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她戏多嘴甜》 第1章 回府 定安侯府。 长寿堂中,老夫人桂氏歇了午觉,照例用着羊奶羹。 一婆子从外头进来,恭谨禀道:“老夫人,二夫人和三姑娘回来了,刚到了二门上。” 桂老夫人手里的勺子一顿,抬起眼皮子道:“谁回来了?” “二夫人和……”婆子顿了顿,道,“和三姑娘……” 桂老夫人把碗放下,道:“老二媳妇真是的,我让她去庄子里看看宴姐儿,她怎的把人带回来了? 算算时辰,她们是中午就从庄子里出发了吧? 虽入秋了,但中午还是热,她自己不怕,万一热着宴姐儿了,可怎么是好? 真真办了桩糊涂事儿!” 另一厢,温宴正跟着二叔母曹氏往长寿堂走。 只当不知道曹氏一直在打量她,温宴怀里抱着一只黑猫,一面顺毛,一面打量这定安侯府。 不得不说,她对这座府邸陌生多余亲切。 自从先帝迁都北上,江南临安城便成了旧都,几十年间,陆陆续续的,不少世家也举家入京,但这其中不包含定安侯府。 定安侯府只传到温宴的祖父这一代,而他老人家在温宴出生前就已经仙归。 朝中仁厚,没有立刻撤了侯府匾额,而是默认保留到老夫人闭眼之后。 为了能让侯府名号撑住,桂老夫人可不敢马虎,努力多活一年是一年。 而温宴则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 父亲师从夏太傅,入了翰林,娶了恩师次女,得了温宴姐弟两人。 温宴很小的时候随父母来过临安探亲,但彼时不记事,记忆早就模糊了,八岁入宫为公主伴读,自那之后,越发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了。 直到去年,姨母的婆家卷入皇权之争,外祖家受牵连,父亲力挺恩师与连襟,被有心之人迫害,夏太傅的学生们想尽办法保住了温宴姐弟,定安侯府出了大把的银子,在去岁冬日把他们接回了临安城。 对此,温宴自然是感激祖母与叔父们的。 她在定安侯府住了半个月,冬季寒冷让她水土不服,就依照祖母的安排,去了温泉庄子上静养。 吃喝不愁,日子安定,温宴没有什么能抱怨的,她也一直很听话。 上辈子,她就这么乖了五年,而后被霍太妃叫回了京城,安排她嫁给霍以骁,后又助她外祖家平反。 她报了仇,虽不是亲自动手,虽花费了八年光景,但也把仇家推上了万劫不复的路。 她回了一次临安,桂老夫人当时已经过世了,这座府邸再不是定安侯府,只是温府,所有僭越之物全部拆除毁去,甚至因家道中落,大宅里头都砌了几堵高墙,分成数个院子卖与他人家。 温宴彼时已经知道,保住弟弟的银子,祖母只掏了一小部分,大头全是外祖父的学生们凑的,至于救她的银钱,更是与家中无关,让她去庄子上,也不是祖母的疼爱,而是祖母压根不想见到她…… 可哪怕那般,不管是因为体面,还是因为旁的缘由,老夫人与叔父叔母们都让他们姐弟衣食无忧。 那番中落场景,温宴唏嘘、感慨,却谈不上恨不恨的。 当然,遗憾也是有的。 弟弟因急病毁了身体,霍以骁为求真相大白不惜自损八百…… 这是他们复仇的代价。 虽有不甘,但已尽力。 温宴以为一辈子就是如此了,没想到睁开眼睛,一晃回到了这一年的初秋。 她还是十四岁的姑娘家,她的仇人一个比一个活得肆意…… 温宴想了三天,气不顺了! 她当然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老老实实在庄子里等到霍太妃派人来,可那样太慢了、也太久了,五年蛰伏、八年复仇,她还得再让仇家们蹦跶十三年! 一轮都还多一年! 温宴不愿等,她得回临安、再回京城,她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一次,他们占得一份先机,能以最小的代价迎来最大的胜果。 怀里的猫儿呼噜噜叫了声,温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换来了猫儿一个白眼。 走在前头的曹氏心里不住泛着嘀咕——自个儿怎么就把这丫头给带回来了呢? 曹氏摸清了老夫人的心思,当然不可能特特把温宴迎回来,她本意是装个样子,一季去探望温宴一回。 老夫人彰显了慈爱,她表达了亲厚,温宴则乖巧听话,真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却是没想到,温宴今儿不好了。 这小丫头也不闹,一双晶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就这么巴巴看着她,委委屈屈地说“想弟弟了”、“到父母忌日、夜里睡不踏实”、“庄子虽自在,我孤零零的”…… 就那么几句话,曹氏没挨住,拒绝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冒出来,就稀里糊涂地把温宴带上了。 这么一想,曹氏后牙痛得要命。 她余光不住瞥温宴,她这个侄女儿,模样是真好,眼睛也有神,难怪自己没抗住,叫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就给套里头了。 若是真情真意,也就算了,若都是温宴装出来了,那可就厉害了! 曹氏吸了口气,看了眼近在眼前的长寿堂,抿了抿唇。 这里头还有一个爱演戏、成了精的呢。 是好是不好,让她们祖孙两个自己演去,一较高下。 这么一想,曹氏笑眯眯地道:“宴姐儿,这猫儿还是别抱进去了,老夫人不喜欢这些畜生。” “您不知道,公主也有一只猫儿,波斯进贡的,白毛蓝绿眼儿,可讨人喜欢了,宫里谁敢说它是畜生,公主一准不高兴,”温宴笑了笑,“我挺想那只猫的,可我们这儿没有,庄子里就这么只黑的,我好不容易才抓住它。 既然祖母不喜欢,我就不抱进去了。” 说完,温宴把黑猫交给了丫鬟岁娘:“抱去我院子里,别叫它跑了。” 曹氏听那“波斯”、“不高兴”什么的,正头大呢,突然又听这么一句,心里奇道:虽然老夫人好脸面,但温宴这是吃准了老夫人不会再把她送去庄子上? 行吧,祖孙斗法,她不掺和。 守门的丫鬟撩了帘子,曹氏与温宴一前一后进屋。 温宴绕到东次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罗汉床上的桂老夫人。 赶在老夫人发话之前,温宴上前两步,蹲在罗汉床前,软软道:“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祖母您‘宴姐儿’、‘宴姐儿’地唤我,我醒来心急如焚,我也挂念着您呐,今儿哪怕二叔母不来,我也要让庄子上备车送我回城的,祖母,宴姐儿太想您了。” 曹氏给老夫人请安的动作顿在了半途,看着温宴这一连串的发挥,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哇哦! 厉害! 真厉害! 她得给温宴鼓个掌! 第2章 面善 桂老夫人何许人也? 曹氏当了老夫人快二十年的儿媳,知道婆母最是面善了。 有个词叫“面善心恶”,桂老夫人的心虽然没有恶到那个份上,但她对面善的追求锲而不舍。 温宴这几句话,直直戳在老夫人的坚持上。 老夫人再不喜欢温宴,也不会当面说出“老婆子可没叫你回来”、“老婆子半点儿不想你”之类的话来。 那样,就和老夫人平素的追求背道而驰了。 果不其然,甭管心里如何想的,桂老夫人一把搂住了温宴,柔声道:“你这孩子是要心疼坏老婆子了! 你身子骨不好,做什么这般心急火燎的? 中午热、傍晚凉的,你非顶着大日头回来,何不多等等呢? 你若是再病了,祖母这颗心呐…… 赶紧起来让祖母看看,哎,瘦了,看着又瘦了呢。” 温宴软声道:“想家想的。” “可怜孩子。”桂老夫人眯着眼看温宴。 她们祖孙两人相处,满打满算都没有一个月,她只知温宴听话乖巧,现在这样子,除了娇了些,也拨不到不听话、不乖巧那一类上去。 或许温宴的性情就是如此,只是以前没有把娇气表露出来罢了。 看来,她得重新了解温宴了。 不过不是现在,温宴自作主张回来,老夫人内心一万个不高兴,也就不想再端着态度唱戏。 “一路颠簸怪辛苦的,”老夫人道,“你那院子还是先前的模样,让人收拾收拾,你先安顿了要紧。” 温宴顺从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曹氏去自己院子。 长寿堂边上的院落早就住满了,温宴住的熙苑在侯府的西北角,临着花园。 上辈子分地卖府,这西北角几个院子并半侧花园,被划作一块卖了,重做休整,自不是现今模样。 当然,温宴对它的老样子,也是陌生的。 因着她回府,这里已经匆忙收拾过了,也是她一身轻,一婆子一丫鬟一猫儿,并些日常衣裳,收拾起来很是方便。 她喜欢的那些摆件、玩意儿,随着京城院子的抄没,一样都没有剩下。 只在离京时,公主悄悄送了她一些方便携带的首饰、佩玉,作个挂念。 岁娘给温宴倒了水,给她看自个儿手上新鲜的伤口:“这些猫儿呀,不管是个什么毛色的,脾气都是一个样,一个不留神就得给它抓一下。” 温宴弯了弯眼睛:“这话你且存着,往后与公主去说,让这两只猫儿比比看是谁的爪子更厉害些。” 岁娘听了,压着声儿问道:“姑娘,您真的想回京去?您、您真的能回京去?” “想的,”温宴按着岁娘的肩膀,“也能的。” 前世此时,她的确对京城存了心结,那是她的伤心地,别说是想回去了,她连京中、宫中的生活都很少提及。 若不是温宴拒绝不了霍太妃派来的人,她可能会在庄子上再生活很多年。 可真正再一次踏入京城地界,温宴比她自己以为的坚定许多。 恩人在那儿,仇家也在那儿,该惶惶不安、为前事所困的人不该是她。 既然上辈子经历过一回了,这次要改个方式提前入京,心中也不会再生惧意,反而是期盼与激动。 “再过不久,”温宴轻着声,想给岁娘吃颗定心丸,“巡按江南的御史大人就该到临安城了。” 岁娘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巡按的到来与姑娘回京有什么干系,但姑娘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有道理。 岁娘见温宴有些疲惫,问了她之后,把府里来探的姐妹都劝回去了,让温宴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天明。 岁娘一面伺候温宴梳洗,一面想,自家姑娘有三四天没有睡过好觉了,一直半梦半醒的,精神也不比原先,昨儿这一觉睡得,可算是神清气爽了。 温宴往长寿堂去请安。 不管桂老夫人想不想见她,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昨日才演了场祖孙情,好歹得唱上三天,把老夫人唱腻味,主动提出不用她晨昏定省,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长寿堂里比她昨日回来时热闹。 曹氏坐在桂老夫人的下手,身边还坐着两个,是她的嫡女温慧与庶女温婧。 对面的位子,都空着。 温宴看向了三叔母安氏。 安氏坐在罗汉床的脚踏上,手上拿着美人捶,替老夫人敲打。 温宴昨天没有见到安氏,这会儿遇上,才想起来,桂老夫人跟前的大小事情,安氏都是亲力亲为的。 无论是伺候用饭还是更衣梳头,老夫人全交给安氏,轻易离不得她。 用老夫人的话说,丫鬟婆子们的手艺、心意,没有一丁点能比得了小儿媳妇。 温宴与诸人见礼。 桂老夫人让她上前,握着她的手道:“昨夜里歇得还好吗?” “许是回了家,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孙女睡了个好觉。”温宴笑盈盈的。 桂老夫人点了点头。 她今日有心观察温宴,便柔声细语地问话,先前庄子上如何,熙苑里又是否缺了些什么,丫鬟婆子合心意否…… 温宴一一细答。 曹氏端坐着,脸上挂着笑,在老夫人看向她时,恰到好处地搭话,总之是温宴若有需求,只管与她这位叔母开口。 嘴上一面应,曹氏心里一面想,只听这对祖孙说话,还真是融洽又亲近呢。 两位主角儿你来我往、情感饱满,连带着她这个配角儿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曹氏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安氏,心说还是弟妹的活儿好,手上捶捶打打出些力气,但省心。 二姑娘温慧是个坐不住的,尤其是见桂老夫人和温宴丝毫没有长话短说的意思,她无聊地玩了会儿手帕,又冲温婧挤眉弄眼。 见温婧不理,温慧暗暗骂她“胆小鬼”,又转头冲曹氏打眼神官司。 曹氏岂会不知道女儿的性情,示意她再稍稍等等,寻了个插话处,道:“老夫人,宴姐儿怕是还没用早饭呢。” “瞧我,”桂老夫人笑了起来,“都没有用呢,我让人摆桌,都在这儿用吧。” 温慧起身,还未及开口,外头通禀的婆子进来了。 婆子道:“顺平伯府的小伯爷夫人来了。” 话音一落,别说桂老夫人和曹氏惊讶,连置身事外的安氏都疑惑着看了婆子一眼。 大清早的,搁在哪家都是用早饭的时辰,事先也没有帖子说法,忽然间登门…… 稀罕了。 尤其是小半个月前,桂老夫人在伯夫人那儿可没有讨到什么好。 或者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今儿吹的是什么风? 第3章 恰巧 人来了,没有晾着的道理。 桂老夫人如此面善的人,也做不出和伯夫人不愉快就为难人家儿媳妇儿的举动,丢人又跌份,自是让曹氏赶紧去迎。 而后,她看向了魂不守舍的温慧。 “你们姐几个去碧纱橱里避一避吧,”桂老夫人叹道,“慧姐儿,祖母为了你,前回丢了脸,你亲耳听听,别当是祖母没有尽心。” 温慧的脸刷的就白了,咬着唇点了点头。 温宴见状,虽不清楚温慧与顺平伯府之间有什么故事,但也依言和姐妹们一块进去了。 碧纱橱里摆了一张小榻,温宴坐了一边,温婧坐了另一边,中间空着,原意是给温慧留着。 温慧心里存着事儿,就站在隔断边,不再往里一步。 温宴侧着身子,轻声与温婧道:“听说你们昨儿过来了一趟,我刚巧歇着,并非故意不见。” 温婧想答,见温慧不耐烦地瞅她们两人,她不敢多言,只冲温宴善意地笑了笑。 既如此,温宴亦不多出声,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很快,曹氏引着小伯爷夫人到了桂老夫人跟前。 那厢没有特特压住声音,只碧纱橱的隔断,里头人能听见外头说话。 只听一串寒暄之后,桂老夫人先拨开了云雾,问道:“老婆子和你婆母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你今儿这么早过来,可是府里有什么为难之事?你尽管开口,老婆子能出一份力的,断断不会推托。” “还是因着上回的事儿……” “哦?”桂老夫人道,“事情有了转机?” 上回何事,温宴不知道,但听得出来,小伯爷夫人的语气很是尴尬,满是无可奈何。 反倒是半个身子都靠在隔断上偷听的温慧,眼睛瞪大了,在祖母的问题中又是惊又是喜。 小伯爷夫人几乎是尬笑:“婆母说,我们两家往来许久,往上数几代,还做过姻亲,您上回的提议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是她一时没想转,才拒了。 昨儿想转过来了,婆母知道上回是她不对,不止拒了好事,还伤了和气,说什么也要我赶紧来给您请罪……” “请罪谈不上,”桂老夫人笑了起来,“听这意思,是不拒了?” “是,”小伯爷夫人道,“两个孩子也都到年纪了,您若还有与我们结亲的意思,我回禀了婆母,之后选个好日子请媒人登门。” 不止桂老夫人笑了,曹氏都是喜笑颜开,道:“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结亲再是放心不过,我们慧姐儿与府上几个姑娘也相熟……” “不……”小伯爷夫人的声音里全是不自在,“不是慧姐儿,是贵府的三姑娘。” “宴姐儿?” 桂老夫人和曹氏目瞪口呆。 站在隔断旁的温慧更是情绪大起大落,笑容全然凝在了脸上,狠狠瞪着温宴。 温宴睁开了眼睛,讶异地往外头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说到她头上来了? 不过,她也总算听明白来龙去脉。 前回是桂老夫人想让温慧嫁去顺平伯府,但人家不乐意,拒绝的话说得还很不好听,让老夫人丢了脸。 没想到峰回路转,伯府今日寻上门来要结亲,只是人选从温慧换成了她温宴。 外间,桂老夫人先平复了神色,道:“刚也说了,知根知底,老婆子也不与你们说虚话。 宴姐儿的模样、性情、仪态,都无可挑剔,她做了公主五年伴读,论自身修养,别说是旧都临安,加上京师都没有几个姑娘能越过她。 可她父母、外祖家的状况,想来你应当有所耳闻。 她虽非戴罪之身,朝廷宽厚,我们府也没有被牵连在内,她两个叔父该当官还是当官,但毕竟父母、外祖都倒了,娶她进门,你家哥儿的前程你得掂量好,以后拿这事儿来说我们宴姐儿,老婆子不依的!” “您说真心话,我又何尝会不与您交底呢?”小伯爷夫人道,“我们究哥儿不是个走官场的料子,得祖上蒙荫,将来也就挂个虚职,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他小日子安定、稳当。” “长辈嘛,都是一个心意。”老夫人眯着眼笑。 两方几句话,算得上是交谈甚欢,若不是要走章程,恨不能当场就把婚事敲定了。 曹氏看着欢喜的桂老夫人,不由自主地偷偷往碧纱橱瞄。 她的慧姐儿定是伤心坏了…… 直到老夫人让她送小伯爷夫人出去,曹氏才回过神来,依言办了。 客人前脚一走,后脚,温慧就从碧纱橱里冲了出来,站到了桂老夫人面前:“祖母……” 桂老夫人越过温慧,看向了后头的温宴,心里疑惑,那顺平伯府怎么就突然就想起了温宴了? 在老夫人眼中,顺平伯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 两家嘴上说着是数代往来,但他们定安候府传到这儿就只剩块匾额了,等她再闭了眼,更是连匾额都没有了。 顺平伯夫人眼高于顶,早就看不上侯府了。 原还因夏太傅在天下学子中的好名声给些表面和气,自打夏太傅倒了,这一年里,伯夫人就不给桂老夫人面子了。 桂老夫人知自家状况,为了给温慧寻个体面婆家,前些日子拿着热脸去贴冷屁股,被嘲了一通,险些气病了。 本以为攀不上这门亲了,没想到顺平伯府自己转了个弯,还转到了温宴这里。 莫不是伯府灵通,得了京里什么消息? 夏家要平反了? 桂老夫人一面思量,一面朝温宴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下:“宴姐儿知道顺平伯府吧?” 温宴点头:“昨儿回城时,恰巧遇上了小伯爷夫人。” “恰巧遇上?”温慧愕然,“真有这样的巧事儿?” “不然呢?”温宴抬起眼皮子看着温慧,不疾不徐道,“恰巧二叔母昨日去庄子上接我,恰巧小伯爷夫人昨日出城,恰巧在半道上遇见了,二叔母和和气气与小伯爷夫人寒暄,让同在车上的我给小伯爷夫人见礼,我难道要不巧了耍脾气、不与她问安吗?” “你!”温慧被噎了个正着。 温宴又转头问桂老夫人:“祖母,我与小伯爷夫人问安,问错了?” 第4章 关爱 桂老夫人安慰一般拍了拍温宴的手。 道理明明白白,根本无需争一个对错。 见曹氏送完客急急忙忙回来,老夫人问:“昨日都说了些什么?” 曹氏答道:“前回伯夫人说得那些难听,她见我尴尬、我见她也尴尬,可两厢遇上,总不能装没有看见,就说了几句客套话。” ——明明要入秋了怎得还这么热! ——我从庄子上接侄女儿回府。 ——宴姐儿来见过小伯爷夫人。 ——我们该回了,下回再聚。 不就是这么一个套路嘛! 按部就班,一团和气。 谁知道顺平伯府转过天来、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可哪怕是发疯,曹氏知道,这疯也是发到了桂老夫人的心坎上。 温家走的是下坡路,老夫人不甘心,自然想在结姻亲上做文章。 顺平伯府是温家眼下能攀上的高枝了,挂哪个孙女上去不是挂? 温宴、温慧,都姓温。 尤其是,温宴因父母之事,说亲并不容易,顺平伯府愿意当冤大头,那简直是给犯困的桂老夫人送了枕头,而温慧还能有其他余地。 至于老夫人喜不喜欢温宴…… 能用的上了,讨厌的也会变得顺眼些。 温慧没有母亲想得明白,但她知道,祖母的心肯定偏向温宴了。 “祖母!要说亲的是我,喜欢季究的也是我……”温慧委屈着道,“凭什么这亲事就要成了温宴的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桂老夫人不赞许地看着温慧,“姑娘家哪里能这么说话?这亲事又不是宴姐儿求来的,是他们顺平伯府想要宴姐儿。” 曹氏一把握住温慧的手腕,免得她再说不该说的,又回忆了一番,道:“说起来,昨儿那究哥儿似是也在马车上,我隐约瞧见个身影,只是人家没见礼。” 桂老夫人没有点评对方礼数,问温宴道:“你怎么想的?” “祖母与叔母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没有顾上问我一句,我以为是长辈们拿主意,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呢,”温宴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作为晚辈,该听祖母的。” 众人皆是一怔。 前半句听着是使性子、不满,后半句又乖巧老实,以至于一时之间,连桂老夫人都难以分清这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暗讽。 偏温宴神色和顺,一点儿都没有刺人的样子。 桂老夫人只能按下疑惑,试了一句:“宴姐儿若听祖母的,祖母可就答应他们了?” “祖母,”温宴此刻才微微摇了摇头,“父母大孝,这才将将一年,您让我与他家议亲,亲事敲定还得等上两年呢。 他家今日心血来潮,明年、后年呢? 兴许都不用等两年,他家就改主意了。 要我说啊,既然想结亲,还是应该二姐姐嫁过去,早些定下,也免得再有反复。 她喜欢季究,不是挺好的嘛!” 温慧听温宴几句话,心里的小人儿不停点头,在理在理都在理,没想到温宴不止会说话,还挺上道的。 她正要冲温宴一笑,听了最后那句,下意识地就问:“你不喜欢?季究有哪里不好?” 问完了,对上温宴视线,她莫名觉得不自在。 那温和又无奈的眼神,温宴仿若是在关爱一个傻子。 而那个傻子就是她温慧。 可她总不能指责温宴的目光吧? 温慧只能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咕哝:“可我就是喜欢。” “你喜欢不就行了?”温宴回了一句。 要温宴来说,那季究不好的地方多了去了,她对顺平伯府的印象不深,但提起了季究大名,温宴上辈子可是如雷贯耳。 季究是小伯爷夫妇的老来子、幺儿,是伯夫人的眼珠子心肝宝,哪怕功不成名不就,祖母、母亲把他宠得上了天,小伯爷胆敢说季究一句不好,伯夫人能护着孙儿让儿子滚蛋。 正因此,季究被惯出了一身的毛病,进京后混账事情一堆,睡花娘搂倌儿,得罪了不少人,又逃回临安。 伯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护,闹得京城旧都都沸沸扬扬。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良配? 联系曹氏刚才的话,温宴也能想象顺平伯府态度调转的缘由了。 那季究昨儿在马车上,回去后闹死闹活看上她了,逼得祖母、母亲让步,小伯爷夫人大清早就挨不住,来桂老夫人跟前示好。 也难怪她是那么一种口气,这自打脸的酸爽,可不就是硬着头皮、尴尬又不自在。 温宴看不上季究。 温慧坚持要这么亲事,温宴总不能跳起来拆了。 拿上辈子的事情说道,温宴敢开口,也要温慧敢信。 话说回来,这就是温慧的一厢情愿,顺平伯府若对温慧有意,前回就不会冷脸拒了桂老夫人了。 这事儿成不了,温宴又何必当恶人。 桂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个孙女身上转了转,而后看向曹氏。 曹氏心领神会,起身回自己院子,也把温慧和温婧带走了。 温慧不愿意,曹氏劝她让老夫人细细琢磨与伯府应对的说辞,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房离开,桂老夫人也不避讳安氏,与温宴道:“宴姐儿,你父母都不在了,祖母得先考量你。既然顺平伯府开口……” 温宴笑了笑,她知道温慧成不了,桂老夫人这个当面被拒过的,又怎么会想不通? 孝期未过,这在老夫人眼里并不是问题。 合了八字定了亲,婚期押后就是了。 送上门的好事,桂老夫人断不会推出去。 这么一想,温宴便道:“我有话想悄悄与祖母说。” 桂老夫人应了,让安氏与婆子、丫鬟们都先出去,只余她们两人。 温宴问:“您听说过霍以骁吗?他是三皇子的伴读。” 桂老夫人眉梢一扬:“你是说霍太妃娘家那位侄孙儿?似有传闻他是……” 温宴点头:“传闻是真的。” 桂老夫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 温家居临安,远离京城,但祖上毕竟是侯府,多多少少能听些消息。 何况,有关霍以骁的那些传闻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京城官场私下都在猜,只是谁也没有证实过,也不敢证实罢了。 霍以骁明面上是霍家子弟,实则是皇上的亲儿子。 第5章 算得精 当年,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因权利争斗,不得不把这个儿子送走,交由他最是信任的霍家抚养。 后来他坐稳了皇位,又把霍以骁接回,以皇子伴读的身份养在自己跟前。 除了一个皇子名头,这么些年,霍以骁的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以至于官员们私底下没少猜测,皇上何时会正式认下这个儿子。 “他的生母是谁?”桂老夫人问。 “不知,”温宴道,“我只知道,他生母身份不一般,所以他才会被送走,接回来后又迟迟没有认,但早晚会认的。” 桂老夫人认同,皇家血脉,皇上若真不想认,又怎么会接回来。 “你提他是……” 温宴垂了眼又抬起来,显得有些羞涩:“变故之前,霍太妃已与外祖父母商议,要我与他议亲。” 桂老夫人急忙问:“那现在呢?” “说是等我出了孝期,”温宴从领口里取出一枚玉环,托在手上给老夫人过目,“我离京前,宫里给的。” 桂老夫人的眼睛黏在了那玉环上。 她看得懂东西好坏,温宴的这枚玉环,毫无疑问是宫中之物。 也就是说,霍太妃并不在乎夏家和温宴父母被牵连之事,外头人眼里的大事,在霍太妃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她就想让霍以骁娶温宴。 一个是皇子伴读,一个是公主伴读,两人必定认得,说不定也是霍以骁喜欢上了温宴,求了霍太妃开口。 而传闻之中,皇上对没有认回的儿子很是宽厚,只要霍以骁坚持,想来他不会反对。 顺平伯府里不能承爵的幺子,与迟早恢复身份的皇子,怎么选,还用说吗? 温宴若许给了季究,等两年后京城来人,桂老夫人能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事儿你该早些与祖母说,”桂老夫人柔声道,“还好没有应了顺平伯府,不然不是出乱子了嘛。与霍家定下之前,我们也不能随便与外头说道,祖母好好想想说辞回了伯府。” “我原想着孝期长,中途不会有变故的,是我年轻没有想周全,下回一定早早与祖母说。”温宴笑着道。 桂老夫人:“……” 话是没错,就是听起来不太顺耳。 不过,霍以骁的名字太顺耳了,她也就不跟温宴计较了。 温宴收起了玉环,让桂老夫人能认真思考,退出了长寿堂。 回到熙苑,温宴把岁娘与黄嬷嬷叫到里间,低声道:“我脖子上戴着的玉环是谁给的?” 岁娘耿直,答道:“公主给的,姑娘不会连这都忘了吧?不止玉环,还有两块玉佩,一小匣子首饰,都是您离京时公主给您的。” “错了,”温宴改道,“其他的都是公主给的,独独这块玉环,是宫里给的,若再往细处问,那就是霍太妃给的。” 岁娘眨了眨眼睛,看向黄嬷嬷。 她家姑娘在宫中虽久,但与霍太妃压根儿不熟的呀。 黄嬷嬷一脸正直,道:“姑娘没有记错,玉环就是霍太妃宫里给的。” 岁娘愣了愣,被黄嬷嬷轻拍了一下才回过神,忙不迭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宫里给的,霍太妃给的。” 谁给都一样,姑娘让说谁就是谁。 温宴满意点头。 她原是没有打算与桂老夫人说霍以骁的。 她上辈子嫁给霍以骁是事实,她这辈子还是想嫁给他也是事实,但两人已经议亲却是谎话。 一如她还骗了老夫人,温宴其实是知道霍以骁的生母身份的。 那是上辈子霍以骁自损八百的死穴,他说过“娘没有娘、爹不是爹”,他执意做霍家子孙也不愿意认祖归宗…… 温宴在庄子上度过了五年,也是那五年里的遭遇,让霍以骁行事变得偏执。 霍太妃后来每每回忆前事,都感叹不已。 若温宴能早两年嫁给霍以骁,他身边有一人能知冷暖、懂深浅,也许他的性情和经历都能改变。 这也是今生温宴不愿再在庄子上等候五年的原因之一。 她得早些进京,早些坦率地与霍以骁讲述心意,早些改变霍以骁的处境。 有些事,霍以骁的立场不适合与霍太妃开口的,就由温宴去办、去说,宫里有宫里的生存之道,她身为女子,不少行事上比霍以骁方便。 她不想霍以骁再走一遍前世走过的路了。 只是没有想到,温宴回城,却冒出来一个季究。 别说有霍以骁存在她的心上,便是没有,温宴也看不上季究。 顺平伯府是桂老夫人的香饽饽,温宴不拿一个更香的霍以骁吊着,老夫人转头就能把她卖了。 桂老夫人到底是怎么跟顺平伯府应对的,府里谁也说不周全。 唯一知道的是,隔天老夫人给伯府写了封亲笔信,里头内容,温宴不知,温慧也不知。 眼看老夫人每天晨昏定省时与温宴慈爱来孝顺去,偏又谁也不提伯府事宜,温慧的耐心终于告罄,寻来了熙苑。 温慧开门见山:“你当真对伯府无意?” 温宴点头。 温慧见她神色真挚,实在好奇,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温宴当傻子看,直问:“季究那么好,你当真看不上?” “好的就得看上?”温宴反问她,“我连皇子都见过。” 温慧:“……” 她敢说皇子不好吗? 她不敢! 她只能转了话题:“那祖母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我怎知祖母想法,”温宴道,“我已经说了自己不愿意也不合适了,也向祖母推举了姐姐,能做的都做了。” 温慧苦了脸,温宴说得一点儿也不错,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就是等待了。 可她等得心里慌,又不能去烦祖母,只能来和温宴说道几句。 姐妹两人,从前不熟,在温宴的上辈子里,以后也没有多少交集,眼下却是一个心不在焉、一个随意敷衍着东拉西扯,光看两人对坐的样子,竟还有些姐妹情深的气氛。 温慧的丫鬟青栀在外头探了探脑袋。 “什么事儿?”温慧问。 青栀道:“顺平伯府的二姑娘递了帖子,说是请三位姑娘后天去府里聚一聚。” 温慧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喜笑颜开:“当真?” 若不是伯夫人点头,这个当口上,伯府姑娘不会随意给她们姐妹几个下帖,定然是有戏的。 温宴问:“三位姑娘?” “请了我们姑娘,三姑娘您和四姑娘。”青栀答道。 温宴皱了眉头。 按说老夫人拒绝伯府最好的理由是温宴还在孝期之中,伯府若认同,自不会请她一个戴孝之人赴宴聚会。 现在明晃晃地下帖子,显然是桂老夫人想来想去又留了心眼。 迟则生变,与其等两年后不知道会不会冒出来的霍以骁,不如先抓住近在眼前的顺平伯府。 桂老夫人此人,算得精。 第6章 耐心 温慧兴高采烈地要去长寿堂里看请帖。 走到中屋,见身后没有丝毫动静,她不由惊讶,又转身回了东次间。 温宴还坐在罗汉床上,挪都没有挪一下。 温慧奇道:“你不与我一道去祖母那儿?” “不去,”温宴答道,“那顺平伯府,我也不去。” 温慧脸上讶异更浓了:“为什么?人家好意相请,还能有不去的?” 温宴看着温慧,心里暗暗叹气。 这些年,说透了是他们侯府“讨好”顺平伯府。 每每有机会走动,想来桂老夫人和曹氏都是乐得让温慧、温婧去与季家姑娘们相处的,因而在温慧的想法里,从没有“不去”这么一个选择。 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温慧的错。 话说回来,温慧喜欢季究,自也不会拒绝。 温宴站起身来,问道:“姐姐觉得顺平伯府为何要请我们姐妹?” 温慧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了:“为了亲事。” “那姐姐以为,伯府是想相看谁?”温宴又问。 温慧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她有点明白温宴的意思了。 伯府这帖子,看着是请三个人,实则是请温宴的。 毕竟,顺平伯夫人见过温慧和温婧,独独没有见过温宴。 前回桂老夫人受了冷眼,伯夫人这回改口,为的也是温宴。 思及此处,温慧酸溜溜的,涩涩道:“既然你知道伯府下帖子是因着你,那你更应该去了呀。你这个正主不去,我们还怎么能去赴宴呢……” 温宴不疾不徐地走了两步,站在窗边,直白道:“二姐姐,我们自家姐妹,你又真心实意地说自个儿喜欢季究,那我怎么能坑你呢?” 温慧看向温宴,没有开口,认真听她说。 温宴浅浅笑了笑:“我在宫中五年,学的是宫中规矩,走该怎么走、站又该怎么站,嬷嬷是一丁一点地教。 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你觉得我走一趟顺平伯府,这里头还有你什么事儿吗? 话虽然不好听,但我得跟姐姐讲明白。 你若真拉着我去,人家全看我,把你比下去了,你回过头来怪我,我们真是白白伤了姐妹和气。” 温慧的脸红了白,白了又红。 这话确实不顺耳,尤其是同龄姑娘,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如对方。 可偏偏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温宴就这么站在窗下,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映得她眉目俏丽,而那挺拔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温慧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你、你就不能装一装吗……”温慧抿着嘴,问得委屈极了。 温宴摇头:“我装得不懂礼数,那是丢公主的脸,我不敢。” 温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可我真想去呀……” “那你和四妹妹一块去,”温宴道,“我毕竟是孝期之中,无法赴别家耍玩,于礼数说得过去。 你往伯府看看,季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和善人,自不会为难你们,若是因着我这个所谓的‘正主’不露面而怠慢你们,你还觉得季家是个好地方?” 温慧攥紧了帕子。 她是倾慕季究的,但上回祖母丢了体面,她已经心里有数了。 这几日不过是突然存了转机,她的心思才活络起来——万一呢。 温宴的话又在顷刻间把她的侥幸都熄灭了。 温慧吸了吸鼻尖:“我听你的,我去看看,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我没那么糊涂。” 温宴笑了笑:“祖母那儿,我自会去说,你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好。” 送走了温慧,温宴重新坐回了罗汉床上。 岁娘与她添茶,道:“姑娘今儿好耐心,与二姑娘说了这么多。” 温宴品了口热茶。 前世磨砺让她知道,对仇人得狠,但对不是仇敌的人,得给足姿态、留足退路。 多一个朋友永远比多一个敌人要强得多。 她与温慧前世无仇、今世无怨,又何必交恶呢? 何况,为了不让桂老夫人一拍脑袋就把她许到顺平伯府,温宴还需要温慧这张虎皮。 “不过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与她说了,总好过她愣头青似的吃了亏。”温宴道。 “那也得二姑娘听得进去。”岁娘道。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听了两句,笑道:“真听不进去,那是造化如此,姑娘已然尽了心。” 温宴也笑了:“可不是,菩萨都只度有缘之人,何况我一个凡人。” 傍晚时,温宴才去了长寿堂,苦着脸与桂老夫人道:“祖母,宴姐儿去不得顺平伯府。” 桂老夫人拉她坐下:“人家帖子都送来了,你推辞什么?” “您看看我,一身素衣,往别人府里去,多不合适呐,”温宴扯了扯袖子,道,“伯府是讲礼数,一碗水端平了,但凡在家里的都叫上,但我得有点儿自知之明呀。 再说了,姐姐妹妹们装扮得体,我往中间一站,太突兀了,可也没有让她们做素净打扮的道理。” 