探险的志士们。嘻嘻。 董老师给我讲说,这种毒是一套技术加咒语的完整体系,且世代相传。五月端阳这一天,亦是丛林瘴气最盛的时候,使毒的人将毒蛇、蝎子、蜈蚣、蟾蜍等五种毒虫在正午十二点整,放入一个瓦罐,然后围绕瓦罐边跳舞边念咒语,直到午夜十二点,将瓦罐封起埋入地下。之后,每午夜都念咒语,直至七天以后,取出瓦罐,那五种毒虫自相残杀吞噬,剩下的最后一种毒虫就是下毒的原料,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炮制成毒药,碰到面相富贵或者有钱人抑或长相俊俏的,门巴人就以毒招呼。谓之“夺福”。 “既是世代相传,那总有个源头吧?第一个使毒的人怎么学会下毒的呢?” 董老师夸我有学术探究精神。刚说到咒语,其实就是一种巫术。第一个使毒的人,从撒癔症开始。呵呵,我不免想起罗布给我讲述使毒的人手痒难忍毒瘾发作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董老师大概也觉得过于扯淡,笑着说:“我当传说讲,你们当故事听吧。哈哈。” 某普通门巴妇女前一天还奶孩子做家务,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突然她宣布老子不干了,拒绝一切原本该干的活。开始狂撒癔症,口里念念有词,伴随种种怪吓人的肢体动作,类似跳大神或者忠字舞那种毫无美感的舞蹈。在稻田里跳,在山顶上跳,在村庄里跳……反正先把大家给唬住,然后宣告自己神灵附体。该妇女从此不干凡人干的活了,只臣服于某种神秘的力量。节气到的时候,她开始上山下河四处搜寻毒虫,在家里潜心炮制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我问董老师:“如果她刚开始撒癔症的时候,有个人突然用如来神掌或者三花聚顶神功之类的,这种硬气功充满阳刚之气地一掌拍下,是不是能把她给拍醒呢?”我一边说,一边跳起来,气沉丹田,运气于掌心,凝神蓄势待发。想象那妇女被我一掌拍下,顿时愣住,然后擦擦口水,若无其事地说:“哦,该喂猪了。”从此正常了。 董老师哈哈大笑,说:“也许一掌就给打傻了打成脑震荡了。”“但是那也比她去害人强啊。”我说,转念一想又说:“不过,像我这种深厚的功力,也许一掌就给她打通任督二脉了,从此更不得了,能运气御毒。”嗳,纠结啊纠结啊……其实,我觉得,我少林大力金刚掌也是专克制此阴毒之气的功夫,想是我中原武功尚未传到此蛮荒之地的缘故。 关于门巴与珞巴的故事,是董老师带我们去做家访路上讲的。出县城沿雅鲁藏布江往下走约莫十几里,就是门巴的村庄德兴村,墨脱县城海拔800米,这里只有400米。杨老师做家访,董老师去要赌债,我们跟过去看门巴人。过岗亭,这里已接近边境,要查边防证,我们申明去德新村就回转,不去背崩。又有当地老师作陪,才得以放行。 阿亮骑摩托带我和杨老师,董老师骑杨老师的自行车。路遇大黑蛇,四人静立等它慢悠悠上山。路上抽烟闲谈,杨老师说起他进墨脱之路,也颇传奇,从八一买了辆自行车,一路骑过来,墨脱路上刹车皮用尽,那一路净是下坡,靠脚搓地胆战心惊往下走,终于还是在114K那最陡的坡路上失控,一头撞上山崖,昏死过去。杨老师是贵州人,个头黑瘦矮小,身量和我差不多。想象他在这一路狂飙,抛掷自己如弹丸,不免惊叹佩服。 杨老师醒来后,挣扎着骑车到了墨脱。他这车在墨脱骑了三年,一直没有刹车皮,这边买不到,他三年都不曾出过墨脱。但他乐观得很,说等过两年墨脱路修好了,他再出去买刹车皮。说话后不久,董老师也在下坡时失控,撞山了,在这样的路上,只能选择撞山,才能停下,因为另一边就是奔腾的雅鲁藏布江。不过董老师没有昏过去,只是擦破皮而已。撞,也是需要技术的。 董老师带我们去他的学生家里串门,学生的姐姐特地去村里别家端来酿制的黄酒待客。董老师在姐姐倒酒的时候,用门巴语和姐姐说了句什么。姐姐一愣,笑着说了句话,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再递给我们。董老师哈哈大笑,叫我们喝酒。我扯着董老师问他说什么。他悄悄跟我说,他问那个姐姐酒是从谁家端来的,会不会有毒。哇塞,我顿时觉得有点刺激。下毒还真这么流行啊?董老师说他在此地四年也不敢随便去陌生的门巴人家里吃东西,除非是认识的人家。 佐酒之物是一种巨大的黄瓜,据说是从印度那边传来的种子,别处没有。清脆多汁,有一种青草的味道。姐姐用一把很特别的小刀切黄瓜,像木匠的折尺。也是门巴人特有的刀子。我惊叹黄瓜怎么长得如此巨大,董老师说,墨脱本地还有一种巨大的柠檬,有西瓜那么大,疯逑了,那么大的柠檬还能是柠檬吗?那是瓜柠檬,长傻了的那种。可惜我们去的季节不对,没看到。黄酒是当地种植的鸡爪谷酿制而成。入口醇厚,但是回味有点酸,坦白说不太好喝。董老师门巴语非常地道流利,教我许多,现在只记得几句了,“贾木许”(干杯),“让休”(请坐)。 董老师说门巴族崇尚万物有神,所以他们崇拜的东西特别多。门巴人的家,就像一个图腾展示中心,门上挂着一尺多长的风干豆荚象征着丰收。还有野山羊头、野牛头,这个我也不知道象征什么,也许是象征畜牧兴旺?家家木板墙上都斜剁一把门巴砍刀,我使劲掰下来试过刀锋,很钝,看来不是日常所用的那把,这把砍刀乃是辟邪镇宅之意。还有巨大木雕的那个,嘻嘻。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偷拍了个做工抽象一点的。董老师说每年过年的时候,门巴人都要穿上门巴人服饰,由巫师当头举着最巨大的、最写实的那个。后面家家户户都举自家的那个跟随,且歌且舞之,盛装游行搞生殖崇拜。啧啧啧,想想那种场面,太震撼了! 德兴村的门巴人又崇拜近处的风洞,说每年都要去祭祀。指我看山上,那半山腰有两个碗口大的风洞,风就从那里来。墨脱非常酷热,唯此德兴村风很大,学生的姐姐指我看远山上树木枝叶纹丝不动,而德兴乡的风澎湃如大海,且日日如此。最神秘的是,每日准时来风。下午三点一刻左右,大风从风洞方向呼啸而来。我惊叹不已,怂恿董老师带我上山寻找这神秘的风洞。董老师说他刚来墨脱的时候就曾上山寻找过这神秘的风洞,上去过几次都退下来了。丛林莽莽,杂草丛生,根本过不去。拿砍刀砍出条路来,隔不多几天再去,小路又已经被长死。如此几次三番都没能接近。叫我死了这条心,那山上蛇虫巨多。我仍嬉皮笑脸,又怂恿阿亮。阿亮也想去,他对这种神秘的东西好奇得要死要活。董老师被我们纠缠得没办法,只好敷衍说,明天借两把门巴砍刀,试试看吧。 额,神秘的洞,我推测,那洞是穿越山体的,人说针大个洞,斗大个风。那个风洞应该是个漏斗形状的。也许应该转到那座山后面去,那里也许有个巨大的山洞。说不定里面从来没有人去过呢。说不定传说的门巴人宝藏就在那里。啊……我要去!我明天一定要去。我回头发现阿亮又陷入我熟悉的那种痴笑之中,哈哈,他肯定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用胳膊碰碰他,他冲我会意一笑。董老师见我们鬼鬼祟祟,遏制不住的兴奋,真想去,有点招架不住,和我们商量:那风洞真的上不去。雅鲁藏布江下面有一眼泉水,也是门巴人崇拜的所在。不如明天带我们去朝拜泉水。如果泉水那里我们能走过去,再考虑找风洞。阿亮赶紧点头同意。门巴人有崇拜癖,阿亮有猎奇癖。不过,话说回来,大自然当然是值得敬畏的,比都市里那些男男女女崇拜的幺蛾子格调要高多了。 想起一句话,当科技爬到最后的山路时,发现宗教早已站在山顶。 董老师指我们看德兴村的桥。这座桥最早的时候是笼桥,笼桥是门巴人特有的,别处无从见到。用藤编织成两个笼子挂在两岸之间的藤条上,过桥的人蹲在笼子里,用手拉藤条过江。呈弧线,最矮的地方用手可以撂到江水。想想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多刺激啊。 董老师给我讲藤桥的制作,非常有意思,两岸数位弓箭手,箭梢绑上藤条,相互发箭。两箭在中途交错打结,如此往返反复交错。然后人再攀援过去编织藤条加固。 现在的桥已经不是藤桥了,但是架桥也颇费功夫,江水踹急,无法渡江牵铁索。招来门巴族臂力最大的弓箭手,这哥们儿,黄酒喝足,醉意醺然之间,一箭就将绳索射过了江。何等威风啊! 如此反复才搭起了这座铁索吊桥。 又跟杨老师去家访,那家主人二话不说,又是黄酒上来,一杯一杯,殷勤相劝。片刻,已酒意醺然。杨老师门巴语说得磕磕巴巴,和家长交流的时候,舌头直打结。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总被家长一句:“谢谢老师,贾木许!”给打断。杨老师十分郁闷,跟我们说,这里的家长很不重视教育,老是让学生缺课回家干活。他们老师除了教书之外,还得像《一个都不能少》里面一样上山下田去抓学生回来上课。这里的路又难走,村与村之间相隔甚远。想想自己不远万里而来,青春激情都献给这里,连点希望都看不到,怀疑自己所做的是否值得。杨老师有点醉了,委屈地说:“老子都28岁了,待在这里连老婆都找不到!” 虽然挺伤感的,但是我们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大笑起来。笑得杨老师都不好意思。一拍桌子说,算了,不抒情了。回! 回来路上,酒兴大发,大家排排坐村口巨石上,对着远处的稻田河流,大声唱歌。唱了童年的歌,唱了少年时的歌,很多很多,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快乐。现在想起来,那日的艳阳高照和路上滂沱大雨形成非常决绝的对比,仿若两个世界。 那日阳光异常灿烂,热带炙热的阳光,如沸腾的岩浆倾斜山林,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葱翠山林、玉米地、河谷,全部闪白,在记忆中留给我一幅曝光过度的影像。村口艳丽的经幡被大风撕成虚影,只剩下颜色。那阵阵呼啸而过的大风,像澎湃的大海一样,汇总在一起无边无际的大海,时而远去,时而归来…… 喝了太多的黄酒,这酒,入口淡,后劲足得像头牛。白日醉酒的感觉真是欲仙欲死…… 董老师唱门巴人的歌给我们听,门巴的情歌叫“加鲁”,酒歌称作“萨玛”。董老师唱的门巴情歌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仿佛是一个小伙子唱情人嫌他贫穷而离开,有点忧伤有点诙谐有点自嘲。 唯酒歌有印象,每段结尾重复吟唱的那几句词非常好,汉语的意思大概是: 祝愿相聚,永不分离。 如若分离,愿再相聚。 人生只若初夜 2009年8月15日 墨脱 早晨等董老师带我们下雅江边去拜见门巴人的泉水。约好在中学上面的岔路处相见。但董老师临时有事耽搁。我和阿亮坐在马路牙子上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耍贫嘴。突然发现阿亮的眼神不对鸟,盯着一个方向眼珠都不转。我顺他眼神看过去,哇塞,一美女啊,生得乖巧可人,短裙下一双白生生玉腿,正朝我们这边款款走来。我悄悄跟阿亮八卦:“哥们儿,这个不错哈。按大伟同学的标准,这绝对是S。”阿亮会意地点点头,表示赞同,眼神都不舍得离开。我用胳膊碰碰他,说:“快,快搭讪。根据她的步速,你有3.5秒的搭讪机会。” 阿亮有点犹豫。我看阿亮关键时刻掉链子,机会稍纵即逝,赶紧和那女孩搭讪:“嗳,你好。请问哪里有卖水果的啊?”那女孩停下来,友好地说:“你们是旅游的人吧?这里没有专门卖水果的,早上菜场有时有卖的。”我准备给阿亮机会接话茬,发现他痴呆得很。只好继续胡乱撑着,说:“哦,是吗?找半天都没找到水果卖。你皮肤挺好啊,经常吃水果吗?”那女孩笑了,说:“也不经常吃啊,谢谢啊。呵呵。”说完准备走了,我看来不及了,直接说:“美女,坦白说,我兄弟想认识你一下,但是他很害羞,所以我帮他跟你搭讪。”那女孩看看阿亮,有点不好意思,笑得很可爱也有点小得意。阿亮终于憋出一句话:“你是哪个民族的啊?门巴族吗?”那女孩笑说不是啊,我是汉族的。一边说一边朝对面的饺子店走去。我赶紧大声说:“你是陕西人吧?”女孩很惊讶,停下来,问我怎么知道。嘿嘿,我对各地方言有惊人天赋。这点毫不吹嘘。听人说两句话猜对方家乡,一般都能猜出八九不离十。何况她举步的方向正是陕西饺子店呢,更证实了我的判断。 我没回答她的话,问:“饺子店是你家的吗?味道怎么样啊?”那女孩调皮地说:“吃过就知道啊。”阿亮马上激动地说:“好,砚台,吃饺子去。” 额,我们不是刚刚才吃过么。不过,为了阿亮,让我去吃油炸蚂蝗我也面不改色。兄弟嘛,就得互相成全。 饺子店果然是女孩家里开的。女孩也挺狡黠,一来就问阿亮要几斤饺子。我看阿亮表情虚幻得很,没准脑子一热就说来十斤先。我赶紧抢先说:“我们吃过早饭了,本来不想吃,但是有美女作陪,那就给我们兄弟来上一斤吧。最好有劳姑娘亲手下饺子,以慰我们兄弟爱慕之情。”我油腔滑调地说。阿亮佩服地看看我,又兴奋地看看美女。美女浅浅一笑,转身下厨,挑门帘的时候,斜身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阿亮。我暗叹,果然尤物啊,善风情善调情。看看阿亮已经被那若有若无的一瞟抽去了筋骨,大有酥软之势。我捅捅他软肋,阿亮浑身一震,我说:“哥们儿,淡定!” 女孩下饺子的时候,阿亮恭维我来势凶猛澎湃。又担心地说,是不是太直接了?吓着人家MM。哈哈,阿亮啊阿亮。人又不是厦大毕业的,哪那么容易吓着啊,倒是你别被吓着了。阿亮摇头感叹:“哥们儿,你太猛了。” 贼鸟人,平时唤我砚台情深义重,乍然路遇美女,就开始叫我哥们儿了,直接无视我的性别。哼!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很多出来混的大哥,生死都看淡,结果却为了个把女人反目成仇。这种感觉果然不爽,不爽啊不爽…… 阿亮陷入想入非非之中,问我,她该不会有婆家了吧?男朋友?也许…… 哈哈,哥们儿,你不是要娶媳妇吧?那我们就细水长流,前半年从姑娘的家史、习俗、生活习惯之类的开始了解起。后半年了解她家七大姑八大姨三朋四友。明年再了解姑娘的品行和历次恋爱史,估计三年后墨脱通车的时候,你们可以携手去旅行结婚了……阿亮被我一通瞎扯逗得哈哈大笑。 不过,阿亮还是有点纠结,说我们这样太直接了吧?初次见面,尚未问芳名,就被你这样赤裸裸地给表白鸟,会不会让人第一印象觉得我们特流氓啊?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阿亮你行的,你是个有文化的流氓,我们阿亮要型有型要品有品,放在大上海也是一型男啊,何况区区墨脱小城,你是MM杀手,尤其是这种类型的,秒杀她!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啊,要掉掉拉链啊……”我胡言乱语一通鼓励。自己都忍不住汗颜。看我说得乱七八糟什么话啊。 “哥们儿,我真的不是要干什么啊,我只是觉得第一眼这女孩给我感觉特别好。感觉特别,嗳,怎么说呢。无法形容,那一瞬间心动的感觉,这种突然遇见的感觉太美好了……”阿亮两眼发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 “人生只若初见……”我笑说。“阿亮,你想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饺子店,你却走进了她……你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这绝对是缘分!我都搞不懂你哪根筋搭牢了,死活要进墨脱,原来是上天安排的,上天安排的最大啊。阿亮你要有信心!”我鼓励他。 “对对对,人生只若初见,这种突然遇见的感觉太美好了,那一瞬间,觉得阳光一下柔和起来,风的感觉都很温柔,也许我走墨脱真的是为了来看她一眼。前世我们是情人……”阿亮胡乱抒情着,眼神都有些朦胧了。 爱与欢喜,总归还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好过自由,好过生命。只可惜,相爱欢喜就像一场博弈,输的那一方永远是最投入的那一方。这种投资和回报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交易。因为人这种动物在恋爱之中,表现得非常极端和分裂,轻易就丧失水准,一方极其无私向美好靠拢,另一方又极其自私向下贱靠拢。该死的人类!……呃,扯远了。 我继续煽动阿亮,路上情缘一触即发,稍终即逝,没时间给你迂回。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美好只在开始,磨磨唧唧,黄花菜都凉了。 “阿亮,其实人生还有一种境界比只若初见更美好。”我坏笑。 阿亮顿时来劲,问:“什么?” “人生只若初夜!”我斩钉截铁地道。 阿亮被这句话雷得趴桌上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批评我:“砚台,砚台,你怎么能这么流氓呢,嗳呀,笑死我了。受不了你了。” 话说,这饺子可真难吃。皮厚陷薄。可爱的阿亮吃得深情款款,百转千回,柔情若水,这哪里是在吃饺子啊。阿亮,是用吃这种行为艺术演绎他的深情与思慕! 董老师抽空带我们去看包治百病的泉水。临时有事耽搁,仿佛是上天安排好了似的。阿亮路遇美女一见倾心。我闲逛碰到了狮子,就是那个在波密的时候短信联系同走墨脱的陕西人。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天才到墨脱。一路都没有碰见他,我还以为他进墨脱只是说说的。“狮子”后来也跟我说,以为我是忽悠他,我们根本就没去墨脱,他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三天,走得孤单万分。 没想到突然在墨脱街头碰到他。一问,才知道他147公里足足走了三天。折腾惨了,几次想要放弃,但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一样折腾,索性往前走,煎熬地到达了墨脱。我问他游街了么?他不懂什么游街,我的意思是像我们到墨脱一样骑车在街上狂飙一气。他沮丧地说,他妈的,这一路都是车骑老子过来的。到墨脱人就虚脱了。坐在路边一阵天旋地转。不过他还是挺自豪的。想了想又笑说:“跟傻子似的,坐路边想哭又想笑,很想随便拉个人告诉他,老子到墨脱了。” 我感兴趣113K大水他怎么过来的。他气愤地说:“差点把老子冲到江里。呛了好几口水,一手抱石头,一手还得抓自行车。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拉萨还没有到,这半路车没有了,接下来可怎么走?没想过,老子自己被冲下去了,可就真完蛋了。” 我安慰地拍拍他:“哥们儿,大意了。那水是有点大。但你这体格加辆自行车应该能稳如泰山地过来啊。” 狮子悲愤地说:“那水里石头多滑啊,我一进去就摔得个水花四溅。” 我想象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我也差点被水冲到江里去过。那个惊慌失措啊,一边呛水一边还扯着嗓子吼救命,简直斯文扫地……哈哈。 嗳,说实话,到墨脱后,我就开始忧心怎么出墨脱。那个路,诶,想想都头皮发麻,简直成了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 “狮子”问我的同伴,我主动要带他认识一下阿亮。主要是,我都在街上晃半天了,阿亮还没出饺子店,我相当好奇到底怎么样了。借着带狮子去的机会我去查探一下军情。 阿亮已经吃完饺子了,正在看女孩包饺子,聊天。 我大咧咧地进去打招呼:“姑娘,请问哪里有水果卖?” 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要搭讪啊?” 我冲她竖大拇指,说:“姑娘真是兰心蕙质,聪明啊,这次是我的这位兄弟想和你认识一下。”姑娘很大方地冲“狮子”点头打招呼。 我也介绍给阿亮认识“狮子”,两人相互吹捧客套一番。“狮子”很快和女孩说上话了,两人都是陕西人,又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碰到,用陕西话谝得不亦乐乎。 阿亮彻底沦为舞台上的背景板,被忽视了。哈哈。眼里飞出小飞刀,忽闪忽闪地削我。 被他眼神削不过,我只好维护阿亮,好歹他是我一伙的哇。清清嗓子,打断“狮子”:“我给你娃说,少胡骚情!” “咋咧?” “你说咋咧?这女娃我兄弟先认识。你娃皮干啥哩?瓷马二楞地货,莫眼色。表惹马达,饿拾掇你!” “狮子”和那女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冷不丁说出一大串陕西话来。阿亮一头雾水问我说啥呢。 我严肃地说:“我叫‘狮子’表胡乱献殷勤,这姑娘是我们阿亮先认识的。捣什么乱呢,傻乎乎没眼色的货。表惹麻烦俺修理你”。鼓励道:“阿亮,上吧,我罩着你!” 阿亮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掐我。我终于忍不住笑着逃走了。 好吧,阿亮,我承认,那天我是故意地。嘻嘻。我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在爱情战役中,战斗值有多高而已。哈哈。 27 门巴的泉水和毒王 2009年8月15日 墨脱 早晨等董老师带我们下雅江边去拜见门巴人的泉水。约好在中学上面的岔路处相见。但董老师临时有事耽搁。我和阿亮坐在马路牙子上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耍贫嘴。突然发现阿亮的眼神不对鸟,盯着一个方向眼珠都不转。我顺他眼神看过去,哇塞,一美女啊,生得乖巧可人,短裙下一双白生生玉腿,正朝我们这边款款走来。我悄悄跟阿亮八卦:“哥们儿,这个不错哈。按大伟同学的标准,这绝对是S。”阿亮会意地点点头,表示赞同,眼神都不舍得离开。我用胳膊碰碰他,说:“快,快搭讪。根据她的步速,你有3.5秒的搭讪机会。” 阿亮有点犹豫。我看阿亮关键时刻掉链子,机会稍纵即逝,赶紧和那女孩搭讪:“嗳,你好。请问哪里有卖水果的啊?”那女孩停下来,友好地说:“你们是旅游的人吧?这里没有专门卖水果的,早上菜场有时有卖的。”我准备给阿亮机会接话茬,发现他痴呆得很。只好继续胡乱撑着,说:“哦,是吗?找半天都没找到水果卖。你皮肤挺好啊,经常吃水果吗?”那女孩笑了,说:“也不经常吃啊,谢谢啊。呵呵。”说完准备走了,我看来不及了,直接说:“美女,坦白说,我兄弟想认识你一下,但是他很害羞,所以我帮他跟你搭讪。”那女孩看看阿亮,有点不好意思,笑得很可爱也有点小得意。阿亮终于憋出一句话:“你是哪个民族的啊?门巴族吗?”那女孩笑说不是啊,我是汉族的。一边说一边朝对面的饺子店走去。我赶紧大声说:“你是陕西人吧?”女孩很惊讶,停下来,问我怎么知道。嘿嘿,我对各地方言有惊人天赋。这点毫不吹嘘。听人说两句话猜对方家乡,一般都能猜出八九不离十。何况她举步的方向正是陕西饺子店呢,更证实了我的判断。 我没回答她的话,问:“饺子店是你家的吗?味道怎么样啊?”那女孩调皮地说:“吃过就知道啊。”阿亮马上激动地说:“好,砚台,吃饺子去。” 额,我们不是刚刚才吃过么。不过,为了阿亮,让我去吃油炸蚂蝗我也面不改色。兄弟嘛,就得互相成全。 饺子店果然是女孩家里开的。女孩也挺狡黠,一来就问阿亮要几斤饺子。我看阿亮表情虚幻得很,没准脑子一热就说来十斤先。我赶紧抢先说:“我们吃过早饭了,本来不想吃,但是有美女作陪,那就给我们兄弟来上一斤吧。最好有劳姑娘亲手下饺子,以慰我们兄弟爱慕之情。”我油腔滑调地说。阿亮佩服地看看我,又兴奋地看看美女。美女浅浅一笑,转身下厨,挑门帘的时候,斜身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阿亮。我暗叹,果然尤物啊,善风情善调情。看看阿亮已经被那若有若无的一瞟抽去了筋骨,大有酥软之势。我捅捅他软肋,阿亮浑身一震,我说:“哥们儿,淡定!” 女孩下饺子的时候,阿亮恭维我来势凶猛澎湃。又担心地说,是不是太直接了?吓着人家MM。哈哈,阿亮啊阿亮。人又不是厦大毕业的,哪那么容易吓着啊,倒是你别被吓着了。阿亮摇头感叹:“哥们儿,你太猛了。” 贼鸟人,平时唤我砚台情深义重,乍然路遇美女,就开始叫我哥们儿了,直接无视我的性别。哼!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很多出来混的大哥,生死都看淡,结果却为了个把女人反目成仇。这种感觉果然不爽,不爽啊不爽…… 阿亮陷入想入非非之中,问我,她该不会有婆家了吧?男朋友?也许…… 哈哈,哥们儿,你不是要娶媳妇吧?那我们就细水长流,前半年从姑娘的家史、习俗、生活习惯之类的开始了解起。后半年了解她家七大姑八大姨三朋四友。明年再了解姑娘的品行和历次恋爱史,估计三年后墨脱通车的时候,你们可以携手去旅行结婚了……阿亮被我一通瞎扯逗得哈哈大笑。 不过,阿亮还是有点纠结,说我们这样太直接了吧?初次见面,尚未问芳名,就被你这样赤裸裸地给表白鸟,会不会让人第一印象觉得我们特流氓啊?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阿亮你行的,你是个有文化的流氓,我们阿亮要型有型要品有品,放在大上海也是一型男啊,何况区区墨脱小城,你是MM杀手,尤其是这种类型的,秒杀她!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啊,要掉掉拉链啊……”我胡言乱语一通鼓励。自己都忍不住汗颜。看我说得乱七八糟什么话啊。 “哥们儿,我真的不是要干什么啊,我只是觉得第一眼这女孩给我感觉特别好。感觉特别,嗳,怎么说呢。无法形容,那一瞬间心动的感觉,这种突然遇见的感觉太美好了……”阿亮两眼发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 “人生只若初见……”我笑说。“阿亮,你想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饺子店,你却走进了她……你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这绝对是缘分!我都搞不懂你哪根筋搭牢了,死活要进墨脱,原来是上天安排的,上天安排的最大啊。阿亮你要有信心!”我鼓励他。 “对对对,人生只若初见,这种突然遇见的感觉太美好了,那一瞬间,觉得阳光一下柔和起来,风的感觉都很温柔,也许我走墨脱真的是为了来看她一眼。前世我们是情人……”阿亮胡乱抒情着,眼神都有些朦胧了。 爱与欢喜,总归还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好过自由,好过生命。只可惜,相爱欢喜就像一场博弈,输的那一方永远是最投入的那一方。这种投资和回报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交易。因为人这种动物在恋爱之中,表现得非常极端和分裂,轻易就丧失水准,一方极其无私向美好靠拢,另一方又极其自私向下贱靠拢。该死的人类!……呃,扯远了。 我继续煽动阿亮,路上情缘一触即发,稍终即逝,没时间给你迂回。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美好只在开始,磨磨唧唧,黄花菜都凉了。 “阿亮,其实人生还有一种境界比只若初见更美好。”我坏笑。 阿亮顿时来劲,问:“什么?” “人生只若初夜!”我斩钉截铁地道。 阿亮被这句话雷得趴桌上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批评我:“砚台,砚台,你怎么能这么流氓呢,嗳呀,笑死我了。受不了你了。” 话说,这饺子可真难吃。皮厚陷薄。可爱的阿亮吃得深情款款,百转千回,柔情若水,这哪里是在吃饺子啊。阿亮,是用吃这种行为艺术演绎他的深情与思慕! 董老师抽空带我们去看包治百病的泉水。临时有事耽搁,仿佛是上天安排好了似的。阿亮路遇美女一见倾心。我闲逛碰到了狮子,就是那个在波密的时候短信联系同走墨脱的陕西人。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天才到墨脱。一路都没有碰见他,我还以为他进墨脱只是说说的。“狮子”后来也跟我说,以为我是忽悠他,我们根本就没去墨脱,他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三天,走得孤单万分。 没想到突然在墨脱街头碰到他。一问,才知道他147公里足足走了三天。折腾惨了,几次想要放弃,但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一样折腾,索性往前走,煎熬地到达了墨脱。我问他游街了么?他不懂什么游街,我的意思是像我们到墨脱一样骑车在街上狂飙一气。他沮丧地说,他妈的,这一路都是车骑老子过来的。到墨脱人就虚脱了。坐在路边一阵天旋地转。不过他还是挺自豪的。想了想又笑说:“跟傻子似的,坐路边想哭又想笑,很想随便拉个人告诉他,老子到墨脱了。” 我感兴趣113K大水他怎么过来的。他气愤地说:“差点把老子冲到江里。呛了好几口水,一手抱石头,一手还得抓自行车。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拉萨还没有到,这半路车没有了,接下来可怎么走?没想过,老子自己被冲下去了,可就真完蛋了。” 我安慰地拍拍他:“哥们儿,大意了。那水是有点大。但你这体格加辆自行车应该能稳如泰山地过来啊。” 狮子悲愤地说:“那水里石头多滑啊,我一进去就摔得个水花四溅。” 我想象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我也差点被水冲到江里去过。那个惊慌失措啊,一边呛水一边还扯着嗓子吼救命,简直斯文扫地……哈哈。 嗳,说实话,到墨脱后,我就开始忧心怎么出墨脱。那个路,诶,想想都头皮发麻,简直成了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 “狮子”问我的同伴,我主动要带他认识一下阿亮。主要是,我都在街上晃半天了,阿亮还没出饺子店,我相当好奇到底怎么样了。借着带狮子去的机会我去查探一下军情。 阿亮已经吃完饺子了,正在看女孩包饺子,聊天。 我大咧咧地进去打招呼:“姑娘,请问哪里有水果卖?” 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要搭讪啊?” 我冲她竖大拇指,说:“姑娘真是兰心蕙质,聪明啊,这次是我的这位兄弟想和你认识一下。”姑娘很大方地冲“狮子”点头打招呼。 我也介绍给阿亮认识“狮子”,两人相互吹捧客套一番。“狮子”很快和女孩说上话了,两人都是陕西人,又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碰到,用陕西话谝得不亦乐乎。 阿亮彻底沦为舞台上的背景板,被忽视了。哈哈。眼里飞出小飞刀,忽闪忽闪地削我。 被他眼神削不过,我只好维护阿亮,好歹他是我一伙的哇。清清嗓子,打断“狮子”:“我给你娃说,少胡骚情!” “咋咧?” “你说咋咧?这女娃我兄弟先认识。你娃皮干啥哩?瓷马二楞地货,莫眼色。表惹马达,饿拾掇你!” “狮子”和那女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冷不丁说出一大串陕西话来。阿亮一头雾水问我说啥呢。 我严肃地说:“我叫‘狮子’表胡乱献殷勤,这姑娘是我们阿亮先认识的。捣什么乱呢,傻乎乎没眼色的货。表惹麻烦俺修理你”。鼓励道:“阿亮,上吧,我罩着你!” 阿亮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掐我。我终于忍不住笑着逃走了。 好吧,阿亮,我承认,那天我是故意地。嘻嘻。我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在爱情战役中,战斗值有多高而已。哈哈。 好在很快,董老师办完事情打电话给我。叫我们去会合。 我把狮子也叫上了。跟他说,慰劳你路上走的那么辛苦,带你去玩,去拜见神秘的门巴泉水,包治百病滴比广州老军医的医疗范围都广~~~~我要是让狮子留下了,阿亮真的会恨死我的。说不定就不带我出墨脱了。呵呵。 董老师先带我们去他们学校的课研室看门巴文化贴图。还有各种门巴人日用品。分门别类给我们介绍。可惜我有一颗奔腾的心,迫不急待地要去看泉水。董老师普及的门巴知识我忘记光了。另外,我觉得宁愿听他讲故事,才记得住。这样像教科书一样的东西用枪都打不进我脑袋。最后董老师从展柜里抽出两把门把砍刀分别递给阿亮和狮子这两位壮士。我们准备去探险。 董老师带我们下小路,先给我们打预防针:“路不好走哦。蛇虫比较多。尤其是小砚,看到了不要哇啦乱叫,更千万不能乱窜。”我立马表决心,说:“报告首长,我看到蛇决不乱跳,我会淡定地跳到阿亮背上。回答完毕!”董老师哈哈大笑,回头又嘱咐阿亮:“这根棍子你拿着,走慢一点,草深的路上用棍子探路。”我自以为聪明地插话说:“打草惊蛇,对吧?”得意地望着董老师,等他表扬我。董老师认真地说:“蛇嘛,我们这么大响动早就跑了,又不是死蛇。对了,如果碰到眼镜蛇王就麻烦了。它会主动攻击人,人碰到的话,生还的几率很小。用棍子探路,主要是这山里很多门巴人下夹子,猎野兽的。人要是夹住脚,骨头都要断。”啊~~~~寒!我这细脚杆要是被夹住了,肯定咔嚓一声就折了。我喊阿亮:“阿亮~~~,我想把脚搁肩膀上走路!”阿亮回头望望我,说:那我背你吧。董老师忍不住笑:“嗬!搁肩膀上走路原来是要人背啊。真逗!” 说说笑笑间,草越来越深,狮子和董老师他们三个男人在前面轮换砍路,如此进展很慢。酷热难当,汗如雨下。草密的像一堵墙。狮子问董老师,能不能找条路出来,这样开路的话很难过去啊。董老师诧异地说:“哦?这就是路啊,你看,这一带的草没有旁边的密。我上个月刚来过一次,现在又长堵起来了。这边植物长的飞快。” 狮子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深深明了他心迹,冲他嘻嘻一乐。我邀他来墨脱,差点折腾死他,现在又怂恿他来看什么泉水,这路如此难走。他肯定很后悔认识我,哈哈。 最搞笑的是,狮子走了一路墨脱竟然不知道蚂蝗是什么。这密林里蚂蝗如雨,我们不时地停下来摘蚂蝗,狮子说了一句很雷人的话:“管它呢,不痛不痒地,过一会吸饱了它就自己掉了,这种虫子,墨脱路上也很多。”董老师惊讶地问:“这是蚂蝗啊,你不知道吗?”狮子更惊讶:这是蚂蝗吗?这家伙竟然从腿上摘一个放在手上细细观摩了一把,叹道:“哦,原来这就是蚂蝗啊。”我们几个人被雷得里嫩外焦。这厮,强悍啊! 董老师回头叫我:“小砚,你把袖子撸下来,很多草叶是有毒的,别沾到皮肤。手也别乱揪,这边颜色鲜艳的花基本都有毒。你走我后面。别东张希望,跟上。”我乖巧地嗯了一声,听话地把手上扯的野花扔掉。 汗像小虫子一样在身上乱爬。热的满脸通红,用手擦汗,过一会脸上热辣辣地开始痛痒。我趁小歇的时候问董老师,我脸上有没有异样。董老师惊讶地问我:“你刚刚是不是碰到什么了?”我想了想,老实回答说:“我手欠,刚乱碰了好多植物,还有一种虫子,我以为是花,抓起来才知道是虫子,有点火烧火燎。”董老师赶紧拿矿泉水给我冲洗,一边洗一边说:“哎呀,你们出来旅游的,难道一点户外知识都不懂?如果傍晚红肿严重就要去看医生。” 我紧张地问阿亮:“阿亮,我脸是不是肿起来了?”阿亮胡乱安慰我:“嗯,脸肿了一点,显得胖一些,好看多了。”切!我恨恨地拿腿踹他。狮子在旁边忍不住大笑。 狮子这个强人,从包里翻出一支软膏给我,说消毒的,你擦一点。阿亮帮我擦,果然擦上就清凉很多。我感叹有奇效,顺便就着阿亮的手看了看是什么药膏。不看则已,一看顿时崩溃!!!啊~~~~~~~疯了,是痔疮膏!!!我要杀了这个家伙!!!狮子逃到一边哈哈怪笑,说真的是解毒消肿的啊。你不是说擦了舒服多了嘛,哈哈哈~~~ 突然,听到前路一阵悉悉索索细碎的声音。董老师厉声警告:“快退!快退!”我们不明所以然。动作相当不整齐划一。也就十几秒功夫,还没来得及问董老师,突然看到草丛中窜出几个人影,看到我们也吓了一跳,头一低,身子一矮,从我们身边飞快擦身而过。仿佛鬼魅一般。是几个门巴人,黑瘦矮小,背着简陋的弓箭,应该是打猎的。我发现,他们竟然没穿鞋子!!!赤脚在这密林里飞速行走。太强悍了!我惊抓抓地报告说:“董老师,他们没穿鞋子!”狮子满不在乎地说:“小砚,没穿鞋子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没穿裤子,哈哈。”董老师松了口气,说:“还好是人,我以为是巨蟒。学生在这一带见过几次巨蟒。” 又开始往下走,越来越难走。藤条砍半天砍不断。这门巴刀是展览用的,很久没有磨过了,钝的很。我们拿门巴砍刀开路都走不下去了,刚刚那几个人赤脚就在这里行走如疾猿。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密林里闷热难当,走的又慢,实在苦楚。我头面肿胀很难受,大家小声商量片刻,决定放弃拜见那个神奇的泉水。大家顺原路返回。 董老师说这个路你们都走不下去,风洞更是不可能过得去。那里比这里难走多了。 我懊丧的很。很不甘心。拖长腔调唤董老师~~~~,董老师驻足等我。我过去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问:“好,泉水不看了,我们接下来去看什么?” 董老师有点戒备地笑,问:“你想看什么啊?” “门巴毒王!”我做了一个弹指神功的手势:“小砚科普第二季——考察门巴毒王如何下毒!广告之后,请继续收看!” 董老师摇头拒绝,说:“等她给你下毒了,你就活不了了,这个不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这么愣大胆啊。”我冲阿亮使眼色,阿亮赶紧上来补充:“我们坚决不吃她的东西,就算她拔了我的舌头,我也绝对不吃!只要不吃东西,我们就不会中毒!”狮子不知道门巴毒的事情,我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他好奇的要死要活。董老师架不住我们几个怂恿,答应带我们去看一下。说好,只带我们远远看一下,不进毒王的家。 我想,只要去了,进不进去再说。反正我们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像有福气有财气的。相貌嘛也不俊俏。尤其是我,脸肿得像猪头一样。他那毒提炼也是很难搞的,不会下在我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身上。 终于一路又折腾到了亚都村下面,村口当头一家,孤零零的房子就是传说中的门巴毒王家,董老师远远用门巴语喊人,毒王的女儿出来了,说老太太去背崩了。 董老师松了口气,说:“门巴毒王不在家,看来今日机缘未到,你们下次再来拜访吧,哈哈。” 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觉得背上不对劲,一想顿时抓狂,喊阿亮,快帮我看一下,撂起衣服果然拽下两条大蚂蝗。巨大! 狮子在一边猥琐地笑,冷不丁嘀咕了一句:“小砚的腰很漂亮嘛。要不是蚂蝗还看不到呢。”我头也不回:“阿亮,灭了这厮!抠他眼珠子当鱼泡踩!”狮子冤枉地喊道,我夸你呢,小砚,你太狠毒了,你这话,说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望着这两条肥硕蚂蝗,直恨啊~~~一路被咬过,还没有被这么大的蚂蝗咬过。蹲在地上,用打火机文火炙烤这厮,蚂蝗扭来扭去,依依呀呀。另一只我找了根细树枝,从蚂蝗屁眼穿过去然后给它翻过来,鲜血淋淋。妈的,那都是B型血。 我不动声色,慢工出细活地干着。狮子他们在一边休息,感叹女人真是毒辣啊。看得这一帮男人,在这么大热天浑身冷飕飕滴。 ----------------------- 28 墨脱销魂夜 2009年8月16日 墨脱 相识又相逢,相逢又离开。墨脱朋友再见。门巴的酒歌时时在我耳边回响: 祝愿相聚,永不分离。如若分离,愿再相聚…… 一早起来仍是大雨。稍犹豫还是决定上路,正逢墨脱雨季,等雨停不知何时。担心油不够,在墨脱找私人加了油,18块钱一升,这么贵的油,还很差,害得我们一路频繁熄火,后来在52K给我们带来极大的麻烦。同样的事情还有,花了15元买了一袋小包洗衣粉,我并不嫌贵,物资运进不易,但这么艰难背进来竟然还卖假的,这就说不过去了。川藏沿途碰到最坏最猥琐的无一例外,都是这些做生意的四川人,欺软怕硬,要钱不要脸,坏了四川人的名声。(四川良善之辈,请勿对号入座,我只骂那些黑心生意人。) 刹车仍没修好,墨脱唯一的修车人去了八一,我们走时他还没回来。修车人的老婆见我们几次上门修车,很过意不去,很莫名其妙地说:“你们去八一就能见上他。”难道我们要到八一才能修上车? 换上胶鞋和雨衣就这样上路了。出墨脱县城不久,竟在路上碰到一人,他拦下我们,自称是交警,严肃地警告我们:这条路不允许骑车带人。这个门巴汉子,怎么看怎么都像个背夫,背着个背筐,淋得湿嗒嗒,可能兼差做交警。阿亮慢慢骑,我跟后面走路,这位兼差交警要我回县城搭车走。我说我没钱坐车只能走路。他说你走到前面就坐摩托车了。我心想,对啊,难道我走147公里走到波密去?嘴上说:“嘿,那您跟我们一起走着看啊。”他在雨水中看着我们渐行渐远,很气愤。 仍旧是乱石块,烂泥,水流成河……路况就不描述了,进墨脱的时候图文并茂地介绍了的。 说实话,抵达墨脱的兴奋褪去之后,我就一直在忧心回去的路。 阿亮被某种莫名情绪所触动,一路开车都非常勇猛。我们习惯在恶劣的路上将音响声音放到最大。在大雨丛林中狂奔。那种泼了命的狂奔,现在想起来已经觉得难以理解了。也许是当时状态不可复制,心情自然有所不同。 大约在114K左右,下一个陡坡,冲上一座木桥的时候,摩托车横滑出去,我和阿亮像断线风筝各自飞出去。我后腰撞在桥的铁索上再弹回来,重重砸在地上,摔得我形神俱散,大约几十秒,我眼前影像全部模糊,好像黑夜突然降临。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又一口气闷住吐不出来。我趴着,阿亮横躺,动弹不得,相隔五六米,大雨倾盆,绝望地望着对方。 那一刻,身上所有的勇气都化成了屁。 过了好久,我挣扎着,在雨里慢慢蠕动,爬到桥栏边,拽着铁链让自己坐起来,冷汗透湿衣背。缓了一会,冷静地问阿亮:“骨头断了没有?”他慢慢活动自己,颤声说:“没有,你呢?”我沉默地摇摇头,抖抖索索摸烟,阿亮也慢慢爬过来靠我旁边坐下,竟然还挣扎着牵雨衣给我挡雨点烟。雨水从雨衣帽檐往下淌。沉默了好久,他说:“砚台,要是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人每隔三年要来此地祭祀一次。”我冷冷地说:“祭祀个屁,别那么抒情好不好?另外,那个内衣店的,你不过是她转身就忘的路人甲,你还整的跟中了黯然销魂掌一样。你要再这么带着情绪骑车,我开除你。还有,把你家里电话号码给我一个,万一你出事了我好通知你家人。如果我掉下去了,我家里电话你有的吧?记得说婉转点啊。” 他嘿嘿直乐。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累的直喘,牵的后腰钻心地疼。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桥,如果这次旅行,我死在路上。他会不会后悔他做的那些破事?他会因为内疚而丧失性能力么?……如果有这个效果,我是不是可以含笑九泉? 仿佛,也没什么可笑的!想想,孤独地飘浮在雅鲁藏布江上,一枚远离故乡的孤魂,还呵呵直乐吗?那样,很傻鸟的! 我有点难过,此时此刻竟然想起了他。我惟愿想起我的狗。不过,当对一个人从想念变成想起,说明已经心甘情愿的在他的生活中蒸发掉了。如此,甚好。 摩托车竟然还能骑,阿亮试了几次打着了火,狂喜。码表盘和观后镜皆碎,还有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黑塑料盒碎了,中国名牌的残体终于留在这座桥上。只要能骑就行了,这个路上车要是坏了,不能骑,也只能点把火烧了它,拍照留念,HAPPY一下。拖车的费用可比一辆车贵。 傍晚到达80K住宿。住永顺旅店,单间20元一间,开了两间,又是一轮脱衣摘蚂蝗,头发里都有,扯下来,血就顺面颊而下,仿佛吃了大刀王五一刀。不过对蚂蝗,我已经比较淡定了。对小镜子撩衣看后腰,青紫发黑。膝盖处也淤青一片。我体重轻,尚且摔成这样,阿亮肯定更重。顺便照照镜子,蓬头垢面,憔悴的厉害,墨脱一路折腾感觉瞬间老了十岁。阿亮这几天也消瘦的相当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不知道是为情还是太辛苦。嗳,墨脱墨脱,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再来了。简直把我们整疯逑鸟~~~ 话说,那天实在万幸,撞到铁链后是往桥上反弹,若是向外翻。我的游记到此,就该和大家说谢谢观看了。 ----------------------- 29 相聚“农家乐” 2009年8月16日 80K永顺 隔壁龙都饭店的老板娘见我们回来没有再住她家,眼睛冲我瞄发瞄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怎么不住我家啊?”我听她语气里压抑不住的有质问的意思。我也不客气地回道:“被宰一次就够了,哪里经得起再宰一次啊?墨脱老师和我们住一样的房间,只要40元,你好意思收我们80。”一边说,一边还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四川胖女人含恨不语。 又一辆外地越野车前来投宿,胖女人上前拉客。我扬声跟那司机打招呼,问:“你们是去墨脱吗?我们刚今天从那里出来。”车上人马上下来热情打招呼,问我墨脱的路。我趁机推荐他们住永顺。说晚上好好给他们介绍一下墨脱的路况。 三人是从重庆人,川人之中,我和重庆人比较对脾气。重庆人性格直爽,做事比较有冲劲。三位朋友大约4、50岁左右。名字很奇怪,大约是网名,分别叫一牧、渔公、萝卜,好一桌农家乐啊,哈哈。 刚好我们的菜上来了,招呼他们一起喝酒。阿亮大喊老板娘添碗筷,邀大家坐下一起喝酒。说来窘迫,菜肴仅一荤一素,我去隔壁买花生米鸡爪等来给大家佐酒。大家欣然就坐,各自说起路上有趣之事。一牧他们本来有几辆车同行,他们这辆车跑的最快,先到波密。在宾馆看到一张照片,被照片上美景吸引,一打听说是嘎龙山上的冰湖。几个人率性而为,决定走墨脱。如此就上路了。我和阿亮大为欣赏这种走路方式,举杯敬酒。大家都是性情中人,说到开心处,哈哈大笑,说到尴尬处相互挤兑。一牧他们的菜上来都共一桌,见我们吃的节省,特地为我们加点了荤菜。 渔公曾在藏区生活过数年,我们缠着他问藏地风俗。说起藏族有些偏远地区一家几个兄弟共娶一个老婆的事情。因为家里牦牛数量有限,如果几个兄弟都要分家的话,资源不够养活,只能组成一个大家庭,兄弟之间相互协作,分工明确,比如老大做生意,卖虫草藏药等等,老二放牧,老三照顾家里,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养家。我很好奇生的孩子怎么分的清是谁的。渔公说所有的孩子都喊老大爸爸。老二就是二爸,老三就是三爸。我又觉得人性里总会有偏爱的,就算有三个老公,心里总会有最喜欢的那个,会不会导致家庭失和。渔公说不会,大家相处的非常和睦。他们既然是那种婚姻制度,就会约定成俗,大家都会遵守。阿亮问会不会不方便。渔公明白他的意思,说他们之间有默契,比如老大今晚去睡觉,进门前把鞋子脱在门口,老二来了一看,哦,今晚哥哥在屋里,就走了。 又谈到藏区男女情事,听说藏人很开放。向渔公证实是否如此。渔公说藏人天性热情,没有太多约束,男女之事比内地是开放些。一见钟情,晚上就可以去钻帐篷。天明离去,也无牵挂。我不依不饶,定要渔公交代钻过帐篷没有,感觉如何。渔公大笑,说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转而问一牧和萝卜有没有干过。他们拒不承认,我相当怀疑,他们都是有趣的人,不是那种古板作风。阿亮很八卦地说砚台在红原遇到一个藏族小伙子,人给她唱仓央情歌,把她魂都唱没了,一路念念不忘。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小得意,拿手机放那藏人唱的情歌与大家共赏之。一牧他们相当艳羡,嘿嘿。说年轻几岁,无论如何也要去钻钻藏族姑娘的帐篷。我鼓励他们前路还有机会,与有情人做快乐事。阿亮敲着碗筷,扬言要去藏北“混帐”。(混居帐篷) 饭后,一牧沏茶喝,竟然是铁观音,真是奢侈的享受。我这一路除了酥油茶还没有喝过其它种类的茶呢。一盏热腾腾铁观音,令人齿颊生香,疲倦顿消。人,越是恶劣环境,反而容易满足。 ----------------------- 30 一百个美好的未来抵不过一个温暖的现在 2009年8月16日 80K永顺 临睡前,去找阿亮,看看他摔得如何,一看触目惊心,难为他一路忍痛不吭声。和阿亮席地坐在客栈二楼木板走廊上聊天,我责怪他在那么烂路开那么猛,差点断送性命,我们的旅行,从此不是骑摩托,而是驾鹤西游了~~~~他不在乎地笑。黑夜中能感觉到那种爽朗和不在乎,如阳光般明亮的男人。却照亮不了我此刻的心境。 人世可以浮花浪蕊都尽,却只与一人性命相知。这人却不是我爱的人。 幸亦不幸,甘苦自当。得失之间,如鱼饮水。 “亲爱的砚台,你死了,我会想你的。如同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阿亮嘿嘿笑着说。 “想我的时候,试试对着高朋满座,讲个笑话纪念我。”我淡淡地说。 “这个笑话肯定很冷!呵呵,开玩笑啦~~你这么好的姑娘不会死的,神会保佑你。”阿亮察觉我情绪不对,安慰我。 “我不需要神,我想要恋爱。”我落寞地说。 “砚台,不要因为寂寞就随便去恋爱啊。你应该是个不害怕寂寞的人。那不是你。” “寂寞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样。”我灰心地说。 “砚台你今天怎么了?你向来都是个很坚强的人。在汶川那么多危险艰难,从没见你说过丧气的话啊!”虽然阿亮有点惊讶我今天的情绪失常。可是我知道,在他面前我从不需要掩饰自己。 “我坚强吗?也许。但我并不喜欢这样……当我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整个世界。当爱消失的时候,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宽广深邃,了无尽头。我只能坚强。” “我的坚强,是拔剑四顾心茫然……”我低声说。 对面黑暗中的山林影影绰绰,山林间瀑布如白练将黑暗劈成两半。如同此刻心境,半明半暗,半浓半淡。 “坚强的时候,也会难过……坚强的难过,裹着厚厚的壳,在心底最深处,很深的深处,以至于我无法感觉到,更多的时候会忘记。但是它在。” “砚台,那些不好的事情让它过去,不值得的人忘记他。向前看,相信未来是美好的!前方有更壮阔的风景等着我们呢,还有你喜欢的藏族帅哥,开心点!好砚台!”阿亮伸手揉揉我的短发。 “一百个美好的未来,抵不过一个温暖的现在!现在,我只想爱与被爱。”像个哭要糖果的孩子,亦知道无理,却又心有不甘。 “你在想红原那个人吗?”阿亮想了想,小心地问道。 “不知道是想那个人,还是想念被爱的温暖。时间短暂,我已经记不清他面容。”我懒懒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要坍塌下来。 “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人呢?”阿亮忍不住问我。 “因为他爱我。” “就这一点吗?” “嗯,就因为只有这一点,才纯粹。多了,就滥了。” “唉~~~想他,就去找他吧。”阿亮的声音很无奈,他有点搞不懂。 “可是,红原已经过了。”我懒懒地说。 一直是这样,对于曾经到过的城市,曾经的人,在当时总是茫然不知地擦身而过,漫不经心地离开。红原雨中一别,情思却如春草,渐行渐远渐生…… “可以回头啊,如果你想他,我陪你回去找他。”阿亮认真地道:“砚台,只要你快乐,什么都可以。想念一个人,就去见他,就这么简单!” “不,我从不喜欢回头。”我决绝地说:“人生之事,犹未了之,不若不了了之。” 将烟头弹入黑暗,一道暗红转瞬消逝夜空不见。拍拍阿亮的手,说:“睡觉吧。明天,我会好的。相信我!女人偶尔总是要伤感矫情一下。相当于排毒!”阿亮疑虑地看看我,转而大声说:“砚台,既不回头,我们就一路向前,前方如聂鲁达的爱情诗一般美好!”我们默契的击掌而笑。 “前方如聂鲁达的爱情诗一般美好!”是雅江买车时,我坐在车后冲黑暗的山路大声喊的一句话,是摩托旅行的开始。一路穿越高山与茫茫草原,时常大声背诵诗歌给阿亮听。那些优美的诗句,无论伤感抑或甜蜜,都是人性至善,好过一切的最好,是我们一路旅行中激情肆意的背景旁白。 ----------------------- 31 棒棒糖换汽油 2009年8月17日 80K-52K 清晨,和一牧、渔工、萝卜三位新朋友在80K旅店前合影留念,临行前一牧请我再饮一杯铁观音。谢谢一牧,这是我一路喝到最香的一盏茶。一盏茶后,大家挥手告别,相祝平安,在暴雨中分手,各自前行。 拖着疲倦的身体爬上车,这种疲倦是我一路上还没有感受到过的那种极度的无力感,好像随时要扑地而亡。身上各处伤痛一阵紧一阵。随着摩托车在烂路上的颠簸,痛的眼冒金星。阿亮状态也不如昨,一夜的休息也没缓过来。因为连日大雨,路很难走。摩托车一路老熄火,午后才到52K。阿亮发现油不够了,墨脱高价加的油,燃的很快,真是害苦我们。这里找不到加油站,有几家私人加油的,只卖柴油。路上这种涉外事情向来由我去协调的,我站在烂泥中间强行拦车,问人家买油,等了好久,都是大货车,烧柴油的。终于来了三辆越野车,我拦在路上和人商量,都不肯卖油给我们。说油箱没办法放油。这路耗油又没有加油的地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又等良久,再没有车经过。 只好先去找个地方弄点东西吃。吃饱了再想办法。在小店叫了两碗鸡蛋面。吃饭的时候听老板说山上有个兵站,上面或许有油。匆匆吃完,问明老板兵站的方向,赶紧去找油。这匆忙之下竟然忘记给钱了,老板也忘记收钱的事了,还和我们友好道别。两碗面才24块钱,没想到竟然在后来的路上给我们招来极大的麻烦。 我爬到山坡上去找兵站求助,遇见一位董班长是陕西人,非常好,听我诉说困难,说他们这里并不对外卖油,但估计我们除此别无办法可想,还是打电话汇报找人协调,叫人提了一桶油过来给我们加油,阿亮加油时,他还善意提醒我们加满,再往前可真的找不到油了。我付钱给他,董班长坚拒不收,说:“你们出门人不容易,碰到难处我们能帮上一点是一点。”我和阿亮都很感动,我说:“这箱油在外面也许不算什么,但是这是在墨脱,一瓶水都要卖十块钱,物资运输太艰难,而且我们加不到油,今天就走不出去啊。钱一定要付。您待我们的情意,我们也永远都会记得,心存感激。”董班长还是坚持不收钱,说这油也不是他私人的,无论如何不能收我们的钱。我没办法,又没有别的东西可送,从包里翻出棒棒糖来送他们。几个兵哥哥看我掏棒棒糖来顿时都笑了:“糖你留在路上吃,我们不吃糖”。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嘻嘻笑着,硬要他们收下,诚恳地对大家说:“你们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实在没东西可以回赠你们,棒棒糖不值钱,但是我的小小心意,以心意回应你们的善意,请接受!”董班长感动了,笑着收下分给大家吃。走的时候,回头说再见,兵哥哥们嘴里含着棒棒糖,笑的很灿烂,冲我们挥手再挥手。下山,阿亮开心地说:“哇塞,砚台你太厉害了,几根棒棒糖就换了一箱汽油诶。”我得意地更正他:“不对,是情意换情意哦!” ----------------------- 32 嘎龙山遇劫 2009年8月17日 52K-波密 下了兵站,又开始爬嘎龙山了,路边就是冰川,去时是一路下坡,也要时常下车推行,回来时一路上坡,还要要一路推车,折腾个半死。身上衣服早已湿透。冷得浑身关节酸胀奇痛。一路和阿亮相互打气鼓励,翻过山就好了,翻过山往下走就不这么冷了,那边的路也会好走一些。强行鼓舞斗志往上爬。快到山垭口的时候,一辆进来的大货车拦住我们。车上司机问我们:“你们是不是在52K吃了饭没有给钱?”我猛然想起,马上说:“呀,对,是我们。对不起,走的时候忘记了,两碗面24块钱对吧?”一边说一边就在包里拿钱,爬上车,从窗口递上去。还对司机说:“麻烦你带给老板,替我们说声对不起,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忘记了。” 那司机并不接钱,说:“老板说要给一百块钱。” 我诧异地说:“有没有搞错?我们吃了两碗鸡蛋面,12块钱一碗,一共24块钱。老板不至于糊涂算错帐吧?” 那司机不接钱,强横地说:“你们吃什么我不知道,老板说一百块我就要收一百块。” 正扯皮,后面又来了一辆货车。又跳下来两个人。加上这辆车上司机和押车的一共四个人。看起来很不友善,也不听我们解释。