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厉害的魔法》 【目录】 1、一只鸟只能在歌里思念另一只鸟 2、雪人阿勇 3、小瓦片结婚 4、食梦兽 5、独角兽 6、凤凰 7、红狐 8、银狐 9、植树娃娃 10、花香湖 11、音乐谷 12、丛林的合唱 13、春风窗帘店 14、彩虹桥上的歌 15、心灵的牧场 16、十一月，逆光而走 17、乡愁 18、细雨 19、绿风 20、朝露 21、初夏 22、最厉害的魔法 23、梦精灵的彩笔<dfn>hｔｔｐ://ｗwｗ.９９lｉb.ｎｅｔ</dfn> 24、公主不是谁都能变的 25、小鸟 26、竹叶船 27、卖荔枝的小男孩 28、小精灵的秋千架 29、土地公公的龙船节 30、一千个快乐的理由——写给风铃草的信 31、天狗 32、烟花如雨的夜晚 33、井水里的花园 34、愿望花田 35、九色鹿 36、生蛋节 37、贪食蛇 38、碧海银沙 1、一只鸟只能在歌里思念另一只鸟 从前有一段时间，为了到梦幻岛谋一份工作，我很努力地学习鸟语。这可真是一件教人为难的事啊，因为在我这把年纪，要学会一种语言已经有了一点难度。但是，我不能再次屈服于自己的疏懒，这次我痛下决心，悬梁刺股，刻苦学习，并发下誓言，就算历尽千辛万苦，也一定要把鸟语学会。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下来，我虽还不能完全跟鸟儿们沟通，但把鸟语听个八九成已经不成问题了。 在我的窗外有几棵巴西木棉树，这是一种喜欢开花的树，一年四季花繁叶茂，树上住了好几个鸟儿，它们每天都要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从前我还很喜欢它们，觉得它们的声音悦耳动听，每天清早听到它们说话是一种享受。可是自从学会了鸟语，这情况就发生了很大改变，因为公鸟们天天讲的都是黄色笑话，母鸟们则时刻不停地传播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它们每天聒噪地吵着，我实在忍无可忍！有一天，我跑到树下去跟它们讲沉默是金的道理，但是天啊！它们一味地嘲笑我的鸟语发音不准，根本不把我的强烈抗议当一回事！ 绿色的夏天过去了，金色的秋天过去了，白色的冬天也过去了，后来，色彩缤纷的春天终于到来了。春天真是个美丽的季节啊！生长在大地上的所有植物都开了花，无论是小草还是大树，它们的叶子都很绿很绿，空气中充满了恋爱的芳香。 这时，我的窗外来了一只会唱歌的小鸟儿。 我从母鸟们的议论里了解到，不是每一只鸟儿都会唱歌，也不是每只会唱歌的鸟儿都唱得好，那些唱得好的幸运的鸟儿们，有一些飞上高高的枝头歌功颂德去了，另有一些做了大红大紫的歌星。听起来所有的母鸟都梦想着当歌星，因为当了歌星的小鸟身价百倍，拥有无数追求者，它们在各座城市巡回演出，住在金子做的笼子里，在装饰着水晶和钻石的五星级酒店过夜。 这只新来的鸟儿名叫丫丫。在鸟儿们的报纸上，这曾经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正在学飞的小小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变得疯狂，一看见她的影子就蜂拥而上。可是现在，她多么寂寞啊！一天又一天，我看到丫丫长久而又忧伤地站在一片叶子上，发着呆，一声不吭，她仿佛完全听不到身边的流言蜚语。而我呢，因为穷极无聊，天天就坐在窗前，竖起耳朵听着母鸟们聒噪的八卦新闻，据母鸟们说，丫丫现在已经完全过了气。至于过气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一段不大光彩的恋爱，也许是因为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儿——总之，她现在犯了公众们难以饶恕的禁忌，所以，她再也不能登上热闹的舞台唱歌了。不管一只鸟儿的歌唱得多么好，只要它过了气，它就一钱不值，曾有的繁华风光一去不返，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它——这在娱乐圈，只是一件寻常而残酷的事情罢了。 我日复一日地关注着鸟儿们娱乐圈的故事，觉得自己整个地堕落了，我想到我曾经做过的梦，我想要穷尽一生去追求真、追述美、追述爱的理想……但是现在，我的人生离梦想似乎越来越遥远了……难道，难道真实的我并不如我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清高美好？难道我也跟那些无聊的母鸟是一类，只不过是整日关注别人隐私的三姑六婆中的一个吗？ 虽然丫丫在鸟儿们的娱乐圈不大光彩地过了气，但是，我却越来越喜欢这只孤独的小鸟儿了。她每天早上都会来到我的窗前，忧伤地站在风中的树枝上忘情地唱歌，整个三月，我都听见她浅黄色的歌声。丫丫真是个出色的歌手！她能把每一首歌唱得深入人心，流行歌里那些平凡的感情在她的歌唱里感人至深。她歌唱恋人走过的那条小山路，歌唱恋人穿过的那件旧衣裳，歌唱恋人淋过的那一场细雨，歌唱从前某一个平凡的夜晚从恋人手里放出去的烟花……她不停地歌唱，歌唱跟恋人有关的一切！她一定是在歌唱从前某一场无法忘怀的爱情吧——那些曾经幸福的一点一滴——那条幸福的小路，那件幸福的衣裳，那场幸福的细雨，那朵幸福的烟花……因为她唱得太动人了，每当她的歌声响起，所有抵毁过她的母鸟都闭上嘴巴静静倾听。我也放下手中的活，在歌声中我简直忘掉了一切！每次丫丫唱累了，停下来，我就会发现我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 啊，丫丫，是你的歌勾起我内心最深处的思念啊！在你无比动听的歌声里，我心里那些已经停歇的梦想再次展翅飞翔了！丫丫，是不是因为你的心里也藏着同样的思念和梦想？丫丫，是不是因为你也有永远不能实现的爱情？也许，也许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啊啊，这只可怜的，深受折磨的小鸟儿！你小小的心脏一定不能承受这样强烈的感情吧！也许正因为不能承受，你才要不断地歌唱吧！ 听丫丫唱歌的日子，我渐渐恢复了从前的信念。我不再看报纸的娱乐版了，我调好颜料，又开始画画了。正如丫丫可以在她的歌里表达她的爱一样，我也一定可以在我的画里表现出我心中的美。我专心致志地画画儿，觉得自己正朝着梦想的方向一步一步前进。真想跟丫丫好好的谈谈话啊——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这个愿望日渐强烈，以致有一天傍晚，我竟然冒昧地走到树下，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丫丫。” 可是丫丫惊恐地望着我，突然箭一般飞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树上的其他鸟儿大声狂笑起来。原来我的鸟语说得太糟糕啦，竟然把丫丫吓跑了！ 我懊恼地回到家里，泡了一杯清茶，打开阳台的门。这时我很惊奇地发现，丫丫很安静地站在我的蔷薇枝上，她对我说： “你好！” 当我发现她是真的在跟我说话时，真是受宠若惊。丫丫接着说： “你知道吗？一只鸟只能在歌里思念另一只鸟。” 这个话题实在有点突兀，我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只好沉默不语。 “一只鸟儿，”丫丫说，“有时她在说话，有时她在吃虫子，有时她要建鸟巢，有时她要睡觉，有时她甚至什么也不做，她一动也不动，好像跟什么都没有关系似的……可是她在思念另一只鸟儿，她一直在没有停歇地思念着另一只鸟儿……” “……” 因为不善于安慰别人，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心里觉得很不安。 “但是她什么也不能做。”一颗小小的泪从她圆圆的眼睛里滴了下来，思念的泪水比羽毛还要轻，比珍珠还要晶莹剔透。 “她就只能唱歌，一刻不停地唱歌。唱完一首又一首。”丫丫没有理会我，她根本就不看我，只自顾自说了下去。 “能唱歌也是很好的吧。”我声音微弱地说，“说真的，你唱得多好啊！就因为你的歌，我才又开始做梦了——老实说，听你唱歌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 “你只听到我的嗓音吧！你能听到我的心吗？我的心是多么悲哀啊！如果我悲哀的心能给你带来快乐，如果我悲哀的心也能给他带来快乐……”丫丫伸出一个翅膀，用一条雪白的羽毛接住刚刚滴下的泪珠，可是那颗眼泪还是滑落地上，破碎了。 “我知道的。”我故作高深地说，“真正的爱一旦进入了一颗心里面，它就占领那里了，你再怎么赶它都不会离开了，真正的爱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思念总要回到你的心里，就好像你的心是它的家似的，它每天都要回到家里来跟你在一起。” 我为自己能说出这一翻话沾沾自喜，想不到情急之下，能说出这样富于哲理的话来。啊啊，那些聒噪的母鸟一定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我等待着丫丫回答，但她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根细细的蔷薇花刺上，看样子是把我给忘掉了。后来她就跳到外面的树枝上了。接着她就唱起歌来，丫丫的歌声是我听到过的最美丽的声音，我敢说王菲的歌声及不上她的十万分之一，我的心又被她的歌带到了神奇的境地。 丫丫今天没有唱她失意的爱情，她唱到了故乡，还有童年，以及童年时候许许多多的梦想。在她的歌里，花静静地开着，水静静地流着，美丽的人静静地睡着，只有一棵长在水中的芦苇迎着风舞蹈，风情万种。在快乐王子的那个时代，曾经有过一只燕子痴心迷恋她而误了迁徙的日期，她被爱着，是那样的骄傲飞扬。 丫丫唱完这首歌，我请她喝了苦涩的清茶。后来，星星和月亮就出来了。 “再见了。”丫丫飞走了，我看着她一直朝着月亮飞，越飞越高，似乎飞进月亮去了。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雪人阿勇 去年秋天，娃娃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 娃娃每天清晨起床梳洗，然后在窗前朗诵诗歌，走出门时她总要告诉自己：这是新的一天——在新的一天里，要微笑着对待每一个人，坚强地做好每一件事。 每天夜晚娃娃回到屋子，她在灯下读书写字，在睡觉前祝福自己：要永远相信远方，要永远相信梦想。 娃娃总是做很好的梦，有一回，她梦见秋收，她拿着镰刀割了谷子，再把水稻根儿拔起，拔出一把花生来——她期待着收获——丰收是多么好啊！ 娃娃每天早睡早起。 后来，就到了冬天。天更冷了，又刮起了北风，眼看雪花下了一地：寒冷、洁白、晶莹剔透，就像娃娃的以及许多人的寒冷寂寞的、纯洁无辜的心胸。这时，窗外的朋友们都飞走了：燕子往南飞，大雁往北飞。只剩下麻雀阿美，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唱的歌谣都不成调子。 再后来，大风刮走了麻雀阿美，大雪下进了屋子。雪花落在饭桌上，落在床板上，落在毛衣上，落在娃娃的眼睛上……娃娃坐着吃饭，躺着看书：觉得寒冷，又觉得寂寞。 娃娃真想要一个朋友啊！ 于是，娃娃做了一个雪人——长着大大的脑袋，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可爱的腿——他就是娃娃的雪人阿勇。雪人阿勇高大地站在雪地上，温暖地憨厚地微笑着。 去年冬天，娃娃唯一的朋友，就是雪人阿勇。 乖乖的雪人阿勇，他从不乱跑到城里去泡那些五光十色的女孩儿，也从来不会吵着要穿贵得要命的时装，也不要吃麦当劳，也不爱看无聊的电视节目。雪人阿勇安安静静坐在家里，和娃娃一起看课外书，一起朗诵诗歌，一起欣赏节奏单纯的音乐，一起看没有情节的电影，一起为故事里不幸的人流泪，一起祈祷，一起祝福相爱的人。雪人阿勇有一颗雪白的心，那是一颗清澈寒冷的心，是用一捧最干净最美丽的雪做成的最柔软的心。 雪人阿勇勤奋好学。他学会了说话，又学会了唱歌，后来，他还学会了写字，终于写起诗来。有一天他写这样的一首，说： “冰冷的爱情像雪花， 落在燃烧的炉火里。 一下子消失了 甚至没有留下香味！” 窗外有个声音“吱吱”地笑起来，原来是麻雀阿美。 “雪人阿勇，你真是一个傻子！我听过许许多多诗人的歌唱，都说爱情是炽烈的、鲜红的，就像春天的太阳，就像春天阳光下的花朵，有着鲜艳的颜色，散发着醉人的香味。” “啊啊，是这样么？我真是一个傻子。我没有到春天去过，我没有见过彩色的花朵，我没有闻到过醉人的香味！”雪人阿勇觉得羞愧极了，夕阳照在他的脸颊上，给他涂上了初恋的害羞的颜色。 “雪人阿勇，你真是无知极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情！” “可是我爱着她，我，我用我整个的心儿爱着啊！她也爱我，她的心也像我的心一样，又洁白又寒冷地爱着啊！” “那么，那么，雪人阿勇，她给你写诗了吗？她唱歌儿给你听了吗？” “是的，她写诗了啊！她说‘阿勇，这个冬天/我是多么寂寞啊！/我听得见/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她也唱歌儿，她唱‘漫天的风霜都成了我的离别/我的心也冷得似雪’……她说她非常寂寞非常寒冷地爱着我呢。” “可是，那不过是友谊罢了！吱吱！吱吱！”麻雀阿美拍拍翅膀飞走了，雪地上只剩下雪人阿勇。 娃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人阿勇高大地站在雪地上，在黑暗中，他说起了春天。 “我们说说春天吧，好吗？”雪人阿勇抖了抖身子，雪屑子纷纷落下。 “啊，春天，春天还远着呢。到那时，北风是要变暖的，树儿草儿都要开出五颜六色的花儿来，鸟儿们也都要飞回来唱歌了，柔软嫩黄的杨柳枝拂在人们的脸上，就像恋人的手一样温柔呢。” 雪人阿勇望着远处，他说：“娃娃，我想和你一起到春天去。” 娃娃于是连夜赶做了两双翅膀，一双装在自己的肩上，一双装在雪人阿勇的背上。 就这样，他们趁着月色起飞了，飞过黑夜的星空，飞过寒冷的海洋，一直飞到了春天。在春天，他们又遇到了燕子和大雁，又遇见了麻雀阿美。 春天的阳光明媚地照在雪人阿勇身上，美丽极了，温暖极了——雪人阿勇静静地融化了，融化成一泓春水，流进了春天的心里，从此，春天的心里便有了一个湖。 小瓦片结婚 寒冷的季节已经彻底地过去了！这时正是春末夏初，潮湿的南风和暖地吹着，木棉树最后的一批花朵开得更红了，水翁树最早的新叶长得更绿了。 一对恋人正在水边散步——小河边真让人心旷神怡！他们一边缓慢地走路，一边低声说着甜蜜的语言——水边的沙地上生长着零星的野草，黄色的红色的小花儿小星星一样散开，一路开到远方去，点缀着恋人芬芳的心田。 跟初春相比，这时的小河变得更诱人了，像一个刚怀孕的少妇，因为孕育着梦想，一天比一天更滋润、更丰满。 那个穿水仙花裙子的美丽姑娘在软柔柔的沙子上坐下了，对她的恋人说：“我真喜欢这里！这样清新的风，这样澄澈的水，这样充满生机的小花小草……就连这些长相平常的小沙子小石子，都是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可爱！”她顺手把一颗小石子抓在手里，忽然她惊讶地叫起来：“你看，它是彩色的，还会发光呢，这一定是一颗珍贵的宝石！” 年轻的小伙子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微笑着说：“这可真说不定哪，你把它带回去，放在你可爱的梳妆台上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起身走了，一直走到一片开满蟛蜞菊的河滩上：“这些花太漂亮了！”姑娘把那颗彩色的小石子扔到一边，因为她要空出手来摘那些金灿灿的蟛蜞菊。然后，她把一大把花抱在胸前，走远了。 彩色小石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清脆地落在一片瓦砾堆上，砸破了一块小瓦片的梦儿——我们可爱的小瓦片儿，它在阳光中睡得挺香，正梦见娶媳妇呢！小瓦片睁大眼睛瞪着她，正要发怒，却发现她身穿彩衣，在春光中熠熠生辉。天上就这样掉下一个漂亮姑娘，真是少有的运气——这么一想，满腔怒气一下子全消掉了。 “虽然你不大有礼貌……但是你真漂亮！我，还没有娶媳妇呢，你可以嫁给我吗？”这块小瓦片是四月一日烧出来的——作为白羊座的小伙子，他向来有马上说到主题的本事。 “那当然，我来自一位公主的梳妆台，是一块罕有的宝石！……哎哟，我的腿摔痛了，这都得怪你！你为什么不能长柔软些呢？”彩色小石子只听到前半句，因为是第一次听到男生赞赏她的美貌，心里真是得意极啦，她觉得很有撒娇的必要。 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小瓦片儿激动极了！但他马上害起羞来了——他打小生活在一群光棍之中，念的又是理工科学校，基本上没跟女生打过交道——就连父母亲也一直担心他的婚姻大事，现在第一次求婚竟然就成功了。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结婚了，心儿跳得怦怦响，竟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啦。 “我有着极不平凡的身世——”她眯着眼睛瞧着他说，“我父亲是一颗红宝石，他有着太阳那么明亮的光泽，但他比太阳精致多了！我母亲是尊贵的蓝宝石，人人都说，她年青的时候比月亮还美，而且，她还会唱歌呢！我是他们的独生女儿——人们都说，我的外貌继承了他们的优点，你知道，在珠宝店里，我能卖到很高的价钱呢。” “你从前都不是这样说的。”一只站在旁边草尖上的小蜻蜓失望地说，因为她们从前一直是好朋友，彩石子跟她说过，她是深山里大石头的女儿，她还说，从深山到河边的旅程是最精彩的旅程呢。 “你真是不诚实！”小蜻蜓张开翅膀飞走了。 “女孩子就是爱慕虚荣。” 旁边的一只小蟛蜞指手划脚地评论说。 “虽然如此，但富有想像力到底是一种美德——说不定，这种美德比诚实还要可贵些哪。”小瓦片为他的未婚妻辩护了一句，他觉得她是一个浪漫的姑娘，心里更爱她了。 “你一定是爱上她了。”小蟛蜞叹息着说，“她是一个麻烦的女孩子，说不定还是个悍妇哪！她一定会给你很多苦头吃的。” “这又有什么要紧呢？胡适之不是说过么：‘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啊！一片不能吃苦的小瓦片，又有什么资格得到爱情呢？” 彩石子把羞红的脸埋进泥巴里，不再出声了。他们默默地呆在一块儿，过了一天又一天。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侣，但是由于羞涩的缘故，他们甚至连手也没有牵过，更不用说接吻了。 一天，小瓦片对彩石子说：“你知道么？我刚刚长好了一颗浪漫的彩色的心，这都是你赐予我的——从前，我的心是很单调的——现在，我总算有点出息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是啊，什么时候结婚呢？不如，就今天吧，你看阳光这么好，天又这么蓝，还有白云，一朵，两朵……我想，我从前是配不上你的，因为我从前并没有一颗心。但是现在我长了一颗朴素的心，就跟你的样子一样诚恳、朴素，这都是你赐予我的啊！” 于是，他们在阳光里结婚了。他们内心欢悦，在风中唱着沉默的喜歌。 这时，几个小男孩从村子里跑出来玩耍。 “这儿的小瓦片真多啊！我们来一个打水漂的比赛吧！” “好啊！” 大伙儿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瓦片，“噼噼啪啪”地打在水面上。这下子，河面上热闹极了！一块块小瓦片在空中飞起来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花在水面上快乐地跳跃着。 “呵呵，小蟛蜞菊快快看过来，我也开花啦！”小河格格地笑着说。 “哈哈，蝴蝶们，燕子们，快来看啊，我们也会飞啦！”所有的小瓦片快活地说，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舒展、轻快——就像，就像刚刚开始的恋爱的感觉一样。 “飞翔的感觉真好啊！就是一生只飞这么一次，也就足够了！”当我们的主人公小瓦片沉到河底的时候，他感叹道。 “卜”。一颗彩色的小石子掉下来了，恰好落在小瓦片的胸口上。 “棒极了！你是我的小瓦片王子！你一共打了九个水花哪！而我只打了一个呢。”彩石子快活地赞美她的小爱人。 他们羞涩地靠在一块儿，默默地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子，直到身上长满青苔。（完） 食梦兽 榕树下有一间小木屋，小木屋里住在两个小姐妹，一个叫朵朵，一个叫采采。 采采养了一只黄鹂鸟，朵朵养了一匹瘦马儿。 瘦马儿天天在树林边吃草。 黄鹂鸟天天在榕树上唱歌。 有一天，采采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大榕树结出各种颜色的果子，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绿的，还有黑的……它们在树上乖乖地长熟了，然后又长出翅膀来，然后就绕着树飞，就像树上养了一群彩色的小蜜蜂。 朵朵说，她记得昨夜也做了一个梦，可是关于那个梦的内容，现在啥都想不起来啦！ “你的梦丢掉了，那一定是给食梦兽吃掉了。”瘦马儿说，“昨天夜里，我看见一只吃梦的小兽从你们的窗子跑了进去，它出来的时候，口里叼着一个戴红帽子的小姑娘。” 昨天夜里，瘦马就站在小木屋的窗下睡觉，睡觉的时候，它一直睁着大大的眼睛，它的话一定是没有错的了。 “我梦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可是她却被吃掉了。”朵朵想到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伤心得直掉眼泪。 “那是不要紧的，我们可以把梦找回来。食梦兽就住在树林里，我能看到它的房子。”黄鹂鸟站在树顶上说。 黄鹂鸟常常飞进树林里吃虫子，对树林里的一切可熟悉了，它的话一定是没有错的了。 于是，朵朵和采采牵着手走进树林子去，黄鹂鸟在她们前面飞，瘦马儿在她们后面走。 树林里有两条路，一条长满野花儿，一条长满小蘑菇。两条路都有食梦兽的脚印，应该走哪一条呢？ 黄鹂鸟歪着脑袋站在马背上，想不出办法，只得不断地重复一句话：“这是一个难题！这是一个难题！” 瘦马儿低下头想了想，说：“我见过两只食梦兽，一只是浅黄色的，它的背上长着野花儿；另一只深棕色的，它的背上长着小蘑菇。浅黄色的食梦兽喜欢吃采采的梦儿，深棕色的食梦兽爱吃朵朵的梦儿。” 于是，采采和朵朵决定分头去寻找。 采采带着黄鹂鸟走那条长着野花儿的小路，朵朵带着瘦马儿走那条长着小蘑菇的小路。 她们一路往前走，越走越远了。 采采朝朵朵喊：“我看到小熊爬树偷蜂蜜吃！” 朵朵朝采采喊：“我看到小鹿在小溪边喝水！” 走着走着，采采看不见朵朵了，朵朵也看不见采采了。 黄鹂鸟一路唱着歌儿，歌声传遍了整个林子。 瘦马儿有节奏地走在路上，它的脚步声准确地给黄鹂儿的歌儿打着拍子。 朵朵走啊走，走过了翠绿的松树林，又走过火红的枫树林，后来，她走进了结满果子的桔子林。桔子林，里有一间橙色的小屋子，紫藤萝开着花儿挂在窗户上。朵朵爬上窗台，拨开挂在窗口的紫藤萝，看到小床上躺着一头酣睡的小兽。 “喏，昨天夜里就是它，就是它吃了你的梦儿！”瘦马儿从窗口里把头伸进来，对朵朵说。 这头食梦兽长着深棕色的毛皮，大张着嘴巴儿，它正在做梦呢。一个个小小的梦儿正从它的嘴巴里跑出来——有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儿，有光着脚丫子的小男孩儿，有白胡子的老神仙，有长翅膀的小天使，有挂着烤乳猪主彩色糖果的香喷喷的圣诞树，有一片片唱着歌的雪花儿…… “这些全是我的，全是我的梦儿！” 朵朵大叫着跳进小房子去，她伸出双手，想要把那些可爱的小梦儿抱住。这下子把梦儿们吓坏啦！它们瞅着一个空儿，都从窗子里飞了出去，像一阵风，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食梦兽醒来了，它“嘣”一声跳了起来，眦着牙，跺着脚，低声地朝朵朵吼叫。 瘦马儿说：“朵朵不害怕，食梦兽只吃梦儿，它不会伤害小姑娘的。” 朵朵勇敢地走上前去，伸手把食梦兽抱起来。食梦兽身上暖洋洋的，毛皮软绵绵的，它长着长长的尾巴，样子很像一只胖嘟嘟的小松鼠。 朵朵抱着深棕色的食梦兽，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去，瘦马儿走在她的后面。 在来时的分岔路口，朵朵遇上了采采，采采怀里抱着一只浅黄色的食梦兽，黄鹂儿飞在它前面，正唱着歌儿。（完） 独角兽 树林里有许多长耳朵的兔子，许多火红尾巴的狐狸，许多脖子高高的长颈鹿，但是只有一头独角兽。 春天来了，兔子成群结队在青草上打滚，小狐狸举行了一个又一个婚礼，长颈鹿的运动会开得如火如荼，但是独角兽，独角兽独自站在深潭边。 深潭边的石上已经长满了春天的青苔，青苔很小很小，但是很多很多。青苔手牵着手站在青石上，指缝里饱含着隔夜的雨水。 独角兽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样子和神情，都跟岸边的独角兽一模一样。 独角兽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但是它不知道，自己想念的究竟是什么。<bdo>ｈｔｔp://</bdo> 深潭边有一棵乌桕树，乌桕树上住着一只鹦鹉，它长着鲜红的嘴，翠绿的尾巴，能讲各种各样的语言。因为它能跟所有的生物交谈，所以它自以为了解了整个世界。它对独角兽说：“嗨！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让我给你说一个媳妇。你喜欢红眼睛的兔子女郎，还是爱打扮的狐狸姑娘？长颈鹿小姐也不错，她们不说漂亮话，但是很会做家务。” 独角兽摇摇头，它并不需要娶媳妇。 “你太孤僻了，你是个怪人。你应该找一份工作。”鹦鹉拍拍翅膀，飞走了。 独角兽摇摇头，它并不同意这个论断。但是鹦鹉已经飞走了，在鹦鹉心中，鹦鹉的论断是永远正确的论断。 独角兽从深潭走上山顶，又从山顶走下深潭。洁白的云朵变成绵羊的样子，变成老虎的样子，甚至变成独角兽的样子，从一个山顶跨到另一个山顶，它们自顾自走着，它们谁都不理会。深潭一动不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它整整一天不说一句话，整整一年不说一句话，整整一生，它都不说一句话。 黄昏降临的时候，红嘴鹦鹉回来了：“我已经累坏了！累坏了！” 它飞了一整天，走访了一个工厂又一个工厂，终于在树林边的锯木厂，给独角兽找到一份工作。 “你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每个月工作二十六天，放假四天。多做事，多跟别人说话，多去逛街，多打麻将，你的孤僻症就治好了。” 独角兽痛苦地摇摇头，它低头看脚下，春草已经淹没了它的蹄子，它又仰面看头上，春花已经开满了枝头。它昂起头，一步一步，向树林外走去。 “你要去上班呀，不能这样下去呀……”鹦鹉跟在它身后，喋喋不休地劝告它。 然而它奋力扬起蹄子，越跑越快，它的独角像一把利剑，纷纷分开面前的枝叶，开出一条路。 长耳朵的兔子停止打滚，瞪着圆圆的红眼睛看着它，林中仿佛亮起了红色的星点；红尾巴的狐狸停下结婚的舞会，竖起尾巴看着它，林中仿佛点燃了凝固的火把；长颈鹿停下了如火如荼的运动会，伸长脖子看着它，林中仿佛站满了优美的音符。 然而独角兽，独角兽一路向前，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跑到树林之外。树林之外，另一只独角兽正在霞光里散步。 “啊啊，我一直在找你。”独角兽走到它身边，跟它并排着，向前走。 “我也是，一直在找，找一个同类。” 对独角兽来说，找到了一个同类，就是找到一种幸福。 两头独角兽一边走，一边交谈，它们渐渐把两个世界融成一个。走着走着，它们一同跑起来——它们跑得一样快，“得得得”“得得得”，跑呀跑，跑得不见了影子。 凤凰 “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孩子们牵着风筝线，唱着歌，在青草上奔跑。 三月三，风筝节，是风筝最难忘的节日，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朝阳刚刚升起，春风中处处洋溢着动人的音符：原野中盛放的鲜花，大地上孩子们欢乐的笑语，高空中自由飞翔的七彩风筝……这一切汇成春天动人的合唱，色彩鲜艳，芬芳四溢，让降临人间的神祗流连忘返。让我们抬起头细心观察，凝神静听——天上的风筝还没有学会静下心来感受这个世界，它们正争先恐后地、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儿。 “我最长！”蜈蚣风筝得意洋洋。 比它短一点儿的柳叶风筝并不生气，她说：“我最柔软。” “我最大！”大象风筝理直气壮。 比它小一点的狮子风筝也不难过，他说：“我最威武。” “我最美！”孔雀风筝展开华丽而沉重的尾羽，从一个树梢飞到另一个树梢。 蝴蝶风筝也很美，而且，她飞得比孔雀还要高些…… 在草地边缘的小木屋前，有个跛脚的孩子，正艰难地站在风中，把一个巨大的风筝举过头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风筝不是从风筝商店买来的，它的每一根骨骼，每一件衣裳，都是孩子亲手做的作品。它没有线，胸前却装着一支小小的风笛——这当然是孩子独出心裁的想法——当它飞上高空，开始唱歌的时候，这支笛子可以给它伴奏。它的外衣不是颜色鲜艳的无纺绸布和玻璃纸，而是孩子的图画作业纸，孩子从作业本上一页页撕下，糊好，用彩笔笨拙地画出了优美的线条——它是一只凤凰，它的眼睛清澈深邃，因为孩子的眼泪曾经滴在这里；它的心鲜艳赤诚，因为竹枝曾经割破孩子的手指，他却并不包扎，任由鲜血注入这只大鸟的心灵。 为了它，孩子从去年夏天忙到今天春天。 “跛脚鸭，地上爬！” 牵着风筝线的孩子快活地叫嚷着，从他身旁跑过。 “大母鸡，打补钉！” 美丽的孔雀从凤凰头上飞过，一低头啄碎了凤凰头上的花冠。一滴泪从凤凰的眼里滴下来，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微笑了：“不要紧——我们一定能飞起来。” “跛脚鸭，地上爬——嘎嘎嘎！” 更多的孩子叫着嚷着，从他们身边跑过。 “大母鸡，打补钉——咯咯咯！” 更多的风筝飞着舞着，从他们头上飞过。 其中有一个男孩，随手点燃了一根火柴，扔到孩子的头发上。“蓬”，头发着火了——“蓬”，凤凰也着火了。一滴血从凤凰的心里滴下来，落在孩子的心口上。孩子张开双臂，踮起脚尖：“不要紧——我们一定能飞起来。” 大火包围着他们，吞没了他们，远远地，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人们远远地围观过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似乎生怕那绚丽的火苗抢上他们的春衣。风筝们也渐渐围拢过来，它们在高空远远地看着，大声地议论着——它们说，在这个华丽的节日，出现这样的一幕，实在太精彩了——不过，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大火中飞出一只火红的凤凰！它燃烧着飞起来，地上的大火仿佛全烧到它的身上，一下子不见了。孩子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绳。凤凰风筝飞上树梢，跟孔雀一样高了，这时它脱下火的衣裳，全身上下露出纯金的光芒。这下子，谁都看出来了，它比狮子更威武，比孔雀更美，它是风筝中的王者。 “对不起，刚才我嘲笑了你。”孔雀羞红了脸，“现在，在你的光芒里，我的彩衣是多么不值一提！” “不要紧，你很美——孔雀并不因为在母鸡头上变美，也不因为在凤凰身旁变丑——飞吧！飞吧！这是我们的节日。” 凤凰继续向上飞，天上的蜈蚣、柳叶、大象、狮子、蝴蝶……全都飞到它的身边：“对不起，我们刚才嘲笑了你。现在，请你当我们的王。” “一只风筝并不因为穿了母鸡的外衣而卑贱，也不因为穿上纯金的外衣而尊贵——飞吧！飞吧！这是我们的节日。” 凤凰风筝飞得更高、更远了。孩子跟在它身后，在草地上奔跑，手里握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绳。 “看啊，他能跑了。”人们高兴地拍着手，欢呼着，每个人手里都牵着风筝线，就像紧紧地握着梦的手。 越来越多的风筝飞起来了，天空成了风筝的海洋，地上成了孩子的世界。风筝节的评委们站在高高的凤凰山上，拿着评分表，仔细地观察着天上的每一个风筝。风吹着他们的白胡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意——孩子们的笑声已经把他们还原成孩子。 忽然，草地上的孩子喧闹起来：“加油！加油！” 白胡子的评委顺着他们的视线望上去，只见天上的老虎和狮子打起架来了，它们的线缠绕在一起，它们脸贴着脸，正使劲地蹬踢、挣扎。 “这里是我的地盘，请你滚出去！”老虎说。 “我先来的，应该滚的是你！”狮子当然不甘示弱。 然而它们的声音吼得越大，它们的身体就贴得越紧密，长长的风筝线把它们缠在一起，它们在空中慢慢地下降——就在狮子快要落到地面的时候，一只巨大的金凤凰拍着翅膀从高空飞下来，它用力地扇动着宽大的翅膀，扇起的大风让那两只沉沦的风筝重新起飞。 “放开它，跟我来。”凤凰对狮子说。凤凰在空中绕着圈子，狮子跟在它身后，老虎又跟在狮子身后，它们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飞。不知不觉之间，老虎和狮子的绳结解开了。地上的孩子又鼓起掌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它们身上。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核心。一种巨大的力量吸引着天上的风筝们，使它们奋力向上。华丽的孔雀跟在老虎身后，轻盈优美的蝴蝶们跟在孔雀身后，柳叶和蜈蚣跟在蝴蝶们身后……终于，所有的风筝都跟上去了，它们挣脱束缚了它们自由的绳索，跟在凤凰身后，飞呀飞，飞上了碧蓝的青天。 终于，太阳落下了遥远的山谷，天空又回复了清晨时的纯净——万里碧空，一只风筝也没有，只有几朵白云静静地浮在天际，似乎正谈论着今天发生的异事。风筝节评委们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高音喇叭正大声地宣布：“风筝节的风筝冠军是——凤凰风筝！” 孩子欢呼着，朝凤凰山高高的领奖台跑去。绚丽的彩霞铺满了西天，仿佛一匹闪着金光的华丽锦锻。孩子知道，他的风筝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凤凰已经化作漫天的彩霞——当他内心漫满黑暗，这片彩霞将会准时升起。 红狐 芭蕉树下的青草上坐着一只小小的红狐。 它竖着两个灵巧的耳朵，静静地倾听着，似乎期望听到美好的音乐。不过这儿没有音乐，只有一个大型的建筑工地在开工：“轰隆，轰隆隆……”，声音震耳欲聋。 红狐睁着两只圆圆的小眼睛，专注地观察，似乎随时准备响应某种呼唤。不过，虽然它非常美丽，路过的人们却都行色匆匆，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天黑了，下了一夜雨。 第二天早上，红狐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芭蕉树下。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阳光像金子一样从高空洒在大地上，芭蕉树开花了——它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花苞，花苞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小蕉子，每一个小蕉子的顶端，都开着一朵金色的小蕉花，蕉花里含着甜美的花蜜。 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爸爸一块儿走过来了。 “爸爸你瞧，那是什么？”小男孩指着路边，回过头去问他的爸爸。 “是一顶小红帽子，你快点走路，别一天到晚东张西望。” 爸爸牵着男孩走远了，小男孩还不时回过头来：“那不像帽子，倒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别嘀嘀咕咕了，快走吧！”小男孩走远了，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真可惜啊！”芭蕉树下那只小小的红狐流下了一滴浅蓝色的眼泪，“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小男孩儿，要是他来呼唤我，我将能变成一只会变戏法的红狐。我能把大石头变成小汽车让他开着跑，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到有趣的地方去啦……我能把一片片小树叶变成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儿，红狐的玩具比商店里的玩具可不止有趣一两倍，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玩最有意思的小游戏啦……我能把一颗颗小雨点变成各种颜色的幸运星，把它们串起来挂在窗子上，或者挂在窗外的小树上——过节的时候，红狐的每一颗小星星都会唱起歌来……我能把一朵朵小蘑菇变成一顶顶有魔法的小雨伞，那样的话，我们就能跟最可爱的小女孩儿交朋友……更可惜的是，在深深的夜里，我能把睡熟了的宠物狗变成飞行器，我们可以一起驾着它飞到天上去，把最漂亮的小星星摘下来……最可惜的是，我还能把时间变成一朵朵奇妙的花，我还能使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爱意散发出最醉人的香味，比香水出色一万倍……要是他来呼唤我，我简直什么都能变出来。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呼唤我呢？” 远远的，一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子和她的妈妈一块儿走来了。 “妈妈你看，那是什么呀？”小女孩指着路边，仰起头来问她的妈妈。 “是一个破烂玩具儿，脏死了。