桂老夫人睨着温宴的袖子。 规矩、礼数,好好坏坏的都叫温宴给说全了,她又不能让温宴穿红戴绿,更不能让温慧、温婧“迁就”温宴。 三个姑娘家,一个比一个素,送去顺平伯府做客…… 不像做客,倒像是奔丧。 顺平伯夫人能当场气昏过去! 虽然桂老夫人巴不得伯夫人也尝尝气不顺的滋味,但这事儿做不得,传出去了,丢的是定安侯府的脸。 “那就依你,”桂老夫人柔声道,“让慧姐儿替你向伯府赔个礼。等之后慧姐儿回请伯府的姑娘时,人家来府中,你再见礼。” 温宴自然是全盘应下。 反正,以温宴前世对那位伯夫人的了解,温慧她们肯定会受怠慢,到时候哪里还会有回请的事儿。 既然不存在的,那当然是“好好好”、“是是是”、“祖母讲的都在理”。 桂老夫人叫温宴打乱了计划,可偏偏孙女儿态度乖巧又顺从,她一肚子的不高兴也只能和风细雨,关爱有加。 果不出温宴所料,那天上午,温慧是笑着与温婧一块出门的,不到中午,两姐妹就回来了。 温慧一到长寿堂,扑到桂老夫人跟前,哇得就哭出了声。 安氏正替老夫人捶腿,叫温慧一吓,手中的美人捶啪得落在了地上。 第7章 狠话 桂老夫人扫了一眼美人捶,轻轻拍着温慧的肩膀,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只管慢慢与祖母说,突然又哭又扑的,瞧瞧,把你三叔母都吓了一跳。” 温慧哭得一抽一抽的,转头去看安氏:“叔母我……” “不着急,”桂老夫人把温慧的脑袋转回来,“你这委屈劲儿,你叔母还能跟你计较不成?且缓一缓,莫要再哭了。” 安氏此时才捡起了美人捶,冲温慧安抚一般笑了笑。 等曹氏得了讯赶过来,温慧的情绪已经平缓了些,只那一双眼睛通红着,叫曹氏看着就心疼。 “慧姐儿,”曹氏唤她,“在伯府遇着什么事儿了吗?” 一提顺平伯府,温慧的嘴就撅起来了,忿忿道:“阿宴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们府上真的太过分了!” 话音一落,不止是桂老夫人惊讶,连曹氏都心生疑惑。 阿宴,指的是温宴吧。 温慧怎么对温宴这么亲切了? 最初温宴从京里回来时,温慧对这个妹妹并无多大好感,温宴又只住了一阵子就搬去了庄子上,没有往来,自不至于争吵,但也根本不熟悉。 眼下温宴才搬回来几天,温慧已经唤上“阿宴”了。 桂老夫人问:“宴姐儿跟你说什么了?” 温慧倒豆子一般,把温宴那番“好好看看”的话都说了。 曹氏听完,抿唇沉默了一阵。 作为母亲,她深知温慧的坏脾气,短短几日间就哄得姐妹亲近,温宴真是好本事。 可再一想,温宴一看就比温慧有城府,温慧是个傻天真,是得有人教教她。 温慧听得进温宴的话,也是好事。 只要温宴别把温慧坑了就好。 正想着,被桂老夫人唤来的温宴就撩了竹帘子进来了。 温宴问了安,再一看温慧神色,就知道先前预想都成真了。 也是,前世顺平伯府就看不上温慧,今生怎么会有变化,这番转折因温宴回城而起,温宴拒绝赴宴,可不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桂老夫人示意温宴坐下,转而问温慧:“他家如何过分,你说给祖母听听。” 温慧眉头一皱,显然是又着急了。 曹氏看在眼中,忙道:“让婧姐儿说。” 温婧比温慧性子慢,见嫡母问起她来,她才斟酌着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她们进了伯府,来迎的婆子见了两张熟面孔,没有瞧见温宴,脸就拉长了,一张嘴,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二姑娘如何期待见见从前的公主伴读,温宴不露面是多么的让人失望。 婆子绕弯,季二姑娘就直白了,把她们姐妹晾在了花厅。 等了半个时辰,季二姑娘才姗姗来迟。 温慧耐着性子与对方解释,换来“一句身子骨不适改日再聚”。 倒是小伯爷夫人深知此举怠慢,特特请她们姐妹去说了些场面话,没想到季究寻来,扔下一堆难听的话。 小伯爷夫人要脸,赶忙打圆场,说了季究几句。 哪知道伯夫人得了消息,让身边婆子赶来,护着孙儿不说,阴阳怪气地连桂老夫人都骂上了。 “两位姑娘回去问问老夫人,可是近来耳背了,怎的前回说得那么明白,还稀里糊涂的呢?” “公主伴读也是从前事儿了,老夫人要待价而沽,可也别坐地起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过几年,匾额没了,明珠都得砸手上,更何况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么难听的话,温婧不敢说,全是温慧插进来复述的。 饶是桂老夫人讲究面子修养,叫这几句话一激,也险险绷不住。 骂她老糊涂,骂她坐地起价,骂她没几年就要死了!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桂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那老太婆就不是个良善人!慧姐儿啊,你这回知道祖母没有诓你了吧,祖母是真的尽力了,是他家不知道理! 罢了罢了,这样乌七八糟的人家,我们不稀罕!” 温慧忙不迭点头。 她从前对季究存的那些女儿心思,经过今天的打击,半点儿也不剩了。 前几年的客气全因好名声的夏太傅,夏家倒了,温家不值一提,顺平伯府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温慧又怎么会继续傻乎乎地去追着顺平伯府不放呢? 想到今日被踩在地上的脸面,和前回桂老夫人的尊严,温慧又是气愤又是难过。 以至于她也忘了,这么些年,桂老夫人和曹氏是如何示意她与季家姑娘多走动、多往来的。 温慧看向温宴,见温宴脸上淡淡的,她不由奇怪:“阿宴你就不生气?” 温宴抿了抿唇:“气死了!” 虽然早知道顺平伯夫人刻薄、不讲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真的骂到她脑袋上,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一如,她清楚自己断不可能砸在温府,而顺平伯府有这样的祖孙俩也逃不过三十年河西的命,但生气就是生气。 只不过前世宫中行走多了,习惯了不把怒意写在脸上罢了。 桂老夫人一手牵着温宴,一手牵着温慧:“定安侯府的匾额还挂着一天,老婆子就不信没法把孙女们嫁去好人家!” 曹氏怕老夫人情绪太激动,顺着安抚了一通,便带着温慧和温婧起身告退。 温宴也想走,叫桂老夫人留了。 曹氏快速扫了温宴一眼,等出了长寿堂,一肚子疑惑都泛了上来。 老夫人这是打的哪门子鸡血? 她知道桂老夫人气极了,更知道老夫人有“自知之明”。 他们温家已经日薄西山,顺平伯府已然是眼前最高的枝头了,要不然,桂老夫人这一年能回回拿热脸去贴伯夫人的冷屁股吗? 先前三房大姑娘出嫁,亲事就很普通,用老夫人的话说,她也没法子给大姑娘寻个好亲事。 今天桂老夫人放狠话,看着是被激的,但不像是信口开河。 桂老夫人哪里来的自信?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道道,是她还不知道的…… 另一厢,桂老夫人打发了跟前所有人,只留了温宴,道:“宴姐儿你别听那些闲话,祖母定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温宴垂着眼,看着是三分温婉三分羞涩,但心里是长松了一口气——这步棋走对了。 桂老夫人是算得精,但她极要面子,接连在顺平伯府身上跌了两个大跟斗,她决计不会再生出把温宴嫁给季究的念头了。 更甚者,为了把伯夫人今日这几句话狠狠地打回去,她选的姻亲必须是一等一的。 临安城就这么大,比顺平伯府还厉害的人家,一来不多,二来与温家无望。 眼下,还有比霍以骁更好的、更有希望的选择吗? 温宴这么个不受她喜爱的孙女,成了打伯夫人脸而不可缺少之人,一下子就顺眼多了。 果不其然,桂老夫人柔声道:“两地路遥,宫中既然念着,逢年过节时,记得写信给霍太妃与公主,礼数不能少了。” 第8章 得长远看 以温宴此时状况,亲笔信想送达深宫,并非易事。 只是这话不能告诉桂老夫人。 温宴送不送、达不达,反正老夫人也不会知道,自是颔首应下。 当然,桂老夫人此举也不是简单地提醒温宴,她更想要一颗定心丸——温宴与霍以骁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就如温宴自己所言,已经在霍太妃心里记着,只等两年后议亲了。 桂老夫人等了会儿,只等来温宴点头,却没有进一步的说明,不由眯了眯眼睛。 她不信温宴没有听懂,这小丫头瞧着是柔顺乖巧,心里明白着呢。 要不然,能几句话就让温慧言听计从? 桂老夫人怪温宴不上道,只好把话挑明了说:“那一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仔细与祖母说说?” “哪一位?”温宴佯装不懂,赶在桂老夫人点名道姓之前,她又恍然大悟般道,“祖母您是问公主啊。” 桂老夫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您知道的,成安公主与我同年,”温宴说道,“公主降生的那年,皇上被先帝立为太子,皇上视公主为福瑞,很是宠爱。公主爱笑,性子很好,我与她相处五年,很是亲切。” 桂老夫人含笑听着,笑容里瞧不出一丝勉强:“那就好、那就好,再与祖母说说?” 温宴吊了老夫人胃口,也明白过犹不及,还是说了些桂老夫人想听的事情。 皇上的生母是韩选侍,在先帝丰平帝后宫之中极其普通,因而皇上出生之后,就被抱到霍太妃跟前抚养。 比起生母,皇上对霍太妃的感情更深。 丰平帝三十八年、四十一年,中宫沈皇后的两个儿子先后病故,只余一女,沈氏再无亲子,不得不在储位之争中支持其他皇子。 沈皇后选中的就是现在的皇上。 两人彼此助力,沈皇后助皇上成为储君、又登大宝,而皇上让沈氏一门更晋一步。 “我进宫的那一年,皇太后娘娘已然病重,皇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会去给皇太后问安,我有一回听公主提起,说皇上与皇太后不知为何吵起来了,闹得很不愉快…… 我还恰巧听见过两个老嬷嬷说话,提到皇上不喜中宫皇后和德妃娘娘,因着这两位都是当年皇上还未做太子之时,皇太后做主给挑的。 皇上和霍太妃的关系极好,不管是否忙碌,每三天定然会给太妃娘娘问安……” 温宴说得不疾不徐,也是给桂老夫人留了不少思索的时间。 那些宫廷旧事,温宴知道,但又不该是“现在的温宴”能知道的,因而她不能明说,只能把桂老夫人的思绪往那些上头引。 桂老夫人的想法果然叫温宴给带跑了。 除了世人都知道的事情,温宴的说法坐实了她先前的一部分猜测,比如皇上与沈家、霍家的关系。 三位“母亲”,对皇上而言,地位各不相同。 韩选侍走得早,皇上登基后追封,满心的遗憾和怀念只能靠谥号加了又加来表达; 沈皇后成了沈皇太后,皇上对她有敬畏,更有不满,他的成功里有沈氏的助力,更有沈氏的钳制和掌控,虽然沈皇太后已经薨逝,但他不能轻易卸磨杀驴、动沈家根基; 霍太妃是最受皇上尊敬的一位,霍家也深受皇上信赖,霍以骁以霍家子弟的身份长大,足以可见这份信任之厚。 皇上待霍太妃,如亲儿对亲母,但又不是血脉相连的母子,以桂老夫人的阅历来看,如此关系下,霍太妃不会随意开口要求皇上如何如何,但一旦开口了,皇上也不会敷衍拒绝。 这是温宴也在安她的心,以皇上对霍太妃的敬重和对霍以骁的偏爱,只要霍太妃支持,这婚事就能成。 温宴见桂老夫人若有所思,又道:“我虽然不知道霍以骁的生母是谁,但我知道,他生母孕中就被悄悄送到霍家待产,全因沈皇太后之故。 等皇太后薨逝,皇上转头就以皇子伴读的身份把霍以骁接回宫中。 霍太妃和霍以骁都不喜欢沈家人。” 桂老夫人转了转眼珠子。 算算年数,霍以骁的生母怀孕,这是在沈皇太后把现在的皇后、德妃送到了皇上身边之后。 也就是说,沈氏安排了两位,却叫另一个女人异军突起。 换作她是沈皇太后,也不会想留这个女人。 而皇上和霍太妃想护,把人送走,这事儿也就说通了。 桂老夫人理顺了,坐直了身子:“皇太后娘娘余下的一女,是永寿长公主吧?” 温宴道:“是。” 饶是桂老夫人擅长喜怒不形于色,一时之间,神色也是无比复杂。 她强压着情绪,道:“祖母累了,宴姐儿先回吧。” 等温宴走了,桂老夫人的脸才垮了下来,重重捶了捶引枕。 难怪,难怪霍太妃根本不介意夏家与温宴父母身上的罪名,因为她不喜强势的沈皇太后与沈家人,而当年在京中狠狠落了永寿长公主脸的人,不正是他们温家的长子、温宴的父亲温子谅吗? 温子谅曾经是桂老夫人的骄傲,论才华,学富五车;论模样,貌若潘安;论品性,清风峻节。 即便丈夫早亡,定安侯府已经到头了,有这么一个儿子,桂老夫人的下巴也能往天上抬。 温子谅走科举入仕,拜于夏太傅门下,彼时还是先帝年间,他在殿试时不仅得了先帝赞许,更得了永寿公主的心。 永寿公主想招温子谅为驸马。 桂老夫人欣喜若狂,这亲事成了,温子谅不止自己一飞冲天,也能让两个弟弟入官场后少些磕绊。 没想到,温子谅不答应,哪怕彼时还是皇后的沈氏以之后再给温家“续”上爵位为条件,温子谅还是不愿意。 远在临安城,事事迟一步的桂老夫人险些就被这耿直儿子给气死了! 永寿公主追求温子谅不成,闹了个大笑话,想让先帝爷提前把侯府名号撤了,得亏先帝英名,这事儿才算过去。 可桂老夫人心里过不去,爵位,她心心念念的爵位,她争口气活久了也就是多保几年,她的儿子却把“长久”给推出去了。 之后温子谅娶了夏太傅的次女,虽然也是门不错的亲事了,但比起当时唾手可及的皇家公主,还是差远了。 以至于,桂老夫人看夏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好在婆母居临安,儿媳在京城,相隔两地,只探亲时见一见,也算是相安无事。 桂老夫人对温宴姐弟的不喜,也是来源于此。 去年夏氏蒙难,温子谅夫妇折在里头,桂老夫人猜都能猜到,其中必然有沈氏的落井下石。 而霍太妃在出事后依旧赞同这门亲事,一来许是霍以骁喜欢温宴,二来能以温宴的存在落沈家颜面,一石二鸟,甚至是桂老夫人还不清楚的三鸟、四鸟,这不就是那些厉害人物最最擅长的事儿嘛。 思及此处,桂老夫人五味杂陈。 温宴的亲事黄不了,她能把顺平伯夫人今天的羞辱打回去,这是好事。 可话说回来,若当年温子谅没有拒了长公主,定安侯府的爵位能长久下去,她今时今日,哪里会受顺平伯府的气! 三个儿媳妇的出身,一个不如一个。 孙女儿的亲事,困难重重,受尽了冷脸。 等给孙子们说亲时…… 桂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宽慰自己,沈氏一门看着风光,但哪有霍家前途敞亮,当初温子谅若做了长公主的驸马,等沈氏倒霉了,他们温家一样要被牵连。 而只要温宴与霍以骁的事儿成了,其余的兄弟姐妹,还会是难题吗? “长远看,得长远看……”桂老夫人念了好几遍,才算是平稳住情绪,唤了安氏等人进来伺候。 第9章 胞弟 温宴歇了午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威严辉煌的禁宫,一会儿是寂静朴素的庄子,她似是见到了成安公主,下一瞬又是霍太妃…… 隐隐约约又瞧见了霍以骁,温宴看着他从初入宫廷的淡漠少年,一点点变得阴鸷…… 温宴倏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喘气。 明明不是惊悚的梦境,却让她疲惫不已。 温宴突然就想起了霍太妃与她说过的话。 前世,霍太妃大病了一场,本以为会不久于人世,她开始积极地为霍以骁安排。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霍以骁了。 霍以骁在朝堂、宫中位置尴尬,各种算计使得他对人满是提防,只有在霍太妃这儿才能露些坦率情绪。 霍太妃担心,等自己走了,霍以骁身边连个能让他安心的人都没有。 因而她使人到温泉庄子接了温宴,定下两人婚仪。 八年相处,温宴与霍以骁之间有磕磕绊绊,亦有暖心欢喜。 却也有一层薄薄的纱雾,笼在心头。 温宴知道,那是她错过的五年。 霍太妃对此有遗憾感慨,温宴亦然。 拽了拽薄毯,温宴想,这一次,定能改变的。 很快,巡按御史就会到临安城。 岁娘听见响动,进来伺候,见温宴额上一层薄汗,道:“姑娘,可是魇着了?” “热着了。”温宴答道。 岁娘心里不信,倒也没有刨根问底,笑道:“刚巧,二夫人使人送了半只甜瓜来,拿井水镇过的,姑娘用些去暑。” 温宴梳洗后入次间坐下,还不及品尝甜瓜,就听着外头传来脚步奔跑声。 她抬头看着帘子。 很快,一个小童冲了进来,直到她跟前才止住脚步。 “阿姐!”八岁的孩子,额上还挂着汗。 温宴的眼睛霎时间红了。 这是她的胞弟温章。 外祖父最疼爱的孩子就是温章,说他机敏聪慧,是块读书的料子。 温章很争气,早早开蒙,念了不少诗词,写的文章虽然因年龄而十分稚气,但亦有章法与灵气。 父母变故,温章依旧努力念书。 这也是温宴上辈子答应霍太妃的原因之一。 外祖家和父母必须平反,否则温章这一身的学问都落不到考场上。 可温章最终还是没有迈进考场,一场风寒让他躺了三个月,引起了一连串的病症,他的双腿废了,身体也十分羸弱。 不似现在,能跑能跳,还是个微微有些圆胖的小孩子。 温章回临安这一年,入学玉泉书院,山长方遇是当朝大儒,与他们的外祖父是好友,夏家虽倒了,书院的先生们对温章依旧十分照顾。 前几天,温章跟随先生、同窗去城郊踏秋寻古,今日才回来。 听说温宴回府里住了,温章忙不迭就来了。 “先生放课了?”温宴稳住声音,问道。 “放了,”温章点头,“姐姐怎么突然回府了?” 温宴拿着帕子给温章擦额上汗水,道:“我好几天睡不着觉了,想着回府来还有人说说话。” 温章皱了眉头,奇道:“上回信上,明明说睡得好、吃得香……” “那都是诓你的,”温宴直截了当,垂着眼叹了口气,“我怕叫府里担心,一直报喜不报忧,什么话都挑好的讲,实际上可难受了。 我总叫你听话、懂事,别给祖母、叔父们添麻烦,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都是一家人,哪里能说是‘麻烦’呢? 我病了不说,你病了也不说,谁都不知道,还有谁来心疼?” 温章到底年纪小些,又习惯了听温宴的话,也顾不上想这其中道理,只关心姐姐到底怎么个睡不好,又是怎么个难受法。 温宴被他问得心暖,应了以后病痛都不瞒着,这才安抚了温章。 姐弟俩一块用了甜瓜。 温宴听温章说了些踏秋趣事,虽然都是些细碎乐子,也能让姐弟俩笑容满面。 属于小孩子的欢乐,简单又纯粹,却也是最能让温宴觉得踏实又安心的。 这些都是前世长大后不良于行的温章力所不能及的。 温章还得做功课,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 岁娘送他出去,转头便与温宴道:“姑娘这是言行不一?” 温宴一怔,想转过来岁娘的意思,不由笑着睨她:“厉害了,调侃起我来了。” 岁娘也笑:“奴婢是关心您。” “我午间是做了梦,但不吓人,谈不上魇着,只是有些疲,”温宴想了想,道,“你一直陪着我,我哪怕没有说实话,你也能一眼看出来。 可阿章不同,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 他体谅我们,有事儿也不说,还不让身边伺候的人说,万一病了、难受了,我发现得迟了……” 上辈子就是如此。 起先只是一场寻常风寒,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会追悔莫及。 岁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神色颇为复杂。 温宴好奇地看着她。 黄嬷嬷扯了个笑容:“听说,顺平伯府来人了。” 温宴挑眉,这是上午才在自家地盘上冷嘲热讽了温家,下午追着上门来继续嘲? “说是来赔礼的,送来了一匣子的珠串花簪。”黄嬷嬷道。 岁娘的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白日里这么欺负二姑娘和四姑娘,这会儿又要赔礼?” 温宴拧眉:“祖母收下了吗?” “没收,”黄嬷嬷道,“老夫人客客气气把那赔礼的婆子给送走了。” 温宴放下了心。 不收便好。 要是桂老夫人“能屈能伸”、顺着台阶下了,那才麻烦了。 岁娘嘀咕着:“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止岁娘迷惑,桂老夫人都闹不明白。 “想一茬是一茬的,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还想让老婆子我感恩戴德?”桂老夫人越想越是生气,“这是欺我们侯府后继无人呐!” 何况,这颗甜枣,顺平伯府给的也心不诚。 今儿晾着温家姐妹的是季二姑娘,骂了她们的是季究,跑出来指桑骂槐诅咒桂老夫人的是伯夫人跟前的婆子。 若是真心要赔礼,哪怕伯夫人端架子不肯露面,起码也该是小伯爷夫人带着儿女登门,哪有随便一个婆子捧着盒匣子来的道理? 他们定安侯府,缺这么盒东西不成? 真真欺人太甚! 桂老夫人如此要脸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只是,老夫人也没有想到,更欺人的事儿还在后头。 第10章 打架 一场秋雨扫了最后一丝暑气。 雨停后,秋高气爽,正是舒坦时候。 温章捧着厚厚的书册往书阁去。 玉泉书院在江南一代颇有名气,先帝未迁都时,多的是勋贵子弟入学,待临安成了旧都,没有跟随北迁的世家依旧让子弟在此学习。 除了“打发”日子的,也有真正想做学问的,两拨人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先生们管得紧,也相安无事。 以温章的年纪,原是无法入学的。 可他开蒙早,根基实,又有灵气,既功课能跟得上,山长又念着夏太傅,便招他进学。 温章爱读书,课余帮着先生们整理书册。 他走到半途,却是被人拦住了。 温章从书册后偏出了脑袋,刚要开口,对上一双来者不善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就闭口了。 “你就是温章?”来人冷声问。 后头又过来两人,嬉嬉笑笑的:“除了温章,这书院里还有哪一颗豆芽菜。” 先前那人鄙夷地打量了两眼,道:“我还当你们温家去岁伤筋动骨,穷得叮当响了,原来还有余粮,那一匣子的好东西都看不上。” 温章哪知道那些事儿,道:“什么匣子?” “你回去告诉你姐姐,季家小公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趁着小公子还有耐心,她就该亲自到顺平伯府赔礼,”那人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让你祖母别再拿你那二姐来搪塞了,一而再再而三,丢人!” 温章生气了。 他是不知季究近日又弄出了什么事儿,但前回桂老夫人在伯夫人面前丢了面子,他是听说了一些的。 把对方这些话细细一品,其中事情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温宴是他嫡嫡亲的胞姐,温慧对他虽不热情,但也从无敌视打压,温章念书知礼,岂能听旁人如此贬低自家祖母和姐姐们。 “我们家送还匣子,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温章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季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又是个什么意思?” 那人是欺负温章小不点,没想到被小不点给反将一军,眼看着边上有人聚过来,不由恼羞成怒。 ………… 桂老夫人午觉歇得极好,整个人都精神奕奕,叫几个婆子打叶子牌,又让安氏作陪。 安氏迟疑着道:“老夫人,我就……” “公中少了你份例还是三郎没有给你私用银子?”桂老夫人扫了安氏一眼,“就是意思意思的事儿,婆子丫鬟的手都没有那么紧,你犹犹豫豫的,老婆子看着不高兴。” 安氏的脸白了白,哪里能再推托,便坐了下来。 玩了一个时辰,桂老夫人心情愉悦,见一婆子惊慌失措般进来,她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那婆子苦着脸道:“二爷、三爷受伤了,说是书院里跟人打架。” 安氏手里的牌全丢开了:“珉哥儿怎么会跟人打架?” 桂老夫人的笑容也全凝在了脸上。 别说温珉不会打架,温章也不是个打架的样子啊! 熙园里,温宴得了消息,忙赶到了长寿堂。 温珉和温章已经在了,温珉的胳膊青了,温章的嘴角肿了一块。 温宴的心提了起来:“身上还有哪儿伤着了?” 温章赶紧摇了摇头。 温宴的心又落下,松了一口气,他怕弟弟受伤,更怕他受重伤。 比起最初得知温章与人打架时的忧心,只是肿了嘴角,已经是万幸了。 安氏拿着膏药,小心翼翼地给温珉抹胳膊,听温珉痛得直抽气,她的眼眶全红了。 曹氏也闻讯来了,正给桂老夫人顺气:“您缓一缓,我们家的哥儿都是什么性情,我们自家人最知道,都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其中必然有故事,您先听他们说说。” 温章一张口就痛,没有办法说话。 温宴让他捂好帕子,转眼去看温珉。 桂老夫人也看了过来,道:“珉哥儿,你慢慢说,与谁打的架,又是为了什么?” 温珉问道:“祖母,动手的是曲浒,他们真不讲理。” 温宴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桂老夫人和曹氏是知道的。 顺平伯夫人娘家姓曲,季究出生时,伯府里没有差不多岁数的哥儿,伯夫人干脆从娘家接了几个孩子来给季究做玩伴。 伯夫人在府里说一不二,她能对娘家的孩子好,但她的眼珠子是季究,使得这几个曲家孩子对季究言听计从、吹嘘拍马,活脱脱的小跟班、狗腿子。 那日伯夫人做事没留余地,季究骂了温慧,偏又舍不下温宴,这才有了婆子送匣子赔礼的举动。 没想到,桂老夫人硬气了一回,连人带匣子送出府门了。 曲浒几个唯季究马首是瞻,温宴不露面,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同一个书院的温章身上。 今儿这一架,因此而来。 温章还口了,恼得曲浒动了手,温珉闻讯赶去,也挨了几下。 这也亏得是在书院里,先生、学子众多,一看状况不对,当即就拉开了。 若不然,只八岁的温章,和十二岁的温珉,对上十五六岁的曲家兄弟,还不知道得吃亏成什么样子! 桂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温家的姑娘,难道是给顺平伯府挑挑拣拣的? 看不上温慧,非要温宴,她们不应,却动手了! 这是想结亲还是结仇? 今儿欺负做弟弟的,明儿是不是要在大街上抢人了? 桂老夫人越想越生气,平日修养险些都成了空,千忍万忍,道:“他们曲家,根子里就烂了!掺和进了顺平伯府,季家也一代不如一代!” 骂归骂,转念再想,还不是自家势弱,受局势所迫。 要是他们定安侯府还如数代之前一般风光,她会让着顺平伯夫人那个老虔婆?! 安氏强忍着眼泪,背着身,没有叫桂老夫人看到。 温珉受伤,其实是“无妄之灾”。 可是,曲浒对着温章胡言乱语,她能说温章不该还口吗? 温珉见弟弟吃亏,挡在了温章前头,她能说儿子做错了吗? 正是因为都是应该的,都没有错,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才让安氏难受。 说直白些,自家站住了理,却没有站住势。 温宴的怒火不比长辈们少,她垂着眼做了几个深呼吸,道:“对方无状,你们替姐姐们出头,姐姐感激你们,尤其是谢谢珉哥儿,要不是你,章哥儿就不是只伤了嘴角了。” 温珉抬起头来,咧着嘴冲温宴笑了笑。 温宴也弯了弯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谢,道过了,她得跟季家人算账了。 第11章 戏台 温宴回了熙园,请黄嬷嬷准备两身爷们装扮:“我与岁娘各一套。” 黄嬷嬷没有追问,转头就去办了。 岁娘疑惑不已:“姑娘这是……” “我们去游湖。”温宴说道。 岁娘眼睛眨了又眨,等黄嬷嬷抱着衣裳回来,她都没有想明白,怎么这个当口上要去游湖了。 温宴没有着急解释,进里间换了装束。 再出来时,活脱脱一个少年郎。 温宴低头自己打量了一番,除了个子看着矮了些,其他倒也不差。 “姑娘……”岁娘咋舌。 “叫‘爷’。”温宴道。 声音一出,不止是岁娘,黄嬷嬷都愣了愣。 就那么两个字,不再是往常柔和婉转的音调,而是带了些沙哑,像极了这个岁数开始变声的少年。 温宴清了清嗓子,又略微调整了一下:“行了,今儿夜里跟爷出门游湖去。” 岁娘下意识地点头。 夜幕降临,温宴带着岁娘站在府墙下。 熙园在侯府的西北角,离主院远,行事方便极了。 岁娘望着墙头,道:“姑娘、不是,爷,您要翻出去?” “你不会翻?”温宴好笑地看着岁娘。 岁娘不屑地比划了一下高度:“比宫墙矮多了。” 温宴弯了弯眼。 岁娘与她自小作伴,陪她入宫,陪她遇变故,前世也陪着她回到京城,步步为营。 黄嬷嬷是入宫后惠妃娘娘拨给她的,教她和岁娘各种规矩,去年她回临安,嬷嬷也向惠妃开口,主动出宫来照顾她。 别看从前温宴陪伴成安公主,在人前乖巧和善,举手投足挑不出错来,等背着长辈和管教嬷嬷们,公主淘气,也没少做爬树、翻墙的“坏事儿”。 黄嬷嬷心知肚明,但只要不闹过了,她并不阻止,是温宴和公主在娘娘跟前最好的障眼法。 岁娘跟着温宴,也练就了翻墙的本事。 两人一番动作,再落地时,已经到了府外。 定安侯府虽是最后一代了,但起势早,在临安城占了个好地段,离西子湖并不远。 西子湖从不缺热闹,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 临近月半,眼下各处掌灯,湖上泛着花船,无论是观景吃酒、还是寻花问柳,岸边渡口使向湖中的舟船一艘接一艘地出发。 这渡口离顺平伯府也不远。 温宴虽然不认得曲家兄弟,对季究也就只知前世的那些荒唐事,但那些纨绔子弟左不过这些爱好,季究更是其中佼佼,她来渡口转转,十之八九能有收获。 温宴交代岁娘:“找个哑巴船夫。” 湖上讨生活的,什么人都有,客人们为了方便、安心,长久下来,也就冒出了不少哑巴来行船。 都是为了一口饭,哪怕听见什么,也都拿“依依呀呀”搪塞,断不会吐露,坏了自家口碑,绝了生计。 岁娘让船夫等在水边。 温宴等了会儿,在渡口发现了季究一行人。 季究和曲家兄弟跋扈惯了,哪可能依次登船,小厮们挤在最前头,让自家的船靠过来,伺候爷们上去。 如此显眼,季究虽和数年后的模样还有些差异,温宴还是把人认出来了。 那厢船只往湖中去,这厢,温宴带着岁娘跳上了小船。 “船家,跟上前头那艘。”温宴开口。 船夫打量着温宴。 温宴会意:“你看小爷我像是能两个人打一艘船的吗?不会惹麻烦的,你只管跟上。” 船夫憨憨笑了笑,他的船小,不算稳当,少年人不走渡口台阶,直接从水边往船上跳,这要没点儿本事,怕是已经晃到水里去了,可下盘稳不表示能干架,前头那船大,上头人不少,按说,只要没有发昏是不至于冲上去找打的。 这么一想,船夫点头,划桨跟上。 岸边船多,渐渐驶得远了,四周的船也就少了。 远远的,能听见丝竹歌声。 温宴坐在船头,看着季究等人坐着的船只。 原想着,怕是要跟上三五天,才能把那些人的声音都分清楚,没想到她运气极好,那几位嚣张又霸道,吃了几盏酒,声音越来越高,温宴又跟在下风处,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天就能有收获,这让温宴愉悦了些,连带着听曲家兄弟吹捧季究,直言骂她不识抬举都没有那么生气了。 亥初,温宴打道回府,约了船家明日再来。 黄嬷嬷还候着,见两人平安回来,笑着问湖上景致。 岁娘嬉笑着答了几句,转头一看,温宴抱着黑猫,凑在猫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说话。 “您与黑檀儿说什么?”岁娘问道,“它能听得懂?” 这猫一身黑,照岁娘的说法,就是一堆黑炭,可到底还得文雅些,便改了个字。 “我让它给我抓几只耗子来,要活的,”温宴拍了拍黑檀儿的背,“它听得懂。” 岁娘不信,凑过来要逗它。 黑檀儿跳下了地,扭头瞥了岁娘一眼,舔了舔爪子,昂头挺胸地走了,留下岁娘气鼓鼓跺脚。 “还与它置气?”温宴冲着岁娘直笑,“我也该歇了,明儿晚上再叫你看一出好戏。” 岁娘被温宴说得心痒痒的,偏偏自家姑娘吊人胃口,她只能带着一肚子好奇过夜。 翌日下午,温宴取了一张银票给岁娘,仔细交代了一番。 岁娘心疼万分,她们现在可不宽裕,姑娘这是下血本了! 她得把事情办妥了,不能白花了银子。 又到夜幕时,温宴换上男装,翻墙出府。 温宴手里提着一物,用黑布蒙着,看不出其中是什么。 岁娘道:“爷,奴才来提吧。” “一只笼子,关了三只活耗子,你要提?”温宴问。 岁娘的脖子冷汗直冒,连连摇头,她怕呀。 没看出来,那黑檀儿真是只成了精的,不止听懂了,还真抓来了。 渡口依旧热闹,温宴登了小船,等了一刻钟,岁娘过来了。 “骗着了?”温宴问。 岁娘答道:“可好骗了,奴才让他看了看耳洞,他就信了,乐颠颠地把跟班都甩了,上了我们安排好的船。爷,我们把季究骗上那船是要做什么?总不能是光耍他一回,让他跑个空吧?还是要拿耗子吓他?” “别急,”温宴示意船家出发,不远不近跟在那船后头,与岁娘道,“戏台才搭好,你只等着看吧。” 第12章 声音 夜风有些凉。 季究心热,也不觉得冷,只催着那船夫快些。 这船夫也是个哑巴,手上忙乎了一阵,将小舟靠到了另一艘花船旁。 很快,花船上的人架好了木板,扶着季究登了上去。 哑巴船夫把赏银收好,再不多看一眼,摇着浆离开了。 他做多了这样的生意。 不管是男女私会,还是官商往来,若不想招人眼,就会各自寻小舟,到湖中再换,回头约好时辰再来接人。 只是他今夜的这位客人,没有约回程。 季究站在甲板上,一面整理衣摆,一面看了眼花船。 这船不算大,布置倒也不差,船舱四周纱幔层层,随风浮动,没有多点灯笼,影影绰绰的,独有一番味道。 里头已经温了酒,一股子酒香气扑鼻而来。 季究问道:“是温姑娘安排的船吧?她来了吗?” “是,”小厮点头,“公子先入舱饮几盏热酒,姑娘待会儿就该到了。” 季究再一次确定了是“温三姑娘”之后,满意了。 美人相邀,虽是迟了,季究倒也没有猴急。 他让船娘随意唱了几首曲子,一面品着酒,一面想温宴。 温宴可真是漂亮,只马车上那么一眼,那双眼睛就落在了他的心上,勾人得紧。 以前的公主伴读也好,如今失了父母的守孝姑娘也罢,季究半点儿不在乎。 他就是看上了温宴那张脸,那双眼。 季究越想越是心热! 他就说呢,以他们顺平伯府在临安城的风光,怎么会有姑娘家不心动呢? 根本就是定安侯夫人那个老太婆在中间胡搅蛮缠。 又想攀他们季家好处,又不老老实实把温宴送上,拿一个歪瓜裂枣来搪塞他! 这是欺负温宴没了爹娘! 好在温宴是个机灵的,晓得让丫鬟悄悄来寻他,约他来这船上一会。 若是那小勾人精懂事,他也不是不可以帮她出气,给老太婆和歪瓜裂枣们一点厉害瞧瞧! 季究又饮了一盏酒,酒气上了脸,人也急了些,问那船娘道:“温姑娘怎么还没有来?你这船是不是走了一段了?不在原来的地方,温姑娘找不着了怎么办?” 船娘忙道:“船是依着姑娘安排的路线行的,公子再等等,今儿月色好,渡口上繁忙,姑娘许是耽搁了。” 季究一挥手,打发了船娘,自己喝闷酒,心想,来得这么迟,一会儿定要让温宴罚酒三杯! 又是一壶酒下肚,季究终是不耐烦了,站起身来,想撩开纱幔往湖面看。 才刚伸了手,他就听见了几声嗤笑。 曲浒? 他怎么好像在其中听见了曲浒的声音? 花船的上风处,停了一艘小船,船头没有挂灯,很不显眼。 温宴就坐在船中,静静观察着船舱里的动静。 直到季究耐不住了,温宴才发出了声音,她笑了声。 笑得和她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同。 岁娘看了过来,而自家姑娘一开口又让她惊讶不已。 这也不是姑娘扮男子时装出来的少年音色呀…… 温宴示意岁娘莫要出声,自顾自往下讲。 “看看看看,那个傻子还真以为是美人相约呢!这么会儿工夫,怕是做了好一场春秋大梦。” “哪来的‘秋’啊!我就说他是个草包,我找个小丫头骗了一句,他屁颠屁颠上当了!”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这临安城有他能说话的份?” “就是!不是看在姑祖母的份上,谁奉承他呀!” “别这么说嘛,这傻子要是不傻,我们哥几个还怎么发达呀?他把这帐算到温家头上,我们再去把温家那两小子打一顿,帮他出个气,不又是……对吧!” “你们让让、让让,我也来看看这傻子的傻样!” 温宴面不改色,三四种不同的声音就这么从她的口中出来,变化自如。 这是她前世学来的本事,她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宫中生活,对她不难,但在夹缝中替家人报仇、平反,哪怕是背靠着霍太妃,自己没有一点儿能耐是做不到的。 她的拳脚只够翻墙,岐黄也就懂些皮毛,机缘巧合遇上一位精通此道的高人,便苦学了一番。 