四个人围着我们,当头一个说:“不给钱,你们今天就回不去了。”挑衅地看看我们,下巴冲路边悬崖指指,暗示我们,动起手来,推下山崖连收尸都免了。 当然,我信,这里手机没信号,嘎龙山经常有意外坠下山崖的,就算不是意外,整成个意外也不费劲。 嘿!还真整的跟劫道似的。民女出身江湖,混的就是黑社会。跟我斗狠,只会激起我更加高昂的斗志。声音顿时就提了上去:“你是代人收钱,还是劫道的?24块钱,要就拿去,多一分都没有。区区一百块也不是给不起,还就不惯你们这癖好。想敲诈,也不看看你今天碰见了谁。” 其中一个人立马朝我逼过来:“凶什么凶?管你是谁,吃饭不给钱你还有理了?” 见他朝我逼过来,这种时候气场一定要强势,一露怯,就只能任人宰割。我立马转身朝他迎过去,只是我太瘦小,只好眼神补足气势,瞪着他,喝问:“小夏,你敢说你没有忘记的时候?我还真不信老板说要一百块,不过是你想敲诈!以为我们是过路的游客,敲一笔是一笔,你做人可真猥琐,敲诈一百块钱,值当你们四个人摆出这副抢银行的架势?” 那人顿时气焰一矮,估计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我怎么开口就喊出他的名字。其实他们下车打招呼,我就留意记住他们谁是谁了。陌生人对陌生人有时候还真挺不要脸的,冷不丁被点名,多少有点顾忌。更何况这事真不是多大点事,我断定他们不想把事情搞大,只是想多要几十块钱买几包烟而已。要是他们开口要三五千的话,那就是另一种级别的博弈了。我还真不敢贸然点名,否则极有被灭口的可能。 点名是让他们不知我们水深水浅,有心理顾忌,我继续施压:“你们还真别以为我们是过路的游客,我们是香港新闻署的记者,做波墨公路调查,你们波密的李书记还在山下等我们。要是我们在这段路出事,不可能像普通老百姓那样草草了之,一定会一查到底。”我一边唬他们,一边拿出记者证,在他们面前慢动作晃了晃。至于什么书记,鬼知道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估计他们也不知道。“你们这种吨位的车跑这一趟能净赚四千块,为敲诈区区一百块钱,折在这里,简直愚蠢,奉劝你们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哪个要敲诈你们嘛?老板是我亲戚,他说好多钱就是好多钱,我们也是顺路帮个忙收哈钱。” 阿亮极聪明,见他们语气缓和,马上插嘴转圜,说:“我们忘了付钱,一上来也道过歉了,不就24块钱吗?还真不值得我们赖账。钱数可能是老板搞错了,要不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打个电话给老板问问清楚,这山上这么冷,大家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再说,这事也不关你们什么事情,你们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你们还要拉货赶路呢。” 其中一个人说:“是噻,我们也不晓得你们吃地啥子,老板说好多钱就好多钱嘛。也犯不着在这哈和你们争吵。我们跑运输,管不得许多事情。” 我马上说:“陈建,麻烦你切打电话给老板,弄清楚好多钱。” 那人顿时很惊愕,脱口问:“你啷个晓得我名字?”我笑笑,那会爬上他车,塞钱的时候,看到挡风玻璃上的证件了。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说:“你们在这路上跑运输都有登记。我不仅知道你们,还有竹村的罗布,和扎崩,还有波密的小赵,他也是你们四川地,都是我的朋友,这条路我常来。” 如此,气氛缓和,他们说去下面弯道那里看看有没有信号,给老板打个电话问清楚。阿亮和他们去。我在这边等。 他们刚走,又有辆越野车来。越野车开过的时候,司机看我一个人蹲在大石头上,就冲我按了下喇叭,我冲他挥了挥手,他就停下来了,问我要不要搭车,我说不搭,他问我干什么的,一个人蹲在这里冷要冷死了,这路上下午车出去的很少了。 我见会车的时候,货车还和越野车打招呼。我想他们肯定这路上常跑时认识的。但这是个藏族人,那四个人是四川人。我就钻进车里,跟司机说:“大哥,我们遇到敲诈的了,刚那四个四川人你认识吗?他们欺负我们是外地过路人,敲诈我们。”如此这般跟司机一说,这个藏族司机,脾气火爆的很,我话尚未说完,他一拍方向盘,大骂一句,马拉戈壁,这些人真是脸都不要了。一甩车门,就冲出去了。他一边往山下跑,一边气壮山河地吼:“草你马的戈壁,黑良心的家伙,喂~~~那个小伙子,不要给他们钱,一分钱都不要给……哎呀,草你马的戈壁,真是不要脸了。”他那声音,跟打炸雷似的在山上回响:真是不要脸了~~~不要脸了~~~不要脸~~~~ 额~~~这位大哥真是个雷神啊,还是个很善良很正义的雷神。他正义的怒吼,不仅仅是针对这四个四川人的,在此,我把它赠送给川藏路上所有猥琐无耻的四川生意人,还有沿途专卖假汽油的青海回回们。(诸位良善之辈请勿对号入座,在此无地域歧视,只骂那些黑心的生意人) 不一会儿,阿亮回来了,说:“给了他们24块钱,电话根本打不通,这里没信号。”我知道肯定打不通。只不过需要这么一个台阶给他们下而已。 藏族大哥邀我坐他的车下山。说摩托车又危险,又冷的很。在车上,我才发现这位大哥,披着的外衣下面,竟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齐肘截去了。我问他:“大哥,你的手怎么了啊?”他满不在乎地说打架,砍掉了。又问我坐他开的车害怕不害怕。我笑说:“我不害怕,你敢开,我就敢坐。我相信大哥的技术。”他看看我,笑了。话说,那种路上,他一只手打方向盘,还是有点惊险的。和大哥说说笑笑,逗他唱歌听,我也唱藏歌给他听,他笑,说听不懂,我强词夺理,说我唱的是别的地方的藏语。 一路,藏族大哥向我历数在这路上做生意的四川人恶迹。以假充真,以次充好,短斤缺两,欺软怕硬。见到游客能宰就宰,能敲诈就敲诈。但是看到藏族人又怕的要死。 大哥性子暴烈,遇到不平事会仗义出手,就像今天一样。他说这边做生意的四川人很多恨他“多管闲事”,背后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一把手”讽刺他剩一只手还管的那么多。大哥狠狠地说:“谁被我当面听到,老子捅死他!肯定的!”我对大哥敬仰无比,赞他快意恩仇,是条汉子。 顺便研究了下这位刀客的佩刀,果然一把罕见好刀,这刀身曲线流畅优美,厚薄均匀,刀纹均匀,刀纹是刀刃处因淬火而产生的花纹。好的煅打过程出来的刀纹均匀细致,图案规则统一。将刀身对光看,反光处最淡的光泽均深紫色,如果有其它杂色光斑就说明钢不纯,淬火时火候亦不到。试着用手指用力弹一下刀身,声音悠长清越。我一边看,一边评价这把刀。大哥对我相当惊讶且佩服,夸我是真真地懂刀子。我得意地笑,哈哈,这归功于我小时候看了大量的武侠啊。呃~~貌似我很多五花八门的知识都是来自武侠。 我挥了挥刀子,做了几个造型,兴奋地说:“大哥,你这刀是我一路见到最好的。这刀砍人的时候肯定很爽,跟砍瓜切菜似的。”大哥纵声大笑,豪气冲天,跟我说:“不砍菜瓜,只砍坏人,砍黑良心的家伙”。 受这位壮士感染,我振奋不已,满脑子江湖恩怨。恨不得马上制造几个仇家砍砍。 不过,今天的天气只适合喝酒,不适合杀人。 杀人得晴天,有风。血干的快。 ----------------------- 33 江湖依旧好 2009年8月17日 波密 傍晚回到波密,仍住去时那家,老板娘看到我们,那温暖的笑容,如见亲人。上前就拉着我的手,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哎呀,去了这么久,我们都担心死了。”见我手上包扎着,问怎么了,我说山上摔倒划破了。洗衣服的时候,老板娘抢着帮我洗,不让我碰到水,大为感动。想想,这一路碰到的总归是善心人多。 手机一充电开机,无数条短信纷沓而至。有家人,有朋友,有路上的新朋友,数雅江那牦牛最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后来我不得不提醒他,手机漫游费很贵滴,把我电话打停机了彻底就找不找我。后来就改发短信。吃、住、行、天气冷暖,路况一一问到。阿亮在一旁像个阴谋家,深沉地说:“泽旺索郎同志这样用心,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想写一篇川藏旅游攻略……”我打断他说:“得,别扯淡,你想说的是第二个可能,就是他喜欢我呗,拐什么弯子啊。我情商没你那么低”。阿亮坏笑,继续八卦:“那你喜不喜欢他”?我故作深情状:“干嘛不喜欢?喜欢帅哥是人家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喏”。阿亮眼睛瞄发瞄发,说:“完了,完了,小砚动凡心了~~~”我笑骂:“你大爷,我又不是灭绝师太,偶尔喜欢个把帅哥是有益身心的好事。” 正和阿亮贫着,拥抱打电话过来了,他也赶到波密了。拥抱在去理塘的路上认识的,曾和我一起去理塘寺看辩经的福建男孩,也是个独行侠,一路一个人骑车不结伴。因为我和阿亮一路不老老实实沿着318跑,东奔西窜,故而车速虽然不一样,但一路一再相逢。 着拥抱火速前来见驾,豪气地说带他去吃肉。到了饭馆,我们三个像很久没有吃过饭的人一样,点了一大堆菜。面对各种肉食,吃相凶残,也只有这样才能抚慰一下受惊的小心灵啊。 我发现吃的太饱,会有醉酒的晕乎感,思绪飘忽的很,给拥抱看手机里拍的墨脱,拥抱惊叹不已,我既得意,却又恍惚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想和拥抱说点墨脱,但是张口忘词,好像没什么东西可说,全忘记了。迷糊的很。 正闲扯,我座位后面的玻璃被敲响,回头一看,有个家伙冲我们扮鬼脸,是在墨脱认识的司机。他一直游说我搭他的车出墨脱,让阿亮一个人骑车出墨脱。说大家已经是朋友了只收400块,还说别人都要500。而我随口问另一个司机,才要300。这人带我们住80K龙都饭店,我问房价,他骗我说80块已经看他面子上给我们便宜了。此人不地道,还偏打着朋友的幌子,我最讨厌这种人。 他刻薄地开玩笑:没想到你们能活着出来。 我也回敬他:是啊,不容易。说实话,刚看到你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诈尸了呢。 他顿时哑屁。阿亮他们毫不掩饰地暴笑了起来。 饭馆外就是波密广场,大屏幕上放着藏歌MTV。拍摄技术极其粗制滥造。但丝毫不影响我们愉悦的心情,坐在长凳上抽烟,看广场上人群涌动,跳集体舞,此情此景多么熟悉呐,内地每一个小城都有这样的广场,在夜晚或白天,丰富中老年同志的婚外生活,其实质就是第三者插足俱乐部哪。不同的是,内地跳的是交谊舞,这里跳的是锅庄。 ----------------------- 34 小镇朗玛厅 2009年8月18日 许木乡 往返墨脱一趟这车和我们一样伤痕累累。换了码表盘,又换了机油做了保养,前后刹车也都修好了。直弄到午饭后才上路,计划今晚赶到鲁朗住。出城十几公里,路上有人打招呼。是我们去墨脱之前认识的,在波密做生意的陕西人,就是在墨脱碰到的狮子的老乡。下车打招呼,递烟闲聊,他在这里等狮子,说狮子走了趟墨脱郁闷坏了,他准备带狮子去许木镇的朋友家里玩,据说那里还有个很美丽的冰川。 我和阿亮相视一笑,有意思,小镇,冰川,哈哈。我们也要去。于是跟狮子老乡说我们结伴吧,一起去看看。 等了一会狮子搭车过来了。看到我们如见亲人,问他为什么郁闷惨了,他委屈的不行不行的。他说进墨脱嘛走了三天折腾惨了,出墨脱的时候他就想舒服一点,选择搭车出来,谁知祸不单行,车子连连坏在路上。半夜在丛林里修车,给司机举着头灯,蚊虫从丛林里像风一样包围他们,飞虫噼里啪啦在脸上身上直撞,一张嘴说话就满嘴虫,生生将他们围裹成异形。狮子说人简直要疯了,还下着雨,那个蚂蝗就不计其数,从树叶上沙沙往下掉,直一个惊悚了得啊。可以想象那种状况,说得我身上一阵阵发麻。狮子说更气愤的是,到第二天晚上了,车又坏了,又继续修了一夜车,狮子他们对这辆破车实在失去了信心,早上他和另一个搭车的准备改搭别的车回波密。这个司机一见他们要换车,嗖地就抽出长刀,指着他们,蛮不讲理地说,就是因为搭他们几个倒霉蛋才把他的车给搭坏了,现在他们竟敢改搭别的车走,当场要取他们性命祭天。大家都被这车这丛林给整疯逑了,处于崩溃的边缘。后来司机同意他们走,但是得将全程的车费付了,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他们坐到了波密,看来这个司机也是个相当完美主义的人啊。狮子他们僵持不下。最后只能等,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到了波密。和他骑自行车进墨脱的时间一样。他说完,我和阿亮忍不住呵呵乐。狮子看我们幸灾乐祸更加气愤,说我们太不够朋友了,一个星期前在波密认识我们简直是他旅途中一大劫难。 扯完蛋,阿亮和我又再次偏离了318国道,朝那个不知名称的冰川赶去。一路都是这样,没有时间计划,没有路程计划,没有任何攻略。我们的旅行和我们的性格一样自由散漫,一路给我们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当然也有惊险。而我们,每天都这样兴致勃勃地赶路,期待着未知的一切。 许木镇沿318国道旁小路往里走52公里。沿途风景美不胜收,有一段特别像江南的农村,小桥流水人家,田地牛羊非常安详。再往里走,翻过一座山,风景迥然不同,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冰川,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冰川融化的溪水汇聚成河流静静淌过牧场。傍晚的乡村小道上,到处都是归栏的牛羊马匹。我们的摩托车夹杂在牛羊堆里缓速行走。孩子们攀在栅栏上冲我们好奇地张望。这里游客很少到来,孩子们看到陌生人很羞涩。不像318沿途的那些藏族孩子,他们比较大胆,会主动过来打招呼要糖果。当一无所获时,甚至以石块招呼路人。 许木镇很小,一条烂泥巴路穿过镇中心,路两边一些四川人开的小饭馆、还有藏式茶馆,小酒馆,整个镇子不足300米,一些藏人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好奇地打量我们。我和阿亮打听冰川所在,说仍要前行几十公里。其时,天色渐晚,决定在小镇投宿,明天去拜访冰川。 傍晚,沿河散步,渐渐远离小镇,不知名的河流缓缓流过牧场,月亮悄悄从雪山顶上升起,草地、河流、洁白的山峰,一片澄澈光芒,寒意逼人。跟阿亮说想喝点白酒。走回镇子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小镇停电了,老板找了半截蜡烛给我们点上。时而有风来,烛火摇曳,和阿亮就着微弱的烛光,喝酒聊天。 阿亮和我说起路上的一些事情,讨论关于该不该对于一些事情那么较真。比如邦达的时候,我怒气冲冲逮住一个藏民勒令他把自己吐的口水擦掉。还有在嘎龙山上,其实一百块钱是小数目,那时候我们的境地非常不利,很危险。还有刚刚,我们和旁边桌上的藏民点的一样的菜,菜端上来我们这份量少一半。我把老板叫过来,问他:是厨子偷吃了我们的菜,还是你偷吃了,为什么我们的菜端上来份量只有一半。 邦达那次我是有点过份。但是嘎龙山摆明了那四个四川人敲诈我们,一百块钱确实是小事,丢了都不值得心疼。还有今天这里也是四川人开的小饭馆,明摆着就欺我们是过路游客嘛。忍一忍都能过去,都是小事。但是,正因为很多出门的人都抱着这种忍的心态,才会使这些人逐一得逞,越来越不要脸,见游客就宰,见外地人就欺生(他们忘了自己在这块土地上也是异乡人)。而游客也觉得被宰很正常,还自我开解:出门玩就要开心,何必那么计较。一副超脱的样子。以至于这种不正常的事情变成正常的,偶尔有人反抗,反而变成异类,叫做太计较。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都有这种奇怪的弱势心理。我并非正义的来福林,但我也决不助长这种恶习。也希望更多的人从自己做起,不要抱着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逃避想法。今天你妥协了,下一个过路人马上又被这种坏习气所害。 阿亮担心我在路上碰到恶人,被灭掉。我反问他,你觉得我是个有勇无谋的家伙吗?从小家父就教育我,一个就打,两个就跑。处于绝对劣势的时候,我早就撒丫子逃了。要是逃不掉,要钱就给钱,要人,我也只好从了。 阿亮哈哈大笑,说:我还以为你会临危不惧,慷慨就义呢。 我拍他脑袋:“你大爷的,这世上帅哥无数,我可舍不得那么慷慨。”复又感叹地说:“你看他们多快乐,为什么,汉族人总是那么闷骚,那么闷闷不乐呢?汉族是五十六个民族当中最闷骚的一个民族。” 旁边一桌五六个藏民也在喝酒,简单的菜肴,廉价的白酒,喝到高兴处手舞足蹈,且歌且舞。小小的店堂几乎盛不下他们那满满的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照亮了这烛火摇曳的夜晚,也感染了我和阿亮。 对面楼下几个藏民倒腾一个破发电机,从我们吃饭时就倒腾起,现在终于隆隆响起。几乎与此同时,楼上的藏歌开始响起,这群藏民匆匆结账往对面跑。我随手拉住一个问,对面是干嘛的。他乐呵呵邀我去跳舞,说是朗玛厅,藏族的舞厅。 我和阿亮也赶紧结账上去玩。小小的藏式舞厅,大约十张桌子,前面一个木舞台,背景是永远的布达拉宫。舞厅里的柱子雕花精美,系着哈达。墙上竟然还有好多活佛像,宝相庄严微微笑着,与民同乐。屋顶吊着各种各样的装饰,有装饰精美的藏式吊灯,有牛头,羊头、亮晶晶的玻璃珠子,花色繁多的塑料花点缀其间,杂乱而热闹。这个室内设计师肯定是藏族的,汉族人绝对没有这样混搭的本事。 从音乐响起,到坐满人,不过半个钟头。楼下停满了摩托车,还有骑马来的。这些藏族小伙子已经很汉化了,很少见到穿藏装的,发型都很哈韩哈日,染得深浅不一的黄色。灯光下看起来不过比汉族男孩子黑一点,头发长一点。但是,当欢快的锅庄舞曲响起来的时候,这些汉化的藏人,顿时被撕下了伪装,又成了草原和蓝天的儿子,他们身上那种快乐天性与野性顿时被激活了。在音乐的旋律中狂舞,像旋风一样旋转,像波涛一样奔腾,自如轻快,又充满野性的魅力。他们驾驭音乐和节奏的能力就像他们驾驭马匹一样。不,那时候他们就是一匹匹野马,在旋律里自由自在,狂热并狂喜。 我和阿亮也跑上去跳舞,去年在汶川支教的时候,向当地人学过藏羌锅庄,有点不一样。但是热情和节奏感可以弥补一切,舞蹈本身的魅力不在舞步,而在跳舞的人散发的那种热情与快乐。渐渐,那些藏族小伙子把我和阿亮围在中间,边跳边打唿哨,我和阿亮即兴改变舞步,大跳贴面舞。台下一片欢呼叫好声,藏族人丝毫不吝啬表达他们的热情与快乐。 一曲跳完下来,好多人过来敬酒,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跳的很好,祝你们玩的快乐。”我和阿亮也挨桌还敬过去。有一个很胖很胖的藏族大叔,邀请我们一起拼台子一起喝酒。渐渐台子越拼越大,人越来越多,我们这一桌成了欢乐漩涡的中心,拉萨啤酒的空罐子堆得一米高。从旅游和风景的话题,渐渐转向了藏传佛教上面,好像是因为旁边坐了一个和尚,我问他出家人怎么也来这种地方。一开始大家还是平和地讨论藏族的宗教和信仰,不知道怎么渐渐激烈起来,谈到了藏汉生活习性与品德问题。有人说:“我们藏族人手和脸脏,但是心灵是最干净的。你们汉族人手和脸是干净的,心灵却不那么干净。”还有人说:“你们汉族说藏族人野蛮,但是我们从来不欺骗朋友。你们汉族表面很友好,背地里只会利用朋友。”还有人气愤地展示他的手机:“你们汉族做生意就是骗人,给我买的手机外面是新的里面是旧的。”我一人面对他们一群人争执,他们七嘴八舌,朗玛厅又很吵,阿亮和我的发言一开口就被淹没了。为了获得发言权,我不得不站到凳子上去,先占据高地,再大声发表演说: “大小河流都有两岸,大小事情也有两面,有汉族人卖假手机给你们,也有汉族人帮你们修路架桥梁,有汉族人欺骗了藏族人,也有汉族人在诚心帮助你们,你们许木乡也有汉族老师在认真教育你们的娃娃。至于’们藏族人手和脸脏,但是心灵是最干净的。你们汉族人手和脸是干净的,心灵却不那么干净’样的话更加不对,藏族就没有坏人吗?青稞地里长出来的不只有青稞还有杂草。草原上奔跑的不只是羊还有狼。你们波密监狱里关的难道都是好人吗?” 众人被我一阵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一样的发问给问愣住了,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人扯了哈达来献给我。诚心跟我喝酒,说我说得对,每个民族都有好人和坏人。藏族人非常耿直,心里想到什么就会马上表达出来。即使有争执,争执过了就心无芥蒂。因为我们是胖大叔邀请过来的,胖大叔觉得很有面子,但又好奇,问我怎么知道懂那么多,我故意卖关子,问大家想知道吗?大家起哄说想知道,我大声说:“那是因为,我们汉族人比藏族人聪明那么一点点。”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扯着我一通猛喝酒,胖大叔说:“藏族人喜欢喝酒,不高兴也喝酒,高兴更要喝酒。”我问什么时候不喝,他说:“哦~~死了,就不喝了。”大家哈哈大笑。胖大叔开心地站起来唱歌祝酒,一边唱一边舞动着他那胖得无边无际的身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胖的人,尤其是胖成这样,还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节奏,将自己内心的快乐辐射出来,感染大家。这是我看到的最精彩的表演。胖大叔唱完特意解释给我们听:“这是一首吉祥如意的歌,就是朋友相聚在一起快快乐乐,缘分长长远远。” 从墨脱开始,我们沿途开始打台球。而从这个小镇开始,我和阿亮的旅途中又多了一项乐趣,就是泡沿途的朗玛厅。 狮子被我们叫过来玩,待了几分钟他就跑了,说受不了这里可怕的氛围 发则小文给大家看。一直很喜欢给认识的人,做这样的人物速写。 片警 内蒙有个矿区叫石拐。有一片警,这哥们叫泉,生性好酒无度。一日醉酒回来,见公安局如许好车,然而都不是他的,冲动之下,纵火烧了一排车。遂落草,混到包头,一日,又醉酒,和一条子冲突,条子拿枪托砸他脑袋,他捅了条子六刀,抢了一辆摩托车逃走,跑了两三百公里,又掉头回来,看条子挂了没有。被逮住。如此,在监狱里待了好多年。某年举行全国犯人歌唱比赛,这哥们歌唱的好,一曲《草帽歌》获大奖,还上了电视。获减刑。 出来后,落魄江湖,要债为生。讲述往事,亦是夜排挡上酒醉时。 北方冬天,大风呼啸,街头如水洗,生冷清冽。茫茫黑夜之中,街角夜排档上一盏小灯,昏黄黯淡。如人生尽头。 一人一瓶劣质白酒,几盘冻凝的小菜。听这个曾经的警察讲述江湖往事。语言干净无修饰,生命决绝无首尾。 那是迷茫与遊移之间突显的水落石出,犹如电影结尾,不留一丝缓冲馀地。 ----------------------- 35 深藏于湖底的隐秘花园 2009年8月18日 不知名路上 喝了一夜的酒,在东方发白的时候,我们和新朋友依依惜别。朗玛厅的歌手彭措,唱了太多的歌,以至于声音沙哑,但他说:再见再见,扎西德勒,嗓音依旧那么动人。 我和阿亮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又上路了,给睡梦中的狮子发了个短信告别,我们继续去寻找那不知名的冰川。沿着乡村土路前行,烂泥飞溅,藏歌悠扬。清晨的太阳在路前方时隐时现,雪山、牧场是被洗濯过一样,清新明亮。 走了十几公里,传说中的冰川依然未出现。雪山脚下出现一片小小的湖泊,像一颗绿松石一样小小的湖泊,灰灰的蓝绿色,并不艳丽,但山水却因靠近它而失去了颜色。停车洗漱。湖水清澈寒冷,我趴在湖边,摒住呼吸慢慢将脑袋浸入湖水,再睁开眼睛,湖底的松绿的水草开着细碎的小花,幽蓝,月白,细细碎碎铺满湖底,光线在湖底粼粼摇曳,潋滟生辉…… 如此美丽,却不为世人知晓。 除非走近她的人,都像我这样,把脑袋浸入湖水。 我看到,走过的漫漫长路,穿越的高山和森林,在波光中幻影曈曈……我看到,自己站在高山顶上,在大风中奔跑,在旷野中歌唱,像风一样飞起来,与时间同行…… 一次次深呼吸,再浸入湖水,痴痴地看这潜藏在水底的神秘花园。它在我的梦里,抑或,我在它的梦里。 回头看看阿亮,躺在草地上不知何时已昏昏睡去。 我顶着一蓬乱糟糟的短发,滴答淌水。高原上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像大海。很难讲清楚,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还是梦境。 ----------------------- 36 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2009年8月18日 不知名冰川路上 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我和阿亮突然失去了寻找冰川的兴趣。听说鲁朗是个很美的小镇,我们决定去鲁朗住两天,休息休息。从草地上爬起来推车上路,阳光耀眼,刺着宿醉未醒的两个人。车像醉酒的人一样在路上歪歪斜斜蹦蹦达达。一拐弯处与几头牦牛避让不及,呼啸扎进青稞地。羊群们吓坏了,咩咩乱叫着逃散,逃到安全地带,再瞪着这两个天外来客,满身泥土,头发满是草屑。羊们要是会说话,肯定会对我们破口大骂。我和阿亮默契地在青稞地里趴了一会,拖起车再次咆哮上路。 阿亮说他实在困,云里雾里的。我逗他,用东北话给他讲故事。 话说,国庆地时候啊,警察局长接到了报案电话,说俺在你们市百货大楼置了俩炸弹,你们就好自为之吧。诶呀妈呀,这可真闹心。那玩儿那嘎达,轰隆起来港港滴,这事儿整大了,局子帽子还不给整飞喽都。拆弹专家,防爆警察,七拉咯嚓,麻溜儿利索儿赶到鸟现场。果养有情况,发现一大纸包,速度滴疏散了银民群众,拆弹专家拆开一层又一层,拆开一层又一层,拆开一层又一层,诶呀妈呀,还真是俩炸弹:一对大王,四个二! 阿亮被我油腔滑调给逗乐了,我看他心情好,趁机提要求,一本正经地说:“阿亮,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成为一名骑士。”阿亮看看四周乡村小路上没什么车,就答应了。但是他拒绝坐我的车,他说他在草坝子上再躺会,浑身疼痛,走墨脱这一路的疲倦好像还没有缓过来。上次过理塘不久我骑车带他把他结结实实给摔了一次。他心有余悸。一路都拒绝我骑车带他。 我麻利地打火,咻滴就上路了,阿亮不放心,喊慢点,路不好。我狂笑:“哈哈,阿亮你自己搭拖拉机走吧,拉萨再见。”骑的飞快,反正小路没车,颠一点没所谓。在土路上骑得呼呼啦啦。扯着嗓子唱歌,偶尔路边有藏民我就拉风地跟他们喊扎西德勒。引起人家注意,意思是看,我骑摩托车呢。再骑回来,从阿亮旁边飙过,回眸一笑做妩媚状,调戏他:“帅哥~~~搭车不?”阿亮起身冲我大喊:“牛啊~~~~~~~~~~”我转头,一头该死的牦牛,无中生有地突然从路边水沟里爬上来,正上土路。天啊,撞死一头牦牛五千块啊,亲娘诶~~~我嗷地叫了一声,慌忙拐弯刹车,当然刹不住,惊险万分地贴着牦牛屁股冲过去,本来过去了就没事了,前面竟然还有块石头,我太心慌了,那一瞬间想起上次摔的时候,阿亮说摔也要挑着陆点的屁话,心一横,往水沟里轰隆一跳。啪嚓一声,烂泥四溅,落入进水沟的那一瞬间,“照顾好我七舅姥爷”这句话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诶~~这水这么浅,一点浮力都没有,早知道我就不跳了。摩托车横倒在地,那头肇事牦牛速度滴溜走了。 阿亮被我惊呆了,从他的角度看来,我已经避开了牦牛,他刚松一口气,说时迟那时快,看到我突然义无反顾地跳水沟里去了。而且绝对是主动跳的。他想不通我在搞什么。我呻吟着从水沟里爬起来,伸手给他:“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阿亮一把把我扯上来,我坐在路边浑身滴答淌水,相当懊恼。他看看我没事,想笑忍住,问我:“你搞什么?过都过去了,你干嘛往水沟里跳啊?”我悲愤地道:“我哪知道人生如此变化莫测呢!前面不是还有个石头呢么。”阿亮说:“你速度已经降下来了,很慢了啊,你怎么着也不用跳水沟啊。”“不是上次摔跤的时候你说摔也要注意着陆点的嘛。”我简直欲哭无泪。“你这个笨蛋,着陆点是指你自己嘛,真要摔跤了你还能说现在不摔,要摔摔到弹簧垫子上?我说着陆点是指摔得时候选择脸蛋着陆还是屁股着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哪里知道强弩之末、惊弓之鸟的道理啊,我的神经在那一瞬间已经到极限了,一门心思想的就是不要摔得太疼。我气哼哼,说不出话。他忍笑忍得脸都变形了,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气的浑身发抖,质问他:“可否有点人性啊?”他笑的更欢了,我只好扭过头去,我的肝肠寸寸的断了……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阿亮去推车,车子的保险杠摔变形了,刚在波密给矫正的,又给摔歪了,阿亮拿脚踹了两脚。再上路的时候发现前面左边的高音喇叭不响了,右边的是在墨脱路上哑掉的。阿亮说我这一摔,把我们最值钱的家当起码给摔贬值了300块。 傍晚到通麦小镇,吃了碗面条继续上路,这个小镇长不过50米吧,小而简陋。竟然还设置了一个检查站。我们正犹豫怎么过去,那个警察站路上已经注意我们了,看着我们,这时候要是调头的话,更加有嫌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果然伸手拦下,我们很紧张,对方上下打量我们,问我们是干嘛的,我们说是来西藏旅游的。那人很狐疑地看看我们,我们那样子实在狼狈,满身泥水,我裤子都摔破了。问我怎么不戴头盔,我赶紧说落在旅馆了,到前面一站就买头盔(我的安全帽,888的那个,嫌它太囧,扔在许木镇了)。阿亮装模作样地整整自己的那个红色矿工安全帽,提醒警察同志好歹驾驶员是戴着安全帽滴。还好,对方并没有查证件,只是要求我们把音乐关掉。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好的运气,赶紧乖乖地关了音乐。那人神情厌恶地冲我们挥挥手,我知道我身上味道不好闻,那泥浆干了发出臭烘烘的牛屎味儿。我们赶紧开溜,才走出几米,突然又有个警察从小岗亭里钻出来喊我们停车。在一犹豫的瞬间,那警察表情就变得很凶了,说:“你们呢,回来。”我速度滴冲阿亮喊了声:“风紧,扯呼~~~”阿亮一加油门飞快地逃走了,那个警察徒劳地在后面猛追了几步,只能望风兴叹。 ----------------------- 37 有人在路上,有人在天堂 我不知道去西藏,到底有多少条路可供选择,但是显然这并不重要,即便只有一条,对于每个人来说也不能以同样的方式两次上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一路的惊喜遭遇会让他终生难忘,但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条路将埋葬他们的一切,青春、生命、爱情、以及梦想……(改自一部忘记名字的电影台词) (  小林曾发短信给我说过,过通麦往鲁朗有一段路非常危险,他那样的技术骑过去都一身冷汗,嘱我们千万千万谨慎慢行。那一段人称排龙天险,是川藏公路第一险要之处。 过了通麦不久,路有些难走起来,水泥路(又是水又是泥)像烂草绳一样盘旋在半山腰。一边是奔腾的帕龙藏布江。山上在下雨,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我和阿亮一路都很谨慎,不知道排龙天险究竟在哪一段,一路悬着心拼命赶路,以计划把时间留给那段最艰险的路。一直赶到鲁朗镇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才恍然排龙天险已过去了。后来才知道排龙天险其实就是水泥路那里,大概十几公里。我们不明路况连路过的温泉都不敢泡,怕耽误时间,走不过那段烂路。经墨脱路上一番折磨,我们的神经变得强韧起来了。我和阿亮无知又无畏,加上好运气,就这么懵懂一路闯过。 不管怎样,过去就好。听说过了这段往拉萨的路就好走了。) 我走在川藏路上的时候,听到三起不幸的事故都在排龙天险这一路,7月底一辆宁波的自驾游车翻车落入帕龙藏布江,车上4人系两对夫妻全部遇难。这是返回路上认识的陈支队长给我说的,当时他亲自组织救援,但这江水太湍急,3、4百公斤的石头落入江中瞬间能冲的无影无踪,何况人。 2009年8月4日那天下午,有位20岁左右的自行车骑友在排龙天险下山时S弯道,车速过快,刹车不及,坠入帕龙藏布江中。虽然知道川藏线每年都有人送命。但走在同样的路上,同样都是骑行者,心有戚戚焉。愿那位不知名的骑友,安息!西藏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9月1号,又有一辆深圳驴友的车在这里掉入帕龙藏布江,两个年轻的MM焕仪和鸣沙长眠在这段路上。我九月下旬从这里返程时,曾摘山花祭奠两位年轻的MM,愿她们安息。也希望路过的驴友们,如果你们的行程不那么赶的话,稍作停留,悼念一下鸣沙和焕仪。让她们在这异乡路上不那么孤单。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有泥土伴随,那是永恒的相会; 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有时光伴随,那是永恒的离别。 相会、离别,殊途同归。 时间只是经过,恰好停在这里 ----------------------- 38 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他 2009年8月20日 鲁朗 鲁朗小镇很美,和阿亮在此休整一天。 我醒来已近半上午了,窗外阳光耀眼,趴窗台四处一张望,风景美死人啊。阳光灿烂,雾气渐渐散去了,河流弯弯绕绕从村庄青稞地曲折流过,牛羊散落其间,安静的小村庄,在山谷之间。阿亮是个习惯早起的人,此时已然不见踪影。我掐爪一算,这厮肯定是找萍萍去了。我踢啦拖鞋在小镇四处闲逛,买了个大饼边走边啃。镇上很多牛,和人们肩并肩闲逛。 昨天来的时候天晚,风景皆模糊。今天要好好逛逛。往镇外走,想去看那个民俗村,一打听还有好几里地呢,望望脚丫,后悔穿拖鞋出来了,但是又懒得走回去换鞋子。坐路边啃大饼,等车搭。来了个小面包车,我速度地跳起来拦住,那是辆营运车,要10块钱。我手心里只有一枚1元硬币,差价太大,我没好意思还价,大度滴挥手放他们过去。没一会突突突几个藏民开了辆拖拉机,我笑嘻嘻地跳到路上拦车,大幅度挥手大喊扎西德勒。车停下了,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前面的村子,我开心地赖上去,我也要去。车上一个大叔伸手把我拽上去。问我是不是旅游的,我说:“不是啊,我路过这里闲逛的。”几个大叔盖房子,拖拉机拉了好多包水泥,呛死个人。我用围巾把自己裹起来,露一双眼睛骨碌碌打量他们。这边的藏人长的不好看。不像康巴地区一水的帅哥,姿色相当上乘。 和卖大饼的大姐八卦过这里的藏人,她说这边的藏人属于贡布(工部?)人种,都生的比较矮小。这里的生活艰苦,贡布人都长的有点苦麻麻的那种。贡布的服装是一路见过最奇怪的藏装,用厚厚的毡子缝成,前后各一片像板板一样,中间挖个洞从脑袋上套过去。腰间拦腰系住。颜色大多黑色或赭石颜色,单调的很,反正不好看。伴随这种奇怪的服装有个残忍血腥的故事。 烧饼大姐说是当地流传很久的传说。很早以前有个贡布王,骁勇善战,英明仁慈。有一年外族来侵袭(大概是另一个藏族部落),贡布王率军出征。被打败了,打败了还不算,还被敌人砍去了头颅和四肢。那个部落也够变态,学吕后做把贡布王做成了人胔。贡布勇士抢回贡布王遗体,为其举行葬礼。因为只有一截尸体,做丧服的时候,贡布女人依据他被敌人砍掉头和四肢的遗体,用自己织的氆氇,一针一线地为藏王缝制祀服。为了祭奠这位可怜的贡布王,大家都穿上了这种人胔服,后来就流传下来成了贡布服。~~~~~~~~~原来,这是丧服啊。怪不得这么难看。这个族为远古的贡布王服丧千年,到现在还在穿这种服装。 一路,我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几个大叔,他们穿的就是贡布服呢。 鲁朗处于山谷之间狭长地带,峡谷里是一片金黄的青稞,许多藏族小伙子和姑娘在青稞地里劳作,一条河从山谷间蜿蜒向下,安静优美如世外。烧饼大姐说鲁朗的意思是“叫人不想家的地方”。这个叫人不想家的地方,沿着公路都被木栅栏围起来了,这些木栅栏就像风景画的画框一样,将画面围拢其中。边走边观察,挑了一片好草坝子,打算翻进去晒太阳。先把拖鞋扔过去,再爬上栅栏翻过去。赤足走在草地上,触感非常舒服,柔软温暖,痒痒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天空蓝得像要滴出水来,云朵在半山谷林海中冒出来,像是吹泡泡的游戏。一坨坨的云,飘啊飘啊…… 丹增从河边朝我走过来,我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笑笑不说话。我摸摸他的衣服,问:“怎么你也穿贡布服啊?多不好看啊。” 他说:那是纪念我们贡布的王啊。他问我:“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说:“不会了吧?我要走了。我还有很远的路没有走完呢。” “那我会想你的。我在这里等你走完路回来吧。” “丹增,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什么?” “就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就爱上那个人。” “我相信啊。” “那你很幼稚!” “啊?” …… “你,从哪里进来的?”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一回头,醒过来了。两个藏民朝我走过来。我从草地上爬起来,愣愣怔怔地看着他们,这两个家伙取代了丹增。丹增不见了,原来是个梦。 “从那里进来的。”这两个扰我好梦的家伙,是鲁朗景区的工作人员。 我若无其事地指指远处的栅栏。 “门票拿出来看下。” “什么门票?” “这里是景区,进来要买门票的。” 怪不得沿途用栅栏围起来了,我还诗意地将栅栏比作风景的画框。看来我远远低估了世道人心的丑陋。 最讨厌这种将风景一拦就收门票的所谓旅游局,他们就是土匪,占山为王,拦路要钱的家伙。有些旅游公司会修路造个人造观景台之类的,好歹还有成本付出。这鲁朗,风景也不是他们造出来的,这草地也不是他们家的,这河也不是他们掘出来的,他们围个栅栏就来收钱。真不要脸。 我不说话,冲他们瞟了瞟,自顾自坐地上,用脚丫摘花,脑子里飞快地想词骂他们。那两个人看着我,又看看我的脚,等了半天。忍不住问我“你买门票没有?” 另一个提醒他:“从栅栏爬进来,肯定没买票。” 我突然冲他们笑笑,拍拍草地,友好地说:“坐下来,你们站那么高挡我太阳了。” 那两个人对望望,离我远一点蹲下来,继续催促要门票。 我闲闲地问他们一句:“去过成都没有?” 其中一个说:“你是成都人吗?我去过一次。” “成都漂亮吗?好耍吗?” “恩,漂亮,房子漂亮地很。”那个人老实地点点头。 “把门票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冷不丁冲那个家伙伸出手,大声说。 “什么门票?”那个家伙被我吓一跳,莫名其妙。 “你去我们成都没有买门票吗?逃票的吧?”我一本正经地质问。 那个人张口结舌望着我。我白了他一眼。 “现在在我这里办理补票手续。连门票加罚款,三百块。快给钱。”我大声说。 “成都不要门票的。你跟我开玩笑吧?”那个人冤枉的很,有点哭笑不得。 “好笑吗?”我严肃地看看他。“成都比你们这里房子美的很,也好耍地很。你去成都都没有买门票,是因为我们成都人好,来的都是客人。” 我顿了顿,又问:“这世上,哪有客人到家里来玩还收门票的?你家里来了客人,你会拦住门,收门票吗?不给钱你,你就不让客人进门吗?” “当然不会,但是……”那个人话还没说完。 我飞快地打断他:“不要但是了。你们藏族人是不是像你们自己说的那样,热情好客?” “是啊,我们藏族地,就是这样嘛。” “那好,你去我们成都耍过了。现在我代表成都人民来你们鲁朗做客。按你说的藏族人热情好客,你该欢迎我才是,怎么罗里啰嗦地在这里跟我要门票。真不像话!小气鬼。” “我不是小气鬼,我们……”那个人被我绕的相当晕。 “不是小气鬼,就该请我喝酒。这才是你们藏族待客之道。”我噼里啪啦打断他的话。 “不是,我可以请你喝酒,当然可以请你喝酒,对吧?”那个人相当无奈,忍不住和旁边那个藏民笑了起来。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说:“这是打个比方,不是真要你请我喝酒。你长的又不帅,我不会和你喝酒的。”我笑嘻嘻地说。 那个人晕死,望着我,旁边那个人忍不住也嘿嘿笑起来。 我用脚勾过我的拖鞋,冲他们摆摆手,说:“我走了。再见。欢迎你们下次去成都做客。” 阳光如此明媚,风景如此宜人,所谓岁月静好,阳光温热,斯人就在这小镇,嘻嘻~~~边翻栅栏边抒情。我决定立即去找丹增。 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他,生活就是那么简单。 朗小镇依旧人牛嘈杂,人群中恰好见丹增。正和他姐姐拎着一袋东西往小路上走,我在人群中急走几步,大喊:“丹增,丹增,我是小砚。”冲他挥手。丹增将东西交给他姐姐就朝我跑过来,跑了几步又回头向他姐姐拿了个什么又往我这边跑。远远看他笑容满面,急急往这边跑。想起古诗中说:开窗即见,试唤便来。果是如此,在路上,人海之中,想到某人,竟然于人群中试唤便来。这种感觉,嘿嘿~~~ 丹增急急跑到跟前,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我呵呵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递他一个棒棒糖,笑说:“高兴吗?”他既惊且喜:“我以为你今天走了。”我得意地说:“我刚刚在草地上睡着了,梦见你和我说话,我就来找你了。刚走到这里,我就一把看到你了。真真高兴!”他也笑:“我也是高兴地。” 带我去朗玛厅坐,窄窄的木楼梯上去,朗玛厅里酒气熏人,我将所有窗户都打开,让阳光洒进来。丹增在音控室问我听什么歌,我扬声道:“挑你喜欢的放给我听。”丹增应了一声。 悠扬的音乐随着阳光一起洒在朗玛厅里,和丹增端酒过来递给我。和我并肩坐木地板舞台上喝酒听歌。 丹增是个话很少的人,性格有点两面。不说话的时候很沉静,有一种让人下沉的力量。眼睛细长,眉眼之间有点上扬,想起书上评艺人有伶人面相,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觉。丹增看人时安静专注,笑起来却很明亮,想起昨晚跳舞时,丹增在音乐里,整个人神采飞扬,与白天的丹增判若两人。 问我走了多少路,我慢慢讲述给他听。他虽是藏族人,藏区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我给他讲沿途风景人事,他很新鲜。但更感兴趣的是汉族的生活。问我读过书没有,我说读过,但是不多。他说他没读过书,小时候放牛,姐姐开朗玛厅他来帮忙。 有一首歌很好听,请丹增反复放给我听,他说歌名叫《宗巴雅姆》。我踢掉拖鞋,光脚丫在木地板上跳舞。丹增抱膝坐在地板上,仰头望我,微笑。轻轻和着音乐哼唱,给我打节拍。 阳光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木地板上,暖暖的松黄色,细细灰尘在光线里漂浮,眯起眼睛看了,这些灰尘好像都在随音乐起舞,有节奏感。我欣喜地指给丹增看,他看了看,说:“那是风。”我伸手穿过光线,尘埃在手上浮游,我说:“不,是歌。”他笑,顺着我说:“那就是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也笑了,说:“好吧,是风里的歌声。” 圣经中有句话:和光同尘。不懂具体意思,但此刻想起。 ----------------------- 39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2009年8月21日 八一 一早起来上路,翻色季拉山,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光T恤就套了好几件,还是冷,只能加雨衣。到山垭口的时候还是下雨了,南迦巴瓦峰终无缘得见,难道是人品问题?哼!南迦巴瓦峰是林芝、墨脱、米林的界山,是世界第15座最高峰,海拔7782米,在7000米级山峰中是最高的。我在图片上看到南迦巴瓦峰有巨大的三角形山峰,直插云霄。当地人尊称南迦巴瓦先生叫“直刺蓝天的战矛”。这个名字,好MAN啊。24K滴。 我坐在车后,抖抖索索冷的要死,还本着娱人娱己的精神给阿亮讲故事。 传说南迦巴瓦峰是男的,羊绰雍湖是女滴,还有一座加拉白垒神山也是男滴,两山一湖搞三角恋。嘻嘻,实在想象不出两山一湖咋搞法。南迦巴瓦先生十分嫉妒,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滴夜晚,将拉加白垒干掉了,斩其头颅,一把扔到米林县境内,这颗好头颅落地化成了德拉山。上天为惩罚南迦巴瓦的罪过,罚他永远驻守雅鲁藏布江边,永远陪伴被他杀害的情敌。南迦巴瓦相当纠结,所以常年云遮雾罩滴不让外人一窥。这次我们就没有看见。这个神话故事很生动地向我们说明了一个道理:三人行必有我师,三剑客必有一高,三角恋必有一伤。 我感叹地跟阿亮说:“藏族人其实也挺八卦的,连传说都这么八卦。”阿亮说怎么你听到的传说都那么八卦,八卦精神无所不在啊。我嘿嘿直乐。 山上看到几个磕长头的,这一路遇见磕长头的比骑自行车的车友还多,这几个人匆匆一瞥,觉得有点不同,再一看,他们竟是赤手赤脚在这路上三步一跪,神情端正肃穆。阿亮问我要不要拍照片,我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拍了。别打扰他们。这雨里好冷啊,手脚恐怕都要生冻疮。这样赤诚艰苦,怎一个佩服了得。 后来在拉萨的时候和朋友聊天,说起遇见的这几个磕长头的人。朋友说那是假的。我很惊讶,觉得不太可能。他说赤手赤足能磕多远?人是骨肉做,又不是变形金刚。但我现在想想,我觉得那几个人气场非凡,那种神情肃穆不是可以装的出来的。我始终相信人的精神力是不可战胜的,对于拥有强大精神力的人,其行事,无法以常人常识来判断之。 中午到八一吃饭,与墨脱认识的董老师再相逢。还有芒康认识的摩托车车友小宋,他知道我们今天经过八一,在等我们。 从墨脱出来,和董老师这次是第二次相逢了。在鲁朗小镇,他路过停车加水,估计我们行程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他在经过鲁朗,我正准备打电话告知他我也在鲁朗,正拨号,看到董老师背影在一辆车前,我激动的电话来不及打,就冲他连蹦带跳冲过去,站在路边小聊片刻,一支烟功夫董老师又上路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我冲他跑过去张牙舞爪,像个猴子一样跳到董老师身上,他抱着我转了好几圈,放下我,相顾哈哈大笑。有些人只有一面之缘,我和董老师却路上一再相逢。 中午在八一一起吃饭,介绍小宋和董老师相互认识。小宋是经过芒康时,在一家小饭馆吃饭时认识的。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路越烂他越喜欢狂飙,车速惊人。在饭馆扯淡,相约路上结伴,但后来路上一直没有碰面。这次八一见面才知道,他出芒康不久就出事了,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迎面来了辆大货车,他避让不及,冲下悬崖,摩托车直坠澜昌江,但他竟然神奇地攀岩爬了上来。车冲出去的瞬间,他跳车捡了条命。给我看手上的伤口,划过整个手掌,几乎要断掉。粗大的黑线缝的很错乱,像个黑蜈蚣。他说爬上来后,找路边修路的工棚借缝衣针自己缝的,本来想请那个烧饭的小姑娘帮他缝,那姑娘手抖得捏不住针线。他只好自己动手缝补伤口。我暗叹这缝纫技术,也太粗劣了,针脚忒不整齐,看的人触目惊心。问他伤口能长得好吗?这缝得龇牙咧嘴的,怪吓人的。这个家伙紧接着干了件很瘮人的事情,抽了根牙签扒拉开伤口给我看,用研究地语气说:“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已经长出嫩肉了。”伤口被他扒拉的像张开的嘴,我呻吟了声:“仙人诶~~~老子要晕过去了。”蒙住眼睛不敢看。小宋得意地笑,又撩起裤腿给我看,那腿上整个侧面的皮都没有了,坠崖的瞬间,下坠力带着他在山崖上迅速下滑,手也是那时候在岩石上割伤的。看得人头皮发麻,衷心赠他二字:“牛逼!”这人能千钧一发之间跳崖求生,还能爬上来。普通人遭遇那种状况,估计都自动放弃求生欲望了。 我怀疑我们经过的时候,小宋同志正在艰苦卓绝地进行攀岩运动。看到他,不得不觉得我和阿亮运气太好了。我们这种烂技术竟然一路混到这里,虽然摔跤无数,但没有一次伤筋动骨。 小宋这厮着实强悍,16岁进部队选入特种兵,应急反应能力远超于常人。说他们特训的时候,浑身伤痕累累,晚上睡觉,衣服粘在身上撕不下来,指导员每天拿酒精帮他们浸湿衣服才能脱下来,那才叫痛,痛得浑身打冷战。渐渐对疼痛感麻木。给我捏捏他胳膊上的皮肉,梆梆硬,不像肉的质感。小宋说他们的痛点远低于普通人,伤痛这些已经习惯了。我看看他实在佩服。一抬脚踏上凳子,嗖滴从屁兜抽出一把小藏刀,怪笑说:让俺割几刀子试试。 这哥们真豪迈,竟然撂起衣服,露出胳膊叫我割割试试,说皱下眉头就不算爷们。董老师哈哈大笑,说:“小砚,不妨多割几条肉来下酒。”我坏笑,朝董老师比划我的小刀子,说:“不同地域的生长滴肉风味亦有所不同,董老师贡献几条墨脱肉如何?”董老师立即噤若寒蝉,岔转话题说:“诶,这把刀子不错。哪里搞来的。”我得意展示这把跟随我多年的白玉藏刀,多年前行走川西时,一藏族朋友相赠。我跟董老师说:“这把刀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是刀中之神,简称刀神!”董老师笑说:“那小砚是传说中的神叨。” 一顿饭后,大家又要分离。小宋说他还有几个月的休假,新摩托车正在运往西藏途中,到时候我们如果还在藏区,他千山万水,飙车来相会。 董老师已经调到八一当老师,正在适应新工作单位,忙碌繁琐。下午还有课。我们路口分手。约我们返程时路过八一再相聚。 观后镜里看到朋友们站在街头久久目送,一再挥手相送。 藏歌再次响起,机车轰鸣,我和阿亮继续赶路,下一站,工布江达。多年前曾于一本奇书中看到关于此地记述,心生向往,多年后,我竟能亲身前往,仿佛与书中人物风情赴约。伴随此刻藏歌悠扬,如梦如幻。 那是晚清时的一本历险奇书《艽野尘梦》,此书是我看过的最好的藏地游历笔记,湘西王陈渠珍以其戎马生涯和旷世才情,写下的最为精才绝艳的回忆文字。所记百余年前藏地风云事件和人文习俗。为其1909-1912年间进出西藏的生死经历,所娶藏女西原万里相随,其坚贞情意催人泪下。系百年来藏地游历笔记之首。(百年后江湖又出一书名曰《小砚西游记》,当然这是后话。有待诸位看官见证。) ----------------------- 40 喜嘎则的小贩 2009年8月20日 八一往贡布江达路上 他认真地告诉我们说他是喜嘎则人,然后补充道:就是你们说的日喀则。 这个蹲在公路边上卖苹果的小贩,在我们经过的时候热情喊我们休息一下,尝尝最天然的苹果。我和阿亮停车买苹果,如此攀谈起来。此人言辞犀利,逻辑清晰。酱紫长条脸膛,一双眼睛隐在帽檐下,目光炯炯,眼神坚定。是个观念型藏人。 渐渐相信许多偶然最终都是必然。 想想自己走过的这段路,貌似冥冥之中的安排。 一到汶川,彻底关大桥就呱唧咔嚓断了,都汶路不通回不了成都 又过茂县往松潘想绕道回成都,成绵路也在我到的时候迅速塌方断球了, 仿佛它们都商量好了,世事以决裂的姿态告诉小砚TX: 桥断,路断,此路不可回矣。 从此,只可桥归桥,路归路。 最近看一段文字很好: 村上春树在《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一书中说“世上有可以挽回的和不可挽回的事,而时间经过就是一种不可挽回的事。” 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选择, 只要你有一颗坚定的心, 一颗在经历挫折之后依旧坚定的心, 一颗不向走过的路有所怀念的心, 一颗不感慨时光流逝的无情与无奈的心, 在时间经过你身上成为一种不可挽回之前,只要你觉得自己还年轻。 其它闲话少说,晚饭后,最后一杯酒尽, 我们继续上路,跟小砚去旅行吧。 日喀则的扎西 路上认识的扎西太多,以地名区分之。 这个扎西是工布江达一家小朗玛厅的歌手兼保安。是阿亮从人群中搭讪找来的。我躺在椅子上喝酒,阿亮要我跳舞去,我兴趣不大,假装张望一把,说木有帅哥,跳给谁看啊?算球,我还是自己喝酒跟自己玩吧。啊亮说等着,找个帅哥来陪你喝酒。正好扎西上台唱歌。阿亮过去献哈达,把他给叫来喝酒聊天。藏族人很热情随性,听说是有远方的朋友,立即过来敬酒。 几杯酒后,我请扎西唱歌听,他很大方,说唱自己的歌给我听,自己作词作曲的。我赶紧欣喜地倒酒敬他。他为我清唱自己创作的歌曲《母亲》,属于非传统藏歌吧,加入了太多美声唱法的东西,咏叹调太多,听不懂,也不好听,不像藏歌也不像汉歌,怪怪的。他告诉我,下个月他师傅就要帮他出唱碟了。旁边一个年长的藏族男子,扎西隆重介绍给我,这是教他唱歌的师傅。扎西介绍完毕,还郑重跟我说:“这是我最感激的人。” 他的师傅,比较江湖,属于见过世面的藏人。说话很场面化,总觉得说了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他得意地说自己上海、广州都去过,经常去,飞机也坐过。和我讨论坐飞机的事情,又问我坐飞机害怕不害怕。我笑说:“骑马更让人害怕。我摔过。” 他得意地笑,说:“骑马有啥子害怕的,我们扎西骑马很好,是去年日喀则打马节的冠军”。我顿时对扎西敬佩起来,夸他很厉害。问他冠军奖励什么,他说头奖奖励一辆拖拉机,二奖是摩托车。我说还是摩托车好。他认真地说:“我们农村里,还是拖拉机有用的很。帮助爸爸妈妈拉青稞都很好。”很淳朴的样子。他对这个师傅很恭敬。一边和我聊天,一边随时看着师傅的酒杯,空了,就赶紧起身倒酒。这种感觉倒是很好,很有敬意的年轻人。 阿亮在另一桌和一群藏族姑娘喝酒嬉闹,跟她们学藏语。有个姑娘递给阿亮一个杯子,教他敬酒手势和敬酒的藏语。那女孩一边用手在杯底摸一下,再在自己额头摸一下,又在左右脸颊各抹一下,阿亮依次照做,嘴里还吃力地学着藏语:“Pumu de xiu da pumu de lu da~~~” 我隔着两桌看着阿亮和她们在闹,觉得这样敬酒的仪式有点怪,一路没见过。回头问扎西,这是哪里的敬酒仪式,扎西摇摇头,老实地说:“哦,这不是敬酒,是开玩笑。”我正疑惑,那桌已经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群藏族姑娘笑得东倒西歪。阿亮茫然转头之间,我看到他脸上全是黑黑的印子,好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我忍不住笑倒。阿亮一路泡妞,对大家来说是洗具,对他自己而言真是个杯具。哈哈。 (啊亮,本来这段朗玛厅的故事我没想写的,以免影响你光辉形象,你今早突然上帖子里回复提起工布江达的朗玛厅,我就想起来了,哈哈) 阿亮洗把脸沮丧回来,乖乖坐我旁边喝酒听音乐。我不忍心嘲笑这个孩子,只和扎西聊天。要求看扎西的佩刀,解下给我看,用红绳紧紧缠住刀把,尾部一面各镶嵌一颗绿松石。刀鞘是银制,上面花纹繁琐精美。我拔刀,他急忙阻止,按住刀身。说:“刀不能拔。”解释给我听说:“刀不能拔出来,不吉利,只能在打架的时候拔出来,刀拔出来就要见血。”我赶紧把刀还他。看来每个地方的规矩不一样。新都桥的扎西就无顾忌地给我展示他的刀子,我还用干牛粪试过刀锋。新都桥的扎西,很可爱。每天都固定收到他的短信,内容永远都一样:“小砚你好,走到哪里了?平安回来哦。”我有时回短信问候他,他也不再回复我。有天我打电话给他,问他收到我的短信没有,怎么从不回短信?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没有读过书,不会写短信,这个短信是请别人帮他写好,存在手机里,每天给我发一遍。我每次回短信,他虽然看不懂但知道我平安就行了。非常感动。后来我每次都记得回他短信,让他知道我平安。 夜越深,朗玛厅越热闹,酒越喝越多,每桌都堆满空酒罐,藏族人喝酒真不是盖的,凶猛的很。