外面的垃圾都有很多细菌，摸过就会生病的，你千万不要碰。” “妈妈我知道了，我只玩家里的玩具。”小女孩乖乖地跟妈妈走了，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女孩儿。 “真可惜啊！”芭蕉树下的那只小小的红狐流下了一滴深蓝色的眼泪，“她是第一个发现我的小女孩儿，要是她来呼唤我，我将能变成一只会讲故事的红狐。我会讲天上各位神仙的故事，每一个神仙都有一种独特的本领，每一个仙女都有一样独特的舞姿，他们发生了多少曲折动人的故事啊！天上的鲜花和果子都有美妙独特的味道，我还能唤来二郎神的黑狗，嫦娥的白兔……我会讲海底龙王爷和美人鱼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就跟大海里的浪花一样多，安徒生先生只讲了其中一个，就有了不朽的名声，而我却知道大海所有的故事啊！……我会讲树林和野草地里每一个小精灵的故事，小精灵总爱跟植物在一起，它们藏在树根下，草叶间，在清晨，在傍晚，暮霭笼罩着河岸的时候，它们常常跟萤火虫一同飞起来，像一个个透明的小水泡，又像一个个无形的小果子，如果它们愿意发光，它们就发光，如果它们不想让人们看见，那么，谁也找不到它们。从前，它们跟我多么熟悉啊，可是以后，我就会忘记它们所有的故事了……我还知道人世间种种的悲欢离合，我的故事比图书馆里所有书所记载的还要多……可是，可是！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可爱的女孩儿啊，你为什么不来呼唤我呢？” 一群背着小书包的孩子走来了。 “你们瞧，那是什么呢？”最小的那个孩子指着路边，对大伴儿说。 “管它是什么呢，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孩子们一听这句话，飞快地奔跑起来，很快不见了踪影。 芭蕉树下的，小小的红狐流下了漆黑的泪水。它仰着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它再也不能看见这个世界了。 “唉，我连变成一只宠物狐的机会都没有啊。以后，即使最可爱的孩子来呼唤我，我也只能当一个真正的玩具了。” 这时，一个穿着破裤子，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儿从建筑工地跑过来了。 “这是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狐狸！我有一个玩具了！”她抓起红狐，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笑着跑开了。 银狐 昙花开放的瞬间，清澈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清澈的流水浸润着我的房间——我不由得闭上眼睛——让眼睑轻轻闭上，心灵慢慢打开，尽情地感受这瞬间的静美——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我惊讶地发现，昙花洁白的花瓣上伏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小狐狸。 它那么小又那么美，轻盈得像一个梦，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月光。它警惕地注视着我，双眼晶亮如月亮下的水影。 从一开始，它就保持着跳跃的姿势，仿佛只需要一秒钟，它就会从这个世界逃走，消失在漫长黑暗的时光之河里——在转瞬即逝的昙花上伏着一只美丽神秘的银狐，我望着它，心中生出了一个巨大的欲望：无论如何，要把它留住！ 我小心地向它伸出手，银狐敏捷地跳上我的手心——它的动作是那样迅速，似乎要告诉我，如果违背它的意愿，它会即刻离我远去。 趁着它不妨备，我的双手慢慢收紧，收紧——终于，我握紧了它柔软的毛皮，捉住它了！我把它紧紧地拽住，紧紧地贴在心口上——就是到了这时，我还是不大敢相信我得到了它。 果然，仅仅过了几秒钟，银狐就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了，它走得那么轻易，像水经过沙子，像风经过树叶。我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电光——我张开手掌，手心已经空空如也。 银狐坐在花瓣上，眨巴着顽皮的眼，对我说：“你捉得住时光么？时光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银光闪闪的小狐狸，你这么好，这么美！我真爱你！你可以到我这儿来吗？请你留下来，留下来跟我住在一起吧！” “昙花带来的银狐要跟昙花一同回到时间永恒的深渊——不过，如果你愿意用你的时光喂养我……” “用我的时光喂养你？” “是的，我要吃掉时光才能得到力量。如果我吃掉你生命中的五十年，我就可以回到过去的时光去，可以停留在历史的任何一个时刻，那么，我就能知晓过往时光的一切秘密——你不是想要知道很多历史事件的真相吗？你不是想要了解古代失传了的游戏吗？——我要带你回到那些关键的时刻，让你澄清史书上可笑的以讹传讹——比如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人类怎样起源，初民怎样生活，金字塔怎样建成……也许你不喜欢历史，可是，你不是想看那些失传了的书稿吗——我要带你去看曹雪芹写的，八十回后的手稿；我带你去看究竟是谁写了奇书……你不是想听那些失传了的古代曲子吗——我带你去听宋玉听过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去听伯牙演奏的；去听失传了的乐府名曲；去听你整天念念不忘的宋词的曲子……你不是想看失传了了中国古舞吗——我要带你去看楚辞里女巫的舞蹈，赵飞燕的掌上舞，杨玉环的《霓裳羽衣》舞，还有小山词里写的舞女，是如何‘舞低杨柳楼心月’……，你不是想看那些失传的了画，失传了的字，失传了的剑术吗——我带你去看王羲之写《兰亭序》，我带你去看荆轲舞剑……你不是想看那些被火烧掉的辉煌建筑，想看屹立在远古的壮丽大城吗——我要带你站在阿房宫前面，站在圆明园前面，带你去南朝的六百八十寺……，我们还要去秦时的咸阳，唐时的长安，宋时的汴梁……” “啊啊，别再说了，那还等什么呢？带我去吧！” “请你穿越时光之镜。”银狐递给我一面透明的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女人。如果我穿过去，她就要走出来了——那就是失去五十年的我——就这么一瞬间，我就要失去五十年的岁月啊！ 我后悔了。 “啊，不！我不能失去我生命中的这五十年，我要生活，要爱，要写作——那些过去了的历史对于我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必得要属于我自己生命的时光，我的路我必得用自己的脚去走……”我把时光之镜还给银狐，拒绝了无比诱人的时光之旅。 “那么，给我一年吧。”银狐对我说，“给我一年，我可以走遍你的一生。当你遗忘了你的过去——你再也记不起童年的往事，再也想不起朋友们的音容——如果你想要回味从前的时光——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忧伤的时光，我就带着时光的摄像机回到从前，把你的往事拍成相片，时时修补你的回忆。我还能走进你的未来，你可以提前知道明年的事，后年的事，甚至十年后的事，五十年后的事……” “啊，不！”我清楚地知道，我并不渴望知道未来，“就让回忆自己选择记得或者遗忘吧！就让未来永远是个悬念吧！” 银狐笑了，它的笑声像极了刚学走路的小孩子脚上银铃相碰的声音。 这时候，昙花洁白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我知道，对一朵昙花来说，完全的展开，就是枯萎的开始……这匹小小的，正在跟我说话的银狐，我发现它摇动的尾巴正在时光中融化、消失…… “给我一个星期……”银狐的声音在花香中渐渐化开了，我无法听清它下面的话。 它的眼睛亮晶晶，它的毛皮银闪闪，它是那么神秘那么美好……我知道，它一旦消失，我将永远不能再次遇上它…… “好，给你一个星期！”我连忙冲它喊叫。我心中忐忑地想，在漫长的一生中，失去一个星期，应该不打紧吧…… 银狐的笑意凝固了。 昙花一现之后，银狐留在我的书桌上——它没能得到穿越时空的神奇本领，甚至失去了灵动的形体——这只美妙的银狐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闹钟——一个笑着的，没有尾巴的小狐狸闹钟。每天清晨它唤我起床，它发出的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来拜访我的许多朋友都喜欢这个小闹钟。但是，在我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没有人知道，为了得到它，我失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虽然，我没能借助银狐解开时光的奥秘，但是，它时刻在提醒我，我的时光正在消逝…… 植树娃娃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离陆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七个小小的热带海岛，它们体积微小，而且远离航道——这些小岛既不能居住，也不能种植，甚至不能在上面建一个灯塔，就连探险家也不来访问它们——因为人类认为它们没有用处，所以一直没有给它们起名字，也没有把它们画进地图里。所以，在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植树仙子总是找不到它们的位置，无法在岛上播下植物的种子。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小岛不长野草，更不长树木，它们裸露出红褐色的岩石，天长日久，风吹日晒，便有许许多多顽皮的小牡蛎附在上面——远远看去，小岛们仿佛一群生满癞子的光头孩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它们快乐地玩耍，浪花喜欢它们，总是跳到它们的光头上跳舞，乌龟也总是爬到小岛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在天上闲逛的云朵儿也喜欢跟它们聊天儿，给它们讲一些辽远而又神秘的小故事。 某一年的秋天，候鸟和鱼群成群结队地向远方迁徙，当它们路过这里的时候，七个小岛总要询问一声：“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呀，在这里住下来不是很好吗？” 没有一只鸟和一条鱼回答，因为旅途太遥远，它们走得迅速而又匆忙，根本就没有时间交朋友。 终于有一回——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从现在往回算去，恰好是七百年前。那时候植树仙子还很年轻，正在恋爱——人们恋爱的时候总喜欢走一些从没走过的路，去一些没有去过的地方——那天彩虹仙子拿着彩笔在蓝天上随手画了一道彩虹，就和她的恋人信步走了上去，他们说着绵绵情话，渐渐忘了路的远近，只是一路往前走，走到彩虹落水的地方，才看到了这七个孩子一样的岛屿。当他们踏上小岛，彩虹就消失了，他们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得在小岛上呆着。他们每天拜访一个小岛，一共逗留了七天。 为了纪念这次愉快的旅行，植树仙子在最小的岛上埋下了一颗恋爱的果子。过了不久，岛上就长出了一棵树。因为它是植树仙子的恋爱树，它与其它的热带树有所不同，它不长叶子，只有七根枝条，而且每根枝条上都开着一朵奇异的花，后来，又结了七个奇异的果子——这七个果子的大小、形状、颜色、香味各不相同。 植树仙子走了之后，七个果子在树上长了很久，慢慢长熟了。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春日，也就是人类日历上的3月12日，它们一个接一个噼哩啪啦爆开，每一个果子都跳出一个小小的孩子：两个男孩儿，五个女孩子，都光着身子，乒乒乓乓地跳进海水里，他们跟人类的孩子长得很像，唯一不同的是背上长着颜色不同的小翅膀。 附近的海鸟都飞过来，在海面上来回滑行：“我认为他们是另一种鸟类，是一种热衷于游泳的鸟类，可是为什么不长羽毛呢？” 海底的鱼儿也游上来，围着他们跳一种圆圈舞：“你们真漂亮，你们是海底美人鱼的孩子吗？但是为什么不长鱼尾巴呢？” 七个孩子在海水里格格地笑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们的笑声好听极了。 天上的云朵嚷嚷起来：“就我们知道！他们是一棵树的孩子，这是一个秘密，就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所有的秘密！” 其实只有小岛知道，他们是一种喜欢种树的小天使，因为他们都是植树仙子的孩子——如果你认真观察，会发现每个孩子的肚皮上都写着一个浅绿色名字：那两个男孩儿，一个叫林林，一个松松；那五个女孩儿，就是潘潘，佩佩，婷婷，朵朵和采采。 就这样，七个植树天使就在七个小岛上住下来了，因为小岛远离人烟，所以七个植树娃娃什么本领也没有学会，他们不会读书写字，也不会经商做生意，甚至不会打鱼——他们简直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是他们快乐地生活着——他们跟海里的鱼儿玩耍，跟天上的鸟儿玩耍，跟七个小岛玩耍，夜幕降临，他们就在星光下睡觉，小脑袋里做着各种各样的梦儿。 每年3月12日，就是植树娃娃生日那天，植树仙子就要在天上画一道美丽的彩虹，到小岛上来看望他们，她给每个娃娃发一棵小种子，让他们种在自己的小岛上。因为植树仙子来到人间，所以这一天的树特别容易种活，人类就把这个日子称为植树节。 许多年过去了，七个小岛上长了很多漂亮的树，每一棵都长得郁郁葱葱。每年春天，小岛上的小草和大树开花了，远远看去，七个小岛就像七个浮在海面上的花园，远远近近的鱼都游过来玩耍，在小岛下面的珊瑚礁里住下来，生下许许多多的鱼宝宝，鱼宝宝长大以后，就把小岛当它们自己的家乡。路过的候鸟飞到这里，也停下来就不走了，它们唱着快乐的歌儿，在小岛上筑了许多精美的小巢，生下一窝窝小小的鸟娃娃，七个小岛渐渐地变热闹了，就像七个小小的幼儿园，一天到晚吵闹不停。 每年春神路过，总要在小岛上逗留七日，把每一个小岛走遍，把每一种鲜花都采到袖间，然后才来到人间，她把小岛的鲜花撒遍大地，让花香传遍人间。在遥远的海边渔村，繁华的海滨城市，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站在椰子树下，每当闻到这奇异的花香，他们就产生了奇异的渴望，他们的眼睛流露出鲜美的梦想，想要到遥远的，海的深处去，这种愿望是那样的强烈，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许多年过去了，但是这些植树娃娃却仍然是孩子。天上的天使都永远是小孩子。他们像人间的小孩子一样盼望着过自己的生日。 马上就到植树节了，今年的植树节，我们的植树娃娃决定搭春神的马车到人间去生活。在生日前的夜晚，他们来到母亲树下。星光温柔地照耀着，大海是那样的平静，海神睡着了。七个小小的植树娃娃爬到树丫上，一个接一个诉说自己的愿望。 林林说：“亲爱的妈妈，我想就要离开植树岛，到外面的世界去安一个小小的家了。妈妈，请给我一棵智慧树吧！我要把这颗小小的种子种在自家门前，天天我在树下读书，守护它。每年春天百花争艳的时候，我的小树也开花了，但愿它的花是不起眼的，没有悦目的颜色，也没有诱人的花香，甚至于没有甜美的花蜜。到了秋天，所有的果子都成熟了，我的小树也结出成熟的果实，但愿它不是一般的果子，而是智慧果，是一种让人变聪明的果子——那时候，我要爬上树去吃个够！那样，我就能变成一个博学、聪明的天使。之后，我要邀请你们到我家做客，我将用智慧果招待你们——那样，我们所有的植树天使，都将要成为智慧的天使。然后，我要提着果篮子四处叫卖，凡是吃了我的果子的孩子，糊涂的将要变清醒，愚蠢的将要变聪明。” “啪啪啪……”另外的六个孩子鼓起掌来。 但过了一会了，花花担心地说：“智慧果虽然很好，但从前我听妈妈说过，它的味道是很苦的，所以，世人的很多人宁愿当笨蛋也不愿意吃它呢。” “那是不要紧的，如果你们嫌智慧果太苦，到我家来作客好了。”婷婷温柔地说。“我要向妈妈要一棵美味的面包树，我知道仙山的法律对于疗饥的面包树是没有什么限制的。我的面包树要冬天结果，在白雪纷飞的最寒冷的时候，我的小树就结果了，结出香喷喷的一树面包，有佩佩爱吃的水蜜桃味儿，有朵朵爱吃的柚子味儿，松松爱吃的香辣味儿，采采爱吃的番茄味儿，潘潘爱吃的西瓜味儿——还有林林爱吃的苦味儿。在寒冷的日子你们要到我家来，品尝最美味的面包果，围在火炉旁说我们的生活中有趣的事情。然后，让我们带着面包果到外面去，把果子送给那些住在路边的饥饿的人们——让每一个人都在冬天里吃饱肚子，是我最大的愿望。” 大伙儿听着听着，只一个劲儿流口水，后来，松松使劲地抹了一下嘴巴，说：“面包只能充饥，吃多了又要热气，如果我有足够的钱，就能买到所有的东西。所以，我要向妈妈要一棵摇钱树。” 林林连忙制止他：“摇钱树不好，我听说……” “你别打岔子，我的愿望还没有许完呢。我的摇钱树跟你们的树不一样，它不是一年才结一次果子，它要每天结一次——我的摇钱树每天早上开花，到了晚上就结果了。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爬到树上去，摇呀摇，钱就叮叮当当地掉下来——多美啊！” 林林皱着眉说：“我有一回听摇钱仙女说，因为人们太贪心了，所以现在的摇钱树只能结一分钱的硬币，我听说硬币是很重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潘潘说，“这种每天都结果的摇钱树，一次最多只能结一百个果子……” “也就是说，每天只能摇下一百个硬币，都是一分钱？一百个一分钱是多少钱？” “一百个一分钱也就是一块钱，哈哈哈！” “哈哈哈，这收入比一个捡垃圾的还要少些！” 大家七嘴八舌地瞎嚷嚷。松松计算着，一天一块钱，一年也就三百多块——这的确有点少。但他马上感到感到高兴了，因为他又想到一个很好的念头： “那不要紧，我可以把硬币分给大街上的孩子，他们一定会快乐的。” 佩佩开始许愿了。 “我要种一棵幸福树。只要妈妈给我一颗幸福的小种子，我就要找一块最肥沃的土地住下来，等到阳光明媚的春天再次到来，我要慎重地种下我的小树。我要为它寻找最甘甜的泉水，等到它开出快乐的花朵，我就要小心守护，再也不离开。如果需要，我要用我的汗水，甚至是鲜血来浇灌它，等到它结果了，那就是幸福的果子。跟你们的小树不一样，我的幸福树一生只开一次花，一生只结一次果。所以，当我邀请你们的时候，可一定要来啊！我要用珍奇的幸福果招待你们，它将驱散你们内心所有的忧愁，让你们的内心沉浸于幸福的美酒中。我要把我的果子送给每一个朋友，送给相识或不相识的不幸的人们……最后，只留下一个，给自己。” “留下两个吧！”采采小声说：“我希望你得到双倍的幸福。” “我要种一棵长青树。”潘潘说。 “我们天使的寿命是有限的，只有短短的一千年，现时已经过去了七百年。在剩下的短短的三百年里，我要种一棵长青树。这是一棵很普通的树，单从外表看上去，跟别的树没有两样，它的花不起眼，它的果也很平常。但是它能在大地上一直站立，直到时间的尽头。在我们都化为泥土归入大地之后，它依然见证着沧海桑田的变幻，用它的绿叶在风雨中呼吸，用它的枝条拥抱微风和流云。” “你为什么要种这样的一棵树呢？它没有什么用……” 潘潘望着遥远的星空，智慧的星光正照耀着她美丽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紧迫，在我的躯体在世上消失之前，我希望能留下点什么。” “你们的愿望多好啊！”朵朵赞叹说，“我不能重复你们许过的愿望，让我得到一棵美丽的花树吧。我不要它结果子，只要它每天都开得漂漂亮亮的，每天的花都是新的，繁盛的，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到那时，我也要请你们来观看我的花树，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都可以想像，每一朵盛开的花都让人惊奇——多好啊，我们的日子就永远不会单调乏味了。我们可以坐在花树下喝清茶，饮美酒，度过美好的时光。” “采采，就剩下你了。” 采采羞涩地坐在一片小小的叶子上。 “我想要一颗故事树和种子。我希望它每天晚上都能结一个果子，每掰开一个果子，里面就躺着一个故事。就这样，每天晚上，在孩子们睡觉之前，我就能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但是，故事树是一种很难种的树啊！”林林说，“它并不像别的小树一样容易养活。” “是的，”采采说，“所以，我已经开始准备了。现在，我每天都在一本子上写故事，从故事树的种子埋下泥土的那一天起，每个夜晚，不管有月亮还是没有月亮，我都要爬到树上去，给我的小树讲爱的故事——因为妈妈说过，只要用爱浇灌，不管什么树都能成长——直到它长成大树，开花结果。那时，它就能结出更多更好的故事果子。” …… 海风轻轻吹拂着，他们终于在母亲树下睡着了，月亮偷听了他们的话，也微笑着睡去了。星斗沉落，太阳再次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他们的生日到来了——这是新一年的植树节，七个植树小天使睁开眼睛，都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颗种子。 “我们的妈妈来过了。” “可是她又走了，我多想再见她一面啊！” “可是外面的世界更需要她啊。” “外面的世界也需要我们，让我们到外面的世界去吧！” 春神的马车已经停在彩云上，带着花香的彩色的风一路吹一路吹，把他们送到广阔的世界。当植树娃娃走遍人间，人间将要变成一个美妙奇幻的森林。 花香湖 下班时雨下大了。 我撑着伞来到校门口，这儿的空地上有一片高大的白玉兰树，花匠的小屋就在玉兰树下。想起前些时花匠说过，要给我一些孔雀草的花籽儿，我便收起雨伞，走进花匠的小屋。小屋开着门，但是花匠不在，矮矮的木桌子上放着好多刚摘下来的白玉兰花，若有若无的清香混合着清凉的雨水的气息，好闻极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让花香沁进内心深处，清洗掉整天工作的疲惫。然后我信步走到小屋的后门，花匠在屋后种着茂盛的花草，左边是风雨花，右边是孔雀草，植物正在开花，就像地上点亮了许多蓝色和橙色的小灯。 风雨花和孔雀草之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中间，花匠的小女儿穿着红裙子，撑着花雨伞，正在摘风雨花。 “姐姐，你来看哪。”小女孩忽然扬手招呼我，她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声音奶声奶气，软绵绵的很好听。 我走过去一看，风雨花下伏着一只拳头大的牛蛙，小女孩用风雨花触摸它的头，它就把肚子鼓得圆圆的，大叫了一声：“哞——” 这只牛蛙的个头比一般的青蛙还要小，声音却比水牛还要大，女孩儿格格地笑起来。这一笑，却把小家伙吓跑了，它慢条斯理地跳起来，一蹦，又一蹦，沿着风雨花和孔雀草之间的小路，很有风度地往前走去。 “你要去哪里呢？” 小女孩紧紧地跟了上去，伸手去捉它，但是牛蛙跳得绝不糊涂，小女孩刚跑到它身后，它又向前跳了一大步。女孩儿每跑一步，手里的风雨花就掉一枝，一再的失败似乎增加了孩子的好胜心，她紧紧地追着牛蛙，越走越远了。我便也跟在女孩儿身后，走到了孔雀草的尽头。 孔雀草的尽头，是一个矮矮的白玉兰树林，刚刚长成的白玉兰树苗整整齐齐地排成队，枝头羞涩地开满了洁白的花朵。花香弥漫在雨水里，渐渐打湿了我的衣衫、头发、眉毛和眼睛。我一步一步地走到林子深处，觉得从头发到脚趾，都浸润了无与伦比的雨水和花香。 多好的玉兰花田啊。我整天呆在办公室里，竟然从来不知道学校有这么一片绝妙的去处！ 雨水在林子下面汇成千万条细细的溪流，在草叶间哗哗流淌。牛蛙跳进水里，顺着水势一路向前，到了林子尽头，它一跃而起，“咚”一声，跳进小湖里，落水处击起一朵漂亮的水花，波痕漾开，久久不能平伏。牛蛙一头潜进水草茂密的地方，不见了踪影。 女孩儿扔掉花雨伞，走到浅水的草丛中，一只手提起红裙子，另一只手伸进水草深处，寻找那只失踪的牛蛙。 我沿着湖边漫步，只见千百条芳香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汇流过来，水面慢慢上升，小湖变成了大湖。湖面上，浮着青色的草叶和乳白的玉兰花瓣，一个个雨点儿落在湖面，打起一个个水钉子，马上又变成圆圆的小水波，一圈圈扩散开去，互相碰撞，互相交集，我的心思便随着水波扩展开去，身体也似乎随着波痕舒展放松。于是，长时间的紧张和烦闷便在芳香的雨水中融解了，渐渐不见了。 “姐姐，你来看哪。”女孩儿扬起手叫我，她手中捏着一颗彩色的小石子。原来，她没有找到牛蛙，却在湖底找到了小小的五彩石。她不管她的红裙子，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裙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朵大大的红莲花。过了好一会儿，她兴奋地叫起来——她又摸到了一颗彩石子！ “姐姐，你也来找，凑够七颗彩石子，我们回去和丹丹玩‘七子’的游戏。” 我拨开水草，走进湖水里，弯下腰，把手探到湖底摸索，拨开水草，湖底全是细沙。我摸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一颗比鸽子蛋还小的卵石！拿起来一看，小石头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星星，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星星的光彩在雨水中流动闪烁，像许多朝我眨动的小眼睛。我把它放在耳边，轻轻摇动，小星星竟然像小铃铛一样响起来，那么轻盈，那么清脆，像一群很小很小的精灵在忘情地笑。我把它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一口气，芳香的气息直透进心灵深处，好像整个白玉兰树林的花香全凝聚到了这颗石头的内核里。 “三颗了，还差四颗。”女孩儿兴奋地拍着手，我只好不情愿地把彩石子递到她手里，继续弯下腰，伸手到湖底摸索。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终于凑够了七颗彩石子，女孩儿把小石头放在湖边草地上，数了好几遍，终于确定数量无误，便高兴地招呼我：“姐姐，你来，我们玩‘七子’的游戏。”七子这玩意儿，小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玩过，这会儿，手早就生疏了——我想把这无聊的游戏推掉，但看到女孩儿脸上喜悦的神情，我又改变主意，走到她对面，跟她一起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女孩儿把七颗小石子放进我的手心，我把它们紧紧地握在拳头里，小石子温润光洁的感觉从手心直达记忆深处，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儿童时代那些可爱的玩物——童年时玩过的小石头现在静静地躺在哪里呢？那些用写过作业的练习纸叠成的纸飞机呢？那些用麻骨、胶纸、泥巴做的“水鬼咚咚”呢？童年时一起玩耍的伙伴们，他们现在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快呀，我们开始。”女孩儿催促着我。 我回过神来，把石子撒在地上，小石子在地上落成一个扇形，先捡哪一颗呢？第一关，第二关都不成问题，但到了第三关，我难免要顾此失彼。我迟疑着，不知道应该捡起哪一颗石头来作我的筹码。 “姐姐，捡这个。”女孩儿指着落在她脚边的石子，我走过她那边，换了一个角度，形势便豁然开朗。女孩儿挪了挪身子，让我坐在她的位置。我便捡起石子，抛起来，并在这短暂的间隙抓住地上的一颗小石头，又回头接住空中那一颗。 还好，第一关顺利通过。 第二关也顺利通过。 紧接着，是第三关…… 我面对着草地上散开成直角三角形的小石子，仿佛面对着人生中一个重大的命题，我迟迟不敢抛出手中的石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呢？年纪渐长，却越来越不能承受失败的打击，那怕是游戏中小小的失败…… 我徘徊良久，终于，我抛出石子，但是，等我捡起剩下的三颗彩石子，空中的筹码已经落在草地上。我不能通过第三关…… 女孩儿没有注意我的惆怅，她把小石头收在手里，把它们娴熟地撒在草地上，又娴熟地过了一关，两关，三关。然后她抛起七个石子，翻过手背，买了三分。 我们玩了一轮又一轮，渐渐地，我完全融入这个简单的游戏之中，在闯过一关又一关的喜悦中，分数越买越多，手指的动作慢慢地熟练起来，新鲜喜悦的感觉像湖水一样渐渐涨起来，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复活了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大大小小的牛蛙全都从湖里跳出来，它们坐在我们旁边，围成一个圆圈，把我们包围起来。 “哞——欢迎两位——光临花香湖。”最大的牛蛙嘴巴一张一合，竟然说起话来！ “哞——欢迎光临！”所有的牛蛙齐声说。 “哇哈，原来你会说话！”女孩儿放下手中的小石子，一把抓起最小的那只，使劲地亲了它一口，“以后，你有空，就跑去找我说话儿。” “哞——请两位教我们玩‘七子’的游戏。”最大的牛蛙恭恭敬敬地跳到我们跟前，向我们鞠了一个躬。 “哞——请两位教我们玩游戏！”所有的牛蛙整整齐齐地向我们鞠起躬来！ 这么一群破牛蛙，学什么玩游戏，如果它们痴迷于游戏，也许就会误了捉虫……我正想跟它们讲一通大道理，把它们一个个赶回池塘去，我的小女伴却已经高兴地答应了牛蛙的请求： “‘七子’么？很容易的，一点儿也不难。你先找七个小石子，像这样，把它们往地上一撒，再捡起一个当筹码，抛起来，像这样……”热情的小老师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牛蛙们连连点头，它们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可笑极了。然而女孩儿讲了一次，牛蛙们竟然都学会了…… “哞——谢谢，太谢谢了。”最大的牛蛙又向我们鞠了一个躬。 “哞——太谢谢了！”所有的牛蛙又齐齐向我们鞠躬。作为学费，每只牛蛙送给我们一颗彩石子。 “不用客气啦，我已经有七颗石子了。”女孩儿连忙摆手，“只要你们多到我家后园陪玩就行了”。 我却一点儿不客气，把所有的石子都要了过来，挑选了七颗最最精致、最最漂亮的小石头。 牛蛙三三两两结了伴，坐在草地上，玩起了“七子”游戏。彩色的小石子欢快地飞起来，不一会儿，牛蛙们就玩得很好了。 “哞——哈哈！” “哈哈！哞——” 它们快乐地大笑起来，女孩儿丢下我，加入到牛蛙的游戏中去。我抬头看天，雨已经停了，天色慢慢暗下来，眼看就要天黑了，我们应该回去了。 “哞——喝杯茶再走吧！”牛蛙说。 两只漂亮的小牛蛙递给我们两杯茶水。女孩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我却还在犹豫，牛蛙的茶水，谁知道是什么做的呢…… ““喝吧，喝吧！是最美妙的花香茶呀。哞——”牛蛙齐声催促着，我不好意思再推托，只好接过杯子，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水接触之处，牙齿，舌尖，喉咙，一下子变得无比轻盈、无比芳淳，这哪里是茶水，分明就是花香呀。难道，这从四面八方流汇过来的溪流，并不是雨水，而是花香？那么，这花香湖汇聚的，并不是湖水，而是一湖满满的花香啊！ “哞——再见——” 别了牛蛙，我便牵着女孩儿的手，跟她一道走出白玉兰树林，沿着来时撒落在地上的风雨花，回到了花匠的小屋。 花匠的晚饭已经做好了，我向他们道别，回到了高楼上面的家。我把七颗彩石子放在书桌上的小碟子里，用清水养着，白玉兰的芬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房间。彩石子的香味长年不散。朋友们到我家来，总是问我用的是什么香水，我告诉他们我去过花香湖，又拿出彩石子给他们看。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他们总是善意地嘲笑我：“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有一位仁兄甚至对我说：“你不去当童话作家，实在太可惜了！” 为了证明花香湖的存在，我多次到花匠的小屋去。可是，花匠的小女儿已经被送回乡下念小学了，花匠的屋子后面，虽然孔雀草和风雨开得很好，但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白玉兰的林子，牛蛙虽然也时常有，但是，却没有一只会说话。 音乐谷 正是最炎热的六月天，金灿灿的阳光像烈火一样烤着西湖水，荷花荷叶的香气在烈日下蒸发得格外浓郁了，风从远方吹来，把荷香吹进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杭州城的人们，不管是家里的主妇，办公室的白领，学校的孩子，还是蹲在路旁的乞丐，闻着这香味，便都有点儿醉熏熏的了。 “飞天”合唱组在练歌房里——合唱组的成员非常年轻，她们穿着鹅黄的羽毛短裙，像一群站在枝叶间的黄鹂鸟。她们唱歌了，粉红色的歌声飞出窗外，一直飞到长满了悬铃树的街道上，走路的人便拾起那个调子，一路唱着走远了，把那首歌带到远方去了。 都说六月天，孩儿脸，天色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霎那间乌云密布，一道金蛇般的闪电在云幕上迅速游走，转眼间，从天上钻进地底去了，紧接着雷声轰隆，一颗颗小石头似的雨点打在窗格子上。 清平望着窗外，唱着唱着就走神了。她的思绪跑到西湖湖心的小亭去了。今天傍晚，她要到那儿去一个约会。那封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信上语气坚定地请求说：“出国前很想见你一面，六月初三的傍晚，请务必到西湖湖心亭等我。” 清平很喜欢那个从未谋面的男孩子。六月初三，就是他的生日。 可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他会从另一个城市冒着大雨赶来赴约吗？他不至于会忘记这个约会吧！ 多年来，她一直信任他，在清平心里，他是一个很特别很重要的朋友。跟他交上笔友的时候，她还是个刚会写信的小女孩儿呢，他那时也是个小男孩儿，只比她大一岁，他们是在书信往来中共同成长的啊！现在，她已经成为大姑娘了。他，一定也长得很高了吧…… 把将要演出的曲子唱过了最后一遍，合唱组解散了。清平走出练歌房，这时雨过天晴，夕阳挂在柳叶上，显得格外绚丽格外多情，蓝空宽广而又优美。平抬起头，用力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格外洁净格外清新，盛夏浓郁的荷香沁入心脾，清平觉得心里长出一个荷花骨朵儿，正一瓣一瓣地缓缓开放。 她一直走到西湖，湖边杨柳依依，柔软的柳枝像一只只多情的手，牵牵绊绊地扯着她的衣裙。 因为刚刚下过大雨，这时游人很少，一道彩虹深深地弯下腰，仿佛正喝着湖水似的。 此刻的西湖安静优美，真像仙境一样呢。 清平一路走来，从曲折的桥梁走进湖心，四面荷花盛开，荷叶上的雨珠晶莹剔透，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这景色太美了，美得有点儿不真实。 清平忍不住唱起一支歌——在这个如诗如画的傍晚，要让清平忍住不唱歌实在太艰难了！清平唱了一支属于她自己的歌。这首歌的词是她自己写的，曲子则是那个男孩儿的作品。那本来是一首忧伤的小诗，写在一个月光清丽的夜晚，写好后她寄给他看，他就给它谱了曲子。这是他们俩自个儿很满意的作品，也是他们之间一个秘密。 出于一种奇异的羞涩，平时当着别人，清平是从来不唱的—— 唱一支美丽的歌为过去送行 时光水一样流过 回忆被过滤得澄澈忧伤 忧伤中生长着我的愿望 期望能够顺着雨水， 找到天堂 …… 晚风吹来，高高的荷花便合着节奏跳起舞来。 “嗨，清平！” 有人叫她。清平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离她最近的一朵荷花上，冒出了一个枣子大的小姑娘的脑袋，她说： “嗨，清平！我是荷花小精灵。” 清平停止唱歌，回答道：“嗨！荷花小精灵！” 这时，所有的荷花小精灵都跑出来了，每朵花上站着一个！全都是枣子大小的女孩子，长着花瓣般的红脸蛋儿，两只水晶葡萄的黑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一个个都在说：“嗨，清平！” “你们这么美丽，又这么可爱，你们会唱歌吗？”清平问道。 “不会，不会，请教我们唱歌吧！”荷花小精灵在晚风中齐声回答，她们的声音轻盈极了，像许多少女在轻声合唱。 清平在荷花深处教小精灵唱起歌来了，她唱一句，小精灵就跟着唱一句。在芬芳的歌声中，清平一路向前走，走呀走，她来到了湖心亭，亭子里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浅蓝裙子的姑娘。 咦，这姑娘样子很熟悉啊！那蓝裙子梦幻般别致的式样，她脸上雨水般湿润的眉眼，都像是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清平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阵，却始终想不出她是谁。 是童年时候的小伙伴么？也许，她跟哪个同学有点像？ 但到底是哪一位呢？清平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失去了记忆似的。 “嗨，清平！” “嗨……”果然是认识的，要不，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跟我来，带你去音乐谷。”姑娘热情地拉起她的手。 “音乐谷？”清平从来没有去过音乐谷，但她想都没想就跟着姑娘走了，她很喜欢“音乐谷”这个地名。 