不得不说,拿来套话、拱火,算是个不错的手段了。 昨儿跟着花船听了半宿,就是为了分清曲家兄弟们的声音。 果然,温宴的模仿让花船上的季究暴跳如雷。 他一把撩了纱幔,对着湖面张望,想看看这些人藏在何处看他笑话:“给爷滚出来!敢给爷挖坑,爷不抽死你们!” “让你们声音这么大!被他发现了,快回大船上去!”温宴的声音里露了几分急切,一面说,一面示意船夫划桨。 于是,季究就看着一艘小船驶离,他够不着,只能跳脚。 此厢动静把船娘和小厮都引来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季究。 季究气得一脚踢翻了几子,指着越行越远的小船,道:“追上去!给爷把它撞翻了!” 船娘花容失色,小厮唯唯诺诺,依言交代船夫行船,却是不敢真的去撞。 驶离了这一片湖面,各种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花船不比小船灵活,季究只能看着前头那只在船只间穿梭,而后消失不见,气得他酒气冲脑,越发控制不住。 他指挥着把船靠到了平素他们游玩的花船旁,催着那厢小厮们架了木板,怒气汹汹走了上去。 曲家兄弟正在其中吃酒,听闻季究来了,赶紧迎出来。 曲浒走在最前,笑着道:“不是美人相约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季究头皮都气麻了,抬脚就往曲浒肚子上踹:“叫你们坑爷!一群废物!吃我季家的喝我季家的,还敢坑爷!” 曲浒毫无防备,被踢得连退了几步,愕然看着季究:“谁坑你了?动手做什么?” 季究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一拳头往曲浒脸上打去…… 船上立刻就乱套了。 两方都是一身酒气,你来我往,小厮们劝架又不敢用力拉,忽然间噗通一声,混乱之中也不知道哪个掉下了水。 如火上浇油,更热闹了。 小船悄悄靠近花船,岁娘探着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没有诓她,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啊! 温宴看了眼笼子,又看了眼前头闹剧——这耗子还丢不丢呢? 第13章 退场 温宴原以为,动嘴就差不多了,毕竟,曲家兄弟哪里敢和季究动手,她趁着他们打嘴架时丢出几只耗子,添个彩头。 季究很怕耗子,前世曾在京中闹出过大笑话,温宴也有所耳闻。 只是,酒可真是个比计划之中还要厉害的“好东西”。 温宴用酒让季究失去判断,怒气冲天,而曲家兄弟也因为酒,壮了胆子。 他们打起来了。 温宴又看了眼笼子,唔,还是丢吧。 毕竟,抓都抓了。 黑檀儿格外懂事,抓来的耗子又肥又大。 她今生让黑檀儿办的头一件事情呢,不派上用场,黑檀儿不就白辛苦了。 这么一想,温宴掀开了黑布,笼子里困着三只耗子,她特意弄得很挤,叫它们连转身都难。 耗子最初的闹腾劲儿过了,这会儿显得奄奄的。 温宴抽出匕首来,控制力道,在竹笼子上划了几下,而后,迅速扬手一抛,连鼠带笼子丢到了花船上。 为了让耗子在这时候顺利出笼,笼子并不算特别坚固,又添了那么几个划口,很快就散了。 耗子吱吱叫着,摔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往黑暗角落处躲,傻乎乎在甲板上冲了起来。 温宴扯着嗓子,惊呼道:“有耗子,好大的耗子啊——” 岁娘正聚精会神等着耗子大显神威,突然间被温宴吓了一跳,连连拍着胸口。 而花船上,东一拳西一脚的季究愣了愣。 闹哄哄的,又挤作一团,季究不知道耗子在哪里,但他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都离爷远一点!” 曲家兄弟此刻不会听他的,小厮们左挡右挡的,一时也散不开。 花船上一大半的人都挤在了一处,混乱之中,还真有人看到了大耗子,尖声大叫。 季究被叫得脑袋都要炸开了,仿佛那耗子已经顺着他的裤腿衣摆爬上了他的身,很快就要一爪子按在他的脖子上,牙齿对着耳朵咬下去…… 恐惧之下,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季究撞开了人,直直从船上跳了下去。 噗通…… 船上的人呆住了,仿佛是被夜风吹散了满头酒气,顷刻间,所有人都回过神来。 曲浒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季究,吞了口唾沫,转头恶狠狠对着小厮道:“赶紧下水救人!” 说完,曲浒沉着脸,也跳下了水。 “一个、两个、三个……”岁娘一面数一面咋舌,“四个、五个……这是下饺子呢!还都是自个儿往水里跳的。” 温宴道:“只那位湿漉漉地从水里捞起来,他们谁都不能跟府里交待,可不得一块跳嘛。” 虽然,跳了,也不见得能交代。 毕竟,季究身上还有他们豪迈的拳头印子。 这厢水面闹腾,不远处的船只眼看着要靠过来,温宴让船夫悄悄驶离。 气出过了,该退场了。 万一叫人抓个正着,那就亏了。 岁娘依依不舍,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了视线。 小船靠岸,岁娘塞了赏钱给船夫。 船夫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敢算计顺平伯府的人,眼前这一对主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身份。 尤其是这俊俏郎君,一开口学好些人说话,若不是他就在边上,哪里会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哑巴,什么都不说才是正途。 途径渡口,这里一切如常,显然湖中有人落水的事儿还未传到这里。 温宴回到熙园。 岁娘抱着黑檀儿好一通夸奖。 黑檀儿眼皮子都懒得抬。 “明儿给你弄条鱼来。”岁娘道。 黑檀儿这才扬起脖子,咕噜了声,以示满意。 岁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黑猫真是成了精了。 温宴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地往长寿堂去。 桂老夫人让温宴落下,转头问曹氏道:“二郎今儿不是休沐吗?怎么一大早又往衙门去了?” 曹氏的丈夫,也就是温宴的二叔父温子甫入仕多年,任临安同知。 正五品,不算高,但临安是旧都,当地官员还是很气派的。 一听这问题,曹氏险些没有压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昨儿夜里,季家那究哥儿和曲家兄弟游湖,自家人打起来了,全落了水。顺平伯夫人气得不行,说要把娘家那几个侄孙儿关大牢里,老爷就去衙门了。” 桂老夫人眉梢一扬,很是惊讶。 温宴也装作吃惊,道:“多行不义!” 桂老夫人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端住了:“我们定安侯府该以顺平伯府为戒。” 坐在的纷纷应下。 到底是在顺平伯府那儿吃了几次亏,温家上下,哪怕不落井下石,也想看一场热闹。 曹氏摸透了桂老夫人心意,自然不叫她老人家出面,让身边的胡嬷嬷去渡口打听,想知道那几个混账小子上岸时是怎么一个狼狈样子,回头好说给老夫人听。 只是打听着打听着,竟是隐隐有些怪异了。 尤其是,胡嬷嬷为图方便,出入都走的西北角门,门房与她嘀咕,说是白天有顺平伯府的人来问,府里姑娘昨儿可有从西北门出去的。 “门房上自是说没有,也的确是没有,”胡嬷嬷禀道,“只是不懂伯府为何有这么一问。” 曹氏也弄不明白,道:“我们家姑娘出入,还得报给他们家不成?手伸的这么长!什么破毛病!” 傍晚时分,温子甫回来,曹氏才知道这问题来由。 原来,顺平伯夫人坚持要关曲家兄弟,他们临安府却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人下狱。 曲浒说没有找人算计季究,季究道真有那么一个扮男装的丫鬟来传话,衙门只能去找“约定相会”的花船。 船娘依着印象画了“温三姑娘丫鬟”的画像。 衙门里不就得对着画像寻人了嘛。 温子甫把画像给桂老夫人和曹氏看:“我当然是骂他们信口开河,可是,母亲、夫人,你们看看,这好像真的是宴姐儿身边那小丫鬟。” 曹氏看得认真,在像与不像之间来回纠结。 桂老夫人只扫了一眼,冷哼了声:“哪里像了?两只眼睛一张嘴,这个岁数的小丫鬟,但凡容貌上没有特别之处的,着男装,不都是这么一个样?” 话音落下,曹氏把那个将将要出口的“像”字给咽了回去,坚定地道:“老夫人说得对!” 第14章 小题大做 熙园里,温宴正和岁娘在天井里喂黑檀儿吃鱼。 一条手掌长度的小梅鱼,黑檀儿吃得一口不剩,还冲两人直叫唤。 岁娘道:“没了,就一条。” 黑檀儿舔了舔爪子,很是不高兴地叫了声。 岁娘啼笑皆非:“老夫人喜欢,三老爷才让人从明州海边新鲜送来的,若不是这条焉了,哪里能从厨房里讨来。” 也不知道黑檀儿听进去没有,一挥尾巴跳墙走了。 黄嬷嬷看得直笑,余光瞧见一丫鬟在门边探头探脑的,便问:“什么事儿呀?” 小丫鬟赶紧笑着答道:“二老爷回府了,请三姑娘和岁娘姐姐去长寿堂一趟。” 黄嬷嬷道:“二老爷今儿不是去顺平伯府办几个公子哥打架的案子了吗?怎的要寻我们姑娘?还要找岁娘?” 小丫鬟哪知来龙去脉,便答不上来,只能看向温宴。 温宴站起身,道:“既寻我,我洗个手就去。” 岁娘伺候温宴净手,压着声儿问:“莫不是走漏了消息?” “怕什么?”温宴轻笑,“我不认,你不认,二叔父还能把我们俩押到衙门里去?” 哪怕温子甫要这么做,桂老夫人也断断不会答应。 老夫人可不丢这个人。 温宴带着岁娘和黄嬷嬷一块到了长寿堂,乖巧给长辈问了安。 温子甫先前不可能对一丫鬟目不转睛地看,因而也就只有一个浅显印象,刚才被老夫人和曹氏质疑,就当是自家记错了,这会儿再细看岁娘模样…… 和画像上还真有那么点像。 “宴姐儿,案子一步步办,叔父官职在身,不得不问几句,是与不是,你只管说,都是自家人,必定向着你。”温子甫和气着道。 温宴笑了笑,双眼弯弯:“身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宴姐儿是懂的。” 温子甫摸了摸胡子。 他本就恼伯府,要问话的又是自家晚辈,心从最初就是偏的,见温宴如此懂事乖顺,越发觉得是季家泼脏水! 外头不知道,他们温家难道不清楚吗? 季究那纨绔臭小子看上了温宴,甚至为此打了温章和温珉呢! 温子甫问话问得清风和煦,温宴答得规矩得体,岁娘在宫中多年,应对进退都有一套。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知情,不晓得,从未出过门。 西北角门上的门房婆子也被叫了来,她的册子上,这几日间的出入记得明明白白,别说是熙园了,温慧、温婧身边的人也没有从她眼前出入。 曹氏又使人去其余几处门房问了一遍,都是一样的答案。 桂老夫人等他们问答完,道:“二郎这下该放心了,他们伯府什么混账事儿都别想赖着我们。” 温子甫颔首,老夫人说得对,这个岁数的小丫鬟扮男装,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正要说几句,外头有婆子来传话,说是衙门里来人,请二老爷带着三姑娘并岁娘一道去顺平伯府,当面说说明白。 此话一出,温子甫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就消失了。 “为何要宴姐儿过去伯府?这是什么道理?”曹氏还没有转过味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余光瞥见桂老夫人阴沉的脸色,她缩了缩脖子。 “我不去,”温宴靠着桂老夫人,娇娇道,“前回请我,我没有去,这回换了这等法子了?往后谁家想见我,也别递什么帖子定什么宴席了,往衙门里递个状纸,无凭无据的诬告,我就得老老实实出面。” 温宴的话是火烧浇油,桂老夫人越发气了,难得说了重话:“说白了,不就是欺我们侯府日薄西山吗?二郎,我们宴姐儿不去!你们李知府要捧顺平伯府的臭脚,老婆子可不惯着!” 温子甫也憋着气。 原本,长兄为夏太傅的乘龙快婿,虽远在京城,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衙门上下,对温子甫很是客气。 去岁变故之后,虽没有影响他的官职,但多少还是有些不便之处。 温子甫处处忍让,可这回若是再忍,毫无证据的状况下让温宴去顺平伯府对质,那以后随便什么猫啊狗啊都能欺到他头上来了。 他与桂老夫人商量了几句,让传话的婆子去告诉衙门来的人。 想认人,顺平伯府自己递帖子到定安侯府来,衙门可以陪着,但也不用大张旗鼓。 毕竟喊着要把人关大牢的、要被关进大牢的,都不姓温! 话扔出去了,温子甫又好生宽慰了桂老夫人一番。 他本想着顺平伯府里胡搅蛮缠的那一位老夫人不会答应,明后日少不得再扯皮,没想到,小伯爷夫人竟然踩着夜色来了。 桂老夫人让温宴进了碧纱橱,这等事情,小姑娘家家的,不用出面,而后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来人。 “先是大清早,后是大晚上的,”桂老夫人笑了笑,“我们两家今日的关系,可不比从前了呀。” 小伯爷夫人尴尬极了,只能硬着头皮先扯几句场面话。 她的身边站着一马脸婆子,正是那天在温慧姐妹跟前咒骂桂老夫人的那位。 “我们登门来,老夫人让三姑娘避而不见,这不妥当吧?”马脸婆子道。 桂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压根不理那婆子,只与小伯爷夫人说话:“究哥儿他们落水,老婆子也挺担心的,听说是好端端就在船上打起来了。 我们二郎说,究哥儿跟衙门讲,听到了曲家哥儿们的声音,这才晓得自己被骗了。 年轻哥儿,气盛,说动手就动手,搁你们府上不也是挺寻常的事儿嘛,怎的就非往我们府里扯? 别人说自己是宴姐儿的丫鬟,就是了?” 一面说,桂老夫人一面给曹氏打了个眼色。 曹氏会意,接了话茬:“来都来了,没点儿进展,总是不行的,这样,我把姐儿身边伺候的人叫来,你且看看。” 小伯爷夫人讪讪,如坐针毡。 别看桂老夫人含笑说话,可那句“挺寻常的事儿”明明白白指向了曲浒对温章兄弟动手,没留半点颜面。 她听出来了,却没有办法。 自家婆母折腾了一天,对策改了又改。 先是坚信曲家兄弟算计,要把人关进大牢,后来又转变成曲家无辜,这其中必然是温宴挑事。 等温子甫离开衙门,伯夫人计上心头。 的确是温宴约了季究私会,只是阴差阳错没有成,季究听到的动静全是酒后糊涂,当不得真。 总之,这两个孩子有私情,私相授受,温家还是老老实实应下这门亲事吧。 小伯爷夫人不赞同这等缺德手段,可宝贝儿子闹着,不讲理的婆母也闹着…… 她正想着要如何开这个口,岁娘和黄嬷嬷就进来了。 马脸婆子一见岁娘,张口道:“就是这臭丫头!” 岁娘眼珠子一转:“这位妈妈,你是做花船租赁营生的吗?你不收银子,不安排花船,你怎知去付钱的是我还不是我?” 马脸婆子气得浑身直抖。 好啊,这小丫头片子骂她是个老鸨妈! 黄嬷嬷把岁娘挡在身后,一本正经道:“门房上清清楚楚的,我们姑娘和这小丫鬟,昨儿都没有出门。” 马脸婆子道:“府上的门房当然向着主子了,再说,没有走门,谁知道有没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黄嬷嬷就已经“呸”了出来。 “有没有翻墙?”黄嬷嬷难以置信般说道,“公主跟前的伴读,能翻墙?你这不是说笑话吗?你们、你们这不单单是诬蔑我们姑娘,你们是在诬蔑公主!” 马脸婆子的脸色被如此小题大做的发挥弄得格外精彩。 曹氏拿帕子掩住了嘴,双眼冒光。 哇哦! 她想给黄嬷嬷鼓掌了! 第15章 又是一坑 温宴会不会翻墙,曹氏不知道,但她知道,黄嬷嬷这张嘴更厉害。 如此掷地有声,如此义正辞严! 黄嬷嬷挖好了坑,等马脸婆子上当往其中一跳,立刻提着棍棒追上,噼里啪啦一阵打。 而她脸上神情,也配合着发挥,从正直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迅速转为愤怒…… 啧! 桂老夫人说,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仆。 搁温宴身上,那是有什么样的教养嬷嬷就有什么样的姑娘呀。 黄嬷嬷教温宴的不止是礼数,还有演戏吧? 曹氏心里正热闹着,余光瞥见桂老夫人扫她,她赶紧收敛了,把眼中的激动之情全掩盖住。 怪她,修行不到家。 幸灾乐祸怎么能叫人看出来呢? 回头还得跟黄嬷嬷取取经,自家也添些本事。 黄嬷嬷应对漂亮,让本就硬着头皮出面的小伯爷夫人越发进退两难。 小伯爷夫人暗叹了一口气。 温家不承认温宴出过门、与季究相约,渡口也无人能证明见过她,伯夫人倒打一耙的计策是无法成功的。 这事情的结症,原就不在温宴有没有翻墙上。 偏马脸婆子不小心,一脚踩在了坑中。 只是,小伯爷夫人既然来了,没有几句话就回去的理。 她若有半点儿的不尽心,回头叫婆子告到伯夫人那儿…… 思及此处,小伯爷夫人只好道:“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老夫人、同知大人、夫人,你们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也没有其他衙门里的人在,委实没有那么严肃。 不如请三姑娘过来,把状况说一说。 在这长寿堂里,还能叫姑娘吃亏了不成?” 桂老夫人眯了眯眼。 小伯爷夫人的姿态一退再退,他们若坚持不让温宴出现,反倒是显得心虚了一样。 若是以往,桂老夫人哈哈一笑,场面话说几句,还就真让温宴从碧纱橱里出来,主客相宜了,可今儿不行。 今儿,她正生气! 很生气! 她也是要面子的! 桂老夫人微微偏转头,不表态,当作没有听见。 温子甫摸了摸胡子,也不说话。 曹氏见老夫人和丈夫如此,更不会自作主张。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小伯爷夫人被晾着了。 干干笑了声,她正想打圆场,却听见了一声咕哝。 岁娘站在黄嬷嬷身后,小嘴儿巴巴:“没凭没据找上门,还说不叫姑娘吃亏……” “这小丫鬟是个什么规矩?”马脸婆子听见了,张口就骂,“轮到你说话了吗?” 这声音一出,小伯爷夫人的心霎时间凉了大半——完了,又是一坑! 马脸婆子真是平日里在伯府里跋扈惯了,先前吃了一亏,就想立刻找回场子。 可婆子也不想想,温宴在宫中多年,身边的嬷嬷和丫鬟难道就不是了? 丫鬟看着年轻,却不是愣头青,在没有轮到她的时候恰巧开口,还是不轻不重恰巧让她们听得清楚的音量…… 这不是坑又是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黄嬷嬷又跳起来了。 身板笔直,双眼含怒,她厉声道:“规矩?这是定安侯府,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顺平伯府的人来教规矩?管得也未免太宽了些!” “你——”马脸婆子抬起手指着黄嬷嬷。 黄嬷嬷上前一步,啪得把婆子的手打了下去:“我十二岁进宫,去年五十四岁出宫,在宫中四十二年,经先帝、今上两朝,从没有见过越俎代庖还理直气壮的规矩! 说起来,先帝未曾迁都之前,顺平伯夫人曾入宫,到贵人跟前问安行礼,也是学过些基本的规矩、礼数的。 怎么几十年过去了,挪到你们顺平伯府里头,就生生多出了这么多的变化? 贵府的规矩,可比宫里都重了呢!” 小伯爷夫人捂了捂胸口。 一模一样,跟刚刚一模一样! 挖坑、追打、拔高,一连串的动作,全是一个套路。 偏偏,马脸婆子就是上当了。 小伯爷夫人粉饰太平着把前头那个坑给略过,没有给温家继续发挥的机会,马脸婆子后脚又主动把“高大上”的罪名戴在了脑袋上…… 摊上这么一个“帮手”,小伯爷夫人真是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小伯爷夫人不得不起身告辞。 再待下去,天知道旧瓶里又会倒出什么样的新酒来。 曹氏含笑起身,依照桂老夫人的交代,送客人离开。 目送马车出门,她转身返回,走到静处,身边除了自己的丫鬟外再无他人,这才抖着肩膀笑了一通。 笑够了,曹氏端正了神色,回到长寿堂。 温宴已经从碧纱橱里出来了,就坐在桂老夫人身边,而大显身手的黄嬷嬷与岁娘已然退出去了。 见曹氏进来,温宴甜甜唤了声“二叔母”。 曹氏坐下,道:“宴姐儿只管放心,那等胡搅蛮缠的人家,别想给你泼脏水!” 温宴双眼弯弯,笑得格外乖巧:“他们顺平伯府欺负弟弟们,动手打人,没有赔礼也没有道歉,这回的事儿,也是恶有恶报。 城里都晓得他们家打架、落水,还要闹上公堂,定是舍不开脸面,才想拉我们下水。 真真是恶毒心肠呢! 有祖母、叔父、婶娘在,宴姐儿一点也不担心的。” 桂老夫人抿着笑,一听这话,视线落在温宴交叠的双手上,心念一动,道:“二郎辛苦了一天,你们先回吧,宴姐儿陪老婆子用饭就好。” 温子甫应下,曹氏跟着退出去,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 她光顾着得意,都忘了弄明白,温宴有没有翻墙了。 桂老夫人握着温宴的手,笑眯眯问:“恶有恶报?” “若不是恶有恶报……”温宴很是大方,“祖母,您也觉得宴姐儿会翻墙吗?” 桂老夫人哈哈大笑。 不会才有鬼!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活了几十年,就不信这个“巧”字! 翻墙、设计、成事,对方寻上本来,黄嬷嬷和岁娘也是能说能打,不吃一点儿亏。 甚好! 若没有这样的能耐,还能指望她嫁与霍以骁之后给定安侯府谋前路吗? 甚好! 温宴也笑,她就是得让桂老夫人知道,她有本事、有算计,老夫人对她的期望越高,她行事才越方便。 等时机到了,她顺利回京。 京城是个大舞台,适合她的黄嬷嬷。 这儿还是小了些,屈才了! 第16章 明示了 小伯爷夫人铩羽而归,衙门里的案子却必须办完整。 温子甫叫温宴和黄嬷嬷的话打开了思路,底气十足,半步不让。 我们家姑娘没有出过门,你敢提翻墙,你不敬公主、不敬娘娘! 渡口上人来人往,顺平伯府丢人,凭什么要拉扯我们侯府? 怎么着? 祸水东引了,全临安城就不笑话季究和几个表兄弟打架,一群落汤鸡从西湖里被捞出来了吗? 说白了,一个纨绔子,垂涎我们家的姑娘。 鸿门宴没有成效,就在书院打人,我们不与他家计较,他们竟胡扯上了,让姑娘要么吃官司,要么顺从进门。 这是何等不要脸! 跟地主家的儿子强抢民女的戏码,无甚区别! 若不是温家还有一块匾,还有我温子甫在临安衙门里做事,岂不是要让他们奸计得逞了? 指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都不要想! 定安侯府断不会让顺平伯府再得寸进尺! 想掰扯案子,来来来,我先把曲浒兄弟打温章、温珉的状纸给递上来,这可是人证、物证俱全的! 温子甫难得强势,把一群同僚震得说不出话来。 李知府把温子甫请进了书房,搓着手、长叹了一口气:“你给我交个底,府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好有个说辞应对伯府,免得事情办坏了,两头为难。” 温子甫道:“他们表兄弟打架,不该牵扯我们府里。” 李知府奇道:“你可别诓我,原本想与伯府结亲的是你们温家吧? 还是说,侄女不比女儿,侄女攀上季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老弟,听我一句,你那侄女是烫手山芋,父母都是入狱而亡,将来难说亲呢。 府里不多这么一双筷子,但留来留去留成仇,伯府与你们也是‘门户相当’,不如就此应了……” 温子甫冷笑了一声,心说李知府要么就是收季家银子了,要么就是和稀泥,不愿和伯夫人胡搅蛮缠扯皮,想赶紧结案。 可是,凭什么? 以前是以前,桂老夫人都改主意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肯定也跟着改。 而且,曹氏与他推断,老夫人胸有成竹,温宴的将来必定有保证。 思及此处,温子甫便道:“我家无论哪个姑娘都不应,大人与其劝解我,不如好好与伯府商议。 这么简单的案子,若拖上半月一月的,等巡按大人到了,怕是不好交代。 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霍太妃的亲侄儿,那位霍怀定大人可不好应付。 有传言说,他已经南下了。” 李知府的脸白了白,温子甫这是在暗示他“小心点”!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子甫又说道:“告曲浒兄弟大人的状纸,我先收着,还有公务要办,大人,我先出去了。” 扔下这句话,温子甫大摇大摆往外走。 李知府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恼得跺了跺脚。 明示了! 居然明示了! 如果季究落水的结果不能让定安侯府满意,温子甫就把状纸往巡按的钦差跟前送! 等钦差问为何压了这么久才告…… 那当然是知府与季家勾结相护了。 连同知都得向钦差求助,临安城的老百姓岂不是越发水深火热? 李知府打了个寒颤。 一边是“地头蛇”顺平伯府,一边是手持尚方剑的巡按御史,他得走一步想三步,不,起码五步。 衙门里的一番争执,定安侯府并不知道。 曹氏带着满肚子的好奇,一面与温宴保证家里不会叫她吃亏,一面想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宴对桂老夫人“坦诚”,对曹氏则是一个接一个的马虎眼。 曹氏心痒极了,偏又撬不开温宴的嘴,只能遗憾作罢。 其实这府里,又岂止只曹氏一人好奇? 有胆大的婆子悄悄开了局,押季究他们打架到底与温宴有没有关系。 有说三姑娘温婉柔顺,便是因气愤而有心,应该也没有办法做到;亦有说宫里能人多,也许我们姑娘也有独特之处。 曹氏不好出面,让胡嬷嬷打发了个小丫鬟去探消息,结果都是瞎猜的,没有点儿实证。 温珉虽然在温章口中没有问出结果,但心里认定是温宴替他们出气报仇,暗自感激不已。 等去了书院,他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温章。 他得保护好弟弟,谁知道曲家那几个会不会狗急跳墙。 又过了两日。 清晨请安时,温宴在长寿堂见到了温子览。 温子览在明州任职,虽与临安同处江南地界,但日常往来也无法似温子甫一般方便。 一月三次的旬假,全攒一块,才能稍显宽裕。 温宴回府后,这是第一次见温子览。 她上前问安,温子览和善着问了几句,但温宴看出来了,自己的到来打断了叔父与祖母议事。 正好,温宴也想躲懒,待礼数周全了,便不与桂老夫人祖孙情深,想回熙园逗黑檀儿去,没想到老夫人不放她走,一定要留她说话。 温宴只好暂且坐下。 温子览脸上露了尴尬,安氏在一旁亦是透出了几分手足无措。 温宴看在眼里,心里“哦”了一声:这母子俩谈得不顺,老夫人拿自个儿当挡箭牌呢! 当就当吧。 桂老夫人替她把顺平伯府打回去了。 她也就勉为其难,礼尚往来一下。 总归是坐端正、笑温婉,左耳进、右耳出,温宴对这套太有经验了,一点也不辛苦。 桂老夫人就喜欢温宴“懂事”,她靠着引枕,笑眯眯与温子览道:“你们夫妻一个在临安、一个在明州,常年聚少离多,我也很不忍心。 可我身边缺不了她,她若不在,我实在是吃喝都不习惯。 那话怎么说的,三郎媳妇,你帮我想想。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后头还有什么来着……” 安氏闻言一愣,老夫人突然发问,她紧张之下,脑袋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看向温子览。 温子览忙接了话过去:“‘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母亲,您……” “你打住!”桂老夫人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弟子规》如此浅显,你媳妇难道背不全吗?你急着开什么口,打断她思路! 你也就背书厉害,什么‘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什么‘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 你媳妇背得是不够流利,但做得好,每个字都落到实处去了。” 安氏垂着头咬住了唇。 温子览叹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是儿子不孝。” 桂老夫人伸出手指,按在了安氏的手背上:“知道你公务在身,有你媳妇在,一样的。” 温宴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会儿也明白了。 温子览想接安氏去任上,老夫人不放人,还“有理有据”。 果然,要有比较,才有差距。 桂老夫人比顺平伯府那位胡搅蛮缠的伯夫人,可厉害多了。 第17章 银子呢? 桂老夫人念几句《弟子规》,就把温子览压住了。 安氏偏转过头去,温宴看得清楚,三婶娘的手指用劲,似是在忍耐着情绪。 桂老夫人敲了棒子,想了想,又给了颗甜枣:“老婆子三个儿媳妇,最得缘的就是三郎媳妇了,一会儿见不着人,我就浑身不舒坦。三郎,你媳妇最懂我,不用细细交代她,就让我舒心极了。” 安氏的肩膀都微微颤了起来。 温子览道:“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气。” 桂老夫人拍了拍温宴的手,又与温子览道:“还有一桩呢。 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儿孙在跟前,心里才踏实。 你看看宴姐儿和章哥儿,自小跟他们爹娘生活在京城里,老婆子再是惦记,总共也见不着几次。 好在两个孩子都是乖顺性子,回来之后也能融入家中生活。 就算这样,宴姐儿也是在庄子上静养了一年,才适应了临安气候。 三郎,你若接你媳妇去任上,再把珉哥儿带走,老婆子寂寞呀! 尤其是,你哥哥嫂嫂,这么多年,老婆子别说享他们的福气了,最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宴姐儿说在庄子上想父母想得睡不好,老婆子难道就不是了? 侯爷走得早,老婆子坚持到现在,也是一脚进棺材的人了,失了长子……” 桂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紧紧搂着温宴,哭出声来。 如此大起大落,别说温子览和安氏愣住了,连温宴都没有想到。 只是她反应快,也抱住了老夫人的腰,嘤嘤哭泣:“祖母,您千万不要伤心,您还有我们呢,您保重身子骨要紧……” 祖孙两人,说哭就哭。 温宴自己接住了,也没有忘了给温子览和安氏打眼色。 温子览会意,赶紧在罗汉床前跪下,说他不会再提接妻儿赴任的事。 安氏也上前来,一面给老夫人顺气,一面道:“我肯定得伺候您,我不走的。” 她说得很恳切,但结合先前的隐忍动作,温宴瞧得出,婶娘并不心甘情愿,只是没有办法罢了。 孝字顶在脑袋上,桂老夫人先是动之以理,后又晓之以情,做晚辈的,还能说什么? 虽然这个情,有些儿夸大了。 温宴最初不适应江南气候,委实是南北差异太大。 可明州和临安能有多少变化? 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连儿子、儿媳都咒上了。 话又说回来,老夫人为了不放人,连最最不愿意承认的“一脚进棺材”都说出口了,可见是立场坚定。 小丫鬟打了水进来,温子览亲自伺候母亲净面,桂老夫人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止了泪,渐渐平复情绪。 安氏送温子览出去。 温宴也擦了脸,重新抹了些香膏。 桂老夫人看着她,刚才温宴从惊愕到迎合,迅速得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 想法跟得上,表现得也好。 老夫人自是满意,也有几分好奇,道:“宴姐儿倒是知道怎么哄老婆子开心。” 温宴笑了笑,大言不惭:“霍太妃也这么说。” 桂老夫人笑了声:“都是缘分,我就最喜欢你三叔母,你与太妃娘娘亦是有缘。” 有缘才好呢! “你三叔母怎的还没有回来?”桂老夫人靠着引枕,道,“宴姐儿帮祖母去请她进来。” 温宴应下。 出了正屋,院子里没有温子览与安氏的身影,温宴问了守门的婆子,知道那两位往后头花园去了。 长寿堂后有一小花园,山石累着,种了青竹、芭蕉,留了小径、曲廊通往他处。 温宴走到山石后,听见了三房夫妻说话。 “母亲性子如此,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想接你和珉哥儿到任上,可几次开口都……” “不能再想想法子吗?我去不了明州,老爷你若是调入临安,好歹每日能回府来。” “临安府现在没有缺,我一直在托二哥想办法,他如今在衙门里也不顺心,上下数通又缺银子……” 安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温宴听了几句,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后又重着步子重新往花园里走,一面走,一面唤:“三叔母在吗?叔母,祖母寻您呢。” 很快,园子里传来安氏的回应,她急匆匆过来,冲温宴笑了笑:“我这就过去。” 温宴站了会儿,才缓缓跟了上去,目光落在前头的安氏身上。 安氏的情绪瞧着依旧不对劲儿,走路都有点儿打晃。 温宴只看着,并没有上前宽慰,万一安氏也哭出来了…… 毕竟,安氏该不该去、想不想去任上,这是三房与桂老夫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温宴说话。 今儿若不是恰巧遇上,原本也不该叫她知道。 走到长寿堂门口,温宴抬眼看到了正要进去的曹氏。 “二嫂,”安氏也瞧见了,急切唤了一声,甚至是小跑了两步到曹氏跟前,“二嫂手里还有宽裕银子吗?” 曹氏摇头:“我也是紧巴巴的,你怎的突然问这个?” 安氏鼓起勇气,道:“我们老爷还是想调到临安来,二伯的意思是衙门里的缺不好等,若有银子疏通还能想想法子……” 曹氏明白过来,看了眼温宴,压着声儿与安氏道:“公中也艰难,你知道的,去年为了两个孩子,大把银子送出去……” “府里的确没有钱,”温宴清脆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二叔母,不对吗?” 曹氏叫温宴唬了一跳,一时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点头:“对的对的,宴姐儿也知道啊……” “我是知道呀,”温宴又一次打断了曹氏的话,“去年出事,家里的银子全保章哥儿都不够,外祖父的学生们东拼西凑地才把弟弟保下来的,至于我,亏得是有公主在,才能平平安安从京中出来。” 曹氏就是听说长寿堂有戏看,才兴冲冲地来了,哪知道戏没有看着,火烧到自家身上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忙干笑两声:“能回来就好。是了,慧姐儿还寻我呢,我先回了。” 说完,曹氏风一般溜了。 温宴也与安氏告辞。 看前世温府后来的败落,温宴猜到此时公中必定不宽裕。 可银子不是用在她和温章身上的,这事儿得说明白。 安氏没有借到钱,失落着往里走。 撩了帘子入正屋,她突然想转过来。 保温宴是公主出面,保温章,自家又只出了一部分,那公中的银子呢? 银子去哪里了? 第18章 实心眼的温宴 定安侯府受封于开朝时,虽然到故去的侯爷这一代就到了尽头,但传承了那么些年,瘦死的骆驼能比马儿还小? 祖上传下来了庄子、铺子、田产,哪怕不是下金蛋的母鸡,总不能反过来是吞金兽吧? 这儿,可是富庶的江南临安城! 不是什么鸟不拉屎、连年干旱、收成没有保证的地方。 安氏越想越不是滋味。 次间里,桂老夫人迟迟不见安氏进来,抬声道:“你杵那儿发什么呆呢?” 安氏一个激灵,压下所有思绪,赶紧往里走。 “你又跟三郎提调任的事儿了?你逼他,不就是他来逼我?”桂老夫人睨了眼进来的儿媳妇。 安氏一哽,没有吭声。 桂老夫人又道:“老婆子若有法子让三郎调回临安,早就出力去了。 你也知道,三郎当年科考,成绩中规中矩的,要么外放去旮沓窝,要么一等等数年都没有盼头。 得亏是大郎有路子,才给谋了个明州的缺。 当年就能上任,离临安还近。” “我晓得的,老爷这些年在任上也很是用心,从经历爬到同知,年年考评在明州都名列前茅,”安氏取了美人捶替桂老夫人敲打,想了想,说了老夫人爱听的,“不止我们老爷,二伯当官也很努力,这些年没有给大伯丢过人。” “是啊,就是没想到,大郎自己强出头……”桂老夫人抹了一把脸,“原想着,三郎考绩好,在明州磨砺多年,请大郎寻个路子,把他调到临安来,你们不用夫妻分隔两地,老婆子也能多个儿子在跟前,可惜大郎他…… 你再和三郎提回临安的事儿,他急、你急、我急,谁都急不出一个结果来。 