和索郎扎西熟识起来,怂恿索郎扎西去台上跳舞看,他问我要看什么舞,我站起来学给他看,扬手、抬腿、旋转,动作夸张,这是男人跳的舞,我在康巴那边看到一种的舞蹈,节奏明快,奔放洒脱。索郎扎西点头说好,牵牵衣服就去跳舞了。 这么安静朴实的男孩子,乍然跳起舞来却热情飞扬,在舞台上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整个人都神采飞扬,太帅气了,与台下的扎西判若两人,举手投足,在旋律中如鱼得水,奔放洒脱。舞蹈和音乐是藏族人血液中的可卡因。酒、藏歌、舞蹈,生命因此鲜活无比。 我看的眼都直了,这哥们贼帅气啊,连我这么淡定的人都要忍不住想和他湿吻一把。 阿亮用手在我眼前虚虚晃了两下,我直直不眨眼,无视,并穿越他。 阿亮嘲笑我“砚台,你只要一看到藏族帅哥唱歌跳舞,顿时花痴。智商直线下降。” 我瞪他,说:“嗳,喜欢这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动用高智商的吧?那是全人类本能。靠本能驱动就能分辨了,整复杂了逗把自己整晕球了。”阿亮怂恿我艳遇一把,我摇摇头,虚伪地说:“我逗是个文艺爱好者。欣赏为主,欣赏为主。”艳遇这种事情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滴,遇则遇尔,艳则未必,搞不好就是一场人生惊吓。我这么明智的人从不轻易以身试险。一路都想等阿亮试过先,可惜他总失败。 “这一路你都喜欢多少帅哥了啊?你能不能专一地喜欢一个啊?红原那个小伙子就不错。不知道将来遇到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将你收服。”阿亮感叹地说。 我叹了口气,深沉地说:“哥们,我是一个感情很复杂的人,一个感情很复杂的人如果只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变得感情有缺陷,一个感情有缺陷的人,就算永远地拥有她,也是没用的。” 话说回来,这一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喜欢喜欢就好,从不下手。大概,对于人类中的帅哥,我天性比较仁慈的缘故。 ----------------------- 41 小藏茶馆的歌舞 2009年8月21日 工布江达 半路找草地睡了一觉,起来发现更困了。打着瞌睡到了工布江达。这个小县城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太阳明晃晃的,还一边下着大雨。把车停在树下,我们坐路边等雨停,好去找住的地方。身后数张台球桌,七八个藏民在冒雨打球,雨水从帽檐哗哗地往下淌,他们不时地抹一把脸,浑不在意。 县城一派藏汉混合风格,到处都是杂乱的广告牌,破坏气氛的往往都是这些不知所云的广告。马路对面就一个奇怪的标语:吃亏是解放思想,让利是扩大开放。还有个粉红色小店的广告更惊悚:爱情魔戒,让男人省事,让女人不省人事~~~~~~~~可怕可怕,俺滴个娘诶~~~多年前那本《艽野尘梦》记载的工布江达印象,顷刻被击碎。时常怀疑我之所在非人间。 有个藏民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肆无忌惮地打量我。我也眯眼看看他。 他问我:“你是回族吗?”我有点莫名奇妙,说:“不是。” 他很不友好地说“那你为什么把头巾这样围住?” 这边紫外线太猛烈,我一般都用围巾围住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是关这个家伙什么事情啊。我瞪了他一眼:“我喜欢,关你什么事。” 他说:“你不要那样围,我们藏族不喜欢回族。” 我没好气地冲他说“我也不喜欢藏族。” 他也生气了,瞪着我:“那你们旅游人还来西藏耍?” “西藏是你的吗?我爱来就来,这山好、水好、牦牛好……” 阿亮赶紧扯我走,说:“你怎么跟个斗鸡一样,喜欢斗嘴。” 我气愤地说:“这个臭屁哄哄的藏民。” 找了家客栈继续睡觉,傍晚被泽旺索郎的电话吵醒,我的手机没电,几天都没开机了。他打了很多电话,以为我在路上出事情了。接通了,话语也很简单,嘱我小心,路上平安而已。天快黑了。阿亮不在房间,我爬到窗台上张望,看到他在门口和人打台球。我爬上去,坐在窗台上晃荡两条腿,啃“自然的苹果”,阿亮回头望见我,冲我挥挥杆子,喊我小心,表掉下去。说拥抱打电话来,快到工布江达城了,等他一起吃晚饭。 呵,拥抱小朋友也到了,感觉这一路朋友们如闲庭漫步,今日不见,明日定相逢。 如果人生没有过去和未来,永远都只在现在,多好。真希望此刻常驻,我在窗台上看风景,阿亮在楼下打球。而朋友拥抱也正在路上赶来相聚。 今朝天气真好,睡足了,心情更加好。风很大,吹起身后的窗帘飘飘荡荡,雨后的黄昏,干净如洗,远山眉黛,在天际如水墨画,淡倦隽永。让人心思悠悠,漫然有了远意。 天黑,拥抱到,灰头土脸,浑身汗湿透。我在窗台上看到他,冲他挥手打招呼。拥抱捏着他那顶和我们一样风格的牛仔帽冲我挥手。每次见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点。知道他喜欢吃豆腐,特地找了做豆腐花的店子。三个人边吃边聊。此去拉萨近了,我们车快,约下一站在拉萨等他。吃过饭三人在工布江达县城闲逛,拥抱说他没有吃过糌粑,带他去找藏茶馆喝茶吃糌粑。 暗暗的街角,藏汉文牌子上写“吉吉茶馆”,掀开蓝布花纹的门帘,是只有三张桌子的家庭式茶馆,空间虽小,布置的很温暖,中间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烧着开水,水汽蒸腾。老板娘在看电视,她也在追看藏语版的《康熙大帝》。见到我们热情招呼,叫了酥油茶和糌粑,阿亮一边熟练地捏糌粑,一边教拥抱。劝我也吃点,我坚决不吃。糌粑闻着香,但实在难以下咽,不是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是不舍得虐待我自己。 靠窗旁的桌子有五六个藏族手艺人在喝酒。身上的衣服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大概是给庙子画壁画的匠人。有个藏族女子轻声地唱歌。我面对他们,安静地听着,阿亮和拥抱也停下手上的糌粑。一曲完,我们鼓掌叫好,以茶代酒,举杯致意。 我说我们也来唱歌吧。三人轻轻唱歌。那边也停下谈话,听我们唱。唱完也热情捧场,鼓掌叫好敬酒。我笑着对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欢迎你们唱歌”。他们也笑,小声说话,推其中一个藏族小伙子来唱歌,那人站起身来面朝我们这桌唱歌,众人击掌相和。 唱着,唱着,他们起身走到中间来,开始跳舞,并伸手邀请我们加入。阿亮马上脱了外套跟他们一起跳舞。拥抱跟在外围学。虽然我们一路参加了不少次“舞会”,但藏区各地锅庄都不同,我们总也跟不上舞步。这群藏族匠人拉着我们的手,围成一圈,耐心教我们。茶馆的老板娘也改放锅庄舞曲,把椅子拖开,让我们尽情跳舞。 小小藏茶馆热闹温暖。几个不同民族的陌生人,聚在一起欢歌笑语。 回来后那天我填的报社给的采访问答: 一、简单的自我介绍(真实姓名、哪里人、年龄、职业、平时的兴趣) 小砚:张小砚 安徽桐城人 自由职业 兴趣:做木匠 性格:整不清楚 二、详细谈谈你去年来四川做志愿者的经历,时间,为什么要去,都有那些朋友,具体在汶川那几个地方,都做了那些事情,最难忘或最感动的事情。为什么还想去看看那里的孩子们? 小砚:我去年5月20号到成都,准备在成都工作。那家公司被震垮了,伙计们都解散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都到了前线了,我想我得干点什么。就去红十字会找活干,但人家不要我。我就到处蹭活干,跟人送赈灾物资去灾区分发,去什邡帮忙收木耳。大概五月底的时候吧,这种零工比较难打了,各地志愿者慢慢撤退。我想想不如扯起一票人马自己干。能做点是点,尽力而为吧。关于干什么我在摘木耳的时候就留意了,地震之后大家都忙着重建和家计。很多孩子在废墟上玩耍无人看管,很危险。我曾经听到一个心理志愿者说过,大灾之后儿童尤其需要群体生活,需要陪伴,在群体中重建安全感之类的,原话我不记得了。我想不如办帐篷学校吧,也不是要给孩子们教多少知识,短短时间内凭我扯起的一帮乌合之众就不要讲教育那么崇高的使命了。仅仅是陪伴,夏令营活动么,挺好的。艰难的时候尤其需要快乐和温暖,这样时间容易度过。 我和摘木耳时认识的志愿者啊亮两个人分头工作,我负责募捐筹集办学物资钱财和招募筛选志愿者。啊亮负责开拓,去汶川办帐篷学校。一共办了7所帐篷学校和一所幼儿园。分布在汶川县的草坡乡和龙溪乡下面七个村寨里。学生大约一千多人,年龄分布从3岁到21岁,藏羌汉皆有。前后参与工作的志愿者数百人,各行各业都有,五花八门。除了支教之外,根据大家所长,还组织了建筑队,修房子,建图书室,建厕所,搭帐篷,话说,当时汶川安置点中最豪华最巨大的厕所就是我们建的,就在龙溪乡直台安置点,今年回访的时候看到厕所还在使用中,相当有成就感,呵呵。还组织了海椒调研小组,和外地市场联系帮忙卖海椒。 除了生活,人民群众还需要精神娱乐,7月底组织流动电影队开始给学校和各安置点老乡放电影。放遍所有我们能到的地方。最难忘的是在彻底关隧道,给四川路桥的朋友们放的那场电影。没有屏幕,投影打在隧道壁上,大家或蹲或站挤在隧道里看了一场终身难忘的电影。 想想2008,很多人和事情都很难忘,从第一名志愿者到数百名,从第一个帐篷小学的3名儿童到上千名。其中有危险,亦有感动,有艰辛,亦有快乐,甚至有爱情。每一个人在面对灾难和艰辛的时候,应对和表现都不一样。人性的善与犹疑,坚持与放弃,每个人的内心力量决定他能走多远。汶川工作有快乐也有遗憾,我们做的不够好,但我们尽力了。这世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生活总是喜忧参半。尽人事,多做一点比不做好。 三、由短途计划到两个多月的“流浪”,(包括走川藏的具体起止时间)心理上会不会有一些跌宕起伏?家人就不担心你吗?他们的态度?这两个多月,你怎样和家人联系? 小砚:心理上么,相当激荡,主要是天有时晴有时阴的整得很不规律。 家人很牵挂,但理解我。沿途通过电话,短信和家人联系。尽量做到像公交车一样沿途报站名。 四、您的父亲是一位摄影爱好者,也经常带你出去旅行拍片,你喜欢旅行是否受到父亲的影响,具体有那些方面?看得出你是一个户外运动爱好者,说说你之前的一些户外经历? 小砚:父亲是摄影师,但是不喜欢带我去旅行,主要是我也受不了他总要拍日出的嗜好。 我其实并不喜欢户外运动,也从来没参加过户外俱乐部那些组织的活动。我更喜欢户内活动,比如买花布自己缝裙子,临临字帖,学学川菜,做做家务,琐碎的事情让人觉得现实安稳。 五、“我就是个闲逛的人。风景人事在路上,欢喜触动在心里。它们,不在胶片上。”为什么要走川藏路,是一时兴起,还是以前就有这种打算,正好有这样的机会,就付诸了行动?不仅仅是为了闲逛吧。 小砚:以前没想过走川藏线,纯属意外。一到汶川,彻底关大桥就呱唧咔嚓断了,都汶路不通,就过茂县往松潘回成都,到松潘又发现成绵路塌方不通,好像它们都商量好了一样。只好往马尔康那边绕道回成都去。至于后来怎么走到西藏去了,那得怨我那不靠谱的地理知识,我以为马尔康是藏区,离西藏很近。主要是我不常出门,难得出来一次,觉得走都走这么远了,不如顺道去西藏逛逛。省的以后万一想来还专门跑这么大老远。 六、详细谈谈你在走川藏过程中遇到的最难忘、最刺激、最危险、最感动、最浪漫的经历或者让你最感动最难忘的人物。比如你在文中提到的:骑着摩托进墨脱,一路摔了几十跤,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嘎龙山上还遭劫、弹尽粮绝、四处乞讨、顺便谈了场恋爱 小砚:我对人没有太多既成概念,我只分为有趣和无趣两类人,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靠近并且关注,每个人都很有趣。我不善归纳,就排名不分先后了。 路上认识个老流浪汉,叫畜生不如,出来混之前是某大学哲学系老师。骑着一个破摩托车常年在路上走,流浪十几年了。我们相当投缘,索性江湖结义,成了我的异姓兄长。他教了我很多混世哲学和流浪经验。他和我谈到理想,谈到爱,这样一个常人看来一无所有的人,拥有更宽广的精神力量。 在拉萨客栈认识一个大叔,高反严重倒在客栈里,我帮他灌氧气袋,他说起自己的故事。大叔年轻的时候做红卫兵串联到拉萨来过,和一个藏族姑娘相爱。后来在串联的人潮中失散了。大叔一辈子念念不忘。终于于四十多年后重返拉萨,寻找当年的人。但是岁月流逝,注定这是一场幻灭的行旅。 还认识一个日喀则的流浪汉,汗,我好像认识好多流浪汉,主要是我后来混落魄了,只好和流浪汉混在一起了。那个流浪汉是大昭寺前乞讨组织的扛把子。他和我以为的丐帮头子不一样,他说这是一个大家庭,他是父亲,一个人在社会上难以生存,必须互助。他们之间相互依存互助的关系很像共产国际。 还有路上一面之缘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他在电信上班,生活安定且机械。突然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重复惯性地生活,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生活中看谁都不顺眼,连带也相当讨厌自己。有一天他上班路上,突然掉转自行车头,往城外骑,骑啊骑啊,骑到了西藏。我在七十二道拐那里碰到他,一支烟的功夫,小聊片刻。这人给我印象深刻。 还认识一个骑三轮车进西藏的人,车上带着轮椅,他腿脚不方便,腰部以下无知觉。一顿酒饭之聚,他让我知道,借口是唯一的阻碍。而意志真的比肉体强大的多。 在墨脱还认识一个门巴族的赌徒,这个中年汉子很会挣钱,每年能挣几十万,一到冬天大雪封路,他就开始吃喝嫖赌,等不及地把钱花光,春天又重新开始挣钱。年过40,无家无当。有人叫他娶个老婆不要嫖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人每天都得吃饭,但也不能每天把锅碗瓢盆背在身上啊。总不能为了那个就整个女人扛身上吧?这人生观简直太彪悍了,但是他那么快乐,让人不禁要想想也许他是对的。对他来说,过去业已过去,未来尚未来到,当下只在裆下。所谓未来对他来说简直是个P,而大部分人都在为一个还没有到的未来,透支自己的当下。还透支的相当纠结郁闷。 ……等等一路遇到的人太多了,有当官的,有混黑社会的,有普通牧民,走近他们都有不一样的故事。 经历,这一路都很难忘,跟一部没有事先预演的公路电影一样,仓促上路,一路有惊有喜,有灾难有快乐,骑摩托车进墨脱差点死在路上,但也感受了一路波澜壮阔的美景。在邦达和藏民赌球,一时意气,赌大了,差点输了终身,后来竟然峰回路转,赢了一匹马。一路人事交织,有兄弟情义,也有陌生人的善意,还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当然,也有落魄潦倒时,乞讨、赌球,混磕长头人的帐篷住,也有独自行路,踟蹰荒野。 别问我值得不值得,我只觉得相当痛快。 七、这个过程你接触了许多藏民,和他们打交道。能否谈谈你对他们的认识、感受(可以举一些事例、细节),对“后来者”们想学你一样去旅行,你会给他们些什么建议? 小砚:我对藏汉满回之类民族问题没概念,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好人和坏人。俗话说杀手还有小学同学呢,多悍的人也还是有情分的,人的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看你是否能激起人善的一面了。待人有善意,识得进退,路就好走多了。再说,藏民并非一昧蛮干的,好歹人家还有信仰呢。不轻易与人为恶,那违背他们的原则。从交往上来说,藏人纯朴简单,更容易相处相爱,直接简单的方式就可,对他好他百倍报答,对他不好他分分钟想杀了你。且别以为可以欺骗,本质的爱憎他们更容易感受得到。我就是这样跟他们相处的。其实我觉得少数民族活得更像人,爱憎分明,爱了抱抱怒了拔刀子。回到城市反而有点儿不知所措,搞球不清楚这些人虚头八脑的到底想什么,很不适应了一阵。 有句话说人各有其道,每个人应对处事的方法都不一样,喜欢的也不一样。按自己能承受的方式去旅行,喜欢自己所走的路,所做的事情就好,甘苦自当表埋怨。也不一定非得和我那样去旅行吧,好像号召大家都去流浪一样,多不靠谱,给沿途增加多少负担啊。和而不同么,大家都一样了就整不成和谐社会了。 八、“从正经旅游人落魄成沿途和藏民赌球混饭的流浪汉”是否曾经有过很大的心里落差或者说不适应期,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持你走完的? 小砚:坦白说,我没信念。就是走路而已需要信念么?我又不炸碉堡。相反我觉得挺好玩的。感觉不到落差和不适应。已然习惯了行走,一时间停下来也不习惯,于是走呵走就到成都了。 九、你说你花了83元走了2000多公里,这个费用具体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一般人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多少有一点夸张的成分呢? 小砚:这个帐很好算,虽然我数学不好。我后来身无分文,在大昭寺讨钱,讨了114块钱就上路了,从拉萨回到成都口袋里还剩31块钱。一减不就是83么。 但是我觉得吧,还是应该坦诚一点,沿途不止花了83块。我台球打得比较好,馋的厉害了,偶尔也和藏民赌球赢点钱,吃顿肉。 十、你对四川、对成都有着怎么样的感情?在四川生活了多久? 小砚:我是去年512来成都的,待到今年十一月底。一年半左右吧。很喜欢成都的生活,安逸的很,川菜口味也相当巴实。在川藏混我都冒充四川人,主要是好多藏民整球不清楚,以为四川话是汉语的普通话。我就操着不纯熟的四川话和他们沟通。混着混着,我渐渐怀疑我就是四川人了。 十一、大多数网友夸你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但也有很少数的网友不相信你的经历,他们或是不屑,甚至认为你在夸大在炒作。为什么想着把这次经历贴出来?你怎样看待自己的这次西游记? 小砚:为了分享。这次旅行是件好玩的事情,写出来娱人也娱己。很多偶然可能注定了人生的必然。有时候想想人生并不是生产流水线,需反复调试设计好动作步骤才开工,如果那样,所有人的人生仿佛流水线下来的产品,一致性高得省优部优或欧盟标准了。做自己想做的,心至而行至,过程或许有艰辛,也是最快乐最惬意的事了。 小砚本身与所有人并没有不同。摔疼了也会哭,急了也骂他娘,看到帅哥眼也要发直,孤单时也憧憬爱情。写完游记爱谁谁,一样打工挣钱买胭脂水粉花衣服过好小日子。 至于怀疑或者不屑嘛,也没什么,这世上总有一部分人不懂另一部分人的生活和快乐。这个问题就不讨论了,复杂的相当。实在想不通,就当看吧。 ----------------------- 42 决战米拉山之巅 2009年8月22日 墨竹工卡 川藏线沿途要翻越21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大山。米拉山是其中最后一座,海拔5020。翻过米拉山,拉萨就快到了。在路上走了一个月了,渐渐走的疲惫起来,沿途风景也已看麻木。每天无穷无尽的翻山越岭。拉萨越近,我们越松弛,路上也走的越来越慢。每天都睡懒觉,基本下午都要找路边草坝子睡一觉。身上越来越脏,毫不在意。钱已经不多了,住宿条件越来越差。有时候几天都洗不上澡,我们的旅行生活越来越随意,越来越潦草。 上午开始爬米拉山,车子喘的厉害,这是沿途第二座海拔过5000的山。我们人没高反,车子倒高反了,这车没磨合好,发动机转速不稳。海拔越来越高,车吭吭哧哧跑不快。中午抵达米拉山顶,日色惨白,风声呼啸。空气稀薄寒冷。幸而鲁朗的时候拥抱借了件外套给我,巨大的灰色绒外套,发出相当复杂的味道,我怀疑拥抱从福建出来就没洗过。套在身上活像个灰老鼠一样。我哀叹这样整球不成艳遇。阿亮说已经混成个流浪汉了,就表讲究了,能抵御寒冷,总比穿雨衣好。脸上皮肤干冷刺痛。用手一摸窸窣作响,像砂纸一样粗糙。这一路风雨折腾,把俺不多的青春余光直接熄灭。 米拉山顶这么高的地方竟然有一张破台球桌,几个藏民围着赌球。我们将车骑到台球桌近处,慢慢停下,嘹亮的藏歌引来无数道目光。听到旁边几个自驾游的,小声猜测,一个说是藏族的吧,另一个说有点像。 阿亮停车,我豪迈地向那几个赌球的藏民发起挑战。几个藏民看着我们叽咕说了几句藏语,有个藏族小伙子前来应战,说:“打就打嘛!”他是这张台子的老板,大概算是这座山头的高手。二十岁左右,一蓬乱发顶在头上,满是尘埃和发丝纠结成块,一坨一坨的,大风过处,纹丝不动。脸颊两坨高原红,红的发黑,黑里透着红。最酷的是,他门牙是金的,和我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的,我问他:“你的牙,是金的么?”他得意地曲起手指磕了磕自己的牙齿,意思是你听,带响声。冲我肯定地说:“金子!真真滴!”冲我龇牙一笑,我也忍不住冲他龇牙一乐,我觉得我除了没有金牙,在调性上俺们已经差不多了。 一开球,山顶上卖虫草的、卖菌子的、卖假藏饰的都纷纷围拢过来,几个游客有点忌惮,远远观战,不敢挤到藏民堆里。还有个牵藏獒供游客拍照的家伙,也牵着他那头大狗,跟前跟后观战。我扭头跟阿亮说:“哥们,给我放《那曲锅庄》,响声大点,俺要带着激情带着节奏干掉他们。” 照他们的规矩来打,不得借球,空球停杆,按球的序号顺序进球计分数。围观的人数众多,每次换位都要拨开人群。于是牵藏獒的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有两个边洞没有网子,每次瞄准的时候,就有热心观众主动跑过去将手捧在下面准备接球。不然这球可能飞下几千米海拔,导致这场千古赛事无法继续。 我每进一球,都引来周围藏民的热烈叫好,我发现在赌球这件事情上,真正是超越民族的,他们不分民族只为高手叫好,嘿嘿。 俺气定神闲,如闲庭漫步,举手投杆,如指点江山,一路打下来,势如破竹,被我气场所镇,那位“金牙大侠”越打手法越紧,越打越放不开,面上神气黑里透红,红里透黑。我旁顾左右和阿亮谈笑风生,直接无视那位“金牙大侠”。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第一局结束,俺满分,金牙大侠零分。这个差距太大了,金牙大侠差点崩溃了,死活不让我走,要再较量一次。我只好留下再打一局,我想我要这么一走了之,这打击,会给那个小伙子的球场生涯留下巨大的阴影。做人要厚道么,哈哈。 第二局他赢了,顿时眉飞色舞,藏语夹杂汉语,叽里呱啦,扯着我说个不停,要和我当场拜把子结为兄弟。我友好地敲敲他的金牙,夸他打得好。 这场球赛,是我打球历史中,海拔最高的一场赛事。跳上车,临走,“金牙大侠”热情相送,约我回去的时候,到山顶再来打球。他说:“一定要来哦,我们多打几盘哦~~~我等着你!” ----------------------- 43 墨竹工卡的河流 2009年8月22日 墨竹工卡 中午在松多小镇吃饭。等饭吃的时候还和阿亮赌球。不过,俺们兄弟伙不赌钱,赌干活,谁输了谁洗车。晚上就能到拉萨了,心情异常轻松,一路和阿亮说说笑笑。 有两个牧民骑马经过,冲我们挥手说:“扎西德勒”,我一边回应招呼,一边激动地催阿亮和他们赛一把,阿亮说:“还赛,上次没摔够?”我想起上次摔的狼狈,忍不住在后面哈哈大笑。其实今天这个路,马绝对跑不过摩托车,那次我们是输在路况上。现在牧民都是骑摩托车的居多,骑马的很少了。那次我们在乡村小路,碰到几个骑马的牧民,我率先发出挑战,冲他们挥舞头巾,喊:“加油啊,比比谁快。”一加油门超过他们。那几个牧民,立即打马狂追。土路上坑坑洼洼,摩托车蹦来蹦去跑不快。那几个牧民一会就追上我们,冲我们打唿哨,嘲笑我们,马蹄过处灰尘漫天,呛得我们直打喷嚏。那场比赛以我们扎进青稞地告终。 半下昼,阿亮准时犯困,我们停下摩托车,两人躺路边倒地就睡。有车过处,灰尘雾起。我拉上面巾盖住脸,想着到拉萨就可以洗澡了,记得包里还剩一张美白焕彩面膜,希望能让俺白一点回来,毕竟到大城市了。揣着这个美好的愿望,惆怅睡去。 这一睡,竟然睡了好几个小时,醒来已经暮色黄昏,拖起阿亮,催他赶紧准备上路。车不知道怎么突然打不着了,停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在松多小镇吃饭上路的时候,也出现这个状况,但是多试过几次就好了。但这次阿亮频繁试了很久,检查油路又没问题,越来越焦躁,天都黑透了。绝望之余,我打电话找小林哥求助,小林哥在电话里也很着急,说打不着火有各种原因,叫我描述一下状况,我啰嗦半天扯不清楚,小林哥不耐烦地叫我将电话给阿亮。小林哥在电话里给阿亮讲了一些检查的方法,阿亮也很茫然。我举着电话在阿亮耳边,阿亮按小林哥指导一一试过,折腾良久,还是不行。小林哥那边急的要死,忍不住要骂人,但还是强行忍住了,他恨不得从电话里伸只手过来帮忙。 (呵呵,谢谢小林哥。我现在想起来忍不住要笑,但当时吓死了。) 附近没什么村庄,离拉萨大概还有近百来公里。天一黑路上就冷起来了。我翻出灰外套裹住自己,和阿亮面面相觑,想笑,笑不出来了。 坐在路边,一筹莫展地啃鸡爪,肚子在焦虑的时候饿的快。没想到快到拉萨了,车子在这么好走的路上还蹊跷罢工。阿亮叫我拦车先赶到拉萨找地方住,他自己慢慢推车往前面看有没有人家借住一晚,明天白天再找人修车。我当然不肯。建议把摩托车推到旁边草丛后面放倒,扯些草把车子掩护起来。我们先搭车到前面找人家借宿,明天白天回来找车。阿亮担心车会被人偷走,不同意。 就那么几根鸡爪一会就啃完了,饥饿感反而愈发地不可遏止,咕咕乱叫,心里发慌没力气。阿亮沮丧地坐在地上,问我饿不饿,我可怜地点点头:“饿!你呢?”阿亮老实地说:“我也饿!”我笑着说:“我要是能吃就好了,给你吃一口。”阿亮笑笑说:“你全是骨头,不顶饿。” 我百无聊赖骑上车试试。捏住离合,使劲一加油门,车突然又神奇地打着了。我惊抓抓地叫阿亮,不敢撒手,阿亮从地上一跃而起,赶紧上车。 这一路都不敢熄火,一气骑到拉萨。 这条美丽的河,流向拉萨,汇入拉萨河。沿着墨竹工卡的河流缓缓骑行,路边的村庄,牧场,在夕阳下无比美丽。 ----------------------- 44 西藏不在拉萨 2009年8月22日 拉萨 我们在路上已经走了一个月。 隔着拉萨河望见对岸灯火辉煌,如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走过拉萨桥,就真的到拉萨了。 一个月前,这两个人,从现实生活中走失。 一路信马由缰,越走越远。 走得忘乎所以,走得酣畅淋漓。 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旅行。 一段不可复制的青春行旅。 我还记得雅江买摩托车上路,激情肆溢的旅行开始,我和阿亮说过的话,这一路果然如聂鲁达爱情诗歌一般美好。艰险相共的兄弟情义、如烟花般乍现的爱情,一面之缘的朋友,陌生人温暖的善意……这一路风景人事,如电影片段,纷扰回放,伴着这悠扬的藏歌,感慨万分。生活真的是一个奇迹,丰富,深邃,在路上,向一一我们展开。 随着车流进城,阿亮和我默契地按老规矩行事(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小县城,我们都拉起藏歌高调地绕城巡视一番),骑车巡视拉萨城。拉萨城,我只在风景明信片上看到过的地方,对它全部的印象就是盘踞在山顶的布达拉宫。没想到它是这样一个大城市,如此现代,如此繁华,繁华得就像我们出发的原点。走了一个月,从城市回到了城市,就像一个圆。 阿亮和我在城里迷失了方向,这一路自出成都就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的都市,这么多车,这么多人。我们像两头来自草原的牦牛,紧张和不适应。转了几条街,索然无趣,我们停下来,坐在路边默默抽烟,看着这车水马龙,怅然若失。这和我们到达墨脱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没有狂喜,没有到达的感觉。疲倦像潮水一样袭来,精神飘忽。和阿亮相互对望,蓬头垢面的两个人,憔悴倦怠。阿亮伸手从我头发摘下根草,大概是躺路边睡觉沾的。两人忍不住感慨地笑了笑。 一连问了很多家宾馆都客满。在路上的时候,一个藏民跟我说:“拉萨啊~~人多地很,一大半都是旅游人”。这一路开车的、搭车的、骑车的、徒步的、磕长头的,如过江之鲫,前仆后继向着拉萨的方向,传说中的朝圣之路,搞得拉萨人爆满。和阿亮正商量要不要去小林推荐的那家摩托接待站,有人骑车经过,问我们:“是刚到拉萨吗?”一聊,这人正好住在拉萨的摩托接待站,领我们前去。 如此,到了东郊的纵横机车俱乐部,全国骑摩托进藏的车友基本都住在这里。在纳金路95号,一栋三层楼的藏式小楼。已经有不少摩托车友住在这里。进门,一小伙子前来献哈达,大声说:“欢迎来到拉萨。”这种感觉倒是很好。地方挺简陋,但是气氛很舒适随意,有亲切感。摩托吧的老板小张,见第一面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藏族人,成为朋友后我一直怀疑他是半藏半汉。 晚上聚在客厅里喝酒,打听拉萨除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之外,好玩的地方,一摩友很惊讶,做莫名惊诧状说:“这两个人竟然一点“功课”都没有做,到了一个地方连玩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太可笑了。”就是玩而已嘛,需要做那么多攻略和功课么?我在路上看到一些人,兜里揣着详细的旅行攻略,详细到每天走多少公里,沿途住哪家店子,在哪家店子吃饭,吃什么菜,价格若干等等都详细备案。沿途不放过任何一个景点,每个景点都要拍照以证明自己来到的人在我眼里才觉得奇怪,他们只用心收集景点照,对沿途人事却毫不关心,看到藏民就紧张加警惕,如洪水猛兽一样。这样的旅行简直一点意外都没有。将现实生活中的机械程序搬到旅途。这路上只有两种人,不,在我眼里,人没有好坏之分,只分有趣的人,和无趣的人。 我回他:“好笑吗?玩而已,需要做什么功课呢?你以为考公务员啊?玩都玩得那么累,做人简直无趣。”那人被我呛得一愣,瞪着我不说话。我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这人不太有礼貌,我们刚到的时候,他在外面看到我们的车,和别人议论,说还有人骑这种国产破车到西藏之类的。胆敢瞧不起我们的战马,我就瞧不起他。哼! 刚好有个人出来倒水喝,马上接话茬:“哥们,各有各的玩法。玩的开心就好。这个不需要程式化。也不需要人教的。对吧,小妹妹。”我嘻嘻直乐,冲他举杯,深表赞同。那人歪着脑袋,仔细看看我,说:“嗳,我觉得我应该和你喝一杯。”我冲他挤挤眼,凑趣说:“哥们,我也这么觉得的,哈哈。”那人叫阿藏,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藏族人,成为朋友后我一直怀疑他是个半藏半汉的家伙。这家伙是个混在拉萨的神秘生意人。与人交往很像藏族人,性格豪爽,为人仗义。但是比藏族人有趣,是俺一路认识的人中,喝酒扯淡吹牛打屁的一流好手。 喝到醺醺然一头扎到床上昏睡过去。拉萨的第一个夜晚,莫名惆怅。 拉萨、拉萨,它什么都不是,它不是旅途的高潮,没有盛大烟火在心中绽放。每段旅途都有一个终点站,拉萨就是那人潮拥挤的中央车站,仅此而已。西藏不在拉萨,不在布达拉宫,不在大昭寺,它,在路上。 ----------------------- 45 两枚调性不同的骑手 2009年8月23日 拉萨 拉萨纵横机车俱乐部里每天都有人喝酒吹牛皮。走了这么远的路多少都有点故事可讲(就像我一样,哈哈)。吹牛的内容大致如下:一,路途艰险,个人如何勇敢、强悍地征服这段旅途。其次吹装备,攀比车辆装备,从摩托车到每一个零件的改装。最后再回到一个永恒的话题——女人。旅客们时常要吹到东方发白,嘴角冒白沫。 阿亮晚饭后就浑身香喷喷地享受夜生活去了。他对这种吹牛一点都不感兴趣,也从不参与。不是他为人低调,而是他意不在此,按照阿藏提供的艳遇指南出去混了。我虽然也不参与,但基于女人的八卦精神,窝在沙发上听旅客们吹牛,还是蛮有乐趣的一项晚间娱乐节目。 今晚的聚会集中在两个牛人身上。一北方人。一南方人。两枚四十多岁的男人。姑且老北,阿南称之吧。这两人的调性代表了川藏线上的两类人的典型。老北吹牛吹得白日见鬼,硬生生把川藏南线说的惊天地泣鬼神。318景观大道被他说成生死之路。听他讲这一路,简直怀疑我们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不是他走错路了,就是我们走错路了。这哥们就是昨晚我们刚到,在外面和人嘲笑我们车的家伙,说还有人骑这种国产破车到西藏。 阿南话少,性格平和,说话很实在,目光清澈坚毅,面容棱角分明,下巴还有一撮消魂的小胡子,呃~~~貌似跑题了。很少听他讲路上的事情。我一直很想听他讲,但又不好意思问,怕言语有不当之处。阿南腿不方便,一个人从广东骑了辆三轮车骑到拉萨。车上带了辆轮椅。阿南坐在轮椅上喝酒,和大家聊天,沉静自若。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在这么喧闹的环境里,阿南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说话简洁朴素,但很有力量。我对他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一群人里面我最想听他说话。 和阿南坐一起的是骑行西部,简称西部,骑自行车旅行的人。左耳上有个耳环,我很注意地看了几眼。很清瘦寡言的一个男人,一屋子人闹轰轰吹牛,他都没怎么说话,微微笑着,不附合也不反驳,不怎么搭讪。明天西部和阿南要一起从拉萨出发,今晚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他们饯行。阿藏提议大家行酒令猜七,七拍桌子八瞪眼,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天生对数字极其白痴,还加入这么多花痴搞笑的动作,CPU直接转不过来,输得一塌糊涂。阿藏特意坐我上手,有意提示我,他不提示还好,一提示就出错,我更加怨恨他。阿藏嘲笑我说:“小砚你想喝酒也不能这样啊,一箱啤酒都你喝完了,给我们留点啊。这是哈尔滨冰啤啊,老贵呢!”我悲愤交加,拿脚踹他。阿南善意地建议换个方式,谁输了可以选择喝酒或者讲故事。讲一件自己认为最尴尬的或者最难忘的事情,必须是真实的,大家投票认为过关才行。这个我相当擅长,何况我本身就是个很没脑子的人,尴尬事一箩筐。信口拈来,逗的大家乐得不行。 倒是席间有人讲故事不行,又不想喝酒,欠了一堆酒喝不下去。玩不下去,又开始吹牛。老北执着地吹他走的318,吹完接着吹他的车。有人想起来问了句:“老北,你后天是走川藏北线回去吗?”老北愣了一下,说:“改变计划了,上网查了一下北线的路况,那根本不可能走的过去。” 我想起有人正从北线过来,就插嘴说:“我认识的一个人正从北线过来,后天到拉萨。听他说路可以过。他是单人单骑过北线呢。网上很多信息其实不可信,网友写帖子通常都爱吹牛,把路描述的很烂,然后再证明自己牛B。” 老北斜眼看看我说:“你朋友骑什么车啊?北线那路,网上拍的照片我看了,摩托车不可能过得去。” 我说:“他骑了辆国产的杂牌车,200排量,在丹巴买的,才4000多块钱。人也不是专业骑手,半道买的车。他那样都能过来,你这样专业的肯定问题不大。” 老北突然问我:“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啊?多少钱啊?”我顿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19万!”老北言语铿锵,掷地作金石声:“我这车可以买你那朋友车40辆!” “啥意思啊?”我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啥意思,他车要坏半道了,扔了也不值得心疼。我这车要坏了,你说咋办?” “啊,我还以为你要拿你车换40辆摩托车,组成一拉风车队呢。原来是舍不得车。”我恍然大悟。 神秘的阿藏突然又冒了出来,伏在我后面的沙发背上,摸摸我脑袋,坏坏地接了一句:“小砚,老北是车牛B,人不牛B。那路,他骑不过去,哈哈~~~”他冲老北开玩笑说:“你那车要坏了,把零件拆了散卖,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干脆点把火烧了,拍段视频留念。到时候别忘了发段给我看看,我还没看过人烧宝马呢。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我把头埋在沙发上一通狂笑,说:“老北,祝你一烧成名啊。”老北更生气了。拿眼睛使劲瞪我,和大家说:“也不是说我过不去,凭我的技术,问题不大,但是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对吧?” “也~~~不对,你刚明明说,那个路你根本过不去。嘿嘿”我坏笑,大声揭穿他。 “嘿!我说,你会骑车吗?不会骑车别瞎咋呼。”老北急了,冲我嚷嚷。 我埋头笑说:“大锅,我错了,你别生气啊,我不会骑摩托车,我对车有恐惧感。” “我看你也不懂!”老北哼哼道。 阿南见我们扯淡斗嘴,就告退,说出去给老婆打个电话。 老北又来劲了,问大家,阿南好像和他老婆感情挺好的啊?他们结婚是他残疾前还是残疾以后啊? 阿藏听不过去打断他说:“这是人家的私事,不要讨论这个吧。” 老北理直气壮地说:“嘿!那有什么啊,我不是要打探隐私,我对那没兴趣,真的没兴趣!我是想和大家讨论一下人与人的情感问题。你们说,性重要还是感情重要?我个人觉得感情虽然很重要,但是没有性,两个人不可能长久在一起。时间长了,肯定受不了。这个东西说起来俗气,但是生活就是那么回事。对吧?”他看看我,大概因为在场的只有我一个女的。他问:“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 我假装思索一番,大声说:“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同的人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吧?jiba上面长脑袋的人,会偏重情感。而你这种脑袋上长jiba的人,自然以jiba的立场来考虑问题,人家过的是生活,你过的是性生活嘛。” 大家被我这番话给雷翻了,静场好几秒钟,突然爆笑起来。阿藏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笑,一边拍我脑袋,说:“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你咋能说出这样的话呢~~~诶呀,你咋都不脸红呢你~~~我地个天啊~~~” 后来,阿藏悄悄告诉我,阿南才是真正的牛人,人家是两届残奥会击剑冠军。 看到阿南,我觉得坚韧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 川藏线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吹牛的,一种从不吹牛,因为他本身就牛! ----------------------- 46 无厘头梦境现实重现 2009年8月24日 拉萨 阿亮是个庙子狂人,他的日程安排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庙子。我拒绝看庙子,要和他分道扬镳。他建议我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布达拉宫,说来都来了,不去遗憾一辈子。话说还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遗憾一辈子的。我当然不信他的危言耸听。他去排队预约布达拉宫的门票,我在布达拉宫前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以彩信的形式昭告天下:俺到布达拉宫了。然后去北京路闲逛,花一百块钱买了条拽地长裙,花花绿绿,系在我的破牛仔裤外面,可好看了。价格和布达拉宫一样,但见过的人都说比布达拉宫好看。 因为日喀则的索郎扎西今天到拉萨,他远道来看我。我决定修饰一下自己,将满头乱发整个发型出来。我是个有民族荣誉感的人,不能让人家藏族觉得我们汉族姑娘像个土匪一样,对吧? 在北京路剪头发的时候,我很不放心那个理发师的手艺,和他反复沟通,按照我原来的发型,稍微修短一点,整齐一点,反复确认对方搞懂我的意思了,才允许他在我头上动剪刀,最后,那个理发师还是把我的前刘海剪了个豁口。我懊恼得差点哭出来,这就不是技术问题了,这简直是蓄意搞破坏。我眼泪汪汪地质问那个家伙:“你又不是藏族人,汉话你能听懂吧?你故意的吧?你干嘛和我过不去啊?我得罪你了吗?”那理发师一个劲道歉,说给我再剪短一点,修修齐,但我实在对他没有信心了。真想打他一顿。阿亮不但不同情我,还取笑我:“你气场太盛,人家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给你剪头发,不剪坏才怪。”唉~~平生最和我过不去的有两种行当,一种是裁缝,一种是理发师。裁缝还罢了,我自己会裁剪衣服,他坑不到我。理发师就不一样了,就算我会剪头发,也没法给自己剪啊。 我气呼呼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型跟脸型不合,脸型又不配合身型。身型又和发型完全不搭配,而且极度不配合,完了,我失去约会的心情。 索郎扎西打电话来,约我在大昭寺前雪域藏餐厅见面,他说:“晚上,在雪域餐厅吃饭哦”。我心里一动,这感觉好熟悉。突然想起来了,在墨脱路上的时候我梦见过这事情。就是那天快到墨脱县城的时候,我和阿亮躺烂泥地里睡觉做的梦。 啊!那人原来是他啊。但是按照梦里的对话,我应该说:“不去,不喜欢吃藏餐。”我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对方就挂了电话。我坐马路牙子上抽烟,苦苦思索,难道我天赋异禀,身怀特异功能?我想着想着,不禁又得意起来,神神道道。去,还是不去?我摸遍口袋找不到一个硬币,来帮助我决定。神仙诶~~~先人诶~~~那到底,俺该咋办呢?最后我决定遵从梦境。打电话给扎西约换个地方,到我住的客栈见面。 才回到住处,就开始倾盆大雨,像一盆洗澡水迎头泼下。不一会,索郎扎西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赶紧请他进去坐。他听说是里面住的全部是汉族人,死活不肯进去。他说看到汉族人难为情的很。可是我也是汉族人啊,阿亮也是汉族人啊,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进去,我被他的执拗搞得无可奈何。这人怎么犟的像头牛一样?我只好陪他缩在屋檐下避雨闲聊。 我老是留意我剪坏了的发型,那个豁口横在我心头,让我了无情绪。而且我也没来得及换上我得意的花裙子。索郎扎西浑身湿透了,身上滴滴答答淌水,他真的穿藏装来看我了,只因我说,喜欢看藏装男孩子穿藏装。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他本来话就少,我不说话,他就苦恼地看着我。重复问:“你怎么了?你不高兴看到我吗?” 我不高兴地说高兴啊。冷场了一会,他失望离去。在雨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脱下手上的佛珠送给我,说:“送给你,好吗?祝你开心平安哦。”我赶紧四处搜寻,身无长物啊,只摸出个打火机,也郑重相送:“这个留给你,做个纪念啊。”(PS:诸位以后入藏,记得随身带信物啊,看来藏族人很讲究这个。) 索郎扎西,在雨里慢慢离去,数次回头看我,倒退着,冲我反复挥手:“再见啊,小砚,再见啊~~再见啊~~~~”有时候我们说再见,其实是再也不会见了吧? 我目送索郎扎西在雨里慢慢走远了。百思不得其解。那个梦究竟想给我什么启示啊?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躲过一场大雨?不会吧,这点小事,也值得老早就托梦给我。 仙人诶~~~你啥意思嘛? 奥特曼先生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直有个光巨人的传说...... 人类盲目地依赖奥特曼的力量,把奥特曼作为守护神,而不在自身寻求发展,人类曲解了光的力量,光不是无敌的战力,而应当是人类自身的一切美好的凝聚。如果不是这样,黑暗迪迦、戴拿武者等等的邪恶奥特曼也就不会出现了,人类一次次地接受着奥特曼探索的失败,但还是一次次重复错误的抉择! 就因为这样,黑暗又如何会消解? 黑暗的源泉的来自与于人类的本身,那么光明又是从何而来呢? 迪迦奥特曼为什么能转黑暗为光明,而且还总是吸收了黑暗力量以后反变成光了呢? 也就是说人类即使无法丢掉黑暗,只要心中永远怀着对光明的憧憬,坚信自己不与黑暗同流合污,否定黑暗不是自己所要的力量,只要这样,黑暗就无法控制你,反之,他只能为你所用,成为你的奴隶,也因此黑暗也就转化成光明了,关键就在于你那颗对光明执着的心灵。 光巨人的传说当中,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人类自身的思考,有光与黑暗的连带关系,有人性的本质……有爱,才能成为不败的勇者! “战斗已经结束,现在我们应当朝着自己的未来,永远活下去” “你又要去了吗?一个人去……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 “我有我要守护的人!许许多多的伙伴,还有我最爱的人!” “奥特曼先生,请你带我回家。” “光明来自你的内心,当你内心力量照耀的时候,你就可以离开,回到你自己的星球。” ----------------------- 47 二十三号房的两个怪叔叔 2009年8月25日 东措国际青年旅社 遂了阿亮的愿望,我和拥抱都搬到东措来住。这里果然青年男女混居。阿亮住在一个女人很多的房间里。我想清静,让前台给我开一间人少的房间。住进去后,才发现因为这房间住着两个怪叔叔,大家都纷纷换房逃走了。 一个怪叔叔因为太脏了,以至于分不清是汉族的还是藏族的,头发油腻地搭在头上,脸色脏的深一块浅一块的。从他那个床位像波涛一样散发出阵阵异味,尤其是夜晚关门以后,那异味如排山倒海一样汹涌。他除了上厕所,就一直待在床上,一会又躺下去,翻来覆去地看一本黄色杂志。一会坐起来,一边抠脚丫,一边陷入沉思。眼神很混浊,看人直勾勾的,我这种见过世面的人都被他看得寒毛都直竖起来。 另一个怪叔叔,虽然不臭,但也很让人揪心,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了。据说高反,喘不过气来。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暂,听着听着,旁人也不由自主地缺氧头昏。他床头搁着两个巨大的氧气袋。像婴儿离不开奶瓶一样,他也时刻捧着吸管。没睡着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深深地叹息一声。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叹息。嗳!人怎么能发出那么忧伤而厚重的叹息呢? 晚上和拥抱闲聊,他明天要搭火车回去了。把自行车拆卸成各种零件,准备随身带回去。我建议他把自行车直接托运回去,因为他途中要在西宁、西安两处转车,携带这么大行李很不方便。他一直说没关系,后来在我的追问下,他才说出实情,托运要200元,他身上买完票已经钱不多了。我拿200块钱给他,让他把车托运回去好轻装上路。他不好意思接受。我诚恳地说:“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在城市里也不过一顿饭钱。本来临走,姐姐应当请你吃饭为你饯行,但时间仓促,饭就不吃了,改为帮你托运吧。这是我对你的善意,只能接受不能拒绝。你返程轻松一点,我会放心很多。”拥抱回赠我他路上掰下来的牛角一只。一路日晒风干,已经不臭了。这只牛角后来一直插在我的背包上,雄赳赳气昂昂伴我走了一路。 那个奄奄一息的怪叔叔突然插话,说:“哦哟,你格个姑娘儿,宁倒是冒好嘛!”我也用杭州话问他:“侬是杭州宁啊?杭州撒个地方宁哪?”怪叔叔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腾地从床上坐起:“啊!侬亚是杭州宁啊?……”一阵喘息,咳嗽。我赶紧给他倒水。递氧气袋,怕这位大叔闭过气去了。 怪叔叔如见亲人,向我倾诉他的悲怆之旅。他是杭州某工厂的退休工人。不顾家人的重重阻拦,坚持要独自来拉萨走一趟。他有点自嘲地笑笑说:“我是来寻找我人生中最美的一段旅程。” 怪叔叔年轻的时候,跟红卫兵大串联来过一次西藏。那已经是四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年轻的怪叔叔在布达拉宫串联游行的时候,认识藏族姑娘措姆。火热的年代,火热的青春,两个不同民族的年轻人怀着革命的热情如火如荼地相恋了。两人相约一起串联回内地。但几天以后他们在串联的人潮里走散了。怪叔叔在拉萨找了好多天,再也没有找到那个藏族姑娘。只好先随着串联的人潮回内地去了。他打算攒点钱回头再来拉萨打听措姆的下落。谁知岁月蹉跎,再来拉萨已经是四十三年后的今天。 怪叔叔后来在杭州某工厂上班,到了年纪也就结婚成家,和大部分人一样,平淡生活。但是心底始终不能忘记年轻时候的爱人,想再见一面。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种渴望就越来越强烈。 怪叔叔忧伤地说:“年轻格辰光嘛,木有时间亚木有洋钿,退休了以后嘛,时间倒是木佬佬,洋钿么亚攒下了几个,但是身体不行了。一辈子晃眼就这么过去了,我亚已经老了。”怪叔叔坐火车到了拉萨就高反严重,走不动路,气喘不上来,到拉萨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天天吃药,连灌氧气袋都是请人代劳,还没离开过旅馆。这确实是我一路见到最悲怆的旅行者。 怪叔叔只知道那藏族姑娘是黑河县的人,就是现在的那曲地区。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藏茶馆,有个弟弟在孝登寺当和尚。 我说:“凭这么点信息要找到一个人,而且是四十多年前认识的人,希望太渺茫了。现在都变了,肯定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怪叔叔感叹地道:“我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但是总归是想着,有生之年,我要来一趟西藏。这是一辈子地唯一地一个愿望。来了,了了。不来,死嘛亚是不甘心。” “我想着嘛,趁能走动,再看一眼我们认识格地方。走一走我们年轻格辰光一道走过的地方。还想去她的家乡看看,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见面格希望肯定是很小,她后来亚不晓得嫁到啥个地方去了。”大叔眼里有一种明亮的神情,一闪而过。 “可是,大叔,你可能这辈子都去不了那曲了。拉萨的海拔才3000多,你看看你,都快不行了,那曲的海拔平均在4500左右。”我这个人,有时会突然不合时宜地冷静而且理智起来。当我看到怪叔叔脸上惊愕加失望加沮丧的表情时。很痛恨自己这种莫名奇妙的冷静。 我想办法安慰他,问怪叔叔:“措姆漂亮吗?” 怪叔叔笑了:“漂亮,真当是漂亮格姑娘儿。”他停了一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看我,看着对面空床位,笑道:“特别爱笑,我跟她讲汉话嘛,她有些听不懂,听不懂她就要笑,我学藏语,发音不准嘛,她听了亚要笑,有时候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我嘛假装不高兴,她见我不高兴,就唱歌给我听……”怪叔叔向着无人的虚空,眼神明亮,脸上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微微笑着缓缓讲述。年轻的岁月在对面的虚空潺潺上演。如河流般流淌在心间。 “大叔,你年轻的时候也很帅吧?” 怪叔叔笑笑,摇摇头,然而还是很得意:“帅嘛谈不上,但也总归不难看。年轻格个辰光,个子嘛高高的,人也白白净净,哪里会是现在格个糟老头子地样子啊。” “大叔,人都会老的。但是你每次想起措姆的时候,还是她18岁时候的样子。对吧?她在你心里,永远都那么年轻美丽。我相信措姆想起你的时候,也是你年轻的时候的样子,永远都那么帅。你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相爱。爱意伴随年轻的岁月烙印在心底,这是一辈子最美的记忆。何必执着相见呢?见上一面,以现在这副老去的样子换掉心里最美好时候的样子,那多残忍啊?而且你们也不可能怎么样了,对吧?” 大叔愣愣地望着墙壁,半晌点头:“是啊,都是老头老太了,也不可能说爱来爱去了。一辈子都过去了啊。”怪叔叔叹息:“有缘分的话,我们就不会走散,对吧?说来说去都是我们没缘分啊,没有缘分,我来找也找不到。我想想,我走一趟算是了结自己这一辈子的一个念想啊。有些人缘分只有那么多,也就是说,一辈子只有这见一次的缘分。多了,没有了。” 客栈里,夜语叹息,说来说去,这只是个简单的故事。遇见,别离。转身,一辈子。 那么远,那么近。远的是人生,近在心底。 那天夜里,我梦见,怪叔叔每次叹息都从他嘴里喷出一片黑色的烟雾,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烟雾,轻轻地飘在空气里,惆怅又伤感,有个圆脸爱笑的姑娘,她对他,轻轻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藏语呢喃,轻柔地哼唱。生命就像一首透明的歌,轻柔地唱着,没有重复。 我隐约担心着,快要下雨了。每当,下雨的时候,恋人们就要分别,今生永远不会重逢。 我仿佛听到了淅沥雨声,那是红原上的雨。由远而近,静静沉寂在心底的雨水之恋。 唉…… ----------------------- 48 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2009年8月26日 七夕 出拉萨,林周县方向,有一条河,岸边开满野花的河流,清澈平静,从草原中间去往远处,缓缓汇入拉萨河。 河边水草柔软,赤足踩下去,那种触感非常舒服。正午阳光高照,岸边河水温暖。四顾无人,脱了衣裳,跳到河里游泳。 我童年时故乡门前有条河流,春二三月里紫云英铺地正开,火焰般毕毕剥剥一路燃烧到夏始春余。秋天的芦苇飘絮,冬天的堤岸白雪皑皑……童年是每个人一生里最美好心酸的时光。是心底最深处的柔软,那是最好的时光,一种不再回返的幸福之感。足够我们在将来不管怎样失意的境遇里都有走下去的鼓励和勇气了。你的童年是小村庄,可是,你走不出它的边际,无论你远行到何方。 河水不宽,我慢慢向对岸游过去。放松自己,仰躺在水面上,望见天空那么深那么蓝。在河水中看到的天空离我愈加低,仿佛伸手可触及,却又遥不可测。我突然忘了来时的路,它已消失无踪影。天空很蓝,河水很深远,我就在这里,朝那里望...... 河流中间水色暗沉,摒气探下去,深不见底。河下有暗流,极寒冷,如无形之手,迅速拖拽我去往未知远方,寒冷,沉默的远方。 那一瞬间想要放弃自己,眼泪和在河水里,安静妥贴。却又本能放松身体,柔软如水草,顺水流方向浮出水面。已经偏离对岸几十米。 慢慢向对岸游过去。临近河岸的时候,河水渐渐温暖起来。缓了口气,爬上岸,趴草地上晒太阳。远远的高山顶白雪皑皑,近处牛羊缓缓移动。仿佛道别时挥动的白手帕,云彩在天上旅行。不知何处来何所终。 远处传来人声,公路上一辆拖拉机正慢慢停下,一群藏民大惊小怪咋咋呼呼,朝这边张望。我爬起来,飞快跳到河里,只露出脑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风景,不理他们。那帮藏民哈哈大笑,流连半晌离去。看他们走远了,我才游到对岸去穿衣服。 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头发滴滴嗒嗒滴水,将脑袋埋在草丛里,呼吸泥土的味道。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来的。 一个人去游泳,像投河;一个人去投河,像游泳。