姑娘在前面走，体态轻盈极了，优美极了，走路步子不着地，身体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在空气中飘着，全然不费力。她走得很快。晚风吹起她的裙裾，不知怎的便有了一种很浪漫的气氛。 洛神的凌波微步，想必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到底是谁呢？ 清平紧紧地跟着她，走了一会，忽然觉得周围的景物很异样。她低头一看，吓得冷汗直冒——原来，她们已经离开了西湖的桥道，直接走到湖水里来了——西湖水已经把她的裙子弄湿了。清平怕水，她小时候胆子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学会游泳呢。 “啊，不行，会淹死的！”清平大叫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就要沉到水里去了。 “别怕，跟我来。”姑娘拉起她的手，清平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变得轻盈了，她像一片羽毛，不，像一首歌似的飘了起来。 没错，是一首歌。此时此刻，清平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正在变成一首歌，她觉得内心优美极了，心中湖水荡漾，心湖里的荷花一朵接着一朵盛开，芳香幽远清雅。 那么，这位穿花裙子的姑娘，一定也是一首歌了…… 这时她们已经穿过了暮霭重重的湖面，前面出现了一片青葱翠绿的柳树林。清平清晰地记得，西湖岸边的确种着一排柳树，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大的一片柳树林啊。 “这是过去的柳树林。”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姑娘向清平解释说。 “过去的柳树林？就是说，这片美丽的树林现在已经消失了？” “是的。就像那些动人的歌会失传一样，树林也会消失的——不管它曾经多么美丽动人。” “曾经？那么，你是一首失传了的歌吗？” “不错，我是歌仙子——但是，我还没有消失……我就是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啊！你应该能认出来啊……” “我们写的歌，像你这么美！这真是太好啦。”清平一听就欢喜了，她又想到那个男孩子，他是个很有才华的男孩儿。 “你这不是在夸你自己么！”歌仙子朝清平笑起来。 穿过了柳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群山环抱，淙淙流水从密林深处流出，凡是流水所到之处，无不开满灿烂的山花。众多泉水汇聚，谷地中间形成一个大湖，湖水清澈，波光盈盈，浅水处青草蔓生，处处显出盛夏的勃勃生机。 歌仙子走在前面，清平走在后来，一路走到大湖边，湖水深处有一群身穿绮丽古装的女子正在嬉戏游玩。她们一定也是歌仙吧！清平想起传说里七仙女下凡洗澡的故事来了。 “清平快来！”湖边有个女子大声招呼她。 “哎，来了！”清平应声跑过去——能够来到这里，到她们中间游玩，成为这些美丽女子中的一个，是多么好啊。 清平走进水里，清凉的水意在脚下蔓延舒展，她觉得身体正在融化、消失，整个人变成了一缕歌魂，她向她们走去，而她们，也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清平，请不要下去！”带她来的蓝裙子姑娘把她拉回岸上。“下去了就不能再上来了，那是一湖被遗忘的水啊。” “可是她们叫我，她们多美啊……” “不行，就是不行！你看她——”姑娘指着一个坐在水边的古装女子，那女子望着远方，神情沉静忧伤，仿佛正在等待远行的爱人归来。清平觉得她的样貌非常熟悉，她忽然想起来了，她春天时照的一张相片，神情正是这个模样。 “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清平很惊讶。 “是的，也叫清平。” “李清平？” “啊，才不呢，是清平乐。也叫忆梦月，还叫醉东风。” 清平乐，忆梦月，醉东风，那不是宋词的词牌名么？原来，她们是唐宋时候的歌，是宋词久已失传的曲子啊！ 原来是这样啊，清平试着叫一个名字：“如梦。” “哎。”蓬蒿旁一位眉弯如月的姑娘站了起来，她容颜秀美，神色哀恸，像一朵正从枝头飘落的花朵。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正是清平想像中的样子啊！ 不错，每首词的曲调都有一个名字。宋词的词牌名，清平记得可牢了。 清平走到水边，长长的蓬蒿盖过她的膝盖，她面对湖水，大声叫道：“清平！” 坐在浅水里那个神情忧伤的女子答应一声，站起来了，她的裙子上绣着浅黄色的腊梅花。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边念边看着这个跟她同名的女子，只见她的泪水渐渐漫满眼眶。 “我很喜欢这首词，可是我不会唱——你可以给我唱一次吗？”清平问道。 女子不说话，但她唱着歌回答了。她唱歌的时候，她自己从湖水里飘起来，长长的裙带在空中飞舞，仿佛敦煌壁画上的飞天。 “原来清平乐是一首这么婉转好听的歌啊，清平歌仙子，你到我这里来，跟我回去吧！我要把你唱给鱼娃听，唱给果子听……。”但是，歌仙子又落到湖水里去了，她半身浮在湖水里，像一朵开在水里的花。 “我们是忘湖里的歌啊，一离开这个湖，我们就会融化，永远消失。就算我们的歌在你的记忆里留下了影子，但是只需要一会儿，歌影子也会融化、消失……” “原来是这样啊，让我再听一首吧。”清平点名似的叫了下一个，“雨霖铃！” 一个高高的女子从水中站起来，她的长裙上绣着一棵雨纷纷的紫薇树。 “我很想听柳永的‘寒蝉凄切’，这是我最喜欢的宋词。”清平请求道。 女子唱起来了：“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曲最动人的宋词，马上就会忘记的么？清平想，如果可以不忘记……清平跟着《雨霖铃》的调子唱下去，可是唱着唱着就忘记了，歌影子融化了，消失了，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么，听下一曲吧—— “浣溪沙。” 站起来的是一位娇小玲珑女子，她的脸容清秀俏丽。 “给我唱‘一曲新词酒一杯’，好么？” “很荣幸。”女子向清平深深地弯腰，行过礼，她举袖起舞，唱起歌来。 当她唱到“夕阳西下几时回”，忘湖里的歌仙子都跟着她唱起来。在她们身后，夕阳的脚已经触着水面了。 “我们该回去了。你看，夕阳就要落山了——再晚就来不及了。”领她来的歌仙子拉拉清平的衣裳，很严肃地说。 “还有很多曲子没有听呢。水调歌头，凤凰台上忆吹箫，相见欢，贺新郎，江城子，木兰花，好事近，生查子，蝶恋花……” 可是，浅蓝色的歌仙子不由分说拉起清平的手，朝来时的路飞跑起来。 “你快回去吧，天黑了就回不去了。那样的话，你就要永远留在音乐谷了！” 清平想起爸爸妈妈，想起“飞天”合唱组——再有两天她们就要登台演出了，还有那个跟她约会的男孩儿。 “李清平。”她心中响起了男孩呼唤的声音。啊，她几乎忘记了，他正在湖心亭等着她呢。 对，必须回去了！一定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他，那该有多遗憾啊。 清平在柳树林里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听到悦耳的杨柳风在她耳边轻声唱着歌，歌声是轻盈的，温柔的，浅绿色的。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浅蓝裙子的歌仙子不见了，她一个人跑出了柳树林，她跑进西湖公园，跑过从开满荷花的桥道，那些跟她唱歌的荷花小精灵已经缩回花心去了——这一切真像一场梦——清平一直跑到湖心的小亭，夕阳刚刚落在地平线上，借着落日的余光，她看到了湖心亭里等她的大男孩。他长得高大英俊，真像她曾经在梦见过的骑着白马的王子。 “见到你真好！纵然这些美妙的时光会消失，这里美丽的荷花会消失，那些动人的歌谣会失传……但无论如何，能见到你真好，现在能跟你在一起真好！” 男孩友好地望着她，跟她说：“你来了真好。你知道吗，我刚才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恐惧，似乎要永远地失去你了……。” 他们离开西湖，一同走进街市。 这时候，天黑了，杭州城亮起了万盏灯火，就像一座开满了闪光的花朵的魔幻城堡。 丛林的合唱 午后，阳光像金色的流水，在窗外的枝叶间缓缓经过，风吹过树叶，抒发着某种柔和的感情，这种感情我似曾相识，但此刻却不能体味。我坐在窗前看着它们，大树的沉静、愉悦教我羡慕不已。我寻思着，想要找到一条道路，走进阳光、清风和大树的世界。忽然，一只蝉在窗外大叫起来“知——知——知——”，节奏短促而又单调。仿佛国王发出了紧急的命令，树上的蝉一下子给唤醒了，一下子兴奋起来，不一会儿，千百只蝉齐声鸣叫：“知了——知了——知了——”蝉声震耳欲聋，我探出头去，拉着相思树的叶子使劲地摇了几下：“太吵啦！安静，安静！” “请注意用词，这不是吵，我们唱歌呢。”相思树上，千百只小家伙大笑起来，喊得更起劲了。 “这也能叫唱歌吗？”我愤怒地说，“唱歌是一种艺术！” 我用小黑板写了几个大字，在窗户上挂起来：“教授歌唱的艺术，知了学员一律免费。” 知了自顾自嚎叫，居然没有一只理会我。我正想找一根长竹竿，沾上端午节的灰粽，把这些聒噪的小家伙一只只捉过来，关进黑匣子去。这时，电话响了：“铃……铃铃铃……”我拿起话筒，是一个清脆的小姑娘的声音：“老师，您有空吗？” “有！闲得想要教知了唱歌呢。什么事？” “你来教我们唱歌吧！”电话里，许多孩子七嘴八舌地凑在话筒前：“我们一边唱歌，一边爬清凉山！我们准备了很神秘的礼物呢。来吧来吧！……” 清凉山就在附近，山脚下有我很喜欢的大树菠萝，我高兴地答应下来，穿好了登山鞋，跟大树上的知了挥挥手：“再见了，我要去爬清凉山。” 出了学校后门，走在芒果小路上，远远飘来了大树菠萝的香味，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到了芒果小路的尽头，就看到一块木做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清凉山果木园”。我推开竹篱笆门，果木园看守小屋里“哗啦”一声跑出来十来个孩子，他们兴奋地叫我：“老师好！” 我擦擦眼睛，觉得诧异，再擦擦眼睛，还是觉得诧异：这些孩子，我一个也认不出来——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五六岁，我从来没有教过五六岁的孩子呀。但是孩子们非常热情，很熟络地簇拥着我，来到大树菠萝下的石头桌子旁。我坐在石凳子上，大树菠萝的香味包围着我，我使劲地咽着口水，眼睛不住地往树上瞟。大树上的菠萝已经成熟，像一个个小背箩。 “老师，教我们唱一支歌吧！”最小的女孩儿迫不及待地扯扯我的衣服。我低头一看，女孩儿穿着碧绿的青葡萄裙子，裙子后面，装饰着一条可爱的狐狸尾巴。 “嗯，就唱一支歌吧！”金子般的阳光照在女孩的葡萄裙子上，把一串串青葡萄照得清澈、透明，真像一个个会眨眼的小精灵呢。我想起小时候很喜欢的那首歌来了。我把女孩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就亲近地蜷在我怀里，我握住她的小手，小手光滑、清凉，像小兽的爪子。 “《葡萄园》，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 那首小时候很喜欢的歌，就这样在清凉山的果木园唱起来了： “如果秋季重临葡萄园， 才会发现夏季多么短。 阳光深处藏着缤纷梦， 绿叶下艳红万串……” 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孩子都唱得很熟练了，才停下来。 “老师一定渴了，我们吃点葡萄吧！”最大的孩子说。刚说完，树上起风了，清凉清凉的一阵风，吹响了树叶，又吹弯了青草。风过后，变戏法似的，大孩子从身后拿出一串熟透了的紫葡萄。 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冰镇的葡萄。 “棒极了，比歌里的葡萄还好吃哪！”我赞美说。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最大的男孩儿竟然高兴得跳起来，一下子跳到高高的大树菠萝上。我大吃一惊，那棵树，少说也有四五米…… 别的孩子一下子闹开了，纷纷叫嚷起来： “老师尝尝我的葡萄！比他的好吃多了！” “尝我的，我的有三种形状！” “我种的葡萄，有七种颜色！” “我的有八种味道！” …… 每一个孩子，都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串葡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葡萄：第一串葡萄像水晶一样洁白透明，第二串长着三角星、四角星、五角星，第三串是彩色的，第四串虽然很普通，但每一颗的味道都不一样……蜷在我怀里的小女孩儿，也从怀里掏出一串青碧青碧的葡萄，就仿佛是从她的葡萄裙子上摘下来似的：“我的葡萄还没有成熟，不过，它很解渴的。” 每一串葡萄都像一件美丽的艺术品，我慢慢地品尝着，在大树菠萝的树阴下，这个夏日渐渐变得清凉。 吃过了葡萄，我们开始爬山。说来也奇怪，清凉山看起来不高，但我们却在山路上走了很久，走过高大的大树菠萝树林，又走过长满红果子的荔枝树林，最后来到了一个很大的葡萄园，阳光像清水一样在葡萄叶子上流过，葡萄叶子下面结着小小的、青涩的果子，一串又一串，像许许多多青色的小梦，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睡得那样香甜，它们反映着飞溅的阳光，时光的河流上便泛起了一串串青色的浪花。 我们走在葡萄园中央的小路上，小女孩儿牵着我的右手，渐渐走到了葡萄深处。葡萄深处，有一个蓄水的水塘，水塘中央，有一个碧绿碧绿的小岛。来到水塘边，孩子们乒乒乓乓跳进水里——我定神一看，他们哪里是人类的孩子，原来是十来只敏捷的小狐狸！它们快活地在水里游泳，用尾巴打起美丽的水花，最小的绿狸子朝我喊：“老师，你也游过来呀，我们的葡萄园，就在小岛上。” 它们游过水路，纷纷跳上小岛，敏捷地钻进茂密的葡萄架，倏忽不见了。 但是，我并不会游泳……我站在水塘边，背靠着葡萄架，愉快的阳光透过葡萄叶子落在手上脸上，时光好像突然停止了。我在葡萄架下找到一块小青草，躺在草地上，头枕着双手，这一瞬间，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忧虑，什么也不惧怕。葡萄园深处，阳光渐渐流成葡萄美酒，清澈的酒水从天上流到地下，汩汩地注入水塘，水塘渐渐化作一条流动的酒河了。酒河中间，狐狸的小岛在流水中浮起来，像一艘绿舟，不一会儿，葡萄园的深处，就传来了天使般的歌声： “如果秋季重临葡萄园， 才会发现夏季多么短。 阳光深处藏着缤纷梦， 绿叶下艳红万串……” 歌声从远而近，渐渐到了面前，我擦擦眼睛，又擦擦眼睛，只见小岛上十来只小狐狸正拿着碧绿碧绿的竹篙，一边唱着歌，一边把小岛朝我撑过来。 “上来吧！上来吧！”小狐狸齐声喊。 我走上小岛，小岛上种着许许多多美丽奇异的葡萄，每一串都不一样：彩虹样的、水晶样的、星星样的……它们内在的光泽在盛夏的阳光中闪烁，像一串串无与伦比的珍宝。我沿着岛上的小路往里走，观赏着小狐狸的葡萄，叹为观止。等我从葡萄深处走出来，小狐狸已经把葡萄小岛划进一条宽阔的河流。越往前，草树越奇异美丽，水里的浮萍长得蒲团一般大，开着小伞一样的黄花，螃蟹在岸边爬行，像许许多多缓慢的小坦克。树叶的绿越来越浓郁，浓得化不开了，一团团地从森林中流淌出来，跟金色的阳光混合在一起，化生成许许多多镶着金边的绿色精灵，在空气中上下飞舞。我伸出手掌，它们就站在我的掌心，格格格地笑个不停。 “丛林的合唱，就要开始了。”当小狐狸的葡萄小岛停在巨大的老水翁树下，一群长翅膀的风童子拿着长长的风笛，飞上了高高的树梢——清凉清凉的风从远处吹来，风童子的笛声吹响了，所有在空中飞舞的小精灵齐声唱起歌来，它们的声音像梦幻一样轻，又像玻璃一样透明。巨大的树摇响清脆的树叶，一棵接一棵加入到丛林的合唱中去。不久，每一株小草也都唱出了细弱的颤音。树上的鸟儿也唱起来了，它们的声音像一朵朵小小的鲜花，有时散开，一朵朵点缀在绿树林中，有时聚合，形成一片片热闹的花海。“小狐狸，唱歌了。”小狐狸一起拍拍手，便全都张开嘴巴，把自己的歌声汇入丛林的合唱……最后，我也不由自主跟着丛林的节拍唱起来。所有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无比宁静，无比和谐，我觉得我的心和丛林里的每一颗心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丛林的合唱唱了那么久，似乎要一直唱下去，永远也不会结束…… 直到小狐狸撑着葡萄小岛把我送回清凉山果木园，直到我自个儿走过一串串米粒大小的青葡萄，走过即将成熟的荔枝林，走到果香飘溢的大树菠萝树林，来到果木园的看守小屋，合唱的旋律仍然在我心中回响。 小屋开着门，守果园的老头儿正在酣睡，手里握着一杯香醇的葡萄酒——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定是小狐狸让老头儿喝了醉人的葡萄酒，然后在这里打电话给我的。我走出果木园，关上竹篱笆门，沿着芒果小路，走到热浪逼人的大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车，各式各样的行人，他们紧皱着眉头，背上似乎都背负着千斤的担子，他们是那样的匆匆，那样的忙碌，那样的焦躁不安。没有一个人能够停下脚步，去倾听一下大自然的合唱。 我回到校园的相思树下，知了仍然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不过，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它们的声音难听了。听过了丛林的合唱，我才学会了倾听自然的歌声。我才发现，知了们歌唱的技艺虽不咋样，但比我在音乐学院学到的三脚猫功夫，实在要高出好多好多筹。 春风窗帘店 我背着画夹走在万绿山的小路上，春天扑面而来。 白雪消融的山坡上生出芳香的青草，沁水的石缝间生出了芳香的青草，溪边浅水下的金沙子生出了芳香的青草……漫山遍野，到处生满了芳香的青草。 成群的小松鼠追逐打闹，纷纷攀上向阳的松枝。 新生的小鹿吃饱了，在云影里酣睡。 那些光秃秃地站了一个冬天的大树小树，这会儿正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儿，咿咿哑哑地唱着歌儿——它们每说一句话就长出一片新叶，每唱一首歌就开出一朵鲜花。 蜿蜒的山路上，小轿车不断开过，一辆，两辆，三辆……像一群色彩明亮的小兽，互相追逐着，跑进了山谷深处。山雾洗净了都市人忙碌疲惫的眼神，他们从万绿山下来，抱回满怀的山花。 我在溪边石上支起画夹，却又无法落笔——没等我把画儿画好，万绿山谷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成片的山花已经消失，残断的枝叶跟湿泥巴混在一起，被踩得稀烂。我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了很久，直到黄昏，天空筛下粉一样的细雨，在画纸上聚成一滴滴晶莹的泪。 夜里，我躺在深山的小木屋里，千百万个细弱的呻吟声钻进耳根，像千百万支针插进心脏，那是初生的草树嫩芽细碎的哀鸣。 “疼……好疼……呜……” 我无法入睡，披上大衣，从湿润的小路走进野桃花林。月光下，野桃林一片狼藉，游人折走了繁盛的花枝，树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花朵。桃林深处，春风从远处吹来，吹遍山野，那些细碎的呻吟渐渐消失了，内心深处，一种和悦的宁静不断扩散，渐至于无穷。在桃林转了几圈，我迷路了——举目四望，四面都是桃树，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山上的小屋。我只好循着月亮的方向，一直朝前走。走到桃林的尽头，就看到清澈的深潭，潭边的亭子上，竟然有一个女孩子，正在春月下写生！ 我突然想到了聊斋里媚惑人的狐精花妖，我的心怦怦直跳。女孩子似乎正在画一根线条，她画来画去都画不满意，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眉头锁得越来越深了。终于，我打消了心中的疑虑，认定她也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个痴心的习画者，因为画得着迷，完全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我慢慢走到她身后，抬脚把一颗小石头踢进潭水里，只听见很清脆的一声响，水面荡漾起一个波痕，水波一圈一圈扩散——而那画画的女孩子仍旧埋头画中，似乎全然不觉得有另一个人闯入了这个清净的境地。 我看到了她的画，不由得惊叹，画布上的线条简洁极了，凝聚着优美宁静的力量。以线条和形影寄托心迹，正是我多年来求之不得的画法——她正在画月亮，只需画完这一笔，这幅素描就可以完成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么简单的线条，她画来画去总画不好。 “唉，太累了，手抖得厉害。”她叹口气。 我很理解地点点头，因为我也常常这样，明明是很简单的事，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却总是无法做好，而且越是着急，越是艰难——能力好像突然之间就丧失了似的！而且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它再也不会回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感到格外无助和迷茫——我接过她手上的画笔，很快地在画布上方画了一个月亮。 “嗯，真不错——以后，我们一起画画吧！” 月光照着她的脸，实在楚楚动人。 我糊里糊涂答应了，想来没有什么坏处，不过画画而已——我到深山来，不就是想画些真正的画吗？ 迎面吹来一阵风，桃叶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女孩子飞快地打开颜料盒，飞快地和着潭水化开了，飞快地给画儿涂上颜色——她快得像一阵风，我完全看不清楚她的动作。 桃叶还在轻轻地摇动，女孩子静静地站在画布前，画已经完成了。 我曾学习东方魁夷的画风，想求得心灵和风景的和谐融合，创造出让人动情的风景画，但多年来苦思苦练，一直徒劳无功。我从来没有画出过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这幅画蕴含的优美的智慧、对朴素生命的眷恋，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的心在春潭的月色里地浮起来，喜悦和悲哀在内心生长、颤动，我擦擦眼睛，再看时，发觉画里的月色跟外面的月色截然不同了：外面的月色仿佛凝结成了轻灵宁静的音乐。画里的春潭则像一支直抵人心的歌，桃花飘落水面，是几个轻浮的粉色音符。我出神地看着画布，不由得对眼前年轻的女孩子肃然起敬。 “你，也是美院的学生吗?”我猜测着。 “不，已经上班了，在山下开了间窗帘店。” 沐浴着月色，我们一起走下山。找不到下山的路，我们走在草尖上，走在树叶上，女孩子跟我携手同行，她领着我，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清爽又轻浮，我心里慢慢充盈了轻盈快乐的春雾。 我跟她说起我们的毕业作品，说起古代中国的风景画，说起走在艺术之路上的无能和无力，说起同窗们的急功近利，说起毕业——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钱没有关系，又不通世故的年轻人来说，恐怕很难在喧嚣的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安静地倾听着我的诉说，每当我望着她的时候，她就微笑着点点头。她神情恬静，不知什么地方有些像我初恋的女友，我不由得痴想起来……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升起来，朝晖照耀着公路边的红房子，在绿树丛中分外漂亮。那房子门口写着五个大字——“春风窗帘店”。 照理说，窗帘店应该开在闹市，在这样的地方多少会有点不协调，谁会到山里买窗帘呢？ 远远开来一辆黄色小轿车，那是进山踏青的游人的车。 同行的女孩子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很快地跑上前，拦在了路中央。车停了，开车的男人探出头来，大声地骂道：“找死吗？！” “买一幅窗帘吧！”店里跑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那条裙子本身就是一幅画——远景是遥远的江南，雨纷纷的杏花树就开在眼前，明媚得照亮人的心。 “这是神奇的春风窗帘，有了它，你在房间里就能听到风吹竹叶、小鸟唱歌，你会看到云从山谷慢慢升起，山花初开的香味萦绕在梳妆台，青草的气味飘进梦里……” 她的声音潮湿而又温暖，让人想到那些下在阳光里的雨。这些话像咒语一样，愤怒的游人听着听着，脾气渐渐好起来，竟把车子们停到店门前，走进这间古怪的商店。走进店里，就像走进了绘画名手的风景画展，窗帘的底色是各种各样的绿——初生柳叶的绿，石上苔藓的绿，江上浮萍的绿，溪边星星草的绿……有你见过的绿，有你没见过的绿，甚至还有你想也想不到的绿——窗帘布上画着千娇百媚的万绿山谷。 走到一幅叫《水与草的歌》的窗帘前面，女孩说：“请静听，春水在奏乐，青草在唱歌。” 生平第一次，我听到水和草的歌。多么奇妙的音乐，一点都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却像是童年时代早就收藏在内心深处的一把提琴，正被一只奇妙的手奏响。 人们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些窗帘上的画儿价值连城。 “这幅我要了！”一个女人朗声叫起来。 画画儿的女孩子很快爬上梯子，取下画儿交给她：“一定要好好收着，亲手挂在房间的窗上。” “嗯，一定，一定！” 女人把叠好的窗帘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心爱的婴孩，同车的人飞快地钻进小车，掉转车头，回城去了。 不一会儿，挂在墙壁上的《花与雨的歌》……整个的春之音系列窗帘全都卖出去了，得到神奇的春风窗帘的人们满心欢喜，纷纷回城。 “那些窗帘上的画，都是你画的吗？”等顾客们都离开了，我问带我过来的女孩儿。 “嗯，我非常喜欢画画。每年从家乡出来，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在山里，在江边，在村子里——画草、画花、画树、画梅花鹿和花蝴蝶，一路上总要画许许多多的画。现在城市越来越多了，城里没什么可以画的，到处都是楼房，公园也没什么意思，真是可惜了。我和雨来到这里，合伙开了这家窗帘店。雨负责织布，我在窗帘布上画画儿。” “但是，你们不收钱，不是要亏本吗？” “钱？亏本？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不解地望着我，见她这么清高，我不好再问。过了一会，一辆奇怪的车停在小店门前，车上满载着绿色窗帘布，卡车形状奇怪，粗糙得像老树皮似的，卡车上，还有十多位大树般粗壮有力的搬运工。 “谢谢啦，真是太谢谢啦！”搬运的人把窗帘安放好，一个劲地向两个女孩道谢。不一会儿，卡车又驶进深山，我望着卡车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觉得它极像一棵奔跑的老树。 不过一会儿，桌上的午餐就摆上来了，食物只有两样：一碟青菜，一小碗花蜜。女孩子把蜂蜜涂在菜叶上，递给我，我本已饥肠辘辘，接过菜叶便吃起来。菜叶是生的，带着美妙的清香，才吃了一小棵，饥饿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便留在春风窗帘店，每天拿炭笔在窗帘布上画画，画好了，女孩子就给画儿上色。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素描向来并不出色，现在却越画越好了，我心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风景的幻象，在万绿山谷看过的每一眼都可以画成一幅画：一条路，一片草，两棵树，三只蜂蜜和一朵云……。我从前以为，对着最美的风景才能画出好画，现在我知道，每一处风景都可以入画，最关键的是画者的心，美和智慧原来都深藏在人心深处，只有不断朝内心行进，锲而不舍地在内心的深井挖掘，美的泉水就会源源涌出。 我埋头画画，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好友虫虫找到我，把我带回美术学院学生宿舍高高的天台，我才发现，城里的每个窗户都挂上了春风窗帘。 窗帘挡住了窗外林立的高楼，隔开了喧嚣的街市，当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站在美丽的窗帘前面，就能听到流水的歌声，听到鸟兽在春天欢悦的鸣叫声，窗帘里的草和树，也仿佛是活的，细心的人会发现草树上的花一天比一天开得更多，香味满溢在房间里。人们在公车汽车上，在电话里，在QQ上讲述着春风窗帘的各种故事，那些故事的确又美丽，又神奇： 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不知不觉走进画里的小路去了，回来的时候，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裳。 有一个人在窗前吹笛子的时候，窗帘里的鸟儿竟然飞了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 有人的宠物狗跑进窗帘里，追逐画里的松鼠，好几天都不出来，看样子是永远不会再出来了。 …… 城里的人们拥有了神奇的春风窗帘，似乎心满意足，我不再听说谁还要到万绿山谷去。 我埋头于毕业作品的创作，慢慢忘记了身外的所有事情。可是，立夏那一天，我一觉醒来，虫虫对我说，那些神奇的窗帘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好像一下子被风刮跑了似的。 我连忙赶到万绿山谷，春风窗帘店已经不翼而飞。那间红房子所在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红粉石。因为游人不来，万绿山谷已经恢复了生机。 但是，春风，春雨，还有我们的春风窗帘，一下子，全都没有了。 我徒步回城，走在街道上，一场花生米那么大的雨，哗啦啦筛在我头上。 春天回去了，我多么惆怅啊！ 彩虹桥上的歌 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在半夜里听到孩子唱歌的声音，唱的是小时候很熟悉，现在几乎已经失传了的歌谣。 往常听着听着，翻一个身，便又睡着了，醒来时迷迷糊糊记得有过那么一个调子,但是又分不清是那首歌带我入梦，还是梦中生长出了那样的一支歌。我便半带着欢喜，半带着惆怅，陷入了童年的回忆。 童年是如此遥远又如此切近，其中大片大片的地域已经被遗忘的海水填充，我只能在遗忘之海捡起那些仍在闪光的彩贝壳，把它们串成记忆的珠链。但是，不管我如何努力，逝去的时光已经无法还原。我只能凭着记忆和想象，画出一个大致相似的轮廓。然而有那么一个夜晚，也许因为喝了太多的普洱生茶，在歌声响起的时候，我的意识仍然非常清醒。我披上衣服起了床，月亮正好走到窗前，清澈的月光仿佛清凉的流水，静静地流进我的房间，书桌上的水杯子，地上的小木凳子，便都化作了活水里的游鱼，仿佛只要我点头同意，它们便会离我而去，游进深不可测的夜色里。 “叮铃，叮铃，叮铃铃。”挂在窗前的小铃铛被一只小手摇响了，窗前冒出一张小狐狸的脸。 清凉的风扑面吹来，我走到窗前一看，小狐狸们用古怪的语言唱着歌，撑着绿叶婆娑的葡萄小岛，正经过我的窗前。葡萄小岛浮在月亮河里，像一只华丽的小船，在月光的波浪中轻轻摇晃。 “去哪里呢？”我好奇地问。 “到星星的尽头去，到银河的森林去。我们一起去吧!” 我牵着小狐狸的爪子，一脚踏上葡萄小岛。没想到，葡萄小岛竟然迅速下沉，月光的河水一下子从溪流入口倒灌进小岛，小岛上的低洼地，一下子成了小小的月光湖。 原来，月光河的浮力是很小的,小狐狸的葡萄小岛，承受不住我的体重。正在危急的时候，小狐狸把我推到旁边一座桥上。那是一座短短的彩虹桥，桥身像彩色的雾气，像纱一样轻盈、又像水晶一样透明。 “再见,再见了。” 小狐狸撑着葡萄小岛从桥下远去了，只剩下我，孤零零地站在彩虹桥上。 月亮的河水“哗啦啦”从身边流过，我弯下身子，把手伸进水里，水意清凉、寂静，我用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洗净了脸上的尘埃。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便看到了河流中往事的颗粒。流水中不仅有我的往事，还有许许多多我不熟悉的往事——也许，所有生灵的往事都已经蕴涵其中。 我伸手捞起一个三角形的粉红色颗粒，把它放在身旁一朵小小的白云上，往事颗粒慢慢地化开了。在升腾的云雾里，我看到了一间小小的厨房，瓦罐子“咕嘟咕嘟”煮着肉丸子，肉香味扑面而来，火炉旁，一位白发的母亲正在打盹。这是谁的往事呢？是不是因为某个孩子饱含深情的注视，这一刻便在时光的河流中凝结成闪亮的珠子？ 不一会儿，白云上的影像散去，我又弯下身子，从月亮河中捞起一颗黄澄澄的菱形颗粒，放在正从身边经过的白云上。往事颗粒慢慢化开，孩子的笑声从升腾的云雾中传出来，拨开眼前的迷雾，我就看到了一条乡间的泥路，路旁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六七个孩子光着头，赤着脚，滚着铁环，从远处跑来——那个跑在最后的，像野男孩一样的女孩儿，不就是小时候的我吗？她的衣服是那么破，裤子的膝盖和屁股上都打着难看的补丁——那本来是哥哥穿旧了的裤子呀！可是她是那么快乐，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寒碜，她玩着天地间最自由快活的游戏，跑呀，跑呀，跑到了银河的尽头。我站在高高的彩虹桥顶，风吹进眼里，吹出了久违的泪水——这些年，我穿的都是时装店里高价的裙子，可是，我却永远不能再像那个光脚丫打补丁的女孩儿那么快乐了…… 我捡起彩陀螺颗粒，捡起绿果子颗粒，又捡起小风车一样的颗粒，小耳朵一样的颗粒……我看到了小松鼠爸爸教小松鼠跳树枝的往事，苹果树与刺猬交朋友的往事，嘟嘟熊和大老虎去郊游的往事……捞了一堆颗粒，却没有再找到跟我童年有关的往事，我惆怅极了，正打算离开，就看见了一个饱满的花蕾顺水漂来。 花蕾一样的颗粒，会包含着什么样的往事呢？我把它放在白云上，花蕾缓缓展开了，一种惬意的往事的幽香，像薄雾一样升起来，等到深藏着的花蕊裸露在我面前，花瓣就化成了音符—— “船在桥底轻快摇， 桥上风雨知多少。 半唱半和一首歌谣， 湖上荷花初开了……” 白云去远了，歌子仍然留在我心里，袅袅不去。多么熟悉的旋律！这支歌是我童年的友伴呀，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歌唱它，每唱一遍我都获得满湖荷花的快乐。但现在，一个又一个长着脚的日子匆匆过去，我几乎已经遗忘了它。我不再听到这支歌子，不再歌唱这个旋律，就好像童年时它跟我的美好相遇对我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似的！好像我跟它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就好像它被岁月的河水冲走，我也一点儿不在乎似的！……但是原来，它一直深藏在我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再一次跟我深深共鸣。 我挑选着流水里的往事颗粒，捡起一个又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仿佛放唱片似的，我把它们一首一首地展开，让溪流般的旋律飞上高远的星空。 此时此刻，我才清晰地明白，这些爱过的歌子和其它的歌子是多么不相同——我爱过的每一支歌，像一颗颗星星的种子，留在我内心的土壤里，在黯然流逝的岁月中，它们长成星星树，使我的内心变得明亮生动。如今，再一次倾听它们，我内心的星星迸发出灿烂光华，跟星空中的旋律遥相呼应。 我忽然明白了，只要真心地爱上一首歌，我们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歌手，音乐的美妙是我们享之不尽的…… 不知什么时候，彩虹桥下来了许多听歌的船：天使的月亮船，蚂蚁的落叶船，仙女的彩羽船……还有，远远的星光森林那边，小狐狸的葡萄小岛正朝这边驶来。小狐狸的身后，跟着小白兔的萝卜小岛、咩咩羊的青草小岛…… 这个夜里，银河森林的演唱会停止了，所有的生灵都来到彩虹桥下，倾听这些属于心灵深处的美丽歌谣。我多么希望，这个夜晚永不结束，彩虹桥上的歌声永不停竭啊。 心灵的牧场 ——给思呈 冬天的雪婆子，赶着浩浩荡荡的马群，从遥远的北方过来了。 “哼哈——别看野眼，快走！快走！” 雪婆子挥起长鞭，雪马在原野上飞奔起来。 然而北方的原野，实在太动人了。苍茫的长风唱着苍茫的悲歌，苍茫的大湖静静倾听，它一动不动地倾听，她一点一滴地静下心来，直到浩瀚的湖面完全安静下来，冰慢慢地把它封住。 苍茫的原野上，长着同样苍茫的野树，一棵一棵又一棵。寒风中它们变得僵硬，落光了所有柔软的叶子，光秃的枝头一朵花也开不出来，就连秋天的硕果，也一个都没有留下。 雪马在原野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雪婆子坐在马背上，一个人长久坐在马上，她寂寞极了，她忍不住想起童年，想起那些躺在摇篮里的时光，暮霭渐渐浓重，她的双眼渐渐迷蒙，终于，她打起盹来。 当她进入梦乡，她就听到了原野的话。古老的原野，说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原野说得很慢很慢，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听到那么一句——就像我们在大地上，要过很久很久，天上才会掉下一块陨石。雪婆子的梦像生动的银幕，一幕一幕又一幕，情节向前推进，场景不断变换，新的场景不断覆盖旧的场景。