你也别心急了,且再等两年吧。” 安氏咬紧了后槽牙,应了一声。 明明她想的是去明州,让温子览回临安已经是退一步的想法了,可老夫人直接当没有这回事儿,只说回临安。 偏不能和桂老夫人硬顶,安氏满腹委屈,也只有按下不表。 午前,有婆子到长寿堂来报,说是温鸢回来了。 温鸢是安氏的长女,这一辈里的长姐。 两个月前,温鸢出阁,嫁了临安府中一官家。 因温子览休假回了临安,温鸢今儿特特来给父亲问安。 温鸢进了屋里,上前行礼。 “过来叫祖母瞧瞧,”桂老夫人招了招手,“看着是瘦了些,与婆母处得还顺畅吗?” 问是问了,老夫人却没有给温鸢说话的机会。 “怪老婆子没本事给你寻一门好亲,他家底子不如我们家,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鸢姐儿且忍忍,”桂老夫人道,“都说媳妇熬成婆,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鸢下意识地睨了安氏一眼,嘴上顺从应了。 安氏的脸则白了,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熙园里,温宴正在逗黑檀儿玩。 得知温鸢回来了,她只好放开了猫,洗了手往三房去。 她与大姐陌生极了,但长幼有序,该问安时若躲懒,不符合她在府里营造的“乖巧听话”的形象。 这形象好用,她还不能丢了。 三房住的畅园离长寿堂很近,温鸢进去时,温鸢正和安氏说贴己话。 安氏见了温宴,笑了笑:“你们姐妹说会儿话,我去老夫人那儿。” 温鸢请了妹妹入座,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们姐妹许久未见,她出阁时,祖母说宴姐儿养身子、又是孝期之内,便没有接回来。 温鸢对温宴不熟悉,多一个妹妹少一个妹妹也没有什么区别,彼时也不纠结,但今儿再见,心中就有些复杂了。 因为“银子”。 若以侯府姑娘的身份来算,温鸢的陪嫁并不算丰厚。 当时,曹氏与安氏算了一笔账,说去岁为了长房掏了大把银钱,委实不够了。 温鸢委屈,心情低落时会怪温宴和温章,可理智告诉她,这不怪他们。 都是自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 府里能力有限,救不了大伯父与大伯母,但既然能保下弟弟与妹妹,自然该全力以赴。 若是不救,才是丢人,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刚刚温鸢从母亲那儿听到了真相。 家里的银子,只保了半个! 若是保两个没钱,说得过去,但只出了半份银子…… 二房捏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钱,还跟他们三房一次次哭穷! 她的嫁妆被减了再减,父亲调职需要的疏通银子也不肯拿出来! 温鸢越想越激愤,按着茶盏,道:“三妹,大姐厚颜问你一句,你能从京里出来,真不是家里的路子?” “不是。”温宴道。 温鸢又问:“这么多年,你们长房在京中,开销怕是不小吧?” 温宴抿了口茶,轻笑了声:“大姐是听说了三叔母今儿跟二叔母借钱的事儿吧。 你如此直白,我也没有什么不能如实说的。 京中开销是比临安大些,但,住的院子不及这儿宽敞,也就用不了多少人手。 我为公主伴读,每个月有银子,逢年过节赏钱也不少。 父亲有俸银,我母亲又陪嫁了不少庄子铺子,每年除了自己嚼用,按说还有不少送回临安以奉养祖母、扶持族亲。 我们这一房,没有拿着公中的银子去疏通各处关卡。 我外祖父是太傅,父亲也不敢做那样的举动。 若是做过,去岁蒙难时,各种能套上的罪名都套了,会少了行贿吗? 虽然我不知道公中银子去哪儿了,但是,不是我们长房花完的。” 温鸢咬住了下唇。 大伯父的罪名里,没有行贿。 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长房没有拿银子去开道,救人也就那么点。 这说明什么。 要么就是二房败家,要么就是二房不出! 温鸢道:“我母亲管不上公中事,账目都是二伯母管,祖母每月过目,若是二房乱花钱,祖母早就说话了。” 桂老夫人从来没有因银子跟曹氏发火,显然是一条船上的。 克扣,是老夫人点头;败家,也是老夫人点头。 总之一句话,桂老夫人偏心二房。 温鸢说完,见温宴并没有义愤填膺,不禁叹了一声:“你别嫌大姐啰嗦。 我以前也没想过银子的事儿,直到要嫁人了,才知道银子要紧。 你父母不在了,哪怕你不为了自己,也为了章哥儿想想。 章哥儿念书、考官、娶媳妇,都要银子。” 温宴弯了弯眼。 她上辈子没有因银钱困顿过。 不管二房怎么花的银子,定安侯府没有短过她和温章的吃穿用度,称不上奢侈,但不窘迫。 等她嫁给霍以骁…… 想缺银子也难呐。 若直接跟温鸢说她以后不是个缺钱的人,虽是实话,也太戳人心眼了。 温宴便不辜负温鸢好意,甜甜笑了笑:“大姐替我着想,我知道了。” 温鸢见她笑得这般天真,心中一沉。 老夫人偏心,曹氏又只进不出,温宴这么实心眼,怕是要被吃得皮都不剩了! 第19章 谁是那只吞金兽? 两人正说着话,温慧与温婧一块来了。 温鸢听了丫鬟通禀,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又很快压了回去。 比起生活在京中的温宴,温鸢和二房姐妹是自幼一块长大的。 年纪相仿,相处极多。 平日吃穿用度,并没有高下之分。 管家的二伯母在这一点上做得叫人挑不出一句不好,自己的嫡女、庶女、隔房侄女,一碗水端平了。 温鸢再气曹氏“只进不出”,那些银钱也没有落到妹妹们身上,她又怎么能迁怒她们呢。 小丫鬟上了点心。 温慧外向,拉着温鸢把前阵子的委屈说了一通,又道:“听说他们自家人打起来了,我可真是痛快!我没本事我低头,但恶人自有天收!” 温鸢笑了笑,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半年前你还在说那季究好呢。” 闻言,温慧脸上一红,看了温宴一眼。 哪是半年前啊,她半个月之前都还想嫁给季究呢! 亏得温宴回府,叫她彻彻底底看穿了顺平伯府的鬼样子。 “是我以前眼瞎,不止自己丢人,祖母也叫我连累了……”温慧道。 “以后不瞎就行了,”温鸢道,“比嫁过去之后才看穿,强太多了。” 温婧在抿瓜子,从这话里听出些意思来,下意识抬头,偏温慧心宽,温宴又似是在琢磨别的事情,谁也没有品出味道来,她的疑惑在嗓子眼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温宴的心思放在了银子上。 安氏和温鸢母女吃不准曹氏是故意哭穷还是真没钱,但温宴清楚,公中并不宽裕。 长房、三房没有胡乱支出过银钱,那大把流银子出去的只有二房了。 别看是曹氏管账,有桂老夫人坐镇,不可能坐视儿媳败家,曹氏也没有瞒过老夫人的本事。 能让桂老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出去…… 不是二叔父温子甫,就是长兄温辞。 只是,让温宴来看,二叔父也好,长兄也罢,哪个都不像是吞金兽。 上辈子,她嫁入京中后,见过的吞金兽两只手都不够数,哪怕有些人明面上不是珠光宝气,但花钱如流水一般的气势都大同小异。 以她的眼光,定安侯府中人,谁都不是纨绔相。 既如此,银子呢? 难道说,侯府传了这么多年,交到祖母与二叔母手上时,就已经“破落”了? 那前世能撑到祖母过世后才分院卖府,也是不容易。 温鸢在日落前回了。 安氏送走女儿,回到长寿堂。 桂老夫人睨了她一眼,道:“舍不得不是? 鸢姐儿就嫁在城中,一月里总能回来一趟,你若跟着三郎去明州,你的身子骨可经不住月月来回,到时候数月见不着女儿,还不念死你了! 行了,打起精神来,送女儿送得心飘了,改明儿送三郎也送得失魂落魄,你是要叫他这一个月里走不安心吗? 今晚上都在我这里用饭,看看时辰,陆陆续续也都该来了,你安排安排。” 安氏忙道:“老夫人说得是,我这就去。” 厅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所有人坐下,桂老夫人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一类的话,才让动了筷子。 曹氏最能领会老夫人的心意了。 老夫人讲究一个“兴旺”,晚辈都围在跟前,显得她福气好、受敬爱。 曹氏便道:“宴姐儿和章哥儿也适应家里口味了,我记得去年刚回来时,两个孩子都吃不惯。” 桂老夫人眯着眼道:“一南一北,差异大,难免的。 二郎媳妇提醒老婆子了,改明儿去城中做京城菜的馆子,给他们买几道爱吃的回来。 虽习惯了家里味道,还是会念得慌的。” 温宴笑盈盈着。 无论宫中大宴,还是家宴,内里都差不多,区别在于前者压根吃不饱,后者一半时间能吃饱。 温宴经验丰富,当即冲桂老夫人道:“祖母不说,我还不馋,您这一提呀,我真就有点儿想吃了。” 桂老夫人拿指尖点了点温宴:“淘气的小馋鬼!” “我对临安城完全不熟悉,”温宴心念一动,看向温子甫,“叔父,您走动得多,城里哪家馆子的京城菜地道呀?您带我和章哥儿去尝尝,好不好?” 是不是吞金兽,要眼见为实。 多看看,万一是她看走眼了呢。 温子甫张口要应。 桂老夫人却道:“他衙门忙,平日里能按时回府用晚饭就不错了,这样,让辞哥儿改天带你们去,兄弟姐妹都去,老婆子掏钱。” 温慧轻呼一声,很是兴奋:“祖母,我还想吃定胜糕。” “去买去买!”桂老夫人道。 温子甫这才道:“不如都去赏个秋景? 白天我还听李知府说,前两天他家老父老母去下天竺上香,沿途景色极好,山美水美。 母亲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去寺中拜一拜了,趁着天还未冷,出行一趟?” 桂老夫人一听,兴致上来了:“我还未曾带着宴姐儿、章哥儿出门过呢,就这么说定了。” 席间,气氛和善。 温子甫与弟弟多饮了半壶酒,两人在花园里消食、散了酒气,才各自回了。 曹氏拿了帕子给温子甫净面。 “三弟刚又和我说调任的事儿了,”温子甫一面擦脸,一面道,“哪里是我故意不帮忙,我自己现在在衙门里都时常受气。” 曹氏顺口应道:“这不是老夫人不放三弟妹去明州嘛!” “那也是母亲离不开三弟妹,”温子甫道,“母亲最是宽厚慈爱,与三弟妹婆媳融洽,三弟那样,倒像是母亲欺负他媳妇一样。” 曹氏正抿茶,闻言手上一顿,嘴上附和了一句,心里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到过老夫人苛待安氏的场面,但绝对不可能真就是一团和气。 安氏对着老夫人,偶尔露出来的畏惧,并非作假。 曹氏不跟温子甫争,让男人相信面善的母亲会苛责媳妇,比她出去和一群官夫人说场面话都累。 是了。 这个天真的男人,还以为他的嫡妻小妾姐妹情深呢。 哼,笑话! 这么一看,她演得其实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虽然比不上温宴和黄嬷嬷。 她得抽空跟她们去取取经。 第20章 不在了,就好了 二门上,丫鬟婆子做最后的清点。 饮子、点心、果品,主子们出门用得上的东西,一点儿差池都不能有。 管事的劳七媳妇一面检查、一面听底下们禀着,遥遥瞧见桂老夫人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过来,她赶忙清了清嗓子,迎上去问安。 “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走。”劳七媳妇笑着道。 桂老夫人微微颔首。 车前摆了脚踏,温子甫亲手扶着老夫人,道:“儿子提议您去山上拜一拜,原该陪着您一起去,实在是衙门里抽不出空……” “公务要紧,”桂老夫人笑了起来,“怎的?老婆子已经到了儿子不在跟前就出不了门的岁数了?儿媳、孙子、孙女,那么多丫鬟婆子,你不用操心,只管去做事儿。” 温子甫连忙道:“您身子骨硬朗得很,等忙过了这一段,差不多是深冬时了,儿子陪您去温泉庄子。” 他倒也不是故意不去。 巡按御史南下,不知哪一天就会到临安府。 就三天前,衙门里所有人都取消了旬假,忙着查漏补缺。 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真做到那份上,假得要命又粉饰太平,根本就是把御史当傻子,但也不能露出明显的错误来,让御史一顿发落。 不止是临安城里,底下的几个县衙也被上了紧箍咒。 温子甫等下要出门,往桐庐县督办,路途倒不远,但要处理事情,除非御史进城,否则他少说也要在那儿待上五六天了。 “这回来的御史,好应对吗?”桂老夫人问道。 温子甫答道:“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霍怀定霍大人,传言很是刚正,母亲且放心。” 桂老夫人的眉头扬了起来。 前头的官职、后头的品行,她一概不关心,老夫人在瞬间就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字——霍。 霍太妃的霍,霍以骁的霍。 “这位霍大人,是太妃娘娘的……”桂老夫人问。 温子甫哪知道老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道:“是娘娘的侄儿。” 桂老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温宴会嫁给霍以骁之后,老夫人把能想起来的与霍家有关的内容都回忆了一遍。 刚听温子甫提起,她还怕是自家激动之余记岔了,特特再确认。 这下肯定错不了了。 霍以骁记在霍家,霍怀定是他的伯父。 霍家当官的不少,大抵是太妃娘娘担心盛极而衰,子弟的官职都很普通,只霍怀定身居要职,他也是传言里极其受皇上和太妃娘娘看重的一位。 桂老夫人一面想,一面把目光落在了边上说话的三个孙女身上。 能出门踏秋,温慧很是兴奋,一直在与两个妹妹叽叽喳喳。 尤其温宴是初次登天竺,温慧正把沿途值得看的地方一一介绍,免得错过。 温宴看样子也兴致勃勃的,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问上几句。 老夫人转了转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串。 以霍以骁和太妃娘娘对温宴的喜欢,霍怀定此番南下,按道理是会有所表示的。 哪怕孩子们未曾正式定下婚约、私相授受不合适,霍太妃作为长辈,捎一两句话给温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桂老夫人很是期待。 为了能一路观景,温家人要在渡口换船,走水路穿过西子湖,到茅家埠上岸,再坐马车上山。 上船后,温宴被温慧拉着在甲板上看景。 水波潋滟,远山近水。 温慧指着几处显眼的说了,心念一动,凑过去寻温辞:“大哥、大哥,季究那群混账打架落水的地方是在哪儿?你指我看看。” 温辞也是事后听说,哪里知道真实位置,被温慧问得没有办法,随意指了个方向:“好像是那儿。” 温慧乐了,想趴在栏上探头探脑去看,吓得丫鬟婆子们赶紧把人抱回来。 温宴弯着眼看,她也是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嬉笑打闹,满满的烟火气。 她的余光瞧见了桂老夫人。 老夫人也是乐呵乐呵的,慢条斯理饮着茶。 温宴心说,果然,只要能出门放风,无论是年轻如温慧,还是年迈如老夫人,就没有不高兴的。 原本,黑檀儿也想跟着来,温宴不让,气得那猫儿咧着牙给了她一爪子。 啧! 茅家埠的渡口有些拥挤。 不止是临安城,苏北、嘉湖一带的香客走水路到天竺进香,也是在这里登岸。 温家人等了会儿,船只靠岸,陆续下船。 这里已经备好马车等着了。 温宴随姐妹一道,温辞看顾两个弟弟,桂老夫人跟前只留了安氏,曹氏乐得自在,上了马车就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安氏给桂老夫人捶着腿。 大抵是霍怀定让老夫人心情舒畅,她缓缓道:“御史说一句好,比考评上连年的优都有用。等巡了临安再巡明州,让三郎仔细些、机灵些,兴许,都不用老婆子想法子,之后三郎能调去京城呢。” 安氏嘴上规矩应着,心里拔凉拔凉的。 调京城去? 京城的缺若这么好等,大伯在京中十余年,早就把两个弟弟都弄到京里去了。 不可能实现的事儿,老夫人这么说,不是排揎她又是什么? 况且,无论丈夫是在明州还是京城,老夫人不放她,就是不放她,有什么用? 她自己被老夫人管得死死的,府里的银子又叫二房扣得死死的,如此下去,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温鸢嫁妆少了又少,在婆家没少受奚落,温珉还在念书,进学、科考、娶亲,样样都要投银子,偏温子览的官职短时间内到了头,没有门路很难再升…… 安氏睨了桂老夫人一眼。 说穿了,老夫人偏心,老夫人折腾! 要改变现在的局面,唯有分家! 只是,父母在,别籍、异财,是律法所不允许的。 普通百姓家还能有不举不查,温子览是官员,断断不行的。 对温家其他人而言,老夫人的存在等于一块匾额,但对安氏来说,还不如没有呢,反正,侯府荣光什么的,她没享受过,反而,温鸢因没有与“侯府姑娘”相符合的陪嫁,而受了委屈。 安氏想入了神。 直到马车停下,外头婆子请老夫人下车时,安氏才猛得回过神来。 寺中响起了钟声,惊起鸟雀一片。 安氏远望山门,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遍遍划过——老夫人若是不在了,就好了。 第21章 好多血 温宴下了车。 岁娘过来替她整理衣摆袖口:“还算那坏猫有良心,那一爪子没用力。” 温宴笑了笑,余光瞥见马车顶上一只黑色身影,她微微一怔。 岁娘没有瞧见,还在絮絮说黑檀儿的坏话。 温宴冲她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看车顶。 岁娘顺着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冲着她呲牙的黑猫,她不由瞪大了眼:“它怎么跟来了?” 温宴笑了起来:“你刚说它坏话,它都听见了。” 岁娘摸了摸鼻尖。 黑檀儿从车顶跃下,蹦到了温宴怀里,冲岁娘翻了翻白眼。 岁娘道:“真是成了精了!” 桂老夫人听说温宴养了只猫,她平素不喜这些猫狗,自不会让温宴抱来看一眼。 今儿初见,老夫人不由拧眉:“通体黑的,不吉利。” 温宴全当听不出桂老夫人的嫌弃,四两拔千斤的:“所以才叫黑檀儿。” 老夫人不至于为了一只猫去训温宴,便道:“既带出来了就看好,山上地方大,人也多,若是跑丢了,想寻回来都难。” 交代过了,桂老夫人让安氏与刘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拾级而上。 迎客僧与老夫人行了佛礼。 温宴跟着入内,先往大殿拜了拜。 寺内香火繁盛,老夫人的体力不及年轻人,拜过后,就往厢房歇脚了。 温慧闲不住,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看银杏、看秋桂。 曹氏拨了不少丫鬟婆子跟着,自己也入了厢房歇息。 她合衣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有婆子来唤她,说是温慧不小心摔伤了腿,流了好多血。 她一听就急,蹭得坐起身来,才惊觉是做梦。 曹氏揉了揉眉心,刚要长舒一口气,就听得外头廊下传来一丫鬟尖叫声,而后叮铃哐啷一通响。 她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赶忙走出去。 尖叫的丫鬟站在一间厢房外,手上端着的素斋全洒在了地上,木头餐具滚落散开。 被曹氏打发到对侧厢房休息的胡嬷嬷等人也听见了声音,纷纷从里头出来。 “怎么回事?”胡嬷嬷一面走,一面压着声斥那丫鬟,“老夫人正歇着,你在她房间外头大呼小叫个什么劲儿!” 丫鬟木楞着回过头来,脸上比哭还难看:“妈妈、妈妈……血,好多血……” 胡嬷嬷被她闹得莫名其妙,骂了两句,待走到丫鬟身边,透过半启着的窗户看到里头场面…… “哎呦我的老娘哦!”胡嬷嬷几乎跳了起来,“来人呐都来人呐!” 曹氏突得想起梦里温慧伤了腿流血了,心里一阵跳,下意识要赶过去看。 胡嬷嬷扑过来拦她:“夫人、夫人您缓缓,您先别看,真的!” 曹氏一把挥开了胡嬷嬷:“让开!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大步走上前,房门比窗户离她近。 她当然没有再从窗户探进去,直接推来了门:“老夫人,三弟妹,是我,我进来了。” 用力连推了三下,曹氏才推开,她大步进去,看到里头模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桂老夫人躺在床上,衣衫带血。 安氏软身坐在床边地上,脑袋上的血顺着脸颊、脖子流下,染红了半侧身子,她的手上有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婆媳两人,没有半点儿动静。 哪怕她们闹出了这么大的声音,都一动不动。 曹氏也不知道两人还有没有气,她只觉得一头浆糊,乱成了团! 因着要来进香,提前就定好了这一排厢房。 桂老夫人喜静,留给她最里侧的这间。 曹氏的房间离老夫人较远,而丫鬟婆子们不是去伺候温宴等人了,就是被打发着自己休息、或去殿里拜拜。 以至于这厢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愣是没有谁听见动静。 是有歹人潜进来下手了? 要真有歹人也就罢了,曹氏怕就怕是自家三弟妹受不了老夫人,突然就爆发了,给了老夫人一刀子后又自裁。 曹氏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安氏拿着匕首刺向老夫人的画面。 与平日里温顺、略有些胆怯的安氏全然不同,那么癫狂,那么凶狠…… 妈呀! 光想象,就气血上头地要厥过去! 胡嬷嬷壮着胆子进来,想把曹氏拖起身,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她赶忙看过去:“夫人,老夫人好像有气。” 曹氏哆哆嗦嗦着,抬起手来,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强迫着冷静下来:“去知会寺里的师父,他们肯定有懂医的;再使人把哥儿姐儿都叫回来,让他们回屋子里待着,不许乱跑了!先都别张扬,都别张扬……” 万一、万一真是安氏动的手…… 这是恶逆,是不赦的十恶之罪! 家中出了这样的恶妇,传出去了,他们定安侯府完蛋了。 温子甫、温子览两兄弟,都完了! 老夫人还有气,先把人救回来要紧。 后头怎么办,她要听老夫人指示,她挑不了大梁啊! 寺中池旁,温宴等人被神色慌张的婆子叫住了。 温慧不知状况,不满着嘀咕了几句,倒也没有使性子,老老实实往厢房走。 倒是温婧,素来敏锐,只觉得来唤人的婆子面色不对,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温宴亦有所察觉,待走到厢房廊下,刚看到桂老夫人的房间外站了不少人,还不及细问,就被几个粗壮婆子半哄着半押着全送到了房间里。 这会儿也不管先前是如何安排的屋子。 总归哥儿一间、姐儿一间,一股脑儿送了,房门一关,婆子守门。 温宴一把推开窗户,探头张望,才听到顺风飘过来的几个词,就被黑着脸的婆子给强硬地关上了窗。 温慧见温宴被推回来,气得跺脚,隔窗骂那婆子:“下手没个轻重!会不会做事了!” 温宴拉着温慧,摇了摇头:“祖母屋里出事了,我只听见‘还有气’‘不大好’。” 温慧和温婧的脸都白了。 这两个词的意思,不就是性命攸关吗? 指的是谁? 温慧扑到门边,重重拍门板:“我母亲呢?我母亲怎么样了?” 婆子回了一声:“二夫人没事。” 温慧垂下了肩膀,母亲没事,没事…… 温宴转身看着桂老夫人房间的方向。 隔着那么多道墙,她无法知道那厢状况。 曹氏无事,那有事的是谁? 是祖母,还是三叔母? 第22章 听我的 温宴看温慧。 温慧脱了力,靠着门板坐着, 温宴再看温婧。 温婧双手紧握,坐姿端正,但肩膀微微发颤,透出了她此刻心情。 都是豆蔻年华的闺中姑娘,温慧和温婧哪里碰上过如此场面,手足无措也是情理之中。 温宴深吸了一口气。 加上上辈子,她是姐妹里最大的那个了。 前世妖魔鬼怪见多了,今日状况,她惊讶急切,但也渐渐稳住了心神。 她不喜欢干等着,还是得想法子先弄明白事情。 “地上凉,四妹先把二姐扶起来。”温宴唤温婧。 温婧是缺了主心骨,一旦有人开口交代她,她忙不迭应了,起身把温慧拉回桌边坐下。 温宴提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朝外头道:“壶里的水都是凉的,妈妈与我们送壶热水来吧。” 婆子答道:“姑娘们将就将就,现在哪有热水……” “将就不了,”温宴面不改色,“我的小日子还有三五天,我最是畏寒了,妈妈今儿让我将就冷水,到时候我怕是要痛死过去。” 婆子在外头听得目瞪口呆,她这个岁数脸皮厚,私下里浑话都能出口,可何尝听见过一个姑娘家能把“小日子”说得大方直白的,这、这叫她如何接话? 再说了,三姑娘怕冷是府里都知道的事儿,要不然,也不会在温泉庄子休养一年。 温宴见婆子没有反应,又道:“妈妈,祖母那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竟然忙碌到没有一个妈妈、姐姐能给我们添壶热茶了? 若是都抽不出空来,妈妈把岁娘和黄嬷嬷叫来,她们两个没在祖母跟前做过事情,过去也是添乱,刚巧来伺候我们姐妹,妈妈只管去祖母那里帮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婆子也不敢再油盐不进,一抬眼,恰巧看到岁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她便招了招手:“你们姑娘唤你取壶热茶。” 岁娘飞快地小跑着去办了。 不多时,她提着一壶热茶,抱着食盒进了厢房。 前脚进来,后脚门又关上了。 岁娘取了茶盏,把冷热水兑温了。 温宴打开食盒,见里头装满了点心,不由笑了声:“你倒是机灵。” 岁娘道:“黄嬷嬷说,姑娘必定要寻人,叫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免得迟了。点心也是嬷嬷让拿的,吃点东西,有劲儿、心定。” 温宴把茶盏塞到温慧手心里:“二姐,先喝一口。” 温慧的手指冰凉,触及茶盏温度,才稍稍有了些暖意:“阿宴,祖母……” “别慌,我们慌也没有用,”温宴说完,看了岁娘一眼,“你有什么消息?” 岁娘道:“奴婢先前一直跟着姑娘们,哪里知道什么呀,刚还是听黄嬷嬷说了两句。” 黄嬷嬷有些晕船,坚持到了寺中,温宴等人去观景时,她就在厢房里歇着,直到叫那大动静吵醒。 “嬷嬷只隔着窗户看了,老夫人身上好多血,三夫人坐在地上,也流了好多血,”岁娘道,“二夫人把人都拦开了,具体状况,嬷嬷也不清楚了。 刚才有大师过来,说老夫人和三夫人都还有气,老夫人的伤口虽深,但避开了要害,只是三夫人伤得重,能不能救回来还说不好。” 温慧和温婧小脸惨白。 “歹人呢?”温慧颤着声问,“抓着了没有?报衙门了吗?” 岁娘没有答,睨了温宴一眼。 温宴示意温婧安抚好温慧,把岁娘拉到了一边,压着声儿问:“没抓着人?也没报衙门?二叔母不让?” 岁娘点了点头。 温宴讶异,怎么就没有报官呢? 还是当时屋里状况,委实不好报官? “伤口……”温宴沉声问:“凶器是什么?是谁的?” 岁娘道:“嬷嬷听进了厢房的婆子说,三夫人的手里握着把匕首,到底是谁的就……” 温宴抿了抿唇,她有些明白曹氏不让报官的想法了。 凶器在安氏手里。 万一是安氏朝桂老夫人下手…… 这罪名,定安侯府承受不起。 可安氏真的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先前温子览回临安,温宴被老夫人当挡箭牌见识过一回母子、婆媳之间的暗涌,也意外听见过三房夫妇的对话,她知道安氏与桂老夫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和睦。 虽然不清楚根源,但桂老夫人对安氏并不满意。 老夫人不会对安氏动粗,只是回回说话都戳心窝子,叫安氏很是苦恼。 再者,三房质疑公中银子…… 这些都是“恨”。 只是,这些恨意真的能让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安氏朝桂老夫人拿起匕首? 温宴不愿意信。 话说回来,安氏日夜伺候老夫人,她真的有心下手,并不是没有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能,而在这儿出手,别说自己同归于尽了,丈夫、儿女,都一并连累。 若是歹人…… 桂老夫人和安氏的运气就这么差? 叫人伤得这么重,期间还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 讯息太少,温宴无法下判断,可她知道,事情出了,决计不能瞒着不报。 温宴走回桌边,抓起茶盏,重重砸向地面。 哐—— 碎片飞溅。 温慧和温婧被这一手吓得大叫起来。 温宴赶紧给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听我的。” 两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温宴很快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慌张:“二姐姐当心,哎呀都烫红了,四妹,你和岁娘扶二姐进里头躺下,我去叫人,我得去叫人。” 岁娘反应快:“二姑娘忍忍、且忍忍!四姑娘搭把手,奴婢一个人架不住二姑娘呀!” 温慧被岁娘半拖着站起来,一脑门的问号,但她信温宴,就没有多问,乖乖拉着温婧避去了里头。 温宴又扑到了门边,重重地捶:“妈妈!妈妈!二姐姐伤着了,你赶紧叫二叔母过来呀!” 婆子被温宴一茬接一茬的,弄得进退不得。 温宴原也不是要寻婆子,她的目标是黄嬷嬷。 黄嬷嬷会提醒岁娘候着,自己也肯定不会走远。 果不其然,温宴才喊了一遍,外头就传来了黄嬷嬷“嗷”的一声大叫。 “二夫人,不好啦——”黄嬷嬷闷头往最里头的厢房去,“二姑娘伤着了,您快来瞧瞧呀!” 第23章 二选一 曹氏几乎跳了起来。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她逼着自己冷静面对,可心里发憷得厉害。 黄嬷嬷这一叫,曹氏就稳不住了,她想起了她刚才的那个梦,温慧流了好多的血。 踉跄着脚步,曹氏循声出去,忙问:“慧姐儿在哪儿呢?” 黄嬷嬷抬手指了。 曹氏顾不上细问,寻到了三位姑娘在的厢房:“慧姐儿,娘来了,不怕啊不怕!” 避在里间的温慧哇得就哭出来了。 曹氏一听,越发心焦,冲到里头:“伤哪儿了?” 温慧一面哭,一面摇头。 温宴挽住曹氏,柔声宽慰道:“叔母莫急,二姐姐没事儿,真没事。” 曹氏岂会不急:“没事儿哭什么呀?!” 温宴道:“吓着了吧……” 曹氏一口气险些噎着,等确定温慧没有受伤,她才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榻上。 她也没力气发脾气,喘着声道:“我的小祖宗们哦!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给我添乱,真是要吓死我啊!” 温宴给曹氏倒了一盏茶:“我听说,叔母没有让人报官?” 曹氏没有回答。 温宴又道:“祖母和三叔母叫人伤着了,您这会儿不报,倒像是我们心虚了。” 曹氏干巴巴笑了笑,她可不就是心虚嘛! 她心虚坏了! 万一真是婆媳动手…… “宴姐儿啊,”曹氏想了想,道,“那些事有叔母呢,你们姐几个别担心,别自己吓自己。” 温宴摇头,细声细语道:“您瞒不过去的,祖母和三叔母伤得重,您要不声不响地把人送下山挪回府里,这不可能的。 哪怕您真把人挪回去了,您总得知会两位叔父呀。 二叔父早上才去的桐庐,三叔父在明州,他们要赶回府里,总要给衙门上峰一个说法。 我们不可能瞒过衙门,出事了却又不报官,回头衙门里问起来,您总不能说您心虚了不敢报吧?” 曹氏倒吸了一口气。 她真是自乱阵脚了。 原也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儿,满脑子都是不好声张,此刻叫温宴一说,才想转过来。 桂老夫人和安氏暂时都保住了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有个起伏…… 温子览在明州也就罢了。 温子甫才去的桐庐,叫她磨蹭着拖到没有见着老夫人最后一面…… 曹氏不敢往下想了。 “你说得对,瞒不过的,”曹氏一口把茶饮了,热腾腾的,整个人都活络了些,“我这就使人去报官,先把老爷唤回来。你们好好待着,有事儿就使劲儿叫我。” 温宴送曹氏出去,附耳道:“三叔母手里握着匕首,看到的人多吗?” “你怎么知道?”曹氏急了,“哪个嘴皮子欠的!” “来治伤的大师没有瞧见吧?”温宴稳住她。 曹氏道:“没有,当时屋里状况就几个人知道。老胡发现老夫人还有气,就壮着胆子上前探过你三叔母鼻息,彼时把那匕首给扔开了。” “那您得赶紧敲打敲打去,”温宴给曹氏支招,“只要我们自己人闭紧嘴,外人不会知道三叔母握着匕首。 衙门来了人,您先说一半,具体细节,等二叔父赶到,您与他商量。 二叔父比我们懂办案。 若真传出去了,您也得咬死是歹人栽赃陷害!断断不可能是三叔母伤了祖母。 反正,我是相信三叔母的,她不会。” “我又何尝不想信她!可老夫人难得出门,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儿……”曹氏道,“今日得亏有宴姐儿给叔母提醒,叔母是真的自己先乱了。” 温宴道:“我是没有看到那吓人的场面。” 曹氏握住了温宴的手,拍了拍:“没看到才好,不看那些。” 她知道,温宴就算真看到了桂老夫人厢房里最初那模样,也能很快定下心来。 别说是同龄的温慧、温婧了,便是曹氏自己,都没有温宴经得住事儿。 这能耐,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遇事磨出来的。 怎么磨的? 还不是去年京中变故,一朝跌落云端,从华美宫室到阴冷牢房,经历父母身死,又熬到脱身离京,硬生生给磨的。 思及此处,曹氏泛起了几分心疼,她深深看了温宴一眼,出去安排了。 温宴回到里间。 温慧红着眼问:“真不是三叔母?” “应该不是,”温宴道,“你要真怪上了三叔母,一会儿见着珉哥儿,要怎么办?” 温慧一愣。 她怕的是叔母伤祖母,但对温珉而言,面临的是母亲伤祖母。 温珉整天之乎者也、念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他能当场厥过去! 温慧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讲话的。” 临安衙门来得快些。 李知府亲自来了,问道:“老夫人和贤弟妹醒了吗?” 曹氏道:“还不曾醒,李大人,我们老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一妇道人家,真真是手足无措了。” “已经派人去桐庐了,只是天色渐晚,今日未必能敢上,”李知府搓着手,道,“听说是歹人行凶?” 曹氏颔首。 李知府道:“本官先带人看看现场。” 曹氏瞪大眼睛,把人拦住:“大人,老夫人和弟妹伤得重,我没敢挪,都在厢房里静养,您带人进去查看,这不妥当吧?” 李知府脸色一沉:“不看现场,怎么断案?” “我不懂断案,”曹氏道,“我只知道,男女有别,不合适!” 李知府道:“你怎么不说给老夫人看伤的大师也是男的?” “您也说了那是大师!出家人!得道高僧!不一样的!”曹氏道,“再说那是要救命呢!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一个女医来,我也没法子呀!这样,您要查呢,您寻个女仵作来。要不然,再等等,等我们老爷回来。那厢房现场就在那儿,一夜之间也长不了腿。” 李知府被曹氏说得头痛欲裂,温子甫的妻子怎么是这么一个混不吝呢! 他又不能真硬闯,最后一位定安侯夫人,那也是侯夫人。 温家若是不依不饶,回头麻烦死了。 “既如此,现场先不看了,弟妹把事发的经过都仔细说一遍。”李知府道。 曹氏见对方让步,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对应,是刚刚温宴教她的。 今日状况,若是婆媳相残,她们得先甩干净;若是运气差,恰巧遇上歹人,凶手这会儿肯定也没影了;可若是真有那有心算无心的人,对方必定是知道他们家何时上香,又大致如何安排的。 桂老夫人出门是前几天定的,知晓的除了府里人,只有接待的寺院,和临安府衙。 