太孤独…… 去年七夕,尚在汶川乡村支教。有人携酒下山,前来相聚。冒塌方、泥石流,夜雨荒山徒步数小时,可谓情深义重。帐篷小学校中,烛火摇曳,夜雨淅沥,把酒长谈。 夜雨中听山体滑坡,隆隆如雷声,又有余震来袭,篷柱咿呀作响。伸手护烛火,坦然相视一笑,心中无惧怕,亦无惊诧。闲谈帐篷小学日常琐事,商量待天晴将各处小学帐篷加固,漏雨处再做缝补,可安度雨季。又算算办学经费,某处当节俭,某处或可增补。如此心思简静,没有蓬勃野心,亦无风月心情。一夕相顾,可抵十年尘梦。 天明,见对面山体已垮塌大半,才知半夜帐篷顶砰砰乱响,原是飞石迸溅。相顾骇然而笑。 又是一年七夕。旧事如天远。 ----------------------- 49 和好不如初 2009年8月26日 七夕 桥打来电话,说已过拉萨桥,就快到拉萨。 傍晚在客栈见到,黑瘦憔悴。鼻梁和脸颊处贴了两道创可贴,有点滑稽的悲惨,给我看手上伤口已结痂。腿上摔伤的地方大面积结痂暗褐色血迹触目惊心。我难过地望望他,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在成都听说我后来往西藏走,就上路来找我。半路又听阿亮说我们买摩托车骑往西藏,也买了辆摩托车骑过来。我们原计划走南线进,往北线出,他过芒康便往北线骑,意图半道截我。过雀儿山不久,遇泥石流路断,又折回昌都,横穿乡道,到邦达,往然乌,转南线直奔拉萨。为赶七夕能见到我,连日骑行上千公里,夜雨中仍连续赶路。 我从这一路过来,知道路上艰难辛苦。此刻,望着他却说不出怜惜的话。我惟愿他好好的,不要再见,不要再见。 他倔强地说:“千山万水,去和你相会,这种事,只有我能做到!” 可是,做到了又如何? 很多时候我们都知道结果的,去做只是为了自己不后悔,对吧?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不,我没有信心。” “我有信心,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桥,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重要的是我觉得,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了!”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就是这样。你可以是那个不爱我的人,但你不能是那个骗我的人。很多事情我不说,不意味着我不知道。这世界根本就没有谁比谁聪明多少。背叛我会原谅,但不会忘记,信任和尊重是感情的基本,破坏信任只表示你对另一方的不尊重。这样的话在五月的时候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不需要再重复了。多说下去也无趣。多说一次只是多否定一次。”我看着他,声音决绝:“没有可能回到过去,也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光线暗淡的客栈里,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坍塌下去了。我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沉默弥漫。 我平息心情,换了种语气,平和地告诉他,那些事情我心里已经放下了,从此可不必再提了。所以不需要我对你说原谅,你也不需要忏悔。让它过去吧。我已经渐渐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如若想起,我惟愿想想我们初相识的时候。 他问:“那你还怪我吗?” 我摇头,一笑:“我向来不念旧恶,只结新欢。”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再也回不去。如果同一个人的相处已经激起性格中最恶劣的一面,不要试图再去挽回或者改变。要像脱离火灾现场一样迅速离开。漫漫人生路,总会错几步,但总不能一错再错。他千里走单骑,这一路艰难奔波,我心里固然有怜惜,有舍不得。只是逝水难追,哪怕是磕长头来也没用。我放下了,只为我自己。神爱世人,世人只可爱自己。如不自爱,如何有爱人的能力? 人终其一生,直到最后所面对的,唯自己而已。哪会有另一双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紧紧地握在最惶惑的时刻,一直到两手空空,这双手似乎还在握着。 我曾经希望,让我们的爱情像我们的意志力一样坚强。 可是,现在,让我的生活,像我的意志力一样坚强。 当我不再爱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来这么有勇气。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快乐!这一路走的纵然辛苦,可是很快乐。那才是我自己。 我周围太多人对现状不满,对爱人不满,对工作不满,对上司不满,对下属不满,连隔壁街的杂货店老板都看不顺眼。太多人一辈子委委屈屈地生,委委屈屈地死。 不安于现状,却又舍不得,为自己想要的生活腾出位置。 我的生涯中就这一次,要只想着我自己,要为我自己而活,如果选择错误,我愿意接受惩罚。 阿亮邀桥去喝酒。我上旅馆天台收衣裳。那两个人在小巷子里对火点烟,在暮色里慢慢走远。收下的衣裳带着日晒气,是一种洁净的味道,抱在怀里,妥贴温暖。西北的天空残留一片火烧云,拖拽着长长的尾巴,暗红的影子,在紫蓝的天际,就快要被夜色湮灭。远处山顶布达拉宫灯火昏黄,人家的灯火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晚风轻轻扬起衣襟,有一丝丝凉意,拉萨的夏天就要过去了……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像大海。 ----------------------- 50 卖马沽酒送战友 2009年8月27日 到东措找阿亮一聚,昨天他说要回上海了。原计划三天的汶川回访工作,由于我们肆意乱走,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一路上阿亮的公司打了无数电话催问行程。他不能再陪我走下去了。 坐在客栈窗台上,晃荡着腿,背光,面对阿亮说话。身后阳光耀眼,人群熙攘。 “桥,昨天很难过。”阿亮想想,还是开口了。 “恩。”我知道他会和我说起。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愿意和我说吗?” “我现在不想说,更不想撒谎敷衍你,所以你还是别问了。”我望着阿亮,诚恳地说。我想他会理解。这是我的原则,当我不想说的时候,宁愿直接拒绝,或者保持沉默,但决不撒谎。 “好吧,砚台,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他想了想,又说:“但是,无论什么决定都要慎重!西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桥既然来了,你们就一起去旅行吧,在路上敞开来好好谈谈。希望你们好好的。” “哦。”仍然不置可否。 他坐在对面望着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我冲他眨眨眼,笑笑。他也无奈地笑了。 我不想跟他说我和桥之间结束了。如果他知道,会难以决断回上海。我不能再拖着他肆意乱走,阿亮有他的工作和生活。作为好朋友,已经够了。 我想一个人走路。说起来相当没面子,长这么大,去西藏竟然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途旅行。以前出差倒是经常去一些城市,但那不算旅行。 侧身靠在窗栏上,望向窗外,大昭寺的烟火袅袅,夏日午后的风,轻柔吹起头发,扬起又放下。很久以来,我简直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象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妥协成了生活的常态。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生活和所有决定全部简单起来,如此轻松。虽然作出这个决定花了半年的时间,但煎熬痛苦已经过去了。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既不回头,就勇敢向前走。自由自在,象风一样,迎着山谷上升,贴着大地飞翔,去远方,以梦为马,直到世界尽头。 想着,经不住嘴角上翘,望着天空微笑起来。拉萨的阳光,明媚如水流淌。愿我的生命也如流水般自然,跌宕起伏,亦随遇而安,我愿甘苦自当,永不抱怨。 客栈楼下有个藏族艺人在弹琴唱歌,懒懒地靠在墙根下,望着这面窗户。是那首熟悉的《幸福香巴拉》:茫茫的草原上,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是我心里最美的一朵花……我要穿越那喜马拉雅,找到我心中的香巴拉,就算走到海角天涯…… 我冲那藏族歌手,挥手笑笑。那人冲我吹了声口哨,友好地笑笑。我忍不住嘻嘻乐了起来。仰面看天上飘过的云朵,阳光响亮的打在脸上,嗳~~~任何时候,我都愿意相信世界美好。 阿亮探头看看,回身扯我下来,笑说:“别花痴了,晚饭都没钱吃了哦~~” “啊?!”我大惊失色。 “我身上只有两块钱,你还有多少?”阿亮冲我摊开手掌,两枚硬币。 我伸手在口袋里胡乱搜索。也找出两个硬币,摊在手心里,不好意思地伸手给阿亮看。 阿亮瞪着我:“前天你要钱,给了你三百,我说没钱了叫你省着点花,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我想想,哦,给了拥抱两百。他没钱托运自行车。还有,买了这个手链,还有这颗绿松石。还有这个弹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给阿亮看,相当不好意思。 “叫你用钱要克制,你总不听。”阿亮责备我。我唯唯诺诺应道:“是,是,是,我下次改!”冲阿亮嘻嘻一笑。他望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对钱相当没概念。一路都是阿亮管钱。要钱的时候就向他申请。本来阿亮算算钱是够的。但我又任性,高兴起来就请一堆人喝酒。阿亮在路上说过我几次,我都是过耳即忘。 我发愁地望着手心里的两枚硬币,亮晶晶地象两只眼睛,生气地望着我自己。我心虚地移开眼睛,望望阿亮。阿亮不理我。 怎么办呢?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我刚刚还豪情万丈地准备走到世界尽头呢。没钱,还走屁啊。 阿亮和我好言商量,把车卖了,不然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我心里舍不得,但是一路我故作豪爽,不顾阿亮的预算,把钱都花光了。导致我们现在半路掉链子了。不好意思说舍不得卖车的话。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一旦决定,就马上行动。下楼去把车推出来好好擦洗。一边擦车,一边和阿亮闲聊,聊这一路的经过。这车上每一处伤痕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保险杠一直是歪的,是我在小路上骑车躲避牦牛不及,掉水沟那次摔的。 我还记得我们摩托旅行第一天上路的情形,在美男子故乡的桥头是第一次摔跤,摔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腿被死死的压在车下,我的左脸重重地bia在地上,肿得象个猪头,一路上山都在流口水。还有阿亮过独木桥连人带车掉桥下去那次。那一声轰隆巨响,此刻仿佛还在心里回荡。 这车在墨脱路上留的痕迹最多。进出墨脱,摔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出墨脱时在桥上那一次算是摔得最狠的,差点死球了。爬都爬不起来,大雨里两人相望,雨水如注,舍不得,担心,恐惧。 进墨脱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还没到80K,密林里的恐惧,心慌,相依为命的鼓励。 墨脱夜晚,阿亮背着我,走在小城街头,路灯昏暗,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嘈嘈切切。 …… 一路翻山越岭,高山河谷,草原辽阔。 时而骄阳似火,时而大雨倾盆。 那一路藏歌嘹亮,尘土飞扬。 …… 两人,说说想笑,说说又想流泪。 这一路,刻骨铭心。 我望望阿亮,他闷头擦车。刚刚在窗台上我还豪情满满计划独自旅行。现在想起这一路都有阿亮相伴。突然很舍不得。阿亮明天就要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心里顿时空的很。 “阿亮!”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亮抬头望望我,应了声:“恩?砚台!”望着我,等我下文,我笑了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车能卖掉吗?” “肯定能卖掉!”阿亮满怀信心地回答我。 “我要吃好吃的。要吃肉,要喝酒!” “好~~~~砚台想吃什么都可以。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就像有钱人一样!”阿亮笑着回我。 我嘻嘻笑了起来。嘿嘿,不求最好,只求最贵,最重要的是象有钱人一样,哈哈。 在这种精神鼓舞下,抛开离愁别绪,化作干劲冲天,把车擦的铮亮,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 阿亮骑着我们的车带我最后一次在拉萨兜风,把藏歌开得响亮,摩托之旅的告别游行。不管路人惊讶的眼光,连交警都不管球了。这是最后一次阿亮,我和摩托车,我们在一起。 风啊,阳光啊,阿亮啊,车啊,这一路有多少我舍不得的啊,但是最终都要告别。 到东措找阿亮一聚,昨天他说要回上海了。原计划三天的汶川回访工作,由于我们肆意乱走,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一路上阿亮的公司打了无数电话催问行程。他不能再陪我走下去了。 坐在客栈窗台上,晃荡着腿,背光,面对阿亮说话。身后阳光耀眼,人群熙攘。 “桥,昨天很难过。”阿亮想想,还是开口了。 “恩。”我知道他会和我说起。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愿意和我说吗?” “我现在不想说,更不想撒谎敷衍你,所以你还是别问了。”我望着阿亮,诚恳地说。我想他会理解。这是我的原则,当我不想说的时候,宁愿直接拒绝,或者保持沉默,但决不撒谎。 “好吧,砚台,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他想了想,又说:“但是,无论什么决定都要慎重!西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桥既然来了,你们就一起去旅行吧,在路上敞开来好好谈谈。希望你们好好的。” “哦。”仍然不置可否。 他坐在对面望着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我冲他眨眨眼,笑笑。他也无奈地笑了。 我不想跟他说我和桥之间结束了。如果他知道,会难以决断回上海。我不能再拖着他肆意乱走,阿亮有他的工作和生活。作为好朋友,已经够了。 我想一个人走路。说起来相当没面子,长这么大,去西藏竟然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途旅行。以前出差倒是经常去一些城市,但那不算旅行。 侧身靠在窗栏上,望向窗外,大昭寺的烟火袅袅,夏日午后的风,轻柔吹起头发,扬起又放下。很久以来,我简直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象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妥协成了生活的常态。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生活和所有决定全部简单起来,如此轻松。虽然作出这个决定花了半年的时间,但煎熬痛苦已经过去了。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既不回头,就勇敢向前走。自由自在,象风一样,迎着山谷上升,贴着大地飞翔,去远方,以梦为马,直到世界尽头。 想着,经不住嘴角上翘,望着天空微笑起来。拉萨的阳光,明媚如水流淌。愿我的生命也如流水般自然,跌宕起伏,亦随遇而安,我愿甘苦自当,永不抱怨。 客栈楼下有个藏族艺人在弹琴唱歌,懒懒地靠在墙根下,望着这面窗户。是那首熟悉的《幸福香巴拉》:茫茫的草原上,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是我心里最美的一朵花……我要穿越那喜马拉雅,找到我心中的香巴拉,就算走到海角天涯…… 我冲那藏族歌手,挥手笑笑。那人冲我吹了声口哨,友好地笑笑。我忍不住嘻嘻乐了起来。仰面看天上飘过的云朵,阳光响亮的打在脸上,嗳~~~任何时候,我都愿意相信世界美好。 阿亮探头看看,回身扯我下来,笑说:“别花痴了,晚饭都没钱吃了哦~~” “啊?!”我大惊失色。 “我身上只有两块钱,你还有多少?”阿亮冲我摊开手掌,两枚硬币。 我伸手在口袋里胡乱搜索。也找出两个硬币,摊在手心里,不好意思地伸手给阿亮看。 阿亮瞪着我:“前天你要钱,给了你三百,我说没钱了叫你省着点花,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我想想,哦,给了拥抱两百。他没钱托运自行车。还有,买了这个手链,还有这颗绿松石。还有这个弹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给阿亮看,相当不好意思。 “叫你用钱要克制,你总不听。”阿亮责备我。我唯唯诺诺应道:“是,是,是,我下次改!”冲阿亮嘻嘻一笑。他望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对钱相当没概念。一路都是阿亮管钱。要钱的时候就向他申请。本来阿亮算算钱是够的。但我又任性,高兴起来就请一堆人喝酒。阿亮在路上说过我几次,我都是过耳即忘。 我发愁地望着手心里的两枚硬币,亮晶晶地象两只眼睛,生气地望着我自己。我心虚地移开眼睛,望望阿亮。阿亮不理我。 怎么办呢?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我刚刚还豪情万丈地准备走到世界尽头呢。没钱,还走屁啊。 阿亮和我好言商量,把车卖了,不然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我心里舍不得,但是一路我故作豪爽,不顾阿亮的预算,把钱都花光了。导致我们现在半路掉链子了。不好意思说舍不得卖车的话。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一旦决定,就马上行动。下楼去把车推出来好好擦洗。一边擦车,一边和阿亮闲聊,聊这一路的经过。这车上每一处伤痕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保险杠一直是歪的,是我在小路上骑车躲避牦牛不及,掉水沟那次摔的。 我还记得我们摩托旅行第一天上路的情形,在美男子故乡的桥头是第一次摔跤,摔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腿被死死的压在车下,我的左脸重重地bia在地上,肿得象个猪头,一路上山都在流口水。还有阿亮过独木桥连人带车掉桥下去那次。那一声轰隆巨响,此刻仿佛还在心里回荡。 这车在墨脱路上留的痕迹最多。进出墨脱,摔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出墨脱时在桥上那一次算是摔得最狠的,差点死球了。爬都爬不起来,大雨里两人相望,雨水如注,舍不得,担心,恐惧。 进墨脱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还没到80K,密林里的恐惧,心慌,相依为命的鼓励。 墨脱夜晚,阿亮背着我,走在小城街头,路灯昏暗,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嘈嘈切切。 …… 一路翻山越岭,高山河谷,草原辽阔。 时而骄阳似火,时而大雨倾盆。 那一路藏歌嘹亮,尘土飞扬。 …… 两人,说说想笑,说说又想流泪。 这一路,刻骨铭心。 我望望阿亮,他闷头擦车。刚刚在窗台上我还豪情满满计划独自旅行。现在想起这一路都有阿亮相伴。突然很舍不得。阿亮明天就要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心里顿时空的很。 “阿亮!”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亮抬头望望我,应了声:“恩?砚台!”望着我,等我下文,我笑了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车能卖掉吗?” “肯定能卖掉!”阿亮满怀信心地回答我。 “我要吃好吃的。要吃肉,要喝酒!” “好~~~~砚台想吃什么都可以。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就像有钱人一样!”阿亮笑着回我。 我嘻嘻笑了起来。嘿嘿,不求最好,只求最贵,最重要的是象有钱人一样,哈哈。 在这种精神鼓舞下,抛开离愁别绪,化作干劲冲天,把车擦的铮亮,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 阿亮骑着我们的车,带我最后一次在拉萨城兜风,把音箱打开,藏歌嘹亮,响彻大街小巷,摩托之旅的告别游行。不管路人惊讶的眼光,连交警都不管球了。这是最后一次,阿亮,我,摩托车,我们在一起。 风啊,阳光啊,阿亮啊,车啊……这一路有多少我舍不得的啊,但最终都要告别。 将车骑到车市上碰运气。挑了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将车停好,我跨坐在车上,大大咧咧吆喝卖车,象卖瓜一样: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是一辆有故事的车, 这是一辆辉煌的车, 这是一辆勇敢的车, 这是一辆在牛A与牛C之间行走的车 这是一辆至胜至勇的车,勤劳坚韧,质朴勇敢的车, 然而,它还是一辆年轻冲动型的车,它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上路仅22天,行程2100公里。刚过磨合期,动力汹涌澎湃。油门一触即发。动力系统顺畅平稳。真正的驾乘乐趣,源自内在动力与外在精致的强悍结合。不是每一辆车都能驶达您的心灵深处,高原版摩托的致胜先锋,无论何时何地,均是您踏遍高原的最佳选择。 …… 哦也~~~有缘并有钱者优先得之~~~ 阿亮看我嬉笑耍宝,和人口若悬河,夸张叫卖。躲一旁笑倒。我得意地冲他挤眉弄眼,知道俺干什么滴么?俺原来做广告滴时候啊,专写宝马汽车,哈哈。 一时引得大家纷纷关注,有人纯粹看热闹,偶几个人来问车,知道我们是旅游的,急于出手,都使劲压价,没谈成。还有个问题是这车买的时候只开了收据,没有开发票,在拉萨上不了牌照,难出手。看着陪我们一路征途的“战马”,卖掉它真有点舍不得,至少舍不得卖的太便宜,不然对不起它这一路辉煌的经历啊。我会终身愧疚的。还有看到太猥琐的人我也不想卖车给他。不喜欢猥琐的人骑我们的马儿。 想起在邦达认识的那个藏民桑吉美郎,本来和他约好回去的时候骑到邦达去卖给他,价格都说好了。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拉萨买车。桑吉接到电话很高兴,说他哥哥在拉萨,介绍他哥哥来买。讲好价格后,他就打电话让他哥哥来看车。我和阿亮坐在路边等啊等啊。肚子饿的咕咕叫。 桑吉美郎的哥哥终于来了,是一位虬髯客,面相凶恶。很难沟通,不晓得怎么学的汉话,反正说快了,我们这两个汉族人听球不懂。试了半天车,犹豫不决,觉得发动机不够劲。我们想快点脱手,和他沟通起来又麻烦。阿亮决定现身说法,骑上车,示意他也上车,带他试一次。桑吉哥哥上车尚未坐稳,阿亮就一加油门,车提速飞快,带着这家伙在拉萨街头一通狂飙,在车流里快速穿梭,表演了一把拉风飞车党。吓得桑吉哥哥连声喊停。 下车,桑吉美郎的哥哥,满头卷发吹得乱蓬蓬,须发喷张好像个藏族版张飞。这哥们彻底服了,干脆地说:“成交!” 阿亮高兴地把车钥匙递给他,这家伙从怀里掏半天,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们。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包装的形状不像钱。疑惑地望望那家伙,他一脸兴奋的神秘。阿亮打开一看,顿时火大,原来是一包虫草。 阿亮冷冷地问他:“嘿,哥们,你什么意思啊?” 这家伙说:“哦,就是这个。卖的话,给这个换。” 阿亮连和他多说一句话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把虫草胡乱包好,递还给他。 他还不要,接着忽悠我们说:“我们这里,虫草和钱是一样地。虫草值钱地很。比钱还值钱哦!”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指脚下。表示在这里。 我按捺不住,冷不丁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他猝不及防被我吓一跳,瞪着我,问我干什么。 我狠狠地瞪着他,大声说:“这不是你们邦达草原,这是拉萨。我们要钱,不要虫草。哼!” 他还啰嗦,凶的很:“说好的价格,怎么不卖?150根虫草,足足地够了!” 阿亮简单地对他说:“车不卖给你了。”示意我上车赶紧走人。 路上我懊丧地跟阿亮说:“真是没搞清楚状况,早知道他要拿虫草换,你就不必豁出去表演车技了。” 路上,桑吉美郎又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不把车卖给他哥哥,他哥哥生气了。他生气?我还生气呢!噼里啪啦把桑吉美郎给说了一顿:这人怎么搞不清楚状况,我们要钱,现金,我身上没钱了才卖车,我要钱住店吃饭,不然就流落街头了。桑吉美郎赶紧说:“那你等我,我上拉萨来找你买车。然后,我骑车带你去耍,想去哪里耍就去哪里耍,好不?我有钱,我管你。好吗?”我悻悻地说:“耍就不用了,我忙的~~狠呢~车你要的话就上来买吧。”这家伙竟然说:“我买你的车是想给你一起玩,我家里有三辆摩托车了已经。我是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车。车哪里都可以买到,人买不到!你上拉萨去后,我天天想你,我打电话你不接。我伤心地很。有时候打你电话,停机了,我就赶紧给你充钱,可是你还不接我的电话。我心都碎了……”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这厮买辆二手摩托车,还想搭个人。简直,唉,简直~~~无语! 有时真不知道,是脑子过于简单,还是算盘打的太精。速度滴掐断电话,停止他的啰嗦。说起充话费的事情我真不知道,还以为是家里人给充的,竟然是他。但是不管怎样也不能买辆二手车就想搭个人啊。这事整的!切! 又打电话给鲁朗小镇认识的边巴扎西,他家在拉萨郊区的,可能有朋友需要买车。边巴扎西听我说了难处,赶紧帮我联系人来买车。虽然也便宜,但是经过桑吉兄弟的一番折腾,我心气都没了。肝肠寸寸断滴地望着人家骑着我们的马儿,屁股嗤嗤冒青烟地跑了。 钱哪,老子既爱又恨!这操蛋的人民币。 揣着钱走在傍晚的拉萨街头,既高兴又惆怅,三轮车从身边滴铃铃跑过,阿亮问我要不要坐车。我摇摇头,拉着阿亮一起走走。出汶川的时候还有沈前和大伟,后来在路上认识小林哥哥和邓琪、老金。他们都走了。现在阿亮也要走了。明天这时候就我一个人瞎晃荡了。 风鼓起衣裳噼噼啪啪,卷起艳丽的经幡翻卷,酒旗飘飘。晚风吹起的街头,几个刚刚抵达拉萨的磕头人坐在路边休息,满面尘土,满面倦容,眼神却透澈清亮。和我们一样望着这拉萨的黄昏。抵达,离开。拉萨永远行色匆匆。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钱,双手供上,磕头人平静接受,合掌喃喃念佛。我心里念念,保佑我的朋友平安回家,健康快乐。 夜晚,在东措附近的小酒馆喝酒。一边喝酒,一边相互大力吹捧,我赞阿亮是最英俊最勇敢最坚强技术最牛逼的驾驶员。是人生最最难得的知心朋友,亦是最好的旅伴,万里挑一,连我这么挑剔的人,都无话可说。他赞我坚韧,热情,讲义气,随和细致,待人友善。无论多艰难从不抱怨,无论碰到什么难题都能解决,是最好的副驾驶。……我们相互捧的天花乱坠,肆无忌惮,引得邻桌不时侧目相顾。 那一夜,拉萨街头某个喧闹的小酒馆里,几个喝醉的藏人在发疯,摔酒瓶子,大声说藏语,手舞足蹈。角落里,两个好朋友饯行送别,喝酒谈心。在此刻我写这篇游记的时候,那画面重新浮现,喧闹之中的极安静。连当时的音乐都在心中反复吟唱。 在一路的风景交替中,和阿亮喝了无数次酒。快乐时相互分享,倦怠时相互鼓励,激情肆意时一起疯,伤心落寞时彼此陪伴……衣上征程染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刻悲欢交集,不知不觉两人都醉意熏然。 最后一杯酒,我为阿亮唱祝酒歌,敬阿亮。歌声里,两人相视微笑。真诚谢谢阿亮带我去旅行,带我经历这么美的路程,如此精彩,如此丰富。此生难忘。 阿亮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盒安全套,郑重相赠,说:“我反正要走了,用不上。送给你!如果爱,就纵情爱。记得保护自己就行。任何时候爱情都是最美好的东西,用你的话说,那是温暖人心的礼物。”一路收拾行李的时候,时常看到这个盒子,怀着促狭的心情偷看拆封没有。发现这盒子都磨破了,竟仍然未拆封。顿时想笑话他一路艳遇未遂,但看他一脸惆怅,我装作很严肃地点点头,郑重收好,说:“阿亮,我会努力完成你这一路未达成的心愿。嘻嘻~~” 阿亮点点头,豁达地拍拍我的肩膀,大声鼓励我:“砚台,前方如聂努达爱情诗一般美好!”冲我张开双臂,就像一路上一样,我后退几步助跑,纵身跳到他怀里,阿亮接住我,紧紧抱我转了几圈再放下来,拍拍我,说:“一段旅程的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有些路朋友可以陪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牵挂和心疼都不能替代一个人独自行走的经历。希望砚台好好走路。你永远都是我心里那个最坚强最勇敢最快乐的砚台。” 我望望他,心里一梗,说不出话来。很多事情都没有和他说,不需要说了。我知道他心里都知道。真正的好朋友就是不需要说太多,他永远都懂得你的选择,理解你。也知道离开和放手。 两个醉熏熏的人,又快乐又伤感。相扶走在拉萨街头,远处的布达拉宫灯火辉煌。我指阿亮看布达拉宫,雄踞山头的宫殿。多少年它一直都在那座山上,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堡垒。很久以后它还会在。在心里。阿亮这样的朋友,不管我们相聚离别,不管时隔多年。他一直都会在。在孤单的时候,在开心的时候。 “阿亮,你还记得门巴人的酒歌么?祝愿相聚,永不分离。如若分离,愿再相聚。” “记得,永远记得。还有我们的董老师!还有我们的墨脱!” 阿亮在夜晚的街头,倒退着,冲我挥手,大声说:砚台,再见。再见,砚台。 又冲远处的布达拉宫挥手,大声说:西藏,再见。 ----------------------- 51 岁月老在途中 2009年8月28日 那曲 问阿藏借摩托车,他一再劝我不要去那曲。把那里形容的很可怕。阿藏说整个那曲地区连一棵树都没有。哦,不对,有一棵树,那曲唯一的一棵树在部队大院里,被干警们重重保护起来。阿藏说他几年前去围观的时候,那棵树已经奄奄一息了,不知道现在死球没有。那鸟地方气候极其恶劣。如果有人能在那曲种活一棵树,政府给奖励20万。除了气候恶劣之外,那里统共只有一家公共厕所。还是当地人带他七拐八拐找到的,阿藏进去后,后悔的跟什么似的,转身就想打那个家伙,那厕所脏得可怕,平生仅见,简直是奇迹。阿藏说他几年前在那曲也有家店子,服务员上一趟厕所,要骑车在草原上狂奔半个小时,为啥呢,因为那里一马平川,毫无遮挡,只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到大家视线之外一个小黑点,路人只能看到一个造型看不清楚面孔。阿藏建议我穿上我的藏袍去那曲,一是那曲奇冷可以御寒,二是上厕所方便,藏族人穿着袍子随时在地上蹲下,袍子一罩,不容易走光。唬得俺这个乡下人一愣一愣地。不过阿藏说话向来夸张,俺半信半疑。 早上9点出发,带了两瓶水一包优优鸡爪棒棒糖若干。阿藏帮我将小背包捆在车后座上,挥手道别,叫我注意安全,转转就回来,到羊八井泡泡温泉就好回来,那曲太远了不去也罢。他觉得我极其不靠谱,担心我跑着跑着说不定就跑新疆去了。望望阿藏看不见了,将阿藏给我的那个酷似奥特曼的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不习惯戴头盔,阿藏店里所有的头盔都太大,在头盔里塞了一双纱布手套还是大,路一颠簸,脑袋就在头盔里哐哩哐嘡极不舒服。 那曲距离拉萨375公里。路况很好。那曲草原是我一路见过最辽阔的草原。远远雪山延绵,十分壮观,这里海拔平均在4500米以上。过羊八井,远处山峰白雪皑皑,云雾缭绕。路上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一男一女,顶着大风,女孩骑行象慢动作,躬身低着头闷闷地踩单车。我经过时按了下喇叭打招呼,她勉强冲我笑了笑,那神情看起来比哭还难看。男孩在前面停车等候,问我去哪里,我说去那曲,他们也要去那曲,不过按自行车速的话要几天以后了。看到自行车上有海拔表,顺便问了下此处海拔。答此处路面海拔4300m。怪不得,这小摩托车提速不起来。我深深觉得当初没有买自行车骑到西藏是多么英明而伟大的决定。一路走走停停,看到路边有小藏茶馆,就下车进去喝茶。藏族朋友说外地的旅游人来藏区一定要学会喝酥油茶,嘴唇才不会开裂,但是第一次喝会不适应,有些人要拉肚子的。我从勉强自己喝,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酥油茶的味道,身上也渐渐发出藏人的味道。 后来回到城市里,朋友问我藏人身上臭不臭,我惊讶的很,怎么会臭呢,酥油茶的味道很好闻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闻到酥油茶的味道,我就觉得饿。 快到当雄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轿车翻在公路旁边的草坝子上,车旁横着一对年轻男女,衣服撩起掩住了脸。几个牧民和几头牦牛在旁围观。这么好的路况竟然翻车,草坝子距离公路落差也不过2米,如此惨烈。我停下车过去问那几个牧民,有没有报过警。有个小伙子说已经打过电话了。我谢谢他,他客气地说不用谢,想了想,又说:你们汉族的旅游人哦!我沉默地点点头,转身走到远处坐车上抽烟,默然陪伴。半个钟头后见警察来了又上车继续赶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旅游人,可能是一对情侣,穿着冲锋衣,没有看见脸,穿着上看来很年轻,女孩左手戴着一块粉红色的Swath腕表。走在这异乡的路上,心有戚戚焉。 在草原上骑车,很犯困,一路很少看到车,辽阔的草原中间一条路笔直伸向天际,无穷无尽。一开始的新鲜劲已经淡了,继而就是疲倦。这摩托车没有带音箱,沉默中赶路很是困倦。下次回拉萨的时候得想办法游说阿藏装个音箱。没有音乐的旅行,太缺乏氛围。尤其是这一路延绵的草原走不到尽头,好像进入了windows的屏保,单调而乏味的风景。支持不住,将车拐到草原上,停下睡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半下昼,仍是明晃晃的太阳,唇干舌燥,水上午喝完忘记买了。舔舔嘴唇象干树皮,脸上火辣辣地痛,紫外线太强烈。手上皮肤都灼伤,焦白起泡。从那个下午开始脸上脱了好多天的皮。面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很诡异。 坐在草原上惘然环顾四周,茫茫然,一时不知此身何处,今夕何夕。 远远望见青藏铁路,火车呼啸过荒原。我傻傻地望着,耳边风声猎猎。阿亮乘今天的火车回上海。不知道他在不在那辆火车上。四五个磕头人,沉默执着地沿着公路往拉萨磕头,每朝前三步,就侧身朝向雪山的方向朝拜,额头上汗水和着泥土。烈日炎炎,苍茫的面孔,一闪而过。 黄昏的草原,美得摄人心魄。草原上有一片高山湖泊,湖光粼粼,倒映着天光。天空云幕低垂,像大片瑰丽的幕布低垂于草原边际,太阳下沉的瞬间,天空像一个透明的圆形玻璃罩,光线柔和,色彩斑斓,行走于这奇幻的场景之中,觉得人变得很小很小,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走在时光的隧道里,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从年轻走到岁月老去,直至世界的尽头。光阴无风自动,岁月老在途中。 藏区去过的地方,我最不喜欢那曲。现在想起来心里仍觉得荒芜。骄阳似火,晒焦了草原。草色黄黄。茫无尽头。想流泪的感觉。茫茫的藏北大草原。 ----------------------- 52 藏北流浪艺人 2009年8月28日 那曲 太阳在草原沉落的瞬间,温度跟着骤然下降了二十度,夜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黑暗的草原了无遮挡,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 这段修路封了起来,只能从草原上骑车,不时看一眼公路以免偏离方向。黑暗中,车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手冻得扶不住车把。大风中摩托车象失重一样歪歪倒倒,草原上不时出现小河流,只能咬牙冲过去。冲不过去的地方,下来推车,大风吹过,浑身抖得像跳桑巴舞,牙齿咬得格格响。湿透的鞋子,很快就结了薄薄的碎冰。脚象万千针扎,痛过就是麻木。黑夜就像黑蝙蝠。瘆人心脾的寒冷阴森。 九点半左右看到那曲县城的灯火。那曲是辽阔辽阔的草原中间,一座荒凉小城。天空象一团黑色幕布笼罩,没有什么比灯火让夜行的路人感到更温暖的了,虽然那片灯火那么昏黄,微弱。 昏暗的那曲街头空无一人。只有大风肆虐,铁皮店招哐哐作响。听阿藏说那曲的屋顶常常被风象揭锅盖一样整片揭走。随便找了家藏茶馆去喝茶吃晚饭。一路都喜欢混藏茶馆,因为吃饭喝茶兼喝酒一馆齐备。小小的茶馆,坐满了藏民,哦呀!原来那曲也是有夜生活的。我一边放行李,一边喊服务员:“pumu die lu la(姑娘,过来一下)”服务员跑过来看着我,嘻嘻直乐。我也笑:“shuma bi zi ka lu da(酥油茶拿一壶过来)”她更乐了。用汉语说:“姐姐,你藏语说的真好。”呵呵,我努力说藏语,藏人总要努力和我说汉语。不同文化的吸引力啊。 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喝下去,人才还魂过来。把湿鞋子脱了请服务员帮我拿去炉子边烤着,盘腿窝在座位里,好舒服啊,偶又重返人间了。开始活泛起来,打量周围,好热闹的一个小茶馆,小而温暖。自我一进门,大家突然安静了,统统变成这一路我熟悉的牦牛们,直愣愣地看着我,像看天外来客。我冲列位牦牛挥手致意:“扎西德勒~~”他们的反应大约要在5秒以后,也纷纷挥手冲我招呼:“扎西德勒~~”(按照我的经验,如果我闷头不理他们,他们会对我好奇一晚上。主动招呼,他们会放松很多。) 用酥油茶就着牛肉炒饭,算做我这一天最正式的晚餐。还有一碟炸土豆沾辣椒粉吃,算是饭后点心。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幸福感油然而生。发了个短信给阿藏报平安:“到那曲了,树果然木有,厕所倒是很多。” 刚叫服务员收走盘子,就有个流浪艺人抱着毕旺(藏琴)进来了,问要不要听唱歌。服务员要赶他走,我赶紧阻止。我觉得这人简直是为我而来。请他坐在我对面,他不好意思,说站着就可以了。我让服务员帮我翻译,请他坐下来喝碗热茶,暖和一下身子再唱。他很局促地坐在我对面。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趁他喝茶一边打量他,大约25、6岁,看起来很落魄,比一般的藏民还要脏一些。但是不猥琐。尤其是看到我看着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很明朗的笑容,眼睛很亮。很奇怪,一路看到很多藏族人,尽管很脏,但是都不猥琐。喝完茶,这位流浪的艺术家一抹嘴说:“想听什么歌?”我说:“《仓央嘉措情歌》”说时心中恍惚一动,红原河边唱歌的夜晚。那一刻真是旅途中最最温柔安静的时光。 他不懂,我哼了几句,他马上拨动琴弦跟着节奏和我一起唱了起来。服务员也围拢来,跟着他的琴唱了起来。其他的藏族人也纷纷朝这边看。 一曲弹完,他问:“还要吗?” 我笑说:“要” 他问:“唱什么?” 我想了想,唱:“长长的头发,黑黑的眼睛,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他笑,迅速调整琴,边弹边和我一起唱,当然,我唱的是正宗汉语,他唱的是近似藏语的汉语。鼻音和卷舌音混合在一起缠夹不清,像重伤风患者的发音。 再问:“还要吗?” 我点头,笑说:“要,要很多。其他的藏歌我不会了,你唱,你喜欢的就可以。” 他起身,绕过桌子,站到我面前来,冲我微微一笑,竟然还挤挤眼,太可爱了,哈哈。我也冲他笑,冲他眨眨眼睛。他拨弦,开始唱,这是一首非常欢快的曲子,边弹边唱,还随着节奏跳踢踏舞。眼睛亮亮的,神采飞扬。哈哈,快乐的流浪汉。要是换身干净点的衣服简直可以登台演出了,舞跳得太帅气了。我眼睛顿时就直了。我那样子看起来肯定很花痴,哈哈,我想起阿亮说我只要看到藏族人唱歌跳舞,顿时智商直线下降,变作一个花痴,自己也忍不住咧嘴傻笑。 他唱的高兴,大家听的高兴,小小茶馆热闹的很。他开始弹唱锅庄舞曲,盛情冲我伸手过来,邀请我和他一起跳舞,我很窘,伸出脚丫给他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没鞋子穿。”他一愣,我解释,指指火炉说:“鞋子掉水里了,还没烤干。”他看着我的光脚丫,转而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唱完所有的歌,喝光了两壶茶,他要走了。我喊住他:“请等一下。”踩着凳子,跳到茶馆的柱子边,从一堆乱糟糟的牛头羊头里面,解下一条哈达,很脏很皱的一条哈达,用手拉拉平,我再跳回去,踩着凳子,站到他面前,他看着我,很安静,没有笑,也不说话。我微笑,轻轻地将哈达绕在他脖子上。真诚地对他说:“谢谢你,我很快乐。也祝你快乐。” (藏族朗玛厅里,大家会献哈达给自己喜欢的歌手。尤其大的演艺厅,歌手获得哈达越多越有面子。) 他也笑了,说:“谢谢你。你快乐,我也很快乐。”然后,他指指自己的胸膛,轻轻地说:“我这里,记住你了。”我冲他点点头微笑。 那流浪人抱琴拉开小木门,门外风声嘶吼,回头最后望了我一眼,消失夜色街头。 一阵寒风涌进小茶馆。我裹了裹外套,重新窝在椅上。望着灯火昏昏,突然沉静下来。翻看随身的小备忘本。出门一个月零4天了,看看一路的里程记录。手绘的318山垭口海拔表,已经笔迹模糊了。那些山我们都翻过了,翻过之后还有更高的山。旅行和人生一样,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路漫漫无尽头。 突然很想喝酒,让服务员换掉茶拿酒来。自酌自饮,这沱沱香在墨脱路上,和董老师在80K小旅店夜话时喝过。小支的劣质白酒。入口象火烧,烧红了脸颊,顿时暖和起来。浅醉微醺,心事如水。一路经过的人,在这夜晚幻影瞳瞳(请教:是这个瞳字吗?)象变焦失调的影像。时而近时而远。路上人,转身就是离别。红原那藏人面容在回忆里已经模糊不堪,常常想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不清楚他的模样。有次在路上网吧搜到他的博客,名字叫流浪人的歌,一遍一遍地听他的歌,很想给他打电话,始终还是没有打。我们,走不了多远,也所知甚浅。 时间在流逝,时间在疾走。依稀记得他骑摩托车带我在草原上狂飙时刻,我说我想唱歌。那些歌声才出口就被大风抢走。化为记忆里的风雨,永远留在草原上。这门外草原不是那时草原。世间事,了犹未了,不如不了了之……路漫漫修远,茫茫何所求,不若,今朝酒醉今朝休。 宴梓 活得象自己一样 前提得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确定自己知道自己吗 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 想要什么和该放弃什么 我们要的真是具体房子和车子吗 我们真的是想当科学家吗 不是的,你只是需要通过这些物质和职称在茫茫人海中定位自己。 你的工作不能代表你自己 你的银行帐号不能代表你自己 你开的车不能代表你自己 皮夹里的东西不能代表你自己 衣服不能代表你自己 你只是芸芸纵生中的一个 只是历史的过客,目标渺茫,无地自容。 我们这一代没有世界大战可以经历,也没有经济大萧条可以恐慌。 我们的战争充其量不过是内心之战; 我们最大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 问题是,你搞清楚你想要什么生活了吗? 瞎JB恐慌一辈子 临老了,还把这种恐慌传递给孩子 说什么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家庭的希望 凭什么你自己的希望你自己不完成啊,还一代推一代。 也不问问人家适不适合需不需要。 你朋友说的正业,所谓正业是什么呢? 难道人人争当科学家才叫正业 朝九晚五做一份自己都厌恶的工才叫务正业? 厌恶自己的生活,却又舍不得为自己想要的生活腾出位置来 委委屈屈的活委委屈屈的死 难道这才是务正业,所谓的狗屁主流生活? ----------------------- 53 德吉餐馆的姑娘们 2009年8月29日 那曲 一觉睡到中午,踢踏着拖鞋去吃饭。路过一家理发店,进去照了下镜子,好多天没照过镜子了,一照惊魂,诶~~那谁啊?是我吗?怎么越来越黑了,黑倒还罢了,颜色还深浅不一,皮一块块地掉了,伤心死俺。大话西游里那人怎么说的?想我春三十娘,貌美如花~~~想我小砚台,虽貌美不如花,也还算白净可人,如今生生毁成个花脸猫,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看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暗叹一声:日啊,你太狠了!香蕉你个芭蜡! 嗳!等老子吃饱了心情就好了。向来面子事不如肚子事来的实在。好在这面子上的事情俺也不急。这茫茫草原只有牦牛木有帅哥,不急!不急! 想起拉萨认识的那个怪叔叔,他记得那藏族姑娘说她家在那曲经营一家小饭馆,叫德吉餐馆,还是吉吉餐馆?吉祥餐馆?记不清了。正好,我要找地方吃饭,揣着一颗梦想奇遇的心,一个人在那曲四处溜达。寻找类似名字的小藏餐馆。 竟然真被我找到一家藏餐馆,门头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德吉餐馆”,藏汉文木牌很老旧,会不会机缘巧合,正是那姑娘家里经营的餐馆呢?四十三年了哦~~~老头老太再相见肯定哭背过气去。我激动万分,如果是,我立即骑摩托回拉萨把那头奄奄一息的大叔扛过来。我绝对会这么干!绝对肯定以及必须!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掀开门帘一头扎进去。一进去就乐了,哈哈,这不就是昨夜我混的那家茶馆么。大晚上的没注意店招牌就钻进去了。昨晚醉醺醺出门找旅馆四处乱转,已然忘记路线了。今天依旧一通乱转,竟然又转回昨晚吃饭的那家小藏茶馆。可怜我这个路盲,在一个城市里住几年出门还迷路。何况是陌生的藏区,我大度地原谅了我自己。 服务员看到我乐呵呵过来打招呼,要了一份牛肉炒饭,一壶酥油茶。我发现这份饭牛肉特别多,冲服务员笑了笑,谢谢她。她得意地笑了。半下午茶馆没客人,三个藏族服务员坐一边围观我吃饭,殷勤问我好吃不,这问题问得我为难的很,只好说:“好吃吧,好吃的让人为难~~”她们嬉笑一团,推搡着旁边那个小姑娘说:“达娃吉拉,你给姐姐做得太难吃了。”达娃吉拉不好意思地笑,叫我吃牛肉,牛肉好吃。话说这牛肉硬得勒让我想起红军远征难,啃吃皮鞋底。 我边吃这类似鞋底的食物,边和她们聊天。最小的叫达娃吉拉,就是给我做牛肉饭的那个厨子,才16岁。对我身上的一切都好奇,从手机到手表、到相机,到手上的镯子,还有打火机,逐一把玩一遍。问东问西,叽叽喳喳。我一一满足她的好奇心,并教她使用相机。白玛央卓19岁,是个文静羞涩的姑娘。肤色少有的白净,尤其眼睛很漂亮,喜欢在旁边静静地看人,不说话。我最喜欢看她的眼睛,眼白有点淡青色,眼珠乌黑,那么分明清澈的眼睛,眼波流离之间总有一种忧郁的情绪,这在藏族人眼里非常少见的一种情绪。每次看她,她都害羞地垂下眼帘。德吉措姆年龄最大,21岁了,是个黑胖黑胖的姑娘,性格爽朗,说话声音很响亮,面对面说话声音都高八度,跟打炸雷似的。笑起来很可爱,眼睛眯成两个逗号,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大声唱歌,是个心思简单,快乐的姑娘。她是这家店里的大姐,管账目和采购。 我一边吃饭一边和她们八卦,打听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不是叫措姆,是不是那曲本地人。打听的结果让人很失望,藏族叫措姆的姑娘很多很多,这里还有个叫德吉措姆的呢。这家餐馆老板是日喀则人开的,是德吉措姆家的亲戚,措姆帮忙管店子,老板本人很少过来那曲。店子就这三个姑娘经营。而且叫德吉餐馆的在藏区很多。名字不是唯一,四十三年前的旧事只能是一个传说。无从考证。 吃饱了,换酥油茶来,开始给她们讲故事,讲四十三年前一个汉族小伙子和一个藏族女孩的恋情。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我们汉族的小伙子爱上一个藏族的姑娘,那时候,他们都非常年轻,那姑娘就像你们今天一样大呢。 “漂亮吗?”白玛央卓很快进入了情境,忍不住问道。 “漂亮,像我们的白玛央卓一样,乌黑的眼睛,清澈的眼神,看的人心都醉了~~像喝了好多好多拉萨啤酒一样醉了~~她还爱笑,她笑起来像德吉措姆一样明朗快乐,像阳光洒在清晨的草原上~~~” 大家忍不住笑了,相互推搡着。她们被我的言语感染了,说:“姐姐,那一定是我们藏族最美的姑娘啊!” “是啊,两个人一见钟情,谁也离不开谁,分开一会会,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白天他们在和很多很多的人在拉萨街头集会,他们拉着彼此的手的时候,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当晚上他们在布达拉宫前约会的时候,仿佛他们拥有全世界一样的快乐……” “姐姐,你是说,爱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全部都不重要了,全世界得到了也不比心上的人在一起,对吗?”白玛央卓轻轻地问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德吉措姆就埋怨她老是打岔,让姐姐好好讲下去。自己却又感叹:“姐姐,姐姐,啊~~我的心都醉了~~那是最好的爱人啊!” 我点点头,感叹说:“是啊,年轻时候的爱人就是最好的爱人。因为年轻的时光是最美的时光。鲜花只开一季,人只年轻一次。所以,年轻的时候,爱人要在一起,不管任何阻拦,都要想办法在一起不要分开。一分开,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抽出一颗烟,达娃吉拉赶紧给我点上,崇拜地看着我吐出一口烟。也抽出一颗烟放在嘴上装模作样,被德吉措姆劈手一把夺下,跟她说了一大串藏语。达娃吉拉,拉着我说:“姐姐,你等一下,等我来了再讲。等我一下哦。” 原来今天轮到达娃吉拉值日了,她急忙跑到厨房去抱出一大盆干牛肉来,又去抱了个大案板放在我跟前桌上,开始切牛肉丁。央卓和措姆也去抱了一堆大葱来撕皮切段。她们一边准备晚上营业要用的食物,一边瞪着大小各异的三双眼睛,听我讲故事。小藏茶馆里安静又温馨。 我踢掉拖鞋,盘腿窝在椅子里,一边抽烟,一边缓缓讲述。 当我讲到,他们在街头失散,汉族小伙子在茫茫人海中四处寻找的时候。白玛央卓的眼睛一暗,情绪乍然低落。 “汉族小伙子回到了杭州,我们汉族的一个城市,离拉萨很远很远的江南,他那时候想,等他趱够了钱就回拉萨寻找他的爱人,时间不会过去很久,他一定会再回来找到措姆,他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见面。汉族的小伙子在岁月里慢慢地老去,变成了一个老头……” “他已经老了。可是他心里永远都没有忘记措姆,一天也没有忘记。他依然爱着她,就像两个人刚刚相爱的时候一样,没有随着时间忘记,反而越来越清晰。他想在死去之前,无论如何要再见措姆一面,他想当面告诉她,他对她的爱,一直没有离开过。一直都在。在心里,在岁月里,在江南,在拉萨,就像这空气,时时刻刻,无处不在……”我的声音越来越安静,伸手象要抚摸空气一般。白玛央卓随着我的手势,茫然环顾四周,神情哀婉不已,连最咋呼的措姆也沉静下来,低头不语,默默地撕着葱叶。 “于是,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无数座大山,越过无数条河,来到了西藏,寻找年轻时候的sa leng leng ling du(心中的爱人)。 “那他们见面了吗?”德吉措姆急切地问。达娃吉拉也停了手上的活,望着我。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白玛央卓摇摇头,悲伤地说:“直到死的时候。在天上,他们会见面的。” 我望望她,这女孩不像一般藏族女孩,心思婉转,细腻缠绵。 “是的,央卓。他永远也找不到他的措姆了。有时候,人离开了,一辈子就过去了。时间比我们以为的要快的多。就像年轻的岁月永远不会回头了。失去了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我轻轻地说。 一个故事讲完,天已经暗下来了。杯子里的酥油茶冰冷冻着一层油,闪着幽暗的光泽。姑娘们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达娃吉拉在我面前有气无力地切着牛肉丁,突然她放下刀,轻轻走到厨房张望了一下,德吉措姆和白玛央卓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物。回来伏下身,悄悄对我说:“姐姐,央卓哭了。我惊讶地看着她。达娃吉拉犹豫了一下,悄悄对我说:“央卓爱上了一个你们的汉族。那个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那个人在日喀则的旅游人,爱上了,央卓的爸爸妈妈不同意,打央卓打得很厉害。把央卓送到这里来做工。央卓忘不了那个汉族。但是他们也找不到了。” “没有电话吗?央卓可以打电话给那个男人,让那个男人来那曲接她一起离开啊。” 达娃吉拉回头张望了一下,凑我耳边说:“央卓有娃娃了,给那个汉族打电话,给他说。后来那个汉族不接电话了。后来号码打不通了。” “啊!娃娃呢?” “给医生杀死了!”达娃吉拉压低声音,用力顿了顿手中的菜刀。 “啊!”我倒抽一口凉气,马上反应过来了,应该是指堕胎的意思。 