雪婆子听了原野后面的话，就忘记了前面的话，因而她始终无法了解，原野究竟想要说什么。 鲜热的太阳从原野尽头升起，雪婆子的梦电影闭幕了。她睁开眼，抖去眼帘上的雪屑子，一下子从马背坐起来。然而她愤怒地发现，马群又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她扬起鞭子，鞭子“猎猎”作响： “哼哈——快跑！快跑！” 马群奋力奔跑，追上了悲歌的长风——马群飞起来了，它们比长风更快，它们扬起四蹄，把长风踏在脚下。马群驾驭着长风，一边飞一边跑，渐渐离开大地，跑到蔚蓝蔚蓝的天空之上。 蔚蓝蔚蓝的天空之上，光童子披着金色的头发，吹着银闪闪的雪笛，牧着雪白雪白的羊群，正慢悠悠地从天边走来。晨光照耀着童子的脸，他的眼像蓝宝石一样纯洁动人。音符从雪笛的小嘴巴跑出来，一群，一群，又一群，像蒲公英，在空中散开，散开，上下飞舞，四处飘扬，阳光渗进它们透明的心灵，它们跳着舞，变幻成彩色的牧草。雪羊慢悠悠张开嘴巴，把悬浮的牧草一个个吃进肚子里——这些美丽而寒冷的音符，有异乡野果的味道，它们在羊儿嘴里化开，羊儿的舌苔上便留下了清新奇特的记忆。 彩色音符慢慢飘散，渐渐布满了整个天空，追逐着它们的雪羊也慢慢走散，布满了整个天空。 这时候，隆冬的大地上，蛇、蚯蚓、青蛙和熊都在沉睡，只有潜游在冰封大湖下面的鱼儿，一动不动地栖在柔软的水草中，一直安静，一直清醒，只有它们，在深深的水底，听到了童子的笛声，它们在寒冷清澈的湖水里微笑起来。 雪婆子的马群冲上天空，高声呼啸，疾驰而过。长风扫过天际，音符们迅速被卷进马群里，均匀排列在蓝天上的绵羊抬起头来，大大地吃了一惊。没等它们回过神来，雪马的呼唤已经挟带着寒风，灌进了它们柔软的心窝—— “跑啊，跑啊，飞快地跑啊！” 羊群撒开四蹄，跟在马群后面，飞一样奔跑起来！ 童子独自站在湛蓝的天际，吹响了《白云归》的曲子，马群的长嘶如浪如涛，“答答”的马蹄声掩盖了雪笛轻盈的颤音，羊群在“呼呼”的风声中越跑越远了，就连最迷人的音乐也无法把它们唤回。 所有的云彩都已远去，就连童子脚下的白云也悄悄消失，无影无踪，湛蓝的天空纯得像梦，深得像海，童子凝望着远方，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降落，后来，他像一首金色的歌谣，降落在苍茫的原野上。 “稀客，欢迎！欢迎！” 大路旁，在落光叶子的野树上，一群小麻雀吱吱喳喳叫起来。 童子羞涩地微笑了。 “要去哪里呢？光童子，要去哪里呢？” “我找我的羊群，谁认识路呢？” 小麻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哦！” “不知道耶！” …… 跟原野相比，小麻雀年纪太小，它们单纯而快乐。除了大地上的麦粒，小麻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得。 童子独自站在原野上，原野像一个无比巨大的谜。 原野上，一条路又一条路，像许多悠长悠长的绸带，它们纠结，又延伸，又再纠结，又再延伸。每一条路都像一个小小的谜，每一条路都向童子发出呼唤：“来吧，来吧，到这里来！” “我寻找我的羊群，它们在哪里呢？”童子弯下身子，问他脚下的小路。 小路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可是它的声音太小了，童子无法听见。 童子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泥土，他对着原野的耳朵，询问的声音犹如清泉： “羊群在哪里？” “羊群会回来。”原野的话慢慢地、低沉地从地底下冒出来，就像沼泽地慢慢地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里饱含着亿万年前的恐龙和蕨类植物的鲜腥味。 童子从大地上爬起来，朝远方走去。他走过沉睡的野树，走过冰封的大湖，他走啊走，走啊走，渐渐走进了原野深处。原野心怀喜悦，把她美丽的谜底，一页又一页朝他展开，仿佛打开一幅长长的画卷，仿佛给童子安排一场风景的盛宴。 童子越走越远，走着走着，天色渐晚，他渐渐忘记了湛蓝的天空，忘记了雪白的羊群，忘记了悠扬的雪笛。童子走进原野，渐渐成为画卷深处，最生动的一笔。 等到燃烧的火球慢慢落入黑暗深渊，夜女王出现在原野尽头。她挥舞她漆黑的长袖，漆黑的风婆子便举着寒闪闪的冰刀子，从风谷冲了出来。风婆子在落光叶子的枝头呼喊，在刀锋一样的峭壁上高崖呼喊，在陨石和冰雹乱飞的云霄上呼喊：“来啊，来啊，快来啊——” “来了，来了，就来了——”雪婆子从嗑睡中清醒过来，响亮地答应着，举起凌厉的长鞭，赶着奔腾的马群，浩浩荡荡地赶过来了。 “来了，来了，就来了——”冷婆子板着脸，打开她看守的九百九十九口冻井，带着白森森的寒意，从无底的深井源源不断涌出来。 风婆子从南面冲到北面，又从西面冲到东面，她把寒意搅进来，把雪马赶进来，黑压压的冻云聚集在低低的天空，如同千军万马，在原野的头顶呼啸、奔跑、旋转腾飞。 不一会儿，下雪了，风雪漫天飞舞。在漆黑的天地之间，童子伸出双手，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感到无尽的冷意，从十个指头慢慢渗进血脉，渗进心灵。 大雪覆盖了脚下的路，风吹疼他稚气的脸，他睁不开眼，迈不开步子。于是他不再睁眼，不再迈步，他静静站在原野上，在风雪中掏出他银色的雪笛。 这个漆黑冰冷的夜晚，童子用小小的雪笛，一笔一画地，用力地，描绘他心灵里的牧场——《牧场之春》的曲子便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原野的心中响起来了。他先画出了淡淡的阳光，那是金色的，梦一样的阳光，一缕，一缕，又一缕，阳光绕着童子的手指，他的手指感觉到暖意，于是他吹出来的音符，缊含着更大的力量，包藏着更浓烈的色彩。 童子望着前方，雪笛吹出碧绿的树叶，鲜红的花朵，它们落在光秃冰冷的野树上，野树睁开眼，在寒风中“格格格”笑起来。一群又一群，绿叶，鲜花——绿叶像一只只眼，鲜花像一盏盏灯。一点又一点的光芒，汇聚起来，照亮童子四周冰雕玉砌的世界。童子靠在花树下，吹出一棵青草又一棵青草，它们落在雪地上，渐渐铺成广阔的草场。他又吹出一滴滴清水，它们落在草场，汇成溪流。 北风不禁放缓脚步，慢慢进入童子的牧场，为了融入这个华丽的世界，它化作了绿色的春风。寒意绕着音符围拢过来，为了接近童子，它化作了温暖的花香。童子闭上眼，在漫天的飞雪里吹呀，吹呀，他的牧场便在原野上，不断地伸展、绵延。 终于，雪停了。童子放下雪笛，睁开眼，他吃惊地发现，在他心灵的牧场里，有一座美丽的木房子。 “我并没有在牧歌中歌唱房子。”——这是谁的房子呢？ 童子踏着柔软的牧草，走到房子门前，灯光透过窗户照在童子身上，桔红色的灯光，照亮他的金色长发，他长发上的雪花闪烁着泪光。 “伊呀”一声，有人打开门。光童子张开嘴巴，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面前，仿佛照镜子似的，出现了另一个光童子，同样金灿灿的头发，同样银闪闪的雪笛，同样蓝宝石的眼睛。唯一的不同，是屋子里的童子比门外的童子高了一个头——在雪夜给他开门的，正是他的兄弟，是被放逐之前，跟他一同在金牧场牧羊的大童子。 小屋中央，红泥小火炉熊熊燃烧，火炉旁边，暖暖的手握住了冰冻的手。就在手相触的地方，金屑子纷纷落下。 “真暖和。”童子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你心灵的牧场——自从你离开金牧场，我就在你心里建了这所房子。 火炉烧得很旺，屋子温暖如春，童子坐在木凳子上，而木凳子正在发芽。 “你一直住在我心里。”泪水涌上了童子的眼，泪水，是暖暖的。 “嗯，当你觉得冷的时候，我就点起炉火。” 童子泪光闪闪，他吹起《我的故乡金牧场》，笛声像流水一样呜咽，笛声泛滥之处，金色的牧草随处蔓生。大童子也举起银笛，和着童子的音乐，一同赞美金色的羊群，金色的脚印…… 长夜慢慢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木屋的三个窗口露出了三张流泪的脸，那是思念雪乡的雪婆子、思念风谷的风婆子，和思念冻井的冷婆子。 等到音乐停止，新的日子从深深的梦乡醒来，太阳微笑着，从原野的尽头升起。风停了，雪也停了，童子走出木屋，他看到了他雪白的羊群，正从远方的地平线，排着队，朝他走来。 童子迎着羊群，吹响牧笛。 十一月，逆光而走 十一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年迈的老妇。 她睁开眼，拨开覆盖眼帘的落叶，就看到灰蒙蒙的天，云层不断堆积，云脚越来越低，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只有它依然生机勃勃，永远风起云涌，永远高高在上，一种源源不绝而又转瞬即逝的力量，蕴含在它反复无常的心里。 她从大地上坐起身子，想要抖去身上的泥粒，然而泥粒却已生根，穿过了她的破烂衣裳，渗进她的肌肉和筋骨，使她动作笨拙，呼吸艰难。 她支撑着站起来，手掌离开大地，却发现手掌与大地之间，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牵连。她低头一看，见到指缝间生出粗壮的草树，鲜艳的花叶早已凋落，但内里的生命却越见沉稳，她用力提起手掌，扯断了草树们紧抓着泥土的根须。 她想迈出脚步，脚掌却纹丝不动，草树无孔不入，像许多柔韧的钉子，似乎想把她紧紧地钉在大地上。她烦恼地叹息，内心的怒火燃烧起来，她用尽全力，一下子把自己从泥土中拔出来，仿佛拔出一个巨大的萝卜，她于是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在大地上睡得太久，她不再轻盈，不再灵活，然而地母也增添了她的力量，使她每走一步，缓慢沉重，一步又一步，仿佛巨大铁锤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人们在遥远的异国，便听到大地深处，传来隐约的雷鸣。 “十一月……十一月……” 她停下脚步，清晰地听到长空和大地的尽头，传来了熟悉的召唤，仿佛慈母在呼唤她的乳名，声音温暖、慈爱，饱含着泪水和深情，似乎有一个人，一再向她承诺：只要能到达那里，一切的疼痛、一切的苦难便会完全消融化解，她就能得到永远安稳、永远的休息。 那个声音催促着，她心跳急促，泪如雨下，不由自主地，又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召唤的方向，步步趋前。 而当她再次开始行走，那个声音便又变得模糊，她的名字飘浮在旷野里，像一支风中的蜡烛，时明时灭。 她低头走路，一路向前，一路向前。 道路的前方，水平如镜的心湖映入眼帘，湖水澄澈、冰冷，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她看到前方的人，一个又一个来到湖边，在水里看一看自己的影子，他们朝自己微笑、祝福，又继续前行。 她终于也来到湖边，湖水中浮现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看见了自己的脸，脸上沟壑纵横，深深的沟底积满了潮湿的泥尘，枯黄的野草和苔藓，密密麻麻地生长在那里。等她的视线从脸上移开，就发现美丽的青丝已经变成厚厚的白发，她抚摸它们，如同抚摸千年的霜雪。她还想好好地看一看自己的眼睛，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十一月……十一月！……” 她的脚步，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催促着。她用力在原地踏步，把自己的双脚深深插进湖边的湿土。她想把自己稳住，然而她力不从心，她的脚步竟然不听从内心的指示，只是一味朝着众物所归的方向，一再向前。 “十一月……十一月！……” “不！” 她朝着长空和大地的尽头，猛然大吼了一声。内心长久积聚的力量，像平地冒起的一声惊雷，一下子冲破了云霄。 混沌而昏暗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金黄、明晰，她清楚地看到了弥漫在宇宙间的，流水一样的时光。时光美丽极了，透明的光里，浮游着华美而细致的颗粒，像流云一样优美流转，又像绸缎一样柔软舒卷。她看到了无数在时光中行走的生灵，像一群群温顺的绵羊，毛皮散发出美丽的生命光泽，它们每走一步，内在的色泽就黯淡一分。而时光却越发清澈明晰，越发绚烂。时光的流水包围着她，冲刷着她，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掬起一捧时光的流水，打算洗净脸上的泥尘，然而时光之水洗过之后，她脸上的沟壑更深更广，沟中的泥尘更厚更多。 时光像江水一样，朝着前方流去，虽然缓慢，却永不止息。在时光的大潮中，万物都在顺流行走，如同海水中的鱼群，被潮水挟带着，一再向前，向前。 “十一月……十一月！……”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 在金色时光的海底，她缓缓转过身子，朝着水流相反的方向，艰难地，逆流而走。每走一步，她都要使尽全身的气力。她咬紧牙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她清楚地知道，只要稍稍松弛，流水就要把她带走，远远带走，一去不返。她大声地喘着气，像一头粗壮的牛牵着沉重的生命犁耙，试图在时光的海底犁开一条逆流的道路。 一步，又一步，澄澈的心湖又出现在她面前，渐渐接近了，逆对着时光的射线，湖面泛起了无数银色的光波。 她又来到了湖边。 她想停下脚步。 她想在心湖中看清楚她自己。 时光冲刷着她，仿佛冲刷着岸边的石头，她凝聚起内心所有的力量，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一棵生根的树，她努力地，把自己固定在湖边的沙地上。 她又在湖水中看到了她自己。她张开的大口正呼出逆行的热气，她粗大的毛孔正流出滚烫的汗珠——她那沟壑纵横的脸上，由于身体的热力、汗水的浇灌，那些早已干枯的草树冒出了鲜绿的芽苞。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芽苞，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音符，它们的声音那么微弱，又那么鲜活。芽苞慢慢舒开，就成了一片片绿叶，一片又一片绿叶，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舞蹈，它们的动作那么轻柔，又那么动情。 “小宝宝，我的小宝宝啊！” 她欢喜地呢喃，伸出手去，捧起心湖清澈的静水，水捧起来，又从她的指缝漏下去，宁静的心湖一下子泛起许多许多美丽的涟漪。水里的影子模糊了，然而她也不需要再看，她大笑着站起来，再一次，拼着全身的力气，迎着时光的来路，逆流行走。在她的身上，许许多多小生命不断地冒出头来，它们新生的力量，便像春日的雨水，一滴一滴积攒起来，汇入了她生命的洪流。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大起来，她的脚渐渐变得有力，她的步子渐渐变得轻快，她跑起来了！ 她迎着冷冽的时光，飞快地奔跑，她冰冷的心渐渐变得温暖，变得炽热，她的心脏迸出了美和力的光辉。许许多多的草树，美丽的草树，在她脸上的沟壑里生长，在她身体的毛孔里生长，它们生长着，生长着，开出花来。 十一月，逆光而走的十一月，带着满身的花朵，奔跑着，奔跑着，一路向前，一路向前。 时光的深处，飘出了迷人的花香。 乡愁 箫声像行云在高空飘荡，又像流水在大地盘旋。 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彩灯依次熄灭了，在一片近乎透明的黑暗中，次第点燃的，是一盏盏宝石般的小灯，仿佛一只手，正在黑夜深处画出光明的小路，缓缓通向人们内心深处遥远的故乡。 旧的一年马上就要结束了，新的一年正踏着钟声，穿着红裳，迎面走来。 掌声仿佛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乐手深深谢幕，他心田中如炊烟升起的，除了岁月的悲凉，还有人间的喜悦。 而那支小小的洞箫，它也有一颗小小的心，一个难以言说的欲望缓缓升起，仿佛一团火，正熊熊燃烧。夜渐渐深了，有一支歌在它心里徘徊不去，慢慢地积蓄着力量，从一个箫洞到另一个箫洞。到了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一支清澈的歌子从丝绸套子里传出来。 歌子传进乐手的耳朵，乐手开始做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道路的尽头是玻璃城堡。所有房子由灰色玻璃筑成，窗户是蓝玻璃，道路是青玻璃，每一个房子都点着玻璃彩灯。商店里挂满了玻璃衣服和玻璃鞋子，蛋糕店里摆满各种各样玻璃蛋糕、玻璃饼子，水果店里玻璃果子夺目耀眼。乐手从东城走到西城，走过一棵棵玻璃道旁树……傍晚时乐手来到一家饭馆，他吃了一块玻璃蛋糕，一个玻璃苹果，一碗细玻璃面条——面条上浮着黄澄澄的玻璃丸子。吃过饭，他累极了：“啊，我从来没有这么疲惫！”他在玻璃大街上走呀走，走呀走。 乐手在漆黑中醒来，听到他的洞箫正在哭泣。 “我想回家。”洞箫说。 “我也是。”乐手沉默了好久，终于打开窗户，打开窗户，他就看见沧茫的云海间，有白马正在奔驰。 乐手带上洞箫，从窗台跨上云霄。深夜的云霄神秘而又静谧，沧茫的云海中有一匹白马，正朝他们走来。白马温顺纯美，低头咬着乐手的衣裳，仿佛发出一个温柔的邀请。 乐手翻身而起，骑上白马。白马奋蹄而起，踏着脚下的白云，跑进风中。乐手坐在马背上，乱纷纷的云霞在眼前拂过。 白马跑呀跑，从云霄落到山林，它跑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白雪纷飞，一个山头春花烂熳，一个山头郁郁葱葱，一个山头黄叶飞舞——下一个山头依旧白雪纷飞，白马的行程正如季节，春夏秋冬，回环往复。白马在时光的河流里疾驰，乐手惊异地看到了时光的长发，如银色的柳丝，在风中飞舞飘扬。 不知道跑了多久，白马停在屋顶的瓦片上。乐手认出来了，这就是故园的屋顶。乐手从马背跳下，站在屋顶上，又从屋顶上跳下，站在故园门前。 当他的双脚触到故园的泥土，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大地的血脉流进他脚底的涌泉穴。 乐手泪如泉涌。 热泪在脚下汇成河流。 他顺手把手中的洞箫，插在水边的湿土上。 故园的湿土上，便长出了童年的竹子，一棵，两棵，三棵，一棵又一棵，牵着手，沿着故乡的河岸，长成绵延的青竹林。 于是，那被雪花染白了的乡愁，又被染上竹林的颜色——绿油油，绿油油的乡愁呵！ 细雨 炊烟慢慢飘散的时候，星子跟妈妈端着饭碗，并排坐在门前的大石块上。 河对面升起一群风筝，有长着长须的绿虾子，八只脚的青螃蟹，长了青苔的田螺，还有鱼——一条一条又一条，越来越多的鱼……仿佛整个池塘里的活物全都游到天上去了似的。 “妈妈，对面明明没有人家，你说是谁在放风筝呢？” “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吧！他们的爸爸天天开着小汽车，带他们到外面玩儿。”妈妈摸着星子的脑袋，谦疚似的对他说，“等你爸爸挣够钱买房子，我们也搬到城里，跟爸爸一起住。” 星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空空的饭碗，一溜烟跑掉了——在田心小学的操场上，所有吃过晚饭的孩子都在玩“警察捉小偷”的游戏。这是他们的体育老师教的游戏，是一个奔跑的游戏。只要进入了游戏，你就得不停地跑，跑呀跑，无论是警察还是小偷，不到游戏结束，不能停下来。 等到孩子们跑累了，游戏就结束了，天也黑了，孩子们各自回家去。 星子走在青石巷子里，春风吹在他小小的胸膛上，清凉清凉的，仿佛有点儿不对劲。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衣裳——校服丢了两颗扣子！一定是刚才当小偷的时候给警察抓掉的。他回转头朝学校走去，抬起头时，满天的星星都在朝他眨眼：“星子，星子，慢点走呀慢点走呀。” 星子放慢了脚步，风在他耳边低语，青石板在他脚下低语，人家院子里种的龙眼树和枇杷树在他头顶低语。星子听不懂它们的话，可是他心里有一种喜悦，他心里仿佛有一只初生的小兽，在春天的气息里，迅速长大。 这会儿，学校里的灯，一盏也没有开。四周围安静极了，星子俯下身子，在星光下寻找那两玫深蓝色的小扣子——小扣子没有找到，他清晰地闻到了含笑花的清香。 真好闻啊，刚才游戏的时候，怎么就没有闻到呢？ 星子蹲在漆黑的花池旁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真香啊，一直香到心里头。他把头埋在含笑茂密的叶子中间，清晰地听到了花儿轻盈的话语： “该轮到我们啦！” “我等得快要凋谢啦！” “再也不要拖延了！” “过了明天，天就要变坏啦！” …… 透过含笑叶子的蓬隙，星子看到了红蕉花、黄月季花、小麻雀花、含笑花……它们的花瓣一张一合，它们说话的语气，又急促，又轻盈。 “好啦好啦！闭上嘴啦！吵得人都吃不下饭啦！明天就明天啦！” 星子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花池旁边长长的石凳上坐了一排小小的孩子，他们全都穿着天蓝色的衬衫，正津津有味地吃一种云彩做的棉花糖。 花儿不再说话，春风吹来，它们全都笑了，它们全都笑得眯上了眼。 “记好了，时间是明天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地点是河对面的竹林里。” 花儿们在风里，很有节奏地点头，真不愧是花儿啊，点起头来，就像演员在跳舞似的。 孩子们的棉花糖很快吃完了，他们轻轻地笑起来，一个接一个钻进花儿脚下的泥土里，转眼间不见的踪影。 夜渐渐深了，星子躺在床上想：要是刚才那会儿我走过去，他们会不会跟我说话呢？他想呀想，想啊想，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了，星子背着书包，追上走在前头的桔子：“桔子，把你们家的船儿借给我吧，我要到河对面去。” “不借！不借！除非——你带上我去。” “带上你就带上你——不过，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跟别人说哦！” “哈哈，那当然！”桔子欢快地向前跑，两根小辫子像根小鼓槌，起劲地敲呀敲。 解开系在树上的绳子，他们一人拿一支桨，左一划右一划，小船儿便离开河岸，朝对面竹林驶去。 “桔子快抬头看，风筝又升起来了。” 竹林上空，升起一群花儿风筝，有火红的红蕉花，腊黄的月季花，各种颜色的小麻雀花，还有一长串含笑花——米黄的含笑，每一朵，都像一个羞涩的酒窝儿。 “这些花儿，不就是学校花池里的花儿吗？” “别嚷嚷，快划！快划！” 星子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小船儿划得像一支小箭，船儿很快驶进河滩的水草丛中。透过高高的水草的缝隙，他们看到空阔的沙滩上，一群天蓝色的小孩子正在放风筝。 每个孩子手里都牵着雨丝一样的细绳子，一条又一条，亮晶晶的，在夕阳里闪着春水的光泽。孩子们在河滩奔跑，每跑一段，天上的花儿风筝就升高一程。那风筝每升高一程，自身就长大一倍。花儿们在天上飞着，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嗨——”桔子从小船跳上岸，大喊着朝放风筝的孩子跑去。 “不去，桔子，快回来——” 可是，太迟了。 那些蓝色的孩子，他们的身子慢慢缩小，他们的颜色慢慢消褪，很快，他们全都变成了透明的气泡。像孩子们吹出来的一群肥皂泡，他们牵着风筝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消失在淡青色的春天的暮色里。 星子和桔子划着小船，在河水里慢慢划向村庄。 “都怪我，要是刚才能沉住气，说不定……” “说不定能跟他们交上朋友呢。” “嗯，交上了朋友，说不定能让我们也飞一次呢。” 星子看着天空，天空积了一片半透明的炊烟。炊烟上面，春天的雨云被夕阳染成一种湿滞的粉红色。 “明天就要下雨了吧！”星子把小船系在一棵年轻的水翁树上。 “不用等明天啦，现在就下雨啦。”桔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不知不觉已经湿了，天正在下雨，雨比粉尘还要细，让人难以察觉。 “星子——星子——快回家，吃饭啦——” 妈妈站在门口的大石前，大声叫唤着。 “来了——”星子答应着，飞快朝家里跑。青石巷子也湿了，有点滑，星子摔了一跤，他的手擦破了，他的脸贴在路边的湿泥地上，那会儿，他清楚地看到了许许多多小草的芽儿，正从泥土里冒出头来。 绿风 阳光和暖极了，两个孩子穿着漂亮的运动衫，刚从公共汽车上下来。 “明天见！”黑子朝田七挥挥手。 田七朝他扮了个鬼脸，掉转头，踢着新买的足球，沿着长满野草的小路，一溜烟跑进田家村。 “喂——别跑——你的椰子糖——” 风吹跑了他的话，田七啥也没听到，他的影子飘进巷子去，不见了。 黑子站在大路口，把椰子糖放进空荡荡的新书包，他抱着新买的篮球，吹起了口哨。 是到姑妈家吃饭，还是到奶奶家呢？ 姑妈家在杨家村，奶奶家在柳家村。杨家村远些，柳家村近些。不过，杨家村虽说远些，姑妈家的饭也好吃些。 没等他拿定主意，一阵绿色的风迎面吹来，几片榕树叶扑在他眼帘上。 黑子撕下树叶，睁开眼，就看到一大群破破烂烂的树叶，在绿色的风里，连滚带爬走了过来。 那都是些什么叶子呀：被虫咬成了网状的水翁叶和木兰叶，给风吹断了的芒果叶和枇杷叶，还有干枯了的落羽杉，黄褐色的榕树叶…… 是春天落下来的老树叶吧，它们要去哪里呢？黑子吹着响亮的口哨，跟在它们身后。 “嗅~嗅~嗅~” 忽然，树叶群骚动起来： “糖！” “没错，上等好糖！” 树叶全都停下脚步，它们转动着身子，起劲地吸着鼻子。 不一会儿，所有的树叶全都围到黑子脚边，一圈一圈又一圈，大大小小的老树叶，全都踮着脚尖，昂起枯黄的脑袋看着黑子。 “糖！糖！糖！……” 树叶们扯着破喉咙尖叫起来——虽然，一片树叶的声音只有一只蜜蜂的声音那么大，但是成千上万片树叶齐声尖叫，那可真教人受不了。 黑子好不容易在地上找了个空档，他把篮球放下，一屁股坐在上面。然后他解开书包，撕开椰子糖的包装袋。 树叶们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它们在黑子前面围成一个树阴大小的圆圈： “阳光，汇起来呀； 春天的阳光，快快汇起来呀！” 春天的清澈的阳光，在树叶的小池里汇聚起来。金色的湖水，仿佛有一种清冽甘甜的味道。 树叶们手牵着手，形成了坚固的堤岸： “快剥开，快剥开闪亮的玻璃纸， 我们要吃阳光的糖哪！” 黑子剥开椰子糖，把它们一颗接一颗扔进阳光的小池里。糖很快融化在阳光里，仿佛雨点融化在水中。 耳边响起了许许多多“吸吸~吸吸~”的声音，每一片树叶都贪婪地吸吮着甜蜜的阳光，不一会儿，整个小池就被吸干了。 “已经枯黄的落叶的味觉，还能尝到阳光的甜味呀！” “真不可思议呀！” “啊呀，该走啦，耽搁得太久了。” 树叶们哗啦一声散开了，沿着绿色春风铺成的路，忽匆匆地往前赶。 “去哪里呢？喂——去哪里呢？”黑子抱起篮球，紧紧地跟了上去。 ——“到到阳光的深处呀！到春天的深处呀！到大地的深处呀！” “嗯哪，大地的深处，在哪里呢？” ——“沿着绿色的风呀，一边走呀，一边唱呀，到道路的尽头去呀！” 树叶越走越快，“沙啦啦！”“沙啦啦！”它们互相追逐着，在风中奔跑起来了。 “慢点跑嘛，等等我嘛！”黑子撒开两条脚，飞快赶上去。 可是树叶越跑越快了，它们在风中飞起来了，它们的歌在风里散开，再也听不清楚了。 绿色的路不断向前延伸。黑子喘着气，汗水打湿了他的运动衫，他的肚子咕咕直响。 真饿呀，该到姑妈家去吃饭了，可是为了什么，黑子的脚步不能停下来？ “哈啦啦，就到了啦，就到了啦！”千百万个树叶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来。那些破败的树叶，枯黄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飞到了路的尽头。 那条绿色通道的尽头，有一个绿色的小海。 那些欢乐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落在绿色的海面上，就在它们跟春水相拥的瞬间，它们恢复了去年春天初生的模样：嫩绿的、完整的小树叶，一片又一片，带着巨大的喜悦，沉默着，慢慢地，沉到了春天的深处。 黑子不能刹住他的脚步，“咚”一声，他落在海面上。绿色的海水高高溅起来，小海温柔地拥抱着他，舒适而清爽的感觉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去，一直透进他内心深处。 黑子抱着篮球爬上岸，他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叶绿色。他脱下湿漉漉的衣服和鞋子，光着绿油油的身子站在阳光之下。这时，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阳光甜蜜的味道——原来阳光，就是清洌的、醇香的美酒啊！ 朝露 停了电，又下着雨。夜渐渐深沉，茉莉的洁白和蔷薇的鲜红渐次隐没在夜的漆黑里。小雅靠着门框，潮湿的花香给雨水冲得越来越淡了。闪电像一道轻盈的金蛇，从遥远的天幕飞钻出来，又倏忽不见了。 远方传来了厚重的雷声。 妈妈点亮蜡烛，烛光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小小的红蝴蝶，保持着飞翔的姿态，仿佛马上就要从窗口飞出去，融入窗外广阔的夜色里。 妈妈关上窗：“小雅，行雷了，快进来。” 小雅退回来，在小板凳上坐下。妈妈走过去，把门也关上了。 滴滴嗒嗒的，是檐上雨水落在门廊的声音。沙沙啦啦的，是风雨吹打树叶的声音。小雅屋后有个小园子，园子里有一棵龙眼树，一棵枇杷树，好几棵鸡屎果。这会儿龙眼和鸡屎果正在开花，枇杷结了一树青青的果子，一个个都长得像爸爸的拇指那么大。 “妈，你说，雨这么大，枇杷树的果子会落下来吧？” “会落一些——”妈妈端来了大木盆，让小雅自个儿洗脚丫子，“那些没有落下的，会在枝头长得更结实。” “龙眼树和鸡屎果树的花，也会落下来吧？” “嗯，那会落下许多许多，明天早上你出去看，它们会密密麻麻地铺满一地。” “我现在就要出去看！” 小雅穿上小拖鞋，拿了墙角青色的小雨伞，就要走出门去。 “现在不去。夜深了，我们睡觉。明天去。” 小雅躺在木板床上，小雅把薄薄的青花被子拉上来，盖住整个脑袋——天慢慢热了，厚棉被已经让妈妈收了起来。 小雅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忽然从被子里冒出头来：“妈，门口的蔷薇和茉莉会落吗？” 没有听到回答，小雅侧着耳朵，听到了妈妈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妈妈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在微笑。妈妈睡着了。 夜巨大，柔软，浓郁，而又神秘。小雅静静躺在床上，夜像一张舒适的鸭绒被，轻轻地包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哑——”屋外传来奇异的声音，短促，嘶哑而又生涩。 声音过后，一道微弱的绿光出现在红砖墙上，倏忽又暗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哑——” 又是一道绿光，微弱地亮起来，又微弱地暗下去。 小雅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等到那个声音再响起来，她就看清楚了，绿色的光源就在屋子后面。 她轻轻拨开后门的门闩，推开了那道小小的木门，她看到了什么呢？ 一只秃尾巴孔雀正站在枇杷树下，它艰难地昂着头，朝着漆黑的夜空呼喊：“哑——” 孔雀身上缀着数不清的雨滴，当它发出声音，那些美丽的水珠就发出一种亮绿的光。孔雀的声音由低渐高，水滴的绿光便也由弱渐强。 “思咝~~思咝~~”孔雀脚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细碎的声音，小雅定眼细看，原来是落在地上的龙眼花、鸡屎果花、被风雨打落了的草树的嫩芽细叶、黄绿色的枇杷果、洁白的茉莉、鲜红的蔷薇，它们排着队，沿着孔雀的脚往上走，不一会儿，便排列成孔雀华丽的尾翎。 风从树上吹过，“沙啦啦，沙啦啦……” 清凉的雨滴从树叶上落下来，孔雀满头满脸都沾上了水滴。 “伊~~哑~~”孔雀抖动着尾羽，欢畅地叫起来。 这一回，它身上千百万颗水滴全都亮起来，一下子，把整个园子都照亮了。 “身体化了泥~伊~~ 梦想要发芽~哑~~” 孔雀昂着头，一首歌冲破了喉咙的沙石。起始时，歌声生涩嘶哑，但慢慢就变得流畅宛啭。孔雀身上的小水珠，便像千百万盏小灯，随着歌音的高低，波浪一样起伏，绿光和悦、明媚，它照亮了小雅的眼，一种伤痛而又幸福的感觉弥漫了她小小的身子。 她抬起去看茂密的果树，在枝叶间，她看到一张金色的狮子的脸。在狮子身后，还有俊雅的狼，驯顺的马，四角的鹿，它们全都竖着耳朵，安静地倾听着。 鱼群在绿光里游过，一群又一群，它们随着歌声，忽高忽低，时快时慢，仿佛正在进行优雅的舞蹈。 小雅赤着脚走到枇杷树下，她伸手抱住孔雀的脖子，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它深绿色的羽翼里头。然后她闭上双眼，深深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妈妈焦急地推开后门。她看见阳光透过东边的枝叶，落在年轻的枇杷树下，照在熟睡的小雅身上。朝露凝结在她美丽的黑头发上，正闪烁着彩虹色的绿光。 初夏 山泉水色如玉，甘甜如酪，凡所滋润之处，无不长满茁壮鲜美的草树花木。山花开遍了向阳的山坡，泉水顺着山势流下，在悬崖处成为瀑布，跌落深渊，汇成了秀美的一汪素湖。山脚下，紫色的竹林一路绵延生长，把整个素湖围住了。素湖深处寒冷如冰，但湖面却温暖明媚，水波恬静，湖中央长了一大片水浮莲，近岸浅水处开了一圈黄水仙。 天蓝得像酒，一杯又一杯；浮云美得像花，一朵又一朵。天空的风景倒映在湖面上，仿佛生出了另一个天空。 盲女在岸边坐着，阳光照耀她的脸，照见她手中的长笛，长笛青翠温润，在阳光中奕奕生辉。 盲女正在吹奏。 一头像虎又像狮的金毛神兽伏在她身前——这是一头食乐兽，它正张开大口，把一串串乐音吞进肚子里。 这个下午绵长安静，好像没有尽头。食乐兽的午餐异常丰盛，终于它食饱欲睡，闭上了眼睛，再后来，它轻轻打起鼾来。金毛的食乐兽睡着了，笛子的声音便传了出去。笛声传到湖底下，传上蓝天上，传遍了整个紫竹林，传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那是《相忘江湖》的曲子，曲调哀转悠扬，不绝如缕，游鱼飞鸟欣然静听。 一时间，世间万籁俱静，只剩下笛声。 这时，一个王子骑着白马经过，他穿着金色的长衫，佩着雕龙的宝剑，白马飞驰，王子的佩环叮咚作响。风吹在他俊美的脸庞上，越发显得风华正茂，青春可人。此刻，他正奉了父亲的命令，要到邻国的皇宫去，向一位美貌的公主求婚。一路行来青山绿水，王子晓行夜宿，已经见识了各地的风物人情，人间的绝美风景、风土人情果然与皇宫迥然不同，让他的心悠然向往。 紫竹林绵延数里，浅色的竹笋拔节生长，其时正是五月初夏，树木欣欣向荣，数不尽千百万片竹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叶叶成“个”字模样，叶叶生机盎然，没有一叶有枯败之象。王子坐在马背上观赏，耳畔除了呼呼风声，再无其他异响。忽然白马一声长啸，四足落地，继而停步不前。人和马一起凝神静听，只听得紫竹林里，传来笛声如诉。 幽林曲径，只容一马穿行。那白马信步行来，王子听得那笛声，已是越来越近。等白马分开竹叶，行近湖边，只见素湖波光涟滟，从湖心一片紫花浮莲望去，对面的黄水仙丛中，一位女郎素衣如雪，正在吹笛。 王子下了马，沿水岸步行。浅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心中安宁静谧。笛声包围了他。当音乐像春水注入王子的内心，幸福已经来临。王子走向盲女，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已然离开大路。通向邻邦公主的道路从此切断，因为最美的道路从来不可回头。他离开了命中注定的公主，离开了与生俱来的命运，走向一个瞎了眼的林泽仙女。终于，他来到了她的面前，他单膝跪下，双手温柔地放在盲女的膝盖上。 这时，一声吼叫如霹雳传来。食乐兽一跃起来，转眼之间，盲女飞身跨上神兽，神兽转身钻进紫竹林，援石攀崖，一路跑上山去。王子连忙骑了白马，赶上前去。神兽和白马一前一后，行到了泉水的尽头，只见泉眼上方有个山洞，洞内云雾缭绕。洞前有一块巨石，盲女下了神兽，站在那里。王子下了白马，徒步走过去，他握住了女孩儿的手。女孩儿的手温暖柔软，王子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她，他的亲吻落在姑娘的眼睛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就睁开了。 神秘的魔法就这样解开，她从此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在爱情发生的地方，漫山的山花正在盛开，一朵朵祥和的白云，正在对面的山腰升起。 最厉害的魔法 当雪花精灵在空中飞舞的时候，黑衣裳的老巫婆戴上高高的竹笠，从小木屋的烟囱飞出来了。 “孩子们，跟我来，到百花谷看花去……” 老巫婆高举着一支镶着金边的黑色旗帜，旗子上绣着红玫瑰、黄水仙、绣球花、百合花……花枝招展的旗帜在风里呼啦啦地飞，雪地上到处是花的影子，空气中处处弥漫着花的香味。 “真漂亮！” “真鲜艳！” “真香！” 当然了，雪花精灵一直住在雪的天堂里，那儿永远堆着白色无味的厚厚的雪。 雪花精灵笑着，闹着，嚷着，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支开满鲜花的旗子，飞呀，飞呀，飞进了百花谷。 不过，冬天的百花谷没有一朵花，四处只有光秃秃的树。风从树枝间吹过，发出吓人的“呼——呼——”声。在这毫无生气的树林中央，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正在颤抖，像一只掉光了羽毛的老公鸡——毫无疑问，这就是老巫婆的家了。 等到雪花精灵全都飞进了百花谷，老巫婆就把谷口堵死了：“孩子们，你们乖乖飞进木屋里，我就把你们变成美丽的鲜花。但是如果不听话，哼哼！” 听到这句话，有一瓣小小的雪花便扁扁嘴，“哇哇哇”大哭起来：“我要出去！” 