温子甫是听了李知府的话,才提议老夫人进香的,而他则被派往桐庐,不能随母上山,同僚都晓得。 这些可以说是巧合,就是撞上了。 可眼下状况对温家不利,除了摘干净自己人,就要怀疑一切能怀疑的。 宁可小人之心,宁可慎之又慎。 曹氏深以为然。 多的是想拉下温子甫后自己爬上去! 官场若没有勾心斗角,温子谅夫妇能死在京中? 怀疑弟妹要杀婆母,怀疑衙门里有人要借此打压丈夫。 二选一,选什么,这需要犹豫吗? 第24章 条件 亥处,温子甫赶到了下天竺。 寺门已闭,事有缓急,僧人启了偏门引他到了厢房。 临安府来查案的官吏一部分撤了,余下的也让寺中安排,暂住此处。 老夫人和安氏依旧未醒。 曹氏怕夜里生枝节,干脆带了几个粗壮婆子一块歇在桂老夫人那一间。 她怕见了血光的厢房,可她更怕半夜歹人杀个回马枪。 曹氏开了门。 温子甫犹豫:“听说三弟妹也歇在这儿。” 曹氏给他打了一通眼色,才把丈夫拉了进来。 “李大人就歇在对侧厢房,”曹氏低声,“我与他一直打马虎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温子甫心中一惊。 母亲与弟妹受伤,他本就心急如焚,听妻子这番话,其中竟还有内情。 曹氏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细细致致告诉了温子甫。 她进来时两婆媳是个什么状况,温宴又是如何点醒她,教她与官府周旋,坚持撑到现在。 温子甫的脸色一阵白又一阵青:“你怎的怀疑弟妹与母亲不睦,以至于要下毒手了?” “是我糊涂,我真被吓着了,”曹氏也不与温子甫解释那么多,当即认错,又道,“宴姐儿与我分析,老夫人运气不该如此之差,出门就遇上歹人。 大师们慈悲为怀,与我们更无冤无仇,寺里出了状况,对香火、对名声都不好。 老爷,估摸着可能还是官场上那些事儿吧?” 衙门里做事多年,温子甫也不敢说自己没有得罪过人,一时之间不好断言。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听听宴姐儿的想法。”温子甫道。 曹氏道:“孩子们都睡了,珉哥儿哭得厉害,这会儿累了也没声了,老爷明儿寻宴姐儿吧。” 温子甫颔首。 他再一次确定了桂老夫人的状况,又问了安氏伤情,从厢房退出来,遇上了李知府。 “大半夜的,原不该这么着急,”李知府搓着手,道,“但衙门最近状况,老弟你是知道的,御史随时会到,没有一天能耽搁。 之前弟妹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入厢房查验,既然你赶到了,不如我们连夜办了,天亮了就好回城。” 温子甫叹息一声:“内子胆小、见识短,乱了阵脚,我说过她了,大人莫怪。” 李知府哪里能怪? 温子甫把话都堵死了。 他只能讪讪摆了摆手:“办正事、办正事!” 厢房里,温宴三姐妹挤在一张床上。 夜深人静时,外头察验,难免惊梦。 温宴睁开了眼,宽慰了温慧和温婧几句,起了身。 她和衣而眠,此刻也方便,只戴上帷帽就出了屋子,寻了过去。 曹氏正复述经过,与温子甫商议之后,她的说辞比先前丰富,给了不少“能给”的细节。 温宴了无睡意,干脆多听了一会儿。 里头,刘嬷嬷突然唤道:“老夫人醒了。” “醒了?”曹氏闻言,顾不上再往下说,转身要进去。 温宴侧了个身,把曹氏拦住,悄悄掐了下对方的胳膊。 曹氏一个激灵,就站在厢房外,絮絮往下说。 温宴闪进了里头。 老夫人初醒,万一恍惚间说了不利于安氏的话,那就遭了。 她得让曹氏拖住人,自己先确认桂老夫人的状况。 桂老夫人躺着,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神萎靡。 温宴伸手在老夫人的眼前晃了晃:“祖母,您听得见吗?” 桂老夫人一瞬不瞬看着温宴,然后嘴角开了,哈得笑了声。 她体虚,如此动作都无法顺利发力,以至于这个笑容怪异极了。 温宴拧眉,又唤了两声,桂老夫人“啊啊”地应,接着又笑。 外头也拦不了太久,等李知府和温子甫闻讯过来,曹氏也只能让路。 温子甫到母亲床前问候,得到的还是如此反应,他只能跟李知府摇了摇头。 治伤的大师又来看了一回,说老夫人大抵是受了刺激,人醒了,神智还未清,什么时候彻底好,就说不准了。 而安氏,依旧昏迷着。 天边吐了鱼肚白,一声低低的猫叫顺风而来,温宴循声,就见黑檀儿在檐上摇了摇尾巴,转身一跃,落到后头去了。 温宴跟了上去。 黑檀儿跑到一株银杏树下,动作矫捷得爬了上去。 温宴仰着头看,很快,猫儿回来了,嘴里多了一块青色布料。 黑檀儿把东西扔下,喵了声。 温宴捡起来看,是一块棉布,从走线、大小和磨损来看,很有可能是衣服袖口,而边缘处的印子让她眼睛一亮。 “血迹?”温宴蹲着身子问黑檀儿,“你撕下来的?从凶手身上?你遇上他了?” 黑檀儿高高扬起脖子,得意洋洋地叫了声。 温宴摸了摸它的脖子。 出事前,他们兄弟姐妹在寺中观景,温慧拿树叶逗猫,黑檀儿哪里肯让她如意,三两下跑没影了。 直到这会儿才钻出来。 不过,这也足够让温宴松一口气的了。 就算黑檀儿不会说话,没法作证,但起码他们现在能确定,真的是有歹人存在,而不是婆媳相残。 不止是温宴,之后曹氏面对衙门时都不会心虚了。 “你该早些拿给我。”温宴低声道。 前一刻还心情极好的黑猫顿时翻脸,一爪子按在温宴手上,冲她龇牙。 温宴道:“回府给你两条鱼。” 爪子一动不动。 温宴只好道:“三条,不能再多了!” 黑檀儿犹豫了一下,哼了声,松开了爪子。 饶是知道这猫就这个性子,温宴还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得把布料拿给温子甫,作个物证。 当然,若是老夫人和安氏能及时清醒过来,这事儿就清楚多了。 李知府拉着温子甫出去说话了。 温宴一直寻到了月洞门外,才隐约听见三人说话声。 “两位大人,之前为了救人,厢房有不少人出入,现在很难判断事发时里头还有没有别人。” 温子甫道:“没有别人?仵作这是什么意思?” 李知府打了圆场:“别急、别急!慢慢说。” 那仵作又道:“老夫人的伤是匕首造成,正是留在厢房里的那把,那是老侯爷的遗物,你们自家人不会认错,三夫人头上的伤是撞床角撞的,若是歹人行凶,当时没有任何人察觉,按说是直接下死手了。” 温子甫恼了:“案子不是这么断的!临安城这么多相熟的人家,你们只管去问,我母亲是那样的人?我弟妹是那样的人?” 仵作道:“真是外人行凶,在这里进出,贵府竟无一人察觉?” 李知府按住了仵作:“话不是这么说的。巡按随时会到,我们临安府同知家里出个婆媳相残的案子,温大人倒霉,我也吃不了兜着走!查查,再查查!” 打发了仵作,李知府又道:“老弟,案子肯定不能这么办,但时间紧,我们一定要通力合作,你说呢?” 温子甫这下是真的气笑了。 他在李知府手下多年,岂会不知道这位话里有话。 案子还没有查出线索,李知府先给他设了个条件——顺平伯府便是再胡搅蛮缠,他也别拿曲浒兄弟打人做文章。 温家也好,伯府也罢,夹在中间的衙门,那都是一条船上的。 一切都是为了临安府能顺利从巡按手里过关。 温子甫若在巡按跟前告状,今日这案子就不好了。 “大人就不怕我母亲和弟妹醒过来?”温子甫咬着牙,道。 李知府道:“我怕什么?她们醒了,说出那歹人身份,我赶紧抓人结案呐!” 一直站在月洞门后的温宴亦听得沉下了脸。 此事与李知府、官员争位有没有干系,温宴依旧拿不住,但对方既然想要个大舞台,她就给他搭起来。 这布料,还是直接给霍大人过目吧。 第25章 将心比心 寺中不便休养,温子甫和曹氏安排着,举家回府。 桂老夫人和安氏皆有伤在身,路上谨慎再谨慎,免得触及伤口,再伤身体。 如此一来,少不得“大张旗鼓”,又有临安府昨日上山查案,很快,老夫人婆媳遇险的消息就传开了。 温宴大半夜没有睡,回到熙园里补了觉。 待醒来出了屋子,就见黄嬷嬷坐在廊下,拿着碗给黑檀儿拌饭。 “将就着先吃,等厨房空些了,我去抓两条大些的鱼来。” 黑檀儿叫了声,委委屈屈的。 温宴听着就笑了,问道:“厨房里忙坏了?” “可不是,各处都忙,”黄嬷嬷道,“二夫人也是脚不沾地,先安顿了老夫人和三夫人,后来忙着应对各家来问候的人。” 温宴蹲下身来,一面揉猫脖子,一面道:“真是来问候的?” “姑娘明知故问,”黄嬷嬷笑了笑,“听说,有几家明着是问安,背地里都想打听事情,难为二夫人赔笑脸。” “都是这样的,总有人想看戏,盼着不好,”温宴道,“二叔母没有胆怯吧?” 黄嬷嬷答道:“姑娘给分析得明明白白,她再是虚,也不至于面上露怯。” “也是。”温宴说完,放开了黑檀儿,往长寿堂去探望桂老夫人。 绕过影壁,温宴迎面瞧见青珠从正屋出来。 青珠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平日有安氏在,老夫人很少让她近前。 温宴见她手里拿着只空碗,便问:“祖母醒了?” “醒了,”青珠道,“刚吃了药。” 温宴进屋,直到床边坐下。 桂老夫人直勾勾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宴也不介意。 她们祖孙本就是“面子功夫”,她演到位了就行了。 先关切地唤两声“祖母”,她又转头问刘嬷嬷:“祖母还是不清醒吗?” “连奴婢几个都不认得。”刘嬷嬷道。 温宴坐了会儿,意思到了,刚准备退出去,外头传来匆忙脚步声,原是温鸢回来了。 温鸢哭成了泪人。 桂老夫人瞪她,突然又笑了,笑得似疯似颠,颇为吓人。 温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怪老夫人偏心,可见祖母这般,又委实难受。 温宴与刘嬷嬷一道安慰了温鸢一番,又陪着她往畅园走。 温鸢心急,待到母亲床前,见她昏迷模样,刚止住了泪又簌簌往下落。 安氏额头上缠着白布,血迹透出来,映得那张脸越发廖白。 “三妹,”温鸢扣住了温宴的手,压着声儿,问道,“真的是我母亲伤了祖母?” 温宴抿唇:“哪个与你胡说的?” “外头都这么传,”温鸢抹着泪,“你给我个准话。” “你不信你母亲?”温宴反问。 温鸢哽声。 她以前不知事,以为祖母和母亲融洽,等自己嫁人了,才慢慢品出味来。 母亲这些年在祖母跟前受了大委屈,只是都一一忍下了。 可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前些天,母亲才发现公中银子不对劲。 银子下落不明,温鸢气,母亲又岂会不气? 气老夫人偏心。 新仇旧恨的…… “信的,”沉思许久,温鸢最终还是道,“我信母亲,我信她不会做那等不顾伦常的恶事。 三妹妹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我母亲与祖母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你说她胆小也好,懦弱也罢,拿匕首捅人,不是她会做的。 我这个当女儿的没法帮她在祖母跟前舒坦些,可我想证明她是清白的。 她忍了这么多年,不会糊涂的…… 可她得醒过来,我盼着她醒过来,她若不醒,清白难证。” 温宴明白温鸢的意思。 面对官府,是与不是,那都不是! 事关侯府名声、子孙们的前程,桂老夫人清醒之后,绝对不会说自家问题。 她能甩得比谁都干净。 府里逼着衙门追凶,没有人证,谁也不能把罪名按到安氏头上。 可安氏不醒,甚至就此亡故,而衙门又迟迟寻不到真凶…… 外头就会说,老夫人把行凶的儿媳处置了,伤重不治,多好的由头。 悠悠众口堵不住。 作为女儿,温鸢不想母亲背上那样的罪名。 温宴反握住温鸢的手。 她知父母蒙冤是什么滋味,将心比心,自是晓得温鸢此刻心境。 更何况,有黑檀儿撕咬下来的布料,她清楚安氏清白。 “李知府不尽心,二叔父又是官员、又是苦主,行事不便,”温宴道,“大姐再等几日,会有法子的。” 温鸢领会了:“你是指巡按大人要到了?没有证据,光靠我们喊,衙门也不知道往哪里抓人呐?” “苦主喊冤,衙门抓人,喊还是得喊,”温宴道,“若不然,就只能等三叔母醒了。” 曹氏得空,来了畅园,问温鸢大抵何时回婆家,她也好做安排。 温鸢转过头去,咬牙道:“不回去了,他家说我母亲杀祖母,不休妻已经是给脸了,我稀罕这脸啊?” 别说温宴惊讶,曹氏的下巴都险些掉下来。 顺了好一阵胸口气,曹氏才缓过来,道:“我这个当伯母的,有些话不好说,鸢姐儿既拿了主意,就先放宽心住着,家里不多这双筷子,等这事儿了了,我们去讨说法。” 温鸢道了声谢。 曹氏张罗着让人把温鸢原先的屋子收拾出来,平日都有打扫,依旧干净,只是缺了被褥帕子,要趁着太阳落山前赶紧晒了。 前头来报,温子甫传了口信回来,说巡按大人入城了,他要忙公事,晚上不回府用饭了。 温宴看向温鸢,霍怀定到的比预想的早。 温鸢道:“三妹陪我走一趟?” 温宴自是应下。 曹氏叫两人说得疑惑,忙问:“走一趟?” “衙门,”温宴答了,“找巡按大人告状。” 曹氏才顺了的气,一下子又堵了。 哪儿跟哪儿呀?怎么突然就到了这儿啊?成不成呐? 温宴冲她笑了笑:“您放心,吃不了亏的。” 曹氏唉唉应了两声,等回过神来时,已经送两姐妹出门了。 她按了按眉心,怎么回回都稀里糊涂地被温宴牵着鼻子走? “不要紧吧?”曹氏迟疑着问胡嬷嬷,“你说她去衙门告状,怎得还抱只猫啊?” 胡嬷嬷也不懂:“三姑娘挺靠得住的,她既要去,定有说法。再说了,不还有黄嬷嬷跟着吗?” “也是。”曹氏若有所思点头。 黄嬷嬷一登场,可太犀利了。 她要不要也跟着去长长世面? 第26章 它坐它也行 临安府衙外。 温宴扶着黄嬷嬷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转身把黑檀儿抱到怀里,一抬眼就看到了胡嬷嬷。 胡嬷嬷从一条小巷里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瞧见了自家马车,赶紧扬起帕子挥了两下。 温宴过去问:“妈妈怎么来了?” 胡嬷嬷也顾不上姿态不姿态的,扶着墙好一阵喘。 其实是曹氏惦记着,可她若也来了衙门,万一府中有些状况,就没有个能主事的人了。 纠结之下,曹氏派出了胡嬷嬷,务必把两姐妹告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转告给她听。 马车已然出门,胡嬷嬷豁出命去跑。 亏得是马车只能走大道,胡嬷嬷两条腿跑小巷,东绕西绕的,叫她给赶上了。 这换个不熟悉路的,怕是得迟了。 胡嬷嬷当然不能说曹氏的真心话,当家夫人嘛,又是姑娘们的长辈,得保留些颜面。 她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笑了笑,道:“夫人说,衙门口的小吏不认得姑娘们,奴婢这张老脸,因着以前来给老爷、夫人跑过腿,稍稍能有点儿用,夫人就让奴婢来引个路。” “叔母真是周全。”温宴笑了笑。 胡嬷嬷见她如此反应,也不清楚瞒过去没有,还是赶紧顺着台阶下了:“奴婢这就引姑娘们过去。” 石狮子后,两个小吏绷着脸站得笔直。 巡按大人到了,从上到下,各个都紧绷着,不敢出纰漏。 胡嬷嬷上前,道:“我们是定安侯府的,来寻温老爷。” 小吏道:“里头都忙着呢,贵府就别添事了,要寻老爷,等老爷下衙吧。” “你这话……”胡嬷嬷的脸涨红了,刚要掰扯一番道理,就见黄嬷嬷往边上走了几步。 边上摆着大鼓。 黄嬷嬷抽出鼓槌,抡起胳膊,重重敲了下去。 咚、咚、咚—— 胡嬷嬷惊得连捂耳朵都忘了。 小吏愣住了,待回过神来,赶紧去拦黄嬷嬷:“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报官呀,”黄嬷嬷又捶了两下,才把鼓槌交出去,“苦主上衙门报官,不都是先敲鼓的?” 胡嬷嬷噗得笑出了声。 小吏们面面相觑,很快,衙门里头使人来问,请了温宴几人入内。 堂上站了大大小小官员,想来是先前在听巡按说话。 温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正中的霍怀定。 霍家大伯父,比温宴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精神也好得多。 李知府揣着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斜斜看了温子甫一眼。 温子甫只当没有察觉,走到温宴和温鸢跟前:“府里出什么状况了?” “府里一切如常,”温宴把那块布料给拿了出来,“我是来报官的,昨儿祖母与叔母在寺中遇险,这布料是歹人身上的,还有血印子。” 所有人皆是一怔,连温鸢都讶异地看着温宴。 温子甫微微蹙眉。 曹氏近来总在他耳边说温宴,尤其是昨日寺中应对,温宴给了曹氏不少思路,温子甫便觉得,这个侄女儿有些想法。 可这布料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然也想有物证、人证,免得李知府借题发挥,但兹事体大,尤其是巡按大人在,弄虚作假是不行的。 “你能确定是歹人的?”温子甫问,“事关凶手,不能出错。” 温宴道:“歹人行凶时叫我的猫儿撞上了,猫儿救主心切,扑上去撕咬,咬下来这块布。” 温子甫的嘴角抽了下,他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李知府走上前来,看了眼布上血迹:“姑娘,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温宴揭了帷帽,冷冷看了李知府一眼:“因为我不敢。” 说完,她把布料又拿了回来:“寺中出事,我年纪小,惶惶不安,得了这物证,原想等叔父赶到之后,由叔父转交给知府大人。 叔父深夜至寺中,李大人催促办案,我一直没有插话的机会。 直到天明前,我得知大人与叔父在厢房前头交谈,想把物证送上,却听见大人质疑案子。 大人当时,已然是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婆媳相残’,叔父力争,大人都不改偏见。 我这个物证在大人眼中,恐怕也是我们侯府为了脱罪,作假出来的吧?” 李知府全然不知道今晨对话全叫温宴听了去,下意识看了霍怀定一眼,道:“温姑娘误会本官了,误会了!” “那就当是我会错意了,”温宴大方极了,“那请大人赶紧把凶手抓回来。” 堂中,霍怀定背着手听,问师爷要案卷看。 李知府也不好干站着,问道:“姑娘,只一块布料,寻人就如大海捞针,不知其他线索……” 温宴打断了李知府的话:“证据我们出了,线索也得我们找?大人,我们是苦主,难道要连衙门破案也给包圆了?若是这样,我们报官做什么?” 这话可谓咄咄逼人。 若是搁在平日,李知府早让小吏赶人了。 可现在不行,霍大人还在呢。 且这位苦主是个姑娘家,论辈分,算是“贤侄女”,当着这么多人,明面上还是得给温子甫些面子。 “话不是……”李知府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见那黑猫从温宴怀中跳下。 他扭头去看那猫,只看猫儿身子矫健、小跑进了大堂,而后四肢一跃,跳上了大案,一爪子按在了他的惊堂木上。 “什么意思?”李知府的脸胀得通红,指着猫,问温宴,“姑娘,这是衙门,不是花园,报案不用带着猫!” 温宴道:“它的意思是,苦主把什么都做了,那知府的位子,它坐它也行。” 黑檀儿满意温宴的解释,长长喵了一声。 李知府的脸比猪肝都红了。 “你侄女说话真是……”李知府只好冲温子甫哈哈,“府里教得可真厉害。” 温子甫想起天明前的事儿就生气,一板一眼道:“大人这话不对,下官的这个侄女长在京中,说话做事全是宫中教的,宫里教得好,下官不敢居功。” 李知府差点要当堂骂娘了! 原想要个台阶,温子甫不但不给,还一脚踢翻,顺便挖了个坑。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呢! 前回一模一样的套路,温子甫捡起来又用?! 站在这儿的官员,上次就是这么被温子甫坑的! 黄嬷嬷睨了温子甫一眼,心想,举一反三,学得还不错。 胡嬷嬷站在黄嬷嬷身后,一个劲儿感叹三姑娘厉害。 不止自己厉害,养只猫儿都不是凡物。 此刻听温子甫这句话,胡嬷嬷更是激动万分。 老爷在府衙里竟是如此硬气,夫人肯定爱听这个。 胡嬷嬷在脑海里组织词汇,回头势必要描绘得生动形象,忽然就见那位霍大老爷合上了卷宗,不疾不徐走到了她家姑娘跟前。 “宫里教的?”霍怀定看着温宴,恍然大悟,“我说怎得瞧着面善呢,原来是夏太傅的外孙女。” 温宴朝霍怀定行了一礼:“离京一年,久疏问候,不知太妃娘娘与公主近来一切可好?” 第27章 怕不是个结巴 霍怀定笑道:“娘娘与公主都好,听说前些时日公主生辰时,还提了你了。” 温宴莞尔。 霍怀定睨了眼趴在案上的黑檀儿,轻咳了声:“把猫抱下来,到底是衙门里,如此不成体统。” 温宴应了声,朝黑檀儿招了招手。 黑檀儿不愿意,呲着牙喵了两声,见温宴坚持,它才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为了表达愤怒,还一爪子把惊堂木拍飞到了地上。 啪—— 温宴蹲下身子把黑檀儿抱起来,贴在它的耳边,好言道:“给个面子。” 她得给霍怀定面子。 毕竟,霍大人太上道了。 出京之前,温宴连太妃娘娘那儿都不曾去过几次,更别说与霍怀定多熟悉了。 前世,直到她嫁给霍以骁之后,才与霍家人亲近些。 温宴只在外祖父家中遇上过登门拜访的霍怀定,彼此见礼问安,仅仅如此。 时间久了,对方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稀奇。 幸好,霍大人记性不错,就这么认出来了,也省了温宴不少事儿。 霍怀定把案卷交还给师爷,与温宴道:“你家的案子,你来给我说说经过。” 温宴颔首,从温子甫听了李知府推荐,提议一家人登天竺说起,原原本本说了昨日寺中经历。 霍怀定经手的案子多了,心思细,自然听得出温宴言语中的保留和倾向。 “事情出了,怎么没有立即报官?”霍怀定干脆直问。 “我叔母被吓着了,一心救人,顾了东头忘了西头。”温宴道。 霍怀定又道:“官员们到了,却是直到半夜才把经过交代明白。” 温宴面不改色:“叔母胆子小,强作镇定,直等到二叔父赶到,有了主心骨,才定下心来。他们伉俪情深,全靠叔父支持,叔母才稳住了的。” 说完了,温宴抬眸看向温子甫。 温子甫会意:“大人见笑了,内子胆怯。” 温宴又去看胡嬷嬷。 胡嬷嬷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对,大人,我们夫人怕血,胆子很小的。” 霍怀定笑了声,示意温宴:“继续说。” 温宴之后的讲述,与案卷大体对得上,也就是发现布料这一段,因着昨日没有提交,案卷上没有写。 霍怀定让她说得详尽些。 温宴说得最详尽的,当然是温子甫和李知府的那段对话了。 李知府仗着巡按要到,敲打温子甫。 温宴就仗着霍怀定站在跟前,给李知府一梁一柱地把舞台搭起来。 “李大人说,若有他人行凶,必定闹出动静,”温宴道,“谁都没有听见声音,十之八九是婆媳内斗。” 李知府抬起手,按了按额上虚汗。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顺平伯夫人胡搅蛮缠的,他实在摆不平,偏温子甫那日明示了,他左右为难,便借着此次机会,想让温子甫投鼠忌器。 结果,老鼠没打着,他的乌纱帽可能要被打偏了。 没瞧见巡按大人与温家姑娘,刚刚都认上亲了吗? 又是太妃又是公主的,宫里人和宫里人说话,还有他什么事儿啊! 李知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霍怀定道:“证据不足,下官一时想岔了,幸好温家今儿送这物证来,这案子重新审视、细细查证,不会错怪了好人。” 霍怀定才至临安府,没打算一踏进来就先把知府给摁了,见此,也就给了个台阶。 “查案子,走弯路不怕,能走回正道就好。”霍怀定敲打了几句。 李知府赶忙点头,请人送温家姐妹离开。 温鸢直到登上马车,才长舒了一口气:“今儿亏得三妹厉害,姐姐没用,说着是让你给我壮胆,实则全是你在说。” 温宴道:“我长在宫中,皇上、娘娘都见过,不惧官帽子。定安侯府的事儿,又分什么你我。” 温鸢挤出个笑容来。 马车驶离。 过了会儿,从府衙里走出来一青年人。 未及弱冠,模样俊秀。 他不是官身,先前也就没有站在堂上,老老实实坐在偏厅里等候,把堂上的状况听得一清二楚。 青年不疾不徐沿着街走到了驿馆,到一间房外,用力拍了拍门板。 里头毫无反应。 青年啧了声,转身从开着的窗户处翻了进去。 “你从进城睡到现在了,”青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榻上以书遮目的少年,“怎的,现在睡饱了,你好夜游西湖?” 少年叫他吵醒了,不满意地啧了声。 青年也不管,道:“你没有跟着我和父亲去衙门,真是可惜了。 堂上说事时,来了一苦主,那苦主可有意思了。 你应该认得,成安公主以前的伴读、夏太傅的外孙女,嘴巴真厉害,把那位李知府堵得说什么都不对。” 青年一面说,一面给自己倒茶,待饮了一口,才注意到,榻上的少年已然挪开了盖在眼睛上的书,支着膝盖坐起来了。 “吓我一跳,”青年道,“你什么时候爬起来了?” “你太吵了。”刚刚睡醒,少年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吵你能睡到天黑去,”青年起身往外走,“你醒了就行,我回屋换身衣裳,等下出门观景去,霍以骁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继续睡了!你跟着来江南,就是来秋乏冬眠的?” 青年前脚刚走,后脚,霍以骁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书依旧盖着眼,他却失了睡意。 他来江南,是在京中待得实在烦闷了。 二皇子没事找事儿,在校场上故意发难要比武,霍以骁不肯吃亏,两人借着比试,各伤了对方一条胳膊。 霍以骁伤得轻些,事后挨罚自然重些。 皇帝又狠不下心真罚他,弄得几位皇子见了他都不自在。 正好,霍怀定要巡按江南,霍以骁便拉上霍以暄,跟着出来了。 一是散心,二是,碰个运气,也许会遇上温宴。 只是,霍以暄刚才怎么说的? 温宴去了衙门,还一张嘴把李知府堵着了。 那个常常抱着公主的波斯猫晒太阳、性子平和文气、说话多斟酌、慢悠悠的温宴? 啧! 那李知府,怕不是个结巴吧? 第28章 您多担待 马车一路到了二门上。 胡嬷嬷下车,瞧见边上还停了一辆,便问门房上的婆子:“有客登门?” 婆子眼睛一亮,忙道:“是那顺平伯夫人来了!趾高气扬的呀!妈妈赶紧去长寿堂,只二夫人一人,恐不是对手。” 胡嬷嬷脑袋里的故事被这消息冲得七零八落,她也顾不上那些了,忙回身去挽黄嬷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姐姐随我走一趟。那伯夫人呐,对老夫人就不客气,我们夫人是晚辈,定是要吃亏的。” 温宴冲黄嬷嬷点了点头。 黄嬷嬷就被风风火火的胡嬷嬷拽走了。 温宴和温鸢跟上去,进了长寿堂,没有着急进正屋,而是站在廊下窗边,悄悄往里头看。 曹氏的笑容眼瞅着是要撑不住了。 都说婆母训儿媳,做媳妇的都得受着。 曹氏没叫桂老夫人训过几次,今儿叫别人的婆母训个了狗血淋头。 偏身份有别、长幼有序,曹氏忍得心焦不已。 顺平伯夫人冷冷道:“我听说巡按大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儿,你丈夫怕是不好应对吧? 我刚看你婆母那样子,鬼门关上硬拖回来的,得有桩喜事冲一冲。 侄媳妇,还是听我一句劝,见好就收。 一个克死了爹娘的小丫头,我们府上不嫌弃,已然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关系上。” 温鸢听得气愤不已,下意识去看温宴。 温宴脸上淡淡的,低声与温鸢道:“无妨,随她说。” 前世,这么说她的人多了,最后都是一个结果——没有好下场! 温鸢安慰一般,按了按温宴的掌心,然后就见胡嬷嬷捧着一碗汤药,进了屋子。 曹氏正干巴巴地应付伯夫人,见了胡嬷嬷,心思一下子就走偏了。 温宴她们这是从衙门里回来了? 姐妹俩去报官,遇上什么事儿了没有? 黄嬷嬷是不是威风了,那只黑猫又是什么用场? 她只想听那些! 眼前这个跑别人家里指手画脚的老太婆能不能赶紧回去! 胡嬷嬷给曹氏递了个眼神。 她听了黄嬷嬷的指点,待把药端到老夫人床前,借机打翻,丫鬟婆子涌入收拾,顺平伯夫人若不肯识趣地走,那就晾着,总归伺候伤者是很费时费劲的。 一会儿再把药炉往廊下一支,扇子用力摇,伯夫人爱闻那药味就闻着吧。 那位毕竟是伯夫人,不能来硬的,伯府不讲理,他们定安侯府还要名声呢。 胡嬷嬷听着有理,便要如此办了。 曹氏起身往里间走,伯夫人亦跟上了。 温宴和温鸢也转到了后窗,透过半启着的窗子往里头张望。 没想到,胡嬷嬷刚唤了声“老夫人”,桂老夫人就睁开了眼睛。 顺平伯夫人见此,道:“这会儿看着精神还不错,不如把事情……” 桂老夫人就跟没有听见似的,就着胡嬷嬷的手,含了满满一口药。 而后,身子一歪,噗得喷了出来,全沾到了伯夫人身上。 伯夫人一张老脸铁青。 桂老夫人二话不说,又是一口。 噗—— 别说曹氏和胡嬷嬷,窗外悄悄探头的温宴和温鸢也看呆了。 桂老夫人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岔气了,捂着肚子喊痛。 黄嬷嬷从外头进来,最先回神,冲到床边:“莫不是伤口裂开了吧?二夫人,赶紧请医婆来看看! 哎,伯夫人,我们老夫人受伤之后啊,就不太清醒,举止如小童,您多担待。 您这身衣裳看着是不能穿了,赶紧回府换一身再来?” 再来个鬼! 顺平伯夫人气得险些仰倒,骂了声“疯婆子”,甩了袖子就走。 曹氏看着这一番变化,目瞪口呆地问黄嬷嬷:“医婆还请吗?” “请,”黄嬷嬷道,“多请两个。” 温宴笑了一阵,绕回屋里,观察了桂老夫人一会儿,凑上去轻声问:“祖母,您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桂老夫人眼皮子一翻,继续喊痛去了。 温宴有些吃不准,但不得不说,对付顺平伯夫人,还就需要桂老夫人如此。 一来,辈分相当,二来,老夫人受伤后举止无状,衙门的案卷上都写着她时颠时不颠,无法询问案情经过。 桂老夫人那两口药,皆是冲着伯夫人去的,因而被褥都干净,只地上落了些,丫鬟很快就收拾好了。 曹氏来拉温宴,轻咳了声,道:“衙门里还顺利吧?” “我和大姐去时,刚好遇上巡按大人了,”温宴顿了顿,轻叹了声,“哎呀我给忘了,祖母需要静养,叔母,我们去外头说。” 曹氏连连点头。 床上,背对着所有人的桂老夫人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瞪大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曹氏。 曹氏叫她看得背后一阵发冷,一个激灵,道:“在这里说也一样。” 温宴这下吃准了,道:“我和大姐先去看看三叔母,叫胡嬷嬷先给您说说。” 桂老夫人根本就是装糊涂。 她这么做,就是想知道,温宴和霍以骁的关系是不是真如温宴自己说的那样。 温家受挫,温宴到了霍怀定跟前,对方是个什么反应、如何应对。 此举进可攻、退可守,没了影的凶手不好抓,老夫人只要在关键时候“清醒”过来,衙门也别想把罪名硬盖到安氏身上。 至于坊间传言…… 要么安氏自己活下来,要么衙门能抓到人。 这两样,老夫人不装颠也使不上劲儿。 桂老夫人精明又爱算,如此包赚不赔的生意,自不会错过。 温宴理顺了,自然要给胡嬷嬷腾出舞台来。 温宴和温鸢两个正主在前,胡嬷嬷再能渲染情绪、层层递进,也不好意思腆着脸发挥。 得让胡嬷嬷放下心中包袱、放胆去说。 给桂老夫人喂一颗定心丸。 夜色沉下来,临安城的热闹不输白日。 霍以暄进了府衙。 李知府看着霍以暄把食盒交给霍怀定,赶忙夸道:“霍大人,公子可真有心了。” “难得孝顺,”霍怀定轻笑了声,问霍以暄道,“你们两人用了晚饭吗?” “一会儿去。” 李知府听他们父子对话,这才注意到,角落处还站着个人。 那人隐在夜色中,身影不太清晰,只分辨出是个少年人。 “那位是……”李知府询问。 霍怀定道:“家中侄儿。” 李知府自不再多想。 霍以暄话多,问道:“就今儿下午遇上那案子,我们刚在街上听到的,说顺平伯夫人前脚出了侯府,侯府后脚就请医婆了。 定安侯夫人本就身受重伤,又被气到吐血。 这两家是世仇吗?” 李知府笑不出来了,尴尬地搓了搓手:“是这样……” “顺平伯府那季究想娶我侄女儿,就是夏太傅的外孙女,下午来送布料的那个。我们家不同意,拒了几次了,”温子甫从书房里出来,听说老母亲被气吐血了,哪里还管李知府是个什么应对,直接道,“对方不依不饶,又是书院里打我侄儿,又是污蔑我侄女儿,什么脏水都泼过来。” 霍以暄顺口道:“临安不愧是旧都……” 霍怀定瞪了他一眼。 霍以暄赶紧把后半句“世家纨绔不着调起来都一个样儿”给咽了下去。 李知府一手捂着心窝,一手按着额头,背过身去不掺和了。 角落里,霍以骁抬起眼皮子。 顺平伯府硬要娶温宴? 季究? 又是个什么货色? 第29章 问几个事儿 霍以骁出了府衙,靠着石狮子站了会儿,就见霍以暄小跑着出来了。 “怎得不说一声就走了,”霍以暄一把勾着霍以骁的肩膀,“迫不及待想游西子湖?” 霍以骁没有动,只道:“暄仔。” 霍以暄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收回胳膊站直了。 见他如此反应,边上候着的亲随噗嗤笑出了声。 霍以暄瞪了亲随一眼,佯装随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能别学我爹吗?吓死个人。一听就觉得没好事儿。” 这是他的小名。 母亲自幼这么叫他。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不再这么叫了,倒是父亲一直不曾改口,尤其是训人的时候。 自家兄弟几个听得多了,时不时也打趣两声。 “有事说事。”霍以暄道。 霍以骁道:“想游西子湖,你认得路吗?渡口在哪儿?” “不认得,”霍以暄答,“问人呗,你不想开口,我还长嘴了呢。” 霍以骁道:“叫人引上黑船,一壶酒百银,一首曲子千金,我们两个跳湖报官吗?” 闻言,霍以暄笑了起来。 这是今夏京城里最好笑的笑话。 有几家纨绔自诩风流,结果着了道,不得不报官了事,银子虽然保住了,面子丢了个干净。 西子湖上的花船,跳下去断不了腿,但绝对更丢人。 霍以暄笑着道:“那你说怎么办?” 霍以骁朝府衙大门抬了抬下颚:“问他们要个引路的。” 衙内,霍怀定正品尝着临安佳肴,就见霍以暄去而复返。 霍以暄道:“都说西湖四季昼夜景色各异,不游西子湖就白来了趟临安……” 霍怀定睨他:“说重点。” “我们不认路,”霍以暄忙道,“缺个向导。” 李知府一拍胳膊。 他这是在临安城当官当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一条。 巡按到了,衙门办事要干净漂亮,把公子们照顾好,也是重中之重。 霍家的公子,不说能称兄道弟,就交个朋友、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李知府忙道:“年轻人游湖,还是同龄人结伴的好,我家没有这个岁数的儿子、侄儿,温同知府上倒有一位,只是家中遇险,不便消遣,这样,让孟同知的长孙给公子们引个路?” 霍怀定应了,只是道:“就看个景,吃盏酒,不许胡来。” 孟同知的长孙孟钰被叫了来,他个头不高,说话温和,看着是个实诚人。 既是引路,孟钰就老实引路。 霍以骁不怎么开口,孟钰便不搭话,只与好脾气的霍以暄说些城中趣事。 临安城热闹。 渡口渐近,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孟钰正要打发小厮去寻只小船,突然听边上人问起了季究。 “那人怎样?” 孟钰定睛一看,问话的是一路上几乎没有开过口的霍以骁。 “季公子……”孟钰斟酌着用词,道,“我与他只是面识。他是顺平伯夫人的幺孙,很受家中喜欢,平时与自家表兄弟一道,很喜欢游湖。” 霍以暄替他换了个直白点的说辞:“被宠得无法无天,狗腿子一堆。” 孟钰显然不是个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干干笑了笑,借着备船先走开了。 “你问那季究做什么?”霍以暄见此,偏头问霍以骁,见后者没有回答,又自言自语,“那人跟你半点干系没有,硬说关系,因为夏太傅家那小丫头?” 霍以骁的目光落在渡口的灯笼上,淡淡道:“为了成安,成安若知道有这么个不识相的盯上了温宴,她准生气。” “你什么时候还管公主生气不生气的了?”霍以暄道。 霍以骁不再开口。 孟钰寻了只小舟,船夫把一行人送到了一家船上酒肆。 船不大,酒菜味道极好,一面品酒,一面游湖,别有一番趣味。 远处,各色大小花船,丝竹声阵阵。 霍以暄靠着栏杆吹夜风,问孟钰道:“你说季究爱游湖,哪条花船是他家的?” 孟钰摇了摇头:“湖大船多,不好认。” 待船只靠岸,孟钰想把人送回驿馆,却不想,岸上已经寻不到霍家兄弟了。 四更天,星子都叫云层隐了。 一艘小舟摇晃着靠近了季家花船。 大抵是都已经醉了,花船上已经没有唱曲吃酒的动静了。 小舟上,霍以暄叹着问霍以骁:“你找了一圈难不能是就想看看这家花船长什么样?你得动手是吧?回头我爹问起来……” “暄仔。”霍以骁唤了声。 霍以暄捂了把脸:“行,您是爷,您说了算。