措姆在厨房喊达娃把牛肉端进去,达娃吉拉急急地在我耳边说:“姐姐,央卓伤心死了。” 白玛央卓出来,给我换了一壶热茶,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我趴在桌子上记日记。转头看看她,冲她笑笑。问她读过书没有。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转而,又笑了,说:“姐姐,我会写我的名字。我写给你看。” 我把本子和笔递给她,她笑,握笔的姿势很拙,用尽所有的力气写下了她的名字,我看了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夏荷。 “咦?这是你的名字吗?很好听啊。你不是叫白玛央卓吗?”我奇怪地问。 “这是我的汉族名字。”她甜甜一笑:“白玛的汉语意思是荷花。” “是谁给你取的汉族名字?”我其实有猜到的。 “一个汉族的旅游人。”白玛央卓轻轻地道。 果然是那个家伙。夏荷,哼哼,“圣上,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搞这一套小情小调当自己谁呢?这个负心的家伙,祸害人家姑娘。搞完了,挥挥膀子就这么离开了,简直当自己是种马。(希望那厮看到这段游记,然后惭愧地挥刀自宫。) 我望着央卓,心里说不出来的怜惜。想逗她高兴一点:“央卓你真漂亮,姐姐要是有你那么漂亮就好了,那我整天可开心了。” 央卓笑了笑,叹了口气说:“姐姐,漂亮有什么用呢,心上的人不在眼前,漂亮给谁看呢?你说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像得到全世界一样,不在一起,全世界都失去了一样,对吧?”她环顾四周,黯淡杂乱的小餐馆,低声道:“心都空了……” 那样,哀婉,却又无怨尤。直让人对世间情意心灰意冷。 我望望央卓,说不出安慰的话。纠结啊纠结。常常看到呼吁游客要环保,是不是也该呼吁一下不要随意留情?很多旅游人都怀揣着一颗艳遇的心上路,重要的不是怎么开始,而是,开始了以后怎么结束。有时候,爱,放进手里不如放进心里。 ----------------------- 54 那曲国际俱乐部 2009年8月29日 那曲 成都的朋友在那曲小城开了家夜总会。名字很威,叫国际俱乐部。到那曲的第一天晚上我骑车从门口经过,没有进去。 那曲夜晚街上无人。寒风彻骨,我晃荡一会顶不顺,准备去围观下朋友的国际俱乐部。临街,巨大的黑金属门牌。整面墙刷黑,酷如堡垒。荒芜的草原上这么一坨后现代风格的东东着实,嗳,怎么说呢,很穿越,很马赛克。音乐很劲爆,霓虹灯闪烁出一派纸醉金迷。门厅处几个大汉保安神情拽酷拽酷地挨个客人搜身。拉萨的很多演艺厅也要搜身的。主要是藏民都习惯随身带刀,喝酒后又喜欢随手砍人玩儿。老子屁兜后面也插了把小藏刀,不过我不随便捅人,我只是喜欢这个调性而已。我不准他们搜我。其实也不用搜,一眼就看到我带刀了。保安要我交他们保管才能进去。我跋扈地说:“不长眼哈?知道我是谁吗?叫你们老板阿靖出来迎接,不然老子砸了你们场子。让你们吃屁屙风切”他们看看我,着实瘦小不起眼,神情倒是跋扈得很欠扁,犹豫了一会着要不要打我一顿,但还是进去喊了。 阿靖出来看到我,大笑:“保安说来了个砸场子的,还是个女孩子,精巴干瘦还拽的要死。我就猜到是你,哈哈。”我这个朋友阿靖,原来是做男装模特的,生的帅而酷,脸上棱角分明,尤其是那身型,半解开的衬衣前襟露出胸前老鼠肌一坨坨,biangbiang硬。忧郁的眼神,欷歔的须根,屁股也很紧翘,一切的一切都显得相当滴销魂,在那曲看到此等人才不禁眼前一亮,简直就是荒原上一朵奇葩。我上下打量他不禁眉开眼笑。嘻嘻~~ 拉我进去坐,叫酒来。问生意如何。说刚开始,有点不好做。我看这里装修的是欧美风格,问他针对的客人是哪一批。说主要是那曲这边做生意的汉族老板。偶尔也有藏族来,不过很少,不希望他们来,一喝酒就闹事。前不久还在这里打了场架,十几个人刀枪桌椅混战。搞得元气大伤。所以门厅那里才设保安搜身,带刀的不准进来。我觉得在藏地开酒吧就是要做藏人生意,跟汉族人比起来,他们喝酒跟玩儿似的。酒水消费量很高。那曲这个地方一到晚上就冷的要死。室外没法活动的。这边藏民晚上几乎全民出动喝酒。阿靖也很矛盾,从生意角度来说,是希望客人多消费酒水。但是从长远和安全的角度来说,还是希望只做汉族人生意。在那曲做生意的汉族人很有钱。这边生意好做,娱乐活动又有限,把汉族人生意做好了,酒吧生意也可以维持。如果酒吧里藏人来多了,汉族生意人就不敢来了。这边夜场还是很分化的,没有一家做藏汉通吃的。要么做汉族生意,要么纯做藏族生意。后者一般是当地有黑势力得养一批人,罩场子。 阿靖问我出来多久了,我说一个多月了,问接下来怎么打算,我转着酒杯,懒懒地说:“也没什么打算,浪荡江湖呗。”阿靖说这边缺人手,他不能一直待在这边,山南那边的夜总会也要开业了,忙不过来,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忙打理这个夜总会。我想了想,说不确定,今晚回去想想,如果愿意就留下帮他打理生意。 问他现在生意不好做主要原因是什么?有没有想解决方案。他反问我有没有感觉到缺什么。 我想了想,说:“缺人,缺女人。所谓酒色财气。酒色兼备财气自来。” 阿靖大笑点头。他说成都那边的妈咪都很熟,但是从那边拉人过来很难。做的好的谁愿意跑到那曲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啊。小姐们也怕藏民,给钱也不想做。问他怎么不从拉萨找。他说拉萨不熟。我想了想说我帮你找人吧。阿靖大喜,马上说按人头给你提成。大致问了下小姐、妈咪和夜场的利益分配。我出去给阿藏打电话。这个号称混遍拉萨黑白道,睡遍藏汉所有小姐连妈咪也不放过的家伙。 接通电话我直截了当地跟阿藏说:“还活着,安好。帮我在拉萨找找你认识的妈咪,我要十二头小姐。人你去帮我选。” 阿藏差点被口水呛着:“小砚,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这要求提得,我差点从凳子上一屁股摔下来,你要小姐干嘛啊?还要一打,吃啊?” “不是啊,是做生意啊,赚银子啊。” “小砚啊~~你好端端安分守己做一个游客行不行啊?没钱跟我说啊,你说你一小姑娘去做人蛇你合适吗你?”阿藏呻吟般地道。 “不是啊,阿藏同学,人蛇只是我的表面工作,而我真正的工作是想研究一下客人和小姐以及妈咪之间错综复杂的情感人生。金钱与肉体紧紧厮缠欲罢不能的性本能。”我笑嘻嘻地说。 “唉,小砚,我咋搞不懂你啊,还有这嗜好。你不是作家吧想体验生活呢你?真想研究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小姐情感嫖客人性,诶,我都重复不来,你回拉萨,我带你去玩。”阿藏被我整的相当困惑。 “好了,是这样啦,我朋友在那曲有家夜场,生意做不上去,急需小姐若干。另外,我可能留在那曲帮忙打理生意赚点路费。你要帮我哦~~必须滴!”我得意地说。 阿藏认真起来,说:“哦,我帮你找人可以,你朋友得给你提成。但是你千万不要在那曲那鬼地方待,气候太恶劣,几个月后沧桑到妖,连你妈都认不出你来。你要混也得来拉萨混啊。那曲那可怕地方,地上有钱叫老子去捡老子都不去。” 阿藏详细问了夜场规模和利益分配,说帮我找人可以。条件是要我速度滴回拉萨去。他说可以带我去和妈咪谈,现场挑小姐。还忽悠我说挑小姐也是相当香艳而有趣的事情,可以帮我研究我刚那一通他无法复述的情欲人性之类的屁话。 我激动地说:“好!好!这活我喜欢。嘿嘿。凭我那无与伦比的审美以及高超的艺术修养,这活缺我不行。不让我去简直埋没人才天理不容天打五雷轰。哈哈。” 回到场子里我就跟阿靖说我明天回拉萨,小姐我亲自去看看。合适就给你发货来。阿靖谢我,又说山南的夜场下月十五开张,也需要人。请我一并选了去。 阿靖说出去接个朋友,让我坐会。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根本此刻顾不上他。我眼前浮现出一副香艳无比的画面:俺和阿藏少爷还有徐娘半老风姿犹存之妈咪一头,坐摇椅吃花茶,旁边俊俏小厮递烟打扇。面前茜红纱拽地,各等姿色众小姐们裸身在里面走台步,环肥燕瘦,或藏或汉,搔首弄姿。看到满意的,招手即来,半跪面前,俺慵懒抬手沾胭脂在其额头按一朱砂印。旁边妈咪献媚一笑:“哟~~砚姑娘可真真好眼力劲儿,这等人才别说在藏区,就放你们江南也是一等一的尤物啊。” 嘻嘻~~~我想着想着忍不住呲牙一乐。这事太好玩了。我明天就回拉萨去。 ----------------------- 55 望湖 2009年8月30日 藏北路上 去时见到那片高原湖泊如眼泪镶嵌广袤草原。回来时特意骑车穿过草原去望湖。 摩托车在草原上蹦蹦哒哒,坑坑洼洼颠得握不住车把。手指发麻。挂一档以免熄火。从青藏铁路下穿过,火车隆隆从头顶开过。草原上几匹马,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宛如化石。草原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个夏天也像一列火车轰轰的,一路自顾自的开过。绿色的风,从草原吹过,忽然有了凉意。秋天近了。 湖望见很近,骑过去还很远。回头望望,公路如白练远远在身后。我头也不回。向湖而去。 将车停在湖边,坐湖边抽烟。心里很安静。湖上在落雨,我在湖边艳阳下,是一种奇幻的风景。湖中心水雾蒸腾接天壤地,如巨掌擎天,翻手为云,覆手变作雨。云流过时间的震动,从垂直的光线和幽暗的太阳之间,披着光华和混浊的鳞,它将目睹自己被雨水分割,被吸满水的风袭击。风卷云散,如人世幻变流离。晦暗不明。 雨水落入湖中的水汽,随着艳阳蒸腾散发的味道,是一种新生的气味,微弱,淡的不着痕迹,一时心里淡得很,淡得连自己亦不存在了。湖中雨水淡淡生烟,听着草原上风声如海,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风云如流水从我头顶涌过,万物花开的声音,潮起潮兴,如竹节生长,如稻田灌浆……而我亦愿此生如流水。 人世幻变流离,我愿,若流水之如山川,虽有起伏跌宕,却温顺循良。跌宕自喜,起落亦自安。 藏北路上未名湖,此刻唯有我和它相望两不厌。 将相机架摩托车上给自己和湖水拍照片。 纪念此刻心境。2009年夏天,一个人的湖泊。 ----------------------- 56 恋恋风尘 2009年8月30日 藏北路上 正午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炙烤大地,草原像半圆形烤箱。刺眼的阳光,让所有的颜色都失真了。四周草场枯黄枯黄,延伸与云层相接。宇宙洪荒,时间无涯的荒寂。总让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走在路上,人会越变越小,然后就慢慢消失了。 像夏日午后落于荒山的雨滴,不为人知,悄然湮灭。 一个人骑车总觉路长。 草原上烈日炎炎,晴空万里,转瞬一片云来,就大雨滂沱。我望着身后乌云遮天盖地而来,加油门一通狂飙。逃过。这种感觉犹如和时间赛跑。看着远远身后的草原上在落雨,颇有成就感,停车路边抽烟,小憩。拿出手机看时间,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是一个人打的。想想没有回过去。 大雨欲来之前的平静,草原上静得不可思议,仿佛时间都停顿了。唯有空气中细小的气流声。云层之下的光十分透明,牛马炊烟如画。这样的风景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很多年前,在西湖边,他踩着一辆破单车,意气风发地对我说:“跟着我,带你去看四处的风景。”这句话隔着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恩怨纠纷,再次在耳边响起,让人心中一梗,泪流满面。 过去和现在只有短短一瞬,而我们已在人世失散。在路上,我曾反复问自己是否还爱。爱与不爱之间,究竟距离有多远?我能用什么度量那段距离?一份生日礼物?一块镶草莓的巧克力蛋糕?还是一段旅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辈子,我只是在父母跟前哭过。除了他,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让我哭。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倔强,如果趴下还会哭着站起,独自前行。因为,失去了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 回忆,是烟云,吞没了一切,如同遥远,如同海洋,如同时间。驰过如一匹马。 终于那片云还是追了上来,藏北路上风雨交加。衣裳鞋袜皆湿,傍晚避雨路边小茶馆,旁边几个藏民在喝酒,小声交谈,嘁嘁喳喳。和我搭讪,只作不懂,不言不语,沉默烤火。不知何时,伏膝昏昏睡去。醒来再上路,已是满天星光。一轮圆月在山顶若隐若现。夜里十一点多,过曲水,河流弯弯绕绕随着山路向前,月色云影倒映水里,幽暗深邃。山路永无尽头延伸黑暗深处。唉,这种感觉啊,好比世界末日,却只有老子一个人死去了。 孤单时分,总觉路长。精疲力竭,路边停车休息。颓然躺倒地上,仰望天上云层幻变流离,月隐云后,星光散淡。 蓝色的夜落在人世,几户人家,灯火零星,炊烟缭乱,烧干牛粪的气味传出很远。这空旷草原,闻见烟火人家的味道,心中小有感动。 令人想起夏天里黄昏,日子草草长,妈妈在厨房间生火煮夜饭,灯亮了起来,巷子里穿堂风一阵阵,邻家哥哥长又长地吹着一支口琴曲。那时,我尚幼小,承欢父母跟前。岁月悠长又静好。门前栀子花开一年一年。 在路上一个人走的时候,路漫漫,仿佛要走出人世,从此遁去。然而兜兜转转还是要回来。 人世风尘虽恶,毕竟无法绝尘离去。因为,最忧烦的,最苦的,最爱的,都在这里了。 后来许多人问我,一个人夜晚踟蹰路上的心情。我想起的却是波澜壮阔的海和天空中闪耀的星光。不知道为什么。西藏并没有海。抑或,人世象海洋?我像个水手观望着海岸渐行渐远,我的过往逐渐模糊,成为灰烬湮没。往事不可回头,而我亦永不回头。 我以我的天性游走在这世界,不管是在无人旷野,或是都市的石屎森林,自行其是,获得满足也获得灾难。即使趴下,也要哭着站起来,按自己的方式向前走,怀着一颗历尽挫折依然坚定的心,不向过往岁月有所怀念的心,因为,必须如此,时间驰过如一匹马。生活他妈的就是一辆永不停靠的列车。沿途无驿站,终点是死亡。 即使我是一只癞蛤蟆,身陷烂泥,我也要骄傲抬头,仰望星空,不和癞蛤蟆为伍,只和ET做朋友。人只有一种成功的生活方式,那就是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即使我是一只癞蛤蟆,我也要活得象个癞蛤蟆而不是一只水蛭! 不喜欢我的人,I don’t bird him! ----------------------- 57 拉萨江湖夜 2009年8月31日 拉萨 实话说,藏少爷这个人我一直没搞懂他到底是做什么的。花钱如流水,但又不见他正经做什么。看起来很闲,偶尔带我去与一些神秘人喝酒,藏汉回三教九流鬼鬼祟祟神秘兮兮。他说他在做生意,但是又不见他具体做成什么生意。江湖人称阿藏,亦有人称他藏少爷,为人仗义豪爽,重情守信,颇有侠义之风。是个半藏半汉的家伙,血统较复杂。有藏族男人的硬朗和帅气,长发,肤色很黑,穿上藏袍肯定是个酷帅的藏人。细长眼睛,眼神犀利,但又透出一股子狠劲和邪气。酒量很豪,我亲眼看他相当低调地喝翻一桌藏族大汉。然后他清醒吧啦地把几个小姐砍瓜切菜般轮流轻薄一把。在拉萨的时候经常和他厮混。不过,他说最受不了我每次喝酒后,都要教他跟我对电影台词。 从那曲回来就去找阿藏还车。缠住他要他带我去找小姐。他带我去找马哥。说马哥这块人头很熟。马哥住拉萨东郊小巷。夜色下,我跟着阿藏曲里拐弯地找到了马哥。几个神秘生意人在马哥家喝酒。是来进货的还是送货的不得而知,小小厅里放着一堆我在法制节目才见过的玩意。我乖乖坐一边不插嘴,容阿藏和马哥说。 马哥是个黑面虬髯的大汉,不苟言笑,个头有一米九,力大无穷。有次和他们去喝酒,有头藏獒冲我们吼叫,马哥抡起饭钵大的黑拳头砰地打在狗头上,硿哃一声巨响,差点把那头藏獒给打趴下,眼看那藏獒呜咽退下,我对马哥景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又如黄河之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阿藏说马哥打架可厉害了,一拳头能把一头壮汉击飞。我有点怵这个家伙。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带我去挑小姐。马哥冲我恶狠狠一瞪眼,断然回绝:“你一女孩子掺合这种事情很不合适。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把你朋友电话给我就行了,这事你别管。”我委屈地看看阿藏,阿藏冲我摇摇头。 我主要是想去围观芳姐,那女人非同寻常。有次阿藏带我去喝酒认识的。是个东北女人,大约40岁,黑黑面皮,吊梢眉眼,顾盼神采。自称18岁就入行做小姐,做遍华中华南,东北西北大江南北。而今是拉萨妈咪行业中的翘楚。为人泼辣风骚,手腕高明,察言观色一流,又会说话。我记得喝酒的时候她讲过一句彪悍的话。我说芳姐看起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她冲我媚眼一笑,风骚入骨:“小妹妹啊,芳姐浑身上下,每个器官都充满了故事。”BH的不行,俺顿时折服。 出门,我看马哥望不见了,狠狠抡拳头打阿藏。怨他不帮我讲话,阿藏笑,哄我说他要去和人谈事情,带我去玩,看藏族踢踏舞。我好奇地问什么叫藏族踢踏舞,他笑笑。 跟阿藏到了北京路,他停车的时候,我抬头望望招牌,还真叫藏族踢踏舞。忍不住乐了,这里不就是个藏族演艺厅嘛。还搞个这么洋派的名字。 上楼,门口一年轻人看来在等阿藏,见到我们过来打招呼,说:“藏哥,杨哥他们在等你。”又望望我,问这位是?阿藏随口说:“我小妹。你带她去找个地方坐。”又对我说:“小砚,这里有演出,你自己玩,我谈完事来找你。”我点点头,那个人帮我找了张桌子,叫了些酒和饮料,拖了张椅子离桌子远远地坐下来。望望他脸上神情,看来是不打算和我搭讪。我只好闷闷地喝酒,看表演。 有一段舞蹈很壮观,仿佛是祭神,前奏庄严磅礴,如山雨欲来,天神降临人间,满身披挂的法师踱步进场,他向西边拜祭,又向东边遥祝,神色凝重,伴随如诵经般平和的音乐。他围绕舞台挥洒手中法器,音乐细密绵长如春雨,春天来了,百花齐放,十几个年轻男孩从四方涌过来,戴着牛头的面具,身后还有尾巴,那打扮很像牦牛。音乐锣鼓响起,琴声悠扬,春回大地,牦牛们震动着身体,纷纷抬头仰望着天空,同春天的草原一起醒来。牦牛们在草原上奔跑,踢踏。摇晃着脑袋,旋转身体,嬉闹着,身上的装饰哐啷作响…… 以上全凭个人臆想,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这舞蹈象征什么。 舞蹈完毕,开始表演藏语小品。藏语完全听不懂,大概是讲一个家伙翻车了,裆部受伤,他老婆带他去看医生,医生可能是个兽医改行的。用胶带纸在那个家伙裆部安装了一个巨大的马具。直直戳在那里,非常荒诞。只见周围的藏民都咧着大嘴乐。我因听不懂藏语,觉得一点都不可笑。看了一会觉得相当无趣。 无聊地四处张望找阿藏,没看到他人。却发现今天这个演艺厅里很多奇怪的人,和我面前这个年轻人打扮调性一样。一色小平头,深色皮卡克。个个精干,却神情紧张。我略为估计一下,竟有三四十人。几个人在我不远处,面带凶相,神情紧张,眼睛不是望舞台,而是逡巡场子四周。 凭俺的江湖经验,今晚肯定有事情发生。我既激动又紧张。早就风闻拉萨有“遂宁帮”和“甘孜帮”两大帮会。难道今晚黑社会要火拼?妈妈呀~~太刺激了! 我被自己的猜测搞得激动不已。心怀叵测地哄那个小平头喝酒,他很客气,解释说今晚不能喝酒。我强行拖把椅子凑他跟前去。压低声音问:“你带刀了吗?”小平头惊讶地问我:“你要干嘛?”我嗖地抽出自己的小藏刀在他面前晃晃,嬉皮笑脸地说:“你看,其实,俺也是个刀客。”他接过我的刀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割肉吃的小刀子,打架不行。”我要求看看他的刀,他不给我看。我望望四周,又凑近问他:“哥们,看在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的份上,透露一下,今晚是不是要打仗?要是的话,我好做防备。”他笑说:“不打仗,谁要打仗?你喝你的酒,没事的。”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也不喝酒。埋头装瞌睡。 我看了会表演,百无聊赖,忍不住又伸手拉拉他,小声说:“其实,我是跟遂宁帮的刘老四混的。”他一愣,仔细望望我,然后笑了:“你骗我。”我也笑了:“哈哈,你是遂宁帮的吧。”他笑,不说话。我又变了个花样,说:“好吧,我承认我撒谎了,其实~~~我是甘孜帮的人。我和藏少爷一样,是跟杨哥混的。”他望着我笑,说:“你骗人,藏哥不是甘孜帮的。”我正准备说那他是遂宁帮,这个家伙倒也聪明,立马又说:“也不是遂宁帮的。” 那我就不知道拉萨其他的帮派了。问阿藏是混哪个帮会的。这个家伙死活不告诉我。被我追问不过,只说藏哥是做生意的。和他们老大有生意来往。没有别的。 我好奇死了,阿藏都去了两个多小时了,还不出来。打电话又关机。不是生意没谈妥,被人做了板刀面吧?诶!和阿藏也算是朋友啦,必要的时候,我想,我会拔刀的! 正胡思乱想,阿藏和几个人出来了,小平头立即起身打招呼。阿藏过来,介绍旁边一个中年平头男子说:“小砚,这是杨哥。”又对那个人说这是我小妹。我乖巧起身叫了声杨哥。那人冲我笑笑,问好不好玩。我摇摇头说不好玩。他惊讶,笑问:“怎么不好玩?”我紧张地问:“你们晚上是不是要打架?”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阿藏拍我脑袋,骂我:“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坐下来喝酒,他们闲聊,我竖着耳朵听,尽讲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相当失望。杨哥跟我喝酒,问我要不要给歌手献哈达,旁边一个小平头冲场子里端着哈达兜售的小姐招手。把一大盘哈达都放在桌上,让我去献哈达玩。我郁闷的很,这位大佬未免太小瞧于我,哼!这种小P孩追歌星的游戏也敢叫俺玩,太幼稚鸟! 想当年,老子13岁就闯荡江湖混黑社会。一身黑衣黑裤,一辆黑机车,所谓银鞍照黑马,飒沓如流星,江湖好事者送俺一诨号“黑猫警长”。凭台球和弹弓两项绝技,独步武林。靠前者赢取堂口无数,南边从江边到电影院,北边到菜市场,都是我的地盘。靠弹弓绝技惩恶扬善,打遍江湖无敌手。手下有一大帮不怕死的骠悍兄弟跟着俺混,人人屁兜后插一弹弓,腰间别小牛皮弹袋,一律用烟头烫上桐花徽号。此徽号乃日本战国时代名将藤堂高虎家的家徽。因敬佩此人忠义谦畏,沿用其徽号作为统一标识。话说,好多年后,俺误入广告行业,接受培训的时候听讲VI视觉识别系统的时候,恍然大悟,靠!这一套俺在13岁的时候就知道并且娴熟运用实际当中了。他们现在还在玩,真是太老土了! 我们所用弹珠乃是特制泥丸。新加入的兄弟,需手制泥丸三百枚晒干敬献,以示诚意。做泥丸的原材料也是相当有讲究的,粘度不够的泥土制成的泥丸晒干后会有裂纹,我们悉心研究过各处泥土,反复试验后才找到最合适的河泥。泥丸大小轻重必须完全统一,不合格者捏碎重做,俺盗用爸爸暗房里配药水的小天平给手下弟兄验收泥丸。直到后来加入的一个弟兄家里开点心铺子的,他偷了几个印模出来专制泥丸,解决了批量生产的问题,而且生产出来的泥丸大小轻重完全一致。极大地保障了弹弓准头等技术难题。我家后面有一大块空地是习武场,树枝挂满酒瓶供手下弟兄练习打靶。放学回来,做完功课,俺会亲自下场指点众弟兄练习弹弓绝技……暑假的时候,我还亲自撰写秘笈《江湖指南》供手下弟兄学习分享。 ~~~~哼,介位大佬,日后山水有相逢,表跟俺说你当日是酒后走眼,错失江湖小前辈哦,我不会原谅你滴,绝对绝对不原谅!!! “小砚,你在鬼笑什么呢?”阿藏突然发现我的神情诡异。摸摸我脑袋:“没喝多吧?一个人喝那么多酒干嘛?”俺傲然摇头,哼,江湖,永远比你们想象的深! 想当初,我们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相当严谨地混黑社会的。要不是初中那次斗殴折了进去,搞不好俺现在也自成一派,手下小弟跟随者众。我所向往的事业是除暴安良,十步砍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呃,那次事了拂衣不成,进了局子。老爸去打捞我。派出所的家伙对俺老爸态度相当恶劣。老爸气不过,一拍桌子说:“给老子搞清楚,又不是老子打架。你对老子客气点。”那警察被我爸骂的一愣,反问道:“那么,请问,是谁打架了?”老爸一哑,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唉,是~~是~我家那个孽畜!”打捞出来后,老爸一把把俺这个孽畜发配到杭州学画画去了。要知道,混,也是需要有群众基础的,从此断送了俺蒸蒸日上的江湖事业。 …… 没想到啊,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在万里之外的西藏,俺又找到了组织。组织却打发俺去献哈达追歌星,叫人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不知不觉喝醉。 回去路上,我死缠阿藏,问他到底今晚搞什么行动。我威胁他,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沿街大喊:“阿藏是藏青会拉萨分会头目。不出两分钟就有人来带你去国安局喝茶。”他摇头不说,我张嘴就喊,阿藏紧张地一把捂住我的嘴。呻吟道:“姑奶奶~~喊不得啊,你这要害死我全家。”我得意地望着他,示意他速度滴交代。 阿藏说他准备去一趟尼泊尔,我好奇问他去尼泊尔干嘛是不是做生意。他笑说有个家伙欠他钱跑到尼泊尔去了,他去追债。他望望我,开玩笑说:“你不是说喜欢看砍人吗?我带你去尼泊尔砍人。”我好奇地问欠多少钱,他一拍方向盘,狠狠地说:“三百块!” “不是吧?藏少爷。路费也不止300块啊。”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看看他又不像开玩笑:“哦,我懂了。主要是要砍人,对吧?”阿藏笑笑拍我脑袋:“不,就是要债。顺便才砍人。哈哈。” “哈?真是太好了!关于砍人这种事,我成天都有这种想法的。”我凑近阿藏小声地问:“阿藏,大家都这么熟了,不妨坦言相告啦,你也是混黑社会的吧?” “屁!哪那么多黑社会。满脑袋瓜子想什么呢。我就是个小生意人,赚300块不容易。欠钱不还,老子吃屎啊!我最恨人欠老子钱然后玩失踪。我带你走樟木过去。” “好啊好啊,我们骑摩托车去吧。把那个小摩托车装个音箱,我们一路拉风地骑到尼泊尔去。”我激动的说。 “不,不骑摩托车。开车过去。你那烂技术。钱没要回来先摔死了。”阿藏嘲笑地说。“樟木那边去过么?中尼口岸。” “没有。对了,阿藏,那个杨哥是你上次跟马哥说的那个甘孜州老大么?” “什么老大啊,是我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你满脑袋瓜子尽瞎想些什么呢?” “哼~阿藏,凭你的智商是很难骗倒我的。哪有生意人出来谈事情还带成群马仔的啊。我看到他们都带刀了。腰里鼓鼓的。”我拍拍腰,理直气壮地说。 “胡说什么啊,我怎么没看到人家带刀了。”他伸手揉了一把我脑袋:“你一个女孩子干嘛成天想着打打杀杀啊?不学好!” 阿藏点了支烟,看看我,说:“小砚,不好玩,真的。一点都不好玩!不象你看到的香港录像。砍几刀没事人一样,那血,是鸡血,不是人血。当面让老子砍几刀试试?一刀就砍死了。那是演戏。假的,懂吗?带你去拉萨河吧。我经常一个人晚上去那里喝酒。” “阿藏啊,天下兴亡,匹女有责啊。这个社会,豺狼当道,贪官横行,有钱有势者横行霸道,我要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说到激动处,我忍不住又抽出我的小藏刀比比划划。 “嘿,屁!还除暴安良呢,看香港录像看多了吧?都你这么想,都去混黑社会了,还要法律干屁啊?” “阿藏,法律其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比如A杀了B,法律C出来杀了A,结果就是A、B都死球了。C独活。你说,解决了什么问题呢?杀人而已!看似解决了表面的问题,C惩罚了A,但对实质问题并无解决,因为B已经死了。法律,并没有从伦理道德上起到建树和引导。它只是一种惩罚机制,而且是事后的。并没有因此建立起一套合适的社会秩序。比方说,过去没有法律,但是有传统道德观的约束,这是一种全民道德价值取向。社会相对来说安定很多。而这种价值观现在在所谓的黑社会中倒是有所保留。也就是所谓的江湖道义。”我叽里呱啦一通乱说,阿藏被我这套逻辑给弄晕球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得意地朝车窗外吐了个烟圈,告诉他,我所说的江湖是理想中的江湖,现实已经残存不多了。但有些规则仍比白道贯彻的更彻底。不是我要混江湖,而是借江湖这种社会形态表达一种价值观。比如礼,信,忠义。 当然,守信不是江湖通例,倒是整个社会的基石,但黑道守信总体比例来讲肯定是比白道更多些。其次,忠义,我们常常看到香港黑帮拜关公,帮规中以义字为先。背信弃义者必诛之。还有礼,也是与道德有关。黑社会讲究论资排辈,体现在辈分和兄弟间的情谊上…… 车停拉萨河边,和阿藏坐河边继续喝酒。月色皎洁,河水波光流离。阿藏指河对岸山头给我看,说:“那山顶上,最高处的经幡是老子挂上去的,我也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 我望望,只见山影幻朣,什么也看不见。 “嘿,混黑社会都混得这么有信仰,果然是与众不同的牛人一枚啊。” 阿藏摇摇头,不置可否:“我从小没读过多少书,正经营生干不了。只是在拉萨混讨口饭吃而已。黑社会也好,白社会也好,对我来说,不过是讨口饭吃而已。” “但是,象藏少爷这样,混黑社会都混的这么潇洒,这么销魂。让人很是仰慕啊!不如,带小弟入行啦,俺愿提刀勒马,鞍前车后伺候。信藏哥,有肉吃!”我肉麻地吹捧。 阿藏回头望望我,忍不住摇头一笑。 “其实呢,我年轻时候的理想就是行走江湖。有刀光剑影,有荆棘丛生,有人心险恶,也有豪气干云。有世事无常,有一诺千金,虽险境重重,却精彩纷呈。”我惬意地躺倒地上,望着拉萨的夜空,满含激情侃侃而谈。眼睛直闪直闪,神往不已。阿藏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揉揉我的短发,一本正经地道:“老子已退隐江湖多年。你这小P孩就不要来和我谈江湖事了,江湖,永远比你想象的深!”我抬腿踢了他一脚,忍不住自己也好笑起来。 “好,就是你,今天我要点醒的就是你这种人!”我兴奋地一骨碌爬起来,马步站好,上指天,下指地,大声道:“有云的地方,就有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恕我直言,不是你想退就能全身而退,江湖客,当马革裹尸还。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所谓,一入江湖岁月催,天下风云出我辈,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来来来,喝酒。”我提酒瓶和阿藏碰杯。一饮而尽,随手将酒瓶硿哃扔进拉萨河。转身漫吟道:“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唉!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我故意不看阿藏,得意地做仰首望月状,心想阿藏一定被我的惊才绝艳所征服了。 阿藏大声喊道:“诶呀,深更半夜,你象只大公鸡一样踱来踱去地干啥啊?小心崴了脚。” 唉,诶,太阳啊!斯人如此不解风情,叫人情何以堪啊。我气得一把跳他身上抡拳就打:“叫你小看俺,叫你小看俺。江湖深,老子比江湖深千尺……” 阿藏被我打得哎呀唉呦一通乱喊:“敢问这位侠妹,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小砚台:“江湖险恶,我从来都不轻易留下我的姓名。” 藏少爷:“你既然不肯留下姓名,就只有留下你的人头!” 小砚台:“我一生孤独,唯一相依为命的就只有这个人头,你要拿走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藏少爷:“好!是你迫我出手的,我要用你的鲜血染红这片大海。”阿藏伸手一指滔滔拉萨河。 小砚台:“我一生漂泊,就仿如汪洋里面一叶孤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背手望月,做不屑状。 …… 我走了以后。有天,藏少爷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他发现自己记住了好多电影台词。我们在电话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醉意酣然拉我对台词……想当日,与藏少爷拉萨河畔喝酒打屁,月光流水,是多么快乐的时光。 此刻,云南夜色寒。酒醒月光惶惶,斯人远隔云天。而江湖,仿佛只是路上的一个梦。 ----------------------- 58 美丽的 单身的 女友 2009年9月1日 旧女友听说我在西藏厮混,也来凑热闹。 女友来之前,我已经给周围群狼隆重介绍过,我有一美丽的、单身的女友前来拉萨旅游。狼们很是期待。女友到,第一站由朋友开车去拉萨桥接,第二站由我手捧哈达门口迎接,一下车,我就抛起哈达,轻轻围在她脖子上,大声道:“欢迎来到开放的拉萨!我们这个城市很随便的,你请自便。” 恰好阿藏来找我玩,顺便介绍阿藏给女友认识:“这就是传说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藏少爷”。乍见帅哥,女友笑得花枝招展,一面又很为她脸上的痘痘懊丧。说在杭州还没有长,一入藏就开始疯狂长痘,不可遏止。阿藏开玩笑说:“小砚,这就是你美丽的单身女友啊?我咋没看见呢?”一边说一边手搭眼上,作遥望虚空状。我伸手掐他,他还负痛坚持着说完:“我只看见痘子不见人~~哎哟~~”我向大家解释:“我这美丽的单身的女友,在来拉萨之前,脸上并不长痘子的。就算现在有点痘子,也并不妨碍她的美丽,只是大家要稍许发挥一下想象力。” 阿藏又坏坏地接了句:“说明高原反应,催发第二春了。”不等我揍他,就窃笑逃开。 陪女友去逛大昭寺。她进去拜佛。我和阿藏等朋友在大昭寺前晒太阳闲聊。前次遇见的流浪汉再次友好地分我一个垫子坐。这个日喀则的流浪汉叫拉巴,是大昭寺一带的扛把子。乞讨人的老大。我百无聊赖,和拉巴闲聊,向他请教怎么混江湖,他们讲流浪。拉巴讲起来一套一套的。这个从八岁就开始流浪江湖的家伙,非常健谈,江湖经验相当的丰富。听的俺一愣一愣,心里暗暗记下。人世有起落,说不定有朝一日落魄了,这些经验也许能用上。 意外看到一个人影相当眼熟,是拥抱的朋友姜涛,在鲁朗见过一面,那时他高反在鲁朗休整,我曾带他去丹增的朗玛厅厮混,教他跳锅庄。再见面犹如老朋友般亲切热情。问起拥抱,我说已经回去了。他热情分我一袋酸奶渣。虽然难吃,但在等待的无聊中我们还是吃了很多。吃饱了犯困。太阳暖烘烘的晒着,我瞌睡的不行,支持不住,索性躺地上睡觉。反正这里也不会碰见我的同事或者客户之类的。就算碰到,我也不管球了。躺倒地上的一瞬间,父亲谆谆教诲穿越时空而来:“女孩子家,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唉,不是啊,老爸,主要是俺落魄了啊。嘻嘻。 阿藏把我的帽子放在我前面,说这样晚饭就有着落了。教我说:“guqi guqi”(藏语:求求你)。我建议他放点人民币做“钱引子”。这样人家看到帽子里有零钱就知道我是乞讨的。他起身绕到远处,再绕回来,假装是路人路过,在我的帽子里放下一点零钱。过一会,另一个朋友也如此这般,绕一圈,到我面前放点钱到帽子里。偶有藏族人经过,看看我,我吧唧吧唧大眼睛做可怜状,人家也会在帽子里放下一点零钱。都是一毛一毛的零钱。我很没耐心,一会又把帽子里的钱数一遍。翻来覆去数了几遍。我建议阿藏干脆放点大面额的钱做“钱引子”。提升乞讨的级别。阿藏很配合地掏出一把钱塞到帽子里。 我看他把钱放进帽子里,马上一骨碌爬起来,把帽子里的钱都收拢,统统塞自己口袋里。冲大家抱拳致谢,说:“谢谢各位大叔大娘捧场,我今天的乞讨工作结束了。不再接受施舍。山水有相逢,我先走一步。”没等他们逮住我,就逃走了。他们在后面笑骂我无赖。 当个富裕的无赖我也心甘情愿。我在大昭寺周围市场晃荡,吃炸土豆,吃酸奶糕,喝甜茶,喝酥油茶,买绿松石,买珠子,手链……把钱花光,我又晃荡着回来了。 阿藏抓住我搜钱,我笑嘻嘻地掏出一把手链,慷慨相赠,油腔滑调地说:“亲爱的阿藏,这是我的情意,送给你,保佑你平安快乐,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阿藏说老子买的绿松石没一颗是真的,他拿了一颗在门牙上磕了下,让我听声音,是塑料的声音,不是石头的声音。他带我去找那家店子,没二话,把那串假绿松石往柜台上一扔,那老板就速度滴把钱还我了。还热情送了几颗据说是真的绿松石给我。 话说,这次出手guqi guqi。收获不少,为我后来落魄时在这里guqi guqi打下了良好的心理基础。 女友出来后,阿藏开车带我们去拉萨河边晒太阳,喝啤酒。太阳下山又带我们去吃肉,货真价实的肉,一大盆端上来,巨大的肉坨,吃一块像一个拳头打在胃上,饱胀得很。吃完肉又直落藏酒吧喝酒。 阿藏叫了两个藏族歌手来陪我喝酒。两枚风格各异的帅哥,一左一右殷勤劝酒,整得俺头晕目眩。阿藏还一本正紧跟人介绍说:“这位是文艺爱好者。专门收集藏歌和藏帅哥。你们好好探讨探讨。”又回头对我女友说:“我们这里很开放的。你要不要找一藏族男人?治疗痘痘比较管用。”女友笑得十分娇羞。私下问我:“这个阿藏是你的朋友啊?”废话,当然是我的朋友,哦,我反应过来了,说:“不是很熟的朋友,你要下手尽管下手,我对他没有所有权的。”女友用小粉拳敲打我,直骂我讨厌,笑得桃花满天开。 我转身对阿藏说:“阿藏,是这个样子滴啦,我朋友呢脸上长了点痘痘,你看到的啦。” “恩?我帮她找个藏哥泻泻火么?” “恩,差不多啦,不过呢,人家脸上痘痘也不是很多啦,半藏半汉的那种就刚刚好了。嘻嘻~” “啊?!不是指我吧?”阿藏故作惊慌失措状。 “阿藏,你就略尽地主之谊好啦!来来来,换个位置,大家先沟通沟通啦!” 我起身换位置,一把把阿藏拖起来推过去。 阿藏挣扎着,哀婉地,小声埋怨:“小砚,我恨你~~~嗳,你说你咋不长痘痘呢?”故作无助地冲我伸手,抓向虚空。俺窃笑逃开。 这一夜,小歌唱着,小酒喝着,小风吹着,小猫叫着……暧昧的拉萨之夜啊~~ 不好不好,相当不好,这样会消磨俺斗志滴。明天,明天,我得继续上路。 ----------------------- 59 无证驾驶被拘 2009年9月2日 拉萨-山南 200公里 昨夜一顿酒饭之聚后,阿藏真的去了尼泊尔。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去了。以我的阅历,决不至于是为了追债300块。江湖儿女日渐少,但愿阿藏不要嗝屁了啊。远隔万里,我亦只能望风敛衽拜拜,淡酒一盅以洒拉萨河了。 一个人踢踢踏踏拉萨街头。虽然拉萨有俺那美丽的单身的女友。但我不爱和美女逛街。主要是一对比之下显得两极分化严重了点。我晃荡了一会,决定去山南泽当找阿靖帅哥喝酒。顺便看看猴子的地盘。(泽当,汉语的意思是猴子玩耍的地盘) 拉萨距离山南200公里,沿途风景甚好,走走停停,遇见茶馆就喝茶,遇见小镇就闲逛,风景好的地方就停车下来晒太阳,睡觉。一个人的旅程简直坍塌下去了。无所顾忌,躺地上就能呼呼大睡。醒来一看天色,快到半下午了,山南的朋友还等我吃晚饭呢。得赶紧加速赶路。 到扎囊县的时候,横刺啦里跳出个交警,拦我。车速过快,差点撞死他。那家伙哆嗦一边,惊魂未定,小脸蛋黑里透出灰白之气。旁边冲上来两个交警,一左一右拦住我,冲我大喊:“骑那么快干嘛?这里限速不知道吗?下来,下来,把证件拿出来。”糟糕,我除了身份证之外,没有任何其它证件。 问:“有证件吗?” 我点头,理直气壮地道:“有……身份证!” 那个交警瞪了我一眼:“哼,又是一个无证驾驶,回头局子里给你开间房。” 我顿时急了,问:“干嘛啊?”我又不住店,开房干哈啊。 “无证驾驶,按照法规要拘留你。”那个交警狠狠地说。 “不会吧?这么点小事,还要拘留?”我有点不知所措。一路不知被拦了多少次,也没说要拘留我啊。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事态:“不用那么麻烦了,你们口头教育教育,然后罚点款得了。”我想起口袋里银子不多了,赶紧补充:“不过,我可不是暴发户啊,要罚罚少点啊,我可没钱。我还要赶路呢。” “你懂法吗?还赶路,你走不了了。拘留,你懂吗?还有,你这车,什么手续都没有,说不定是你偷来的。”那险些命丧当场的交警,缓过来了,亲自来处理。一把拔了钥匙,冲我恶狠狠地喊。 靠,我最恨人冲我喊了,老子想拔刀子了。不过一对三,我估计打不过。 “喂,你喊什么喊,口水都喷我脸上了,没病吧你,真恶心!”我夸张地擦了下脸:“注意你的措辞哦。谁主张,谁举证,你说我是小偷,拿出证据来。当心我告你诽谤。”我也狠狠地瞪着那家伙。” 那个家伙,退后一步,继续冲我喊:“好!那你把车的手续拿出来给我看看。”他朝我伸过手来。 我也朝他伸过手去:“行,把钥匙还给我,我骑车回拉萨拿手续给你看。” 他们当然不肯把车钥匙给我。任我怎么磨,都不肯让我走。上来一交警就准备把摩托车骑走,我很紧张,上前一把拖住,问他干嘛。他说把车替我骑到局子里去。我拖住车,喊:“你小心点,摔坏了你要赔的,你有驾照没有?”他说我当然有。我说拿出来看看。他说这个不用给你看。我和身扑上,趴在车上,说:“那你休想把我的车骑走,我怎么放心一个没有驾照的人骑我的车呢,摔坏了你赔不起。”那人怒急反笑:“好,好,我给你看看,我让你见识一下摩托车驾照什么样子,驾照都没有就敢上路乱跑。”从怀里掏出驾照递给我。我仔细验过驾照,还给他,叮嘱他:“江旺,骑慢点,别超速行驶!”他忍不住笑,摇头懒得理我。眼巴巴看人把车骑跑了。我蹲马路牙子边无所事事等待被处理。 处理完别的车,就把我带局子里去了。在路上,我给山南的朋友打电话。那个开车的警察讥讽地说:“嗬,开始找关系了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找谁都没用。” “哦,真的吗?那我就跟你混了哦。”我无所谓地说。 我想起有次在九眼桥酒吧喝酒,认识一山南的藏族朋友,喝酒吹牛中,依稀记得他说自己是山南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赶紧翻电话号码给他打电话。说俺差点撞死一头交警,他现在公报私仇要拘留我。那哥们相当仗义沉着稳重地叫我别着急,他会速度滴找人来打捞我。 到了局子,他们三个交警忙自己的事情,没人理我,也不让我走。天都快要黑了。我很无聊,就去骚扰他们,像唐僧一样,站在旁边使劲废话,卯足了劲想烦死他们。让他们赶紧处理我们,理直气壮地要求给我讲讲法规条款,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范围。讲了,我还要他们出示“证据”,就是相关条文文本。喋喋不休,怀疑一切,精力旺盛。把那三个交警烦球疯了。无论我再问什么,他们都很默契地不理我。 我去走廊看过橱窗里贴的他们的工作照,搞清楚他们的名字。又回来烦他们。他们不理我,我就喊着他们的名字,问这个问那个。他们自顾自聊天,说什么我都接话茬,东扯西拉。其他交警以为我认识他们,看看又不像,在一旁窃笑。这三个人被我啰嗦的要崩溃了。一个交警警告我,叫我不要说话,不要妨碍公务。我大声地嘲笑他们:“你们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吃完饭去哪里喝酒,哥们,别告诉我这叫公务,这叫腐败!不叫公务。你别不承认哦,你看我手机一直在录音的。” “看看我,这么大一人站在这里,我才是你们要处理的公务,要罚款赶紧罚款,要拘留的话,也得管饭,我马上要饿死在你们这儿了。我又不是罪犯,你们凭什么虐待我?”我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一交警站起来,他反对俺的意见,说:“诶,你可别乱说啊,我们哪敢虐待你啊?还录音呢,你还真懂啊。” “你们不给我吃饭就是虐待我,想让我饿死在这里。”我理直气壮地说。 “哎呀~~~我们也没吃饭啊,哪里就把你饿死了。你既然饿了,就省点力气,别说那么多话了,你从一进来就不停地说。被你吵死了,你坐那里好好休息一下吧。不是饿死,也是累死的。”他气急反笑。顺便给我倒了杯水,指指旁边的椅子。 我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烦他,“你们这里拘留所的饭是藏餐还是汉族的啊?我可不吃藏餐哦,你们都是党员吧?听说你们共产党都讲究优待俘虏的,你们不许虐待我哦。拘留的地方有电视看吗?我要看快乐六加一,对了,李咏你知道吗?……” 他要疯了,无奈地对我说:“你的朋友已经找到上面的人打招呼了,你马上就可以走了,等人去取车钥匙了,你休息一下吧。你不累,我都累了。头都要炸了。”他用手指指脑袋。 “那,不留我吃了饭再走吗?” 那几个家伙望望我,彻底无语。 十分钟后,车钥匙拿到。我又回到公路,往山南去。 晚上在山南酒吧和阿靖,还要几个当地朋友喝酒,一位是在阿里工作了二十年的邮差,自称无论什么东西都能给我寄出去。一位是山南的扛把子,一位山南的刑警大队长(就是将我们从局子里打捞出来的朋友),还有几个做神秘生意的汉族老板。一堆人等喝酒吹牛打屁,许多耸人听闻的江湖事,唬得俺一愣一愣地,看来,江湖这个塔塔,我混的相当初级啊。 当时还想着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可惜后来我喝醉了,聊天内容被格式化了。嘿嘿。 ----------------------- 60 山南的经幡 2009年9月3日 想起阿藏在拉萨河对岸山上挂的经幡。我也在山下买了经幡,准备把我的经幡挂到扎西次日山上。下次见到阿藏的时候,好炫耀一把。 雍布拉康前有两个煨桑炉,有煨桑的藏族老人,给他一块钱,请他帮我祈福。他拿柏树枝放桑炉内点燃,烟雾腾起,老人再从旁边袋子里抓些许糌粑、茶叶、青稞等撒上,最后再用柏枝蘸上清水向燃起的烟火挥洒三次。跟我说藏语,见我不懂,就从袋里又抓了一把放我手里,示意我朝煨桑炉上撒去。把着我的手,将经幡在烟雾中顺时针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六字箴言之类的。礼毕,老人冲我和蔼地笑笑,指远处山顶,大声说:“高高地,高高地。”正是这位大爷的鼓励,我一心想把经幡挂得高高地,高高地,差点失足从山上滚下来。 我谢谢大爷,斗志昂扬,转身就去爬山。半路有个藏族老婆婆睡倒路边转经筒下,阳光如水草在皱纹之间荡漾,睡意安详。我放轻脚步,悄悄走过。话说,在藏地,我也喜欢随地躺下就睡觉的。真的是随处可坐卧,随处安详。 山路极狭窄陡峭,越往上走,越陡峭,山脊隆起如鱼背,俺咬牙切齿,手脚并用往上爬。好胜心切,一心要把我的经幡挂在所有经幡之上,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山崖。踩松的石头掉下去,很久听不到回声。烈日炎炎之下,也吓出一身冷汗。伏在山脊上,风很大,两股战战,腿软的跟面条似的,望望山顶还很远,爬山啊,看见山头似乎不高,爬起来真要命。高原上供氧不足,喘气如牛,小心肝怦怦跳得不行了,我觉得要是一张嘴,它就要象小青蛙一样扑腾跳着逃走了。 体力不支,趴在地上,头晕目眩,汗水砸地上一小坑一小坑。一首武侠歌曲穿越时空在心中唱响: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我还是死了比较好。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唉,我只知随缘悟道最好……算了,我还是就近找个地方系经幡吧。蓝色那头,象征蓝天,往上走在高处系紧。黄色的那面,象征着土地,在低处系紧。默默许了个愿,如果愿望实现,我会再来这里一趟。这是在藏区第一次挂经幡,也是唯一一次。每每在路上看到经幡,总会想起我的经幡,在那个小山顶上迎风飘扬。会保佑我平安,给我带来好运气的经幡。 可是,后来有次在路上和藏族朋友聊起我的经幡,他问我是不是选了个好日子去挂的。我被他问的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挂经幡还要看黄历?我说没有啊就随便挂挂的,问他有什么讲究。 他跟我说,藏族挂经幡是很有讲究的。要选好吉日才能去挂。如果是个坏日子挂的经幡。那么人的运气就会下降。他比划着指山上的经幡给我看,手指在风中抖抖索索向下,然后他狠狠地跟我说:“风吹啊吹啊,人的运气就这样一直地一直地,往下!经幡在山上吹好久,人的运气就会糟糕好久。” 我相当苦恼,问他:“那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回头去山南一趟把它扯下来吧?那也太远了。” 藏族朋友同情地拍拍我,安慰我说:“不是一辈子的坏运气,等到经幡风吹雨淋烂掉了,人就不会受这个坏运气的影响了。”这个祸福不明的经幡,搞得我后来一路上,心情相当郁结。尤其想起我许下的美好愿望,如果那天不是个好日子,生活也许会和我想要的背道而驰。 今天写到山南的游记的时候,突然想起我的经幡。 我想,那天,一定是个好日子。一定以及肯定!我坚信! 因为此刻,有你们在看我的游记,鼓励我,喜欢我。 也因为生活,对我展现了美好的一面,它在向我微笑! 想想,生活真是难以预料,因为一趟莫名其妙的旅行,然后有了这么一篇游记。因为这一篇游记,游记中的人,看游记的人,相互成为了朋友,随之一个个奇妙的故事浮出水面,有爱情,有友情。希望有一天,我能将游记背后的人和事情写出来,而我也渐渐相信生活很奇妙。 就如,旅行之初,在雅江买摩托车时,我和阿亮说的一样:“哥们,经过这趟旅行,你会发现,生活真的是个奇迹。”我发现了,并且与喜欢的人分享。 (顺便:有人质疑游记的真实,我原谅你,嘻嘻,当人生活在朝九晚五,两点一线,连跟陌生人说句话,都戒备又戒备,每天走一样的路线,说一样的话,碰到的都是同样乏味的人。生活中怎么会有意外呢?更不可能有惊喜。你当然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生活的和你不一样。还是那句话,爱谁谁,承受能力弱的,当看吧,哈哈) ----------------------- 61 山南 山之南 2009年9月3日 山南 山南,在山之南,气候温和,不像那曲那样辽阔荒芜。 山南地区的首府在泽当,泽当的意思是“猴子玩耍的平坝”,据说最早这里属于猴子们的地盘。当地人从猴子与人的诸多相似之处,猜到猴子和人类应该有共同的祖先。达尔文费老劲想出来的,又折腾那么久才被人承认的一件事情。人家藏族老早就猜到了。山南的泽当就是藏族传说中猴子变人的地方,是一个刻满经符的猴子洞,猴子洞我没去,听说猴子现在很少看到了。去了藏族的第一间屋和第一块田,就是盘踞在山顶上的雍布拉康,和山下面那一块农田。 这个藏区的第一间屋雍布拉康在乃东县。距离泽当仅几公里。出了小小的县城,路边零星分布村庄人家,午后的阳光正猛,松黄土胚墙度上一层金光,风马飞扬,色彩斑斓。村庄安静无人声。收割干净的青稞地里,牛羊猪马安详漫步。风儿踢踏踩,机车轰轰,风与速度兼备,我不得不一路歌唱,神采飞扬。速度和风,总是让人粲然忘忧。 雍布拉康是藏民为他们的赞普修建的第一座房屋,所以也称为藏区第一宫殿。远远望见山头上盘踞的寺庙,规模很小,但耸峙山头,居高临下,十分壮观。雍布拉康盘踞的山势像母鹿的后腿,据说风水特别好。两面是峭壁,一面是窄窄的石梯。我蹲骑摩托车上吃酸奶糕,歪着脑袋,研究半天,没看出好在哪里,大概和我学的看风水流派不一样。 雍布拉康门票竟然要60元,太贵了!阿亮走时给我留的银子,已被我挥霍的差不多了。犹豫要不要上去看,想想一路爬山上来,累的气喘吁吁,就此下去着实有点不甘心。上前讲价半天,说妥半价买了张票。兴奋地爬上窄窄的楼梯,上面是个狭小的天台。不足五平方,门口靠墙有消防安全牌,贴着喇嘛们的消防值日表。 天台上只有两间小房间。高而小的窗户,透出一点天光。昏暗简陋。小小的雍布拉康在没有成为庙子之前,是当年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常来消夏的小宫殿。在文成公主眼里,这个异乡的宫殿未免太简陋了吧?在她家乡,故土大唐,一个乡下土财主的房子也比这里豪华舒适。 墙上的壁画讲的是猴子变成人的故事。我仔细研究一番,壁画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乱搞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猴子在这里潜心修炼。附近住着一个魔女。魔女爱上了猴子,要和猴子搞男女关系。猴子不从,魔女就威胁这只猴子,如果不和她搞,她就和魔王搞。并扬言要搞出无数小魔王为害人间。猴子相当苦恼,不想搞(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想搞)。于是就向观音姐姐求助。观音姐姐从大局考虑,建议猴子牺牲自己成全天下太平。于是猴子奉旨前去和魔女搞男女关系。搞出了一个新的物种,那就是人! 到了山南我才知道,原来人是猴子和魔女乱搞男女关系的副产品。 另一间房间,光线昏暗,点着一溜酥油灯,我探头进去张望,两个喇嘛坐床上,全神贯注地数钱,床上大概有几万张零钞。两个喇嘛抬头看看我,目测了一下,估计我不是施主之类的,又低头继续数钱。我也目测了一下,估计有千把块钱。站了会觉得无趣,转身出来天台望风景。 天台上有两个恋人在拍照。请我帮他们拍合影。临要拍,男孩请我等等,伸手爱怜地帮女孩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人相望一笑。又冲我点头一笑,示意我可以拍了。我躲在镜头后面,也笑了,爱恋之初的美好都是一样的。爱恋之后的不美好各有各的无奈。 当年文成公主和松干藏布在这天台上,是否有同样心情?文成公主站在这小小的天台上,远望群山的时候,会不会不惯这异域风物,思念故土大唐?身边这个异族的王,是她最爱的男人吗? 如若有爱人相伴,远行万里如踏世间寻常路,千年不悔。 雍布拉康这所建筑最有情调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小的天台上,流连不忍离去。站在雍布拉康小天台上,远望群山,层峦叠嶂。高原风光让人觉得天高地阔,人在世间多么渺小,无论天地间抑或历史长河之中,渺如烟尘,转眼即风流云散。山脚下那块田地就是藏区的第一块农田,不知经过多少年了,如今依旧葱翠一片。 极目天际,暮云四合,烟尘遍起。夕阳余辉拖拽长长的晚霞浸染天边,山下人家炊烟袅袅,牛羊正归栏。此刻晚风阵阵起,衣袂翩翩,叫人好不惆怅,飘然欲逝。远行太久,渐渐想家。 插记:祝春好 正和人闲聊,边等茶先生的鬼故事。 忽然,邻家爆竹震天,惊得我直跳起来。 原是邻家早早开门来接春。 小时候听祖父说,立春日。 在向阳山坡。挖个小洞,将鹅毛放在里面。 待立春节气一到,鹅毛便会冲天而起,旋转漂浮。 小时候觉得颇为神奇, 后来知道,是因为节气到了。 大地回春,阳气生发,地气为之一动的缘故。 春日春风动 春江春水流 春人饮春酒 春草春花生 春,是神秘而让人欣喜的力量。 窗外,小城里,千家万户爆竹声声。 爆竹的味道遍布山城,风吹在脸上柔和起来,年更近了。 2010年的春天,是一个响亮的春天。 祝愿在此看帖的每一位好朋友,对,就是你! 祝愿你在新春新年,能完成一件,你想了很久而未做的事情。 比如: 一段旅行,一处向往很久而未去的地方 去看一个人,可能是你年轻时候的恋人,也许是少年时候师长,或多年未见的好友。不管是谁,都和你拥有过共同的人生岁月。生命就是由这些重要的人组成的。 陪父母去踏春,打打小麻将,一盒软软的点心一件新衣服,就像你小时候他们待你一样。 一个电话,表达你想要表达的。歉意、爱意,或者想念,一份单纯的问候。 一份礼物,给自己,给你喜欢的人,给喜欢你的人。 对一位久想翻脸又碍于情面的人说声I don't berd you, 或者辞去一份已经厌恶半生的工作。好好收拾下业已烂尾的人生。 