老巫婆把肚子鼓得大大的，嘴巴里发出一阵黑色的、长着刀子翅膀的风，把那个哇哇大哭的雪花精灵吹成粉末。 “不许哭！哪个敢哭？！” 雪花精灵们只好把哭声闷在心里，把泪水流进心里。它们排着队站在小木屋的桌子上，可怜兮兮地望着老巫婆的黑衣裳。 老巫婆伸出食指，用又长又黑的指甲点住一个雪花精灵，念起咒语：“变！变！变！雪花变桃花！” 被点中的雪花精灵变成了一朵雪白的桃花。 “变！变！变！……” 老巫婆把一群雪花精灵变成了满桌子桃花。 “桃花变红！”老巫婆使劲地叫喊，“变红！快变红！” 可是这回，魔法失灵了，她喊破了喉咙，桃花还是雪白雪白的——唉，白茫茫的雪地上开着雪白雪白的桃花，不是一样单调乏味么？ 老巫婆长长的指甲尖戳进雪花精灵小小的心脏里：“我现在去一下魔法图书馆，你们呢，给我老老实实呆在桌子上！” 老巫婆从烟囱飞出去，小木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小挂钟发出不紧不慢的“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穿金色裙子的小姑娘从挂钟旁的一幅画上飞了下来——这个金黄色的小姑娘，就是老巫婆的女儿小女巫。 “可怜的雪精灵，我很想救你们，不过，我并不懂得巫术。”小女巫把一朵桃花放在掌心，轻轻亲吻它的花瓣。 “啊，真香！”小女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变成白桃花的雪花精灵说：“谢谢你的亲吻，你把爱意传到我心里了——当爱意跑进心里，我的心就变得芳香……” “这样你们就得救了吗？”小女巫亲吻着桌子上的桃花，一朵，两朵，三朵……她把所有的花儿都亲了一遍！ 彩色的花香让老巫婆的小木屋变得温暖如春，小女巫快乐地捧起桌子上的桃花，把它们撒到空中去：“太棒啦，我现在感到很暖和！”原来，因为小女巫很怕冷，所以一到冬天，老巫婆就把她送到画里去住了。那是一幅美丽的夏天的画，画里永远吹着炎热的风，阳光灿烂照耀，每一棵树都长得枝繁叶茂——不过，画里的夏天虽然很好，但是一个人在里面住久了，也会觉得很寂寞啊！ 洁白的桃花在空中飞舞着，小女巫吃惊地发现，它们慢慢变成彩色——温暖的粉红、热烈的深红、灿烂的明黄，浪漫的浅紫，忧郁的深蓝…… “多美啊！”小女巫一边赞美着，一边在房子中心跳起舞来，彩色的花像彩蝶一样环绕着她。 小精灵快乐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你把快乐传到我们心里了——当心灵变得快乐，我们就呈现最美丽的色彩……” “快飞走吧！到外面的世界去自由飞翔吧！我妈妈就要回来了。” 小女巫打开窗户，小木屋里的彩色花朵纷纷从窗口飞出去，飞到外面光秃秃的树上。 它们在枝头变成了甜甜的苹果花，酸酸的杏子花，还有燃烧着的凤凰花，水灵灵的睡莲花…… “谢谢你！最可爱的小女巫，谢谢你——你让我们的心得到了真正的自由，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变幻形状……” 大半天过去了，黑衣裳的老巫婆垂头丧气地回到小木屋，眼前的情景真让她大吃一惊！她跑到开满彩色花朵的大树下面，把正在堆雪人的小姑娘紧紧地抱在怀里。 “亲爱的孩子，你用什么魔法变出这么漂亮的百花园？” “我没有用魔法。我只是亲吻它们，跟它们一起跳舞玩耍，然后我打开窗口，让它们到外面的世界自由飞翔，它们就变美丽啦！” 小女巫堆好了雪人，把一条美丽的红色围巾系在雪人脖子上。小女巫对雪人说：“我喜欢你，我们做好朋友吧！” 雪人张开嘴巴说起话来：“好极了，我有一个朋友啦！” 小女巫和雪人牵着手在百花园里跳起舞来。 “你用什么魔法让雪人得到生命呢？”看到眼前的变化，老巫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的眼睛睁得像铜铃，眼珠儿都差点掉下来了。 “不，妈妈，我不懂魔法！我什么都不懂！” 小女巫在美丽的花园里快乐地奔跑玩耍，她不知道，其实，最厉害的魔法，就是爱啊！ 梦精灵的彩笔 本来，那些七彩的梦精灵住在孩子们的心尖上，谁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可是那一天夜里…… “咚”一声，贝贝从床上摔到地板上。 “好疼啊！”贝贝揉揉屁股，正想爬上床，地板上的音乐盒忽然叮叮咚咚唱起歌来，音乐盒里的洋娃娃便张开手臂，随着音乐的声音跳舞。原来，贝贝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音乐盒，把它打开了。 “你真漂亮！”一个举着画笔的小精灵从地上跳起来，他把画笔甩到贝贝的鼻子上，跳到音乐盒上，牵着洋娃娃的手跟她一块儿跳舞。 “我们回去吧，这个盒子只会唱一首歌。”一个抱琴的小精灵从贝贝的衣扣里钻了出来，他跳上贝贝的心口，在那儿找到一扇门，钻进去了。 “等等我！”正在跳舞的小精灵叫起来。可是，洋娃娃牢牢地抓住他的小手，直到音乐结束才放开他。 贝贝完全清醒过来了。他捡起画笔，随手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曲线，谁知道那曲线扭了几下，变成一条活生生的花蛇，爬走啦！ 贝贝高兴极了，他从来没有画得这么好！ “哈哈！梦精灵的画笔很好玩吧！”音乐盒上的小精灵拍着手大笑起来。 “真好玩！这支笔归我了。”“啪！”趁着梦精灵没有防备，贝贝把音乐盒关上了，那个可怜的梦精灵和洋娃娃一起被关在盒子里面。 “放我出去，把画笔还给我！”梦精灵拼命地拍打着盒子。 贝贝呼呼大睡，不理会他。 天亮了，贝贝带着画笔上学去。 贝贝拿着梦精灵的画笔去参加学校的现场绘画比赛，他先画了一幅“两个黄鹂鸣翠柳”，这画可真漂亮，黄鹂儿唱着浅黄色的歌，杨柳枝散发着初春的清香，正在风中一摇一摆——这回一定能拿个一等奖！可是，才刚刚画好，想要把画儿交上去，那幅画不见了——黄鹂鸟扑闪着翅膀飞走了，紧接着，杨柳树跟着飞走了，画儿重新变成了一张白纸——鸟儿会飞，不画鸟儿不就行了吗？贝贝连忙又画了一幅。这回，他画的是“鱼戏莲叶间”，可是，才刚刚画好，贝贝正准备把画儿交到老师手上，画儿又不见了——荷花、荷叶、金鱼都融化在水里，仿佛为了故意嘲笑他似的，那彩色的水影里有只眼睛望着他晃了两晃，又不见了……这不是太糟糕了吗？贝贝赶忙再画一幅……可是这一回，他还没有画好，“铃铃铃……”——下课铃响了……没有时间啦…… 能留下来的画都不好看，好看的又都留不住——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一个画家呢？一定得想个办法——贝贝把那支奇异的彩笔放进书包，懊恼地回到了家里，把音乐盒从抽屉里端出来，贝贝在音乐盒边上敲了三下： “梦精灵，快告诉我，怎样才能把彩笔画的画儿留住呢？” “才不告诉你！放我出去！把画笔还给我！你这个小偷！！！”梦精灵大声叫喊，把音乐盒的内壁踢得乒乓响。 “不还，就不还！它是我的！不过，如果你告诉我怎样把那些画儿留住，我就放你出来。” “哈哈，你留不住那些画——因为那不是你的画，你的作品。那些画是我的，是梦精灵的彩笔画出来的！你知道吗？一个梦精灵，每天要用心地画画，画一千个不一样的鸡蛋，一千棵不一样的树，一千只不一样的小鸟儿，一千朵不一样的花朵……这样持之以恒地练习，在画纸上流下辛劳的汗水，才能把一支平凡的画笔修炼成一支随心所欲的彩笔。而你，你这个不劳而获的偷画贼，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 “那你就继续呆在音乐盒里吧……” “贝贝，你在跟谁说话？”听到妈妈走进房间的脚步声，贝贝把装着梦精灵的音乐盒锁进抽屉里。 “妈妈，我在背唐诗呢。”贝贝又说谎了。 “我家贝贝真是个好孩子！该吃晚饭了。”妈妈解下围裙，把贝贝的头抱在怀里，亲他的头发。这时候，一群愧疚的黑色泡泡从贝贝心底冒了出来。贝贝肚子里有了这许多黑泡泡，就像一堆黑色的小馒头，贝贝一点儿也不觉得饿。 这天夜里，贝贝做噩梦了，睡梦中，一条巨大的黑蛇从沼泽地游过来，盘踞在贝贝的胸口。太可怕了，贝贝在黑暗中坐起来，可是，那条黑蛇从他的梦中爬出来，在漆黑中朝他吐着火红的蛇信子！ “梦精灵，救救我……”贝贝想起梦精灵来了，他打开音乐盒，梦精灵一下子跳出来，拿起画笔，在空气中画了一抹金色的阳光，那条巨大的黑蛇马上在阳光中消失了。 “谢谢你——我知道错了，这两天，真是太对不起啦！”贝贝羞愧地低下头。 “现在才知错，太迟啦！”抱琴的梦精灵从贝贝的心尖上钻出来，他牵着画画儿的梦精灵说，“走吧，我们到好孩子的梦里去。” “贝贝，再见啦！”两个梦精灵朝贝贝挥挥手，飞到外面去了。 “回来吧！你们走了，我会做恶梦的……” “你心里长满了毒泡泡，不能住啦。” “可是我会变好的……” “那么，就等你变好以后，我们再回来吧！” 为了让梦精灵早点回来，贝贝拿着自己的画笔，每天用心地画画儿，已经画了一百个不一样的鸡蛋，一百棵不一样的树，一百只不一样的鸟儿，一百朵不一样的花儿……贝贝已经是班上画儿画得最好的一个孩子，不过，想要得到一支随心所欲的画笔，当然，那还差得很远…… 好长一段时间，贝贝的梦里漆黑一片，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他渴望在梦中见到红色的精灵城堡，金黄色的秋天的果园，湛蓝湛蓝的大海，还有大海深处一条条生动活泼的彩色的游鱼……他多么渴望梦精灵早点回来啊！ 公主不是谁都能变的 夜幕降临，在木棉树下玩了一个下午的孩子回家去了，风儿把他们的欢笑声吹得很远很远，那位专吃孩子笑声的快乐巫婆正坐在遥远的天尽头，用她仅有的两颗牙齿“咯吱咯吱”地咀嚼她的晚餐。 不过，亲爱的孩子，今天晚上，我们不讲巫婆的故事。我们要回到木棉树下，因为，在木棉树下的泥沙里，还躺着三个可爱的小家伙：一枚一元钱的硬币，他是从一个小男孩的裤兜逃跑出来的；一颗紫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那个红裙子小姑娘跑得很快的时候，不小心把它从衣袋里甩出来了；还有一粒黑不溜秋的指甲花籽儿，它本来落在花圃那边的水泥地上，孩子们捉迷藏的时候，把她踢到泥沙里。 等到美丽的月亮圆圆地升上树梢，水果糖的玻璃裙在月光里闪闪发亮，她的心渐渐变得骄傲起来了——穿着美丽衣裳的孩子总是特别容易骄傲。 “多美的月光啊！”紫色的水果糖说，“我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位公主。” “的确”，硬币说，“你像真正的公主一样美丽。” “我是紫糖果公主，你们是我的臣民。”紫色的水果糖说，“硬币，你把我裙子上的沙子擦掉。” “你自己有手。”硬币说，“况且，我也不是臣民，我正在变成一位王子。” 的确，硬币身上的银西装闪烁着高贵的光泽。 “那么，好吧。”紫色的水果糖转过头对指甲花籽儿说，“小不点，你把我裙子上的沙子擦掉。” “我不能走动，我心里的梦正在发芽，它会成为一位粉红色的公主。”黑不溜秋的指甲花籽儿说，“另外，我不叫小不点，我叫指甲花籽儿。” “我反对！”紫色的水果糖很不满地嚷嚷，“公主可不是谁都能变的！” “哈哈，我同意，公主可不是谁都能变的。”硬币从地上蹦起来，绕着老木棉树转了一个圈儿，“我反对水果糖变公主。” 水果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她觉得很生气，又觉得很委屈。 “哈哈，哭包儿，哭包儿！”硬币一边跑，一边叫。 水果糖抓起一把沙子，跟在硬币身后，一边哭，一边追。 这时候，一朵乌云从天边慢慢飞过来，把月亮遮住了。又过了一会儿，天上“哗啦啦”下起雨来。这下子，硬币、水果糖和指甲花籽儿都被埋进泥巴里。不一会儿，水果糖在雨水里溶化了，硬币儿在泥沙里睡着了，只有指甲花籽儿努力地生长，在泥巴里扎了根。 下一个周末，孩子们又到木棉树下捉迷藏，他们高兴地发现，树下的泥沙里长出了一棵美丽的指甲花，翠绿的叶子下面开着一朵朵粉红色的花儿。 “多漂亮的花儿啊！”一个女孩儿说，“她一定是花儿中的公主。” 孩子们围着指甲花，牵起手，跳起舞来。 小鸟 天热了，水也热了。 太阳像火一样从天上烧到地下，眼看就把江水煮沸了。江水涨呀涨江，涨上了小鸟的门前。 小鸟的门前有一棵巨大的老水翁树，水翁树下卧着一块巨大的青色石头，小鸟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石头的一端连着东江水，另一边靠着一条小路，要到江里洗东西的妇人都要经过这里，走到那边的小埠头去。 每当有人走到身边，小鸟就朝人就张开两只小小的手臂，把它们摇摆得像风中的树枝，她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撕裂似的“哑……哑……”声。小鸟是个哑巴，虽然已经四岁了，但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学会说话，也不能像树上的小鸟一样学会唱歌。 “她想要人抱。”加加说。 加加走过去，想要把她抱起来。小鸟两条小小的手臂便围上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她发出一种奇怪的笑声，笑得很刺耳，而又让人觉得心酸——仿佛她不属于这里，而是来自另一个星球，被遗弃在这个村庄里。加加不能把她抱起来，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小——他只比小鸟大两岁。加加想把她放下，可是小鸟不肯松手，加加只好用力地把她的小手掰开。 加加走开了，树上了鸟儿就飞下来。鸟儿们平常很怕人，但都不怕她，仿佛在整个村子里，它们就信任她一个人似的，百灵鸟飞到她的肩头上唱起歌来，小麻雀们走到她身边，跳来跳去。小鸟低着头微笑着——她很喜欢笑，一边笑，一边在手上玩着几颗小石子。 埠头那边的女人洗着衣服，洗着青菜，洗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她们喜欢大着嗓门儿说话，衣服洗完了，她们又一件件拧干，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篮里，堆得满满的，然后一手挎起竹篮，大步走回家去。女人走近小女孩时，鸟雀们又四散飞走了，女人于是停下步子，弯下腰去逗女孩儿玩，用手指捏捏她的脸蛋儿，叹息一声——这么个俊俏的小女孩儿，竟然是个哑巴，太可惜了！可是女孩儿傻乎乎的，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无论谁走近她，她都抬起头来朝着人笑，张开双手让人抱，目光柔和而且专注。 夏天渐渐盛大，河水涨得更高了，把水边许许多多正开着小黄花的野菊和长长的芦苇完全淹没。光着身子的男孩儿总是在水里游来游去，他们有时游到老水翁树下，双手攀住老树的根须，用双脚狠命地打起水花来，溅起一场又一场大雨。水花打在小鸟身上，把她弄得浑身湿漉漉。看到有人跟她玩耍，小鸟便站起来，一边拍着小手掌一边跳，很高兴地笑着，把男孩儿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潜入水底，一下子游到远处去了。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画画的女人。她背着画夹，穿着很好看的花裙子，沿着河边一路走来。当她走到小鸟身边的时候，小鸟一如既往地朝她笑起来，伸出双手要她抱。“真是个逗人爱的女孩儿，像个小天使似的！”女人停下脚步，她蹲下身子，欣喜地把小鸟搂进怀里，亲她的脸蛋儿。后来，她决定把小鸟画进了她的画里。就这样，女人一连来了好几天，每天她来到，总要把孩子抱起来，又把她举到空中，跟她玩耍一阵，然后才把她放在地上，支起画架子，开始画画。女人画画的时候，小鸟就在旁边玩。她喜欢把女人的颜料挤到调色板上，用河水化开了，然后用心地涂抹在石头上。到了后来，女人的画画好了，水翁树下的小石头都变得五彩缤纷，仿佛传说中美丽凤凰生的彩蛋。 画画儿的女人背起画夹，满意地离开了村子。从那天起，小鸟不再朝人们微笑了，她也不再向路人伸出手去。她每天还是坐在大树下，有时咿咿呀呀地叫着，时而站起来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可是，那个画画儿的女人再也没有来。 小河湾下了一场雨又一场雨，渐渐把石头上的颜色冲淡了。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小鸟不见了。 小鸟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孩子们围坐在树下，听加加讲小鸟的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骗你们我是小狗！那天下午，我就坐在这里打瞌睡，忽然听到‘卜’的一声，我睁大眼睛，就看见小鸟长出了一双翅膀！我吓呆了啦，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小鸟看见我醒了，也不理会，她把翅膀拍了两下，就飞起来了！我们里村子会飞的东西，什么蜜蜂啦，蜻蜓啦，蝴蝶啦，大鸟儿小鸟儿啦，都跟着她飞了起来，它们越飞越高，一直飞到天上去了。” 加加是个诚实的孩子，他是从来不骗人的。 小鸟长了一双翅膀飞走了，她飞到了又高又远的蓝天上，那里温暖美好，就像母亲的怀抱。 竹叶船 河边有一片翠绿的竹林，竹林边有一棵古老的榕树，竹子和榕树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屏风，它们把狂暴的风变得温柔，让炎烈的夏日变得清凉——这儿是孩子们永远的乐园：男孩子喜欢爬上高高的老榕树；女孩子们喜欢聚在水边，用小小的手摘下秀气的青竹叶，做许许多多的竹叶船。 它们要什么地方去了呢？会沉到水底吗？会让下游那些顽皮的男孩捞起来撕碎了吗？让我们跟在它们身后，看看竹叶船的旅程吧。 看，那只最小的竹叶船在老榕树下停了一会儿。“嗒”，一颗粉红色的榕树籽落在船上。 “竹叶船，你好！”榕树籽把一片洁白的小羽毛交给竹叶船，对它说，“这是我的船票，可以载我到下游的南瓜村吗？” “我不是客船，也没有目的地，到哪里去都可以。”竹叶船把小羽毛还给榕树籽，“你为什么要去南瓜村？” “本来，在我刚才离开的那个枝头，还有另一颗小榕树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一只会唱歌的小鸟儿把它带走了。刚才的微风告诉我，她在南瓜村水边的石缝里发芽了，你可以带我到她的身边吗？” “可以，当然可以！” 许许多多的竹叶船，顺着河水流走了。不一会儿，来到一个铁塔一样的浮标前。“啊哈……冲啊……冲啊！”许多顽皮的竹叶船撞在浮标上，沉没了。 “最小的竹叶船，来吧！来吧！竹叶船的快乐，不就是勇敢地撞向浮标吗？” “浮标先生，我有一个任务，把榕树籽儿带到南瓜村，找她的好朋友。” “去吧，去吧！下游就是南瓜村！”浮标先生温柔地把她们送过了急流。 又过了一会儿，大风吹起了高高的波浪。“啊哈……冲啊……冲啊！”许多顽皮的竹叶船高声呼喊着冲向高高的浪头，沉没了。 “小小的竹叶船，来吧！来吧！竹叶船的幸福，不就是勇敢地冲上浪头吗？” “波浪姑娘，我答应了小榕树籽，要带她到南瓜村去。” “去吧！去吧！前面就是南瓜村！”波浪姑娘轻轻地把她们送到下游。这时候，河面上只剩下这只载着榕树籽的竹叶船——其它的全都沉没了。 “竹叶船，欢迎来到南瓜村！”一棵苗条的芦苇弯腰鞠了一躬。 “芦苇小姐，你知道刚发芽的小榕树在哪里吗？”竹叶船问。 “刚发芽的小榕树在哪里？在哪里？”水边有一大片芦苇，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话儿传开去了。 “榕树娃娃在这里，在石缝里！”石缝旁边的芦苇娃娃回答说。小小的竹叶船，便带着美丽的小榕树籽，从又高又瘦的芦苇身边穿过，终于来到了石缝旁。 “谢谢了！谢谢了！谢谢竹叶船，谢谢浮标先生，谢谢波浪姑娘，谢谢好心肠的芦苇们！”小榕树籽跳到石缝里，躺在她的好朋友身边，静静地闭上眼睛。 竹叶船随着流水向前走，她小小的心窝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轻松，这样快活！虽然她只是做了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件好事。她相信，小榕树籽儿会在她的好朋友身边发芽生长，并且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卖荔枝的小男孩 亲爱的孩子，你知道，每天的太阳都会下山，每一个日子都会过去，就连快乐的儿童节也不例外。 今晚，电视上的儿童节晚会有趣极了，不过现在，夜已经深了，晚会也接近尾声。电视里的漂亮阿姨用巧克力般甜美的声音问电视里的孩子们：“今天晚上，你们玩得快乐吗？”孩子们异口同声响亮地回答道：“今天晚上，我们玩得很快乐！”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漂亮阿姨也笑了——阿姨笑得很好，两个酒窝像两朵小小的花儿，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黑妹牙膏的广告——让我们为他们鼓掌吧，他们的表演是天衣无缝的！因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做出的每一个微笑都精心地排演过。 没有排演过的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那儿有一个僻静的街角，一盏昏暗的路灯照耀着一个卖荔枝的女人。她长得很不好看，眉头又深深地锁着，她怀里的孩子正低声哭泣，眼泪和鼻涕糊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跟这个快乐的节日很不相称。刚才，他们在另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摆卖，刚刚摆开摊位，就有人来买荔枝了，女人忙着做生意，根本就没有看到那两个高大的警察走过来。警察二话没说，一脚踢翻了她的手推车，还写了一张很正规的罚款单，罚了她三十块钱——她哭着哀求他们，差点儿要给他们跪下去——她的钱袋子里也就只有三十块钱了，那是她和孩子明天吃饭的钱啊！可是那警察说三十块钱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如果下次再给他们碰见，哼哼！…… 女人只好跟她的孩子一起蹲下身子，把散落在地上的荔枝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荔枝滚了一地，女人弯腰捡起一颗，又站起来去追另一颗，这样，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很像母鸡啄米。大街上人来人往，鞋子和车轮无情地辗着果子，果汁破碎溅出的声音让人心碎。女人转过身去，因为背对着孩子，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一脸，不过她忙着捡拾地上的果子，已经顾不得拿袖子把眼泪擦干。小男孩很懂事，他跑到母亲面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抚摸他妈妈的脸，妈妈的脸上便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污痕，孩子声音哽咽：“妈妈，不哭，妈妈……” 妈妈嫌他碍事了，她用力把他推开，带着哭腔大声喊：“东东，别闹了，你快把荔枝捡起来啊！” 一对年轻的夫妇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女孩穿着崭新的白纱裙，头上戴着两个大红蝴蝶结，背着一个小珍珠缀成的小书包，书包里装着她今天收到的小礼物。因为已经有十几个叔叔阿姨夸她漂亮，所以她正骄傲得像个真正的公主。她跑到东东面前，用她美丽的皮鞋尖轻轻地踢踢小男孩的脸：“你真脏！老师说，不讲卫生的人是没有出息的！” 东东伸手推开她的脚，正要捡起她脚下的荔枝。女孩儿忽然一脚把那颗果子踢进下水道去了。 紧接着，她又跑去踢另一颗。踢了一颗又一颗。因为踢得那样准，她得意地“格格”笑起来。 东东看着她，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子站起来，挥起小小的拳头，一拳打在小女孩娇嫩的小脸上。 小女孩捂着脸，“哇哇”大哭了。 年轻的夫妇抢过来，女人狠狠地把东东推倒在地上，用高跟鞋尖锐的鞋跟狠狠地踢了东东一脚：“你这个小流氓，我看你打人！小小年纪就打人，长大更不得了了！” 东东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肋骨被踢伤了，疼得直掉泪，可是他咬着牙不哭出声。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女人的大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咬女人的大腿。 女人惊叫着跳开了，她拿出手机来，说马上要报警去。一直站着旁观的男人也过来了，他用力把东东的手掰开，把他狠狠地甩到地上。 “算了算了，这样的人，你没办法跟他计较——这些大街上的孩子，小时候在街上混，长大了就是社会的渣滓，他们压根就不应该被生下来！”他牵了女人的手走了。远远地还听到那个男人在说话：“我说呢，素质教育就是要从孩子抓起！小时候不教，当了小流氓，长大后就是犯罪分子……” 东东一动不动地趴在路中央，像急流中的一块石头，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身边流过，他看见他们坚硬的皮鞋，一只又一只……对面的商场挂出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欢庆六一儿童节，儿童用品一律八折”的大字——不过东东不认识字，这个节日也跟他无关。他六岁了，明年就该上小学——但他们并没有足够的钱。 女人收拾好了，把小车推到了另一条街。这是一个僻静的街角，行人很少，警察没有再光临。但是，这个夜晚，他们再也没有卖出一斤荔枝，再也没有挣到一分钱。东东爬到小车上，艰难地躺下来，跟那些圆圆的，红朴朴的，孩子脸般的小荔枝睡在一起。妈妈翻开他的衣服，只见肋骨上黑了一大块，她轻声抚慰这个可怜的孩子，把刚才被行人踩坏了的荔枝剥开，用衣角擦干净了，送到孩子嘴里去。 吃着果子，东东慢慢就睡着了。 这个夜晚，月亮一直没有露脸。高高的天上，只有几颗疏散的星星，它们平等地照耀着这个广阔的世界，用温柔微弱的光芒亲吻着受了委屈的孩子，给东东送来一个很好的梦——小孩子的梦是很小的，像云彩那么轻，又像花瓣那么薄。 小精灵的秋千架 天黑了，下着雪，纷纷扬扬的小雪花在中心小学看门老人的窗外轻轻飘舞，被温暖的灯光染成桔红色，像一群从天而降的小精灵在跳舞，雪花深处传来小提琴清幽的韵律，优美，安宁，洁净。 老人沿着校道一圈一圈走着，路这么短，寒假却这么漫长！空荡荡的校园冷清、寂静，风吹在光秃秃的树叉上，把老人内心孤独的洞箫奏响。 “格格格……哈哈哈……” 操场那边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 笑声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喜悦，正如春天初暖，花儿初放，听着听着，老人的心便像春阳一样和暖起来。 可是，这不是太奇怪了么？照理说，像这样漆黑如墨，寒冷如冰的夜晚，谁家的孩子都不会跑到学校的操场来玩耍啊。 老人循着声音走过去，来到操场边上的秋千架前。 迎面吹过一阵温暖的微风，把那些可爱的声音刮跑了，哪里有孩子的踪影呢？四下里寂静如前，只有那个空空的秋千架，在雪中来回荡着，老人的心也觉得空荡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幻觉呢？也许因为太想念那些小小的孩子了吧！他眼前浮现起孩子们列队站在操场做广播体操的情境，他们伸手弯腰的样子多么可爱啊！他又想到孩子们在课间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群鸟归巢一般清脆喜悦。孩子总是让人觉得快乐、温暖，只要是孩子们上学的日子，老人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 老人回到校门口的小屋，一首孤独苍凉的曲子在他心中缭绕不去，让他无法入睡，寒冷穿透了他的棉衣，雪花飘进他心里。 “这个冬天真冷啊！”他喃喃说道，“也许我已经太老了，老得不能抵御寒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莫非是他的侄子来接他回家过年？在这个世界上，老人就只有侄子一个亲人，但也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老人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小猫一样的孩子，他们打着哆嗦，拖着长长的鼻涕，四只可怜的眼睛眨巴着，仿佛夜空的星星闪烁。 “老爷爷，请把校门打开吧！” “我们把翅膀弄丢啦！” “回不了家啦！” “是啊是啊，我们冷极啦！” 他们嚷嚷着，用力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 “你们是说……丢了翅膀？……” “是啊，丢了翅膀，我们就进不了操场荡秋千，进不了操场荡秋千，我们就回不了家。” “原来是这样啊。快别再说了，快进来烤烤火吧。”老头儿找出钥匙，打开校门的大锁，把他们接进屋子里，让他们坐在暖暖的火炉旁边。 “这儿好暖和啊，就像家里一样。” “我说比不上呢，家里要暖和得多啊。” 老头儿在厨房烧好了热水，他要让他们洗洗脸，他觉得他们脏得太厉害了，简直像大街上的流浪猫。可是，当他端着热水走回屋子，两个孩子不见了。 老人点亮灯笼出去找他们，只见积雪的校道上有两行小小的脚印。 老头儿沿着脚印跟过去，一直走到那个小小的秋千架前。脚印在秋千架下消失了，孩子也不见了。校园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哪里有孩子的踪影呢？ 四下里，就连一只小鸟也没有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的眼睛花了么？ 第二天早上，老人一觉醒来，雪已经停了，阳光暖暖地照在雪地上，老人回想昨夜的事情，真像一场梦啊！可是一定不是梦，因为校道上，那两行小猫般的脚印还清晰地留在那里。 好几天过去了，天气变得更冷了，雨夹着雪从天上掉下来，才刚刚中午，天色就暗得像黄昏。老人的锅里煮着饺子，他关着门窗，饺子香弥漫在小屋里，让他感到精神振奋，他想起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所有的老人都曾经是孩子啊！），一家人围着妈妈包饺子——虽说隔了这么多年，那些热闹温情的日子在回忆里却非常清晰，仿如昨日。 一个人吃饺子实在太寂寞了，要是有人过来一起吃就好了。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老爷爷，请把校门打开吧！” “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冷极了！” “饿极了！” 老人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小猫一样的孩子，他们浑身湿透了，蜷着身子嚷嚷着，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能动了似的，脏兮兮的小脸上，扑闪着三双小星星似的眼睛。老人认出来了，哈哈，一定是他们，跟上次那两个小精灵是一伙的！ “可怜的孩子，这么冷的天，进来吃饺子吧！”老头儿把孩子让进屋子里，装好了三碗香喷喷的饺子放在他们面前。 孩子们一定饿极了，他们狼吞虎咽，一下子吃了个底朝天，老人又给他们装了三碗。 “吃吧吃吧，吃得饱饱的，肚子暖和了，身子才暖和。” “好香的饺子啊，就像家里的香饺一样好吃！” “哪比得上呢？我们家里的好吃多了。” “是呀是呀，我们快点回去，就能赶上吃除夕的香饺子了。” 老头儿笑咪咪地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心里暖洋洋的，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小孙子啊。 老头儿把碗筷拿进厨房。“今天真是好运气啊，碰上这三个馋嘴猫，要不是他们来了，我的这顿饭一定吃得冷清而又凄凉呢！” 洗完碗筷，他回到屋里，跟上次一样，屋子里的三个小孩不见了。 校道上，三行小小的脚印，一直伸到操场旁边的秋千架前。 这些孩子和那个秋千，一定有个奇异的秘密吧。到底是个什么秘密呢？老人想来想去想不通。一天又一天，老人等待着那些小小的孩子再来敲门，等着等着，他仿佛觉得这个冬天没有之前那么孤独，那么寒冷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挂满了灯笼，商店也关门了，行人很少，大家都回到家里吃年夜饭呢。北风呼呼刮着，老人内心孤独的洞箫又奏响了。 他想起那些奇怪的孩子，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爷爷，爷爷，老爷爷，快把校门打开！”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回家啦。” “家里的年夜饭快做好啦！” 许许多多小孩子在校门口嚷嚷着，一个个冻得小猫似的，一双双眼睛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 老头儿把校门打开了。 “你们要去哪里呢？”他问道。 “回家去呗。回家去过年！” “你们的家在哪里呢？跟操场的秋千有关系吗？”老人追问道。 “不能告诉他啊，他是一个人！”一个孩子大声说。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可怜的老人啊！”老人凄凉地说。 “那么，你也跟我们回家吧！”最小的那个孩子说，“跟我们一起回精灵城堡过年。” “跟我们回精灵城堡过年！城堡里有最温暖的火炉！最香的饺子！最可爱的小精灵！”所有的小精灵一同喊道。 “好啊！”老头儿乐呵呵地拉起最小的那个孩子的手。 老头子跟着他们来到秋千架前，一个孩子爬了上去，一边荡一边唱： “美丽轻盈秋千架 荡一荡，飞起来 荡两荡，飞回家” 秋千上的小孩儿小鸟一样飞走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爬上秋千，一个接一个唱着歌飞走了。除夕夜，所有跑到人间的小精灵都荡着秋千回家了。 最后，老头儿也爬了上去，轻轻地荡了起来…… 到了中心小学开学的时候，人们发现守门的老头儿不见了。 “再也不能让这么老的人看门了。”校长懊恼地说。 “我马上联系保安公司，让他们派一个年青的保安。”主任提议说。 “还有，一定不能让家长知道老头失踪了。就说他回乡下去了吧！”校长拿起讲话稿，到开学典礼上讲话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老人荡着秋千飞到精灵城堡去了，那里有最温暖的火炉，最香的饺子，最可爱的小精灵。 土地公公的龙船节 端午节，就是龙船节，人们在土地公公跟前放了粽子和香蕉，还有孩子们爱吃的棒棒糖和葱油饼。土地婆婆便很高兴了，因为她很喜欢收礼物，即使这礼物是她永远用不上的。如果你认真观察，会发现她的嘴和眼都笑得弯弯的——嘴巴朝上弯，眼睛朝下弯，都眯成了好看的细细长长的缝儿。不过，没有人发现他们心情的小小变化，人们来到土地庙前，都是向他们求平安，从来不去关注他们的喜怒哀乐。 到了上午九点来钟，太阳热辣辣地升起来的时候，上下村子的龙船便都沿着水路赶来聚会了。每只龙船都竖起鲜艳的大旗，敲响欢乐的锣鼓，东江两岸的呼喝声像盛夏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凡两三只龙船碰上了，都要摆正龙头，在江面上排成一列，很有劲地比赛起来。人人有权争胜利，不能胜利的也不难过，划了这么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光明正大，赢得了同样多的掌声和喝彩。 土地公公坐在土地庙里，把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只能看到龙船上一晃而过的大旗。他郁闷极了，心里仿佛塞了一块大石头，于是他向老太婆发牢骚啦： “每回过节，送来的都不是我爱吃的东西。” “……” “旧年元宵陈三嫂送来一只烧鸡，我最爱吃的烧鸡！你却拿回娘家去了！” “……” “在这石头上坐了几百年，闷死了！” “……” “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土地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说老头儿，你不如出去走走。逛一圈，心情就舒畅利索了。” “可是我没有伞，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晒不得太阳。” “那也没关系，你沿着墙跟的阴地走，走到老榕树下站着，不就行了。” “嗯。” 土地公公顿时高兴起来，眼睛和嘴弯成细细的长缝儿。 土地公公站起身，伸伸手，弯弯腰，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很快就来到榕树下。老榕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清凉的巨伞。土地公公抬头一看，哈，树上早站满了各种各样的精灵娃娃：十多年前的落叶精灵、月光碎片精灵、小孩子的笑声和哭声……那些平时藏在看不见的角落的小东西全都爬上大树，一片叶子上就有一个！有的站着，用力拍着小小的手掌；有的安静地坐着，眼睛骨碌碌望着四周；有的闭上眼睛躺在叶子上，风吹动树叶，把它们晃得如同摇篮中的宝宝…… “土地公公也来了呢，你看，他屁股上，都是灰……” “他的头巾，还是三百年前的样式……” 精灵娃娃小声地议论着。 土地公公脸烫得像火烧一样，他一手拍拍屁股，一手扯下头巾塞进怀里。 精灵娃娃便都“格嘎”“格嘎”笑起来。但它们很快安静下来，江面上十来条游龙斗起来了。许许多多的锣声和鼓声的碎片在江水上跳跃、飞舞，它们互相碰撞，发出绚丽的火花，火花落在水里，江水就沸腾了。 一会儿龙船去远了，江面上空的锣鼓声渐渐平静下来，轻的往上升，一直升到云彩上面；重的往下落，一路沉到水底深处。 “来呀，来呀，到我们的世界来。”精灵娃娃们站在风中的树叶上，朝新生的精灵娃娃招手、呼唤。 等到龙船分出了胜负，慢条斯理地从上游回来的时候，水翁树上的大喇叭已经唱起歌来，它唱得那样响亮有力，龙船便踏着音乐的节奏，排着队，靠着岸边的大树，一条接一条，泊在树阴里。 “啊哈，老土地，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泊在老榕树下的龙船发现了土地公公，兴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坐久了，出来看看。”土地公公的脸儿涨得通红，好像为自己的贪玩觉得不好意思似的。 “到我背上来，我要带你四下里逛逛。”龙船热情地说。在漫长的冬天，龙船躺在漆黑的淤泥下面，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是土地婆婆给他盖上温暖的被子。 土地公公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年纪大了，晒不得太阳，一晒就头晕——你们又年轻，又快活，看到你们，就觉得年轻了，快活了。” 划龙船的人放下船桨，都跑到岸上。祠堂那边，美味的龙船饭已经煮好了。 岸边的人也都朝祠堂跑去，孩子们跑在最前面——他们想喝第一碗汤，头啖汤不仅味道特别好，而且教人变聪明。大树上的精灵娃娃也跟在孩子身后跑掉了——今年的龙船饭有它们爱吃的黄金玉米粒。 正午的阳光在水面上静静流淌，江水涨得满满的，南风懒洋洋地吹着，龙船浮在水面上，“呼噜，呼噜，呼噜噜……”打起盹来。 树阴盖着半月形的流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土地公公走进浅水里洗了个澡，泡在水里，土地公公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好几百年以前了吧，那时候，老土地也曾经是一个小孩子…… “卖雪糕哩——水果味的雪糕哩——”远远地，一个女孩推着天蓝色的雪糕箱子走来了。土地公公连忙穿好衣服，跑到岸上来。 “公公，要买雪糕吗？” “我……我没有钱。”土地公公局促地搓着手，想到小时候曾经拿小石头变成铜钱到小店买冰糖葫芦的往事，禁不住笑了。 “不要紧，我请你——我们一起吃！” 小姑娘从箱子里掏出两个黄色的芒果雪糕：“来，我吃一个，你吃一个。” 土地公公接过芒果雪糕，照着小姑娘的样子，拿小勺子挑起雪糕，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真好吃！比冰糖葫芦美味一百倍！”土地公公舔着嘴唇，竖起了大拇指。 “还有更好吃的呢。”小姑娘拿出两个粉红色的草莓雪糕，“你吃一个，我吃一个。” “比米糕还香！比清风还凉！”土地公公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土地公公又吃了香蕉雪糕、苹果雪糕、菠萝雪糕、榴莲雪糕……每一种雪糕都尝过了，他的肚子就好饱好饱了。 肚子好饱好饱，心里却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回头我给你送些玩具和会笑的泥娃娃过来。” “啊哈，会笑的泥娃娃！”卖雪糕的小姑娘扬起眉毛，眸子清澈极了。 “好孩子，我要回家了。”土地公公想起他的老太婆，又说：“我可以带些水果雪糕回去给老太婆吃吗？” 卖雪糕的小姑娘装了一袋子雪糕，递给老土地。老土地望着墙根儿，傻眼了——原来，太阳已经跑到屋子正中来了，墙根下一点儿阴地也没有了。 “没有帽子，也没有伞——” 这简单极了，女孩子跑到水边，那儿有一大片绿油油的野芋，她摘下了那片最大野芋叶，跑回来了。她踮起脚尖，把野芋叶戴在老土地光光的脑袋上。可是，因为摘了野芋叶子，她的手上生出了一个个红色的小疙瘩，痒极了。 老土地抓住小女孩的手，心疼地吹了几口气：“好孩子，不痒痒，不痒痒。” 真奇怪，小疙瘩不见了，手也不痒了。 土地公公一手提着雪糕，一手扶着头上的野芋叶，顺着墙根儿，乐呵呵回家了。 不一会儿，划龙船的人吃过龙船饭，回到东江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许许多多鼓声碎片从鼓面冒出来，龙船从午睡中醒来了，它们昂起头，迎着风，一会儿飞到上游，一会儿飞到下游。孩子们拍着手，像弹珠一样跳个不停，小姑娘的雪糕箱子一下子就卖空了。小姑娘便把车子放在榕树头，加入到欢快的孩子群中，跟他们一样拍手大叫。 到了傍晚，龙船渐渐散了，小姑娘推着雪糕箱子回家去。走到半路，箱子里传出了孩子“卡卡，卡卡卡”的笑声，小姑娘打开箱子，只见箱子里装着七八个可爱的小泥娃娃，他们戴着纯金的小树叶项链，看着她，快活地笑出声来。 一千个快乐的理由——写给风铃草的信 “叮铃，叮铃，叮叮叮，铃铃铃……”，窗前小风铃在微风里唱起歌来，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个晶莹的音符就像一朵朵小小的快乐的浪花，它们左右跳跃，上下飞舞……窗户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你的歌声真欢畅！”一只小蜜蜂飞过来，停在窗格子上，“我说呢，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快乐？你能告诉我快乐的奥秘吗？” “我也不知道呢——让我想想——每当微风吹过的时候，我心里就会生出许多音符，音符纷纷飘坠，我心里的提琴就开始弹奏了——于是，于是，我就不停地唱歌。” “那也许是因为你不会枯萎……”小蜜蜂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朋友风铃草，她的样子跟你有点像——可是她是很忧郁的，她总喜欢流泪……多么希望她也像你一样，每天都唱出快乐的歌啊！” “你是说，有一株风铃草，因为会枯萎的缘故，所以总爱流泪……她在哪儿呢？” “你看到那边的红房子么？如果你飞过红房子，就能看到开满小野花的草地——你再飞过开满小野花的草地，就能看到一道小小的溪水——你再沿着溪水往上飞，飞过一片散发着幽香的兰花草，再飞过溪边的小石头——在溪水的尽头，你就看到一个漫着清水的浅浅的石缝，石缝里有干净的泥沙——我的朋友风铃草，就住在那里。” 小风铃出神地听着，它觉得自己也长了一双翅膀，沿着小蜜蜂的描述，一路飞了过去，飞过红房子，飞过草地，飞过溪水……它仿佛看到了那株忧伤的风铃草。 “我真想去看望她，不过，我不会飞……” “那不要紧，你可以给她写一封信，把快乐的奥秘告诉她呀。” “写一封信？我从来没有写过信呢。不过我可以试一试。明天早上你过来，把我的信给她捎去吧。” 小蜜蜂飞走了，夕阳落水了，晚霞褪色了，天幕变得漆黑漆黑的了。在这漆黑漆黑的天空中，晶莹闪亮的小星星跑出来了——就在这星光下面，一个快乐的小风铃在给一株哭泣的风铃草写信。 “亲爱的风铃草小姐： 你好! 我是一个挂在五楼窗户上的风铃。今天，你的朋友小蜜蜂来拜访我，它说，你因为将来要枯萎，所以很忧伤.。然后，它要我告诉你快乐的奥秘。 我想，我之所以会快乐，也许是因为我很爱这个世界吧！ 就像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暖和明亮，充满爱意地照在我身上，我的心就变得灿烂、晶莹、透明，我心中的喜悦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时，微风也温柔地吹来了，她鼓励着我，我的心对它们充满了感激——这时候，我除了唱歌还能做什么呢？这是我晴天的快乐。 下雨的时候——有时下大雨，有时下小雨，雨点儿喜欢跳着舞跟我玩耍，看到它们欢快的样子，我也变得快乐起来啦。这时候，总有美丽的风吹来拜访我，雨中潮湿的风是富有诗意的风，雨水打湿了她们飘扬的裙子，她的到来使雨点儿的舞蹈变得优美。在风雨中，我的心觉得无比自由，我的歌也跟着变得优美起来。这是我雨天的快乐。 你瞧，快乐的理由，不是很简单吗？ 至于你，亲爱的风铃草，你一定跟我一样，有很多快乐的理由。 第一个快乐的理由，当然是你自己了。你生活着，有一颗心，有一朵花，有几片生机勃勃的叶子，而且长得美。生命能够开出美丽的花，是多么好多么好！ 第二个快乐的理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啊。你拥有阳光、微风、雨水，星星和月亮……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我们能够经历它们，欣赏它们，跟美好的事物一同活在世上，是多么好多么好！ 第三个快乐的理由，就是枯萎啊。作为一株风铃草，你总有一天会枯萎，就像我，作为一个风铃，总有一天要破碎。正因为逃脱不了破碎的命运，我才学会了用力地拥抱每一天，感受每一天，歌唱每一天。如果到了枯萎那一刻，能够骄傲地说：“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是多么好多么好！ 第四个快乐的理由，是你的朋友小蜜蜂啊。你有那么关心你的朋友呢，请你停止哭泣，为它微笑吧！请你微笑吧，拥有朋友是多么好多么好！ …… …… …… 亲爱的风铃草姑娘，你有许多许多快乐的理由，最后请你加上一个吧，那就是我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每天给你讲一个小小的笑话——有个朋友说过，笑话是治疗忧伤之病的一种药效轻微的止痛剂，它能让人迅速快活起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如果你嫌它们带来的快乐太短暂，我可以给你朗诵诗歌，因为好诗总是让我内心的幸福久久不去。比如这一首： 我沿着初雪漫步 我心中的力量勃发像怒放的铃兰 在我的道路上空，夜晚 把蓝色小蜡烛般的星星点燃 …… 你知道吗？诗中的铃兰，就是风铃草啊！盛开的鲜花所具有的美感和力量，那是比钢铁和岩石都要强韧的呢，花开的瞬间一定是生命最美好的时光——我，一个玻璃做的小风铃，多么羡慕拥有根系，拥有独一无二的绿叶和鲜花，正站在浅水中的，优美绝伦的风铃草小姐啊！ 所以，请你快乐地起舞吧！感谢善良的小蜜蜂让我知道你，感谢今夜的月光和星光让我的梦想停泊下来，系在这张薄薄的信笺上。让我想念你并且祝福你！ 爱唱歌的小风铃 天狗 我坐了一整天的火车，傍晚时分才来到了舅舅家。 才刚刚坐下，一个女孩儿递给我一杯茶。因为实在太渴了，我想都没想就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等我把茶杯放下，女孩儿却不见了。我有点诧异，她怎么跑这么快呢？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今晚你去吗？” “不去，你也别去了吧！今晚去了，我们就回不来啦。” “回不来才好呢，我们跟天狗上天去。” “那怎么行？我们上天了，玲玲多伤心啊。”玲玲，是我表妹的名字。 “那不要紧，玲玲想我们了，就叫天狗把我们驮回来。” “就是就是，让天狗教我们穿越时空！” 听到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我心里觉得很奇怪，但四下里并没有人呀，门外只有两条小狗在闲逛：一条小白狗，一条小黄狗。难道是它们在说话？哎呀，我怎么能听懂狗的话呢？刚才那杯茶，味道似乎有点怪……但不容我多想，舅妈已经接过我的行李，带我到楼上的房间安顿下来。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借着房间的灯光，我看到阳台上种着茂盛的风雨兰，蓝白相间的小兰花，一朵，两朵，三朵……微风吹过，它们柔软地摇曳，漂亮极了。 吃过晚饭，舅舅跟我谈起了我的妈妈—— “从前，你妈妈是村子里很勤劳的姑娘，那时候，城镇还没有建起来，这四下里都是农田，我们家整整四亩甘蔗地，都是你妈妈一个人打理……” 望着窗外，我非常想念妈妈——妈妈还躺在这座小城的医院里，我多想快点儿见到她啊。 “明天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看她。”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因为太想念妈妈了，在疲惫的旅途以后，我竟然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而且越到深夜，越是睡不着。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一直读到最后一行，依然睡意全无。 我把书合上，推开房门走到阳台上。 “你好。”“你来了。”许多细细的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我低头一看，是风雨兰在跟我说话呢！它们一起离开枝头，飞起来了，就像一群美丽的蝴蝶，一只，两只，三只……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手臂上，我的双手就变成了一对蓝白相间的翅膀。 “跟我们来吧，小仙女正在等你。” 我不由自主张开翅膀，竟然一下子飞起来了！ 飞翔的感觉奇妙极啦，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笑：“呵呵，你是第一次飞吧，飞得还不错！”竟然连风的话都听懂了！我的心怦怦跳起来，又激动，又害怕。 我用力扇着翅膀，越飞越高，一直向着月亮飞去。抬头看天，天上明月高悬，星河灿烂——多美丽的夜空啊！记得小时候的夜晚，也是在舅舅家，外婆牵着我的手到小河边看星星，夜空就是这个样子：清澈，深邃，明亮……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从这片土地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工厂，工厂又竖起密密麻麻的烟囱，我就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星空了——这两年，甚至连星星也看不见了。 月亮上站着小仙女，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不就是傍晚时给我倒茶的小女孩吗？我喝了她的茶，就能听懂小狗的话，风雨兰的话，风的话…… “娃娃，你一定要帮助我。”小仙女伸出右手，把我拉进月亮里。 “你是说，我可以帮助你？……” “你一定要帮我把天狗救出来。都十年了，我的天狗一直被关在水泥地下，每天夜晚，我都听到它呜呜痛哭……”小仙女一边说着，一边伤心地哭了起来。 原来，就像人类的小孩子养着自己的宠物一样，天上的每个仙女都养着一只天狗。天狗肚子饿的时候，就会吃太阳，吃月亮，吃星星——它们吃饱了就要睡，每次都要睡很长时间——有时睡半个月，有睡好几年——特别困的时候，天狗一睡就是几千年。 小仙女的天狗格外淘气，它喜欢跑到农田里偷东西吃。 十年前，它到甘蔗林偷甘蔗，吃饱了就在甘蔗林里睡着了。就在它熟睡的时候，人类的推土机来了，甘蔗林被推倒了，农田变成了工厂，村庄变成了城镇……熟睡的天狗被埋在深深的地下，等它醒来，坚硬的石屎森林压着它，天狗无法翻身，甚至无法呼吸，更无法回到天上…… “你可一定要帮我把它救出来啊！” “我很愿意帮忙……” “我们待会儿回到十年前，我们到甘蔗林去，只要能找到那棵会说话的甘蔗，事情就好办了——会说话的甘蔗会告诉你天狗在哪里，我们找到天狗以后，只要把它抱起来，它就会醒过来了。” “甘蔗林里那么多甘蔗，只有一棵会说话吗？” “是的，一片甘蔗林只有一棵会说话的甘蔗。” “那么，它有什么特点吗？” “它的外貌跟别的甘蔗一样——能不能找到，只能碰运气了——你喝了我的解语茶，能听懂所有的语言。如果会说话的甘蔗跟你说话，我们就能找到它；如果它不说，那就没办法了。” “你认为——它会跟我说话吗？” “当然，你是汪秀秀的孩子啊！这正是我请你帮忙的原因——那片甘蔗林里的每一棵甘蔗都是你的母亲亲手种的，现在，你的母亲正躺在医院里——那些甘蔗，非常惦念她，它们见到你，一定会问候你的母亲。” 小仙女转动时光罗盘，时光急速后退，只见城镇的楼房依次减少，小城渐渐还原成田野和村庄——多么亲切的田野和村庄啊！罗盘停下来了，月光下，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青石巷子。青石巷子的两旁是两排低矮的泥砖房子，每个小窗子都透出柔和的烛光。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我外婆的村庄！我就是在这个村庄长大的啊！我慢慢向前走，在外婆的小房子旁边停下来，我踮起脚跟朝窗口望进去，一个孩子躺在木床上睡着了——啊，那不是小时候的我吗？外婆坐在旁边，正摇着葵扇给我赶蚊子。 “汪，汪，汪……” “等等我们！” 有两只小狗从后面跟上来，我回头一看：一只小白狗，一只小黄狗——不正是玲玲养的那两条小狗儿吗？ “快点吧！先要找到会说话的甘蔗。”小仙女拉着我往前跑。 我们跑呀跑，跑到了青石巷子的尽头。青石巷子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甘蔗林——这就是我童年时候的甘蔗林啊，是我妈妈亲手种植的甘蔗林！ 我想起童年时代的往事了。 那时候，妈妈总是说：“土地里生长的植物是有灵性的，像这些甘蔗，我时时听到它们轻轻说话的声音呢”。 我心里想，甘蔗说的话一定是甜的吧。我在妈妈怀里，只是抬头望着妈妈，我不把心里的话告诉她。 妈妈又说：“生长着植物的土地是有生命的土地，大地就像一个母亲，这些大树呀，小草呀，甘蔗呀，蔬菜呀，都是她的孩子呢。” 啊，大地养了这么多孩子，一定觉得很烦吧，妈妈就我一个孩子，还常常说我烦呢。我在妈妈怀里，微笑着看她，还是不把心里的话告诉她。 十年前，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现代市镇，外婆把家搬到一幢火柴盒一样的高楼上，妈妈把我带到城里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回来。没有甘蔗林的外婆家，不再是我的乐土了…… 不容我多想，小仙女已经拉着我走进了甘蔗林。后面的两条小狗紧紧地跟着我们，它们兴奋地，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别吵啦！再吵把你们赶回去！”小仙女眦着牙回过头去，冲那两条小狗吼道。真没想到样子蛮温柔的小仙女，也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们在甘蔗林的田埂上一路走，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小星星在天上小声地笑着，就像微风吹响了许许多多的小铃铛。 “啊，娃娃，你长这么高了呢。” 果然，有棵甘蔗跟我说话了！ “听说你妈妈生病了，呆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把我带去给她吧。吃了会说话的甘蔗，她的病就能好起来。” “会说话的甘蔗，太谢谢你了。你知道小仙女的天狗在哪里吗？” “你是说那只馋嘴的天狗吗？那会儿，它足足吃了十根甘蔗哩。诺，它就睡在那边田埂上。” 果然，一只黑色的小狗正在田埂上熟睡着。 玲玲的两只小狗儿快步冲过去，朝着天狗“汪汪”大叫起来。 “醒来，快醒来！” “我们来救你啦！” 可是天狗睡得太沉啦，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么一条小狗，居然能吃十根甘蔗，胃口也太大了吧！”我弯下身把它抱起来，“馋嘴猫，该醒过来啦！” “十根甘蔗算什么？哼，我还能把太阳吃掉！”天狗在睡梦中夸耀道。说完这句话，它睁开眼睛，一看到我，它就呲着牙咆哮：“再也不许你叫我馋嘴猫，我是一条狗！天狗，你知道吗？” 真不愧是小仙女的天狗，脾气这么大！ 我把它交给小仙女：“小仙女，再见了！我得回去睡了，明天我要早起去看望妈妈。” “你帮了我的忙，真是太谢谢啦！”小仙女眨眨眼想了想，“不过，你现在也回不去呀。” “啊？回不去，那怎么行！我妈妈还在医院里呢。”我急得跳起来。 “在夜里，我的罗盘只能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却不能回到未来。我们要到明天中午以后才能回去。”小仙女发愁地说。显然，她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 “你是个自私的小仙女！明天早上，妈妈见不到我，她会多担心多难过啊！”我使劲地在甘蔗地里跺脚，在泥巴上跺出一个洞。 “不能让秀秀担心难过！她对我们多好啊！”会说话的甘蔗说。 “不要发愁啦，我背你回去——把这棵会说话的甘蔗也带上！你妈妈吃了这棵甘蔗，病一定会好起来！”天狗神气地对小仙女说，“我现在自由啦！只要给我一双翅膀，我就可以像从前一样穿越时空。” 这只天狗，脾气虽然很坏，心地却很好。 “好啊！好啊！”所有的风雨兰都拍起掌来。它们像小蝴蝶一样从我的手臂飞起来，飞起来，又纷纷落到天狗的背上，天狗的背上就长出了一双蓝白相间的翅膀。我抱着那棵美丽的甘蔗，伏在天狗小小的背上，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穿越过十年的时空，回到舅舅家的阳台。这时候，东方的天边已经微微发白。 我抱着新鲜的甘蔗来到妈妈的床前。妈妈的样子多么憔悴啊！她一看到我手上的甘蔗，眼中生出了奇异的光彩：“我的好娃娃，你太了解妈妈的心思了！你知道我最喜欢甘蔗——昨晚，我又梦见从前的甘蔗林了。从前，我们有那么一大片的甘蔗林，那么大，无边无际……” 妈妈拿着甘蔗，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再见了！”天狗伏在窗外，挥手跟我告别，“以后，我会常常跑进你的梦里玩的。” 烟花如雨的夜晚 最后一个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中开出四个耀眼的大字： “欢庆新春！” 绚丽的光华照亮了黑暗中仰起的脸，那一张张平凡的脸上便浮起了美丽喜庆的神情。 除夕的烟花汇演就这样结束了。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 看烟花的人们低下久久昂起的头颅，继续走自己的路。 在除夕的深夜，人们走的是回家的路。 人群散去，人声鼎沸的亲水公园瞬息间变得寂静无声。 寂静无声的亲水公园里种着许多高大的老树。 高大的老树上，挂着许多红彤彤的灯笼。 微风吹来的时候，这些美丽的红灯笼便齐声唱起歌来。 红灯笼的歌，是一种温柔的歌，一种让一个人的心变得柔软的歌，一种让一个人的双眼变得潮湿的歌。 红灯笼的歌，是无法记录的歌。即使用最好的录音设备，也无法录下这些歌，再拿到电台和电视台上播放。 所以，红灯笼的歌虽然优美绝伦，却从来不曾流行，永远不会大红大紫，甚至于曾经听到过的人都很少。 所以，当那个坐在南洋楹下的年轻诗人听到温柔的歌声的时候，便感到非常奇怪了。 是我的幻觉么？ “不是。” 啊，不是幻觉。那么谁在唱歌呢？ “不就是大树上的红灯笼么。” 原来是红灯笼啊。红灯笼为什么要唱歌？ “呵呵，红灯笼恋爱了呗。” 红灯笼也恋爱了啊，谁跟谁恋爱呢？ “呵呵，谁知道呢，那是人家的隐私啊！” “这么几盏破红灯笼也会有隐私啊？”诗人不觉大声地笑起来。 “那当然了，谁都会有隐私啊。” 啊啊，有人在跟我说话呢，是谁？ 诗人环顾四周，哪有人的影子呢？ “是谁？”他站起来，大声问。 西西西西…… 只听到窃笑声，哪有人回答呢。 “红灯笼，是你们吗？”他抬头跟红着脸的小灯笼说话了。 格格格格…… 红灯笼孩子般笑起来，是一群男孩儿的声音。 不是红灯笼，声音不像啊。 “小叶子，是你们吗？”他抬头跟羽毛般的小叶子说话了。 哈哈哈…… 小叶子顽皮地笑起来，是许多小女孩儿的声音。 一定也不是小叶子，声音不像啊。 刚才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姑娘吧。她的声音很好听呢，就像从前的恋人——那个热情而又顽皮的，不肯做他的妻子的姑娘。她从前说什么来着—— “当一个诗人的妻子太累人了。”说完，她就离开他，再也不回来看他，再也不给他写信。 唉，真想再见见她啊，真想再像从前一样，跟她一道牵着手走路回家啊。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我们回去吧！” 果然是她，穿着闪光的蓝裙子，从树影里走出来了。 啊啊，还像从前一样顽皮呢。原来她一直在这儿看着我啊。 “真没想到啊，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诗人揉揉眼睛，欢喜地握着姑娘的手。 啊，她的手是热辣辣的呢。 他们牵着手，沿着从前熟悉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 “真不敢相信啊，真的是你么？” “这一生，只想与你相伴，即使只是一瞬间。”姑娘轻轻地说，仿佛在念一句诗，便不再开口了。 诗人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烁着动人的神采。跟两年前相比，她的容颜更美艳了。 两人走啊走，便走到了街道的尽头。转入另一条路的时候，诗人惊讶地发现，姑娘的裙子变成了一种闪亮的紫色。 “你的裙子漂亮极了！可是，刚才，它好像是蓝色的。” “那是因为灯光的缘故。” 的确，这是一条点满路灯的路。 姑娘粲然一笑。 “你的笑，像烟花——那么美，又那么的短暂。”诗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似乎怕她会在转瞬间消失了去。 “是啊，多美好！用尽世间所有繁华美丽的词，也无法形容，这即刻来到，即刻消失的一瞬……”姑娘动情地说道。诗人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如诗似梦。 他们相伴着，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就在踏入另一条路的瞬间，姑娘的裙子奇异地变成了金色。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到来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诗人恳切地说。 姑娘不回答，却拉着他的手飞快地奔跑起来。 可是，她渐渐地消失了，像一块阳光融化在冰里。 “我不住地奔跑，只想要留住时间，没想到，却是走向消亡……” 诗人回到家里，他推开门，发现姑娘站在他的书桌前。这一回，她的裙子是白色的。 “啊，你不是她，你是谁呢？” “是的，不是她，我们是烟花姐妹啊！姐姐们都已经回到虚无之国了，我也马上就要回去了。” “啊啊，是这样啊。但是，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呢？” 姑娘朝她笑了，洁白的笑脸像一朵昙花。 “是啊，为什么呢？你不喜欢么？我要走了，你记得也好，最好是忘掉……” 姑娘从窗口飞出去了，她闪亮的白裙子在星空下优美地划过，像一颗耀眼的流星。 井水里的花园 浅蓝色的牵牛花开上了清晨的石井栏。 身穿鹅黄衣裳的少女到井边打水，为了不让陶罐的绳子扯断那根脆嫩的花藤，少女一失手，陶罐掉进井水里。 “百草，百草，百草……”陶罐在井水里往下沉，它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急切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百草伏在井沿，脑袋探进井里张望——井水深不见底，仿佛一个美丽的陷阱，教人望着望着，心里也生出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是尽管有点害怕，还是得把陶罐打捞上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旧陶罐，虽然它的外表平淡无奇，但是内壁雕刻着奇异的花纹，这些花纹拥有神奇的生命力，每到月圆之夜，花纹便在水里生长，从罐口伸出长长的枝叶藤蔓，开出一朵又一朵异域的鲜花。虽然这些鲜花可以在街市卖到很好的价钱，百草却从来不采摘，任由这些花草生长开放，她只是在旁边坐着看着，闻着清远的花香，任由自己的心在花香中浮起又降落。 陶罐是魔术师送来的，魔术师说：“把它带在身边吧，这是你可怜的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礼物。”百草是村里一对老夫妇在井边捡来的孩子，她向魔术师追问自己的身世，不过，满脸愁容的魔术师不断摇头，一言不发。 那还是百草小时候的事情，魔法师在村庄停留了很久。就在水井旁，忧愁的魔法师发明了很多快乐的游戏，村子里的小孩子天天围绕他奔跑跳跃，像小鸡追随母鸡。魔法师离开村庄的前一个晚上，给孩子们上演了一场奇异的魔法，送给孩子们许多奇异的玩具——有边转边唱歌的陀螺，有能讲1000个笑话的小泥人，有能滚到彩虹上的铁环，还有一骑上就跑进大人梦里的木马……不过，当孩子长成大人，不再需要玩具了，魔法师的礼物慢慢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样被弄丢的，更没有人知道它们消失在哪里。 只有这个外表平凡的陶罐一直陪伴着百草。百草每天用陶罐打水，清晨打上来的水有水仙花清新的香味，中午打上来的水有玫瑰花甜蜜的香味，傍晚打上来的水最奇异，到了夜里，这美丽的水发出彩霞一样的绚丽光辉，在这梦幻般的光辉里，少女常常看到一幅幅凝固成油画的景象，在那些忧伤的画面中间，一棵沉睡的菖蒲幻化成慈爱的母亲，朝她微笑。 百草喝着陶罐的水，从一个孩子长成姑娘，眉眼养得水仙一样清秀灵气，面容像玫瑰一样雍容华美—— 这是母亲的陶罐，怎么能让它丢失呢？ 但是井水这么深！这么深！这么深！ 姑娘在井沿观望了很久，终于，她克服了内心的恐惧，沿着井边的梯级，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井里。 很快，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她赤裸的小脚触到井水的瞬间，狭窄的古井不见了，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宽阔的大花园。 那真是一个漂亮的花园！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花园里生长着大片大片高高的菖蒲。清澈的流水从少女脚下的泉眼汩汩流出，在低洼处形成一个小湖，小湖中央，大朵大朵的睡莲正在开放。 “多熟悉的地方！我梦中来过这里。”姑娘弯下身子，摘下一朵洁白的睡莲。就在莲花睡过的水面上，水波一圈又一圈温柔漾开，在最温柔的水波中间，白胡子的魔法师钻了出来。 “高明的魔法师，我的陶罐掉进井里去了——请帮我打捞起来。” “先把陶罐放到一边去吧！亲爱的孩子，你已经长大，长成漂亮的姑娘了！”魔法师高兴地看着她，似乎想要告诉她一些远古的秘密。但他想了一下，决定把那些忧伤的秘密留在心里：“亲爱的孩子，你喜欢我的花园吗？” “喜欢，是我梦中来过的地方！” “这个花园很漂亮，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月亮——我有一个学生，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白天，他变成了井底花园的太阳——但是，只有女孩子才能变成月亮。好孩子，你会成为一个最美的月亮！从初一到十五，月亮一天一天变得丰满，你将会散发出玫瑰色的光辉——你想想，世上还没有人淋浴过带着玫瑰花香的月光呢；十五以后，月亮一天天清瘦下去，你将会散发出水仙花的光辉，带有水仙花的香味的月光！多么完美！我的花园将成为有史以来魔法师的花园中最出色的一个！” “那是很浪漫的魔法。” “对，很浪漫！留下来吧！” “不，这个花园太小了，我喜欢外面的世界。” “你以后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你要努力学习魔法，当你解开我的月亮魔法，回到人间，你会成为高明的魔法师。就算解不开月亮魔法，只要有个男人不是因为你的美貌而爱上你，把忠诚的心交给你，月亮魔法也就会自动解除——并且，当你得到真爱，你也可以得到这座魔法花园，你喜欢把它移到哪里，就移到哪里——飞到繁荣的城市，飞到遥远的海岛——你可以把它带上天堂，也可以把它带下地下。” “不，我不喜欢魔法。” “但是，亲爱的孩子，你必须解开你妈妈的魔法……” “我的妈妈被施了魔法？可怜的妈妈，她在哪里……”百草哭了起来。 魔法师领着少女走进花园深处，少女惊奇地发现，她手上的睡莲花已经变成一本厚厚的书。翻开首页，赫然写着“傻瓜魔法”四个大字——原来，魔法师把收藏的书变成了睡在水面的莲花。 “那边的菖蒲花，是你的妈妈。”魔法师把百草带到浅水边。 微风唱着一支酸酸甜甜的淡蓝色的歌，菖蒲花正在风中沉睡。 “好吧，我留下。” 当天傍晚，魔法师把她变成花园里的月亮。 从那天开始，白天，百草跟着魔法师，喝茶，读书，种花，思考，学习魔法。一到傍晚，当太阳沉下水底，她就变成芬芳的月亮，慢慢升上水井花园的天空。 魔法师的花园处处有魔法，百草做了魔法师的学生，她一天天知晓了魔法师的秘密。 湖水里的彩色睡莲，并不是真正的睡莲——它们全都是魔法师施了魔法的书，只要把它们摘下来，它们就会回复书本的形状。 花园里的太阳是一个少年变的，他是魔法师的学生。不过少女从来没有见过他。每到傍晚，太阳落山，变回一个小伙子的时候，魔法师的月亮魔法就生效了，少女只好飞向空中，变成美丽的月亮，散发着水仙花或者玫瑰花的芬芳。 花园里有一大片菖蒲花，沉睡着的那一株就是百草的妈妈。那些随风唱歌的菖蒲，本来是魔法师画纸上的菖蒲花。每当魔法师陷入思念泥淖，就喜欢拿画笔画画儿，他画的永远是菖蒲花，快乐的菖蒲花，悲伤的菖蒲花。画纸上有许许多多的菖蒲花，那么多那么多，多得薄薄的画纸无法承受，魔法师只好把它们从纸上拔起来，小心翼翼地种在井水花园潮湿的泥土里。 菖蒲花柔软地站在风中，微笑着，温柔地唱着歌。 菖蒲花的歌泄露了魔法师最大的秘密。 魔法师有一个妻子，魔法师的妻子也是一个魔法师。 魔法师思念他的妻子，无比思念，无比思念…… 很多年以前，因为一个小小的可笑的误会，魔法师把他的妻子变成了一株菖蒲花……永远的菖蒲花，从此便站在水边，闭上她明亮的眼睛，闭上她甜蜜的嘴唇，从此不说一句话，默默地，默默地，在风中倾听魔法师的思念。 魔法师虽然是很高明的魔法师，可是他解不开自己的魔法。 魔法，是一种无法逆转的变化啊！ 就像你在空白的纸上画上美丽的风景，美丽的风景便永远存在，这张纸就永远不能还原了——也许你可以撕碎它……可是，可是！撕碎它，你就失去它了，失去那美丽的风景，甚至失去那张纸！…… 就像你空白的心灵产生了真正的爱，这件事便永远不能改变，你的心便永远不能还原了——也许你可以撕碎它。可是，可是！把一颗心撕碎，是多么疼痛。 微风吹来的时候——花园里的微风，全是魔法师的叹息。在魔法师的叹息里，菖蒲花的歌声忧伤而又柔和，菖蒲花轻声地问：“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白胡子的魔法师坐在水边，双手掬起清澈的流水，嘴里不停地呢喃：“我爱你，我爱你……” “老师。”月亮升到天上了，少年落到树梢上，然后从树干上滑下来，少年的声音把魔法师从往事中唤醒。 “唉，我又思考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我无法解开菖蒲魔法。那时候，我们那么年轻，那么年轻——年轻到不能懂得爱——她只不过要我每天跟她说一句：‘我爱你’。我就恶作剧地把她变成了一株菖蒲花，永远的恶作剧，再也不能挽回……可是天知道，我爱你！我爱你！” 少年望着玫瑰色的月亮，一言不发。 魔法师把头伏在厚厚的书上，老泪纵横。 不久，魔法师就在散发着玫瑰花香的月光里打起盹来。 月亮升到天空正中央的时候，湖边的树娃娃忽然大声地啼哭起来。 “呜哇！呜哇！呜哇！” 自从花园里来了这个奇异美丽的月亮，湖边的树娃娃总是无缘无故地痛哭。 树娃娃为什么哭呢？那一定是花园里来了幽灵，树娃娃害怕幽灵，就像小孩子害怕鬼。每当幽灵靠近，树娃娃的梦境就变得可怕。 “老师，这个新来的月亮，莫非是一个幽灵？” “你瞎说！”魔法师从睡梦中暴跳起来，“她是村庄最淳朴的养女，魔法师最心爱的孩子，天地间最圣洁最优雅的女子，你竟然敢说她是一个幽灵！” “可是，自从她来到井水花园，树娃娃就开始啼哭。” “呜哇！呜哇！呜哇！”的确，树娃娃在梦里不停地哭号。 魔法师和少年来到树下，抬头望上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站在树顶上，它伸出长长的黑手，似乎想要摘下天上的月亮。 果然来了一个幽灵！ 本来，地下的幽灵与隐居的魔法师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幽灵生活在深深的地底下，它们吃游荡的鬼魂为生。幽灵通常不会离开地底，一旦离开，它们就会更丧失大部分的力量，况且，它们需要经过漫长的跋涉才能来到魔法师的花园。 少年抽出金灿灿的长剑，锋利的剑尖直刺向幽灵的心脏。 “扑”，幽灵破碎了，就像刺破一个巨大的汽球。 “你，卑贱的幽灵，为什么离开你们地底的家园，闯进魔法师神圣的领地？” “金光灿烂的少年啊，我走过黑暗漫长的道路，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只是想要把她带回去。”幽灵毛茸茸的黑手伸向高悬的月亮，“我在井底望到她，再也不能忘记她——水仙花的光泽让我的心沉入宁静的湖底，玫瑰花的香味却点燃我内心的火把——火与冰的交替，熊熊燃烧的火焰——多么让人疯狂的喜悦啊！如果我能够把她摘下来，就是牺牲性命又有何不可？高明的魔法师，你有太阳，有花园，有魔法，你比我幸福百倍，请把她让给我吧！让我把她带到地下，从此照亮幽灵黑暗的旅途！” 魔法师脸上灰色的厌恶变成了深深的怜悯，他注视着破碎的幽灵，对他说：“可怜的、无知的幽灵啊！你冰冷阴暗的心也知道爱吗？你难道不知道幽灵无法承受爱吗？爱是一种熊熊燃烧的感情，它会让一颗冰雪的心变成炙热的火。一颗炙热的心，会把一个幽灵烧成灰烬啊！” 那破碎的幽灵大声呻吟起来，痛苦的爱火点燃了它的心脏，井底的幽灵变成了一把小小的、蓝色的火苗。等到这把火燃烧殆尽，只有一阵小小的微尘散落在深夜的花园里。 这时，月亮下面出现了一朵蓝色的云，紧接着，一场小小的雨落在花园里。蓝色的细雨打湿了幽灵的骨灰，打湿树娃娃的头发，打湿魔法师的白胡子，打湿菖蒲花柔和的睡梦，也打湿了金色少年清澈的眼睛。在月亮的眼泪里，花园里的一切变得柔软而悲伤。 “孩子，为一个卑贱的幽灵哭泣，值得吗？”魔法师举头望着花园的夜空，喃喃自语。 玫瑰色的月光变得越发柔和、越发灿烂，月亮那颗小小的心仿佛正在变成金子。月亮下面，湛蓝的夜空生出了一朵又一朵鲜红的玫瑰云，云朵慢慢飘动、飞翔，慢慢变成了七朵鲜艳的玫瑰花。 每一朵玫瑰云化为细雨，就有一颗小小的微尘飞上天空，化成永恒闪烁的小星星。 “奇迹，简直是奇迹。”魔法师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这是一种我不懂得的魔法……” “老师，她的眼睛在沉睡，她的心是清醒的。”少年拿着一支小小的滴管，把一滴雨水滴到玻璃试纸上，“我验出来了，蓝色的雨点是悲伤，月亮的心为幽灵的死感到悲伤了。” “世人都为幽灵之死欢呼，只有她悲伤落泪。” “不仅仅是悲伤，这七场玫瑰花雨分别是宽恕、怜悯、尊敬、帮助、温暖、友爱、幸福。”少年把测试结果一一写在笔记本上，“老师，在月亮魔法中沉睡的姑娘用爱把丑陋的幽灵变成了美丽的星星。这是一种崭新的魔法，过去的魔法书都不曾有过记载。” “一定要好好研究。”魔法师说，“奇迹已经出现，我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少年把笔记本放在水里，一圈水花荡漾开去，水面上浮起了一朵美丽的蓝莲花。少年站在莲花上，他抬起头，久久地注视着花园上空的月亮。他看不到她的脸庞，看不到她的眼睛，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心，她的心像一个清澈的湖，盈盈的湖水荡漾着无边无际纯洁的爱意。 带着玫瑰花香的月光渗进少年的心里，少年觉得自己的心优美起来，有力起来了。 在魔法书中找不到答案的魔法师到睡梦中寻找答案，金色的少年坐在宽大的荷叶上，借着清亮如水的月光，他摘下一朵又一朵睡莲——银色的睡莲，写着魔法入门的方法；金色的睡莲，记载着变给孩子看的美丽的戏法；最神秘的黑色睡莲则记载着神秘的、让人恐惧的魔法。 根据书上记载，要把一个少女变成月亮是容易的，只需要在她熟睡的时候对着她的心唱这样的一首歌： “变幻莫测的黄昏 书页变成了莲花 女人变成了永远的菖蒲 还有这口古老的井 变成了魔法师的花园 这个熟睡的少女 将要变成井水花园里的月亮” 不过要解开月亮魔法就很困难了。魔法书上没有任何解开魔法的记载。所以，白胡子的魔法师只会施魔法，却不能解魔法。 魔法师把花园魔法植入水井。 魔法师把太阳魔法植入了少年的心里。 魔法师把月亮魔法植入了少女的心里。 …… 多年以前，魔法师把菖蒲魔法植入了妻子的心里——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不再逼着他不停地说：“亲爱的，我爱你，你是天下间最美丽的女人，我对你的爱像清泉，像水井，像大海，永不停竭。”——此前，魔法师曾经受到蛇妖的诱惑，到妖王的国度游玩了整整三个月。 仅仅为了得到片刻的安宁，魔法师把熟睡的妻子变成了菖蒲，他没有料到，因为他的背叛，因为整整三个月的等待，她的心已经碎了，魔法师从前并不知道，破碎的心不能承受任何恶意的魔法。 菖蒲魔法在她破碎的心里深深扎根，柔软的根须轻轻抓紧她的心房，像一个小小的婴儿轻轻吮着母亲的乳房，一首首柔软忧伤的歌在她心里反复回荡，用清水玉石的声音向她讲述古代的故事，远方的故事。魔法师的妻子在菖蒲魔法中沉睡不醒，她再也不愿意离开暖和安适的睡梦，她再也不愿意从睡梦中醒来，回到撒满碎玻璃和小瓦砾的现实世界。 菖蒲在浅水里站了三个月才开了第一朵花，花心里睡着一个小小的女婴。 为了专心解开菖蒲魔法之谜，魔法师把婴儿送到水井旁的老槐树下。在村庄里，这个小小的婴儿长成少女。 少年皱起了英俊的眉眼，他反复演算，反复测试，直到月亮西沉，他渐渐解开了时光的奥秘，过去的事情已经了然于心。 头戴皇冠的蛇妖从深深的水底游上来，她游过螺狮的王国，螺狮国王献出了珍藏的水晶球，她游过青蛙的城堡，青蛙王子献出了绿色的宝石，她游过乌龟的家园，可怜的乌龟妈妈一无所有，只好献出了自己的孩子。蛇公主把水晶球和绿宝石戴在闪亮的皇冠上，把可怜的乌龟宝宝系在腰带上，她游呀游，一直游到少年面前，扭动柔软的腰肢，在水中变成一个妩媚的美女。 “俊美的少年啊，给我一个微笑吧，我将还你一个亲吻。我给你的快乐将是无与伦比的。多少人为了这快乐的千万分之一，跳进了魔鬼竖满尖刀的悬崖，宁愿在地狱的入门石上摔得粉身碎骨而义无反顾。” “头戴皇冠的蛇公主，如果你知道我曾经拥有一座巨大的赌城——许许多多内心空洞的人到那儿寻找欢乐——我放弃了那座城，跟随魔法师到这个清静的井底。我，并不需要太多快乐。快乐是短暂的，快乐过后留下空虚——而你的快乐混合着毒汁，它是‘死之国’的钥匙，一旦打开了‘死之国’的城门，生命就要陷入永远的寂灭、永远的空虚。” 蛇妖高高地站在水面上，长发飘逸，光彩照人，花园里的鲜花顿时失去了颜色。 “金色的少年，我不美么？此刻，我是刚刚出水的维纳斯，是洛水上飘然而逝的神女，许多男人为了闻我长发的芳香，宁愿走过万里征途。此刻，我正在你的面前，如一朵盛大的鲜花正在开放。给我一个拥抱吧，伸出你的双手，过来亲近天地最美丽的容颜。” “美丽的蛇妖，你脸上浮起春花的幻影，心中却藏着千年的冰雪。” 蛇妖长长的头发卷住少年的身体。 少年抽出了金灿灿的长剑。 “妖王的女儿，地下的公主，不要再纠缠了！请回到妖王的城堡去！” “如果没有一个爱人，就是成为女王又有什么意思？” 蛇妖拖着少年沉入井水，少年却用金色的长剑割断她乌黑的长发。 “你走吧，我并不愿意伤害你。”少年收回长剑。 蛇妖回转身，两排小小的白牙咬住少年的双脚，少年再次挥剑，金灿灿的长剑刺中了蛇妖的牙龈，蛇妖从水上飞起，乌黑的血液喷向天空中的月亮。 月亮顿时变得黯淡无光。 蛇妖金色的皇冠落在菖蒲花下，一头小小的乌龟小心翼翼地潜进浅水里。 “你一定会后悔的。”蛇妖终于落进水里，沉入了深深的井底，只有这句话从水面上浮起来。 第二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月亮少女坐在水边梳理她秀丽的头发，她惊讶地发现，水影里的姑娘脸上长满了黑色的麻子。 她用井水擦洗自己的脸，可是，黑色的麻子越洗越黑，深深地嵌进她的皮肤。 “魔法师，请你帮助我！” 伤心的魔法师依然沉睡——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变成了一个沉耽睡梦的孩子。 百草的泪水滴落在沉睡的菖蒲上，菖蒲睁开眼，风吹着她憔悴的脸，轻柔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亲爱的孩子，黑麻子只能掩盖你的样貌，不可能改变你的心。你的心永远是你自己的。如果你的心足够善良，足够勇敢，你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百草在浅水中跪下，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温柔的菖蒲。 “妈妈，我的模样是不要紧的。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解除菖蒲魔法。可怜的魔法师穷尽一生也无法解除，你有办法吗……” “只有会唱歌的水能解开菖蒲魔法。” “会唱歌的水在哪里？” “井底有一条漆黑的道路，一直通向幽灵的家园。这条路布满幽灵，他们的手比乞丐还脏，脸比骷髅还丑，但是你不要惧怕，不要厌恶，你要爱他们。走过了幽灵的家园，再向前，有一条冰冷的小路，一直通向蛇妖的领地，这条小路爬满了蛇妖，每一个蛇妖都握着一把剧毒的尖刀，但是你不要惧怕，不要厌恶，你要爱他们。在蛇妖乐园的宫殿后面，有两眼水井，金苹果树下的是会跳舞的水，会跳舞的水可以洗去你脸上的麻点，银苹果树下的是会唱歌的水，会唱歌的水可以解开菖蒲魔法。” “妈妈，我现在就去找会唱歌的水。但是，我很害怕……” “孩子，先不要想路途有多难。先去打捞你的陶罐吧！难道你忘记了吗？你最初走下水井，只是为了打捞那个小小的陶罐。孩子，请你永远记住，不要因为生活的琐碎繁复而忘记了你最初的愿望。” “是的，妈妈，谢谢你——我马上去找我的陶罐。” “孩子，摘下我的花朵，为了把它们送给你，我已经修炼了十八年。” 百草摘下三朵菖蒲花，花儿化成三颗桔子色的幸运星，深深地嵌进她的手心。 “把它们送回家吧，它们会感激你。”菖蒲把蛇妖的皇冠和哭泣的乌龟宝宝交给姑娘。姑娘把它们装进背包，然后她伸开手掌，像一只优雅的水鸟，慢慢地游进水里，潜下了深深的井底。 百草游呀游，游过七七四十九块石头，游到了乌龟遍布青苔的家园，巨大的乌龟妈妈正坐在大青石上，泪流满面。当姑娘游到乌龟的身旁，乌龟开口问道：“从远方来的黑麻子的姑娘，你有没有看见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宝宝，它除了哭泣什么都不会。” 姑娘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小乌龟：“你一定是乌龟宝宝的妈妈了，我正想把它送回家。” 乌龟妈妈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她对姑娘说：“好心肠的黑麻子姑娘，你为我找回孩子，我一定要报答你！” 姑娘跟乌龟道别，继续往下游，游呀游，游到了青蛙的城堡。青蛙王子正站在镜前，身上穿着隆重的晚礼服，他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 姑娘来到王子面前，发现王子眉头深锁，正在唉声叹气：“没有绿宝石，我拿什么送给我的新娘呢？” 姑娘从背包里掏出绿光闪耀的宝石交还给王子：“是这颗绿宝石吗？我正想把它送回来。” 王子捧着绿宝石，心中充满感激：“好心肠的黑麻子姑娘，你为我找回绿宝石，我一定要报答你！” 姑娘参加了青蛙王子的喜宴，喝了催人入梦的水草汤，在青蛙后花园的一片荷叶上睡着了。当姑娘进入梦乡，青蛙城堡的上空慢慢升起一轮长满了黑麻子的圆月。甜蜜的玫瑰花香笼罩着小小的青蛙城堡，每一块石头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到了深夜，当月亮升到天空正中央，月亮上的黑麻子如种子发芽，长出玫瑰树，开出一球球玫瑰花，很快，月亮变成了一个长满玫瑰树的花球。这个夜晚，城堡里的青蛙彻夜不眠，全都仰起头望着奇异的月亮。在万千青蛙的注视里，百草梦见一场盛大的婚礼，婚礼上，她穿上了荷叶缝制的婚纱，头上戴着盛开的红莲花，魔法师站在她的左边，妈妈站在她的右边，两位老人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金光灿烂的太阳王子。 第二天清晨，青蛙城堡的青石板上落满了玫瑰花雨。百草背着小小的背包，离开了青蛙城堡。 当住在石缝里的小螃蟹的午饭开始冒泡泡的时候，百草来到了井底的螺狮王国。螺狮们各自住在小小的房间里，它们过着封闭的生活，老死不相往来。螺狮国王坐在浮萍上咀嚼旧事，他已经衰老，额头刻着又长又深的皱纹。 “唉，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件事的缘由了……”国王悲哀地自言自语，“如果水晶球还在手上，我就能重新回到那一年秋天，再一次回到那个读诗倾谈的夜晚，再一次看到我心爱的姑娘。如今水晶球不见了，旧事随之消失，遗忘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生命日渐空白，螺壳上青苔横生，日子像黑洞，像白纸，像灰烬，即使身为国王又有什么意思？我已经成了活着的死螺。” 百草把水晶球还给国王。 国王紧握水晶球，双手颤抖：“生命又回来！我爱过的人又回来！那些难忘的时刻，金子一样的往事又回来了！岁月能带走什么呢？只要我一日不死，那些可贵的人就在我的心中永生！黑麻子的姑娘啊，我该怎样感谢你呢？” “你变得快乐我已经幸福了。可敬的国王啊，再见吧！”百草挥手跟螺狮国王道别，继续往前走。 离开了螺狮的王国，就到了水井的尽头。百草在井底沙地上久久寻觅，找不到陶罐，只找到一条漆黑的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百草张开手掌，掌心上的幸运星发出灿烂的金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妈妈，亲爱的妈妈。”百草亲吻着手心星星，妈妈的身影在眼前出现了。 “亲爱的孩子，往前走，不用怕，妈妈的心就藏在你的手心里。”说完这句话，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陶罐，陶罐，你在哪里？”百草在井底大声呼唤。 “百草，百草，我在这里。”听到陶罐的声音了。 百草顺着陶罐声音的方向走去，只见前面的路上围着一圈黑压压的幽灵，每个幽灵黑乎乎的手里都握着一块闪光的银币。 “排队！排队！”坐在路中心的幽灵大声喊着，百草丢失的陶罐正放在它的脚下！只见它一边收钱，一边用陶罐里的水给付钱的幽灵洗眼睛，幽灵漆黑的眼睛经水一洗，立即变得水葡萄一样晶亮晶亮的啦！ 洗了眼睛的幽灵纷纷挤到魔镜前，搔手弄姿，手舞足蹈，大喊大笑，发出很古怪的声音。 “这陶罐是我的。”百草走到中间的幽灵面前，对它说，“请把它还给我。” “它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凭什么说它是你的？”幽灵把罐罐紧紧抱在怀里。 “我爱它，它也爱我，我们一起成长，它是我的好朋友。”百草说。 “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一起成长，她是我的好朋友。”陶罐笨拙的大嘴巴一张一合，竟然说起话来。见到陶罐会说话，那幽灵吃了一惊，手一松，陶罐掉在地上。 百草抱起陶罐，对周围的幽灵说：“把银币拿回去，我来给你们洗眼睛。”百草在幽灵的家园住下来，她用陶罐的水把每个幽灵的眼睛都洗成闪亮的星星，幽灵们围在她身旁，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古怪的歌。等她洗干净最后一个幽灵的眼睛，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第七天的傍晚，百草抱着陶罐长长地睡了一觉，梦中，妈妈来到她的身边：“孩子，祝贺你，你把九十九个好意送给别人，身上的魔法已经自动解除。” 百草知道，在她的睡梦中，月亮魔法再也不会起作用了。 第二天，百草跟幽灵们道别。幽灵们依依不舍地跟在她身后，像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她带上它们，走呀走，走进了蛇妖公主的领土。蛇妖的道路布满尖刀，每一把锋利的刀都沾着让人迷狂的毒液。在闪烁的刀光面前，幽灵停下脚步。黑暗中，幽灵们亮晶晶的眼睛仿佛万千个倒映着星光的水井。 过了好一会儿，胸前佩戴金钥匙的蛇公主在高高的尖刀上站起来，翠绿的长裙在风中飘动，像一首迷人的恋歌。蛇公主并没有开口唱歌，可是每个人心里都荡漾起一个醉人的调子，蛇妖们舞动尖刀，神情迷醉，动作优美，仿佛手中举着的尖刀是正在开放的花枝。当尖刀的舞蹈停下，每一把高举的刀尖上都生出一个灿烂的金币。 “黄金！”幽灵们欢呼着，奔跑过去，抢夺刀尖上的金币。 当蛇妖的毒液流进幽灵墨黑的血液，幽灵手上的金币便化作锋利的尖刀，而那些手握尖刀的幽灵，痛苦地扭动、挣扎，匍匐在地，化成一群黑色的蛇妖。 “丑八怪，你来这里做什么？”蛇公主跨过刀尖，来到百草面前。 百草掏出背包里的皇冠，送到蛇公主面前：“我要把皇冠还给你。” “很好，谢谢你。”蛇公主把皇冠戴在头上，“为我找回皇冠的人，我也要送给你一样礼物。来吧，跟我来。”蛇公主带百草来到宫殿后面，这里有两棵美丽的苹果树，一棵结满金苹果，另一棵结满了银苹果。 苹果树下，有两眼水井，浅蓝色的牵牛花在井沿蔓生，就跟村庄里的水井一模一样！ “坐下来吧，很久没有人跟我一起吃金苹果了。”蛇公主爬上苹果树，摘下两个金苹果。当她们开始吃苹果，金苹果树下的井水就开始跳舞了，开始的时候，一颗颗水珠在水面上跳，后来，它们就跳上井沿，跳到蛇公主的脚下。 “很好，很好，好极了。”蛇公主把跳舞的井水洒到百草脸上，那些黑色的小麻子马上消失不见了。 “哗！黑麻子不见了！”百草在平静下来的井水里照见自己的脸，高兴地抱着蛇公主跳起来。 “小姑娘，你在我的宫殿留下来吧！我虽然是尊贵的公主，却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人跟我一起吃苹果，没有人跟我一起玩游戏。” “美丽的蛇公主，如果你把树上的金苹果分给别人，你就会有很多朋友。” “你说外面的尖刀蛇妖？呸，那帮自私贪婪的家伙，它们怎么配做蛇公主的朋友！”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我曾经用这个陶罐的水把幽灵污黑的眼睛洗干净，也许会跳舞的井水也能把尖刀蛇妖的心洗干净呢。” “哈哈，这个主意好。”蛇公主转身传令，“把尖刀蛇妖们带到这里，把它们的心全都挖出来！” 于是，一班红色的蛇妖武士押着黑色的尖刀蛇妖来到水井旁。蛇公主把它们的胸剖开，百草用会跳舞的水冲洗它们淤泥一样的心。洗过以后，它们的心就变得鲜艳灿烂，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当蛇妖武士把它们的胸口缝好，它们的身体就开始收缩，终于变得像苹果一样大，脸蛋也变得红朴朴、香喷喷的了。 “我的心不痛了！” “手和脚也不痛了！” 它们眨着晶亮的眼睛，跳到苹果树上，跳进水井里，它们的心飞翔起来了。 它们终于脱离了幽灵的苦海，成了一群快乐的精灵。 百草用小小的陶罐装了会唱歌的水，顺着来路往回走，她又遇到了沉迷于往事的螺狮国王，遇到了度蜜月的青蛙王子，还有带着孩子玩耍的乌龟妈妈。他们都对她说： “你把幸福还给我们，让我们报答你吧！” “把你心里的好意送给别人吧！”她对他们说，“只要你们心里一直保留着好意，我就觉得幸福了。” 百草把会唱歌的水浇在菖蒲的脚下，菖蒲就化成了微笑的妈妈。 “妈妈，妈妈。”百草紧紧地抱着妈妈，一边微笑，一边哭泣，因为太激动了，她没有注意手中的陶罐在渐渐融化、渐渐消失。 “这个陶罐是用你妈妈的爱烧成的。”不知什么时候，魔术师已经来到她们身后，“现在，妈妈的魔法解除了，陶罐的魔法也消失了。” 花园里的小伙子从树梢走下来，来到百草面前：“姑娘，你棒极了，我可以爱你吗？” “先解除你身上的太阳魔法吧！妈妈说，只要你送给别人九十九个好意，魔法就可以自动解除了。” 白胡子的魔法师因为过于羞愧，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他想到了年轻时跟妻子的争论。那时候，他认为高明的魔法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妻子不同意，她说，人生真正的问题只能用爱去解决。 她赢了。 愿望花田 题记：小笋子一觉醒来，打开门，眼前的一切完全变了样：所有的愿望种子都发芽了，就连许久以前种下的老愿望树也冒出了新鲜的嫩叶，沙漠变成了绿野，愿望花田终于成了美丽的大花园。 五月的热风吹过原野，把原野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海，花海的尽头，紫色的竹林在风中跳舞。紫竹林绵延数里，新生的笋娃娃们已经长成了婀娜多姿的竹树，她们像少女一样，手牵着手，在风中唱歌：“乘着五月的风，时光之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啊……”风把她们的歌声传到遥远的国度，就连地底下的小魔鬼也竖起了耳朵。 但是，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长大成人，不是每一个笋娃娃都能长成竹子。有一个笋娃娃，因为生了一场可怕的病，再也长不大了。疾病王国派出许多小魔鬼，它们飞进她的心房，用黑刀子一样的小翅膀攻击她。为抵御它们，小笋子向风中的武士学习了健康太极拳，又跟雨中的雷公学习了闪电舞，她使出浑身解数跟疾病小魔鬼作战，却始终无法把疾病小魔鬼彻底赶跑。 小魔鬼像一群群数不清的毒蜂，“嗡嗡嗡”，“嗡嗡嗡”，前赴后继，前一拨倒下，后一拨又赶来。 “不能成长，多么难过……”小笋子望着竹姑娘，小声叹息着。 “长不成美丽竹子，不过可以长成可爱精灵……” “一不小心，就会堕落，成为魔鬼……” “使劲高飞，就是天使了！” …… 许多清脆的声音在空中说话，仿佛风中撤下了一把把小豆子。 小笋子抬头一看，只见风赶着马车，马车载着许多风孩子，他们正七嘴八舌跟她说着话儿。她朝他们挥挥手，吹了一个很响的口哨。 “不要灰心，只有用功，你会成为天使。” 风温柔地安慰她，赶着马车去远了。 姐妹们都变成竹子姑娘，生病的笋娃娃却永远是个孩子，疾病用尽一切办法，想把她也变成小魔鬼，但她的心虽然在极大的痛苦中，还一直保持了单纯和善良。到了冬天，第一场小雪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长成一个笋子精灵，可以离开脚下的泥土，跑到紫竹林外面去玩儿了。 关于魔鬼、天使和精灵，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 魔鬼很有力量，魔鬼的力量叫“恶”。魔鬼生活在痛苦中，每天忍受着水深火热的折磨，为了减轻自身的疼痛，魔鬼们喜欢把他们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 唯有天使的力量能跟魔鬼抗衡，天使的力量叫“善”。每一个天使的心都是一个小小的太阳，每一双天使的翅膀都开满了小小的灵花，人们很喜欢天使，因为他们带来光明、温暖和幸福的芬芳。魔鬼害怕天使，因为在幸福的芬芳里，魔鬼不到三分钟就会晕倒，然后融化，消失。 但是精灵没有什么力量，他们介乎于魔鬼和天使之间，跟我们尘世间的小孩子一样，喜欢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 “可怜的小笋子，永远也长不高、长不大……”高挑美丽的竹子树都在为她叹息。竹子姑娘的叹息声像悦耳的轻音乐，但是小笋子不喜欢听。她捂住耳朵，在叹息声中小箭一样向前跑，一直跑到竹林外面的空地上，“呼呼呼”打了一套健康太极拳，“踏踏踏”跳了一回闪电舞。但是疾病小魔鬼张牙舞爪，在她身边飞舞，挥之不去。“呼”，拳头打倒一个，“啪”，一脚又踢倒一个……然而小魔鬼打之不尽，时光日渐过去，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 眼看着乌云遮住了太阳，不一会儿，风来了，雨也来了。 “风，我累极了，疼极了。”笋子精灵站在雨中，眼泪像珠子一样“叭嗒，叭嗒”流下来。 “不要倒下，站稳脚步，握紧拳头！你会成功的。”风在她耳边鼓励着她，“只要能变成天使，一切痛苦就会消失——天使的心永远温暖、明亮、快乐，疾病再也无法侵入。” “嗯，我一定要成为天使！”笋子精灵握紧了拳头。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笋子精灵要过生日了。 小笋子用紫竹叶做成许多小小的明信片，她要邀请朋友们到紫竹林来参加篝火晚会，风把这些邀请信送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朋友们从远方赶来，紫竹林里的篝火晚会就开始了。 在竹林里的空地上，在温暖的篝火旁边，所有的酒杯都举了起来。 果子精灵说：“祝你每一个日子都快快乐乐的，心田开满鲜花！” 小笋子便觉得内心里溢出了快乐的芳香。 麦子说：“愿小笋子更有力量，练成更大的本领，把疾病小魔鬼打得落花流水。” 小笋子微笑了，她仿佛听到了小魔鬼们逃走时脚铃的丁当响。离她们不远的小湖边，夜雾中有些小小的萤火虫，它们唱着歌飞来飞去，像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美丽而又飘渺的梦。小笋子闭上眼睛，她默默地、郑重地许下一个心愿。芙蕖姐姐微笑着，看着她，等她许完愿，才对她说：“祝福笋子心中的每一个愿望，都像林中的小竹笋一样，噼噼啪啪地拔节生长。”小笋子的心田里，便冒出了许许多多小小的笋芽儿。 “一，二，三，呼——”大家一同用力，吹灭了美丽的红蜡烛。 吃过了莲花蛋糕，篝火旁的生日晚会结束了。远道而来的精灵纷纷告辞——有翅膀的从空中飞走了，个子小的钻进地缝里不见了，就连那个因为贪玩学不会法术的果子精，也用双手抱着脑袋，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滚儿，顺着竹林中的小路“骨碌碌，骨碌碌”去远了。 小笋精目送她们远去，眼泪“叭嗒，叭嗒”流下来。 那群黑蝌蚪般的小魔鬼又开始在她的骨骼和关节上跳舞，疼痛像针刺一样落在她身上。 风，吹着她头顶上的竹叶，“沙沙沙”、“沙沙沙”响个不停。 “唉，一年才过一次生日，要是天天都过才好呢！要是天天都跟朋友们在一起才好呢。” 小笋子抹干眼泪，喃喃说道。 “哈哈哈……如果天天都过生日，小笋精一下子就老掉啦！只需要两个月，就变成老太婆啦！哈哈哈……” 风大笑着从竹林的缝隙飞走了。 竹林边的篝火旁，只剩下一个长大了一岁的笋子精灵，她独个儿站在风中，想着朋友们的归程，想着刚刚许下的愿望。 竹林里安静得怕人。小笋子的心里，便长出一片绿油油的、青草一般的寂寞。 “踢挞，踢挞，踢挞……”远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是谁呢？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赶路？小笋子想，在这个温暖的夜晚，不管来的是谁，我都要招待他，祝福他。 小笋子点亮红灯笼，守住了竹林中的小路。 迎面走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背上的大布袋压弯了他的腰，他艰难地在路上走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粗糙的皱纹爬在脸上，像许多深深的溪流。 “请在篝火旁歇一歇吧。”小笋子提着灯笼，走到他的面前。 “嗯。”白胡子的老头儿放下布袋，接过笋子递过来的一大块蛋糕，一张口就把蛋糕吃掉了。 小笋子把装着花生米的竹筒递过去。 老头儿把竹筒往口里一倒，大半竹筒花生米霎时又不见了。 老头儿舔舔舌头，问：“还有吗？” 小笋子打开果子精送来的提篮，里头有满满一篮子水果：有长钉子的榴莲、滚圆的西瓜、巨大的大树菠萝、小巧漂亮的山竹……但是，这么多果子一点儿也难不倒这位白胡子的老头儿，他吃完一个又一个，不一会儿，就甩掉了最后一颗果核。他很响地打了个饱隔，拍拍肚皮，说道：“跑吧，跑吧！现在没地方给你们住了。” 只见两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从他肚皮里飞出来，小笋子认得他们，那是常常从时间的缝隙钻出来骚扰她的小魔鬼——小饥饿和小疲惫。它们在火堆上盘旋，嘴里嘀嘀咕咕地埋怨着，沿着竹林中的小路飞走了。 赶走了小魔鬼，老头儿把鼻子凑到地上起劲地嗅着，忽然他一手伸进火堆，从里头抓出一朵小小的、火苗一样的水晶花：“瞧，有个宝贝！” 他解开袋口，要把水晶花放进大布袋。小笋子探头望进去，只见里面摆放着许多花生壳大小的小床，每张小床上都躺着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小宝宝，宝宝们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梦话。火苗儿一样的水晶花落进布袋里，一晃不见了，小床上多了一个火红的小宝贝儿。 “太可爱了！”小笋子双手伸进布袋里，想要拿一些小孩儿出来玩。 “不行！”白胡子制止她，然后解释说： “它们是愿望宝宝，纯洁的愿望像一滴水，是透明的；热切的热望像一团火，是炽热的——这两种愿望最容易发芽。更多的愿望像小硬币，像小石子，像小土粒——你看，它们在睡觉呢。” 白胡子老头儿说，他是一位许愿树仙。我们知道，在某些地方，比如一望无际的原野的尽头，又或者满地孩子的古老村庄旁边，生长着一种许愿树——人们总是把内心最深切的愿望用红布包起来，用彩色丝带绑好，扎成小拳头的形状，然后虔诚地来到树下，用力地把它们抛上枝头——人们以为，只要把许愿包抛到树上，愿望就能实现了。 “事实上，如果任由许愿包挂在枝头，天长日久，日晒雨淋，它们只会慢慢烂掉。”老树仙说，人们在树下许的愿望之所以实现了，是因为他把它们收集起来，放进大布袋，扛到愿望仙女的花田去。愿望仙女把愿望种子种在花田里，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人们的愿望才慢慢地实现了。 “嗯，你刚才捡到的火晶花，就是一个愿望宝宝？” “对，想要成为天使的热切愿望。”老树仙呵呵笑着说，像这样烫手的愿望种子，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遇见过了。 “是我的生日愿望！”小笋子很肯定地说，“为了它，我会付出最大的努力。” “嗯，你跟我一起到愿望花田去，亲手给它浇水、施肥。它就能开出你想要的愿望花，结成你想要的愿望果。” “愿望花田在哪里？”小笋子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它就在你的身边，有时很远，有时又很近，那是说不准的。你在大地上随便找一条路，用心地走下去，一直走，走到道路的尽头就到了。” “嗯！我要离开竹林，跟你去愿望花田。 “好啊。不过，我累了。你得帮我扛袋子。” “没问题！” 老树仙又歇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捡起好几颗青色的愿望种子，然后，他们一起往愿望花田走去。 愿望袋很重，不过小笋子一点儿也不发愁，因为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小精灵：她找来一根竹竿，把重重的布袋推到竹竿中间：“咱俩抬着走。” 他们抬起愿望布袋，小笋精走在前面，老树仙走在后面，布袋在空中悠悠地晃着，布袋里的愿望宝宝们在它们小小的摇篮里做起梦来。 他们走呀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竹林的尽头。在竹林的尽头，黑夜消失，眼前是一个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黎明，脚下的花田种植着无边无际的奇花异树，一直绵延到天边。 笋子精灵站在真与幻的交接处，明亮的橙色的风吹过她的眼，一种清澈的花香浸润了四野。她甩开肩上的竹杆，张开双手朝花田跑去，橙色的风温暖地吹着，把她恬绿的裙子吹得飞起来，她小小的身子便在花香中浮起来，张开的双手变成了雪白的翅膀，她飞起来了。 有一扇一直藏匿在她身体某个地方的门，就这样被吹开了，清凉的泉水从她内心的泉眼汩汩流出。 “别跑，小笋子，快回来！”老树仙在田埂上朝她招手。 小笋子在呼呼的风声中回头望去，她惊讶地发现，老树仙身后的竹林不见了，原先长满了竹子和野树的土地，已经变成了美丽的花田，一种开着金色小花的香草绵延生长，一直长到浅蓝色的天际。 就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个大大的愿望布袋旁边，出现了一位高大的仙女。她左手托着太阳，右手托着月亮，头发像云彩一样垂下来，许许多多闪光的小星星在她身旁闪耀。她的微笑是两朵盛开的小蔷薇，双眼是饱含爱意的泉眼，浅浅的酒窝是两圈沾着花蜜的水波。 她周身上下散发着慈爱的气息，那是故乡和母亲的体香。 小笋子不由自主扇动小翅膀，掉转头用力地朝她飞去。 “小笋子精灵，竹林中的小孤儿，长出了翅膀，你可以更自由地去你想去的地方。”愿望仙女把太阳放在树上，把月亮放到树下，张开双手，把小笋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小笋子忽然呜呜地哭了，她一边哭泣，一边说话，把她所经历过的所有孤独、所有委屈、生病的所有痛苦一古脑儿全说了出来。愿望仙女用她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她，仿佛抚爱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我哪儿都不去，只想永远留在这里。”花香流溢的风吹进她漆黑寒冷的心腔，有一瞬间，她的心跟所有天使的心一样，变得温暖、明亮、芳香。困扰她的那群疾病小魔鬼仿佛在她心里融化了，永远消失了。 过了许久，愿望仙女才把她放下，当她的双脚再次踏在泥地上，美丽的幻象消失了，金色的翅膀变回一双绿色的小手。她擦擦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种满小树苗的田野上，面前站着一位身穿青裙子的女人。 “笋子精灵，不要害怕。愿望太强烈的人，第一次来到愿望花田，都会产生幻象。你刚才所看到的，就是我们的愿望，只要用心耕耘，愿望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花田就会开满鲜花，芳香四溢。” 老树仙背起愿望布袋，走向花田深处：“水井越来越少了。” “是的，”愿望仙女忧愁地说，“因为人们愿望中的爱意越来越少了。” 老树仙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湖也干涸了。” “是的，”愿望仙女说，“太多人把许过的愿望忘记了，愿望树日渐枯萎。我把心湖变成了一场雨。” 他们走向花田深处，越到深处，草树越少，大片大片的愿望树干枯了，再走过干枯的草地，前面竟然是一片沙漠，寸草不生。 愿望仙女把滚烫的太阳埋在地下，把清凉的月亮举上高空。老树仙放下布袋，蹲下身子，挖开脚下的泥土，找到了一个生锈的硬币，他把硬币放到一边，继续挖，不一会儿，又是一个生锈的硬币。 不久，地上就堆了数千个硬币，像一座生锈的钱山。 “这是什么？”小笋子问 “这些，就是人们的发财梦了，他们许下了发财的心愿，梦想着不劳而获。愿望种子就生锈烂掉了。其实，只要愿望种子的主人用心耕耘，这种种子也能发芽生长，长成很漂亮的摇钱树……” “啊，摇钱树！” “对！你看，那边就有一棵。” 小笋子顺着仙女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沙地上长着一棵茂盛的矮树，树上开满了彩色的花，仔细一看，彩花原来是各种面值的纸币，彩花里藏着发亮的果子，走近一看，原来是大大小小的金元宝。 小笋子爬到树上，用力地摇呀摇，钱“哗啦啦”落了一地。 发财的梦那么多，努力耕耘的人却那么少——而且，许多曾经真诚地许过爱的愿望的人，因为生活的忙碌，已经把自己最大的心愿忘记了。 三个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总算把埋在花田里生锈的钱种子清理掉，并在这片干旱的沙地上埋下最新的愿望种子。 “我要回去照顾刚长成的愿望树苗，小笋子，这一片花田就交给你了！”仙女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照顾许愿树，如果需要帮助，就请风带个口信吧。”许愿树仙背起空空的愿望布袋，“踢挞，踢挞……”走远了。 四、七口井变成了七个源源不绝的泉眼 小笋子在荒凉的沙地上搭建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她每天给花田松土，除去杂草，用小小的木桶从愿望仙女那边的水井提水，浇在花田上。 她的汗水滴落在泥土里，花田就长出了珍珠菜。 风从远方吹来，吹起她的衣裳： “小笋子，加油呀！需要帮忙吗？” 小笋子摇摇头，她已经用自己的双手做完了所有的活儿。在劳动中，她甚至忘记了疾病的痛楚。 但是，因为水不够，愿望种子迟迟没有发芽。 小笋子决定在花田里挖一口永不枯涸的井。没有工具，她就用双手在地上挖，很快，她十个手指受伤了。 十指的鲜血滴在花田里，花田里就长出了红花草。 风从远方吹来，掠过她的发稍： “小笋子，加油呀！需要帮忙吗？” “嗯，请朋友们来帮帮小笋子吧！” 风去远了，不一会儿，东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了一马车的风孩子。 “小笋子，小笋子，我们来帮你！” 每个风孩子都拿着小小的铁锹，来帮忙了。风孩子的小铁锹很小很小，却挖得很深很深。 又过了一会儿，南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了一马车的小精灵。 “小笋子，小笋子，我们也来了！” 果子、麦子、芙蕖，还有许许多多的精灵朋友，扛着锄头和箩筐，来帮忙了。精灵们用生锈的锄头在井里挖呀挖，锄头就都变得铮亮铮亮的了。 大家挖呀挖，挖了三天三夜，在花田上挖出了七眼水井。但是，井已经挖得很深了，却一滴水也没有。大家的喉咙里冒着烟，他们抬头望着美丽的星空，星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 终于，孩子们丢下手里的工具，在黎明前来到愿望仙女的小木屋。愿望仙女已经煮好了苦涩的青茶，静坐在门前等待着他们。 “亲爱的孩子们，请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喝一杯清茶。茶水入口苦涩，回味却甘甜。” 孩子们搬来小凳子，围着愿望仙女，坐成一个圆圈。愿望仙女给他们讲了愿望花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许许多多美丽的仙女，她们在空气中诞生，无忧无虑地生活一千年，然后无忧无虑地消逝。因为没有痛苦，所以仙女们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直到有一天，仙女们离开天庭，来到人间。人间比天庭有趣得多，女孩子在江边采莲子，在门前织布，她们一边劳动一边欢笑。仙女们羡慕极了，也就变成人间的女孩子，到江边采莲子，在门前织布，一边劳动一边欢笑。但是，仙女得到了人间的幸福，同时也染上了人间的不幸。有一年瘟疫流行，仙女也跟人间的女孩儿一样染了病，一个接一个被死神带走……” 孩子们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愿望仙女，小笋子问：“后来呢？再也没有仙女了吗？” “最后，只剩下两个仙女，因为她们没有留在人间，而是来到这里，开垦了一片花田。这片花田不种谷子麦子，也不种花生豆子，这里只种愿望。我们第一次种下的愿望，就是健康。在仙女的精心照料下，两颗健康树很快发芽生长，终于长成大树，开花结果。仙女把健康树的花制成花茶，把健康树的果子制成药膏，送到人间。人们喝了花茶，涂了药膏，病就好了。从那以后，人们就把愿望挂在许愿树上，让许愿树仙扛到花田来。从前的愿望种子很容易发芽，因为那些愿望很朴素——有个孩子一边精心照顾妈妈，一边许下愿望：希望妈妈的病早点好。仙女把这个愿望种在花田里，第二天就长出美丽的愿望草。孩子的心愿就实现了。可是现在，人们的欲望越来越多，许的愿望也越来越荒唐。许多愿望千篇一律：让我早点发大财吧！这些愿望种在花田里，渐渐变成了生锈的钱币，它们腐蚀了花泥，污染了地下水，堵塞了愿望泉，愿望花田渐渐变成了沙漠。”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都为愿望花田担心起来。小笋子问： “花田变成了沙漠，所以另一个仙女就走了，这里只剩下一个仙女，是吗？” “不是的，那两个仙女，一个叫愿望，一个叫耕耘。