我就想问问,骁爷您把人绑了,是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几个事儿。”霍以骁说完,翻身跃上了花船。 船内酒气浓郁。 霍以骁不认得季究,但季究的衣着是船内最讲究的,他一挑一个准,提着对方的后领子又跃回了小舟上。 季究浑然不知摊上事了,半醉半醒着骂骂咧咧:“老疯婆子,吐药说成吐血,她倒是吐两口血看看!” 霍以骁面不改色地把季究的脑袋按进湖水中,又提起来。 季究呛了水,酒霎时间就醒了,还未等看清楚状况,就叫一块黑布蒙住了脸。 他叫了起来:“什么人?敢劫我?不知道我是谁吗?” “谁啊,”霍以骁懒懒道,“季究嘛。” “知道你还敢……哎呦!”季究被踹了一脚,痛得直喘气。 “想娶温宴?”霍以骁问道,“什么家底啊?” 季究道:“顺平伯府!哎——” “问你自己呢,”霍以骁道,“有功名吗?功夫怎么样?” 霍以暄坐在一旁,听了这些,手里的酒壶差点倒歪了。 这都是什么问题? 老丈人考女婿? 霍以骁把自己当温宴的爹了? 季究亦是回不过神,下意识地答了“没功名”“不会武”之后,才品出不对劲儿来,叫道:“你又是什么人?你爹娘谁啊?” “我娘早死了,”霍以骁道,“还有一个,他没认我这儿子,我也没想认他那个爹。家里有人当官,仅此而已。” 季究挣扎起来:“原来是个小杂种!我家有爵位,你——” 话说了一半,霍以骁一个抬手,把季究扔下了水。 噗通一声,干净利落。 翌日。 定安侯府中。 温宴出了屋子,就见黄嬷嬷和一婆子在院中说话。 那婆子说得眉飞色舞,待见了温宴,才赶紧正色,问了声安,匆匆走了。 温宴好奇:“妈妈与她说什么呢?” 黄嬷嬷上前来,替温宴理了理衣摆,道:“说恶人有恶报,那季究,又是大半夜的落入西湖,浑身湿透着被人捞起来了。” 温宴噗的笑了。 第30章 叫她堵上了 季究病了。 前回,落水的人多,动静也大,他没有在水里待多久就被救上了船。 今晨不同,季究扑腾了一刻钟才终于吵醒了花船上的人,待捞上船时,他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时至深秋,湖水寒冷,季究又怕又冷,浑身烧了个滚烫。 顺平伯府闹了个人仰马翻。 伯夫人心疼得哭天抢地,把曲家兄弟一通大骂,又把伺候不利的小厮打的打、卖的卖,依旧不能消了心中郁气。 待她听季究迷迷糊糊说了落水的经过,气得跳了起来。 好啊,原来是有个小杂种把她的宝贝孙子扔下水的! 她得报官,她要把凶手找出来! 小伯爷阴沉着一张脸进了临安府衙。 他知道季究被母亲、妻子宠得无法无天,连他想管教都无能为力。 可这回事情,真是季究吃了大亏。 “若是我儿不会水,或是迟迟没有被发现、体力不支……”小伯爷冷声道,“这是杀人!” 李知府后脖颈全是冷汗。 下天竺寺里的凶手没找着,西子湖里又冒出来一个。 他心虚地看了一眼霍怀定。 霍怀定昨儿才到,因着侯府案子,也算是了解了些季究之前的荒唐事。 得知季究凌晨又去西湖里游了一刻钟,他接了小伯爷的状纸。 本是存了几分好奇,可等他看了上头的陈述,手边的茶水险些打翻。 ——我娘早死了。 ——他没认我这儿子,我也没想认他那个爹。 ——家里有人当官。 这几个说法,怎的看起来叫他这么心慌呢。 虽然,临安城很大,人才济济,不缺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但这其中,认得温宴的,敢对顺平伯府的公子下黑手的,有能耐在半夜里不声不响把事情做成了的,还能把母亲过世、父子失和说得这么毫不在乎、清新脱俗的…… 不是他想自夸,而是霍怀定思前想后,这样豁得出去的少年人,好像、可能,就那么一位了吧? 霍怀定当机立断,没有打翻的茶水最后还是翻了,沾湿了他的衣袖。 “哎,怪我怪我,看状纸没顾上,”霍怀定赶紧站起身来,抓了一把湿哒哒的袖口,“我先回驿馆换一身。” 李知府也想有个空闲时间理一理思路,自是应和,起身送霍怀定离开,又转头与小伯爷道:“兹事体大,本官先弄明白来龙去脉。” 温子甫的书案上堆满了文书,他头也不抬,冷冰冰道:“我家姑娘们不会翻墙,哥儿们不会打架,这事儿与我们侯府没有干系。” 小伯爷气得哼了声。 另一厢,霍怀定回到驿馆,大步流星往里走。 待知道霍以暄还在屋子里睡觉时,霍怀定越发笃定了猜想。 白天睡不醒,准是夜里当贼去了。 他一把掀开了霍以暄的被子:“暄仔你冬眠呢!” 霍以暄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 他陪着霍以骁在西子湖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风,一早起来有些咳嗽,正睡得云里雾里,就被霍怀定吓清醒了。 “你们两个昨晚上做什么去了?”霍怀定咬着牙道,“顺平伯府的小子落水,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霍以暄忙不迭摇头。 霍怀定不信。 霍以暄只好道:“跟以骁有关系。” 霍怀定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背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夸一夸自家破案子的水平。 “以骁干什么把人扔下水?”霍怀定追着问。 “我哪知道他,”霍以暄道,“他说,温家丫头叫这么个货色给盯上,回头公主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这话我不信,可我问不出来,不如您去问问?” 霍怀定抬手又是一掌。 他能问出来才怪! 名义上,霍以骁是他的侄儿,在被接回宫里之前,一直是在霍家长大,与霍以暄几兄弟处得也不错。 可毕竟身份不同,霍以骁敬他,叫他一声“伯父”,霍怀定却不敢真拿长辈的那一套去管侄儿,那不合适。 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本就不好管教,一个不留心能气死家里,霍以骁又因出身添了枷锁,几年下来,不似幼时活泼外向了。 不止霍怀定棘手,霍太妃都很是为难。 “扔人下水,万一出人命了怎么办?”霍怀定坐下,道。 “我们远远看着的,没叫他真沉下去……” 霍怀定气笑了:“你还有理了。” “有理没理,我都把他扔下去了。”霍以骁推门进来,说得漫不经心。 霍怀定道:“伯府来报官,总要有个说法。” “临安府治安不行,抓不到人的案子也不止这一桩,”霍以骁说完,想了想又道,“伯府不是报官吗?您上门问问那落水的苦主,我随您去伯府走一趟吧。” 霍怀定应了。 霍以暄从被窝里爬出来,笑着问:“骁爷去伯府做什么?” “赔礼?”霍以骁啧了声。 霍以暄当然不信。 就这位,耀武扬威还差不多。 霍以暄自是要跟着去,赶紧换了身暖和衣裳,见霍以骁穿着昨儿那一身,不由问道:“不换一身?万一叫他认出来。” 霍以骁抬着步子往外走,道:“我打断朱晟一条胳膊时,换衣裳了吗?” 霍以暄哭笑不得。 二皇子是以比武谋私,想下黑手,校场上那么多人看着,谁还不认得谁啊。 昨夜是摸黑“行凶”,这不一样。 罢了,朱晟是皇子,那季究又算什么。 驿馆外,停了一顶轿子,轿夫不知道被主家打发去哪儿了,只边上站着个小丫鬟,见霍以骁等人从驿馆出来,她忙隔着帘子与轿中人说话。 很快,一姑娘从其中下来,没有戴帷帽,朝几人行了一礼,笑盈盈的,正是温宴。 霍怀定和霍以暄都停下了脚步。 只霍以骁,仿佛没有看见她,径直往另一侧走。 温宴见状,赶了几步,直直拦到了霍以骁跟前,抬着眸子看他:“久违了。” 霍以骁看了她两眼,才“哦”了声:“是你啊,没认出来。” 温宴心里越发笑开了花。 上辈子,温宴听霍太妃提起这年霍怀定巡按之事,霍以骁还骗她说自己不曾抵达临安城。 那时,霍以暄不在了,温宴又不方便问霍怀定,就只是猜测,没有准数。 今生她特特赶在霍怀定到临安前回府,就是来堵霍以骁的。 看,叫她堵上了。 露馅了吧? 装,你继续装! 第31章 这人别扭着呢 霍以骁有些躁。 温宴也不说什么,只温温和和地冲着他笑。 他微微偏了偏视线,道:“我们要出去。” 温宴佯装没有听懂霍以骁的意思,站在原地,半步不让。 霍以骁只好自己让了,往边上侧了一步,想越过温宴。 没想到,温宴也跟着挪了一步,又把他的路堵了。 霍以骁挑了挑眉,问温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 温宴笑容不减,道:“四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在京里时,宫中、官场,提及霍以骁时,都称他为“四公子”。 最初,为了能有个合适的称呼,各处没少费心思。 皇子伴读皆是少年人,家中长辈在朝中为官,各处官员提及,直呼其名、甚至叫一声“贤侄”都不为过,可霍以骁身上毕竟留着龙血,谁有那么大的脸跟皇上去称兄道弟? “骁爷”是霍家里头的叫法,但让一众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们也这么叫,似乎不太对味。 不能称殿下,不能叫名字,恭谨不足不行,过了也不行…… 最后,就定了称“四公子”。 霍以骁在霍家行四,若有一日认祖归宗,在一众皇子之中亦是行四。 左右出不了错。 霍以骁没有回答。 “我们去顺平伯府。”霍以暄突然过来,话一出口,就收了霍以骁一个眼刀子。 霍以暄摸了摸鼻尖,怎的,那顺平伯府是不能提吗? 他也是无奈极了,全然不知道这两人在这儿僵持个什么劲儿,想看看状况,却被他老子打了一通眼神官司,逼他来问一声。 硬着头皮,霍以暄问:“温姑娘怎么来了?是有案子状况要寻家父?” 温宴答道:“听说季究半夜里被人扔下了水,我是来道谢的。” 霍以暄猛得转头看霍以骁。 他们两个半夜搞事,被自家老父亲看出来也就算了,温宴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以骁蹙眉,冷声道:“你谢错人了。” “除了四公子,临安城里还有哪一位会把季究扔下水?”温宴反问他,“若不是,公子为何要去顺平伯府?无事不登三宝殿,去看热闹?” 开场白被温宴还了回来,霍以骁哼着笑了声,不认也不驳,只是转过身去,抬步往回走,慢悠悠道:“那就不去了。” 温宴这回没绕过去拦他,目送霍以骁进了驿馆,这才走到霍怀定跟前,道:“给霍大人添麻烦了。我还有事要与四公子说,霍大人能否明日再去伯府?” 霍怀定失笑:“那就明日吧。” 霍以骁这两年的脾气有一阵没一阵的,霍怀定也没有一点儿办法。 动手的人不去,他还去做什么? 去跟季家打哈哈吗? 温宴也进了驿馆,左右张望,霍以骁已经走得没影了。 霍以暄的指腹抵着下巴,突然福至心灵,冲边上亲随道:“给温姑娘引路去。” 亲随忙不迭进来,给温宴比个了请的手势,一路引着往里去,直到最里头的屋子。 门,关着。 温宴上前敲了,里头没给反应。 她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户启开,探着头,朝里头道:“四公子是让我翻窗吗?” 说完,温宴也不急,等了会儿,就见门开了。 霍以骁绷着脸走出来:“到底什么事儿?” 温宴笑着道:“公子从京中来,公主可有什么话捎给我?” “没……”霍以骁话一脱口,又转了个弯,“成安一切安好,让你不用惦记。行了,季究是我扔下水的,我不给他点教训,回头成安知道了,肯定要闹。” 温宴“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失望。 霍以骁南下,成安公主是不知情的,自然不可能捎话给温宴。 温宴故意这么问,就是想把对话又绕回季究落水上。 可惜,霍以骁的反应还是快,这么个坑,没有踩下去。 温宴便道:“尽地主之谊,请四公子夜里游船。” 这下,霍以骁愣住了,靠着门板,上下打量她。 他感觉到温宴变化很大。 一年未见,温宴比印象之中长高了些,模样亦有些变化,大抵就是老人们说的“长开了些”。 当然,让他觉得变化更多的,是温宴说话的语气。 以前,她很温吞,笑起来淡淡的,语调很慢,斟酌之后才会开口。 哪怕是被他撞见她和成安公主翻墙,她也只是在成安求他不许说出去时,站在一旁浅浅的笑。 不似现在,情绪外放,笑容盛了,说话都活络起来,张口就是“翻窗”。 温宴变了许多,变得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相去甚远,霍以骁却觉得很好。 笑容盛了,说明她生活平顺,开心事儿比糟心事儿多。 说话活络,是她离了宫城,不用再小心翼翼,怕脱口而出的话失了礼数、分寸。 霍以骁有那么点羡慕,而后自嘲一般抿唇笑了声。 他的枷锁来自血脉,和温宴不一样…… 垂着眼,霍以骁道:“温宴,且不说男女有别,我跟你还没有熟到要尽地主之谊的地步吧?” “是吗?”温宴笑道,“我以为,万两银子的交情,很不浅了呢。把我从牢里捞出来的银子,是四公子掏的呀。” 那本是桩冤案,只是各方原因压力,最终定了罪名。 皇上有心放过他们姐弟,衙门便揣摩着圣意行事,权衡了数量,收钱放人。 从前,温宴一直以为自己的那份是定安侯府出的,后来才知并非如此。 她又把这份恩情记到了成安公主头上。 直到她再见到成安,公主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万两现银,对成安而言也是天大的数目了,她去求了惠妃。 惠妃彼时亦处在风口浪尖,怕一着不慎又惹是非,便不许成安掺和。 成安有心无力,急得团团转,直到听说有人出了银子,才松了一口气,又想方设法托人送了一匣子首饰给温宴做个念想。 温宴直到婚后数年才晓得出钱的是霍以骁,连她从牢中出来,等着侯府来接她时小住的庄子,也是霍以骁的私产。 霍以骁把好事全做了,嘴上却不说,也不认。 温宴前世与他做夫妻处出来的道理,就是别信霍以骁说什么,这人别扭着呢。 果不其然,霍以骁闻言,乱了阵脚。 漫不经心的态度摆不下去,他以手做拳,咳了两声:“银子是成安问我借的。” 又是成安,公主的名头可真好用。 “公主到不了临安,我就请公子了,”温宴弯着眼,也不戳穿他,只是又上前一步,抬着头,压着声儿,道,“我夜里出门可是要翻墙的,你千万别让我白翻了。” 第32章 确实不是头一回 驿馆的院子里有一株金桂。 这几日开得正盛。 随着温宴的一进一退,霍以骁闻到了一缕香气。 不是桂花香,没有那么的甜腻,很清雅,淡淡的,却是顺着鼻息而入。 霍以骁不懂姑娘家用的香料、花露,分不清每一种的区别,但他知道,他闻到的是温宴身上的味道。 这么清淡的香气,压过了浓郁的金桂,只一个呼吸,就叫人记住了。 霍以骁垂着眼,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 他还是有些躁。 不是急躁、也不是烦躁。 他自己也说不清。 温宴观察着霍以骁的反应。 做过几年夫妻,她还是能抓住霍以骁的情绪变化的。 抿着唇笑了笑,温宴没有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自顾自道:“说好了啊,今晚戌初,我让岁娘在渡口候着。” 说完这句,温宴越过霍以骁,脚步不疾不徐地往外头走了。 清风吹来,霍以骁又闻到了那股香意,他啧了声,推开门板进了屋子。 不起眼的角落里,霍以暄一直暗悄悄地看着状况,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赶在在霍以骁关门前,霍以暄大步流星着挤了进去。 霍以骁冷眼看他:“做什么?” 霍以暄双手按在霍以骁的肩膀上,把人压到桌边坐下,笑嘻嘻道:“你和温家那小丫头很熟嘛!她邀你游船,你今晚上去是不去?” 霍以骁靠着椅背,没有回答。 “去呗,”霍以暄道,“人家要尽地主之谊,你却不赴宴,未免太落人颜面了。到底是个姑娘家,这点面子,你还是要给的。” 霍以骁哼了声。 霍以暄亦坐下,凑过去继续道:“万两银子呢。 我就说去年你急匆匆地问我借现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不大肆置产,又不金屋藏娇,也没有其他流水开销,按说不会缺银子花。 原来啊原来,是为了救那小丫头。 做好事还不留名,你到底怎么想的?” 一提起被温宴识破的万两银子,霍以骁的脸色一沉。 他没有当面怼温宴,此刻把气都撒在了霍以暄身上:“我怎么想的,关你什么事!” “关啊!”霍以暄摇着脑袋道,“那银子里有一大半是我东拼西凑弄来的。 我跟温家小丫头没有万两银子的交情,几千两的交情还是有的。 你要是不去游船,那我就去了啊。 她要宴客,那船上自少不了美酒佳肴,说不定还有唱曲的、说戏的。 西子湖那么大,孟钰昨儿带我们游的只一小片,我还没有过瘾呢! 你别不服气,不然你现在就把那银子换我,要现银!” 霍以骁气着了,也气笑了,在桌子底下就给了霍以暄一脚。 霍以暄抱着腿一面喊痛一面笑:“说真的,那小丫头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晶亮晶亮的,跟蕴了水似的,笑起来那么甜,她说什么别人都得跟着点头说好,你居然能狠心不理。” 明知道霍以暄是故意打趣,霍以骁还是来了脾气,啧道:“好看?你也想跟季究一样?” “老丈人问家底是不是?”霍以暄哈哈大笑,“前年中了秀才,来年会参加秋闱,只要不失手,举人应该不在话下。练过些功夫,骑射尚可。” 霍以暄一边点火一边跑,自个儿拉开了门,大笑着躲出去了。 霍以骁的性子时闷时狠,霍以暄这个当哥哥的,少不得操心。 今儿发现有这么几桩趣事,打趣之余,亦有放心。 这臭弟弟肯定默默喜欢人家小丫头呢。 会喜欢人,就不算无欲无求,心中有着期盼,才不会一路阴沉下去。 不止是霍以暄,霍怀定都焦虑过,那样的一个身世,又是如此处境,一蹶不振亦不奇怪。 霍以暄把亲随叫来,交代道:“看着他,若是酉正都还在屋子里半步不挪的,你来叫我,今儿绑都得给他绑上船。” 亲随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驿馆里外都点了灯笼。 霍以骁躺在床上。 先前他睡着了,本以为会一直睡下去,哪知道越来越清醒。 随着时间渐近,更是闭眼一瞬都觉得多了些。 翻来覆去间,金桂花香从窗户传进来,绕在呼吸中,霍以骁翻身坐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么甜腻的味道,不及温宴身上的…… 指关节抵着额头,霍以骁叹了声,双手重新束发,出了屋子,蹬墙翻了出去。 盯着他的亲随小跑着去报霍以暄。 霍以暄连连摇头:“早些出门,还用得上心急火燎地翻墙吗?” 驿馆离渡口不算远。 华灯下的临安城,依旧热闹。 岁娘在渡口四处张望,等到了戌初,一眼瞧见了从前头过来的霍以骁。 她赶紧迎上去:“请四公子安。” 霍以骁道:“她人呢?” 岁娘道:“渡口上人来人往的,您往这边上小舟,姑娘在湖中花船上等您。” 霍以骁跟着岁娘到了一处水岸,见她和船夫交代完,请他登船,冲口道:“你看着倒是驾轻就熟。” 岁娘眨了眨眼睛:“确实不是头一回。” 霍以骁脚下一顿,小舟晃了晃,船夫赶忙稳住小舟。 小舟离岸,缓缓往湖中去,霍以骁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大小不一的花船,眉头一点点锁了起来。 行了两刻钟,小舟靠上了一花船。 霍以骁也不等人架木板,起身一跃就上去了,站定后,他转头问岁娘道:“之前引的是谁?” 岁娘不怕翻墙,却也学不会霍以骁的工夫,正抬着头等木板,闻言一愣:“什么?” 霍以骁咬着牙关又问了一遍。 岁娘“哦”了声,还未回答,就听见了自家姑娘的声音。 温宴从船舱出来,冲霍以骁笑了笑:“四公子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湖风吹来,船舱四周的纱幔随风轻缓。 温宴就站在纱幔前方,碎发叫风吹起,珠串轻轻响着。 霍以骁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雅香气,是他喜欢的。 轻咳了声,霍以骁抬起脚步往船舱走。 越过温宴时,他微微顿了顿,道:“你这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温宴莞尔。 第33章 一条船上的 船舱里。 案上摆了酒菜。 霍以骁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江南一带、尤其是临安城里的名菜,并几样京城菜。 他不算特别挑食,但也有一两样忌口的食材,眼前竟是一样都没有。 温宴没有叫船上的小厮、娘子招待,只让岁娘守在一旁。 请了霍以骁坐下,温宴陪坐,拿着酒壶给他添了一盏。 霍以骁看向温宴,眉头微锁。 温宴没有解开披风,船舱两侧亦摆了两只炭盆。 虽然湖中夜风大,又是秋季,但在霍以骁看来,实在没有冷到这个地步。 他记得温宴从前不怎么怕冷的。 有一回,积雪到了脚踝处,他把皇上气得够呛,在雪地里罚站。 遥遥的,听见清脆笑声顺风而来。 后来遇上了才知道,是成安和温宴与几个小宫女一道在花园里打雪仗。 温宴当时连雪褂子都没有披,黄嬷嬷在后头苦口婆心,她却仗着不冷不肯添衣。 好多人都说,江南的冬天极少鹅毛大雪,与北方冷的截然不同。 温宴哪怕不适应,这也到底不是腊月。 今日请他登船游湖,却又摆出炭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霍以骁哼道:“你不若再多摆几个炭盆,便是三九天,都能在湖上飘着。” 温宴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道:“都说断桥残雪是一景,我还未曾看过,四公子说的在理,等今冬落雪时,我再坐船来看。” 四两拨千斤。 跟棉花似的。 霍以骁不满意,干脆端起酒盏。 “我自己酿的,”温宴道,“与城中卖的酒都不一样。” 霍以骁抿了一口,是桂花酒,还是温的。 他不喜浓郁的桂花香,倒不讨厌这盏桂花酒。 温宴好像没有放足桂花的量,香气一下子淡了许多,又不晓得添了什么料,入口顺和。 “你和成安平日还捣鼓这个?”霍以骁疑惑。 温宴笑了起来。 霍以骁会这么想很正常。 在寻常人看来,父母亡故后的这一年,温宴是不会有心思去研究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的。 能酿出一壶能入口的酒,自然是以前在京中掌握的手艺。 事实上,酒是新酿的,手艺是前世成亲之后学的。 霍以骁彼时的戾气远胜少年时,在宫中、朝堂行走,亦不可能远离酒水,郁郁之时,一壶冷酒接一壶,伤了肠胃。 温宴听了太医的建议,又寻了几位京中酿酒的老师傅,从照着方子配酒到自己添温补的药材进去,虽不能说对身体有多大益处,但总好过之前的冷酒伤胃。 时间长了,当然也清楚霍以骁喜欢什么样的口感滋味。 此番从庄子回到定安侯府,温宴知道霍以骁八成会跟着霍怀定抵达临安,便早早让黄嬷嬷寻了材料、备了酒。 不过这么些时日,从头酿造是不够的,就拿现成的调兑,今儿搬上船来。 这一些,温宴没有说给霍以骁听。 霍以骁几次都拿成安公主做挡箭牌,那温宴也就顺水推舟,默认了。 温宴提着酒壶,给霍以骁添了,又拿着勺子筷子,给他布菜。 花船缓行,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调。 霍以骁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吃酒用菜,待回过神来时,才隐隐察觉出一些不对味来。 太自然了。 逢大节时,宫里赐宴,皇上、皇子、近臣,坐了一大殿。 内侍们摆桌添酒布菜,他们是老宫人们仔细教导过,惯常做这个的。 霍以骁被他们伺候着,都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而温宴的动作总是这么恰到好处,让他感觉不到一丝的不舒坦,反而是被带着、顺着她的节奏,一筷子接一筷子的。 甚至,温宴在顾着他的同时,都没有耽搁她自己用饭。 温宴怎么能把这事儿做得如此得心应手? 她在宫中数年,作为成安的伴读,她根本无需做这些事儿。 天赋异禀? 还是她经常给人布菜,太习惯了? 舌尖抵住了后槽牙,登船之时没有弄明白的那个问题又泛了上来。 跟眼前拿炉子煨着的锅子一样,咕噜咕噜的。 “哪个?”霍以骁看着温宴,语气颇为冷淡,“之前你让岁娘引上船的是哪个?” 温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猜到他会问,也猜到会是这样的口气。 “四公子原是想问这个呀,”放下了手中筷子,温宴笑道,“我先前让岁娘引上船的那人,四公子也认得,正是季究。” 季究? 霍以骁的眸子骤然一紧,嗤了声:“你请他吃了什么?桂花酒、这一桌子菜?”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了一会儿,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珠子一转,轻声道:“三只耗子,很肥,活的。” 有那么一瞬,霍以骁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看着温宴手指比划的那个“三”,眼睛晶亮晶亮的,丝毫不掩饰她的得意,霍以骁一肚子说不出来的闷气顷刻间全散了。 没有崩住,他甚至抱着胳膊笑出了声。 温宴抿了一口酒,道:“那天啊,我让岁娘骗他登船,让他白等着,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回去找他那群兄弟打架,我就在小舟上看着,把三只耗子都扔了上去。” 霍以骁听她描述,笑了好一阵,这才定神看着温宴:“想法很不错,你是怎么让他跟狗腿子打起来的?他再醉也不至于此。” 温宴刚才把那一段隐下了,此时,她清了清嗓子,把那日学曲家兄弟声音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霍以骁没有听过那几人说话,可随着一句又一句的变化,他意识到了缘由,不禁讶异极了。 “你……”霍以骁指着温宴的喉咙。 温宴道:“我听过的都可以,说句大不敬的,连皇上和太妃说话,我都可以。” 霍以骁心头一怔。 他还未及往深处去想,只听温宴又开了口。 “四公子说得对,无事不登三宝殿,”温宴道,“你不用否认,我知道季究是被你扔下水的,顺平伯府此番要告状寻凶,虽然最后抓不到你我头上,可我做了初一,你做了十五,我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不是吗?” 霍以骁下意识要点头,这才意识到,他差点儿又要掉到温宴的坑里去。 还好他反应快。 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动的手?或者说,在你到驿馆之前,你本不该知道我到了临安。” 第34章 他可不能信她 霍以骁的江南之行,并不宣扬。 便是到了临安府,衙门里也只知道霍怀定此番巡按带上了儿子、侄儿,并不晓得这位侄儿是传言里的霍以骁。 孟钰带他们游湖,见霍以骁不愿多作交谈,也很识趣。 他半夜里把人扔下水,不过半天,温宴就拦到了驿馆外。 按理,在定安侯府中的温宴是不会知道他来了。 既不知,又是如此猜到了他的头上? 温宴抿了抿唇。 霍以骁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酒盏。 温宴看到了,也心有准备——他在猜忌她。 猜她在京中另有眼线,猜她背后站着另外的人,猜她不仅不中立、甚至投靠了他的敌人,猜她的接近别有用心。 如此被质疑,温宴不会觉得心寒,反而全是心疼。 她知道霍以骁面对着些什么,又经历着什么。 身份带给他的,从不是龙子的高高在上,而是算计和防备。 几位皇子对这个不知道何时就会认祖归宗的“兄弟”,岂会毫无芥蒂? 况且,皇上平日里对霍以骁偏宠,又对霍太妃尊敬、孝顺,别看霍氏一门在朝堂上不显山露水,身居高位的也只有霍怀定一人,但霍家最大的倚仗就是霍以骁。 而霍太妃那儿,是倾向于让皇上认霍以骁的。 皇位之争,从无亲兄弟可言,霍以骁这两年的遭遇,足以让他以审视的目光来看今日事情。 若非有线报,如何知他抵达? 若非别有所图,温宴和霍以骁以前的关系远远够不上这样。 也许,温宴是仗着霍以骁对她的上心,做了他人棋子。 “你觉得我是哪一位殿下的暗桩?”温宴直白地把问题铺了出来,“便是为了那万两银子,我就做不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霍以骁一瞬不瞬看着她,似是在分辨她的话。 温宴道:“你要问我为何知道,我知道的还有很多,说是机缘也不为过。我来见你,邀你游湖,与你坦率说这些,全因我喜欢你,我想与你一块。” 霍以骁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后越跳越快。 几分质疑,几分惊讶,几分犹豫,亦有欢喜。 可哪怕这欢喜只有一分,再这么多的情绪之下,也渐渐化作了苦涩。 他不知道要从何信起。 “就因为那万两银子?”霍以骁反问温宴。 “我的喜欢,怎可能只值万两银子?”温宴笑了笑,“我今儿这么说话,你可能疑惑又防备,可我还是选择这样的方式,只因心仪这事儿,从不是能掩藏起来的。” 霍以骁干脆丢开了酒盏,往后靠坐着,沉沉视线落在温宴身上。 他的眸子深邃,所有的情绪都藏匿其中,他就这样看了温宴许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自嘲一般的笑容。 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哑:“温宴,我刚才一直在想,一年前的你,好像不是这样的性子? 你说与万两银子无关,好,抛开银子,我与你从前还有几分交集? 不过是宫中偶尔遇上,你过来请个安的关系吧? 就这样,你从哪里来的喜欢? 还是有什么事儿我不记得了? 我过糊涂了,或是记忆浑浊了?”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温宴都有答案,却都不能说。 她也不着急,缓缓道:“今儿说了你也不信,既然一条船上了,不如先摆平了事情,再说这些?” 霍以骁锁着眉头,想刺两句,话到了嘴边,终是说不出口,哼了声:“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能说出什么来。” 说完,霍以骁收回了视线,站起身往外走。 他思绪乱着,别管温宴在琢磨些什么,继续待下去,怕是一个不留心,真被她给带到坑里去了。 花船不远处,送客离开的小舟不远不近跟着,见客要走,渐渐拉近了距离。 温宴没有挽留,跟着霍以骁出去。 那一层幔帐委实拢不住热气,可出了船舱,夜风直直吹过来,还是让温宴不由自主地抱了抱胳膊。 霍以骁睨了她一眼,道:“你那披风是中看不中用的?府上用不起好料子了?” 温宴弯着眼笑了,走到霍以骁边上,仰着头看他:“骁爷,我知你不喜欢被人称为‘四公子’,先前我还那么叫,只觉得突然改口,不太合适,刚才既说了我喜欢你,那往后我就改口了。明日我会去衙门。” 霍以骁的眉头又皱了皱,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跳上了小舟。 温宴的小舟也靠过来了,她扶着岁娘的手换到舟上,就见小丫鬟一言难尽地不住瞅她。 “有话就直说。”温宴笑道。 岁娘闻言,憋不住话了:“姑娘,您先前的意思是,巡按大人到了,您就能回京城去了。 您莫不是想让四公子、不对,想让骁爷带您回去吧? 回京虽然是大事,但您为了回京,拿喜欢不喜欢的骗他,这不大合适啊。” 温宴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骗他,我就是喜欢他呀。” “奴婢不信,”岁娘撇嘴,“骁爷瞧着也不信,您要利用他,这路子走得也不对呀。”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了一阵。 岁娘不懂,温宴却是了解霍以骁的。 霍以骁的防备心重,前世若不是霍太妃把温宴推到他跟前,霍以骁也不会轻易信她。 即便他心里念着她,这层防备也无法轻易放下。 今生,温宴主动出击,防备只会更盛。 可她必须如此。 把话说明白了,让霍以骁自己想去,纠结迟疑到最后,他还是会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给温宴一个机会。 别听他说的,得看。 温宴道:“你且看他最后信不信。” 另一厢,霍以骁回了驿馆,迅速关紧了门窗,免得霍以暄来烦他,而后,往床上一趟,眼睛闭了又睁开。 脑海里,全是温宴的身影,她似乎还与他坐在一张案上,抬着眼冲着他笑。 霍以骁重重捶了捶床板。 看吧,被温宴那么一绕,他最初想问的如何得知他到了临安城,就没有下文了,被温宴带跑了。 小丫头片子,满嘴的胡话! 也不知道到底在盘算什么?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把那些话挂在嘴上? 无事献殷勤,骗他说什么喜欢,他可不能信她! 第35章 ,笑得越甜,骗人的话越多 熙园,正屋亮着灯。 黄嬷嬷迎出来,道:“姑娘,二夫人使人来过一趟。” 岁娘有些紧张,低声问:“妈妈,来人没有发现姑娘不在府里吧?” 黄嬷嬷看向温宴,道:“都是照姑娘的意思应对的。” 温宴颔首:“我换身衣裳去畅园。” “这个时辰去?”岁娘奇道。 温宴笑道:“我若不去,我怕二叔母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如温宴所料,畅园里,曹氏辗转反侧。 季究又落水了,她幸灾乐祸笑了一通,没想到,胡嬷嬷去衙门给温子甫送东西,带回来消息说,那顺平伯府又去衙门里报官了,扔季究下水的人提到了温宴。 曹氏一下子就忐忑上了。 顺平伯府不要脸不要皮,一次又一次扯着温宴不放。 定安侯府虽然不理亏,但自家还有案子在身上没有解决,如此是是非非、沾染不清的,也不知道对温子甫会有什么影响。 也许,那京里来的巡按御史就觉得温子甫事儿太多,烦了呢? 曹氏犹犹豫豫着,一个人想不周全。 桂老夫人时疯时愣,几个小的又不顶用,曹氏竟是没有人可商量。 她最后不得不使人去请温宴。 哪知道胡嬷嬷走了一趟,一脸怪异着回来,附耳告诉她,温宴不在府里,出门去了。 曹氏猛然抬头看天。 漆黑,几颗星子。 这个时辰?! 府门都关了啊! 曹氏险些一口气呛着了。 莫非温宴真会翻墙,哎呦妈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上回季究落水的罪过肯定甩不干净了。 不不不,这一次的也说不清。 曹氏不敢提,也不许胡嬷嬷外传,按部就班地梳洗,睡下,睁着眼到了大半夜。 听闻温宴来了,她赶紧披了衣裳起来。 “祖宗!”曹氏见温宴笑嘻嘻的,急得嘴都瓢了,“我的小祖宗!你你你……” 温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您别急,真的无事。” 曹氏大喘了一口气:“你去哪里了?怎么出去的?真翻墙了?那季究落水跟你又无关系?” 温宴不急,慢慢道:“我猜到您八成会寻我,没让黄嬷嬷糊弄胡嬷嬷,直接就把我出去了告诉您了,我这么有把握,您就别急了。” 曹氏垂着肩,心说,还不如不告诉我呢! 反正就黄嬷嬷的本事,糊弄胡嬷嬷那还不是几句话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还是挺想做个知情人的。 心惊肉跳,不也挺刺激的。 “那宴姐儿,你去哪里了?”曹氏问。 “我给祖母请大夫去了。”温宴一本正经道。 曹氏奇道:“夜里去请大夫?那大夫才从山里下来?请来了没有呀?”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弯着眼道:“大夫没有来,但您放心,他说了,祖母的病,没几天就能好,保管能清醒过来。” 曹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呀? 怎么听着就这么不叫人心安呢? 别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温宴又道:“夜深了,叔母还是早些休息。我明日也要出门,随巡按大人一块去顺平伯府。” “去哪儿?”曹氏一阵牙痛,“季究落水真是你……” 温宴抿了抿唇,道:“他家老是揪着我不放,给他一次解决了,省得继续烦。” “也是,”曹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有把握,对吧?” 温宴安抚好了曹氏,这才回去歇息。 曹氏重新躺到了床上,继续翻来覆去。 前半夜是提心吊胆,后半夜是好奇心作祟。 翌日一早,温宴先去了长寿堂。 桂老夫人醒着,就着青珠的手用了药。 温宴屏退了人,单独与老夫人说话。 “我昨儿夜里出去了,去西子湖上转了一圈。”温宴压着声儿道。 桂老夫人仿若没有听见,眼神放空,斜斜躺着。 温宴又道:“霍以骁来了,我请他游船,您猜,昨儿凌晨季究被人扔下水,那个人是谁?” 说完,温宴也不等桂老夫人回应,从内室退了出来。 桂老夫人的视线追着温宴的背影,等青珠再进来时,她又回到了眼神涣散的样子。 