抑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一个人,不需要面对厌倦半辈子的他或者她。 一段独处时光,容自己思绪穿越一下,想起你所思恋的人,或者童年时候的村庄,河岸上的野花,青青稻田…… 总之,无论是什么,你喜欢的和想要去做,希望在这个响亮的春天,能去做,能达到。 ----------------------- 62 大昭寺扛把子 2009年9月4日 拉萨 拉巴是大昭寺一带的扛把子,我有次在大昭寺前晒太阳认识的,和我一见如故,教我不买门票混到大昭寺去玩。后来又在一起喝过几次酒,颇为投机,成为江湖结义弟兄。跟我说没钱住客栈就去他那里混毡子睡。他们都睡在大昭寺墙根角角里。 这次从山南回来,又去他的地盘混。他以为我已经离开西藏了,再见面份外热情。帮我卸下背包,从屁股下扯出垫子一块随手拍拍,示意我坐。靠墙半坐半躺,每次到这里,人就异常松弛。斜眼冲拉巴扮鬼脸,两两相望乐呵呵,问吃饭了没有,我点头说吃过了。又问喝茶还是喝酒?我爽快地说:酒!他冲广场前乞讨的小孩尼玛招手,吩咐他去买啤酒。递上一支烟,帮他点上,顺便问他生意可好。他豁达地说:“快乐就好了。我是流浪人,钱多了不好。” 小尼玛满头大汗地抱了一箱酒来放在我们脚边,大声说:“姐姐,喝酒罗~~”小尼玛长得很可爱,还有两颗老虎牙。我冲他招手,示意有好东西给他,他欣喜地蹲在我面前,我叫他伸开手掌,在他手心放了颗绿松石。他惊喜地反复看,摸索。帮他系在脖上的佛绳结上。跟他说:“只有一颗。是特意留给你的。”他欣喜地摸了又摸,黑黑的小脸蛋上喜笑颜开。拉巴也凑近摸了摸,说真真的绿松石哦,不要搞丢了,姐姐的情意哦。 拉巴从身后的袋子摸出一只杯子和我轮换着喝酒。我喝完一杯,倒满再递给他,他喝完再倒满递还给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问我山南可好耍。我跟他讲文成公主的故事,还有猴子和魔女。无论什么故事到我嘴里都变成八卦野史。他被我逗的哈哈直乐。大力拍我的肩膀表扬我讲的好。我也相当得意,眉飞色舞。 一块艳阳天,一堵暖暖的墙,面前有好朋友和酒。还有下酒的故事,相当的愉快。 旁边几个也在晒太阳的驴友商量走墨脱,从派乡那边徒步过去,听说那一路相当艰难。要走5天才能走到墨脱。打头的那个队长是帅哥一枚,跟队友交代必要装备和沿路行程安排,计划很严谨,包括沿路可能会出现的意外状况,都预先提出来,商量解决办法。我在一旁喝酒,一边留意他们讲话。见他们一直都没有提到蚂蟥。担心他们不知道,插话提醒一句,说你们知道吗,墨脱有好多蚂蟥呢。那队长望望我说,墨脱有蚂蟥这是基本常识,早就做好准备了。绑腿和防蚂蟥的药水都提前预备好了。呃,看来我担心的问题太基本了。可惜我们去的时候不知道,被咬得魂飞魄散。此刻艳阳下,想起来还不免头皮一阵发麻。还是不提墨脱了,那地方终身不会再去。没什么好玩的。我还是和拉巴扯淡比较有趣。一直都觉得人事远比风景有趣。其实旅行也就那么回事,雪山草地看多了,也就平淡了。唯有人,层次丰富,有情有趣。 就像拉巴,流浪几十年了,混遍藏区各个角落,一生波澜壮阔,遇人世凶险无数。其经历写出来拍电视剧可以拍60集以上。这个日喀则的流浪人,现在归隐大昭寺了。在此地混得满面红光,风生水起。手下管辖一批各种风格的乞讨从业人员。年龄跨度从6岁到60岁以上,根据各自特点分工相当明晰。有伪装成磕长头的、有胸前挂着录音机盘腿坐在闹市中心念经的、有伪装成各种残障的、有抱游客大腿要钱的小孩、也有摆地摊子卖点珠子,链子的、有擦皮鞋的……晚上大家收工,从大昭寺的各个方向慢慢汇集在这堵墙根下。拉巴坐在正中间,大家围成一圈,将讨来的钱,皱皱巴巴地往拉巴面前的帽子里放,井然有序,不仅没有勉强的感觉,而且还很快乐的样子,好像是一家人。在这个“大家庭”里谁要用钱,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再问拉巴要钱去买,或者拉巴给他们准备好。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会浮现出一个词“共产主义”。我觉得共产国际的理想在这里终于实现了。和谐有序又有人情味。 拉巴跟我说,他8岁就出来流浪,什么地方都去过。流浪了快四十年了。我很羡慕他在路上的经历,他却说自己老了,想安定下来了。我问他是不是要找个老婆,成家安定下来。他摇头:“不不不,女人,麻烦地很。女人不要。安定下来的意思是,不走了,就留在大昭寺这里。停留在一个地方,不会到处走了。”他们这批乞讨人,和我以往理解的乞讨团伙不一样。他们理念很淳朴。拉巴说,一个人生存下去,很难。必须地大家一起互相帮助。像一个家一样。谁要用钱大家都帮助。谁生病了大家轮流照顾。 “他们叫我老大、老大。我不喜欢,我不是老大。”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爸爸,你们说叫父亲的!” 这个流浪多年的浪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充满了自豪和责任感。让人由衷生出几分敬意来。 在拉萨,除了阿藏马哥,我就喜欢和拉巴他们厮混在一起。他们是真正活在当下的人。生活对他们只有今天,今天觉得不错,明天就继续。什么时候想走了,抬腿就走。生活越简单,快乐越纯粹。和他们相处,相当放松,都是一无所有的人,没有利益关系,只有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交往和情意。不用装得谁比谁牛B,不用装得谁比谁有文化。你身上任何物件都不意味着什么,你任何的背景都只是一个屁。民族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除了语言有点不同,好在我们也没有高深的话题需要沟通。喝酒扯淡就够了。到了这里众生都平等。我想,我喜欢在他们面前的我自己。虽然只是人生短短的一段交集,相处起来却像多年老友一般自然轻松。 后来,从藏区回来后,有个爱装大尾巴狼的记者一本正经地要就民族纠纷问题和我讨论一下。我又不是砖家叫兽,跟我讨论这个?还说从思想性上来分析。俺毫不委婉地说:“思想就木有,性有,谈性么?”把那家伙雷得里嫩外焦,含羞遁去。 坦白说,我对藏汉满回之类民族问题没任何概念,前面我写《喜噶则小贩》,有个无聊的家伙揪着不放,一篇路上游记而已,硬生生被他扯出政治来了,还说老子政治觉悟不高,锲而不舍发帖谈政治立场。老子日你全家兼日四人帮文化大革命,政治他妈的关老子P事,它也没请老子喝过酒。表和俺谈政治谈民族谈立场谈阶级,俺已经升华了,无论藏汉,当官的,做生意的,混江湖的,当乞丐的,满眼望去不过都是人而已,或者非人。有趣的和无趣的人。 我也觉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好人和坏人,不分民族国籍阶层工种男女。很多游客是自己吓自己,男的看藏民望望他就觉得人家想抢劫他了,女的见藏民望望她,就幻想自己马上要被强奸了。客观点,犯罪率这回事是不分民族的,哪儿都有。再说,藏民也并非很多狭隘的人想象的那样一昧蛮干的,好歹人家还有信仰呢。不轻易与人为恶,那违背他们的原则。从交往上来说,藏人纯朴简单,更容易相处相爱,对他好他百倍报答,对他不好他分分钟想杀了你。且别以为可以欺骗,本质的爱憎他们更容易感受得到。其实,我觉得少数民族活得更像人,爱憎分明,爱了抱抱怒了拔刀子,多简单纯粹!回到城市反而有点儿不知所措,搞球不清楚这些人虚头八脑的到底想什么,很不适应了一阵。特别想念我的藏族朋友们,喜欢与他们之间,简单直接的交往方式。越简单,越快乐。 我记得,一到傍晚,大家就聚在一起上缴乞讨成果,然后喝酒聊天。那么多风格迥异的乞讨人,每一个单独看看都很扎眼,但是大家统统围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们又是如此和谐。也算和谐社会一景吧。不知道是这群流浪的人具有有强大的包容力,还是流浪汉的生活本来就具有无限的宽容力,和他们一起坐在地上喝酒的时候,仿佛我也已经流浪多年了。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也了无牵挂。反而会更注重与人交往的情意而非利益。 每次睡墙根下,拉巴总会细心地叫人拿个磕头的长垫子给我垫上,然后把他那件脏的分不出底色的大袍子给我盖上。拉巴就坐在旁边抽烟,哼着歌谣,像安魂曲一样悠长悠长的歌谣。听的人心事悠然又平和。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去往何方,不问我是谁,做什么的,也不问我停留多久。每次去了,他只问吃了没有,喝酒还是喝茶,吃炸土豆还是酸奶渣。走的时候,问要钱不?有时从口袋里抓一把零钱给我,让我在路上买酒喝。拉巴说钱是自由走路的,从一个人这里走到另一个人那里,就像别人给他,他也给我一样。和拉巴的交往,让我觉得人与人的交往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情意充沛。 夜晚的大昭寺,安静神秘,香火的味道缭绕不去。躺在墙根半睡半醒,天空繁星闪烁,云层在天空急速移动。夜晚的大昭寺前总有些虔诚的磕头人,要磕到午夜12点。有个也睡在大昭寺墙根的年轻磕头人,是熟悉的陌生人,我看到他每天都磕到深夜,匍匐,匍匐,像磕头虫一样。有时停下来,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大昭寺那扇永不打开的小门。忽然,又象想起什么一样,加快节奏,永无休止地磕头。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这么年轻,每天在这里无休止的磕头。唉,信仰,到底是什么?是给人希望的喜悦,还是平静的力量? 我没有信仰,而此刻,看着拉萨寂静深邃的夜空,也渐渐心里平静。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无所有,也对一切了无所求。不再纠结,不再伤心。没有爱情,也没有欲望。不再害怕得到的,不再害怕失去的。对任何事情都不再害怕。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和内心力量的滋生。真正的勇气不是压倒一切,而是不被一切压倒。 ----------------------- 63 跟畜生不如谈生意 2009年9月5日 拉萨 那家伙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躺大昭寺墙根下呼呼大睡。叫醒我,介绍说是阿藏让他来找我,说明来意。我一个激灵爬起来,连声说:“好啊好啊”。从一个流浪汉到摆出对待客户应有的姿态和职业素养,我的转变应该不超过4秒,也就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到站在他面前的时间。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但是我面前这个“客户”,看起来很使人惊吓。年纪大概四十来岁,虽然肚子很大,但绝对不是中年发福的那种,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大肚子病。戴着一副巨大的老式黑塑料框眼镜,镜片碎成一片片,用白胶粘起来。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能躲在这蜘蛛网一样的镜片后面观察别人。我们相互对视,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头发掉的稀稀拉拉,间或露出粉红色的头皮,看起来质感很柔软,剩下几撮毛发油腻地结在一起,散兵游勇般耷拉在脖颈上。胸前一大块形迹可疑的暗褐色污渍,呈爆炸状辐射开来,这件衣服像凶杀案现场遗物。鉴定完毕,这家伙绝对是个流浪汉,而且是非常资深的那种。 我顿时警惕起来。他看上去比我还穷。怎么可能出的起钱雇我干活?我深表怀疑。但阿藏是我看重的朋友,不至于给我介绍一不靠谱的事吧?还是先谈谈看吧。 表面我还是微笑,客气地说:“片子当然可以拍,我的专业就是做这个的。具体怎么拍,得看您的要求是什么。对了,怎么称呼您?” “我没有名字”他摇了摇头。 “您开玩笑吗?难道您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无名前辈?”我勉强笑着说。其实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凭我阅人无数,这厮看起来绝对不靠谱,对这单所谓的生意顿生怀疑,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大叔,行走江湖好歹得有个名号吧?速度滴报上来。” “叫我畜生不如吧。”他淡淡地道。 靠,忽悠我的吧?敢取这么一雷人诨号,这家伙要么是一江湖奇侠,要么是一癞蛤蟆。我望望他,又望望天,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是香港录像的话,这时天上应该带点霹雳或者火花之类在那家伙头顶出现,我望望天,天啥提示都没给我。 “拜托~~~~大叔,你到底叫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嘿嘿,畜生不如。”皮笑肉不笑地一脸死相望着我。斜斜丁字步,还抖腿。一望就不像个好人。 “荒谬!我敢大胆的说一句,在我的面前,还没有人敢装模做样,你给我诚恳一点!速度滴报上名号师承!”我威风凛凛地瞪着他,气场相当盛:“介大叔,哼哼,逗我玩儿呢。恐怕玩过了,你就知道俺相当不好玩。” “哈哈,你这小P孩。我就叫畜生不如啊。”老流浪汉一脸赖哩巴叽糙样。 我斜眼瞄瞄他,实话说,我一眼就看出这人非一般流浪汉,但混到作贱自己到这个份上还是有点出乎意料。随便他叫什么吧,干脆收起我的笑容,懒得客气,直接说:“您是日本人啊?还整出一四个字的名字,太拗口了,简称你畜生吧。” 他纠正我,说:“叫我畜生太抬举我了,请叫我畜生不如。” “好的,畜生。”我故作认真诚恳状:“说说你的要求,和价格。” “片子是拍给一个国外的朋友看,她来不了拉萨。委托我给她拍关于拉萨的风景和藏族生活。如果你愿意拍,就以你的视角去看西藏,并且把它拍下来就可以。很简单。” “OK!你的要求我明白了。但是绝对不简单,不是扛个摄像机就能拍得跟斯皮尔伯格一样滴。”哼,一般客户都喜欢把工作说的很简单,然后借机压价。俺与各类型客户周旋这么多年,你家伙流浪那么多年,这一套使奸耍诈的就表在我面前使了,我一眼看穿你的心肝脾肺肾,哼!不过,心里还是不免暗叹,世道真是不公平,为什么我这么智慧与美貌并重却找不到活干,他长得那么丑却把生意做到国际友人那里去了。 “啥伯格?不就是拿个机器拍下来么?” “畜生,我给你一支笔,你能成毕加索么?就这道理。我拍和你拍不一样。关于片子的拍摄角度,调性把握,因人而异,算了,这些太专业,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说清楚。我们只要谈价格就行了。”问:“价格是多少钱一天?” “对方给我500块钱一天。大概要拍4到5天。成片片长控制在两个小时。”这个人说话,脸上永远都是皮肉不动的那种表情。 “哦~~,这点钱也不多。”我边思索边说:“好在我是全能型人才。这样吧,我一个人就可以做,你不用操心这事了。我挣的钱带你分。” “什么你挣的钱啊?”那家伙冲我翻大白眼。 “活是我干,当然是我挣钱啊。你只是个倒爷,知道吗?串串,懂了吗?干活的人是我,谁干活谁说话。”我噼里啪啦教育了他一顿。“我挣了钱带你分就是了,这样吧,我300你200。” “不行。” “那,你200我300。”我快速地说。 “别来这套。” “嘿,看来你不傻呵,那好吧,我200,你300。我去拍,保证高质量交片。你什么都不用干,躺在这里晒太阳。就白拿300哦~~资本家才能享受这种不劳而获的生活哦~~。”我顺便指了指我刚躺过的垫子。 “不行!”他仍然摇头。 “那我帮你拍这个短片,你打算付我多少钱一天?”我忍耐地问他。 “嗳!你这小姑娘,干嘛老提钱啊,你是阿藏的朋友,我也是阿藏的朋友,相当于我们都是朋友,谈钱多伤感情啊。” “嘿,畜生先生,话不是这么说地,生意不是这么做地,什么叫相当于啊,又不是做数学题……” “叫我畜生不如。”他打断我:“畜生还先生,你别骂我了。” “好吧,畜生。哦,不如。哈哈。”我承认,我是故意滴,哈哈。 他从破碎的镜片后面凝神运气,鼓足眼神,气恼地瞪着我。 “八错!谈钱是伤感情!谈感情又伤钱。金钱与感情啊,千古都叫人难以抉择啊。”我话锋一转:“八过呢,好在畜生先生,我跟你没什么感情可言,也不怕伤着。直接点,干活,给多少钱?” “你这姑娘,说话也太直接了!谈钱咋能谈得这么赤裸裸啊~~”这个畜生摇头晃脑,虚晃一枪。 “呸,你我都长得不委婉,所以呢,还是直接谈钱比较好一点。”看他长得那么难看,我觉得我一点不需要委婉。 “钱没有,挣的钱我要还债。我用别的方式付给你报酬。”他索性摊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没钱?嘿!你知不知道我是混黑社会的?”我顿时声音就高了上去:“没钱你敢找我给你干活?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趁我没有动手打你之前,赶紧离开。”被这个畜生气得眼冒金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躺下继续晒太阳。 “除了钱,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用别的方式付给你报酬,你可以提你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尽量满足你。”他蹲下来,摆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对我说。 我冲他大喊一声:“谁敢挡住我的太阳,谁就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赶紧挪了个方向。把刚说的话又重复一遍。只要不是谈钱,他就很死皮赖脸的磨磨唧唧。 我眯起眼冷冷地打量他,他也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只是肚子太大了蹲地上憋得大脸盘子发紫。显然没我躺地上来得气定神闲。坦白说,要是换枚帅哥的话,我也许会考虑让他肉偿,主要是我这人做事相当感性,钱固然重要,八过跟帅哥一比,我还是情愿看淡点。但是畜生嘛就算了,长年都不洗澡,身上发出一股猪油放久了的味道。尤其是靠这么近,太阳下,暖烘烘地发出那种油哈的气味。这么巨大大一坨人,身上实在没有一毫米是我可感兴趣的。不知道是他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 他见我眼睛骨碌碌乱转,很戒备。 我看了看他的摩托车,车架不高,我骑正合适。就说:“你这摩托车……” “车不是我的,借来的。”他倒也聪明,迅速打断我的话。 “那,就不要怪我太坦白!就凭你长得象个烂番薯,臭鸟蛋,想让我义务劳动,未免太低估我的情商了。你身上除了钱我感兴趣,其他没一样我看上眼的。”我老实不客气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诶,你这个小姑娘,难道长得不帅,就没有你能看得上的么?人和人又不只是金钱与肉体的关系,对吧?可以等价交换啊。” 嘿,他还想对我谆谆教诲呢,我真想拔刀子。我克制地闭上眼睛,不理他。 “我不是说我要把我的身体给你,我知道你看不上,嘻嘻~~~~,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你做事情,以劳动力交换劳动力……” 我打断他的嬉皮笑脸:“我想不出你能为我做什么。你会唱曲吗?唱个藏歌给我听?” 他摇摇头 “跳个舞给我看?” 他也摇摇头。 “那很抱歉,畜生先生我没有要你做的事情。你娱乐不了我这个文艺爱好者。”我冲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再想想,看看除了唱歌跳舞之外,还需要点什么服务?我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哦。”他讨好地笑着。 我不耐烦起来了,喊道:“喂,大叔,你会后空翻吗?你会拿大顶吗?你会五禽戏吗?你会我还怕你闪着老腰呢!” “不会,不会,呵呵,那些技术活都不会,我只会干苦力。谢谢体谅,哈哈,”他一脸乐观地表达自己。 “干苦力~~~~?”我差点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闭过去:“嘿,大叔,我也没法在拉萨给你架个辕,让你犁地啊~~~~对不起,你别说了,你我之间达不成等价劳力交换,价值太不对等了。”我想想又愤愤不平地说:“你知道我给人干一天活收多少报酬吗?你知道雇匹牛干一天活多少钱吗?脑袋是用来想事情的,不是用来给驴踢的。我最后跟你说一次,200块一天,我帮你从拍摄计划到拍摄执行全部做完,看在阿藏的面子上,片头片尾,后期也可以帮你友情做了。如果要做配音,背景音乐另外收钱,按行规我给你打三折,看你也实在不像个出的起钱的主,大家都是出来的混的,过得去就行了,你别再还价,要么接受,要么走开,再啰嗦,我就真的翻脸了!” “嘿嘿,你把脸翻过来给我瞧瞧?”他一脸无赖相。“要钱真的没有,我很穷,人家追债,再不还钱,要砍我了。我用其他方式付你酬劳。” “哎呀,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劳动力,我实在想不出你能为我干什么。要不,让拉萨的大牲口们都歇歇,把你套上车,带我去逛逛拉萨新面貌?”我简直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那岂不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我骑摩托车带你去逛逛拉萨新面貌吧,拉萨是个现代化的城市,不兴畜生拉车了。”他乐呵呵地说。 哎呀,我被他烦死了:“畜生大哥,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去找别人去。我不是活雷锋,不给钱,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是我不爱帮人,但是帮你,我觉得心里相当过意不去,凭什么老子干活,你拿钱啊。你长得又不帅,我跟你又不熟。拜托拜托,离我远一点,你就当积德行善吧。” “我不找别人,我就觉得你合适。阿藏说你特古灵精怪,拍出来的视角肯定跟别人不一样。我也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家伙,你拍出来的东西肯定很棒。说不定比那个伯格都好哦~~”他很自信地看好我,我真想打他。 闯荡江湖多年,第一次碰到比我还无耻无赖的人,知道自己碰到狠角色了,决定闪人。爬起来,拍拍灰尘,把包往拉巴那里一扔,说我去逛逛,转身就走。 畜生不如跟在后面。我回头冲他大喊:“喂,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打你哦!” 他笑着停下脚步,隔点距离他赖赖唧唧又跟上来了。一副成心赖上的架势。 “欠揍是吧?看来今天不打你一顿,你还真不知道老子文武双全。”我回头冲他拉开架势,恶狠狠地道。 他笑着,离我拉开一点距离。在我身后扬声道:“阿藏跟我说了,叫我带你去玩。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可以给你做向导,我对藏地周围熟悉的很,我带你去农村,看最地道的藏族生活,婚丧葬娶,藏族民俗,这也是片子里要拍的东西,还有,我带你去看藏族的养老院,藏族老人的生活,是你从未见过的。阿藏说你想要快乐,那里就有你想看到的快乐……”我虽没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这事听起来挺有趣,也正是我一路四处寻找围观的东西。 “不要你花一分钱,我带你去玩,我在藏区生活好多年,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是你们游客不知道的地方。最原始的藏族生活,带你去参加婚礼,喝酒跳锅庄,藏北的帅哥可不是一般的帅哦~~~” 我回头,狐疑地看着他。犹豫不决。他说的那些东西我确实感兴趣,但是这个人看起来相当不像个好人。 他追上来,继续说:“拍完拉萨,我就带你去曲水那边乡下,往山里面走,那边藏族很淳朴,阿藏说你想看真正的藏族生活,不喜欢被汉化的藏人。那里有你喜欢的风土人情。” “我给你做免费车夫,你想去哪里,我就骑车带你去哪里。你想去阿里我就送你去阿里,你想去云南,我就送你去云南。”他继续许诺。 免费旅行,可以啊,我正好没钱晃荡,一时又不想回去。只是这个人看起来,比我之前认识的人都复杂,而且不像好人。不过,有阿藏这层关系,也许谅他不敢怎么样。而且我觉得我也是个相当不好惹的家伙。我眯眼看看他,心里盘算着。但是干活不给钱,心里还是不爽。 问他:“干活,管饭不?” 他犹豫,见我作势要走,马上爽快地说:“好,管饭!不过,我也是混,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还有,吃饭时间不定,有时候我也不是到饭点就能混到饭的。” “不行,我到点就饿,饿了,我绝对不干活。还有,我对吃饭是有标准的,你休想胡乱打发我,我要吃的不好,我就不会认真给你拍!另外,除了当车夫,等我想出要你干的事情,你也必须干!”我加筹码,拿不到钱,我实在觉得不划算。 他想了想,一咬牙,点头:“行,我也说好了啊,我没钱。只要你不问我要钱,干什么都行!” 我冲他伸手:“好,成交!”他刚伸出手,我一翻腕小藏刀就压在他动脉上:“拍片就拍片,要是敢跟姑奶奶起妖蛾子耍花枪。我就一刀,一刀地割你肉,一根,一根地拔你的毛,一片,一片的剥你的皮子。”我让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面挤出来,把声音挤得扁扁的,薄薄的,加强其凶残和暴力。 “哈哈,小屁孩姑奶奶,你就放心吧。我是大型凶猛食肉动物,对您这缺斤少两的小屁孩提不起兴趣来还。塞牙缝都不够,哈哈。” 从经济上来说,虽然没有产生实际的GDP增长。但是我也不吃亏。就当有人免费带我去旅行,我用摄像机来看风景好了。 我回去拿包,辞别拉巴,准备去干活。拉巴问:“有钱挣不?” 我摇摇头,悲愤地道:“没钱,只管饭。” 拉巴说:“那不给他干,你就在这睡觉晒太阳,我管你饭。” 我拍拍他,感激地说:“算了,能混上饭,对我这个新手流浪汉也实属不易,我还是去混混吧。”想想,不放心,叮嘱拉巴:“拉巴,我要是从此没回来找你,肯定是被人灭了。记得帮我报仇啊。活剐了他。”我指指不远处的畜生。 拉巴哈哈大笑,使劲点头:“一定的。干掉他。” ----------------------- 64 我悄悄地来,正如我悄悄地去,不花一分钱~~ 2009年8月25日 大昭寺 阿亮觉得机车俱乐部住的都是男人,艳遇概率非常低。强行要住到东措国际青年旅社。 他去看布达拉宫,我在东措周围瞎转悠。在菜场那边看到某处烟雾腾腾,我以为着火了,忙去看热闹,竟然是大昭寺前的香火过于旺盛腾起的烟雾。缘分啊!我竟然无意中来到了著名的大昭寺。我决定进去看看。转到售票口一看,门票要85元,我不够钱,讪讪离去。我去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据说清晨可以跟着朝拜的人混进去。我转来转去,不得其门而入。就坐到墙根下晒太阳去。旁边有个流浪汉,很热情地分我一个垫子坐,问我:“大昭寺去了不”?我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没有去,买不起票子。”他看看我,不信,我诚恳地说:“真的,我出来好久了,钱都花光了。饭都快吃不上了。”他看看我,笑。后来他教我,从卖票的斜对面先上三楼转一圈,上那个三楼是不用买票的。然后下来,大摇大摆地直接进去。要是有人问,就说买过票了。里面是不验票的。 我怀疑他逗我玩,但我也实在没事情干,不让进去,我就再出来呗,又不会少块肉。我如那流浪汉教的步骤果然混进去了。门口的和尚看看我,我冲他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工喀布桑~~”不等他反应,就径直进去了。心里其实紧张的很。 里面人太多了,尤其大殿里面,人们顺时针慢慢蠕动,像一群洄流产卵的鱼群。我混杂其中,人群发出相当复杂的体味。我东张西望,想找个出口脱离他们。突然头颈被一只大手用力按住,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大和尚,我粹不及防地被他强按着磕了个头,额头鼓了个疱。我摸摸额头,气愤地瞪着他,他温和地冲我微笑再微笑。 我被人群簇拥着很快就远离了现场。一有机会,我赶紧逃出去了。虽然是没花一分钱混进去了,我也很不情愿。没有少快肉,但是多了块肉。 出来,那流浪汉看着我,相当得意。问我:“好耍吗?”我摇摇头,向他投诉,并给他看我额头上的疱。他哈哈大笑。 这位,就是拉巴,是个乞丐头子,江湖一点的说法就是大昭寺一带的扛把子。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 ----------------------- 65 从他故乡来的磕头人 2009年9月6日 拉萨 “你,离我远一点,别整得好像你跟我是一伙的似的。” 清晨,我站在拉萨的街头,拍上班的人群,拍卖早点的小摊贩,拍摇着铃铛叮铃铃响过的人力车,匍匐这纷扰街头的磕头人,远处山头的布达拉宫,像洗涤过一样明净的天空……那个畜生不如,始终环伺左右。随着我的镜头,关注地跟前跟后。还企图用他那可怕的普通话给拍摄配同期音。当他曼声念道白:“这是拉萨的清晨,一天忙碌的生活开始了……”我顿时想打他。关了机,回头冲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嗓子。 他吓了一跳:“我们当然是一伙的,现在我们在一起工作。” “是我在工作,你离我远一点,你再跟着,我就不干了,你自己干去。无聊不无聊,还忙碌的生活开始了呢~~真矫情。你怎么那么恶俗啊?” “看起来挺斯文的一女孩子怎么这么凶啊?还嗓门那么大,吓我一跳。”他嘟嘟哝哝。 “女孩子怎么了?你我之间没有性别差。” “啥意思啊?难道你是男的啊?”他故作诧异地问。 “人和畜生在一起会讨论性别吗?”我白了他一眼:“你要再跟着,我就不干了,你自己去拍。让我做,你就别插手。” 他看看我脸色,一副马上要翻脸咬人的架势,只好妥协:“好好好,我不跟着,你好好拍哦,别糊弄了事……”我干脆把机器往他面前一送,他赶紧闭嘴,闪到一边,假装抬头看风景。我指指旁边巷子,说:“从这巷子往里走,到底,右转,有一家蛋糕店,去给我买两块抹茶蛋糕,一杯牛奶,甜的。谢谢。” 他探头看了看巷子,缩回脑袋,摇摇头,拒绝:“你不是刚早上和我一起吃过了吗?怎么又要吃啊?” “你这个畜生,早上只给我吃了一小碗两块钱的藏面,面条挑起来数数,不超过20根。你也太苛刻了比地主老财都狠毒。我不干了,肚子饿。干球不动。”我干脆一屁股坐马路牙子上不起来了,这个家伙太抠门了。 他望着我,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哎呀~~你这么小点点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就饿了呢?我这么大块头还没饿呢。我也是和你一样吃了碗藏面啊。” 懒得和他废话,我作势要把摄像机砸地上。他赶紧说:“好好好,我去买。”转身还嘟哝:“这样吃,要超出我的预算了。” 我蹲地上边吃蛋糕,边喝牛奶,慢慢享受。他蹲一边,歪着脑袋看我吃,讨好地问:“好吃吗?”我开心地点点头。他叮嘱我:“那你吃饱了可要好好干啊!”我点点头。 想了想,他不放心又叮嘱:“不许再耍花招了哦,也不许再提要求哦,我说过干活管饭,但是没有说还包括这么奢侈的点心哦。”我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他也跟过来蹲着,又开始絮叨:“你这点心花了20多块钱呢,中午我们只能继续吃藏面了。你要是嫌吃不饱,再给你加个馍。”我懒得废话,风卷残云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又指指那边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惊恐地问我:“哎哟,小姑奶奶,你又想干嘛啊?”我说:“朝里走,往左拐三米开外,有一块大石头,你上那里蹲着。不许跟着我后面碍事,我拍完这一片去那里跟你会合。别乱跑啊,乱跑我找不到你。”他狐疑地瞪着我。我严肃地说:“你跟在我后面,严重影响我干活心情。要想我专心做事,就别跟着我,每个人做事情的方式不一样,你得尊重我做事的方式。我是专业人士,所以有专业癖好!懂么?” 终于把畜生不如支走了。我看看他走不见了,马上抄小路潜逃。10分钟以后,我已经靠在大昭寺墙根那里晒太阳了。逃离了万恶的旧社会,和恶霸地主畜生不如的剥削,俺来到了新社会,沐浴在党的光辉之下。肚子饱饱心情好好,太阳晒得人心暖!唉,人生到此,夫复何求啊~~ 旁边一个藏族男孩也靠在墙根晒太阳。我每次来这里,都看到他在大昭寺前磕头。磕累了就坐在墙根下休息一会,然后继续无休止地磕头。夜晚就把磕长头的垫子拼起来,裹个毡子蜷缩在大昭寺的墙角落里。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身材瘦削,戴着一顶卡其色棒球帽,帽檐压的很低,单眼皮,细长细长的眼睛。脸颊上高原红很重,还有几粒晒伤斑。薄薄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给人感觉沉默坚毅。有几次夜里我睡在墙根下,看到他还在磕头,对着大昭寺前那扇永远也不开启的小门,一次一次地匍匐下去,那样的身影,让人觉得心里孤独极了。我们经常打照面,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是认识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汉语,就用拉萨话和他打招呼:“gong ka bu sa”他回头看了看我,用带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你也好。”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着一个年长的和尚在跟磕头的人闲聊,不再理我。 过了一会,我又好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和尚吗?” 他回头,笑了笑,摇头说:“我叫仁增,现在还不是和尚。”说完,又不说话了。 “那你什么时候做和尚呢?”我继续追问 “我也不晓得,回去的时候可能要当和尚。”他老实地回答。 交谈断断续续,问一句,就回答一句。我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别处。 “故乡在哪里啊?”我问:“是磕长头来的吗?” “故乡,是阿坝州的红原”他轻轻地说:“磕长头来的。” 我心中一动,那一刻,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紧张,轻声问:“红原县什么地方?” “查尔玛” “啊,仁增,你也是从查尔玛来的?你认识单真次仁吗?”我爬起来,拿出手机,给他看存着的照片:“喏,就是这个人。” 他仔细看了看,点头,有点惊喜,说:“认识,他是我们家乡的人啊。”复又奇怪地问我:“你怎么认识,你们是朋友吗?” 我几乎不相信有这么巧,看着他,问:“你真的认识他吗?”他说:“真真地认识,一个乡上的嘛,他歌唱地特别好,在乡上唱歌是第一名。” 我激动的点头,语无伦次:“是的是的,他唱歌很好听。我听过他唱歌,很喜欢。路上经过红原的时候我们认识。我们在草原骑马,他唱歌给我听。我录下来了。一直听,一直听,走到了拉萨。你听~~”我打开手机里录的歌给他听,他接过去,一边听,一边小声地跟着哼唱。唱完,把手机还我。好长时间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大昭寺前的人群,神情落寞。 再次听单真次仁的歌,那人仿佛穿越万里长路而来。隔着万水千山,这段情好不辛苦! 默默地望着仁增,他,是从单真次仁的故乡来的人啊……和他,在一个地方生活着的人。那么亲切,仿佛是我在异乡路上遇见的故乡人。 很想和人说起他,那个在草原上给我唱《仓央嘉措情歌》的藏人。草原上的河流和黄昏的红原县城,摩托车狂飙在草原上的风声,和他说过的话,在风里转瞬不见。那首歌唱,转山转山转水转佛塔,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雨水中伏在摩托车上悲伤的身影……一幕一幕闪回,不知从何说起。 遇见,决然离开,却一路反复听着他的歌。伴我走过这漫漫川藏线。 此刻,在大昭寺的艳阳下,看着从他故乡来的磕头人,我如此思念他,不,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思念,也许,我是喜欢被喜欢着的感觉。让人感到温暖,和存在。 我的人生在这一路逐渐散漫如烟云,此刻想起也曾被人欢喜爱恋的情感,不禁思之要落泪。 “我出来已经两年半了,没有回过家乡。”仁增轻轻地说,虽然在笑,可是一脸苦涩。这首歌牵动了他的乡愁么?他第一次主动地和我说话。停了停,又轻轻地说:“20岁的时候出门,磕长头来的,在路上磕了两年,22岁地时候到了拉萨。两年多了,没有回家。” “你一个人吗?” “来的时候两个人,一个朋友帮我推车子,到了拉萨,他就回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磕头。” “这里还有同乡吗?” “没有,来了半年了,一个同乡也没有遇见。刚来的时候,他们拉萨话也听不懂。一个人也不认识。一个人天天磕头,天天磕头。”仁增说话的声音总是非常轻,说话的尾音上飘,很忧伤的声音。 “仁增,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如果回到家乡,帮我对单真次仁说,你在拉萨遇见小砚了,替我向他问声好。” “好。”他简短地回答,又说:“小砚?我记住了。不过,我暂时还回不去。还有十万个头没有磕完。” “那你还要磕好久才能磕完呢?好久能回到红原啊?”我对他们这种磕头一点概念都没有。十万个头,要磕到什么时候啊。 “还要磕四个月左右吧。磕完头就从拉萨回去,回去的时候就不用磕头了,走路回去,再四个月可以到红原。明年春天的时候就能回到家里了。”仁增说回家的时候,微微笑了。 “回到红原以后,是要进庙子当和尚了吗?”我问他。我对磕长头不了解,觉得磕长头来的人不是和尚,就是准备去当和尚的。 仁增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坦然说:“我现在不知道,要不要当和尚。磕头来的时候是准备当和尚的。我在色拉寺住了三个月。看到他们每天念经,念经,不能这样又不能那样,每一天地每一天地就是念经。我想一辈子地要这样,我就不想当和尚了。要是我当了和尚以后又不当和尚,在我们那里嘛,这个人就没有名誉了。这样也不好。当和尚嘛,我一想到一辈子要这样,也不好。”他脸上显出茫然的神色。 我以为有信仰的人,都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抱有坚定的态度和想法呢,原来他也很纠结。 我说:“那你想好了要不要当和尚,再磕头啊。这样每天磕头多累啊。想好了,要是当和尚,就继续磕,不当,就不用磕了,直接回家去。不然不是白磕这么多头吗?” 他转头看看我,觉得我的话有点不可思议,笑了:“当不当和尚,磕头还是要磕的。磕头是给家乡带来好运气,菩萨会保佑。我家里爸爸妈妈会好,我也会好。连下辈子也会好的。” “真的吗?你真的相信,磕头会给你带来这些吗?还有下辈子?”我很怀疑地问他。 “是真的啊。为啥子不相信嘛?磕头嘛,菩萨会保佑,运气也会好,身体也会好。下辈子也会好。你想做啥子,啥子就能做的成。”仁增,很认真地对我说。 呃~~算了,这个话题太玄幻了,达不成共识的。他们都是那样想法的。 我想起一个朋友说:“那些磕长头的人,磕几年,磕到了拉萨,除了头上多一个疤,啥也没有。” 我要求看看仁增额头上的疤,他害羞,很不好意思,说:“不好看,难看地很,不要看了”。(阿藏跟我说,看看是不是真的磕长头的人,只要看看额头上的疤就知道了。)我非缠着要看一下。仁增招架不住,只好把帽檐抬高一点,给我看,果然真有个像蚕茧一样凸起的疤。我得寸进尺,要求摸一下。仁增难为情的很,简直不能与我对视,心一横,干脆把眼睛闭上。我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这个疤已经角质化了,很粗糙。然后对他说:“鉴定完毕,我相信你是真的磕头人。” 仁增戴好帽子,问:“啥子?” “我相信你是真的磕头人,这里有好多假的磕头人。”我坦白地说。 “哦,假的是要钱的嘛。GUQI GUQI那种。”他一边做出伸手乞讨的样子,一边忍不住好笑。笑得很羞涩,很可爱。我还以为他很难交往呢,其实是很单纯可爱的人。 “嘿,我就知道,你把我支走了,不给我好好拍,躲这里来玩了。”畜生不如突然冒出来了,冲我大声喊道。 我和仁增都被他吓了一跳。我冲他无赖一笑,说:“我又不是牲口,干活累了,总可以休息一下嘛。休息是为了干的更好。让我歇一下,我脚都走肿了。哎呀,我想吃酸奶糕,这样吧,你去给我买支酸奶糕,我吃完就继续干活。嘻嘻~~” “又要吃?你怎么吃个不停啊?这样吃下去我就要破产了。”畜生不如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讥讽地问:“嘿,你有产吗?还破产呢。破屁啊。”继续耍无赖:“买不买?不给我吃酸奶糕,我就不干了。” 他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去买酸奶糕,临走,我又喊住他,说:“买两支。我还有朋友。” 畜生不如看看我,又看看仁增,叹了口气,去买酸奶糕。 仁增看看他,悄悄地问我:“他是你朋友吗?”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给他干活,他给我管饭。” 我和仁增靠墙根晒太阳,吃酸奶糕,两个人说说笑笑。仁增给我看他手上的疤,晒伤的疤像冻疮过后结的疤。我豪迈地给他看我腿上被蚂蝗叮的痕迹,于是,俺们相互很敬仰。呵呵~~ 畜生不如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我们吃酸奶糕,我瞟了瞟他,他竟然冲我笑了笑,又摇摇头,说:“两个小屁孩。” 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的笑容,竟然有点温暖的感觉,不那么像个畜生。 ----------------------- 66 尘世如潮人如水 不胜相逢一场醉 2009年9月7日 拉萨 劳累不堪啊,拍摄真是个体力活。还吃的那么差,有点顶不顺了。近来体力下降厉害,失常觉得疲倦乏力。 和畜生的相处渐渐不那么争锋相对,有时候也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喝水之类的,让我感觉到他不那么象个畜生了。 不过,晚饭时候,我拒绝吃藏面,要求吃牛肉炖土豆,他又和我翻脸了,还是个畜生!我一气之下,跑走了。一不做,二不休,到大昭寺找到仁增,带他去吃饭,点了好多好吃的。吃完把摄像机压柜台上,说忘记带钱,一会叫朋友拿钱来赎,给收银的小姐描述了一下畜生不如的长相。就和仁增去布达拉宫广场去玩了。 畜生不如气急败坏地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和仁增并肩坐在布达拉宫前广场上,欣赏喷泉。仁增看得很入迷,灯光打在喷泉上,光线绚丽,缤纷变幻。他看了半个多小时,仍看不够,神情专注。我百无聊赖地陪他看。 仁增来拉萨半年多,第一次逛夜晚的拉萨,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刺激。可见他之前的生活多么单纯。比起在大昭寺前夜晚虔诚磕头的仁增,现在的仁增更快乐。很想带仁增去朗玛厅跳舞喝酒,可惜钱不多了。又担心这个未来的和尚把持不住坠入红尘。菩萨说不定要怪罪到我身上。但是我真的很想让他快乐。纠结啊纠结。 突然,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一转头,畜生不如像凶神般出现,势头不对,速度地跳起来,拉着仁增就逃。在广场跳舞的人群中左拐右窜,畜生紧追不舍,我紧张万分,一边逃,一边大喊:“救命啊,抢劫啊~~~”广场上跳舞的人群纷纷朝我们张望。畜生不如迫于压力,无奈慢下了脚步。 一口气跑到广场另一头,爬到假山上,躲在雕塑后面,站在高处查看了一番敌情。惊魂未定,我问:“仁增你会打架不?”仁增紧紧拉着我的手,坚定地说:“我会保护你!”我乐了,说:“好!我看好你哦!”和仁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大笑起来,有一种惊险之后的滑稽。想想,不放心,又问:“当和尚也可以打架么?”仁增一愣,看着我不说话,那种茫然的神情又回来了。我拍拍他,安慰道:“你也可以念经保护我!”我装模作样地念:“阿弥陀佛~~”冲他挤挤眼,逗他乐。仁增望着对面的布达拉宫,长久都不说话。 这个当不当和尚的问题确实是很纠结啊。我只能陪他安静地坐着。我虽然对大部分人事无规则,率性而为。但也不至于随便对人家的信仰乱给意见。 刚刚在布达拉宫前面,仁增对布达拉宫磕头。跟我说他第一天到拉萨的时候,是傍晚,行李放路边,就对着布达拉宫磕头。两年的时间,终于磕到了拉萨,那种心情真是难以言喻。 对面的布达拉宫很壮观,灯火辉煌,这个盘旋在山顶的古老宫殿,里面有很多很多值钱的东西。如果混到穷途末路,就豁出去了,带仁增去打劫布宫,然后双双浪迹天涯。他和尚也不用当了,我也不用给畜生干活了……我想入非非,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小砚”仁增轻轻地叫我。“嗯~”我扯断幻想,回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嗯,明天,我是不是要离开拉萨,继续流浪。”我当然不能说我要打劫他们藏族的精神堡垒。 “你要走了吗?去哪里啊?”他问。 “嗳,没想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我和你一样迷茫。对于很多事情。”突然很想喝酒。我飞快地说:“你等着我。”攀着栏杆跳下去买酒。 不一会,我抱着几瓶拉萨啤酒回来。仁增接过酒,拉我爬上去。“你喝酒吗?”我递了一瓶酒给他。他犹豫,我说:“等你想好了,决定当和尚的时候,再开始守戒吧。”他默默接过酒。 和仁增坐在高处,将腿垂下去,晃晃荡荡,树梢,路灯都在脚底。今夜,人世离我们很远。此刻时光安详。一边喝酒,仁增跟我讲起他的故乡,草原上的放牧生活。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15岁就曾在打马节上胜出,父母兄弟都为他骄傲。他们家乡藏历新年的种种热闹,要喝酒,唱歌,跳舞,赛马。初夏的时候和村里的少年去山上挖虫草贝母,背上水和糌粑,走很远很远的路,整整一个月都在山上……藏人说汉话总是鼻音浓重,尾音轻而往上飘。仁增的声音里有浓浓的乡愁。 “为什么后来想要去当和尚呢?”我轻轻地问。 “我们藏族当和尚是有福气的事情。小的时候,家里就准备让我去当和尚的。我大哥做生意,二哥要管家里,放牛,挤奶子这些都要他做。我没有磕头的时候,在我们那里的庙子里学习。我们的村子里,还没有磕长头来拉萨的。后来选上我,是代表我们村子里头磕头来拉萨的。再回去的时候,就要进庙子,正式地当和尚。”他的声音轻飘地很,像是在讲他自己,又像在讲另外一个人。酒倒是越喝越快,神情迷茫。 讲起磕长头路上的艰辛,更是如此。春天里出门,磕到甘孜州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漫山遍野大雪纷飞,茫茫雪地里,三步一拜。脸上,身上皆冻破,鲜血滴在路上,转瞬又被雪花覆盖。又说起雪地里迷路,病倒途中,困顿不堪。时常上百公里遇不到一户人家。和那个帮他推车的伙伴两人相依为命。日出而行,日落而歇,夜里就用毡子裹住身体毡子外面再裹一层雨布,睡在荒山野岭。如苦役般的行旅,历尽寒暑,如此路上两年,磕到了拉萨。 我望着仁增,心里一种什么情绪也说不好。唯觉心思惘惘,轻轻叫他名字:“仁增,仁增,你说的我心里难受了。那么苦!” “小砚,你不要难受,我不觉得苦。习惯了,就不苦。你难受了,我也难受。”仁增双手紧握我的手,温柔地说。两人相望惘惘无语。 “呵呵,小儿女情怀~~”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和仁增惊慌失措地跳起来。畜生不如真是阴魂不散。不知道他在我们后面坐了多久了。恼羞成怒,冲他喊:“哎呀,我讨厌死你了,干嘛老跟在我们后面啊。你别过来哦,你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摔死了,阿藏会千里追杀你。把你剁碎了喂狗。” 畜生不如冲我慌张摇手,“好好好,我不过来。怕了你!行了吧。”我狐疑地看看他,觉得他实在不像个好人,他这么抠门,吃块蛋糕他都要啰嗦半天。今天吃了他这么多钱,他肯定会报复我。 他往后退,说:“好了,好了,钱不是我出的,是阿藏的钱。我身上根本就没有钱。你吃也是吃阿藏的。跟我没关系,行了吧。” “你骗我,阿藏在尼泊尔没回来。”我狐疑的看着他。 “哼,他人是没回来,但他有经费在我这里。主要是解决带你混的经费。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什么带我混啊?是你跟我混好不好,没大没小!老子打你屁股。”我看看他脸色,决定相信他。慢慢拉仁增坐了下来。畜生不如也跟过来,在旁边坐下。想了想,他气不过,又忍不住说:“阿藏跟我说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叫我小心点。我还不信。没想到你这家伙也太坏了,跟我说机器存在柜台忘记拿了。我去拿,才知道是抵饭钱。我身上钱不够,又回去拿钱来赎机器。你把我折腾死了。”又摇摇头说:“阿藏怎么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啊。”我回他道:“我还奇怪呢,阿藏怎么跟你这种人做朋友,等阿藏回来,我叫他不要跟你玩了。让我的朋友质数直线下降300个百分点。” 畜生不如,摇头苦笑,无语。我随手递了瓶酒给他,他摇头,说不喜欢喝酒。我瞪了他一眼:“跟我混,只准做我喜欢的事情,你不喜欢算什么?不喝酒,离我远一点,十米之内,不准靠近。”他无奈,接过酒。说:“什么时候,成了我跟你混啊?” “那你这么阴魂不散地跟我后面干什么?拉萨那么大,找畜生该待的地方待着去。”我嘲讽地说。仁增拉了拉我,轻轻说:“大哥不是坏人,不要骂他了。”我回头看看仁增,我和畜生斗嘴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我们都是痞子,惯常装疯卖傻。但仁增不一样,他心思单纯,我点点头不再说了。 畜生不如说:“你看看,当和尚的就是心地慈悲,哪像你这个丫头心狠手辣,你可别把人家带坏了哦。嘿!你竟然还带仁增喝酒。和尚可不能喝酒的。” 这句话刺痛我了,回头冲他狠狠地说:“仁增不是和尚。他现在还不是!” “仁增迟早都要当和尚。”畜生闲闲地道:“尘世间的事情,沾染越少越好。尤其是你这种丫头,万万沾不得。万劫不复啊万劫不复!” “你胡说八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揍你一顿?”我气急败坏。 “好好好,我不说,我知道你文武双全。你要想打就打我一顿吧,但是你懂我的意思。你这么聪明。”畜生看着我,安静地说。 我怔怔地望着他,口里呐呐,说不出话来。我虽然恨他这样说,但他说的对,人各有其道,仁增有仁增该走的路,我有我要走的路。我们是只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仁增心思纯净,宅心仁厚,他身上有我思慕的纯净简单与宽厚仁慈。但我这样一个放浪形骸的人,如何能靠近他?他是正道,而我宁愿是妖。我虽对人事无规矩,也懂得世上有值得珍重的事,比小小爱憎来的重要。 如此,什么都不必再说,什么也不要再做。尘世相逢如潮水,尽一醉之欢,明日各自天涯。这样,就好。 夜深,酒尽,悠然有醉意。布达拉宫广场上人已散尽, 三个陌生人,不知前世是何种缘分,今生相逢于异乡路上。或许今日相聚,又为来世种下因果,或可再相逢。 畜生不如看看天,说:丫头,明天天气会很好,我们去乡下吧。带你去看你喜欢的风景,那里才是你的快乐。 ----------------------- 67 畜生莫问来处 无赖不看岁数 2009年9月8日 曲水 清晨,大昭寺阳光如水,人潮如织,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次一次地匍匐,磕头,再起身,再匍匐,五体投地,拥抱尘埃。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畜生不如问我。我摇摇头,提起背包,转身就走。 畜生不如的摩托车太破了,像是从废车场偷的。加上他那副样子也着实打眼,邋里邋遢,浑身发出异味。还没出拉萨城就被拦了两次查证件。交警严肃地提醒他,眼镜该换一下,这样骑车太不安全。畜生不如假装温顺地点头说:“是,是”。警察又疑惑地看看我,大概怀疑我是被这个可怕的流浪汉挟持的。后来一路几乎是被查着走的。 忍无可忍,我义正词严地教育畜生不如:“你就不能搞干净点吗?咱们穷归穷,但是至少得得象个人吧,你!” “我怎么不象人了?我头上也没长角,身后也没长大尾巴。我觉得这样挺好。”畜生不如嘟哝道。 “还挺好?你看看你这副德性,邋里邋遢鬼鬼祟祟披头散发丢人现眼,怎么跟我出来闯荡江湖,啊?”我叽叽呱啦一通数落。 “不是你说的么,都是江湖儿女,何拘小结呢。”畜生不如一贯嬉皮笑脸。 “出拉萨城,沿拉萨河往下游走,这里叫曲水,藏语意思是流水沟,拉萨河到这里开始放慢脚步,曲折蜿蜒,涓滴融入雅鲁藏布江奔腾的脚步,流向远方。”我边拍摄,边随口做旁白。 看着雅鲁藏布江,想起我走墨脱时候,沿着雅鲁藏布江走过的路。走了这么久,又回到了这条江畔,但搞不清楚现在我是在上游还是下游。这次出门太匆忙,连指南针都没带,一路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想起朋友说我这个出门就迷路的人,这次竟然蹦达到这么远,实在是个奇迹。我暗自得意。但没得意一会,就被畜生不如气的要吐血了。 路过加油站,畜生不如去加油,我在旁边晃荡等他。过一会,见他和加油的工人说了句什么,那个女孩朝我走过来,说一共45元。我说:“加油的钱问那个人要”。那女孩说:“他说他没钱,说你会付钱的”。我翻白眼,说:“我也没钱。”那女孩一脸疑惑,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还以为我们在逗她玩儿呢。她看看畜生不如,又看看我,综合评估了一下,觉得还是追着我要钱比较靠谱一点。又重复对我说:“加油一共45元”。我强压怒火,过去质问畜生不如究竟是什么意思。畜生不如摆出一副无赖的嘴脸说:“我没钱,我只给你做司机,油钱得你出。”我懒得啰嗦,一把扯过他的腰包,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在地上,翻了个底朝天,只有4块钱。他也不阻拦,饶有兴趣地看我翻,一脸无耻加无赖。我想和工人商量把这家伙压在这里,我骑车走。但是显然这畜生看起来一文不值。不忍心为难那女孩,我忍气吞声付了油钱,真没钱了,简直被这家伙坑死了。一口气咽不下去,抬腿猛踹了畜牲一脚。他一脸忍辱负重,还强行调侃:“你这侧飞腿踢得真漂亮!” “你挨得也漂亮!”我恶狠狠地回道。 再上路,实在气不过,忍不住臭骂他:“你怎么在钱上面这么不要脸啊?” “人要不是为了钱,脸要来做什么?”他像唱山歌一样轻松地回我。 “畜牲!” “哈哈,别抬举我,我连畜牲都不如。” “你看看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能这么无赖?”我鄙夷地说。 “无赖又不分岁数。越老越赖,哈哈”这个老流浪汉一脸得意,一副很资深的样子。回头看看我,乐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很有天赋,再混个几年,肯定比我还无赖!” 