为了拯救花田，耕耘仙女把她的心变成了心湖，把她的身体变成愿望河，但是现在，心湖已经干涸，愿望河也已经断流……” 愿望仙女讲到这里，感情脆弱的风孩子哭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拯救愿望花田呀！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收集爱。”仙女说，“愿望花田的水，其实，就是爱啊！只有经过真爱的浇灌，愿望种子才会发芽。现在，你们要去到许愿树下，收集许愿者的眼泪。” 愿望仙女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玻璃瓶，孩子们拿着瓶子，坐上了风的马车，风把他们送到原野尽头的许愿树下。 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照耀着人间苍老的许愿树，太阳惊讶地发现，每一棵许愿树下都站着一个手拿玻璃瓶的孩子。 但是，许愿的人看不见他们。 远远的，有个拿着许愿包的女人走过来了。她心事重重地站在许愿树下祷告：“让我的孩子平安回家吧！”每说一句，她就把许愿包往树上扔一次，但是许愿包一次又一次跌落地上。女人的泪水沿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笋子精灵连忙打开瓶盖，把这些珍贵的泪水装进瓶子。到后来，女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把许愿包随手一扔，正想离开，没想到许愿包快要落地的时候又飞了起来，然后不偏不倚挂在高高的树枝上。 “谢谢老树仙！拜托了！”女人擦干泪水，喜出望外走远了。 笋子精坐在树梢上，刚才为了把许愿包挂好，树枝刮伤了她的脸。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许愿的人。这是一个小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让我考一百分！”许愿包直朝小笋子坐着的树枝飞过来。小笋子接过许愿包，用力地掷在小学生头上：“拿回去，你这个懒惰的家伙。” 但是小家伙并不死心，他捡起许愿包，再一次抛上来：“让我考一百分！” “想得美！”小笋子接过许愿包，生气地跳下来，站在小男孩前面：“难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愿望吗？不要只想着不劳而获，你使劲地想一想，想一想你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啊！”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绿色的小女孩，小学生吓得掉头就跑。 “内心深处的愿望……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就是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了！”想到这里，两行泪珠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小笋子连忙打开瓶盖，把这些珍贵的泪水收进瓶子里。 小学生又回到愿望树下：“爸爸妈妈，请你们不要再吵架了！”他使劲地把许愿包往树上抛去，这一回，许愿包不偏不倚，刚好挂在树枝上。 小学生笑着跑远了。 “使劲地想一想，想一想你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小笋子在红色绸布上写了一行大字，挂在许愿树高高的树梢。 一对打算结婚的情侣看到这句话，把“让我们有房子！有车子！”的愿望变成了“让我们的爱天长地久！” 一位演员站在许愿树下，把“让我成为最红的明星！”的愿望变成了“让我所爱的人获得幸福！” …… 每一个路过许愿树的人，都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愿望流泪了。孩子们收集到许多从内心流出来的爱的泪水。愿望仙女接过晶莹的玻璃瓶： “把它们倒进井里去，倒进已经干涸的心湖去，倒进沙漠深处的愿望河里去……” 小笋子打开瓶盖，爱的眼泪流进井里，井马上涌出了甘甜的井水。孩子们挖成的七眼井，变成了七个源源不绝的泉眼，泉水从井里流出，流到干渴的花田里，花田上便出现了七条欢快的溪流。 愿望仙女把爱的泪水倒进干涸的心湖，湖水慢慢地从湖底漫上来，不一会儿，愿望河清波荡漾，河边枯萎的杨柳喝饱清水，又开始在内心深处积蓄力量…… 当心湖的碧波跟岸边齐平的时候，水就不再涨了。孩子们“乒乒乓乓”跳进湖里，让湖水洗净身上的尘埃，这群泥孩子就变成了水孩子。精灵们在水底玩倒竖蜻蜓的游戏，把脑袋埋在水底，双脚伸向天空，比赛谁坚持得最久。风孩子踮起脚尖在湖面上跳“风之子”的舞蹈，他们的身子轻盈极了，当他们快速旋转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个透明的水泡。愿望仙女解下翅膀放在水面上，翅膀就化成两条华丽的彩羽船。愿望仙女坐在船上，风慢慢地吹，船儿在湖心轻轻飘荡。孩子们玩累了，纷纷爬上另一只船：“愿望仙女，讲故事吧！再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愿望仙女一边梳理她长长的头发，一边讲起故事来： “为了拯救花田，耕耘仙女把自己的身体化成了愿望河，把自己的心化作了心湖，只要愿望河还在流淌，只要心湖的水不枯涸，耕耘仙女的心跳就永不停息。清澈的波光是她的眼睛，宁静的水纹是她的耳朵，她一直注视着我们，倾听着我们。耕耘仙女把自己的愿望埋在心湖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心湖就会长出奇异的愿望树。” 讲到这里，愿望仙女停顿了一下，她在小船上架起小火炉，从心湖舀了一壶水，开始烹茶。小笋子帮她点着炉子，问道：“心湖长出什么树呢？” “耕耘仙女化作愿望河的第二年，心湖的湖心长出了一棵朴素的大树，叫做‘真树’。到了秋天，真树上结了无数核桃一样的果子，我把真果摘下来，用竹篮提到学校去，把果子分给孩子们吃。孩子们吃了真树的果子，就再也不说谎了——但是，孩子们的父母见到孩子变得老实巴交，生怕孩子长大后混不开，都很生气，他们联名给校长写信，再也不许我到学校去。我只好把真果提到做生意的人那里，把真果送给商人。商人吃了果子，都变得诚实了——但是，诚实的商人赚不到钱，最后，他们把我的真果扔进垃圾桶，却问我要‘狡猾果’和‘虚伪果’。我只好把真果送到超市里，免费送给购物的顾客。但是，谁都不要这种果子，只有一个小男孩要了一个，拿回家去给他的宠物狗吃。我在世上走了一圈，除了失望一无所获。当我回到愿望花田，心湖中央的大树已经枯萎了。又过了几年，心湖的湖心长出了另一棵树，那就是“善树”，这棵树全身上下散发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香味传得那么远，就连住在天边的凤凰都循着香气飞来了，凤凰在树上结了巢，整天在花田四周飞来飞去——那是愿望花田的黄金时代，所有的愿望种子都能发芽生长，每一株愿望草都能开花，每一棵愿望树都能结果。到了秋天，善树上结出了像草莓一样大的果子，善果比真果味道好多了。我把它们摘下来，放到箩筐里，送到学校去。” 愿望仙女的茶水已经煮开了，小笋子帮她泡了清茶，问道：“这一回，人们一定很喜欢吧！” “善果很鲜美，有些孩子吃了很多，他们变得喜欢帮助别人，有人欺负他们，他们也不还手——他们的父母见孩子变得软弱无能，又非常生气。他们说，马善给人骑，人善被人欺，他们宁愿自己的孩子变得凶狠，也不愿意他们变得善良。我只好把善果拿到路边，把它们发给来来往往的行人。但是，美德既不能让人们升官，也不能让他们发财，他们把果子扔在路上，用他们崭新的皮鞋把它们踩得稀烂。当我疲惫地回到花田，善树已经枯萎，凤凰也不知去向。” “后来呢？心湖还长了什么树？” “后来，心湖再也没有长树了，不过偶尔还会长出好看的芦苇和荷花。”愿望仙女讲完故事，静静地坐在小船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孩子们喝过清茶，回到了笋子精灵的小木屋。 风孩子穿上旱冰鞋，把鞋带子系得紧紧的，又带上他们带来的小铁锹，一个接一个乘着风去远了。 精灵们却留在小木屋里，小笋子点亮了一棵美丽的灯芯草，桔红色的灯把小精灵的心照得亮亮的、暖暖的。。 “许一个愿吧，每个人许一个愿吧，我们一起把愿望种在花田里。”小精灵在星空下许了愿，然后把小小的愿望种在水井旁，这时，天上掉下一颗流星，小笋子把流星捡起来，也种到花田去。 “嗡嗡……” “嗡嗡……” 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千百万只黄蜂从地底下钻出来。 “是小魔鬼！许许多多的小魔鬼！”小笋子吃惊地叫道。 原来，他们挖井挖得太深了，挖穿了魔鬼的宫殿，魔鬼开了一个长长的会议，终于制订了周详的进攻方案。现在，大魔鬼率领着各路小魔鬼从七个井里钻出来，大举入侵愿望花田。 第一个钻出来的是饥饿魔鬼。他把漆黑的大旗挥得“猎猎”直响，一边呲着牙大吼，一边朝精灵们扑过来。果子精灵没有武器，她顺手抄起挖井用的锄头，一把打在饥饿魔鬼的牙齿上。只听见“哐当”一声响，饥饿魔鬼的牙齿掉了一地。饥饿魔鬼捂着嘴巴坐在地上呻吟，他身后的小魔鬼们像一群饥饿的毒蜂，在果子精灵身上寻找入口。果子精灵一边朝心湖奔跑，一边举着锄头抵抗。 麦子精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弹弓，用小麦粒当子弹，朝饥饿小魔鬼发射，饥饿小魔鬼最怕麦粒了，一粒麦子消灭一个小魔鬼，不一会儿，花田上就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魔鬼。 第二个是懒惰魔鬼。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巨大的肚子从井沿弄出来，然后他张大嘴巴，冲着正在发弹弓的麦子精灵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啊！真臭……”麦子精灵来不及捂住鼻子，被懒惰魔鬼的口臭熏得昏昏欲睡，一口气打了九十九个哈欠。 小笋子挥起拳头，“啪，啪”两下打在懒惰魔鬼的眼睛上。 “呵——欠——好困！”魔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擦擦着眼睛，倒在地上睡着了。许许多多黑乎乎的懒惰小魔鬼从他两个鼻孔飞出来，“嗡嗡嗡，嗡嗡嗡”，它们追在小精灵身后，要从他们的鼻子、嘴巴、耳朵往里面钻。 这时候，疲惫、疾病，丑陋、恶运等可怕的魔鬼纷纷从井里钻进来，大批的小魔鬼从他们身后涌出来，他们追在小精灵身后，来到了心湖旁边。心湖的湖心，两只彩色的羽毛船像两只水鸟，稳稳地浮在水面。愿望仙女从船上站起来，这时，她已经梳洗完毕，浑身上下散发出洁净的光彩，仿佛一座圣洁的女神像。她张开双手，太阳落在她的左手，月亮落在她的右手。她抖抖头发，棉花般的云朵落在她的发梢。她对岸上的精灵们说：“孩子们，到船上来吧。” 小精灵“乒乒乓乓”地跳进水中，一个接一个爬上彩羽船。愿望仙女把右手的月亮放进水里，就在月亮落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奇异的树，像一朵正在膨胀的云，一下子长得那么高，那么大。树上结满了核桃般的小果子，风把它们吹得摇来摆去，像许许多多木制的风铃，发出朴素的“哐当”“哐当”的声音。 魔鬼们站在岸边，张大嘴巴，冲着心湖“呱大”“呱呱大”叫骂着。愿望仙女微笑了，温柔地说：“孩子们，到树上去。摘下真树的果子，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精灵爬上树，摘下果子，把它们掷到魔鬼的嘴里。魔鬼也许很饿了，也许只是很馋嘴，只听到“卡嚓”“卡卡嚓”的声音，他们把真树的果子连果壳一同嚼碎吃掉了。小精灵摘得不亦乐乎，大魔鬼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一整树的果子全给吃光了。 愿望仙女弯下身，把左手的太阳放进水里，太阳落水的地方，慢慢冒出一棵树，枝叶刚刚露出水面，一种清澈的香味扑面而来，小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全身上下，从脚趾到发梢都饱含着芳香，她觉得她的身体和心情变得无比清爽，无比舒畅。 等到大树开满金色的繁花，香味就更强烈了。长翅膀的小魔鬼从四面八方向心湖飞来，就连一直住在小笋子心房里的疾病小魔鬼也飞出来了。不一会儿，善树的花上叶上，就伏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魔鬼，他们快活地痛哭，黑色的泪水像雨滴一样落入心湖，慢慢在心湖融化、消失，心湖却变得越来越清澈，像一面映照灵魂的镜子。 过了好久，墨黑的小魔鬼颜色渐渐变淡，最终跟大树的花朵化为一色。 “飞吧，飞吧，你们自由了。”愿望仙女说，“去愿望花田筑巢，去酝酿甜蜜的生活——” 金色的小蜜蜂从善树上飞走了，金色的繁花便化作了草莓样的鲜果。 “孩子们，到树上去。摘下善树的果子，送给心湖边的客人。” 孩子们吹呼一声，他们敏捷地跳到树上，摘下小果子，掷到魔鬼嘴里去，魔鬼当然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把善树的果子也吃光了。愿望仙女朝魔鬼们挥了一下手：“果子吃完了，你们也应该回去了。” 魔鬼竟然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掉转头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太棒了！”精灵们欢呼一声，从高高的树上往下跳，“扑通，扑通”掉进水里，他们打起高高的水花，愿望仙女的衣裳全被打湿了。 “下来吧！到水里来。”笋子精灵对仙女说。 愿望仙女温柔地走进水里，在她落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树苗。 精灵们停止玩耍，全都围了过来。 “它长得真慢。”小精灵说。 “当然了，它是一棵全新的树。是耕耘仙女的第三个愿望。” 愿望仙女亲吻了它的一片叶子，收起湖面的彩羽船，拍着翅膀飞走了。 彩霞一下子挂满天空。 小精灵也亲吻了小树的叶子，踏着晚风的旱冰鞋，回到了小笋子的小木屋。 这个夜晚，小笋子睡得那么香，再也没有疾病小魔鬼到她的梦里闹腾，她安稳地做了一个梦又一个梦。她梦见她变成了风孩子，踩着风的旱冰鞋，在风中走得很远很远；她梦见她变成了一尾鱼，心里清澈极了，明净极了，她从心湖游到大海，在海里游得很深很深；她梦见她的双手变成金色的翅膀，高兴极了，使劲地扇着翅膀，飞得很高很高……直到太阳透过小木窗，晒暖她的小脚丫，她才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小笋子一觉醒来，打开门，眼前的一切完全变了样：所有的愿望种子都发芽了，就连许久以前种下的老愿望树也冒出了新鲜的嫩叶，沙漠变成了绿野，愿望花田终于成了美丽的大花园。 明亮的、橙色的风从东边吹来，金黄色的愿望草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长到小笋子的脚下；透明的、蓝色的风从南面吹来，青色的愿望草从遥远的海边一直长到小笋子的脚下；神秘的、紫色的风从西方吹来，水红色的愿望草从日落的地方一直长到小笋子的脚下；晶莹的、雪白的风从北方吹来，银色的愿望草极地的冰山一直长到小笋子的脚下。 小笋子站的地方，已经成了愿望花田的中心。她轻轻地擦着自己的眼睛，这所有的一切多么像一场梦啊。她使劲地拍一拍手，手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金色的翅膀！四面的风包围着她、冲击着她，她不由自主地在五彩的花香中浮起来，她试着扇了一下翅膀，竟然真的飞起来了。她于是使劲地扇着、扇着，飞得很高很高，飞到月亮之上，又飞到群星之间。 所有的星星都朝她眨眼，微笑，对她说：“小天使，欢迎你！” 难道，我已经成为天使了吗？她使劲地看着四周，四周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然而她并不停留，“向上，再向上。”她说。她飞越了群星，群星之上，是天国的玫瑰园。在这儿，许多小小的天使坐在盛开的玫瑰花中间。 “到这儿来吧！”一朵刚绽开的金玫瑰对她说，“你会找到你的幸福。” “谢谢你。不过，我的幸福，在愿望花田。” 她张开翅膀，在空中滑翔，许久许久，降落在愿望花田上。 愿望仙女正在浇灌新生的愿望树苗，郁郁葱葱的愿望花田里，有些树苗正在枯萎。愿望仙女说，那是因为愿望树的主人已经忘记了他们许过的愿望。 “无论我们怎样浇灌，它们都不会复活了。但是，如果它们的主人重新想起这些愿望，并且为此付出努力，它们很快就会长出新芽。” “嗯！让我去寻找它们的主人，请他们重新记起自己的愿望。” 小笋子起飞了，她飞到飞尘滚滚的大路上，飞进人们宁静温暖的家中。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一个小天使，她劈头第一句话就跟你说：“你还记得你许过的愿望吗？请你时时记得它，并且为它努力吧！”你就时时记得它，并且为它努力吧！因为，愿望天使正在为你奔走，为你祝福。 九色鹿 从前，恒河边，有一只九色鹿。 九色鹿，九色的毛皮，比彩虹还多两种颜色。 从来没有人见过它——虽然人人都知道它——它住在恒河边的山林，每天清早，它都到恒河渡口低头喝水；每天午后，它都在绿色山林漫步流连；每个夜晚，它都在蘑菇丛中安然熟睡。 象群天天跟它相遇，象群相信，跟它遇上总会有好运气，象群朝它微笑，微笑，象群一再微笑。鸟雀常常站在它高高的鹿角，仿佛站在花枝之间，鸟雀自由、愉悦，它们歌唱，歌唱，它们一再歌唱。 九色鹿，幸福的鹿，吉祥的鹿，几乎所有的生灵能跟它交谈。 九色鹿，美丽的鹿，高贵的鹿，只有人类，从来没有见过它。 一天，少年国王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和随从朝山林走来，他们扬起了漫天的尘土，有一瞬间，尘土甚至让太阳也变得灰暗。 他们来到河边，少年国王停下了华丽的马车，乐手们放下喧天的锣鼓，他们在恒河渡口歇息，用亮闪闪的牛角杯盛起甘甜的恒河水，解除了远道而来的饥渴。 风吹着他们鲜艳的旗帜，旗帜“猎猎”作响，旗帜上，手艺最好的宫女用最好看的彩线绣成了一只九色鹿。 “就是这个山林，就是这个渡口。”领路人举起弯曲的手指，指向寂静的山林。山林有山风吹来，山风好听极了——山林之神正在奏乐，他温柔地吹响了每一片树叶，模拟着远方海洋的涛声。 阳光灿烂照耀，照亮了人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正午的太阳下，人间每一个角落都是光明的，此时此地，就连最细小的缝衣针，也无法藏匿。 “英勇的士兵们——散开，把山林围起来，然后你们步步向前，把圈子步步收窄；机智的猎手——骑上骏马，跟我进入山林，你们只能使用罗网，绝不得携带武器；出色的乐手——敲响你们的锣鼓，向前走！” 命令一旦发出，再不可收回，一时间，脚步声、马蹄声和锣鼓声交杂错落。军队包围了山林，少年国王带着猎手进入了九色鹿的栖身地。山林里锣鼓喧天，百兽受了惊吓，纷纷奔跑逃窜，它们冲进军队的包围圈，早已布置好的罗网把它们活活捉住。 国王的猎队花了三天三夜，他们把脚下的大地打成一个个小格子，他们细细搜索了每一格土地；他们爬上大树，细细搜索了每一片叶子；他们掘地三尺，细细检查了每一个洞穴…… 他们捕捉了象群，捕捉了大老虎和小老虎，捕捉了一群长满长针的刺猬，数不清的猴子、山猪、野兔、松鼠、大大小小的蛇——它们吐着火苗一般的信子，愤怒地竖直了身子……他们几乎活捉了整个山林，山林奄奄一息，大树开始落叶，野草渐渐枯黄，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九色鹿。 花了三天三夜，又花了三天三夜，他们仍然没有找到九色鹿。 “明明就是这个山林，明明就是这个渡口。”领路的人仍在坚持，国王的皮鞭落在他的身上。 他们又再花了三天三夜，他们花了许许多多的三天三夜。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九色鹿…… 少年国王坐在花园里，内心懊恼无趣。没有九色鹿的皇家花园，是无味的花园，即使有纯白的象，有金黄的松鼠，有俊美的马群。 国王懊恼了一辈子。直到少年国王变成白发国王，他仍然为了这件事，懊恼得不能停止。 你一定听过这个故事。所以，现在，如果我对你说，我曾经看见过九色鹿，你一定不会相信。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曾见过它，这是真的，这事千真万确。 那时我九岁，那时是春天。那时春风吹过山林，春风不断吹，山花一片接一片，开得遍地是。那时春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春雨过后，林中就长出许许多多彩色的蘑菇。那时我提着父亲亲手编成的柳条篮子，篮子上的柳条冒着绿芽儿。那时我没有穿鞋子，也没有梳辫子，那时我赤着脚走进山林，打算到山林中采摘满篮的蘑菇。 不过，山花比蘑菇好看得多，山花蔓延生长，山花到处都有。那时雨水还留在花叶上，那时阳光正照在水珠上。我走得轻快极了，我忍不住要唱歌，我觉得我正在变成一只鸟儿，我想用花儿装饰我的羽翼，我想飞起来，飞到树梢上，融入山林间，我想永远留在山林里，永远不出去。 我开始摘花儿，带着技叶一起摘，一枝又一枝。我把花枝放在篮子里，直到篮子再也装不下；我把花技插在裙带上，直到裙带再也插不下；我把花枝插在头发上，直到头发间再也没有缝隙……后来我站在浅水边摘一丛高挂着的绿萝，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哈哈，我并没有变成鸟儿，我变成了一棵树！我变成了一棵春天的树，一棵异常美丽的树，一棵开满了各色山花的树——我身上开满了忍冬花、鸡血花、紫藤萝、簕杜鹃……我多么美丽啊，我比身旁的绿萝美丽得多！ 这时四周无比静谧，山风吹过山林，鸟儿的歌声像春阳一样明媚柔和，像细雨一样沁入心脾。这时我看见对面的山林里，走出来一头九色鹿。它在青绿的草丛中站起身子。我看到它高高的鹿角，就像绿色的花枝，枝头开着粉色的梅花。我看到它青绿的身子，就像春天的草地，草地上开着九色的花朵——它身上开着各色各样的花朵，山林中有什么花，它身上就有什么花，各种各样的花的颜色，何止九色之多？九色鹿，美丽的鹿，吉祥的鹿，它低头喝水，然后它淌过浅水的草丛，浮在深绿色的水面上，它浮在湖水上，朝我游过来。 透过花枝的缝隙，我看到九色鹿身后的水痕里，生出一株又一株野芙蕖，阔大的圆叶，水红的花朵，一株一株又一株，它们连成一片，在湖中生成一片荷花林。 九色鹿，游到我身边，在我身边上岸。它跟我如此切近，我能嗅到它呼吸的芬芳，它的眼神清澈深邃，我想伸出双手，拥抱它青草般的脖子，然而我不敢。 我屏息静气，站在浅水里，我一动也不动，我看着它在身边走过，仿佛走过一个远古的传说。九色鹿，它踩着山林的土地，一步一步走远，它所走过的地方，涌出一丛又一丛山花，仿佛它的四蹄打通了山花的泉眼。山花在它脚下，像泉水一样流淌，流淌，在山林间不断蔓生。 那天我回到家里，满篮子山花全都变成美味的牛肝菌。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鲜美的蘑菇…… 现在你相信了吧，我看见过九色鹿。此事千真万确。 生蛋节 母鸡一天生一个蛋，精灵城堡的孩子一年才生一个。 母鸡每个蛋都能孵出小鸡，精灵蛋能孵出什么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嘀嘟——嘀嘟——” 漫长的苹果夜过去，生蛋巫婆的螺号响起来了。小精灵全都穿上生蛋服——这生蛋服屁股上有个洞儿，待会儿，精灵蛋就从洞口生下来。 螺号响过三遍，所有的小精灵都准备好了，他们蹲在金黄色的草垛下，他们马上就要生蛋啦！ 百灵鸟带着小百灵鸟飞上高高的枝头，拿望远镜观摩。 乌龟妈妈带着一群小乌龟，在远远的岩石上眺望。 不过今天最热闹的阵营要数山坡上黑压压的那一群，他们是精灵爸爸和精灵妈妈——跟我们的世界一样，精灵世界也不全是小孩子，还有许多大人。大人们一个挨一个坐在石头上，焦急地呐喊着： “乖宝贝，快生！快生一幢别墅！” “小心肝，集中精神，默念‘宝马汽车，宝马汽车……’念一千遍……” “我的好娃娃，生个黄金蛋！不要别墅，也不要汽车，我们只要黄金，一大堆黄金……” 草垛旁的精灵，那些阳光下的小家伙，他们已经快活地举起了五颜六色的精灵蛋。 “叭啦——叭啦——孵蛋啦——” 孵蛋巫婆的螺号吹响了。 山坡上的精灵爸爸和精灵妈妈，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们的脖子越伸越长，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别墅、宝马汽车和一堆堆黄金…… 可是草垛旁的小精灵，他们在屁股下孵出了什么呢？ “啪——”第一个精灵蛋裂开了。啊哈，棒极了！那是一大包最美味的水果糖。 “啪——” 第二个精灵蛋裂开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儿小心翼翼低头一看，高兴得拍着手跳起来：“成功啦！成功啦！”精灵蛋孵出了漂亮的小蝴蝶结，那么多那么多，足够给每个精灵小姑娘都送上一个。 “啪－啪－啪－啪……” 精灵蛋一个接一个裂开，里头有军棋、象棋、飞行棋、玻璃球、会发光的陀螺、会唱歌的泥娃娃、蹦蹦跳跳的小猫咪、彩色的画笔和洁白的画纸、一座小小的彩虹桥…… 一会儿，草垛旁只剩下最后一个精灵蛋——那个个头最小的小精灵，生了个最大的精灵蛋，它还没有裂开。 这会儿，这小小精灵的爸爸妈妈，正从山坡上飞一样跑下来：“乖宝贝，你最乖最听话，我们就知道，你一定能孵出一幢大别墅！” “啪啦！”最后一个精灵蛋裂开了，里头是一列长长的小火车！ “小火车，开开开，带上我们去看海！”小精灵带上自己的生蛋礼物，一个接一个跳上小火车。那个最小的小小精灵，他跳上了火车头。 “哐当，哐当，哐当……” 小火车开起来了，小火车在大地上开出一条长长的路。小精灵坐在小火车上，唱着歌，一路向前，一路向前。 贪食蛇 从前，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上云雾缭绕，如果你有一根魔杖，你就能拨开云雾，如果你拨开了云雾，你就会看到一个巨大的山洞。这是一个古老的山洞，山洞里，一条贪食蛇正在睡觉。 它为什么叫做贪食蛇呢？原来，它的食量是很大的。到底有多大呢？你看看就知道了，大约在五百年前，它到山脚下去寻找食物，先遇见了一群羊，那真是好大好大的一群啊，足足有好几百头，贪食蛇张开血盆大口，把整群羊——连同那个放羊的牧童，一块儿吞进肚子里去了。吃饱后，它回到山洞就睡着了，一觉就睡了五百年。 这会儿，你看，它醒过来啦。它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把脑袋伸出洞口，说：“啊，我饿极了！” 它沿着山路爬呀爬，下了山，远远看到一个村子，一头大水牛正在村子外面的野地里吃草呢。贪食蛇高兴极了，它爬过去，张开大嘴巴，把大水牛吞进肚子里去了。大水牛害怕极了，它想：“今天为什么天黑得这么快呢？”它就拿它的大牛角去顶贪食蛇的肚子，可是贪食蛇的肚皮多厚啊，大水牛根本就顶不动。 吃了一头大水牛，贪食蛇吃饱了吗？当然还没有了，它继续往前爬，在一棵樱桃树下，它看到了两头正在打架的小水牛。贪食蛇一点儿也不客气，它张开大嘴巴，一口把它们吞进肚子里去了。那两头小水牛害怕极了，它们想：“我们正打架啊，为什么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呢？难道把眼睛打瞎了吗？”它们在贪食蛇的肚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贪食蛇吃饱了没有？当然还没有，因为它是一条很贪吃的大蛇啊。它继续往前爬，爬呀爬，转眼爬到一个猪圈前面，它探头一看，一头大母猪正喂它的三头小猪吃奶呢。贪食蛇可高兴了：“这三头小猪粉嫩嫩的，真是美味哪！”它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就把大母猪和它的三头小猪吃进肚子里。 “真黑啊！这是什么回事呢？”三头小猪很奇怪地问。 “天黑了，快睡觉吧。”猪妈妈说，它们就在贪食蛇的肚子里睡着了。 贪食蛇又往前爬了，爬到池塘边，它看到一个拿着弹弓的男孩儿，男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拿弹弓瞄准树上的蒲桃果，要把那果子打下来呢。贪食蛇张开嘴巴，一口，就把男孩儿吞进肚子里去啦。男孩的弹子“卜”一声打在蛇肚子上。“真疼啊！这不大对劲——”贪食蛇想，“难道我又吞进一窝蜜蜂了？”——很久以前，贪食蛇吞过一窝蜜蜂，它们把它的肚子叮得红通通的，过了好几百年才消了肿。可是男孩儿的弹弓只打了三下就停了，因为他没有子弹啦。 贪食蛇继续往前爬，转眼来到一个房子前面，一个砍柴人正挥着斧头在门前劈柴，贪食蛇老实不客气，它张开大嘴巴，把砍柴人也吞进肚子去了。这一回不得了啦，年轻的砍柴人挥着大斧头，在蛇肚子里使劲地砍啊砍，把贪食蛇的肚皮割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贪食蛇倒下了。 整个村子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看，他们看到什么东西从蛇肚子里出来呢？ 蛇肚子打开了，一头大水牛走了出来，它抬头看看天，阳光正灿烂地照耀着呢。“天这么快又亮了。”它摇摇头，傻乎乎地走远了。 紧跟着，两头小水牛跑了出来：“我们的眼睛又能看见啦！夏天真美丽！我们再也不打架了！”它们撒开四条腿，一溜烟跑了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小男孩也跑出来了，他的妈妈从水稻田里跑了来，一下子把他抱住：“真危险啊，以后可别再一个人乱跑了。”小男孩儿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跑掉了：“我要去捡更多的弹子，下回一定要把贪食蛇的肚子打穿。” 砍柴人一手提着斧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巨大的蛇胆走出来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哪。”原来他得了气管炎，已经咳嗽了好久，老中医说要用贪食蛇的胆汁才能治好呢。 “我家的猪哪去了？”赵二婶大叫着跑来了。 “还在蛇肚子里睡觉呢。”砍柴人笑呵呵的说，转身走了。 赵二婶走进蛇肚子里，把三头粉红色的小猪抱在怀里，笑咪咪地回家去了。 碧海银沙 放学了，四个孩子跑到沙滩上，他们蹲在海水边，排成参差的一行，山泉堆城堡，石头建王宫，泥巴堆了许多馒头一样的小山，红衣裳的花生把沙子塑成各种各样的猪，有跳舞的猪，有戴眼镜的猪，还有长翅膀的猪。 不知道什么时候，沙滩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他的头发闪着金色的光，上衣和裤子上的扣子银闪闪的，胸前佩戴着一个彩色的小贝壳，他浑身上下辉映着夕阳的光辉，好看极了。小男孩蹲在海水边，也在聚精会神地堆沙子玩儿。 “花生快来看，他做的沙人跟你一模一样！”泥巴偶然朝旁边看了一眼，忽然拍着手大叫起来。 孩子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来看陌生男孩的作品。 “这是山泉，那是泥巴——正在做的这个——是我！”石头说，“你是谁？为什么要照着我们的样子做沙人？” 晚霞落在小男孩的脸蛋上，漂亮的小脸涂上了一层害羞的颜色，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他胆怯地，小声解释说：“我，我只是……想要一些朋友。” “但是，它们只是沙子，不会说话，也不会玩耍。”花生热情地说，“你不如直接跟我们交朋友——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花生向他伸出手去。 “呼—呼—”海风吹来，几颗细细的沙子吹进了孩子们眼里，等孩子们再睁开眼，小男孩不见了。 “刚才的事，那个金头发的小男孩，真像一个梦儿呢。”太阳已经下山了，彩云满天，大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花生又说起那个奇怪的小男孩。 “不是梦，是真的！他做的四个沙人还在呢——做得多像啊！” “他还说，他需要朋友。” “嗯，他似乎很羞涩！” 男孩子各自回家了，花生住得最远，她要走过一棵结满喜鹊窝的老榕树，走过一个土地庙——土地庙里住着土地公公夫妇，庙前还写着对联：“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花生的家就在土地庙旁边。看到土地公公，花生又想起沙滩上的小男孩，也许，他跟土地公公夫妇一样，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吧。一个人流落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定很孤独吧！花生推开门，一张海蓝色的明信片从门缝里掉下来，明信片上有一行银沙子写的字：“诚意邀请月亮升起时到沙滩来。”就在这行字下面，画着小男孩羞涩的脸——不就是刚才在沙滩上遇到的小男孩吗？ 月光下的沙滩是一个宁静的、银子塑成的世界——浪花是银子色的，沙滩也是银子色的，那些美丽的彩色贝壳撒在沙滩上，仿佛开了一地会唱歌的花朵。 花生静静地躲在云影里，过了好久，金发的小男孩出现海沙相接的地方。 “沙精灵！沙精灵！”沙滩上的小贝壳齐声叫唤。 “嗯！来了，来了，游戏要开始了。”沙精灵的声音就像银子一样动听。他拍了三下掌：“啪！啪！啪！” “快快快！沙小猪，醒来啦！快快快！沙孩子，醒来啦！” 先是那头跳舞的猪，它放下舞步，摇摇头，活过来了。然后是戴眼睛的猪，它摘下眼镜，扇扇耳朵，活过来了。接着是长翅膀的猪，它摘下翅膀，跺跺脚，活过来了。 再接着，就是沙子做的山泉、石头、泥巴和花生，全都拍拍手里的沙子，活过来了。 “跑呀，跑呀，我要追上你们！” 三头猪跑起来了，它们那么胖，沙子又那么软，它们东摇摇，西摆摆，跑得滑稽极了，就像马戏团里最有趣的小丑。四个沙孩子拍着手笑着、叫着，跟在它们后面跑起来，就跟上体育课时一样，石头跑得最快，一下子超过三头小猪，跑得很远很远了——沙精灵拔腿朝他追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石头跑得很快，两人拉开了一段长长的距离。但是渐渐地，石头跑累了，速度慢了下来。沙精灵像一个电力充足的机器人，气也不喘一下，汗也不流一滴，风吹动他金黄色的头发，把他得意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啊哈！啊哈！捉住啦——” 就在石头被捉住的那一瞬间，他又变回沙人，化成了一堆散沙，撒落在沙滩上。 沙精灵转过身子，去追赶泥巴，泥巴绕着沙做的小山跑了几圈，跑进了城堡里。城堡没有窗户，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声响。泥巴跑了进去，好像消失了似的。沙精灵在城堡外等了好久，也不见泥巴出来，决定也走进去冒一冒险。但是，他没有找到泥巴，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出来了，围在城堡门口看热闹的两个孩子和三头猪连忙四散逃跑——那头戴眼镜的猪动作最慢，沙精灵一手扯住了它的尾巴，它“嗷嗷”大叫，又变成回一头沙猪，跌落地上，跟沙子混在一起，消失不见了。 沙精灵跑到石头做的皇宫下，挖开王宫下面的沙子，挖出了一颗明晃晃的夜明珠。 “哈哈，这一回，看你往哪里藏。”他举着夜明珠，就像举着一个金色的小太阳，他走进幽深的城堡，城堡马上变得亮堂堂的了。 “捉住了！捉住了！” 原来，泥巴就藏匿在大门背后——不用说，刚被捉住，他也变成了一堆散沙。 沙精灵掉转方向，朝山泉追去。聪明的山泉连忙骑到身旁的猪背上，正是那头会跳舞的猪！虽然走得歪歪扭扭，但它的步子出其不意，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它却一步跨到沙精灵的身后去，等到男孩掉转头，它又跑到左后边去了。 山泉在猪背上唱歌了： “骑个跳舞的猪， 咱们不读书； 骑上跳舞的猪 咱们去打仗！” 花生捡起地上的猪翅膀，把它们安在长翅膀的猪的背上，长翅膀的猪就带着她飞起来了。 花生也在猪背上唱歌来： “骑个长翅膀的猪 我们不读书； 骑个长翅膀的猪 我们去打仗！” 沙精灵追不上他们，急得团团转。山泉弯腰捡起沙滩上的贝壳，砸在小男孩的身上，花生伸手摘下天上的星星，扔到小男孩的头发上。但是很奇怪，贝壳们“格格”笑起来，沾在小男孩的衣服上，掉不下来了；那些美丽的小星星，沾在小男孩的头发上，亮闪闪地眨着眼。不一会儿，小小的沙精灵满身都是贝壳，满头都是星星，跑起步来，贝壳和星星们“格格，格格”地笑着。 “哈哈，真好，好极了！”沙精灵张开双手，“叮当，叮当”转了一个圆圈。贝壳和星星“丁当丁当”响个不停，像一支宁静的小夜曲。 山泉从会跳舞的猪背上跳下来了，花生从长翅膀的猪背上跳下来了，他牵着猪翅膀，扯着猪尾巴，拉起沙精灵的手，排成一个古怪的队伍，踢踢踏踏跳起了黄老师教的《找朋友》。沙滩上的贝壳和天上的星星都来给他们伴唱了： “找呀找呀找呀找 找到许多好朋友， 牵着手，跳个舞 永远都是好朋友。” 不一会儿，星星和贝壳的歌唱停了，沙滩上的圆圈舞跳停了，朋友们的笑声也停了——沙子做的花生和山泉都变回了沙人，跌落在沙滩上，不见了。 沙精灵扑倒在沙子上，他身上的贝壳和星星也都离开他，一半回到天空中，一半回到沙滩上。 沙精灵轻轻地哭了。 这时，花生走出阴暗的云影，走到美丽的月光下，弯下身子，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轻轻地告诉他：“还有我呢——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花生的话还没说完，海面上吹来了一阵风，一朵云飘了过来，挡住了沙滩上的月光。几颗细细的沙子吹进了花生眼里——等到花生再睁开眼睛，小男孩不见了。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沙精灵，但孩子们都知道，沙精灵就是他们身边，永远是他们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