曹氏安排了马车送温宴和黄嬷嬷去府衙。 胡嬷嬷搓着手上了车,道:“一会儿还要去伯府,我以前陪着夫人去过几次,也算认得路。” 温宴哪里不知道曹氏的意思,也不掀胡嬷嬷的底,笑着道了声谢。 府衙外。 温宴直到霍以骁出现,才从车上下来。 霍以骁靠着石狮子,懒洋洋的,催霍以暄进去请霍怀定。 霍以暄冲温宴颔首,自觉十分识趣,并不杵在这儿煞风景,先一步顺着台阶上去。 而后,他听见了温宴的声音。 不轻不重,咬字清晰。 一声“骁爷”。 霍以暄险些绊着,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对上霍以骁横过来的目光,他又只能摸着鼻子转回来。 如果没有记错,昨儿在驿馆外头,温宴唤的是“四公子”吧? 这连一天都没有,怎么就唤了称呼了呢? 两人昨夜游西湖,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 霍以暄好奇极了,偏他一早几次“逼问”霍以骁都没有答案。 “你去伯府打算怎么说?”霍以骁垂着眼,淡淡开口。 温宴道:“你又准备怎么说?总不能是去认下吧?” 霍以骁哼了声:“我便是认了,又有什么关系?” “也是,”温宴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有你替我出手,我感激万分,好叫顺平伯府知道,我与骁爷有交情,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霍以骁的眉头倏地皱起来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讲白了,就是小狐狸遇着麻烦了,寻上了他这只老虎想借威风! 果然是不能信她! 笑得越甜,骗人的话越多! 温宴只看霍以骁神色,就知道他定然又质疑上了。 她也不解释,反正最后保准信她。 很快,霍怀定带头走出了府衙大门,一行人到了顺平伯府。 小伯爷得了消息,急匆匆迎出去,心里不住泛着嘀咕,霍大人办案,怎的还把自家子侄带上。 第36章 太会说话了 小伯爷和众位大人们互相道了声安,又冲霍以暄和霍以骁微微颔首。 他不知霍以骁真正身份,只当是霍怀定的侄儿,如此举止并无不妥。 霍以骁也不在意那些,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温宴身上。 温宴就跟在后头,身边两位嬷嬷,跟左右护法似的,一个比一个神情严肃。 反倒是小狐狸,慢悠悠的,轻松又自在。 霍以骁啧了声。 这是寻到了老虎,狐狸打算看戏了。 小伯爷也看到了温宴三人,打量了两眼。 他没有见过温宴,却认得定安侯府的马车,心里一盘算,使人去后院知会小伯爷夫人。 毕竟是女眷登门,该由夫人出面。 一行至议事的花厅,小厮们端茶送水。 顺平伯请了众人入座。 温宴等温子甫坐下后,在他身后寻了个座儿,自顾自坐下。 小伯爷想了想,问温子甫道:“温同知身后这姑娘……” 温子甫道:“我家侄女儿。” 这时候,小伯爷夫人抬步进来,一眼看到温宴,她不由愣了愣。 自打那日道上偶遇温家马车后,她再没有见过温宴,可这小姑娘的名字就围绕在了她的生活里。 季究一遍一遍地提,伯夫人也催个不停。 偏偏,两家闹得极其不愉快。 伯府下帖子相请,温宴也没有露面。 小伯爷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几次自问,这姑娘到底哪里出奇了,能让宝贝儿子看了那么一眼就念念不忘。 这回再看,眉眼如画,是真的标致。 淑女窈窕,叫人放不下,也不稀奇。 只是,今儿不请自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伯爷夫人正思考着,背后又绕出来一少女,盯着温宴打量。 这少女是季二姑娘,先前把温慧气得要炸了的,就是她。 “你就是温宴?”季二姑娘抬着下巴。 她认得其他的温家姑娘,这个没见过的,自然能猜出来了。 “那日请你你不来,推说什么孝期不孝期的,怎的,今天出孝期了?”季二姑娘道,“还是你祖母半疯半癫靠不住,你要……” “行了!”小伯爷青着脸斥声,都没敢去看顺平伯的脸色。 季二姑娘懵了下,还要说什么,被小伯爷夫人狠狠拦着才勉强压住了。 温宴眼皮子都没有抬,垂着头捧着手中茶盏。 黄嬷嬷上前一步,脊背笔挺,一字一字,不疾不徐,却中气十足:“贵府公子两次落水,我们姑娘深表同情。 原本这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干系,只是落一次水,扯一次到我们姑娘头上,这实在不是个事儿。 众位大人们都知道,我们侯府近来也遇上了状况,案子突然,凶手没有明确线索,老夫人和三夫人的伤势又很叫人挂心,侯府委实没有精力和心思,一次又一次地来应对贵府了。 我们老爷今儿带姑娘过来,是想当面说说明白。 姑娘戴孝之身,不值当贵府公子又是泼脏水、又是打人闹事来求娶。 请贵府往后不要再纠缠了,请霍大人替我们做个见证。” 小伯爷的脸从青直接染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愕然看着黄嬷嬷。 季二姑娘跳起来要大骂“奴才没规矩”,被接连踩过坑的小伯爷夫人死死捂住嘴,让两个婆子给押回后院去。 与黄嬷嬷讲规矩? 疯了不是! 胡嬷嬷面不改色,心里却激动万分。 同样是当嬷嬷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若有黄嬷嬷这本事,那夫人在侯府…… 不对。 侯府就这么点地方,二夫人也用不上多大的拳脚。 霍以骁抱着胳膊,睨了温宴好几眼。 温宴垂着个脑袋,乖乖巧巧,甚是听话模样。 可一个大晚上敢翻墙进、翻墙出的,能是个胆小、只在长辈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吗? 霍以暄说,温宴一开口把李知府怼得说什么都不是。 昨夜在花船上,温宴又胆子大到什么都敢说。 这会儿不开口,让黄嬷嬷冲在最前头。 且不说霍怀定本就认得温宴,且知道季究第二次落水的黑手是谁,便是来个与温、季两家从未有往来的官员,也会立刻偏向温家。 与温宴一比,见了客人连问安都不会的季二显得毫无教养。 女儿教成这个德行,儿子又能是个什么性情? 小狐狸算得细着呢。 不愧是深宫里磨砺过的,心眼、手段都不缺,目的明确,下手精准。 啧! 信不得! 小伯爷尴尬着道:“小女无状,叫各位大人见笑了。犬子落水之事……” 霍怀定摸了摸下巴:“原本这些案子,都由临安府裁度,只是牵扯到了侯府、伯府,都是本朝功勋后代,不该为了这些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本官来做个协调。小伯爷请落水的那位公子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苦主,他来说。” 小伯爷硬着头皮看顺平伯。 顺平伯道:“应当的。” 季究还病着,无精打采。 伯夫人放心不下,亲自陪孙儿过来。 季究看到了温宴,眼睛亮了亮,朝她走去:“我可是为你落了水!” 黄嬷嬷一把拦在跟前:“怎么?我们姑娘难道还要向公子您道谢不成?” “道谢……”季究眯了眯眼,“道谢也行。” 嗤—— 嘲笑声传来,季究循声望去,盯着霍以暄和霍以骁。 霍以暄还收敛些,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霍以骁浑然不在乎,讽刺得明明白白。 “你俩什么人?”季究涨红了脸。 霍以骁道:“家里有人当官,跟着来看看,仅此而已。” 这一下,霍以暄绷不住了,捂着脸肩膀直抖。 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正是霍以骁把季究扔下水前说过的。 季究瞪大了眼睛:“是你!你把我扔下水的!我记得你的声音!”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霍以骁,或是惊讶、或是好奇。 “记得声音?”霍以骁道,“头一回落水的案卷上,你还说听到了表兄弟的声音,得知他们算计你,才气汹汹地回去算账,结果呢? 你年纪也不大啊,身子骨差、耳朵也不行,照我说呢,还是少喝点花酒、多做点人吧!” 温宴抿着唇,忍住了笑。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霍以骁呢! 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第37章 狐假虎威上瘾了 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季究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气急败坏,指着霍以骁,却是不知道如何还嘴。 顺平伯和小伯爷亦是愕然,没想到一个晚辈,会这么开口。 伯夫人见不得孙儿吃亏,死死瞪了霍以骁一眼,抬声质问霍怀定:“霍大人,这不妥当吧?这里是伯府,不是什么人都能大放厥词的地方!” 霍怀定搓了搓手。 霍以骁是个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 别说是讲两句不中听的,他那日敢扔季究下水,今日说不准就敢掀桌子。 伯府又如何,御书房都掀过。 当然,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霍怀定冲顺平伯和小伯爷摇了摇头,无奈着叹了一声:“小子不好管啊,最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说了没用打也没用,两位也是做长辈的,是吧?” 顺平伯转过头哼了声。 小伯爷刚刚为女儿的无状道过谦,此刻只能吃哑巴亏,讪讪应和。 伯夫人见霍怀定装傻,直接问季究:“你没有听错,是吧?” 季究忙不迭点头。 伯夫人便道:“苦主指认了凶手,衙门难道不管?你和温家小丫头是什么交情,要你帮她出头?” 霍以骁拧眉,刚要开口回话,就见温宴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不由就收住了。 小狐狸装乖装了一阵了,一直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忽然有了动作,不晓得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且看看。 温宴站起了身,道:“寻不着凶手,也不该随意泼脏水。 先谣传我与贵府公子有私,我不理会,现在又问霍家公子与我是什么交情…… 在伯夫人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伯夫人被温宴当面驳了,下不了台,下意识就往下接:“若没有交情,凭什么替你管东管西管我们什么出身?”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贵府指使凶手伤害了我祖母和叔母?”温宴反问。 这话一出,别说伯夫人了,其他人都有些懵。 温宴道:“我祖母和叔母,在临安城中并无结怨之人,近来闹得不愉快的,也只有跟你们顺平伯府。 祖母回府养伤,伯夫人急匆匆赶到,没说过什么探望伤势的话,反而是说我祖母不行了,该冲喜了,话里话外就图了一个‘我’。 既然伯夫人认为,霍公子是因为与我有交情而出手。 那在我看来,祖母和叔母遇袭,也该是你们府上意有所图!” 顺平伯和小伯爷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疑惑。 道理是这么说的? 听着不太对劲儿,但又像那么一回事儿。 霍以骁直接笑出了声。 如此歪理,温宴为什么能说得这么义正辞严? 愣是仗着面不改色的沉静,把一群人都糊弄住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修炼到家了。 别看狐狸小,没少下功夫。 霍以骁瞥了眼伯夫人和季究。 这对祖孙面色极其难看。 尤其是季究,眼神颇为闪烁。 霍以骁扬眉,颇不是温宴一通乱拳,打到点子上了? 不,不是乱拳。 温宴是在验证她自己的猜想。 显然,她极有可能猜对了。 挖坑、设陷、引导,小狐狸一环套一环。 伯夫人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年纪轻轻,跟你祖母一样不识抬举!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前程!” 温宴答道:“这就不劳伯夫人操心了。” 说完,温宴又与温子甫道:“叔父,顺平伯府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既说不通,我们还是回去吧。” 温子甫的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临安府算是个太平地方,可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杀人放火的案子还是见过些的。 伯夫人和季究的反应,温子甫看在眼里。 虽无实证,但十之八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笔账,一定得好好算。 再看霍家那小子,他先前也以为是霍怀定一普通侄儿,可谁家普通晚辈能这么大言不惭? 而霍怀定,根本不在乎小辈对伯府出言不逊。 能这么放肆的侄儿,除了传闻里皇上的私生子,还能有谁? 若是四公子,满不在乎地扔季究下水,也说得过去。 人家什么身份,还管你一个伯府纨绔子吗? 至于和温宴的交情…… 曹氏曾与他提过,桂老夫人回绝伯府,还对温宴的将来颇有信心。 这份信心的来源,莫不就是四公子? 可是,去岁的案子…… 那案子不算小,若不然,他的大哥、大嫂和大嫂娘家及姻亲,不会为此丧命。 要说大,温宴、温章完好无损,也没有耽搁他和温子览当官。 一切只看皇上怎么断。 大致局势分清楚了,温子甫有了底,与霍怀定道:“大人,伯府胡搅蛮缠的,下官先回去了。” 霍怀定也站起身来:“本官今日来问问案子,没想到贵府直接把凶手定到了本官侄儿头上。 府衙办案讲证据,只靠贵府公子听声,本官不可能把侄儿关起来审问。 这案子就先这样吧。 贵府若有不满之处,只管往京里递折子弹劾。 当然,本官也有一句话要说,姑娘家重名声,贵府也别没事儿找事儿了! 不然,本官参上一本,贵府也不好受啊。” 顺平伯气得甩袖而去。 小伯爷把人送出了府,关上大门,亦是一脸郁气。 总之,不欢而散。 霍怀定和温子甫回府衙做事儿。 温子甫道:“给大人添麻烦了。” “无妨。” 温子甫试探着又道:“给大人家的公子,也添麻烦了。” 霍怀定岂会听不懂,笑了笑,什么也不答。 另一厢,温宴让马车又停到了驿馆外头,霍以骁大步往里走,她不紧不慢跟上去。 霍以暄机灵,一拍脑袋就溜没影儿了。 霍以骁听着身后的脚步声。 就这么一点儿大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又不说话。 只那脚步,跟打拍子似的,清楚极了。 霍以骁干脆先转过了身,看着温宴:“做什么?” 温宴道:“骁爷今儿仗义执言,我得道谢。” “谢礼又是一桌酒菜,请我游湖?”霍以骁道。 “有何不可,”温宴笑了起来,“今晚,我还让岁娘在渡口候着。” 霍以骁哼了声。 他拿话讽温宴的,谁想到这小姑娘愣是装作听不懂,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温宴,”霍以骁抱着胳膊,道,“又在打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温宴认真想了想,道:“在想,怎么把刺伤祖母、叔母的凶手揪出来。” 这下子,霍以骁生生被气笑了。 这只小狐狸,狐假虎威上瘾了! 第38章 温宴还是温宴 霍以骁转身就走。 温宴忍俊不禁,这下把人气跑了。 偏偏,霍以骁被气跑的样子,都让她觉得可爱极了。 相比起前世那个经历磨砺后,偏执又阴郁的霍以骁,眼前这样,真的叫人放心许多。 生动且直白,透着少年气。 温宴轻快着脚步,继续跟上去。 屋子近在眼前,霍以骁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你……”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霍以骁的话,他循声看去,只见黑猫轻盈地墙外进来,四只爪子踩地,又迅速一跃,跳入了温宴怀中。 温宴抱住了黑猫,揉了揉它的脖子,逗得那猫儿扬着脖子又叫了声。 她笑着介绍道:“它叫黑檀儿,我昨儿跟你说过,吓唬季究的那三只大耗子,就是它抓来的。” 霍以骁“恩”了声,盯着黑猫看。 他不止是昨夜听温宴提过,先前还听霍以暄提过。 说温宴这位苦主上衙门,还抱了只成精的黑猫。 一连串的动作,反到弄得李知府叫苦不迭。 小狐狸去耀武扬威,还带了只黑猫当打手。 而他霍以骁,温宴眼中的老虎,说白了,也就是大了点的猫。 啧! 那股子躁意又涌了上来,霍以骁的眉头更紧了些,道:“也太黑了些,看着比不上成安的那只波斯猫。” 话音一落,黑檀儿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大叫了声。 霍以骁嗤笑道:“能听懂话,还听不得实话,厉害。” 温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着黑檀儿,没让它给霍以骁一爪子。 霍以骁看那一人一猫较劲,沉着脸进了屋子,反手就把门关上,甚至很快把窗户都带上了。 温宴稳住了黑檀儿,这才忍着笑上前敲了敲窗:“说好了的,你若不来,我只能在湖上吹冷风了。” 屋子里,霍以骁就躺在窗下的榻子上。 他听见温宴说的话,也听见了脚步声。 先前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的脚步,越行越远,也越来越轻。 霍以骁抬起手,拍在了窗户板上。 本就没有落栓,叫他一拍,吱呀启了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温宴的身影已经寻不见了,只余下那棵高大的金桂。 花香随风涌入,腻得他头痛。 霍以骁干脆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想,就小狐狸这样的性子,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平和、文气的? 半梦半醒间,霍以骁梦见了几年前。 瑞雍四年,皇太后沈氏薨逝,他被皇上和霍太妃接到宫中,为三皇子伴读。 他比三皇子小几个月,年纪相当,又出身霍氏,这样的安排并不超越常理。 甚至在当时,还有说是霍氏选择了三皇子朱桓。 将来如何,一切还不好说。 朱桓和他的母妃唐昭仪为了拢住霍太妃的力量,对霍以骁十分看重和客气。 最初时,一切都很寻常。 只是没有多久,隐隐吹了一阵风,说他是皇上的亲儿子,当年因顾忌沈氏而不得不送走,沈皇太后没了,皇上便接回来养在身边。 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观望,有人扔出棋子试探。 霍以骁的处境霎时间变的微妙起来,与朱桓的关系也僵住了。 那年,他十二岁。 那日,秋高气爽。 他不小心又吃了亏,甩开了所有人,跑到了无人居住的一宫室。 游廊中,小姑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坐在石板上、靠着栏杆睡得很沉。 猫儿警醒,一听见声音就扑腾起来,溜上了树。 小姑娘懵懵睁开了眼,傻乎乎地看着他。 霍以骁转身想走。 小姑娘揉着眼问他:“白玉团呢?” 霍以骁抬了抬下颚:“树上。” 小姑娘便跑到了树下,仰着头冲树上的猫招呼,说了一堆好话,却不见那猫儿动一下身子。 霍以骁被她“好言劝猫”给逗笑了:“它难道听得懂?” 想了一会儿,小姑娘才点了点头:“也是。你能替我抓它下来吗?” 霍以骁自是没有答应。 小姑娘颇为无奈,又道:“那我自己去抓,你帮我看着些,万一它跑了,你要告诉我是往哪里跑的。” 霍以骁不置可否,却最终没有离开,看着她爬树、抓猫。 他一直在想,就这么个看着乖巧又听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说爬树就爬树的呢。 等有嬷嬷寻来,霍以骁才知道,她叫温宴,夏太傅的外孙女,是成安的伴读。 温宴跟着嬷嬷走了,走了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笑着挥手。 后来,他又遇上过温宴几次。 她跟在成安身后,无论是说话还是举止,皆是皇家仪态,根本不像是个会爬树的。 直到有一次,他沿着宫道走,边上宫墙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两人都愣了愣,温宴趴在墙上,手指比了个噤声,冲着他笑。 而后,边上又冒出来了一个,正是成安。 原来,不止温宴能翻墙,成安也会。 成安威逼利诱不许他说出去,温宴就在一旁抿着唇笑。 他当然不会说。 在宫中,这些趣事,他也无人能说。 …… 霍以骁睁开了眼睛。 天色沉了,他睡了很久。 梦境散去,他以手背覆眼,深吸了几口气。 他很久没有梦见过前几年的事情了,今儿大抵是见温宴抱着只猫,才突然涌上来。 桌上茶壶里只有凉茶,他一口气全喝了,唇齿念着的却是昨夜尝过的温热桂花酒。 酒有瘾,绕在喉头间,越来越想的慌。 最终,霍以骁还是出了驿馆,往渡口去。 岁娘依旧候在那儿,见了霍以骁,熟门熟路地请人登了小舟。 霍以骁听着水声,问道:“知道你家姑娘酿酒的方子吗?” 岁娘道:“昨儿姑娘就说了,您想知道什么,不如去问她。” 霍以骁不满意,却也没有再问。 小舟靠上了花船,霍以骁依旧不等木板,跃了上去。 温宴就站在甲板上,冲着他,弯着眼睛笑了笑。 倏然间,这个笑容与那年宫墙上露出来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除了五官长开了些,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温宴还是温宴。 性子平和文气、说话多斟酌、慢悠悠的,只是表象罢了。 这表象与眼前的她并无冲突。 究其根本,她在规矩深重的宫中就会爬树,会翻墙,现在再没有宫规压着,不就越发无法无天了嘛! 无法无天到,拿满嘴的胡话来糊弄他! “我来听听你今儿个又会编出什么话来。”霍以骁绷着脸,道。 第39章 还是得帮她 霍以骁先坐下,没有等温宴动手,自己先倒了盏酒。 冷热菜肴在跟前摆开,他扫了一眼,抬起眼皮子看向温宴。 与昨儿的菜色并无重复,却还是没有一点儿他忌口的东西。 “你从哪里打听的?”霍以骁问。 这话没头没脑,但温宴听懂了,她没有立刻答,只是落座,慢条斯理盛了一碗热汤。 她也不喝,就端着暖手,热气氤氲下,那双晶亮眸子里全是笑意。 这问题,与昨儿被她带过去的那些疑惑一道,怕是叫霍以骁想了一晚上吧。 他心思重,必定会琢磨。 思前想后的,还要怪她“粉饰太平”,没有一点儿实话。 思及此处,温宴眼中笑意更盛,道:“没有打听,都是我自己观察来的。知道骁爷不信,还是昨儿说的,往后就知道了。” 霍以骁啧了声。 昨儿明明说的是,两人都在一条船上,事情解决了再提。 今天温宴扯着虎皮把顺平伯府气得够呛,但告不出结果,只能撤了案子了事。 季究两次落水,按说是“解决”了。 结果小狐狸倒好,现在话锋一转,成了“往后”。 霍以骁跟着霍怀定巡按江南,走的也不仅仅临安一处,在这城里待十天半个月就不错了,跟她哪里来的“以后”? 讲直白些,就是温宴连故事都懒得编。 敷衍得毫无诚意。 若不是一桌子酒菜还对胃口,他这晚上算是来亏了。 温宴一面用自己的,一面给霍以骁布菜。 看穿他憋着火气,温宴没有继续火上浇油,两人无声用了。 酒足饭饱。 大抵是菜色颇为顺心,霍以骁憋着的火气散了些,低声道:“怎么揪凶手,想出来了吗?” “我只能猜到和顺平伯府有关,”温宴道,“只是,没有物证、亦无人证。” 行凶案子,除非是现场抓着,否则不好评断。 尤其是凶手跑了个没影,只靠一块布料,要在临安城里抓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别说他们并不知道顺平伯府是从哪里寻了个动手之人,便是反过来,季究认得霍以骁的声音,霍以骁甚至去伯府里转悠了一圈,季家不照样没办法坐实霍以骁扔季究下水的事儿嘛。 心知肚明,比不上“铁证”。 温宴前世也遇着过这样的状况。 被人挖坑了,哑巴吃黄连;让人掉坑了,有恃无恐、落井下石。 温宴往霍以骁这边倾了倾身子,压着声儿道:“栽赃、陷害、编故事、挑拨离间。” 一个词接着一个词,愣是没有一个是好的。 饶是霍以骁等着温宴胡言乱语,还是哭笑不得。 “黄嬷嬷就教了你这些东西?”霍以骁问。 温宴脸皮厚,不怕他嘲:“难道要教老实、不动脑、问什么就说什么、傻乎乎给人当枪使吗?” 霍以骁一愣,而后支着腮帮子笑了一阵,道:“也是。” 皇宫中生活,心眼多远胜心眼少。 温宴若是个傻天真,不止连累成安,兴许还会连累惠妃。 惠妃怎么会不让黄嬷嬷提点温宴呢。 笑完了,霍以骁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看着温宴:“所以你学了那么多,就惦记着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当枪使?” 温宴眨了眨眼睛。 霍以骁的目光冷了下来:“温宴,我猜猜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要编故事,得我伯父捧场,你拿我当说客呢?” 如此直白揭穿,霍以骁本以为小狐狸会下不来台,哪知道温宴丝毫不介意,还冲他莞尔一笑。 笑得很甜,眸子里还映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声“喜欢”。 明知道是胡话,胡话还在脑海里来回打滚不肯散! 霍以骁轻咳了声,伸手去拿酒盏。 桂花酒已经凉了。 正好他心里躁,凉的才好。 还不及他拿起来,手就被按住了。 温宴的手就搁在他的手背上,道:“凉的不好,我让岁娘去换壶热的。” 霍以骁没有动。 那只手很白,亦很软。 指甲没有染色,修得圆润,衬得手指细长。 手很凉,显得他的手越发热,也许,是他热了,才显得温宴的手凉了。 霍以骁的指关节曲了曲,温宴却跟没有察觉似的。 他只好锁着眉把酒盏松开,僵着声,道:“你换。” 温宴这才收回了手,唤了岁娘来交代。 手背上那股子凉意消失了,霍以骁的指尖点着桌案,脑门一阵阵痛。 等岁娘送了热的来,温宴把酒盏中凉的洒了,重新添满。 霍以骁拿起来抿了一口。 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散开。 规矩不规矩的,该懂的都懂。 他能看着温宴翻墙,也能一道游船,哪怕是温宴说胡话,他也由着她。 反正是小狐狸的糊弄话,不信就是了。 可刚才的那一下,到底不应该。 温宴念的书多了去了,可能不懂吗? 她是不讲究这些,还是不跟他讲究这些? 小狐狸心眼多,目的明确,又爱胡来!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咬牙道:“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温宴道:“万两银子的交情,哪会不管?” 霍以骁气得牙痒痒的。 他就不该好心掏那些银子! 看看,得了好处的这个,蹬鼻子上脸了! 温宴看他神色,不敢真把霍以骁逗恼了,憋着笑,直说了自己的计划:“李知府是株墙头草,他与案子按说没有干系,但吓吓他,应当能有收获。” 毕竟,是他在温子甫跟前提了句天竺上香。 温宴虽然有学人声音的本事,但若李知府清醒着,她糊弄不了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李知府喝得半醉半醒。 这就需要霍怀定出面了。 巡按大人不上席,便是温子甫劝酒,李知府都不敢喝一盅。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霍以骁说着站起了身,往船舱外走。 温宴笑着跟上去。 霍以骁跳上了小舟,抬眼看温宴。 夜风有些大,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霍以骁沉了脸。 定安侯府是什么家底? 哪怕传到头了,难道给姑娘御寒的皮裘也用不上了? 还是温宴跟以前似的,不肯裹得严严实实? 真就是胡来。 起居胡来,行事更胡来。 让霍怀定给李知府灌酒,亏她想得出来。 他不想帮她! 小舟靠岸,霍以骁回到驿馆。 屋子里只有冷茶了,他习惯着想喝,猛得回忆起温宴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凉的不好。 霍以骁烦躁着叫了人,递了茶壶过去:“问厨房要壶热的。” 交代完了,霍以骁拉了把椅子坐下。 还是得帮她。 小狐狸胆子大着呢。 不帮她,她胡来,万一又出什么状况…… 他那万两银子不是白花了! 第40章 省得叫人认出来 翌日。 霍怀定背着手进了临安府衙。 温子甫正埋头整理案卷,听见动静,赶忙起身行了一礼。 霍怀定道了声“辛苦”。 其他人还没有到,霍怀定一面饮茶醒神,一面道:“温同知府上的那位侄女儿,倒是个有趣人。 温子甫微微讶异,抬眼看霍怀定。 他昨日打了半天算盘,断定了那位“侄儿”的身份,又估摸温宴与对方相熟,从顺平伯府出来后曾出言试探霍怀定。 当时霍怀定与他打马虎眼,不愿多言。 今日怎的自己先提了? 温子甫想了想,道:“这也是现在,提起她来时会被说成我们‘温家’的姑娘。 在以前,各个都说是夏太傅的外孙女。 不怕叫大人笑话,下官以前总会有些吃味,明明姐儿是我们家的姐儿,定安侯府也不是上不了台面的,怎的都说夏家呢。 这些日子,下官才理顺了些。 经过夏太傅教导,又在宫中多年,姐儿的性情、举止,尤其是胆识,真就高了一大截。 别说她几个姐妹,遇事时的沉着冷静,连下官的内子都远不如她。” 霍怀定抱着双臂笑了起来:“谁家的,不都是她?” 温子甫也笑,笑过了,又叹气:“也是下官这个做长辈的不得力,家里遇上如此见血的案子,还得姐儿操心。” 霍怀定道:“都是一家人,有力出力。温同知近日也颇为辛苦,本官到临安之后,李知府提了要接风洗尘,都耽搁着,不如就今晚,附近寻个酒家,简单吃两杯,既接风,也放松下。” 没等温子甫应下,李知府从外头进来,听了半截,忙不迭点头。 拍巡按马屁,天经地义,先前机会不多,这会儿霍怀定开口,怎么可能错过。 一来二去,便定下了。 傍晚时,秋风落雨。 亏得地方近,倒也不麻烦。 李知府请霍怀定落座,搓着手道:“这回简单些,下次还是去西子湖上,风光好,给大人践行。” 霍怀定哈哈笑了,招呼着店家多上两壶热酒,先去去寒气。 等热酒送上,他主动给坐在身边的李知府满上。 李知府受宠若惊,以至于筷子没动几下,酒先喝了三盏。 霍怀定又给倒了一盏,一面倒,一面犹自好笑。 作为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又有个名为太妃、地位近太后的姑母,霍怀定极少应酬酒局,便是去了,也是底下人奉承着,哪有他主动给人灌酒的事儿? 灌的还是一地方知府。 说出去,惊掉多少人下巴。 因着夏太傅,霍怀定对温宴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好感,但这不足以让他帮忙设局。 可没办法,谁叫霍以骁开口了呢。 霍怀定是不知道霍以骁和温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但霍以骁能因温宴把季究扔下水,最最起码,两人得是朋友吧? 霍以骁在宫中处境微妙,能得一朋友,霍怀定替他高兴。 当然,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下了。 喝几杯酒而已嘛。 是了,暄仔还偷偷告诉他,把温宴从大牢里捞出来的银子,是霍以骁筹来的…… 这两夜,霍以骁还跟温宴去西子湖上游船。 暄仔言之凿凿,两人关系不一般。 霍怀定认为,自家傻儿子的话只能听一半,但万一呢? 也许现在不是,谁还不能赌个将来。 为了霍以骁,他再多喝几杯,那也不在话下! “来来来,”霍怀定招呼店家,“再来两壶。” 边上雅间,启着细细一条门缝。 霍以暄看着小二又端了酒进去,扭头问道:“那李知府,酒量如何?” 霍以骁哪里知道。 温宴摇头。 她也不晓得。 霍以暄叹息一声:“我觉得有些悬。” 温宴不解,以目光询问霍以骁。 霍以骁轻咳了声:“伯父的酒量,可能有些弱。” 温宴:“……” 她来回算了几遍,竟然算漏了这一样! 前世,她嫁入霍家时,霍怀定已经很少在席间饮酒了。 他当时身体不好,太医建议养生,一日两杯药酒,多了便不再用。 以至于温宴重活一世,竟然不知道这位大伯父的酒量深浅。 这事儿怪她,没想到霍怀定不太能喝,也想漏了李知府兴许海量。 温宴只好又问:“我叔父醉了吗?” 霍以暄让亲随去偷偷看了眼,局势不容乐观。 温宴不可能半途而废,思绪转得飞快,叫了岁娘过来,低声交代:“回府一趟,让黄嬷嬷去请三叔父来,就说……” 岁娘猛点头。 很快,温子览赶到了。 他是昨日才回到临安府的。 上香出事,家里尽快去明州报信了,只是明州也在为了巡按到江南的事情忙碌,温子览去了下辖的县府。 一来一去,路上耽搁了几日。 等温子览回到定安侯府,桂老夫人时疯时颠,安氏昏迷不醒,温鸢又与婆家闹翻、搬回了娘家住,真真是一团乱。 温子览有心与温子甫商议,无奈温子甫忙得不行,这几天几乎都睡在衙门里,温子览便没有来打搅。 黄嬷嬷刚与他递话,只让他寻各种由头给李知府灌酒,温子览不知深意,但也顾不上刨根问底,先赴宴再说。 小二替他开了雅间的门。 温子览一进去,酒气冲头。 坐在首位的必定是霍怀定。 温子览一看,醉得差不多了。 再看他兄长…… 自家兄弟,一清二楚,别看温子甫端坐着,离醉得说胡话不远了。 反倒是李知府,脸上通红,越喝越来劲儿。 温子览拿了个酒盏,硬着头皮开始说场面话。 什么知府大人这些年对家兄多有照顾,什么知府大人海量、在下佩服,什么家里与伯府的事儿给大人添麻烦了,什么家母、内子受伤、大人一定要揪出凶手…… 但凡能寻到的理由,全用上了。 李知府在兴头上,有人敬酒便不推拒,连连饮了。 眼看着一桌子的人醉的醉,懵的懵,李知府站起身往外走。 他得方便方便,喝多了,涨得慌。 隔壁的门也打开了。 温宴看了眼摇晃着下楼的李知府,缓缓跟了上去。 外头飘着雨丝,很小,迎风往人身上吹,还是有些凉意。 李知府被吹得打了个喷嚏。 温宴也有点冷,收紧了身上的披风。 下一瞬,一件斗篷落在了她身上,沉甸甸的。 温宴一愣,扭头看向身侧。 霍以骁跟了出来,淡淡着道:“裹严实些,省得叫人认出来。” 第41章 他得当心些 温宴伸手攥紧了斗篷。 酒楼后院这一处,灯火不及前头大堂,又落着细雨,视线难免昏沉,温宴一眼看不清斗篷的颜色。 她只知道,很厚实,很暖和。 先前还随着雨丝往里钻的秋风寒意,一下子就被挡住了。 系好领子,温宴整了整下摆,这才抬眼看霍以骁。 若说容易认,一定是霍以骁好认。 霍怀定下江南是公务,自是轻装简行,随行是霍以骁也没带多少行李。 几身外衣来回换,人还是那人,能有多大区别? 真遇上李知府,对方肯定一眼认出来。 确定了霍以骁的身份,温宴便是裹成了一只粽子,最终也是掩耳盗铃。 分明是怕她冷了,特特给她备的斗篷,偏往别处说。 前世就是这么个别扭性子。 温宴对此深有体会。 看吧,她先前跟岁娘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别听霍以骁说什么,得看他做什么。 “谢谢,”温宴笑盈盈着,踮起脚,靠近霍以骁,小声道,“一下子就暖和了。” 霍以骁微微蹙眉,眸色沉沉。 温宴大抵是不想叫人发现,毕竟两人是跟着李知府,要借机行事。 动静大了,恐坏了计划。 可也无需这般小心翼翼吧? 就不怕雨天地面湿滑,一个没站稳就往别人身上倒? 他耳力又不差,哪怕温宴声音小些,不用靠过来,他也是能听见的。 霍以骁刚想让温宴站好了,对上她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了顿。 温宴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黑夜里,她的眸子却是格外的亮。 不过一件斗篷罢了,小狐狸就像是逮到了一只兔子。 也不对,不是一只,是一窝兔子都抱在了怀里。 啧! 因着当日就要,斗篷是从成衣铺子里买的。 既不是量身做的,料子亦是矮个里拔高个,能穿,称不上好。 以温宴的出身,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从前给成安伴读,吃穿用度皆是跟着宫里的,一年四季裁衣,怎么着也比市井成衣铺子里的考究。 结果,就这么件斗篷,能叫小狐狸笑成傻狐狸。 定安侯府真亏待她了? 