我冷哼一声,决定闭嘴。如果不能离无耻的人更远,至少尽量精简和他们的交流。 摩托车偏离公路,往乡道上走。渐渐往里,沿途牛羊牧场,风光甚好。畜生不如不时提醒我这里可以拍一下,我懒得理他。决定从此罢工,不再给他拍一个镜头。 远行渐渐荒芜,路边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畜生不如轻车熟路地开了进去。是一个养老院。讨好地跟我说:“特意带你来这里的,藏族的养老院很有意思。你肯定会喜欢的。这里的老人可好了,你不要生气了,高兴一点,好吗?你自己玩,我去做点事情。”我直视前方,直接穿越过他,望向虚无,当他这个人是空气。 他想再说什么,望望我脸上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畜生不如放下车就开始忙碌,看来他对这里一切都很熟悉。自己去工具房找了把铁锹去疏通臭水沟,又回来摩托车备用箱找到工具去修理冷藏柜,又帮忙换了旧水管,加长接到厨房……忙忙碌碌很快活的样子,有老人颤巍巍地端水给他喝,还有老人上前问长问短,这次是什么时候到拉萨的,什么时候走。畜生不如边干活,边和老人聊天,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发热,看来,流浪汉也需要被人需要的感觉。不管是被什么人需要着。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搞好关系,以后老来有所托啊?”我讥讽地问。 “我这种人不会想到老来的,我不会活到那么老的,什么时候走在路上,走不动了,就死在路上了。”畜生不如淡淡地说。 我坐在水池上抽烟,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本能对这种暮年光景非常逃避。我突然变成一个缺乏爱心的人,冷淡,自私。我只想要积极,温暖,美好的事物,不管不顾纵身扑上。我惧怕苍老,惧怕无力,害怕黑暗,我害怕一切孤苦、荒芜的景象。看到老人在坝子上,痴痴地晒着太阳,或者漫无目的地游走,走着走着,仿佛忘了一切。只剩下日色苍黄,这荒芜的人生尽头……一下子让人觉得生命的短暂和无意义。我很难过,很害怕,我想是此刻,我自己本身的温暖不够了,不足够抵御世间的寒冷。本能在逃避,自我保护。 我扔了烟头,迅速决定离开。过去和畜生不如打了个招呼:“我走了,我不喜欢这里。就此别过,你别再跟着我了。”转身提着包就走。畜生不如在后面拼命喊我,我头也不回,迅速离开。 听到后面摩托车的声音,我撒丫子就跑。他在草原上跑不快,只好拼命喊我。他越喊,我跑的越快。突然听到后面一声闷响,他的喊声嘎然而止。我回头一看,他连人带车掉到坑里去了。最后看到一只手在地平面上徒劳地挥舞着,我看他挥的很有力,估计死不了。赶紧跑路。 前方有个小小的村庄,我背着包,四处溜达,顺手掰了根棍子,以防有狗。静悄悄的庄子,只有几个小孩坐在路边玩耍,看到我羞涩地笑笑。我掏出棒棒糖分给他们吃。问他们大人都去哪里了。他们不会说汉语,只是笑着。 村庄尽头有一处平坝,坝上堆满了青稞,我记得走到许木的时候,那里的青稞早就收完了,这边才刚开始收。十几个藏民围坐在坝子边上休息喝酥油茶。我走过去打招呼,讨茶喝。他们友好地腾出块空地,我放下包,学他们盘腿坐在地上。有个大妈给我递了个杯子,倒上酥油茶。双手掌心向上,向她道谢:“tu ji qi。”这边和汉族交流可能很少,他们不太会说汉语,我用有限的藏语和他们聊天。实在讲不清楚还要辅助手势,加上眼神。 远远看到畜生不如骑着摩托车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出村,一会又从另一条路进村,有两次还经过这块打青稞的场子。我端坐在大家中间,不动声色。有人问我:“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去往何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从阿藏那里约略知道一点。好多年前了,是大年三十的晚上,这个家伙出现在阿藏的店子门口。畜生不如问阿藏,你这里有地方让我扎个帐篷吗?外面下大雪,我的帐篷破了,车也坏了。想借个地方扎帐篷住一晚。阿藏说有,领他进门,指着一张床,说:“这里可以扎帐篷,随便扎”。 阿藏说,大雪纷飞,沿途都封路了,都不知道这个神仙怎么进的西藏,在大冬天一人一骑进藏,据阿藏所知全国仅此一人。此后,畜生不如每次进藏都会到阿藏这里转转。帮他干点活,修修车什么的。干完活就走,每次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阿藏说这个人常年骑着他的破摩托车在路上流浪,流浪了十几年了。仅仅有次闲聊的时候,畜生不如无意中说起自己以前曾在大学教过书。此外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起自己的事情。我还开玩笑说,这个人不会是身负重案吧,所以流窜江湖。阿藏认真地说:“当然有可能。可能是杀人越货,可能是强奸幼女”。 流浪的人,都有不想面对的往事,或不可承受之重,或不可承受之轻,行走路上也许是唯一脱离时间和空间的生活方式。多少人走在旅途中,不论是怎么的走,结果都是离开了此处,而心里到达了某处。 估计畜生不如差不多已经离开这片村庄了,我起身和大家道别继续上路。 天快要晚了,我独自走在路上,想着该去往何方。想了一会,没有头绪,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条路是通往何方,我包里连张地图都没有,无法定位。不过我本来也没有任何目的地。找了棵树爬上去,朝四处张望一番,远处夕阳西下之处,山脚下有一片美丽的村庄和草坝子,我决定朝那里走。 向着太阳的方向行走,很温暖。 ----------------------- 68 随遇而安 2009年9月8日 路上不知名的村庄 独自踟蹰在路上,夕阳将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从草原上刮过来的风有点冷起来了。傍晚的天空有火烧云,一会烧出个烤全羊,一会烧出个炸鸡腿……我饿了,想起还是上午过堆龙德庆县的时候吃了一碗面,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么一路折腾,那点食物早就消耗殆尽。这么想着就更加饿了,觉得虚弱没力气,满嘴出清水。从包里翻出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安慰自己。畜生不如说他在路上的时候,大吃一顿就可以支持好几天不吃东西,最长的一次记录是五天。这大概是流浪汉必须具备的一个生存机能。像我这种到点就饿的人,实在有点麻烦。我一边走,一边闷闷地想着。爬到树上看的村庄,要走过去还很远。 路边一辆拖拉机陷在水沟里,几个喇嘛正在把车上的柴火往下卸。我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看,想等他们弄好以后,上前去商量搭车。 柴火终于卸到路边了,三个喇嘛转到车后面去推车。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等着看好戏。果然,车轮一转,三个在后面推车的喇嘛被车轮带起来的泥浆,打成马蜂窝,满头满脸全是,红色长袍变成小碎花袍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地上。三个喇嘛尴尬地看看彼此,又看看我,忍不住也嘿嘿笑了起来。 我笑够了,爬起来,过去跟他们说,叫他们把柴火垫在沟里。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以为我叫他们把柴火再搬到车上去。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去抱柴火,动手示范给他们看。开车的喇嘛一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马上前来帮忙。折腾一番,车子终于脱离了水沟。几个喇嘛对我千恩万谢,冲我竖起大拇指。我真是惊讶极了,这么简单的办法,他们怎么会想不到呢。连我这个不开车的人都知道。 拖拉机冲出泥地后,大家再齐心协力把柴火重新码到车上,用绳子捆好。我要搭车,他们问我去哪里,我也说不清楚,就随手指了指路的前方,说:“前面!”一个喇嘛先爬到柴火上面,接过我的背包,下面的喇嘛托我爬了上去。严重超载的拖拉机在烂路上摇摇晃晃上路了。我和三个喇嘛坐在柴火顶上,路太颠簸了。我体重又轻,几次颠得人差点飞下车去。我抽出打包带,像安全带一样环绕肩膀和腰部,一个喇嘛帮我把打包带两头紧紧系在柴火上面。 安顿好了以后,饥饿感重又袭来。心里斗争良久,虽然很不好意思,我还是忍不住,打算开口问三个喇嘛有没有吃的。语言不通,我指指嘴,再指指肚子,然后双手一垂,做体力不支要昏倒状,他们三个人惊奇地看着我,然后互相看看彼此,小声用藏语交谈着。一个喇嘛迟疑地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我。我摇摇头,使劲吧唧嘴,作咀嚼状。良久,他们终于明白了,我已经难为情得要死了。 在三个喇嘛复杂的眼神注视之下,我大口大口啃完一个硕大的青稞面饼子。很香,是谷物的那种香味。就是干的很,直掉渣子,再就着水壶喝了几口水。饱了,心情大好。我看着他们眉开眼笑,他们看着我也觉得不赖,呵呵直乐。可惜他们不大会说汉话,不然,我这个话唠就要开始喋喋不休了。掏出手机看看,还是没信号。放音乐给他们听,放我录的藏歌。三个脑袋挤在手机跟前认真地听,拖拉机一阵颠簸,三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哈哈,我忍不住又大笑起来。迎着风,我扯起我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大声唱歌,不记得歌词的部分一律啦啦啦。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风景渐渐模糊,就像对焦失调的影像。一个小小的村庄出现在路的尽头,零星灯火,烟囱里白色的烟雾在暗蓝的夜里飘摇随风散去。路边晚归的牛羊慢慢地往村子走去。 在村口和几个喇嘛挥手道别,他们指着村子后面的山谷,打着手势。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大概是叫我过去玩。我向来不喜欢进庙子,当务之急是进村投宿。摇摇头,指指村子,转身上路。 突然有个喇嘛跟了过来,伸手拿过我的背包。我大吃一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指着村子,示意我跟他一起走。我们夹在晚归的牛羊之中,往村子走去。我难以揣测他的意思,他也不说话,只是看我看他的时候,冲我笑笑。 他带我到一户人家门前,拍门,出来一个藏族女孩,他跟那女孩说了一通藏语,不时地指指我,那女孩看看我。然后他把我的包递给那个女孩,冲我笑笑,指指屋内。然后解开自己的包裹把干粮连袋子往我手里一塞。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迅速转身离开,融入黑暗之中。 那女孩用生硬的汉语对我说:“他说,你晚上,住在这里。不害怕。” 啊,他是帮我找住的地方。心里感激不尽。但是连句谢谢都傻傻的忘记说。还好这个女孩会说点汉语,可以托她转告我的谢意,他们应该认识。 跟女孩进了屋,中间一个小小的炉子煮着茶,她倒酥油茶给我喝。我坐在炉子边四处打量,房间很小,烟熏火燎的墙壁上挂着几张活佛的画像,靠墙摆着几张床。床上一个幼儿正熟睡,另一个大概3岁左右,坐在床上好奇地看着我,脏得看不出头面。那女孩是他们的母亲吗?看起来很小啊。我从包里翻出棒棒糖,剥好递给小孩,他伸手接过去,冲我害羞地笑笑。 我回头问那女孩:“你的孩子吗?”她冲我点头一笑,牙齿很白。 从我和她艰难的交谈中了解到,她叫卓玛,19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在山上牧场放牧。她在家里带孩子。那个带我来的喇嘛是村后庙子里的,那个庙子叫“降”(音)。 我不说话,她就也不说话,一边忙着家务,一边不时抬头看看我,看到我看她,就笑笑。晚上没有电灯,她从炉子里拣出柴火放在火盆里,就着微弱的火光,做些缝补的活计,轻轻地哼着歌。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我也躺在床上,侧身朝她躺着,看她忙忙碌碌。屋内暗影曈曈,那盆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平静快乐。不知何时,我也悠然睡去。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再见 西部 路过阳朔,看到路边广告牌介绍黄姚古镇,想起西部在黄姚整客栈。于是绕道去望他一眼。 两地相距约百余公里,下高速进小路,两边高山,沿溪涧溯流而上半小时,豁然开朗一片平坝。黄姚古镇就在此。 进小镇要买门票,一票68元。小镇入口很多,保安各入口守望收钱。村民也各路口拢手袖中观望,作游手好闲状寻找生意机会。村民可带人进去比门票便宜。见我东张西望,一脸外地人样,一小老头上来鬼鬼祟祟问进村不?自称是古镇开药铺的老陈哥,你们网上都有名的。(不知道他怎么认为我是网上的,还真被他说着了,呵呵。)他说带人进去40块钱一位,一番磨叽讲价至15元带我进去。在他家店铺里,地下党接头似的掏出一枚贴纸,贴我臂上,小声说,这样一路就没人拦你了。畅通无阻。 小镇冷清的一个游人都没有。已是傍晚,风很大。古旧的镇子,随时有前清遗老类型人物冒出来,讲着土白话。嘈嘈切切的岭南古方言,很像进入一个什么旧电影场景之中。 路过一家张记银匠铺子,问此地可有个骑自行车来的外乡人,名叫西部,在此开客栈。老板不仅认识西部,几分钟前还见到他在某小店吃饭,指我前往。 找到小店,是家包食宿的小客栈。问门口年轻人西部在不在?他随手指了指里面,说在吃饭。 过天井,转进一条狭长过道,昏暗望不清楚,不想进去了,我站过道喊了声:“西部,你好。” 里面应了声:“谁?”昏暗中一清瘦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很迟疑地望着我。 “张小砚。” “啊!” 西部快步走过来,愣愣地望着我,反应不过来。我得意地嘻嘻一笑:“吓着你了吧?嘿嘿” “怎么没有任何预兆的来了。我,真是,太激动了。”仿佛是这么说的,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迟疑地伸手捏捏我胳膊,好像是要确定下我是不是真的。 “路过阳朔的时候见路边有宣传黄姚古镇的广告牌,想起你在这里。就绕道过来望望你啊。”我笑笑说。 带我去看他的客栈,一路遇见的人,西部高兴地介绍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张小砚啊。”看来认识他的人都晓得我了,真是天涯若比邻。另一面来说,也实在是个寂寞的小镇啊。 西部的客栈尚在砸墙,进去昏暗一团,没有电灯,影影绰绰一些家什奇形怪状。我脱口问到:“这么老的房子,黑乎乎的,西部,你怕不怕鬼啊?”西部呵呵直乐。看到后院两个大坑整化粪池,我还帮西部研究了一下风水。又带我去看池塘。说夏天在这里喝啤酒应该是很爽的事情。又说客栈弄好了,叫我过来住一段时间,很安静的古镇。 西部是个言语不多的人。在拉萨遇见的时候,我们在同一家客栈喝酒,说话不超过十句。黄姚再见说话不过20句。但是很安静的感觉。好像是路过的人,又好像是朋友。在客栈门槛上抽了支烟,小聊片刻,天渐渐黑了下来,我得走了。 西部帮我找客栈,挽留住一晚,说明天可以好好逛逛古镇。 笑笑告别:对风景没兴趣,主要是来望你一眼,现在人见到了,我走了。再见。 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和他的朋友望着我,冲他们挥挥手。黄昏在此刻忽然降临,风,和我来的时候一样大,暗暗的风,在巷子里像要鼓起满满的风帆。 西部,再见。 ----------------------- 69 赖上一场盛大的婚礼 2009年9月9日 曲水 清晨的村庄,清晰如画,雪山、草地、牛羊,淡淡雾霭,仿佛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卓玛背着孩子在门口目送我,冲我挥手说:“再见,再见。平安。”我倒退着,朝她挥挥手,大声喊着:“谢谢。卓玛再见。”一饭一宿之恩,除了一声谢谢,给不出更多的回报,而今生可能不会再来此地了。背着包沿着乡村小道前行,再回首的时候,村庄渐渐远了,卓玛家小小的房子看不见了。 我漫无目地的溜达。想听点音乐什么的,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没电了。好长时间没给我的相机、MP3充电了。这些东西塞在我包里简直是个累赘。混到没钱的时候,我会毫不留情地卖了它们,连车我都卖了,想到这里颇为悲壮。不过,这些东西在这里也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连电话在这里都没什么用,我出来太久了,连电话也渐渐稀少。大部分时候又没有信号,只能当手表用。 草原上有条小小的河流,我钻过牧场的铁丝栏走过去,看着水流这么清,真诱惑。盘算是不是趁机跳进去洗个澡。但这是牧场,牦牛和马匹随时也会跳进来的,那样就不好玩了。诶,好多天都没有洗过澡了,先还觉得痒,现在连痒都不痒了,大概结壳了~~~这样走啊走啊,会不会变成一个龟仙人呢?从包里掏出牙刷牙膏,趴在河边刷牙,牙龈出血厉害,一团一团红色的泡沫,看着使人头晕,很久没有吃到过蔬菜了。我一边洗头发,一边寻思着是不是像牛羊一样爬在草地上啃点绿色植物,补充一下维生素。突然想起有一小瓶维C,还是在红原的时候买的,没吃过。翻出来连吃5颗,用手鞠河水吞下去。想想,又掏5颗出来吞下去,索性一次补个够。谁知道下次想起吃它是什么时候呢。不晓得过度缺乏维生素C会不会死人?我会得败血症吗?望着草地上一团团血红泡沫,不禁黯然神伤~~ “你,生病了吗?” 几个牧民骑马正从对岸经过,其中一人勒马冲我喊。我飞快地爬起来,可能是起身过快,眼前一阵发黑,跌坐在地上,眼冒金星。我甩甩头发,愣愣地看着他们。他们连人带马在河对岸恍惚的很。 一阵哗哗水响,他们骑马淌过河来了。那大叔翻身下马,到我跟前蹲下身子,关切地看着我,又问:“生病了吗?”我摇摇头,表情忧伤,眼神无辜地看着他。另外两个人也下马来了,团团蹲在一边,关切地研究着我。大叔又问我:“你一个人吗?哪里去?” “一个人,不晓得要去啥子地方”我用四川话回答他们,实话说我一个人也迷迷茫茫的很,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说着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怎么了?病了吗?是一个人,旅游人吗?”大叔小心地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到他们马匹裹的花里胡哨,身上穿的也很隆重,应该是有正经事要干,不是寻常出来放牧的样子。问:“你们去哪里啊?” “哦,亲戚结婚。” “啊,我也要去!”我顿时来劲,嘻嘻,我还没参加过藏族婚礼呢,我立马破涕为笑,央求道:“大叔,带我一起去嘛,好不好?”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赖上他们。 几个人见我刚还伤心的很转瞬又笑得阳光灿烂,直愣愣看着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努力展开最可爱的笑容,朝他们友好地伸手出去:“你好,我叫小砚。认识你们真高兴”。我当然是真的高兴,呵呵。央求他们:“你们带我一块儿去玩吧,求求你们了,好不好?” 他们也笑了,问会骑马不?我哪能说我不会骑啊,这个时候问我会不会骑藏獒,我也会以大无畏地精神骑上去。 大叔和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了句什么,那小伙子飞身上马离去,不一会,就又牵了匹马飞奔而至。大叔帮我把包给那个小伙子马上捆好,再返身扶我上马。我装着好像经常骑马的样子,勇敢地骑上去了。希望待会路上他们不要打马狂奔,那我就惨了。不管了,等上了路,他们不至于因为我骑术太差不带我去玩了吧。到时候再想办法赖。 幸运的是,他们一路都走得很慢,偶尔小快步跑,也不时回头关注我。看我能不能跟得上。路上陆陆续续有参加婚礼的藏人,和我们热情打招呼,好奇地看看我。一路有骑马的,有骑摩托车的,有开手扶拖拉机的,太热闹了。 快到村子的时候,听到藏歌,音乐嘹亮,我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眉开眼笑。大叔友善地回头问我:“高兴吗?”我使劲地点头“嗯!高兴,大叔你真好,谢谢你带我去玩。” 大叔他们肯定是担心我害怕,所以一路都尽量慢慢走。到了村子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路上碰见的那些人都已经到了。村子里好多人,热闹的很,都穿着藏族传统服饰,小孩子们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大叔他们上去给新人献哈达,又给新人父母献哈达。说着祝福的话,新郎新娘给他们敬酒。我站在一旁看,司仪(不知道藏族叫什么,婚礼上捧着哈达的人)捧着托盘,上面堆满了洁白的哈达,示意我上前献哈达。我学他们,也上前去献哈达,先献给新人,大声祝福他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他们也许听不懂,笑着给我敬酒,说谢谢。我一饮而尽,貌似豪爽。我以为是青稞酒,竟然是白酒,辣的我直咳嗽,大家看着我哈哈大笑。 我退下来,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好多人看我,我乐呵呵地报以微笑。新郎新娘身上的服饰很华丽,新郎挂着一把镶嵌宝石的腰刀,以绿松石,红玛瑙那些点缀其中,新娘的配饰就更繁多,卸下来估计十来公斤,看起来价值不菲,华丽丽的一场婚礼,华丽丽的一对新人。看得我羡慕不已。好贵好贵的婚礼哦~~~女人的梦想。 一轮一轮的敬酒,一轮一轮的唱歌。面前的杯子空了,马上就被注满。我喝的晕乎乎。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叫平措,他坐在我旁边,很滑稽地背着我的小登山包,和他那身华丽丽的藏袍实在不搭调。我让他放下包,他很老实地说不累。我直接动手给他卸下来,放一边。要平措和我猜拳,教他剪刀石头布,他一直输一直输,都不记得他喝了多少酒了。每次他输,我都得意地呵呵笑。他也开心一笑,问:“高兴吗?”我用力点头,笑。然后再开始。他输的高兴,我赢的高兴。 终于等到我盼望良久的锅庄开始了,大家来到门前的空坝子上,由新娘新郎领先跳舞,大家牵手围在四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跳一会大家又去喝酒,这次换缸了,坝子上摆着几只缸,缸里插着青稞杆子,大家吸几口酒又来跳舞。我也去喝,是青稞酒,唯一小纠结的是这杆子上可能有很多人的口水。喝了太多酒,晕的很,阳光灿烂,晃的眼睛看不清楚,有时候是平措拉着我的手在跳舞,有时候是陌生人。到处都是洁白的哈达和艳丽的服饰,随着锅庄舞曲旋转飘扬。 另一边草坝子上马嘶人语,赛马的骑手们纷纷准备起来。 我已经晕的不行了,坐在地上,人直往一边倾斜。努力地在赛马的人里面找大叔和平措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摇醒我,是平措。他们的赛马都结束了,我竟然在草地上睡着了。他给我端了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让我喝下去。问我:“醉了吗?”我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喝醉,是太高兴了。他也笑了,说高兴吗?我再点点头。他小心地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哭了?”我想了想,摇摇头,一脸无辜地问:“我哭过吗?”他点点头:“你为什么伤心了?”我摇摇头,笑,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今天很高兴。”他想了想没有再问,看着我把一碗茶喝完。 该走了,我请平措帮我找找有没有顺路的车,带我去公路的方向。过了一会,他竟然牵了匹马过来,我摇头说我真的不能骑马了,我头晕。他说他带我骑。 告别大叔,平措拉我上了马。两个人骑的马没有勒马鞍,铺了层毡子,平措让我踏着脚蹬,背着我的包在后面揽着我。马走的很稳,千篇一律的草原,蓝天白云,阳光耀眼。我一路瞌睡得歪歪倒倒。终于在平措怀里沉沉睡去。没有梦,很踏实,很幸福。平措的样子我至今想不清晰,只记得他的声音,他问我,为什么哭了?他问我,高兴吗?还有马背上,他的亲吻,炙热狂野。带着淡淡酒气,淡淡酥油味道。 再回到公路,我一个人行走的时候,我想起来又觉得那仿佛是我做的一个梦,不真实。也许真的是一个梦。谁知道呢?我们有时候生活在虚幻之中。有时候在虚幻中真实存在。 ----------------------- 70 流浪汉也有一颗温柔的心 2009年9月10日 羊绰雍湖 拦了个骑摩托车转悠的藏民,游说他带我去最近处的小镇。心情慢慢好起来。我忽悠这个家伙让我带他骑一段路,他回头看看我,笑着摇头不肯。大概觉得我看起来不太靠谱。到一破落小镇,他放下我即回转。 找了个小饭馆,叫了碗面条。把手机拿出来充上电,给阿藏打电话。阿藏果然回来了。我觉得他不在拉萨时间已经很久了一样。他在电话里气急败坏,问我这两天跑哪里去了,他和畜生不如找我都找疯了。畜生不如在拉萨与曲水之间往返多趟一直在找我。阿藏问清楚我所在地,让我在那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他让人马上来接我。虽然被责怪,心里却温暖起来。原来,还是有人惦记着我的,还是初相识的朋友。 畜生不如风尘仆仆出现在小面馆门口,尚未开口,我就先发制人:“怎么又是你啊?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阴魂不散!” “我喜欢你,我喜欢死你!”畜生不如阴森森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嗳~~~这个问题上要以德服人啊,不要死啊活的,现在不流行这个,大叔。”我讪讪地笑。指指面前的空碗说:“把帐结了先。”这次他没啰嗦,老实把钱付了。 问我:“阿藏要我带你回拉萨。” “我现在不想回拉萨。”我犹豫地说,但又不知道去哪里。 “那你想去哪里?” 我犹豫地说“不知道,往前面走吧。” 畜生不如想了想,说:“我带你去洗脚吧。” “啊?你有钱吗?这破地方有洗脚的地方?”我叭嗒着眼睛,十分怀疑地望着他,怕他又坑我。 “我没钱,带你去羊绰雍湖洗脚。”畜生一边绑我的背包一边酷酷地说:“不需要钱。” “啊~~好啊,好啊,多远?” “不到一百公里。上路吧。”畜生不如发动车,冲我歪歪脑袋。 “那么远啊?”我看看天,已经半下午了。想想去神湖洗脚~~不管了。“走,上路。”我迅速跳上后座。我和这个流浪汉虽然从认识就不停的吵架,但其实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人,率性而为,无规则,无忌惮,没什么可得到的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当即,一拍即合洗脚去也。 摩托车轰隆声中,路边风景刷刷后退。上路的感觉真好,顿时觉得心飘扬起来。 “喂!我警告你啊,你不许喜欢上我。”在路上,我想想,又叮嘱他。 “你放心,我不喜欢你。”畜生不如从观后镜里看看我,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小脑袋瓜里尽瞎想什么呢?” “真的吗?通常不喜欢我的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GAY,要么是有喜欢的人了,你是哪种状况呢?”我摇头晃脑,大言不惭地说。 “都不是,没人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人,我只喜欢畜生。”畜生不如淡淡地回答。 “呃~~~畜生!”我臭屁得正兴起,被他噎了一下,恨得牙痒痒,:“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大家萍水相逢的那个啥的~~你不用对我这么顺着的,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恨恨地翻白眼,很想在后面悄悄地捅他一小刀。 “我对谁都这样,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畜生一边骑车,一边从观后镜望望我问。 “参加婚礼去了。巨大的,华丽的藏式婚礼……”我眉飞色舞地跟他讲了一通,讲完觉得自己很厉害,非常得意。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晓得是啥意思。想了想,我还是觉得应该人道主义地问一下:“那天,你怎么从坑里出来的?”尽量想装得关切一点,但是还是忍不住窃笑,他掉坑里去,我实在是开心,哈哈。 他冷哼一声:“哼~~找几个人把车抬出来就是了。我没死你是不是很遗憾?” “绝对不是,我没那么坏,再说,我怕鬼。熟悉的人死球了,我真不敢在西藏混了。”我一本正经地说:“呃~~~你不是诈尸吧?” 畜生不如气得想打我,忍不住又笑起来。我也嘿嘿笑。 车过一座大桥,开始走盘山公路,往山上走。路遇一流浪狗,撒着欢跟我们跑了很久。每当它想放弃的时候,畜生不如就慢下车速,它奋起直追,车又加速。直到它趴在路边绝望地看着我们,拖着粉红的长舌头,再也不肯起来。我即兴编歌唱:“我是一只流浪狗,远方是我家,给我肉骨头,我也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上到海拔4000的时候,这破摩托车吭吭哧哧爬不动了,我怀疑地问他,你这车排量不是250吗,怎么这么喘? 畜生不如说“烧油烧的太厉害,我把排量改小了。”车在山道上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让人听着发动机的声音真揪心。 当上山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周围的山峰皆在视平线齐平,傍晚的光线柔和细腻,山色变幻丰富,远山近水漠漠如烟。云层从山顶蒸腾接天际,垂垂如幕。 再往上爬了一段山路,一股黑烟从车屁股后面滚滚冒出,这破摩托车彻底歇菜。畜生不如叫我爬山,车带不动两个人了。我徒步往山上爬,畜生不如在盘山道上艰苦卓绝地推车。穿了双黑布鞋爬山,脚下滑的很,碎石被踩得泥沙倾泻。不时地看看公路和老畜,定位自己。这山上没人,我可真怕把自己给弄丢了。 爬到山顶上。视野顿时开阔,猛然望见一汪碧水掩映在群山之间,优美如画,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太美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美只在我心底,难以言述。 湖水在傍晚的光线下粼光潋滟,一路看过很多海子湖泊,从没有看到羊绰雍湖这样美得摄人心魄,壮观无比,湖水的颜色的层次如此丰富,细腻柔和,像打翻了颜料罐一样,颜色从湖边渐变过去,延伸至雪山脚下。 随着我往山下跑,湖水的颜色也随着远近变幻着。 畜生不如捣腾好他的车,带我直向下,往湖边去。经过一个小村庄,路边不时有人跟畜生不如打招呼。我好奇地问畜生不如:“哥们,你常来洗脚啊?” 畜生不如摇摇头,笑说:“我帮这里人家盖过房子。湖边那客栈的老板是我朋友,经常来。” 傍晚的羊绰雍湖无人烟,湖水平静,波澜不兴,色彩斑斓,藏人说羊绰雍湖是女人,那样温柔起伏在大山怀抱里,慵懒舒展。想起过色季拉山的时候,当地藏人说两山一湖的三角恋故事。南迦巴瓦峰没看到,在这里看到了它的情人。那时候阿亮骑车带我,我在车后八卦传说给他听。多么快乐的时光! 傍晚的湖边延绵迤逦,如同世外。如此大好湖光,只有我和畜生两人,静静坐在湖边石头上,将脚放在湖水里泡着,各自心怀沉默。 那湖水如此诱惑,我冒出一个念头,强烈的欲望,想要跳下去,融入湖水中,让这女神湖洗去我一身俗世尘埃。一念顿起,我就动脱外衣,一边叫畜生不如去他朋友客栈去借条毯子来。这里傍晚冷的很,下水前必须做好善后工作。他看看湖水,点头笑说,是个绝世好澡堂,就转身去拿毯子。和畜生不如相处,这点我尤其欣赏,就是只要想去做的事情,做就是了,既不阻拦也不废话。等事情做完,后果出来再想办法解决。如果换个人肯定要阻止,说什么湖水很寒冷,会感冒,得肺水肿,高原反应要人命,或者是神湖游泳被藏民看到要乱刀砍死之类的。 慢慢走入湖水,湖水冰凉寒入心底,如万千针扎,刺痛无比。我紧咬牙关,强忍着不喊出声来,颤抖着将自己慢慢浸入湖水,闭上眼睛,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暗示自己,意志可以战胜一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忍耐的。坚持忍耐,想象湖水是一团火焰,我在烈焰之中,渐渐适应湖水的寒冷,再缓缓舒展开自己,并不想游泳,只想让自己浸在湖里,终于卸下风尘,柔若无骨,像水一样融入其中。 女子本来如水,爱一个人的时候化作他心底的泪,离开的时候眼泪留在这高山上的湖泊。无人知晓。从此不再回头,不再难过。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在客栈吃饭的时候,终于让我见识了畜生不如惊人的饭量。一脸盆的西红柿鸡蛋杂烩面一顿吃完。老板坐一旁抽烟聊天,问我墨脱那边小城状况,湖边生意清淡的很,他想到墨脱那边去做生意,恰好我在墨脱闲来无聊做过一番市场调查,边吃饭边帮他做分析。他准备约上阿藏同去一趟墨脱看看。吃完饭,老板要安排我们住宿。我忽然有了归意,对畜生不如说,走吧,今晚回拉萨。 老板再三挽留不住,就阿藏打电话。果然阿藏阻止我们晚上回拉萨,说畜生不如那个眼神,夜里走山路太危险,开车又疯狂。又把电话转给我,阿藏叫我无论如何今晚在羊湖住一晚,明天他开车过来接我。他在电话里口水横飞,臭骂畜生不如,说好叫他把我带回拉萨,竟然把我带羊湖去了。早知道他今天就自己过来了。让我把电话给畜生不如,我递过去,幸灾乐祸地说:“你要挨骂了,嘿嘿”。畜生不如把电话接过去,直接挂掉,还给老板。拿起头盔,跟我说:“走吧。” 上山的一段小路,很烂,又看不清楚,差点把我颠掉下去。畜生不如叫我抱稳他,但是他肚子太大,我两手环不过来。想想那一脸盆面条就一大坨在他肚子里呢。好容易到了公路。好走多了。我想看看月亮下的羊湖,在山上等了一会,月亮不起山,看不见。这里海拔有5000多,夜晚冷的让人受不了,直哆嗦。又爬上车准备上路,这车不知道怎么死活又打不着火了,可能是山上太冷了,热车热半天,反正畜生不如会修车,我也不着急,坐一边抽烟等他。 车打着火走没多远,车灯又不亮了。这破车真该进废车场了。月亮隐约在云中探出来,盘山公路像灰白色的软体动物缠绕在山间。我问畜生不如他的眼镜到底能不能看清楚路,他说:“废话,看不清楚我能带你找到羊湖吗?”咳,这话!羊湖那么巨大,看不见真是瞎子。下山可以看到很远的盘山路,一路没有车,畜生不如下山速度很快。走着走着,车灯突然又亮了,陡然眼前一亮反而让我们吓一跳,眼前一花,差点撞山,我啊啊地尖叫,死命掐他。 这该死的车灯一路上一会亮,一会灭。畜生不如的车跟他人一样自由散漫,想撂挑子就撂挑子。 到山半腰就不冷了,我坐在后面唱歌,唱仓央嘉措情歌,又唱拉萨的酒吧里大酒鬼:拉萨的酒吧里啊,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她对我说,不爱我,因为我是个没有钱的人…… 又指天上的云给畜生不如看,像飞马一样行走的云,像巨大的披萨饼一样的云,上面好多好吃的点心,还有草莓……还有一朵云好像我们今天碰到的流浪狗……见鬼,我们相处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到大桥边,停车休息,该死的车灯又不亮了,这里停车有点危险,过往的车看不到我们,容易撞上来。畜生不如从包里掏出个手电架在车头上。我们在公路上仰面躺下。我说,这云啊,好像我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云。我以前觉得看云是浪漫的事情,现在常常看云觉得心里悲凉,飘忽无定。畜生不如说,没有时间地点之分,境由心生而已。 一辆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灯很奇怪,微弱的很,还很高。黑暗中看不清楚这是辆什么车,我赶紧举起手机亮灯对准自己,意思是人在这儿呢,别乱开。开近了才看清楚是一辆手扶拖拉机,车上坐着几个藏民,其中一个站在车厢里的举着个手电筒照路,哈哈,和我们一样。还玩忽职守地用手电照照我们。我扮了个巨丑的鬼脸,吓唬他们。他们倒是很友好,大声喊:扎西德勒。 “你为什么离家呢?这么久都不回去。”畜生摆出一副要和我聊聊的样子。 “江湖儿女日渐少,我来凑热闹。”我玩笑地说。 “你眼里常常有一种神情,让人看了难过。”畜生不如认真地说。 “畜生,我不想说我的事情,也没兴趣听你的事情。最好是相互都不要问。大家又不是很熟。”我下意识地让自己离他远一点。 “随便聊聊吧。”畜生不如故作轻松地说。 “有什么好聊的。聊理想聊感情聊价值观?你不是知心大叔我也不是知心姐姐。”我不屑地道。 “就聊理想吧,呵呵,我就是知心大叔。”畜生不如呵呵一笑。 “别和我谈理想,戒了。”我低头点了颗烟。 “戒什么也不能戒理想啊。理想是给人力量的东西。人生就指着它温暖,和活下去啊。”这个流浪汉竟然一本正经地和我谈理想,还这么文艺腔,真是令人觉得啼笑皆非。 “我的理想是挑一担大粪上街,看谁不顺眼迎头泼一瓢。尤其像你这样的,泼两瓢。”我恶狠狠地说。他哈哈大笑,说:“太有意思了,你这理想可真痛快”。 我问:“畜生,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被我问的一愣,纠正我:“不如!叫我畜生不如。”转而学我的口气说:“理想,戒了。”想想又说:“有一天死在路上,被野狗吃掉,什么都不留下。这就是我的理想。” 我拍掌而笑:“好,死得干干净净,来去无牵挂,这也算强大的人生理想。” “为什么叫畜生不如呢?”我好奇的问。 “我连畜生都比不上,所以叫畜生不如啊。”他轻描淡写的说。 “何必这么妄自菲薄呢,你平生不过两件事不如人。”我逗他。 “哦?愿洗耳恭听”他很好奇。 “这也不如,那也不如。以后叫你不如先生吧。”我笑道。 他哈哈大笑:“好,好,确实是这也不如,那也不如。” “小砚,你心里有事情让你过不去,瞒不过我的眼睛。”他兜兜转转又回来。 我仰身躺下看天。“我心里事情多了去了,想杀人,想越货,想引导人民走上新生活。你是指哪一件啊。就你这破眼神你能看见什么啊?” “你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我。一路你都显得特别高兴,一副没心肝的样子。但有时候你开怀大笑,转瞬眼里就出现一种迷迷茫茫的神色,让人看了心里难过,像是整个人都往下一沉。这种感觉我懂,我也经历过,我害怕你走我的老路。”畜生不如一改以往玩世不恭的语气,诚恳地说。 “我看起来很忧伤吗?”我挪揄地问。 “不,你看起来特别快乐。”畜生不如说:“这才让人担心”。 “你好好地做畜生不行么,非得学人做心理医生?你知不知道让人得精神病的都是你这种畜生改行做心理医生的?”我恶毒地说。语言像毒液,伤到别人也伤到自己。我一点也不痛快。 他不再说话了。我看看他,他假寐。我也不理他,世界总算清净了。看着天空发呆。 静静的夜啊,睡不着觉,是吗?请拨打孤-山-夜-话~~~很神经地,这句浙江文艺广播电台里的一句话,穿越时空而来,让人忍俊不住要笑,又要流泪。 桥下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大概是雅鲁藏布江。不知道是流向印度还是哪里的。河水流淌姿态,是日复一日的告别。 “不如先生,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这件事情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我爱上了一个我鄙视的人,结果就是我连我自己都鄙视。”我声音不知为何哽了一下,说不下去,停了停,又道:“很抱歉让你在我人生最诡异的时候认识了我。请允许我偶尔小忧伤小纠结一下,不要用看癌症晚期患者的眼神来看我。大家都有病,不过你病的比我重。”我轻轻地说。 他看着我勉强笑了笑,拍拍我,说:“还记得我答应你的事情吗?任何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为你去做。所以,你在需要的时候,任何时候,我都会在,等你差遣。”他的声音很温柔,剥离了一贯那种冷漠疏离。 我讲了个故事给他听,不关我的感情,仅仅是突然想起了的一件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条河,河上有打渔的人家,有个船家的女儿和我同年同月,巧的是她也叫小燕,她是燕子的燕,我是砚台的砚。同音不同字。那时候我们大概13、4岁,整日形影不离,她待人宽厚柔和,未开言先含笑,我精灵古怪,脾气倔强,对人事总不肯妥协,但我们俩却最最要好。连家里人都说让这两个小姑娘结拜姊妹,两个人比亲生姐妹还要亲。 夏天的夜里,她和我把小船摇到水中间睡觉。两个人躺在甲板上看云。夜晚的云比白天显得神秘深邃,变幻莫测。她会看云占天气,教我如何识别云。我看云总是随着想象力,漫口给她编故事。隔岸的萤火虫偎依在长长短短的苦艾草上,蛙鸣隐隐虫声唧唧,夜晚起了露水,将头发都打湿了,两个女孩常常这样看着云睡去。 15岁的时候,她变了。她喜欢上了村里的一个男孩子。也是夜晚躺在小船上看云的时候,她羞涩地向我说起。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一面觉得这是羞耻的事情,瞬间连带自己都面红耳赤起来,一面又惘然觉得自己心里受到很大的伤害。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将话题扯开。但她又兜转回来。 爱恋一个人的时候是很想和人说起的吧?尤其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当时不理解,甚至觉得愤怒。觉得她变了。变得怎样了,我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很难过。她织了一条老长老长的白围巾,托我送给那个男孩子。我不情愿地说:“这么大热天气送什么围巾嘛,等到秋凉以后不行吗?”我不想替她送出去。她央求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等到秋凉就来不及了。”我以为她是急切要表达她的情意。假意应允了她。那条围巾我偷偷地扔到山上去了。回来说送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她很失落。我又觉得对不起她,但围巾已经被我扔掉了。我们渐渐隔阂,很少去找她。 夏天末尾的一个夜晚,她在熟睡的时候,翻身掉到河里去了。她哥哥顺原位马上下水,河里其他渔船上人也来帮忙。一直没有找到。直到天亮,她在下游飘起来。脸色红扑扑,宛若熟睡。她真的等不到秋凉。 我受到极大震撼,一直一直做恶梦,梦见她,忧伤地问我:“送出去了吗?”我害怕极了。后来我跑到山上去找我扔掉的白围巾,那个围巾不知道怎么挂到树上去了,也许是风。象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飘荡。我抱着那条围巾回到家里后,大病一场。多年过去了,我也渐渐忘却,或者假装忘却。 那些和她一起看过的云,就像今天晚上看到的云。隔了多年,它们在这里和我重逢。 这个故事和我的游记没有关系,只是那时候在路上我突然想起来,想讲出来。 下午在大昭寺前晒太阳,百无聊赖,翻看随身备忘本,看看沿途走过的里程记录,一边用手机计算着。畜生不如好奇探头过来望,问:“算钱呢?”我头也不抬,继续算:“不,算算我走了多少路了。” 今天是出来的第50天整,走了5386公里。10772里路,嗳~~~这要是人民币的数字该多好。我惆怅地想。看着满广场的人流攒动,渐生去意。我真的该回去了。 一想清楚,我就对畜生不如说:“我明天回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他看看我,又说:“我骑摩托车送你到成都。”我摇摇头。 他又说:“那我送你出藏,送到芒康,金沙江大桥,过桥后你自己走。” 我仍然摇摇头:“我还是想一个人走。” “你怎么走?” “边走路,边搭顺风车回去。”我坚定地说。不等他反对就起身坐到拉巴身边去,拍拍拉巴:“拉巴,我明天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拉巴觉得很突然,惊讶地问,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什么。 我递了支烟给他:“不知道,以后来的时候,会来看你。” “身上有钱吗?我给你。”拉巴关心地问。 “不用了,谢谢。我搭顺风车回去,不要花钱。”我感激地拍拍他的手。 “吃饭怎么办?”拉巴仍不放心。 “我身上还有些钱,够。” “晚上,一起喝酒。”拉巴说。我点点头。 靠在墙上,默默地看着大昭寺前那个磕头人的背影,阳光猛烈,汗流浃背。 回头对畜生不如说:“不如先生,我走了以后,帮我照顾仁增。” “他的生存能力比你强多了,你不要担心他。”畜生不如随着我的眼神看看仁增。“为什么要特别照顾他?” “他,是从我喜欢的那个人故乡来的。”我默默地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说。 那个人对我的情意在路上时时温暖着我,而我给他的只能是一个断然离去的背影。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顾的上你。我送你到成都。你已经为我做了事情,不能让我言而无信。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做你的车夫。”畜生不如坚定地说。 “不如先生,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想再搞什么摩托旅行,受够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苦了。一会太阳晒的要死,灰尘满面呛死人。一会上山垭口又冷的要死,山上现在都开始下雪了。我没有厚衣服。”我安慰他,知道他不放心。“我搭顺风车回去,会舒服一点。” “可以,你可以搭顺风车走,我骑摩托车在路上跟着。如果你偶尔不想搭车,或者路上搭不到车,可以坐摩托车走。这样有保障一点。”畜生不如很倔强。 “别说了,我决定的事情,你改变不了。我只想一个人走回去。”我安静,声音坚决。畜生不如迎着我的神情也很坚定。我决定不和他纠缠下去。 起身,把拉巴他们的帽子都收起来,摞起来。笑着对他们说:“好了,你们可以收工了,现在是我GUQI的时间。你们不准跟我抢生意。”我把我的帽子取下来,随手从拉巴的帽子里抓点钱做“钱引子”放在我的帽子里,开始乞讨。见人就GUQI GUQI,一遍遍地说:“GUQI GUQI,好心人,请帮助我回家吧,我出来太久身上没钱了。”人家望望我,或者笑笑,避开,以为我开玩笑呢。偶尔会有人给我钱,不过都是一毛一毛的,最大面值一块钱。还说得我口干舌燥。这样的乞讨筹集路费的效率未免太低啊,看来不是个办法。我坐地上歇息一会,望着人潮来去,得想想办法。虽然我在做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情,乞讨路费毕竟说出去难听。但一但拉下这个脸来,我还是得想办法寻找正确的方法来干这不那么正确的事。 话说这个筹钱的事情么,说来我也算在行。去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募集物资和办学资金,开发我身边各种资源链接像搞xiao似的,极具爆发力。街头、广场、酒吧各种场所也留下了俺募捐的身影。和阿亮在汶川办了7所帐篷学校还加一所幼儿园,跟开连锁一样。这种活我其实干起来驾轻就熟。对,就这么干!乞讨非我所长,募捐才是我老本行。 我开始留意广场上的游客,散客加团体。观察团体中的所谓“意见领袖”的一类人物,细听他们闲聊,找面善的有缘人,嘻嘻,所谓面善就是看起来好煽动的。见一东北大叔和善的很,见乞讨的就给钱,见人就唠嗑。速度滴上前搭讪,问从哪里来,关注他的旅行,引起他对我的关注,主要是我那样子不注意也难,看起来头头是道,能说会道,衣着却落魄的紧。见他问我,我嘻嘻一笑:“说起我的旅行啊,嘿嘿,还是不说的好,怕吓着你啊。”大叔一听,乐了,积极欢迎我吓唬他一下。我清清嗓子,说,我要开讲了哦。不过,我需要一个道具。就是把你们导游的喇叭借我用一下。大叔一听:“嘿,准备说书啊?” 拿了喇叭,大大方方,站场子中间,开讲:“嗳~~~~”先打个呼哨么,开场要响亮,引人注意,抱拳一周:“诸位路过的君子,走过不要错过,小女子借贵宝地说书了。说得什么呢,诸位大哥大姐,叔叔阿姨,都是路上行者,今天小女子在此也说个路上的故事。相当地彪悍,相当地惊吓。胆小的请自行散去,胆大的留下围观,鉴于此段旅行相当得毒辣凶险,友情提醒诸位表模仿,否则,后果自负。好,我开讲了,讲的好,诸位有钱捧个钱场,资助俺回家的买路钱,木钱的呢,也没关系,给俺捧个人场。大家都是出来走路的,来得去得就行。嘻嘻~~” 这一段大喇叭开场白,引得大家潮水般涌过来,连磕头的人都停下来了。那大叔更是笑得前俯后仰,跟同伴说这姑娘太逗了,真跟说书的似的。 “话说一个多月前,俺从成都出发,本来想去汶川看看去年做志愿者时候教的学生,三天就回转,不料,命运的转折点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过彻底关大桥,桥就被飞石砸断,于是转道走茂县过松潘意欲往成绵高速回成都,不料啊不料啊,成绵高速也封路了。于是一咬牙,转道走马尔康……走啊走啊,天气冷了起来,扔掉拖鞋,买双鞋继续上路。再走还是冷,红原那个地方冷死个人啊。又买了外套和长裤。越走海拔越高,生生把俺晒的像块腌猪肉,在路边又买了顶帽子继续走……因为出门一没带指南针,二没带地图。不辨方向不识路,一不小心就走到了雅江地界儿,听说快到西藏了,俺寻思着,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旅行过呢,不如去西藏看看。俺脑子一热,受一藏民怂恿,买了辆摩托车就往西藏骑,无驾照无行驶证,身份证也不顶用,一路被警察追得魂飞魄散,扣过车子,进过局子。路过波密,又听说墨脱很神奇,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深山密林中门巴人,专门以毒服人,神奇得八得了。二话不说骑着摩托进墨脱,一路摔了几十跤,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家看看,这身上伤痕累累啊,都是漫漫征途的痕迹(撩起破牛仔裤,展示摔伤痕迹和蚂蟥吻痕。)命运多蹇啊多蹇,嘎龙山上还遭劫。所幸命还在。不然,今天诸位就听不到这么精彩的旅行故事了。当然,诸位看官,肯定要说了,换普通人可能就放弃了,回去得了,这旅行整得,跟泼命似的。可惜,俺这人倔强!一般人撞了南墙就回头,俺不,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俺跨过去。说了去西藏,俺死也要死过去。于是拖起车子继续上路。一路翻山越岭,时而暴雨倾盆,时而骄阳似火。摔得跟斗爬地的,终于,在8月骑到了拉萨,弹尽粮绝卖战马,哦,就是俺的摩托车,卖了车继续旅行,前藏、后藏,直逛到身无分文,大昭寺前沦为说书人,筹点返乡买路钱……” 一面说,一面展示我的小备忘本,行程记录,路上日记,还有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上图上真相。一干人等确实被俺震撼了一把,纷纷解囊相助,而且是愉快的相助,被我一段说书耍贫嘴逗得乐的不行。本来么,助人就是快乐之本。其实有时候真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大家觉得好玩。我想起我募集赈灾物资的时候,从来不苦哈哈博人眼泪赚取同情心的资助。激起大家乐善好施心意。让人快乐的相助比苦哈哈的求助更愉快。 拉巴他们看着我耍宝似的,呵呵直乐。乖乖一溜坐墙根下看我乞讨。经过仁增身边,他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我冲他笑笑,说:“继续磕头,早早磕完早收工哦,晚上我们喝酒”。 ----------------------- 71 衣上征尘染酒痕 2009年9月11日 拉萨 成都(40KM)都江堰(90KM)汶川(46KM)茂县(160KM)松潘(往返60KM)牟尼沟;松潘(164KM)若尔盖(133KM)红原(185KM)马尔康(672KM)康定(往返100KM)泸定;康定(75KM)新都桥(74KM)雅江(143KM)理塘(187KM)巴塘(105KM)芒康(164KM)左贡(298KM)然乌(145KM)波密(往返296KM)墨脱;波密(往返120KM)许木;波密-通麦-鲁朗(164KM);鲁朗(76KM)八一(127KM)工布江达-墨竹工卡-拉萨(273KM);拉萨(往返750KM)那曲;拉萨(往返320KM)山南;拉萨-曲水-羊绰雍湖往返308KM;——全程5386公里 下午在大昭寺前晒太阳,百无聊赖,翻看随身备忘本,看看沿途走过的里程记录,一边用手机计算着。畜生不如好奇探头过来望,问:“算钱呢?”我头也不抬,继续算:“不,算算我走了多少路了。” 今天是出来的第50天整,走了5386公里。10772里路,嗳~~~这要是人民币的数字该多好。我惆怅地想。看着满广场的人流攒动,渐生去意。我真的该回去了。 一想清楚,我就对畜生不如说:“我明天回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他看看我,又说:“我骑摩托车送你到成都。”我摇摇头。 他又说:“那我送你出藏,送到芒康,金沙江大桥,过桥后你自己走。” 我仍然摇摇头:“我还是想一个人走。” “你怎么走?” “边走路,边搭顺风车回去。”我坚定地说。不等他反对就起身坐到拉巴身边去,拍拍拉巴:“拉巴,我明天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什么时候再来?”拉巴觉得很突然,惊讶地问,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什么。 我递了支烟给他:“不知道,以后来的时候,会来看你。” “身上有钱吗?我给你。”拉巴关心地问。 “不用了,谢谢。我搭顺风车回去,不要花钱。”我感激地拍拍他的手。 “吃饭怎么办?”拉巴仍不放心。 “我身上还有些钱,够。” “晚上,一起喝酒。”拉巴说。我点点头。 靠在墙上,默默地看着大昭寺前那个磕头人的背影,阳光猛烈,汗流浃背。 回头对畜生不如说:“不如先生,我走了以后,帮我照顾仁增。” “他的生存能力比你强多了,你不要担心他。”畜生不如随着我的眼神看看仁增。“为什么要特别照顾他?” “他,是从我喜欢的那个人故乡来的。”我默默地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说。 那个人对我的情意在路上时时温暖着我,而我给他的只能是一个断然离去的背影。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顾的上你。我送你到成都。你已经为我做了事情,不能让我言而无信。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做你的车夫。”畜生不如坚定地说。 “不如先生,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想再搞什么摩托旅行,受够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苦了。一会太阳晒的要死,灰尘满面呛死人。一会上山垭口又冷的要死,山上现在都开始下雪了。我没有厚衣服。”我安慰他,知道他不放心。“我搭顺风车回去,会舒服一点。” “可以,你可以搭顺风车走,我骑摩托车在路上跟着。如果你偶尔不想搭车,或者路上搭不到车,可以坐摩托车走。这样有保障一点。”畜生不如很倔强。 “别说了,我决定的事情,你改变不了。我只想一个人走回去。”我安静,声音坚决。畜生不如迎着我的神情也很坚定。我决定不和他纠缠下去。 起身,把拉巴他们的帽子都收起来,摞起来。笑着对他们说:“好了,你们可以收工了,现在是我GUQI的时间。你们不准跟我抢生意。”我把我的帽子取下来,随手从拉巴的帽子里抓点钱做“钱引子”放在我的帽子里,开始乞讨。见人就GUQI GUQI,一遍遍地说:“GUQI GUQI,好心人,请帮助我回家吧,我出来太久身上没钱了。”人家望望我,或者笑笑,避开,以为我开玩笑呢。偶尔会有人给我钱,不过都是一毛一毛的,最大面值一块钱。还说得我口干舌燥。这样的乞讨筹集路费的效率未免太低啊,看来不是个办法。我坐地上歇息一会,望着人潮来去,得想想办法。虽然我在做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情,乞讨路费毕竟说出去难听。但一但拉下这个脸来,我还是得想办法寻找正确的方法来干这不那么正确的事。 话说这个筹钱的事情么,说来我也算在行。去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募集物资和办学资金,开发我身边各种资源链接像搞xiao似的,极具爆发力。街头、广场、酒吧各种场所也留下了俺募捐的身影。和阿亮在汶川办了7所帐篷学校还加一所幼儿园,跟开连锁一样。这种活我其实干起来驾轻就熟。对,就这么干!乞讨非我所长,募捐才是我老本行。 我开始留意广场上的游客,散客加团体。观察团体中的所谓“意见领袖”的一类人物,细听他们闲聊,找面善的有缘人,嘻嘻,所谓面善就是看起来好煽动的。见一东北大叔和善的很,见乞讨的就给钱,见人就唠嗑。速度滴上前搭讪,问从哪里来,关注他的旅行,引起他对我的关注,主要是我那样子不注意也难,看起来头头是道,能说会道,衣着却落魄的紧。见他问我,我嘻嘻一笑:“说起我的旅行啊,嘿嘿,还是不说的好,怕吓着你啊。”大叔一听,乐了,积极欢迎我吓唬他一下。我清清嗓子,说,我要开讲了哦。不过,我需要一个道具。就是把你们导游的喇叭借我用一下。大叔一听:“嘿,准备说书啊?” 拿了喇叭,大大方方,站场子中间,开讲:“嗳~~~~”先打个呼哨么,开场要响亮,引人注意,抱拳一周:“诸位路过的君子,走过不要错过,小女子借贵宝地说书了。说得什么呢,诸位大哥大姐,叔叔阿姨,都是路上行者,今天小女子在此也说个路上的故事。相当地彪悍,相当地惊吓。胆小的请自行散去,胆大的留下围观,鉴于此段旅行相当得毒辣凶险,友情提醒诸位表模仿,否则,后果自负。好,我开讲了,讲的好,诸位有钱捧个钱场,资助俺回家的买路钱,木钱的呢,也没关系,给俺捧个人场。大家都是出来走路的,来得去得就行。嘻嘻~~” 这一段大喇叭开场白,引得大家潮水般涌过来,连磕头的人都停下来了。那大叔更是笑得前俯后仰,跟同伴说这姑娘太逗了,真跟说书的似的。 “话说一个多月前,俺从成都出发,本来想去汶川看看去年做志愿者时候教的学生,三天就回转,不料,命运的转折点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过彻底关大桥,桥就被飞石砸断,于是转道走茂县过松潘意欲往成绵高速回成都,不料啊不料啊,成绵高速也封路了。于是一咬牙,转道走马尔康……走啊走啊,天气冷了起来,扔掉拖鞋,买双鞋继续上路。再走还是冷,红原那个地方冷死个人啊。又买了外套和长裤。越走海拔越高,生生把俺晒的像块腌猪肉,在路边又买了顶帽子继续走……因为出门一没带指南针,二没带地图。不辨方向不识路,一不小心就走到了雅江地界儿,听说快到西藏了,俺寻思着,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旅行过呢,不如去西藏看看。俺脑子一热,受一藏民怂恿,买了辆摩托车就往西藏骑,无驾照无行驶证,身份证也不顶用,一路被警察追得魂飞魄散,扣过车子,进过局子。路过波密,又听说墨脱很神奇,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深山密林中门巴人,专门以毒服人,神奇得八得了。二话不说骑着摩托进墨脱,一路摔了几十跤,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家看看,这身上伤痕累累啊,都是漫漫征途的痕迹(撩起破牛仔裤,展示摔伤痕迹和蚂蟥吻痕。)命运多蹇啊多蹇,嘎龙山上还遭劫。所幸命还在。不然,今天诸位就听不到这么精彩的旅行故事了。当然,诸位看官,肯定要说了,换普通人可能就放弃了,回去得了,这旅行整得,跟泼命似的。可惜,俺这人倔强!一般人撞了南墙就回头,俺不,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俺跨过去。说了去西藏,俺死也要死过去。于是拖起车子继续上路。一路翻山越岭,时而暴雨倾盆,时而骄阳似火。摔得跟斗爬地的,终于,在8月骑到了拉萨,弹尽粮绝卖战马,哦,就是俺的摩托车,卖了车继续旅行,前藏、后藏,直逛到身无分文,大昭寺前沦为说书人,筹点返乡买路钱……” 一面说,一面展示我的小备忘本,行程记录,路上日记,还有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上图上真相。一干人等确实被俺震撼了一把,纷纷解囊相助,而且是愉快的相助,被我一段说书耍贫嘴逗得乐的不行。本来么,助人就是快乐之本。其实有时候真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大家觉得好玩。我想起我募集赈灾物资的时候,从来不苦哈哈博人眼泪赚取同情心的资助。激起大家乐善好施心意。让人快乐的相助比苦哈哈的求助更愉快。 拉巴他们看着我耍宝似的,呵呵直乐。乖乖一溜坐墙根下看我乞讨。经过仁增身边,他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我冲他笑笑,说:“继续磕头,早早磕完早收工哦,晚上我们喝酒”。 傍晚我蹲在地上数钱,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拉巴也关注地蹲在旁边跟着我数,我被他吵昏了,加之心情激动,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清楚。别误会,不是钱多的数不清,而是零钞太多,还有好多一根毛五根毛的(铲铲的敏感词!!)。把拉巴赶走,我专心地数了两遍,数清楚了,一百一十四元零八角。我抓着钱惬意地靠墙坐下,咧着嘴嘿嘿直乐。陷入想入非非之中:半天一百,一天两百,月入六千啊~~小城市的白领不过这个收入吧,还不用整天看老板的扑克牌脸。这样想想,几乎要改变我的行程,GUQIGUQI未尝不失为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啊。 夜,凉如水。大昭寺前。我、拉巴和他的手下、畜生不如、仁增,一群人围坐在墙根下喝酒。几箱拉萨啤酒凌乱地堆在中间。箱子上放些炸土豆,花生米下酒。大家东扯西拉,挺开心,了无离愁。他们都是流浪汉,对离别这种情绪从来就没有培养起来过。倒是我有些莫名伤感。回首走过的漫漫长路,再想想即将再要走上的漫漫长途,返程有五千多里路。我紧紧地攥着这114块钱,几乎要捏出水来。能回到家吗?说实话,我有点丧失勇气了,孤独惆怅。不知道前路有些什么未知的等着我,不知道自己生存能力够不够强,能不能真的像流浪汉一样混回去。如果在路上生病怎么办?如果在路上搭不到车,一个人孤独行路,翻山越岭……一种前所未有虚弱乏力感向我袭来……要命!我觉得自己渐渐丧失力量了。来的路上好比急速行驶的列车,精神和体力都充沛,所以百病不生。现在却感觉越来越虚弱。过往经验告诉我,只能,强撑过去,一旦懈怠,往往是一场大病。 虽然,俺一路高歌,一路如雷神再世,雷倒一切困难险阻。但是,谁也不是铁打的挖~~尤其是没有钱的时候。心里直发虚。我有些害怕,我害怕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未知。 算了,不去想它。上路了再说吧。 此刻,看看眼前,朋友们都在。有酒喝,有歌听,真好!那个每天挂着录音机假装念经假装残疾的乞讨人,竟然找到一盒藏歌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播放。沙沙嘶哑的藏歌在大昭寺前回响。拉巴一边听一边跟着唱,趁音乐过门的时候,对我探身过来说:“好听不?这是我们日喀则的歌。”又缩回去专心地唱,几个日喀则的流浪汉也跟着轻轻地唱起来。小的时候,有一个人对我说谁都会为了寻找未来踏上旅途,可最终还是会回到出生的地方,那是,故乡。从这些流浪汉的眼睛里,我看到日喀则的莽莽草原、牛羊马匹、雪山、海子,让人悠然有了远意。故乡,这个词,忽然冒出来,带着浓浓的愁思和酒意。 喝了酒之后的声音嘶哑,沧桑,想起来时路上摩托车轮碾过砂石路的粗糙,日色光影随车轮急速流转。我迎着呛人的大风,结结巴巴地唱:穿越旷野的风啊,你慢些走……而时光飞速,永不停息。 回首过去的时光,想要说成那是因为命运才会这样。我假装忘记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不知有多少,都要忘记掉。于是,过去的人,和时光渐渐消失,他们,不再和我在一起,就像渐渐远去的摩托车引擎声。 未来,是很远很远很远的旅行,一个人迎风向前……我想说,老子他妈的不在乎!可是还是会心酸。 音乐突然变作吱吱嘎嘎声,拉巴暴躁地用手大力猛拍了几下录音机,录音机遭受重创,彻底不唱了。拉巴很不尽兴。站起来边唱边舞,冲我伸手,邀我一起跳。大家围着几箱啤酒唱歌跳舞。畜生不如靠墙坐着,脸上阴晴不定。他除了对我客气点,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仁增靠他坐着,他让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写在他的手心。整晚很少说话,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飘忽空洞。又像以往我看到的模样,恍惚孤独。 我们的狂欢很快就被大昭寺前巡逻的WJ闻声赶来,喝令禁止。驱逐我们散去。大家颇有经验地向各个方向散去。不一会,大家又嘻嘻哈哈围拢来。这次安静多了,不过也了无情绪。 子夜时分,大昭寺前,一群流浪汉伤感道别。 再见,小砚。 再见,朋友。再见,拉萨。 一切,都可说再见,也可再也不见。 月色流黄,照在大昭寺的台阶上,流离似水光,夜色寒意浸人。 明天,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我会好起来的。我要回家! ----------------------- 72 路短情长 2009年9月12日 拉萨——八一 400KM 9月12日清晨离开拉萨,出来的第51天,终于踏上归程。 想起,初到拉萨的时候,我还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扬言要一个人骑摩托车从滇藏线走云南绕回四川。为了这个伟大的计划还在拉萨河的乱石滩上苦练车技N久,技术实在太烂,让阿藏他们看着揪心,直摇头,实在看不下去,跟我说:“你非要一个人骑车回去,只能给你整辆电动车骑回去。主要是,你骑摩托车走滇藏线绝无生还可能。”我练车的那辆是车架最小的雅马哈125,摔倒在乱石滩上,我都扶不起来。每次摔倒,都要他们来帮忙扶车。阿藏苦口婆心,给我摆道理讲事实,问我是不是路上摔倒了,要坐在路边等到过路的人帮我扶起车来再上路,前提还是没有摔死摔残疾的情况下。 我权衡再三,只好放弃了。虽然,相对于骑摩托车回去这个拉风的计划,搭顺风车回家,稍稍显得低调点儿。但是,兜里没子儿的时候,我还是低调点比较靠谱。我又不是傻大胆,对吧? 昨夜给阿藏打电话告别,说今天离开拉萨回家去。阿藏说畜生不如骑车疯狂,眼神又不好,车烂路烂。畜生不如送我实在不放心。他还是自己送我一段路。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了,他估计我短期内不大可能发神经乱窜到西藏来了。 本不想麻烦藏少爷了。但想想身上钱也不多,114块,能不能混回去着实没把握。实话说,这种事情我也没干过,心里虚的很。 早晨,一走出巷子口,就看到畜生不如骑在那辆烂车上等着我。请他带我去大昭寺找仁增,想去大昭寺看一眼仁增再走。在大昭寺找半天没找到,拉巴说仁增今晨去了色拉寺,不在大昭寺前磕头。畜生不如骑摩托车带我沿大昭寺往色拉寺路上寻找,来回两趟,又走另一条路如此两趟往返,皆未见仁增。心意已到,见与不见,也不那么重要,望望色拉寺山门,心里默念了声仁增再见。毅然回转。 让畜生不如带我在拉萨城里兜了一圈。清晨的拉萨,天空明净如水洗。人潮熙攘往来如织。清晨的布达拉宫前,和往日一样,许多磕头人朝着布达拉宫磕头。虔诚,沉默。从他们身后穿过。想起和啊亮在布达拉宫前告别的夜晚。他倒退着说砚台再见,又冲布达拉宫挥手说西藏再见。 我也响亮地对着布达拉宫大喊了声:“拉萨,再见。”一边喊,一边还挥挥手。把老畜吓了一跳。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看我。我不好意思地一笑,觉得自己这种做派是幼稚的文艺范~~ 路上我告诉畜生不如,仍决定沿路搭顺风车回成都,他的情意心领了。此去成都有2300多公里,相送来回一趟太费周折。只让他送我去拉萨桥头,阿藏在那里接应送我去八一。畜生不如面色阴沉,不置可否。 到拉萨桥头,阿藏已经在桥头等候多时。我换车,正待和畜生不如告别,畜生不如一加油门,撂下一句话:“我在八一等你。说到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畜生不如已经在百米开外。 我和阿藏面面相觑。畜生不如待人行事向来只按自己意愿形事。好与不好,都是他按照自己的方式,不管别人是不是需要,是不是想接受。不知道与人相处,是要情意对等,不对等就是负担。 阿藏一路狂飙,想追上畜生不如,说服他回拉萨去。一直追到工布江达都没追上。阿藏骑的是宝马650,车速快的时候飙到150。畜生不如那辆烂车不可能追不上。我说畜生不如肯定知道我们会追他,骑到前面就找岔路叉转开来,现在肯定在后面。阿藏又马上回头。果然半道截住畜生不如。两个人坐车上瞪视对方片刻。阿藏叹了口气,妥协地说:“那一起送小砚到八一吧,明天再跟我一起回拉萨。” 晚上住八一。打电话给去墨脱时认识的董老师,他已经调离墨脱现在在八一一中学当老师。董老师拎一箱啤酒上来找我喝酒。给阿藏和畜生不如简单介绍一番,就和董老师去我房间喝酒。和董老师这一路已是第五次见面,从陌生人路遇到成为好友,一路一再相逢。见一次喝一次酒。以至于我每次想起董老师都好似闻到酒意。只是这次是归程,再相见恐怕不知何年何月了。我给他女儿串了绿松石的手链,说起来窘迫,只得一颗绿松石,编结在红线上。坦言道:“物件虽小,也不值钱,只是,我想表达我的情意”。也不说墨脱路上一路相顾的话了。 喝酒聊天,董老师听我说起在藏族朗玛厅喝酒跳舞的快乐,虽已到半夜,力邀我一起再去狂欢一次。畜生不如也要陪我们去。万一我们都喝醉了,他可以带我们回来。我兴高采烈地在破牛仔裤外面系上我那条和布达拉宫一样漂亮的裙子欣然出发。 三个人挤坐在畜生不如的烂摩托上,在深夜的八一街头四处找朗玛厅。一路纵声放歌,一股寻欢买醉的劲头。因为不像小镇,往往只有一家朗玛厅,我们见朗玛厅就下车去转转,挑了一家氛围最好的进去玩。拉萨啤酒堆满桌面,和董老师边聊边喝。畜生不如只象征性地喝一点。坐一边看我们喝酒扯淡,很深沉。我跟董老师介绍了一下畜生不如的脾气,他就这样,不意味着高兴也不意味着不高兴,不用在意。董老师笑笑说:“小砚的朋友。五花八门很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夸我的意思,呵呵。 那曲锅庄响起,董老师欣然伸手拉我去跳舞。我笑着跟畜生不如说:“看着包,我去跳舞罗~~”畜生不如冲我笑笑挥挥手。董老师惊讶道:“你朋友会笑嗳!”我笑说:“他当然会笑,不过不轻易笑,所以笑起来像哭一样。” 我沿途经过的每个朗玛厅必放的锅庄舞曲就是《那曲锅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锅庄舞曲。每当听到音乐响起,浑身都蠢蠢欲动。台上跳舞的人太多了,从去到返程,跳了那么多次舞,我还是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一路跳过无数锅庄,各地都不一样,我每每学会了这里的上路,前方路上的又跳得不一样,我是一个永远都不合拍的舞者。董老师倒是跳的像模像样。锅庄这种舞步还是男的跳起来好看,充满活力和阳刚之气。本来这种舞蹈就是从劳动中演化出来的。我站在圆圈外围按我自己的舞步跳,面向台下喝酒的人群跳,假装身后的那些跳舞的人全是我的伴舞,这是我一个人舞台,尽情展示我这不合拍的舞步,台下竟然纷纷鼓掌叫好,畜生不如远远冲我举杯致意,我冲他挥挥手,一边笑一边举起双臂随着节奏旋转裙裾。 突然跳舞的圈子中伸出一只手拉了我一把,另一个人笑着用力将我一把推进跳舞的人群圈子中间。我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脚上鞋掉了一只。我跳着脚,跳回去找我的鞋子,这双布鞋有点大,跳舞不太跟脚。大家忍俊不住发出哄笑声,董老师紧张地看我,我笑着冲他摇摇头,扮了个鬼脸,毫不介意,穿好鞋子,继续跳。这种锅庄有点像我后来看到的玛尼锅庄,大家围合圈子随着节奏圈子越围越小,又随着节奏慢慢散开,再围合,像潮水一样的舞步,形成欢乐的潮汐。我边跳边随着大家转,看到跳得好的小伙子就伸手拉他进圈子共舞,每拉进一个人,周围都发出潮水般的叫好。有的人很自然跟着我的舞步一起跳,有的人很害羞,跳了几步就缩回圈子当中。邀请的人和被邀请的人都很高兴,笑容洋溢。 朗玛厅的DJ将这支舞曲放完,并不换别的音乐,反而是更热烈的锅庄舞曲。台下的人纷纷挤进圈子,我终于在狂欢中将鞋子跳掉了,在一片哄笑中,我自己也忍不住尴尬好笑,趁音乐过门的时候,索性将鞋子袜都脱了,赤足立在圆圈中间,静立片刻,看着大家旋转飞舞,弦子悠扬,我用足尖轻点地面,再慢慢扭动腰,到肩,到双臂,越来越快,裙裾飞舞,短发飞扬……每根神经都在舞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音乐从每个毛孔渗入,整个人都在如水的音乐之中,浑然忘了自我。 趁我跳舞,董老师帮我将鞋袜拿到舞台前台阶上。在圈外望着我笑,还得意自称“护鞋使者”。我跳得大汗淋漓,额发都汗湿耷在额头要滴水。下台来喝酒,坐在台阶上穿鞋袜,坐前排的几个人冲我举杯致意,夸我跳的好。我也得意地冲他们挥手笑说谢谢。有人开玩笑说:“汉族的姑娘,你的脚好白。”我回他:“藏族的小伙子,你的脸好黑。”那一桌人顿时笑翻。那个人讪讪地冲我举杯:“祝你玩的开心!”我冲他挤挤眼,笑笑。 那一夜,喝光了董老师身上所有的钱,董老师慷慨摘下腕表沽酒。我赶紧拦住了,返身到畜生不如身上去搜钱。竟然被我搜出五十块钱,不管畜生不如一脸无奈,赶紧伸手招酒保过来,再叫五罐拉萨啤酒。 凌晨4点,我们几个醉醺醺的家伙,准备回去了。几个藏族男孩子追出来和我握手道别,给我递烟,问我明天还来不。我笑着摇摇头。在摩托车的轰鸣中,我扬手冲这些可爱的男孩子们飞吻道别。 明天,明天我要去下一站,鲁朗小镇,继续跳舞。 ----------------------- 73 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2009年9月13日 八一 早上4点多才回来。让董老师去我房间躺会,他早上还有课,嘱他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跑到阿藏房间,跳到他床上,把他摇醒,盘腿坐床上和他说话。他睡意朦胧,说昨夜他和八一的朋友喝酒回来,见我出去了,等我到三点多,困的不行睡去了。说着声音渐低又睡去了。我摇摇他,他装死不醒。我跳下床,去挤了个热手巾过来在他脸上胡乱擦一把,把他彻底整清醒了。他爬起来看看表,已经5点了,叹了口气,说:“要被你折腾死了,你这家伙简直是个祸害”。我大声说:“哎呀,我今天就要走了哇。陪我说说话嘛,下次再见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唉~~你乖乖回去吧,别乱窜了。过段时间我就去成都看你,冬天的时候接你来拉萨看雪。”阿藏起身点了颗烟,靠在床上陪我说话,问我晚上玩的可开心,去哪里玩了。我眉飞色舞,说:和董老师还有畜生不如,去朗玛厅跳舞了,喝了很多很多酒,鞋子都跳掉了,后来光着脚丫跳舞。开心死了。喝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回来…… 阿藏问我今晚惹事没有?我不好意思地说,你不在我身边哪敢惹事啊,惹了事情没人罩着我啊。上次还在拉萨的时候,阿藏有次带我去朗玛厅玩,他和几个藏族人旁边一桌谈事情。我一个人喝酒跳舞。朗玛厅里几个藏族人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玩,过来调戏。结果惹出一场群殴。 阿藏嘱咐我以后一个人不要去朗玛厅喝酒跳舞了,藏族的朗玛厅乱的很,藏民随身都带刀,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尤其往下走到昌都地区,那边的藏族民风相当彪悍,对汉族也很仇视。我乖乖地点头:“嗯,嗯,记住了,以后一个人的时候乖一点,不乱来。想乱来也要有阿藏在身边才行。”阿藏一脸坏笑,伸手一把抓住我:“好,想乱来是吧?现在就可以。”我嗖滴跳开,说:“你又不缺女人,别坏了我们之间兄弟情义。我睡觉去了,明天别叫我,你该干嘛干嘛去,让我睡到自然醒。睡好了,我好有力气走路。” 出门,见畜生不如搬了张椅子坐在我门口,垂头昏昏欲睡。黑暗中的身影让人看了难过。我在他面前蹲下,看看他。他眯着眼睛看看我,不说话。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睡过觉,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他不喜欢在屋子里睡觉,平日睡眠也很少。轻轻拍拍他的手,说:“你今天也累了,跑了这么多路,去床上睡一会吧。”他固执地摇摇头,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去睡觉,将门敞开,门廊灯为他亮着。 宿醉醒来,神思恍惚。望着天花板一阵发愣。半天才回忆起一些片段。看看旁边床上,董老师已经走了。他早上有课。仿佛记得临走前曾来我床前探身看了看我,和我说他走了。我想抬手和他道别,却抬不起手来。瞬间又睡了过去。 摸出手机看看,已经下午一点了。手机两条短信,董老师说谢谢信任就此道别。阿藏说去办事让我起床后给他电话。我扬声叫畜生不如,门一直开着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就在外面。进来看我醒了,问我头痛不痛,我摇摇头,说待会就走了。请他在对面床上坐下我有话说,他说等一会,过会端了碗面进来,让我先吃点东西。我起身洗漱,发现鞋子有异,仔细一看,发现鞋后幇用针线仔细缝过两道。穿上去跟脚多了。畜生不如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鞋尖,仰头问:“不挤脚吧?你睡了,我也没比着你的脚缝。”又说:“下次你跳舞的时候鞋子就不会掉了。” 我怔怔地站着,想落泪。想想什么都不说了,转身去洗脸。 在洗手间,终于还是掉眼泪了。想想畜生不如戴着他那副支离破碎的烂眼镜在灯下帮我缝鞋子,那样的情景令我想想,忍不住掉眼泪。这世上有几个人如此待我?哪怕是我倾尽心力去爱的人,也不曾为我做过如此细小如此关爱的事情。从相识之初的厌恶,甚至瞧不起,到今天,我们要分别。我对他说过许多刻薄的话,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无视他的情意,也从无尊重。我只觉得我是我自己,我愿意如何就如何,不喜欢我就别对我好。对我太好我尤其要厌恶。我在他面前多么自私和冷酷。从心底觉得他是不相干的人,他于我的生活于我的悲伤快乐无足轻重。他从拉萨奔波到曲水来接我,我仍是任性冷酷,骂他多管闲事,阴魂不散。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他却一直待我如父兄般关爱。 从今天开始,我要回报从前别人友善待我。我想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这次在成都收拾东西,扔掉了许多我素来喜欢的东西,唯这双鞋子,我洗干净了,裹好带在包里,我要穿着它走更远更远的路。没有爱人,有朋友情意温暖,人生一样会圆满。失去一些,得到一些,上天待我是仁慈的。无论何时,将来,以后的以后,我都愿意相信人的善意。) 我边吃边和他说话。第一次和一个人说起我的感情状况,此前未曾说起过的一些痛苦纠结,也一并告诉他。也坦言说我想一个人走路,不是任性,也和冒险无关。而是我想重新面对一个人的状态。这是我需要的一个自我修复的过程。我相信我自己可以面对各种人和事情。我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不再虚弱,不再无助。任何人都帮不了我。只能独自去面对。就算我错了。那么,又有谁敢说,自己的一生没有任何的后悔或遗憾呢。 畜生不如望着我,说:“你不说,我也早就知道,我是经历过这些事情,所以我担心你。怕你和我一样,走着走着,永远就失去了自己。任何旅行,都不过是从此处抵达彼处,而心从此无根。人,总归是需要归宿。” “我的归宿就是健康与才干,一个人终究可以信赖的,不过是她自己,能够为她扬眉吐气的也是她自己,我要什么归宿?我已找回我自己,我就是我的归宿。”我勉强笑着,故作臭屁地说。 畜生不如深爱一女子,但两人不能在一起,个中太复杂就不说了。那女子后来远走他国。畜生不如一度疯傻痴癫,“痊愈”后流浪异乡不再回家。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放逐在岁月里。有首诗说“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每每读到此句,心中无限凄凉。世上也许有很多人适合自己,但是只有一个人是心底始终念念不能忘怀的,不管走多少路,都无处可逃。若是没有她(他),你的世界便会寂寞许多。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浩淼世界中何去何从? 畜生不如为那女子拍拉萨,拍藏族风景,那种心情,仿佛是带她一路去旅行。并不是接到什么活来赚钱。所以也无钱支付我的酬劳。我那么损他刻薄他,却不知道他是怀着一颗爱恋苦楚的心思来求我做事。他甘愿为我做苦力,做免费车夫,甚至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向我支付所谓的报酬,低声下气,忍受我对他的刻薄和不尊重。只为他心中的爱人,他想她念她,想为她去做一些事情,她看录像带的时候,仿佛是他在陪着她一起看风景。那样心思婉转,让人想想,也好酸楚。 畜生不如帮我整理背包,一边整理,一边教我如何放行李,可以放到最多东西,背起来又不吃力。又下楼买了一大包棒棒糖和一些零食给我拆开,塞一些在随身小包里,可以路上吃。一边整理一边叮嘱,许多话说了又说。又帮我在背包上缝上一面小红旗,说:“宝妹,这个红旗很有用哦,很多司机看见这面红旗会停车载你的。因为很多徒步全国的人包上都带着红旗。司机对这种人也很尊敬。” 从今日开始,我有了一位异姓兄长,就是畜生不如,他唤我宝妹,乃是宝贝妹妹的意思。我乖乖听着,温顺点头答应。以往他一唠叨,我就决然打断,说:“语言是一切误会的源泉,别跟我说话”。我不再嫌他啰嗦。要知道,有人愿意这样啰嗦你,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我坐床沿一边吃面,一边听他的絮叨,好像家里人的感觉。 畜生不如是心怀重情的人,情到浓处情转薄,反而变得淡漠起来,待人冷淡疏离。他自称畜生不如,誓与人类划清界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人如果遵照他的内心去活着,他要么成为一个疯子,要么成为一个传奇。 所有的朋友都曾是陌生人 鲁朗 出八一,再次回到漫长的318国道。 畜生不如骑车将我送到路口,我独自走上318国道。终于一个人走在路上了。含着棒棒糖,背着包慢慢走着。有几辆车从我旁边过去,我都没拦。我怕畜生不如看到我拦车人家不停,他会对我的搭车计划没信心,会担心我这样回去实在不靠谱。我要走到他看不见了,才拦车。走到山路拐弯处,回头看到畜生不如趴在摩托车上,头枕着胳膊,远远地望着我这边。稍一犹豫,反而加快脚步拐过弯道。再回头,就看不见了。 沿着尼洋河的山道风景很美,河水宽阔平缓,沿着山道蜿蜒。河道中间时常出现成片的矮树林,绿洲,牛羊在绿洲上吃草。有点像塞外江南。我沿着山路,踢踢踏踏,塑料布鞋底走在柏油路上噼啪作响。如果不急着赶路,这路风景真愿意这么悠闲地一直走下去。 一辆越野车过来了,我飞快伸手拦车,车未减速,直接开过去了。是不是我拦的太迟了?人家懒得刹车就开过去了。下辆车得早点拦。营运类的车也不用拦,肯定不免费带人的。我一边总结,一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车辆负重的声音,我回头,是一列车队,三辆货车朝这边开过来。车前横幅是援藏物资。我朝司机用力挥手,车太高,生怕司机没发现我,使劲在路边蹦达。车在我面前停下来了。我转到司机那边,和司机商量搭车。是个藏族司机,头伸出车窗,问我干什么。我尽量笑得可爱一点儿,大声说:“大叔,请你搭我一段路吧,我走不动了。”司机上下看看我,没再问什么,简洁地说:上来吧。 哇,介大叔这么干脆?太欣喜了。赶紧绕到另一边上车,司机打开另一边的门,我把包先扔上去,货车太高,我爬了几次都没能爬上去,司机爬过这边座位,伸手一把把拉我上去了。坐在车里,我忍不住得意,呵呵直乐。很惊喜。简直不相信我的好运气,搭车这么简单?一句话而已!我还想了好多说辞呢,都没用上。 放好包我掏出棒棒糖,撕开递过去。大叔笑着摇头不要,我不管,热情地一把塞进他嘴里。心想:你吃了我的糖,路上得对我好一点,呵呵。还笑嘻嘻地问:“好吃吧?呵呵。”大叔只好笑笑点头。大叔是藏北当雄人,我去那曲的时候经过那边。和他聊起当雄的赛马节。说起路上看到的湖水。他汉语不好,交流起来很吃力。说话很简短,只会微笑,大力点头。具体我也不太知道他听懂了我说的话没有。大叔十几岁就开货车跑长途。但都是在藏区跑车。所以汉语一直都讲不好。 负重大货车在盘山路上开得很慢很慢,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歇一会,接路边的水管浇水冷却车。我一见停车都主动跳下车,抢着做事。再上车的时候,把抹布洗干净,将车挡风玻璃擦擦干净。既然没钱搭车,就勤快一点见活干活。大叔开车的时候,我帮他把烟吸着递过去。过会,又剥好桔子,一瓣一瓣地递给他。陪他说话解乏,大叔越看我越欢喜。问我察隅去过没有,这次是从拉萨拉货到察隅去。我说没去过。他叫我跟他的车去察隅玩,三天就到,回来的时候把带我到波密,我可以继续搭车回去。我有点动心,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要是这样一路乱走,我恐怕明年都走不到家。 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速度又慢。忍不住打瞌睡,昨晚在朗玛厅跳舞玩得太疯了。大叔慢慢把车停到路边,把座位后面的垫子上的杂物清理一下,叫我躺上去睡。山路太颠簸了,我抽出打包带,请大叔帮我把自己捆在上面。(幸好一路没有查车的,否则还以为我是被挟持的呢,呵呵。) 一直睡到色季拉山顶。大叔好意叫醒我,说到山顶了,问我要不要看风景。我解开自己,爬到前面座位上。还没清醒过来,愣愣怔怔地,朝外面张望。忽然看到车前停了两辆宝马摩托,其中一辆很眼熟,细眼一瞧,明明是阿藏那辆啊。猛然看到阿藏和畜生不如还有他们八一的朋友在山顶那边拍照片。我激动地冲他们挥手喊他们,忘记自己在车里他们听不见。反应过来,赶紧摇下车窗叫他们。一阵冷风直呛人。山顶好冷。 阿藏跑过来,伸手抱我下车。埋怨说回到宾馆发现我已经走了,打电话又不接,他们在八一到鲁朗的路上来来回回跑了三趟都没找到我,还去了鲁朗小镇打听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子背着一个蓝颜色的背包。阿藏说他们在路上也看到这几辆大货车了,但没看到我。我说我躲在后面睡觉。阿藏一把把我拉到一边,碎碎念叨:你怎么能搭这样的车啊,哎呀,那个司机我看了一眼永远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了。你还是跟我回拉萨去吧。给你找辆车直接回成都去。不要搭车了,搭也搭过了。要体验也已经体验过了。不要再任性。你说你这一路能搭到什么好车啊。这种载重货车又慢又危险,川藏路上出事最多的就是这种大货车。 我嘻嘻笑着,任凭他说。第一次搭车,我觉得搭车挺容易的,比我设想中的容易多了,对返程这样混回去颇有信心。这个司机也没阿藏说的那么吓人。长得是有点凶相,但是,是个很和蔼善良的大叔。 我们这边在絮絮叨叨,畜生不如在不远处望着我。脸上皮肉不动,无表情。 我走到畜生不如面前,笑笑叫哥,我走了,不要再追赶。再追赶我真的要生气了。望望他面色,忽然觉得悲伤,走上前拥抱他,轻声说:“大哥,多保重。后会有期。” 转身朝大货车走去,经过阿藏身边冲他笑笑,挥挥手。阿藏一把拉住我,用力抱了抱,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抬头惊讶看他,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天都黑了,大货车还在山路上盘旋,鲁朗的朋友边巴扎西打电话问怎么还没有到,说朋友们都到齐了,在等我喝酒。我说搭货车路上时时要停,时间耽搁了,现在半山二号景观附近。边巴扎西说骑摩托车上来接我,让我留意。不一会远远山道上有摩托车上来了,走近果然是边巴扎西和他的朋友一起来接我。大叔按喇叭,边将车停路边让我下车。我和大叔道别,谢谢他,把身上带的烟还有老畜给我买的玉米肠分他一半。边巴扎西也用藏语大声和货车大叔打招呼,谢谢他搭我。 我们上了摩托车,大货车还在路边,似乎在等我们先行。我看见大叔坐在黑暗的驾驶室里的人影模糊,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着我。转身冲大叔用力挥了挥手,果然,大叔长长地按了声喇叭道别。像汽笛一样的鸣响,在崇山峻岭之间回荡。我在扎西的后座,忍不住回头冲大卡车微微笑了起来。黑暗中,大叔看不见我对他的微笑。但是,我觉得大叔能感觉到。真的。 我记得,回来后,总是有人问我,搭车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在那种陌生山路上,陌生的藏族大货车司机,语言又不通,存在着各种各样可能的危险性。 我想,我总是愿意相信陌生人的善意,而且,从未辜负。 摩托车在黑夜的山路上飞速向山下驰去。这个边巴扎西是上次我和阿亮在鲁朗小镇的朗玛厅跳舞时候认识的朋友,对我们自我介绍时,自称是有很多机会的未婚扎西。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帮人在鲁郎小镇的朗玛厅狂欢,跳舞喝酒。啊亮在这里遇见了萍萍。巧的是,今天正是萍萍的生日。昨天在八一听扎西电话里说起,我特地去街上,替啊亮选了一件礼物来送给她。 想想一个多月前,和啊亮骑摩托从这条路离开这里时,似乎还酒意昏昏。现在我又回来了,朋友们都好吗? 还有,丹增。 丹增,你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吧?我也没想到呢 :) ----------------------- 74 丹增 再见 2009年9月13日 鲁朗 鲁朗下小雨,寒风彻骨。虽然距八一仅七十多公里,但鲁朗温度要低十多度。冷得直哆嗦,边巴扎西带我去吃饭。说萍萍今晚生日,等我吃完饭一起去朗玛厅喝酒跳舞,还有上次一起玩的次仁他们。都知道我今天要到鲁朗,大家都在等着。吃完饭边巴扎西带我去订好的客栈,放下背包,洗了把脸就走。匆忙之间,还不忘在我的破牛仔裤外系上漂亮的拖地长裙。 无论身在何方,有朋友,有酒喝,有舞跳,就是人生好时光。走在路上,脚步轻快的要飞起来,边巴扎西望着我直笑。 我看时间还早,就说我要先去看一个朋友。边巴扎西问我是不是想去看丹增,我欣喜点头。他想说什么又没说,简单说了声:那你去吧,我在楼下等你,我就不上去了。 上次经过鲁朗的时候,认识小镇朗玛厅歌手丹增,和啊亮在他的朗玛厅喝酒跳舞。丹增曾为我清唱《仓央嘉措情歌》,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这次再经过,我当然要去看他。 上楼时心里很激动,丹增再见到我会很高兴吗?还是已经不认识我了?毕竟,我只是一个路过旅游人而已呢。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朗玛厅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音乐都没有,只开一盏小小的壁灯,灯光昏暗,映着挂满哈达的牛头,怪诡异的。我站在空寂的朗玛厅里,四处张望。扬声喊:“有人吗?来客人要喝酒哦~~” “谁?”一个声音从身后的控音间传出来。 呀,是丹增的声音。我边回身,边应道:“丹增,是我,小砚。”高兴地快步朝他走过去。 我看到丹增了,他坐在控音室里,他也看到我了,忽然掩面趴在桌上,低吼了一声:“不许过来!”声音嘶哑,冷淡。 我愣了,不知道他怎么了。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他:“我是小砚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点不知所措。 他仍伏在桌上,不肯抬头,也不说话。等了一会。我怯生生地说:“丹增,我从拉萨回来了。你不想见到我了吗?”这里灯光昏暗的很,丹增不知道怎么了,也不说话,气氛压抑,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丹增,你不高兴见到我……那我就走了。”我又等了一会,轻轻地说。 “不,不是。我不能见你了。我……”丹增伏着头,闷着声音嘶哑地说,断断续续。我安静地等他说。 过了一会,他埋着头在臂弯里,朝我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摸索,唤我:“小砚,小砚。”声音颤抖着。我惊疑不定,犹豫一下,还是走过去,伸手去触碰他的手,他一碰到我的手,就反手急急抓住我的手,紧紧抓住,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任他抓痛我的手,耐心等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 “小砚,你不要害怕我,我的脸,我的脸坏了。”丹增痛苦地说, “丹增,我怎么会害怕你呢?你的脸怎么了?” “脸,坏了。可怕的很。你不要害怕我。”丹增重复说。 我柔声安慰他:“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子,心没有变,你都是丹增啊。我们还是好朋友啊。我不会害怕你!” 丹增慢慢地抬起头,我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的倒退了一步,手从他的手里脱离开来。他一见我的反应,迅速又低下头去,伏在桌上。 天啊!他的脸,他的脸完全变形了,七八道纵横交错的伤口被黑线缝合着,左边脸上面皮几乎被揭掉了。丹增!他的脸!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环顾四周,怪不得这个朗玛厅今天这么冷清。想起那次我们那么多人在这里跳舞喝酒,还有阿亮,他和萍萍相拥共舞的情形。我和丹增坐在木地板上抽烟说话,为阿亮他们放音乐。临别的时候,他说喜欢我,眼神明亮又黯然,他的歌声那么好听,还有,他那么沉默羞涩的人,跳起锅庄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飞扬,宛如阳光……一幕幕恍如梦中,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丹增是个多好看的男孩子啊,现在这张脸,简直如地狱一般。它怎么能是丹增的脸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我叫丹增,他却再也不肯抬头。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反应那么强烈。伤到丹增了。 我掀开帘子钻进控音间,站在丹增身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安慰他。犹豫了一会,我蹲下身子,轻轻伏在他膝盖上,对他说:“丹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在我心里和我们刚认识时候一样。我刚刚那样,不是害怕你,是心痛你啊!”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仍是不肯说话。我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抬手给他看:“丹增,丹增,你看,我一直带着你给我的珠子。它陪着我走了很多很多路,现在,它和我一起回来了。回来,看你。” 他摸了摸我手上的珠子,一大颗眼泪滴在我手上,温热湿润。一颗,一颗…… 我走的时候没有留电话给他。我以为不会再见了。只是路过的人啊。几杯酒,一首情歌。我不喜欢对人事牵牵绊绊。 丹增大概也以为从此没有联系了。告别的时候我也曾说不会顺原路返回了,要走云南那边回四川。只是,后来没钱了,我不敢贸然走陌生的路线回家。才又顺原路返回。 没想到,重逢,他却不能抬头面对我。 伫立良久,他仍是不肯抬头面对我,沉默很重地压在心里,面对这样的变故,我无法用语言来安慰他。这样的相对是一种煎熬,我想我还是离开吧。低身轻轻抱了抱他,说:“丹增,你不想见到我,我就走了。丹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永远都记得你。”他仍伏着身子,不肯抬头。将我的手放在唇边用力亲吻,眼泪大颗大颗滴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手。 出了音控室,丹增的姐姐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看到我,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来看丹增。要回家了吗?”我难过地点点头,说:“姐姐,丹增他不想见到我。”姐姐说:“他现在谁都不见面了,吃饭都是我送过来。连换药都不肯去。他出了车祸,前天的事情,喝醉酒,半夜骑摩托车,摔了,在下面山地里。医生说脸不会好了,不会变回以前。” 临走,姐姐拉住我的手,问我可会再来,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如果再去西藏,我一定会来看丹增,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好朋友”。这次,我留了电话号码给姐姐,如果丹增心情好起来了请他打电话给我。也许,需要很久的时间吧。 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很理解。他是个很帅的男孩子,又是做歌手的,脸对他来说太重要。他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任何人的反应都会使他倍加感到自己的变故。 下楼的时候心情很难过,一脚踏空,差点滚下去。边巴扎西看到我,快步迎过来。问我见到丹增了吗?我问他:“你知道的?”他点头。“怎么不告诉我?”边巴扎西说:“大家都知道,所以今晚聚会没有在丹增的朗玛厅,怕你看到丹增难过。” 我望望他,忽然不想去参加任何聚会了。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一路上,我以为所有的重逢都是快乐的。没想到与丹增的重逢如此悲伤。 发这篇文字的时候,半年多过去了,丹增一直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他现在状况如何。边巴扎西后来也离开了鲁郎,无处问讯朋友消息。 ----------------------- 75 搭车遇见大佬 2009年9月14日 鲁朗—东久 边巴扎西陪我吃了中饭,我背包离开鲁朗。出了鲁朗镇往下走就是那个民俗村了,风景还不错。沿着公路慢慢溜达着,不时回头看路上有没有车过来。拦了辆藏民的摩托车,搭了一小段,他去下面的村子。我又沿着公路继续走。 看看前面公路边有村子。我拐到路边掰棍子,过村子经常会有狗出没。没有棍子很被动,藏民的狗基本都不栓起来的。我正掰着棍子还没有掰下来,看到一辆越野车飞速朝这边开过来,我迅速跳到路上拦车,已经来不及了,车嗖地从我身边开过去了。我失望地返身准备继续掰棍子。那辆车在远远前方却停下来了。我赶紧朝那边跑过去,连蹦带跳还一边招手,跟屁股着了火似的。 车窗摇下来了,一位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问我:“有什么事情吗?” “大哥,能不能搭我一段路,我实在走不动了。” “去哪里?” “嗯~~前面。”我随手指了指前方。那人看起来很有气场,很像个当官的。我可怜兮兮,吧唧吧唧眼睛望着他。 那人略一沉吟,就说上来吧。 后面马上有人打开车门,我坐了上去。得意环顾四周,这车可真豪华啊。看来这车的主人相当不一般。我四处打量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从观后镜里饶有趣味地观察我。我冲他不好意思地一笑。 “出来旅游的?”他问我 “恩,是啊。” “怎么不坐班车呢?” “没钱坐班车了,我出来太久,都两个多月了,身上钱花光了。”我老实地回答。 那人惊讶地回头望望我:“那你怎么办?”一时车上其他人也纷纷看我。 “我想沿途边走路边搭顺风车回去。” “啊?”那个人重新回头看了看我,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大概觉得我实在瘦弱:“你打算去哪里?我们这车只能带你一段路,我们到东久。” “可以啊,能搭一段就少走一段路,谢谢你们带我。”我愉快地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准备回哪里?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哦,我回成都,然后再回广州。”我说。 “这么远的路,你都准备搭车回去?”那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我点点头,一脸无所谓。 “你还有多少钱?” “114块8毛。”我速度地回答。这笔钱是我在大昭寺前“募捐”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动用,数字记得相当清楚。 一时车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像看个怪物一样看我。坐我旁边的一位大姐,看看我,忍不住问:“你爸爸妈妈知道你这样旅行吗?” “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他们得担心了。”我认真地说。 “唉,你还知道父母会担心啊。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在藏区这样走很危险的?万一碰到坏人了怎么办?你没钱你怎么回得去啊!”大姐说。 “我一路没有碰到坏人啊。我碰到的人都很好。就像今天我碰到你们一样,我一拦车你们就停下搭我了。”我有点小得意,忍不住嘻嘻笑。 “那是!你今天是碰到好人了。碰到我们李局了。本来我们这车是不搭人的。李局看你拦车拦那么急,以为你碰到什么急事了。跟我们说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有难处求助,还是停车问一下。”大姐一边说,一边指指前面那个人。又问:“你刚刚怎么拦车拦的那么急?” 我说:“看到前面有村子,怕有狗,去路边掰棍子。一抬眼就看到你们车过来了。慌忙跳到路上去拦车”。哈哈,难道这就是缘分?要是我好整以暇地站路边拦车他们肯定就不搭我了,顶多冲我摆摆手就开过去了。 大姐问我怎么旅行,从哪里来,都去了哪些地方。我如实一一说来。他们一惊一乍的,一会忍不住大笑,一会又觉得不可思议。听说我是骑摩托车上去拉萨的,还中途拐到了墨脱。连司机都忍不住回头参与八卦,问我摩托车呢?我说后来没钱了,把摩托车卖了。继续旅行,后来钱又花光了,我想回家了,就在大昭寺乞讨了点钱,上路了。今天是返程的第三天了。他们使劲地看我。我一本正经地拉拉我的衣襟,夸张地作出一副很端庄的样子。他们忍不住摇头好笑。 大姐悄悄地跟我说:“小姑娘,你今天可幸运了,你知道吗?”我看着她不明白。 她悄悄地跟我说:“你知道你搭到谁的车了吗?”我摇摇头。 她神秘地说:“前面那个人,是西藏管公路的老大!”见我仍不明白,就说:“全西藏的公路都归他管,明白吗?” “你们是交警吗?”我问。 大姐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说:“不是的,西藏的公路不归交警管。你好好和我们老大说说,你沿途搭车就有保障了,这里的路都归他管。” 前排那个人回头冲我看看,笑了笑。 我趴在前排椅背上搭讪:“大哥原来你是当官的啊。怪不得你们的车这么好,诶,你们这车是我沿途搭过的所有的车当中最好的一辆车了,真拉风!” “那你都搭到些什么车啊?” “路上跑的,除了人没有搭过我统统都搭过了,马啊,摩托车啊,大货车啊,手扶拖拉机啊,面包车啊我都坐过了。”我油嘴滑舌,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了会,大姐帮我跟前面那个叫李局的说:“今天待会还有车回波密吧?让这个小姑娘搭他们的车走吧,这走路可怎么走得到波密啊。” 那位李局看了看我说:“你别搭车了,我们车今天返回拉萨,你跟我们回去。”又对大姐说:“到拉萨,让人给她找辆车直接回成都去。” 额~~不得哦!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我好不容易从拉萨混到了这里,都混了千把里路了。怎么能嗖地一下又回去呢? 我认真跟李局解释我的旅行计划,好好说,诚恳地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知好歹哇。我说了这一路上的经历,我想这样继续直到旅程结束,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走路了。但是,这次我想知道我究竟能走多远。在城市里的生活太过安逸,我们获得丰富的物质,精神力却越来越虚弱。这一路让我更加坚韧和朴素,也更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我学会回应别人对我的善意,将这些善意回报到我碰到的需要帮助的人身上,这样我觉得很快乐。我都艰苦旅行了两个多月,如此草草收场实在不甘心。如果我真的混不下去了,我会打电话向家里求助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我还能坚持。这趟旅行,就当做人生的修炼课程吧。反正走都走了这么远了,再坚持一下下就回到家了。我真不是茫然不知所谓的傻大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这一代是恐慌和虚无的一代,在城市里,我们依赖物质,依赖金钱,依赖城市。淹没了自己。对金钱的依赖甚至超过了自己本身,丝毫没有安全感。我想知道,在没有钱的时候,我还能有什么。可以去面对这个世界。 一番话说完。李局点点头,笑说:“好,我很敬佩你。你能有这样的意志非常可贵。希望你能完成你的修炼。但是不要勉强。如果实在困难还是要给家里打电话。不要拿生命冒险。”我点点头。 李局打了个电话,我听到他说车上有位客人今天要去波密。知道他是在帮我安排搭车。心里很感激。果然打完电话他就回头跟我说:“待会有车回波密,是武警交通陈团长的车,让他带你回波密。你在车上和他好好说说。就像你跟我说的一样。哈哈,他一定会帮助你的。从东久到出芒康的公路都归他管。到波密后让他帮你安排车。”我点头称谢,没想到今天搭车搭到管公路的大佬了。还能搭上一串管公路的,看来我沿途搭车出藏真的是有保障了,我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嘴角上翘自顾自傻乐。 李局回头看看我,问笑什么。 我老实地说:“没想到今天搭车有奇遇,搭到公路局大佬的车了,还能继续搭上一串管公路的。想想,觉得很得意。” 没想到我这么坦白,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局开玩笑说:“那你以后走西藏的路我管了”。 到东久,下车。李局他们今天到这里是接部里下来视察的领导,后面几辆车上下来几个着藏族盛装的女孩子。从车上捧出各种藏族迎宾的东西,有插着青稞的船,有装饰精美的酒壶,还有哈达。趁她们忙碌的时候我要求和李局合影。请李局的秘书帮我们拍合影。拍完一张我觉得把人拍小了,请他再帮我拍一张,要高清正面的无挡的那种,一看能看出是谁谁和谁谁那种,主要是我想防身用。李局的秘书忍不住边笑边帮我们又拍了张,拍完照片,我看了看,很满意。问李局:“李局,我路上如果搭不到车,出示这张合影是不是就能搭到车啊?”李局笑着点头说是啊,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笑说:“那我好好存着这张照片,出西藏这一路,说不定比活佛的照片都管用。”李局笑,又介绍另一个人给我认识,说这是管从林芝到东久公路的老大。那人和我握手,笑说,以后你走这段路我管你。我赶紧道谢。暗想,看来我以后混西藏颇有保障。嘿嘿~~ 半个月前,我收到一条站短,竟然是李局的秘书发给我的。人生的缘分真是奇妙,我在天涯发帖,路上的朋友又纷纷寻到我。我们在天涯又重逢。这个帖子给了我太多太多的感动! 发送者: 日期:2010-4-14 21:37:00 [回复] 有幸在鲁朗到东久大桥同车,实在三生有幸。你的故事,尽管我们以前根本不知道,但一直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圈子传说。看到新闻,我找到了这篇游记,真的是你。若这篇游记整理出版了,我一定买了送给我们车和陈军支队长车上的所有人。 我的回复: 看到你的留言又惊喜又感动!我以前的手机丢失了,陈军大哥的电话都遗失了,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们了。很感激你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我总想着将来我一定还要去西藏,找到陈哥和李局,当面谢谢你们。请告诉我,你们的地址,新书出来我送一些给你们,作为纪念,也是感谢。谢谢路上的情意和照顾!--张小砚。又及:东久同车,一定是认识李局的朋友了,请一定一定代我问好李局,并转达我的谢意。我还记得同车的两个姐姐,待我那么和善,还鼓励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再相逢。当面致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