温宴有心逗霍以骁,可惜时机不合适,只能先作罢,压着脚步往李知府离开的方向去。 霍以骁跟上去,见温宴小心着避到了一处拐角。 温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老爷们吃酒,我们这些小的,就只能蹲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把喝醉的都送回去。” “李大人忙着拍霍大人的马屁,会不会把大人给灌醉了?” “谁知道呢!我要是李大人,我也着急,巡按大人来了,眼前就有一桩案子破不了,那苦主还是同知,这不是笑话嘛!” “到最后都没有结果,别说优了,良都够不着了吧。” “李大人也是倒霉,根本没处找犯人!” “温大人和李大人,近一年不怎么对付吧?破不了案,也得争口气!温大人家那姑娘不是说,是李大人提议去天竺进香的吗?死咬这个,好歹把李大人拉下水。” “李大人也是就事说事,会不会也被人利用了?” “谁啊?” “顺平伯府啊!” “这话不能乱说!” “我们哥几个吹吹牛,有什么干系!” 温宴一句接着一句,声音各异。 霍以骁知道她有这本事,可亲耳听着,还是觉得神奇极了。 他只与几个临安府衙的小吏打过照面,隐隐听着耳熟,想来能把半醉半醒的李知府糊弄住。 就是这地方…… 茅房外头,委实不是个好地方。 霍以骁的脸色越发阴沉,目光落在温宴的后脑勺上。 他怎么就没有顺便买一顶雪帽子,把小狐狸的耳朵都给捂紧了呢! 有辱斯文! 不成体统! 偏偏,霍以骁也得承认,糊弄李知府,这是个合适的地方。 里头,李知府的酒气散了些。 吹了阵冷风,又松弛下来,他甚至有心情哼两声小曲。 直到有说话声传来。 模模糊糊的,时清楚时不清楚,却很熟悉,听着是府衙里小吏们在说话。 嘴巴是堵不住的,底下人说事,只要不过分,李知府就当没有听见。 况且,那些人说得在理啊! 他可不就是着急了吗? 是他不想抓犯人? 是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抓! 倒霉透顶了! 顺平伯府那位老夫人还整日儿没事找事,之前季究落水,他花了多大工夫让伯府别折腾了,结果,季究又掉水里去了! 不止季究落水,定安侯府还两伤! 温宴小姑娘家家的,真是什么都敢说,居然说是他先提了进香。 临安城佛事兴盛,几乎家家礼佛,附近佛寺香火鼎盛,不止是城中人,苏北、嘉湖的香客都来进香。 秋天景好,踏秋上香,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儿吗? 这都能牵扯到他身上! 还顺平伯府…… 唉? 伯府? 李知府一个激灵。 茅家埠渡口上岸,一路寺院、庵堂无数,便是天竺寺,也分上中下三寺。 那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在温子甫面前提了下天竺? 他提的时候,还有谁听见了? 李知府一时之间回想不起来。 他只能抬声冲着外头道:“哪几个在外面,浑说些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外头没有人回话,只有匆匆而去的脚步声。 李知府仪容不整,无法追出去看,只能作罢,一个人去回忆当日经过。 外头,温宴拉着霍以骁就溜了。 目的达成,也无需再去雅间,干脆直接出了酒楼。 雨中的临安城不及平日热闹,岁娘候在外头,见温宴从里头出来,她急匆匆举了伞迎上。 “姑……”岁娘刚要说话,一眼看到温宴拉着霍以骁的袖口,不由一愣。 再一看,自家姑娘身上披着的斗篷,她根本没有见过。 岁娘缩了缩脖子,眼神四处飘。 上回坐船去进香路上,经过断桥,二姑娘讲过白娘子的故事。 雨天、西湖、送伞…… 她当时忙着看景,听得并不仔细,此刻回想,只知道那伞是给了许仙的。 手比脑袋动的快,岁娘二话不说,把雨伞塞到了霍以骁手中,转身就跑了。 霍以骁拿着伞,嗤了声。 主子傻了,丫鬟也傻了。 傻气果然会传染。 他得当心些,别被染上了。 第42章 真不该心软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刚刚岁娘想了些什么,但塞了伞就跑的样子,实在太逗趣了。 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憨呢。 温宴笑得开心,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便抬眸望去。 霍以骁用下颚示意着被拉住的袖口。 温宴松了劲儿,手指却没有挪开,反倒是认认真真替霍以骁整理了袖口。 这般仔细,霍以骁损不得、讽不得,话在嗓子眼憋着,最后作罢。 温宴看在眼里,心里直乐,嘴上道:“我们先走吧,一会儿他们雅间散了,遇上了人,容易露馅。” 霍以骁撑着伞往前走。 温宴跟上去,道:“定安侯府离这里不远,骁爷大概是不认得路,就跟着我。” 霍以骁轻哼了声。 要是寻得到岁娘,霍以骁才不会听温宴的。 可惜那小丫头跑得没影了,把自家姑娘扔在了大街上。 此时已然入夜,又是雨天,小姑娘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总不是个事儿。 他得帮人帮到底。 温宴一面走,一面道:“刚刚在酒楼,只顾着听隔壁动静,都没有用晚饭。我有些饿了,你呢?驿馆这个时辰还备着晚饭吗?” 霍以骁睨温宴:“有话直接说。” “侯府肯定没有备了,我不想吃冷点心,”温宴道,“就前头街角那家拌川,骁爷请我吃一碗吧?” 霍以骁挑眉:“请?” “岁娘跑了,我身上没有铜板。”温宴答得理所当然。 霍以骁没有立刻说话,定定看了温宴一会儿,咬牙道:“买了就赶紧回府。” 另一厢,李知府沉着脸走回了雅间。 里头酒气扑鼻,他刚叫夜风吹得稍稍清明的思绪,叫这酒气一冲,又迷糊了。 此时无人再劝酒。 有人勉强保持了仪态,有人已经趴在了桌上。 李知府坐下,眯着眼睛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到底是哪个,引得他当日提及下天竺;又是哪个,听温子甫说了侯府上香安排后,又想法子在同一天调他往桐庐;还有哪个,把具体的时日安排透给了顺平伯府…… 在座的都是日日一道当值的同僚,都是他的下属。 也许是酒劲的影响,在李知府眼里,除了温家两兄弟为苦主,其他的竟然各个都可疑。 李知府又看向身边的霍怀定。 霍怀定笑眯眯的,口齿不清,却还在够酒盏:“李大人,再喝?” 李知府一个寒颤。 他看旁人可疑,霍怀定看他怕是更可疑了! 上香是他提的,人员调动是他安排的,他什么都知道,透个消息就更不再话下。 若寻不到一个替罪的,定安侯府闹到最后,他就不是办事不利破不了案,而是与顺平伯府狼狈为奸、行凶迫害侯府了。 温宴那天和霍怀定说话,开口太妃闭口公主的,各个高高在上,不是他能够得上的。 他只是“小小”一知府,罪名压下来,他扛不住啊! 李知府越想越是后悔,他就不该掺和这两家的事情,尤其是,那天半夜还拿妄想用案子拿捏温子甫。 结果,没拿捏住不说,还因为被温宴反将一军。 那些你来我往的较劲,完全可以视作他“投靠”了伯府的证据。 他要是巡按,他十之八九会这么认为。 李知府硬着头皮跟霍怀定又碰了一盏。 这若不是酒,是后悔药,就好了。 又坐了会儿,皆不胜酒力,也就散了。 霍以暄来扶醉醺醺的霍怀定。 自家老父自家管,万一李知府自作聪明,办出什么糊涂事儿…… 他们父子两个都别想回京城了! 小吏们也进来,帮着送各位大人们离开。 李知府见霍怀定走了,先安排了人送温子甫、温子览走,这才问道:“刚才你们几个在茅房外头胡说些什么东西?” 小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何意。 李知府气道:“装傻也没用!伯府的事情是你们能随意掺和的?人家不怕招惹侯府,你们又是什么玩意儿?等老爷我酒醒了,慢慢算账!” 他说什么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死道友,还是死贫道,还用选吗? 李知府骂骂咧咧的,小吏们缩着脖子做事,不和醉鬼讲道理。 雅间里的人越来越少。 李知府起身,踢了一脚黄通判的椅子:“老黄,该回了,不再走,你婆娘该闹了。” 趴在桌上的黄通判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通红,声音都打着颤:“大人,您刚才说的算账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掺合不掺合的?” 李知府道:“正好,你跟我一道回想回想,那日我怎么会提到下天竺……” 黄通判从椅子上滑落:“大人,我、我……” 见他如此反应,李知府愣了愣,而后皱紧了眉头。 手按在了黄通判的脖子上,李知府一字一字道:“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 霍以骁撑着伞,看了眼不远处的定安侯府高墙,再看了眼温宴。 先是要吃拌川,叫她带回府里用,她嫌弃面会坨,定要在店家坐着吃。 等吃完了,又说要去隔壁街上买点心,也是运气好,点心铺子还开着门。 明明是雨夜,温宴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想东逛西瞧的。 得亏首饰、胭脂、布料铺子都关了,不然还要继续逛。 霍以骁一遍遍默念“万两银子”,才耐着性子作陪,没有把人扔在街上。 现在,到了府外,总找不出由头继续了吧? 温宴的脸上写满了遗憾。 “还没有尽兴?”霍以骁道。 温宴只当没有听出霍以骁语气中的嘲弄,叹息一声:“我从京城回来之后,这一年间一直在温泉庄子养身子,前不久才搬回府里。有机会多走走,便意犹未尽。” 霍以骁微怔。 一直在庄子上养身子? 身体竟然那般差了? 只这几日看气色,不似是久病之躯。 不对,从前不怕冷的温宴畏寒了,所以才去了温泉庄子。 住了快一年也没有根治,还没有入冬,就得严严实实裹着了。 思及此处,有些语气不善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霍以骁清了清嗓子,道:“我看侯府也没有拘着你出门,你大可选个晴日,白天时……” “骁爷陪我逛吗?”温宴笑盈盈打断了霍以骁的话,“我是喜欢你呀,才不管晴雨日夜,想抓紧一切机会。” “温宴!”霍以骁真被她气笑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小狐狸根本没脸没皮,有一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 真不该心软,就把她扔在酒楼外! 霍以骁指着墙壁,道:“要么走门,要么翻墙,立刻!” 第43章 一傻傻全家 话音落下,温宴还是站在原地。 既没有选择往前去角门,也没有打算翻墙的意思。 不止如此,她原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长睫眨了眨,抿着唇把目光落向了别处。 霍以骁在温宴的神情里读到了委屈,还有几分落寞。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温宴的委屈和落寞很是不走心。 就差明晃晃地告诉霍以骁,这些都是装出来的了。 小狐狸嘴巴没边,什么都敢说,还爱装,什么戏都要演。 委屈是假的,逗他玩才是真的。 生生能把人气死! 霍以骁退后两步,目测了一下院墙的高度,道:“比宫墙矮多了,你要是不肯翻,我提溜你进去。” 温宴赶忙摇头。 怪她。 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也确实是在逗霍以骁。 一个不小心逗过了头。 还是见好就收吧。 想归想,温宴还是调皮着又伸出了小爪子:“我走门去,斗篷还是簇簇新的,雨天翻墙弄脏了多可惜呀,那么暖和的斗篷,我一个冬天都靠它了。谢谢啊!” 霍以骁的脸色阴沉沉的。 只听前半截,他想说,这斗篷也就秋天能用的上,等入冬了,得换更厚实的雪褂子。 定安侯府这么亏着她,不如到时候从京中给她捎点皮裘来。 温宴想添皮裘,成安二话不说就会给,反正她有许多用不上的。 没想到最后一声“谢谢啊”,一下子就把温宴的淘气劲儿给透了底。 小狐狸就是小狐狸。 再胡说八道,他就得给一巴掌摁死! 角门就在前头不远。 秋雨之中,灯笼随风晃动。 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下,车上下来一小吏,拍打门板。 温宴瞧见了,道:“看样子酒楼里散了,是我两位叔父回府了。” 霍以骁还没有说什么,却见那车厢晃了晃,而后车帘子撩开,一人连滚带爬从车上下来,而后,又踉踉跄跄下来一人。 温家兄弟皆醉得不轻。 温子览一巴掌拍在温子甫的肩膀上,口齿不清:“你说!你说!府里银子都去哪里了?别说是去年赎两孩子了,章哥儿和宴姐儿压根没用多少银钱!是不是你们二房拿走了?母亲由着你们从公中拿银子?” “你浑说什么东西!”温子甫反手推温子览,“我中饱私囊了我是你孙子!” “那你倒是想想法子让我调到临安来!”温子览道,“我也是受够了,我就不知道母亲为何不满意眉娘,眉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母亲却…… 我一次次提出让眉娘随我去明州,母亲都不放人。 那就只能我回来,我人在府里,才不至于让眉娘没个依靠。” “三弟,你这话没有道理啊,”温子甫道,“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母亲最喜欢三弟妹,事事都离不了她,怎么在你嘴巴里,这样婆媳融洽的好事反倒是三弟妹在受罪一样!你嫂子想要这样的缘分还轮不到呢!” 温子览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酒气熏头,他捂着脸哭了起来:“你不懂也没关系,但二哥,做弟弟的求求你,我得回临安来。 你看看现在,母亲时疯时颠,眉娘一直没有醒,每天就靠那点儿汤药吊命,这可怎么办啊! 珉哥儿为了他母亲心神不宁,连书都念不进去了。 还有鸢姐儿,和婆家闹到这地步,我的鸢姐儿命苦啊!” 温子览这一哭,温子甫的火气散了,惆怅郁气却涌了上来。 印象里,自打成年起,温子览就没有在他跟前这么哭过了。 温子甫也在台阶上坐下,哽声道:“我也没骗你啊,我在衙门里也不得劲儿,真能一句话把你调过来,我早去办了,实在是、实在是…… 自打大哥、大嫂蒙难,夏家倒了,我的日子不比你好过! 各个都是看盘下菜! 就出事那天半夜,你是没听见,宴姐儿全听见了,李知府说得可真难听啊! 若不是巡按大人明察秋毫,偏着我们一些,你且看看案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二哥……” “三弟……” 前一刻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兄弟,忽然抱头痛哭。 门房上的婆子急出了一头汗,催人去内院给曹氏报信。 “吃醉了酒,惹笑话了,啊哈哈哈!”婆子硬着头皮,与小吏和车夫道。 小吏也是尴尬,干巴巴笑了几声,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先离开了。 再不走,谁知道这两位大老爷又会说出什么酒话来。 他还是别听了。 听得越多越麻烦。 角门不远处,温宴和霍以骁默不作声看完了经过。 霍以骁垂着眼帘打量温宴,暗暗叹了口气。 他就说,傻气是会传染的。 这一傻,傻全家! 温宴拉了拉霍以骁的袖口,轻声道:“我还是不走门了吧。” 霍以骁睨她:“怎的?” 温宴摸了摸鼻尖:“不能让叔父们知道全叫我看见了,到底是长辈,得给他们留个颜面,不然还怎么存长辈威严。我还是勉为其难翻墙好了。” 霍以骁嗤了声,拿话刺她:“舍得你簇簇新的斗篷了?” “那还是很舍不得的,”温宴望着霍以骁,眼睛晶亮晶亮的,“骁爷搭把手,扶我翻过去?” 霍以骁紧抿着唇,不置可否。 温宴先退了一步:“好吧,我自己翻,你先帮我拿着斗篷,免得我蹭脏了。” 说完,温宴解了领口系带,把斗篷仔细对叠,捧给霍以骁。 霍以骁下意识接了过来。 温宴稍稍提气,起步后在墙面上蹬住,手掌撑住墙沿,一个翻身,身子就蹲在了上头。 她朝霍以骁伸手。 霍以骁递了斗篷过去,再递了点心盒子。 等他再递伞时,温宴却没有接。 她道:“借给你的,你先用着。” 而后,身影从墙上消失,只听轻盈落地声,显然是稳稳落在院内。 霍以骁握着伞柄,气闷着往驿馆走。 小狐狸一环接一环,心眼还真多。 就温宴那灵巧身手,只要她不想,就绝不可能把斗篷蹭脏了。 借伞给他的下一步,不就是找他还伞吗? 他真是信了温宴的邪! 第44章 深以为然 两位老爷醉酒,在府门外抱头痛哭,可把定安侯府闹了个人仰马翻。 曹氏急匆匆赶到,摇着头捂住了脸。 这可真是没眼看! 她好言好语劝了会儿,无奈什么好话恶话都触动不了醉迷糊了的人。 曹氏放弃了,大手一挥,指挥着几个粗壮婆子把温子甫、温子览架起,该送哪儿就直接送。 两个醉汉还在哭嚎,曹氏听得头痛,按着太阳穴交代劳七媳妇:“三弟妹未醒,三叔醉成这样,夜里肯定得留伺候的人手,你记得去知会冯妈妈,让她亲自去,免得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冯妈妈是安氏跟前的。 劳七媳妇赶忙点头:“还是您仔细,您放心,奴婢会办好的。” 曹氏这才跟上了温子甫。 走得近了,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 曹氏拿着帕子一阵猛扇,还是没有忍住,小跑了几步,赶到前头上风向去了。 舒园里,温慧从月洞门上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醉得这么厉害,父亲这是喝了多少呀。” 曹氏眼尖,瞧见了她,沉声道:“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去睡觉!你看看西跨院,灯早就黑了,婧姐儿早睡早起比你强多了!” 换作平时,曹氏这么说她,温慧定要跳起来。 可她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曹氏言、观曹氏色,母亲显然是在气头上。 她再不走,就得替父亲挨骂了。 她又不傻! 温慧转头就溜。 曹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回头瞪了温子甫一眼:“比你都会看眼色!” 垂着头的温子甫突然抬了脖子,嗷得撕心裂肺:“三弟啊,不是哥哥不帮你!” 曹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直缩脖子,脸上一言难尽。 西跨院的灯亮了起来。 没多久,满脸睡意的费姨娘披着外衣赶过来,冲曹氏笑了笑:“夫人辛苦,老爷夜里就由妾照顾吧。” 曹氏微微点了点下颚:“夜里多费些心,有事儿就使人到正屋叫我。” 说完,手一挥,就打发人把温子甫送去了西跨院。 看着匆匆跟上去的费姨娘,曹氏轻哼了一声,她就说,各个都比温子甫会看眼色。 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多美滋滋。 照顾醉汉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她才不干呢。 费姨娘清楚曹氏不耐烦做这些劳心事,只要是温子甫醉酒,她都会主动过来替曹氏“分忧”。 曹氏睡舒坦了,高兴了,她的日子也轻松自在。 正屋里,曹氏靠坐在榻子上,接过胡嬷嬷递上的一杯热茶,小口抿了。 茶香入鼻,暖了肺腑,那股子酒味散去…… 可算是舒服了! “老胡,今晚不是给那霍大人补接风宴嘛,老爷和三叔怎么就喝成了这样?”曹氏不解,“莫非那霍大人是海量?” 若不是海量,霍大人肯定也醉得不清。 谁会喜欢给自己灌酒的地方官员? 温子甫不止自己灌,还让弟弟去灌,两兄弟都不想干了吗? 胡嬷嬷道:“听说不是灌霍大人,黄嬷嬷去请三老爷时,好似说的是灌李知府。” 曹氏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道理? 黄嬷嬷请的,那就是温宴琢磨出来的。 小姑娘夜里翻墙,大夫没瞧见影儿,怎么又折腾李知府去了。 “行吧,”曹氏道,“老爷喝成这样,肯定也是赞同的,他们自己拿主意就行了。” 外头,劳七媳妇来回话,说是畅园那儿都安排好了。 胡嬷嬷替曹氏按着肩膀,道:“您心细,大晚上的,还替三夫人想得那么周全。” 曹氏笑了笑。 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安氏还没醒,医婆们都说不好何时能醒过来。 万一,有脑子不清楚的去钻空子,安氏一睁开眼睛得这么一“噩耗”,再吐一口血昏过去…… 妈呀! 这不是莫名其妙背一桩人命债嘛! 她下半辈子还要不要睡安生觉了! 也就是桂老夫人还糊涂着,没有时时刻刻要儿媳在跟前伺候,一旦老夫人想起来了,安氏不堪用,岂不是就轮到她了吗? 帮人就是帮已。 曹氏深以为然。 西跨院的费姨娘也深以为然。 “多大的劲儿,出多大的力,”曹氏动了动脖子,道,“我讲究个良心。” 胡嬷嬷陪笑。 这府里内院,就只这么些事儿,曹氏能办得妥妥的,也就不需要做嬷嬷的,顶在前面、大杀四方。 平日里缺少锻炼,她当然和宫里出来的黄嬷嬷比不了了。 有些遗憾呢…… 不,不能遗憾。 胡嬷嬷一遍遍告诉自己,平淡是福。 熙园里,温宴睡到了大天亮,撩了床幔起身,一抬眼就看到了蹲在榻子前逗黑檀儿的岁娘。 “你昨儿跑得可真快。”温宴道。 岁娘忙道:“奴婢觉得自己挺机灵的,真的。”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 岁娘也乐了,伺候温宴梳洗后,又往大厨房去。 正是府中备早饭的时候,走近些就能闻到香气。 岁娘吸了吸鼻子,一点点分辨。 米糕、桂花粥、水晶油包、葱包烩…… “妈妈,我来取早饭,可真香呀。”岁娘嘴乖,还未进厨房就先喊了起来。 里头,不止管厨房的乌嬷嬷没有招呼她,其他妈妈、媳妇们都没有回应。 她们几乎都聚在一块,脑袋凑脑袋的,被岁娘这一叫,惊得扭过头来看着大门。 岁娘迈进去,就对上一双双大小眼睛。 “……”岁娘愣在了原地,“妈妈?” 乌嬷嬷先回过神来,先从碟子里拿了块米糕给岁娘,又道:“今儿有姑娘喜欢的水晶油包,上好的猪板油,准好吃。” 岁娘咬了口,凑过去道:“妈妈们刚才在说什么呀?” 乌嬷嬷轻咳了一声,有点儿尴尬。 边上一媳妇子热情,接了话过去:“昨晚上老爷们都喝多了,二老爷白日还要当值,却醉得起不来。 费姨娘没办法,去请了二夫人。 你猜二夫人怎么办的?” “怎么办的呀?”岁娘好奇极了,忙问。 “二夫人打了一盆冷水,打湿了帕子,盖在了二老爷的脸上,这才醒了,”媳妇子道,“我们刚在猜,若老爷还不醒,二夫人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水直接泼在老爷脑袋上,还是把老爷的头按在盆里呀。” 岁娘眨巴眨巴眼睛。 泼水? 按水里? 二夫人能这么厉害呀? 话说回来,没有发生的事儿都叫妈妈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她亲眼看着姑娘潇洒地扔耗子吓得季究跳水,却是哪个都说不得…… 岁娘瘪了嘴,手里的米糕瞬间不香了呢。 第45章 都是借口 回到熙园,岁娘把听来的事情说给温宴听。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盈盈的,末了问道:“长寿堂里还不晓得吧?” 岁娘答道:“应当是不晓得的,老夫人没有康复,谁拿这些事情去长寿堂里说呢。” “也是,”温宴颔首,而后调皮了一句,“我呀,我倒是可以去说说。” 岁娘愣住了。 姑娘莫不是说真的? 边上的黄嬷嬷哈哈大笑:“姑娘,二夫人可不曾亏待您。” 温宴也笑了起来。 曹氏也许没有泼水按盆的胆儿,但若是桂老夫人知道温子甫险些要受水难,怕是就顾不上装疯卖傻了。 儿媳妇要爬到儿子头上去了,翻了天了呀! 以桂老夫人的脾气,曹氏肯定讨不到一点好。 昨夜的雨水已经止了,却是又冷了几分。 知道温宴受不得这种寒意,曹氏前两天就让人送了炭来,说是先用着,不够只管跟她开口。 看那语气态度,瞧着也不是场面话。 曹氏对她这么大方和气,温宴觉得还是不坑她了。 与人为善这事情呢,讲究的就是个有来有往。 就好似霍以骁送了她一件斗篷,她一会儿送他一盒府里做的新鲜点心。 礼尚往来,时日才长久。 “走吧,”温宴站起身,把斗篷披上,“我们该出发了。” 岁娘本打算摆桌,闻言看着食盒,问:“姑娘不用早饭了?” “用的,”温宴道,“去驿馆用。” 岁娘恍然大悟。 难怪姑娘今儿交代她多拿些回来,原来还有四公子的那份。 轿子到了驿馆外,岁娘提着食盒,跟着温宴往里走。 刚穿过前院,温宴就见霍以骁的亲随隐雷木着脸站在半道上,手里拄着一把伞。 仔细一看,正是昨日岁娘塞给霍以骁的那一把。 见了温宴,隐雷赶紧把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收了起来,恭谨道:“请姑娘安。” 温宴想问前些天怎的没有瞧见他,话到了嘴边,自己想起来了。 霍以骁入宫后,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少,但他真正信任的,只有在霍家时就跟着他的隐雷和孤风。 隐雷的父亲是嘉湖附近一个镇子出身的,酷暑时病故,骨灰暂存京中。 此番南下,隐雷随行,也是霍以骁给了他能送亡父回故土的机会。 霍以骁等人入临安,隐雷回故里安顿亡父。 前世霍以骁骗温宴不曾入临安,便是拿“去隐雷老乡走了走”当借口的。 隐雷忠心耿耿,主子不让说,温宴试了几次,都没捞到实话。 温宴最初有些恼,后来自个儿想通了。 霍以骁的身边,危机四伏。 嘴巴紧是优点,连温宴问了都不说,其他人更别想从隐雷嘴里挖出话来了。 当然,此事不给温宴答案,纯粹是为了他家骁爷的脸面。 霍以骁要跟温宴装,隐雷哪里敢拆台啊! 想起前尘往事,温宴忍不住笑了笑,而后指着伞,道:“你在这儿当多闻天王呢?” 隐雷摸了摸脑袋:“爷交代的,他要睡回笼觉,什么时候睡醒不好说,让小的在这儿候着,好把伞还给您。” 温宴撇了撇嘴。 什么回笼觉,都是借口! 显然是昨儿叫她算计了,今天要闹脾气。 好在温宴有备而来。 “骁爷用早饭了没有?霍大人与大公子呢?” 隐雷答道:“爷不曾用。霍大人已经去衙门了,大公子那儿,这时候差不多刚读完早课,要用早饭了。” 从岁娘手中接过食盒,温宴道:“伞是顺道的,我来送点心,请两位公子尝尝我们府里厨娘的手艺,骁爷既睡回笼觉了,就别吵他了。你给我指个道,大公子住哪间?” 隐雷抬手一指,见温宴与岁娘走了,他才醒过神来拍了拍脑袋。 温姑娘怎么不按规矩出牌? 怎的就给大公子送点心去了? 他今儿天明才入临安城,一到驿馆就被霍以骁塞了一把伞。 来龙去脉一概没有,只让他在这儿侯着,等温宴来了就还伞。 隐雷稀里糊涂的,直到跟霍以暄的亲随打听了,才了解了这几日间的“趣事”。 他们爷为了温姑娘把伯府小公子扔水里去了; 跟温姑娘夜里游船去了,还是两次; 跑伯府“耀武扬威”,把人家气得不要不要的; 昨晚上又帮着温姑娘,请大老爷把临安府一众官员都喝趴下了。 隐雷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他们冷漠的骁爷? 哦,是他们骁爷。 去岁为温姑娘掏了万两银子,做好事还不留名,今年这几桩事儿,不在话下。 温姑娘知恩图报,隐雷前一刻为了他们爷高兴,下一刻就为了手里的伞为难。 有借有还,作甚叫他还? 回笼觉哪天睡不得,骁爷这是在闹哪门子脾气嘛! 隐雷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温宴就出现了,以至于他混沌之间给温宴指了路…… 这事儿办的,太没有水平了。 隐雷赶紧转身,回去寻霍以骁。 另一厢,温宴一面把食盒打开,一面跟霍以暄道:“昨儿辛苦大公子了。” “给我的?”霍以暄道,“不是给以骁的?” “骁爷睡回笼觉呢。”温宴道。 霍以暄一脸纠结。 他闹不懂这两人怎么回事,这点心八成吃不得,可是,真的好香啊…… 这么大一盒呢,他尝一只水晶油包,再尝一块米糕,应该不妨事吧? 霍以暄迟疑着要伸手,指尖刚触到油包,就听脚步声由远及近,霍以骁黑着脸走了进来,直直在桌边坐下了。 温宴强忍着笑,道:“骁爷起来了?回笼觉没有睡踏实?” 霍以骁睨了温宴一眼。 知道温宴坑多,他怕一不小心又着了道,干脆不露面,让隐雷顶着。 他就不信,他在屋里睡觉,温宴能直接翻窗进来。 没想到,小狐狸棋高一着,没有去吵他,转头就找霍以暄。 温宴布菜有一手…… 暄仔是个憨的…… 霍以骁哪里还能装睡! 边上,霍以暄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又吸了吸鼻尖。 暗潮涌动,不适合他参与,可不尝尝点心,对不起自己的五脏庙…… 霍以暄认真考量了一番,建言道:“给我留只油包,二位,出门、右转,换间屋子慢慢用?” 第46章 我给二位腾地方 霍以骁拿了只油包,轻轻一抛。 霍以暄伸手接住,拿到鼻子前深深闻了闻。 更香了。 水晶油包这东西,只看相貌,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圆圆胖胖,整一白面馒头。 面皮绵软,麦香清雅,但这是做包子、馒头最根本的东西,连这些都没有,厨娘手艺不到家。 水晶油包与白面馒头不同之处,在它的肚子里。 透过面皮,猪板油馥郁的香气一个劲儿往外钻。 撕开皮,油亮剔透的水晶馅儿冒出来。 霍以暄赶紧抿上一口。 甜! 甜到心里去了。 馅儿中有果仁、瓜子仁,与面皮一块入口,馅儿不腻、面皮也不干,搭配得恰恰好。 霍以暄一口气吃完,意犹未尽。 只留个油包,是不是要少了? 哎? 不对! 他都高高兴兴吃完一只油包了,霍以骁和温宴怎么还在他跟前大眼瞪小眼呀。 “二位不打算换屋子?”霍以暄问,“要借我这地方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再来一只呗。”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他就说暄仔是个憨的吧! 真是脑壳疼。 “拿去!”霍以骁递了块米糕给他,问,“要不要再给你盛碗桂花粥?” 霍以暄刚要点头,见霍以骁嘴角带笑、眼神狠狠,他一个激灵赶紧摇头。 “行行行,”霍以暄咬着米糕往外走,“我给二位腾地方。” 为了一只油包、一块米糕,让出了自己的地盘,这买卖实在亏本。 可谁让他犟不过霍以骁呢? 驿馆没什么好待的,他还是去衙门给父亲请个安,跟李知府等人打听打听,城中做水晶油包最出名的是哪家店子。 若是温子甫能心领神会,请侯府送食盒过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屋子里,温宴一面盛粥,一面道:“这些点心,越热越好吃,我一路上都拿毯子包着食盒,就怕冷了。 隐雷说你睡回笼觉,我琢磨着不糟蹋吃食,就给大公子送来了。 没想到骁爷后脚就过来了,怎么,回笼觉睡得不踏实?” 霍以骁没有说话,只端着粥喝了小半碗。 温宴见状,笑着又道:“骁爷,按说该回你那屋子去用。 这是大公子的屋子,直接给占了不算,还把大公子支开了,这不妥当吧? 外头天冷,大公子若在院子里转悠,冻出病来,可不好呢。” 霍以骁放下粥,拿了块米糕,抬起眼皮子看温宴。 以经验来判断,温宴必定话里有话。 前头铺了一大段,不晓得后头要拐到哪里去。 温宴道:“骁爷不肯换屋子,莫不是你那里还没有收拾,弄得一团乱?” 霍以骁啧了声。 小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编排上他了。 “乱?”霍以骁反问,“能乱成什么样?” “也是,”温宴道,“轻装简行南下,总共就那么些行李,乱不起来。” 话音落下,反倒是霍以骁愣了愣。 温宴居然没有给他天马行空乱讲一气,也没有淘气着要去看看实地,而是顺着话就下了。 霍以骁抿了抿唇,他小心翼翼着,结果这条路很是踏实,温宴没有埋坑。 这不对劲儿啊。 不是温宴这几日表现出来的做派。 “我从京里回来时,总共就那么一箱笼东西,”温宴支着腮帮子,慢慢回忆着,“搬到府里,又搬去庄子上,再是轻便不过,可以说是说走就能走,都不耽搁什么事儿。 不像以前,公主去城郊园子里踏青,只去两天,我们俩日常耍玩的东西就装了一车。 我这一年里,还是添置了些衣物的,但怎么胡乱弄,也弄不乱。 我那天看骁爷住的屋子,不算小,带的东西又少,想乱也乱不起来。” 霍以骁看着温宴,撇开那些小心,再听这些话,余下的便是可惜和感叹了。 他认得温宴时,她已经是成安的伴读了。 成安与温宴一道起居,温宴身上从不缺好看的首饰。 细细碎碎的,霍以骁说不明白,印象最深的两人有一对璎珞圈,常常是一人戴一个。 三皇子有一回远远瞧见她们,还打趣过,若是圈形再掰大些,都能顺着肩膀直接滑落到地上去。 那些好东西,已经和温宴没有关系了。 现在还是孝期中,温宴能戴的都是极其朴素的东西。 可等三年过了,就定安侯府那扣扣搜搜、连厚实的皮裘都顾不上的,能给她添什么? 回头还是得跟成安说一声,不止皮裘,首饰头面也得再送些到临安来…… 两人各自琢磨着事情,倒也没有耽误用早饭。 岁娘从厨房拿来的量多,分了两样给霍以暄,余下的也足够让温宴与霍以骁吃饱了。 温宴放下碗,刚要说什么,只听外头脚步声匆忙,她不由循声望去。 霍以暄探头进来,急切道:“抓到人了,抓到那个给伯府通风报信的人了!” 温宴看向霍以骁:“李知府动作还挺快。” 霍以骁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也许是瞎猫撞着了死耗子。” 三人一块到了临安府,直寻到了书房外。 霍怀定阴着脸问话,地上跪着的是黄通判。 黄通判哭得直喘气,只能点头或摇头,半天都说不清楚一件事儿。 温子甫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李知府搓着手坐在另一边,神色复杂。 霍怀定瞧见了温宴等人,便叫他们一道进来听听。 黄通判什么都说不明白,李知府干脆接了话过去:“昨夜,我本是想和黄通判一道回想回想,没想到这人做贼心虚,自己挨不住先露馅、叫我看出来了。 我当时真是又气又急,找不出这个祸害,破不了案,我对不住朝廷,对不住受伤的苦主,可找出来了,又实在戚戚。 我自认对黄通判还是很好的,我们衙门上下也素来和睦,他怎么就能这么糊涂呢! 后来,我回了后衙,刚躺到床上,又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我怕他糊涂添糊涂,若是他趁着事情还没有传开,半夜逃跑,天一亮就出城门,一去不回…… 那不是罪上加罪了吗? 我赶紧让人去看,结果叫我料中了,黄家一家老小正收拾细软。 我就把人押回来了。 他自己说,就是中间传了几次话,他也不知道那顺平伯府打的是那么丧心病狂的主意。” 霍怀定听完,问黄通判:“是这样吗?” 黄通判一个劲儿点头。 霍以骁冷冷笑了笑。 连逃跑走不会,还惦记着那点儿东西,这人到底哪里来的胆子,去掺和侯府和伯府的事儿? 第47章 没被温宴气死,是他本事 好一会儿,黄通判才慢慢平静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霍怀定让人给他拿了块帕子,又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温宴见此,暗暗赞了声霍大人有水平。 从前,霍太妃就教过温宴,问话要讲究技巧,要让对方放松下来,才能引着他开口。 而灌迷魂汤、恐吓利诱,仅仅只是手段,可以配合着使用,却别一条路走到黑。 像黄通判刚才那样,又怕又急、哭得连话都说不顺了,还能问出什么来。 眼下,眼泪擦干了,手里捧着热茶,人渐渐定下来,便能顺利许多。 这些道道,李知府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必然也是懂的。 只是他牵扯其中,怕被连累上,才会急切着想要个结果。 之后,霍怀定问,黄通判答,费了些工夫,总算把细节都补充完全了。 来走黄通判路子的是季究身边的小厮淮山。 淮山的话说得很好听。 季究倾慕温宴,只是事情没办好,结亲不成,反倒结怨。 伯府和侯府那么多年的好关系,却闹得翻了脸。 为此,季究叫父亲训了一顿,自己回头想想,的确是自身的错,这些年祖母太宠着了,以至于失了该有的礼数、规矩。 他想赔礼,母亲递帖子去侯府,侯府没有接,想来是不愿再与他们往来了。 祖母脾气拧,不愿主动低头,这么僵下去不是个法子,季究就和母亲商量了,借上香偶遇之时,给温家上下都赔个不是,老夫人再不耐烦他,总不能半道上见着他就扭头走吧。 黄通判彼时给了建议,叫淮山直接寻温子甫,季究进不去侯府大门,难道还进不了衙门吗? 淮山却道,毕竟牵涉到温宴,姑娘家的事儿,说到底是做祖母的拿主意,还是得跟老夫人讲。 “他说得特别诚恳,我就信了,”黄通判喝了一口茶,道,“我知道李大人家的二老去进香了,便引着大人提了一嘴,好叫温大人听见。” 温子甫看着他,问:“我是听见了,可你怎么确定我肯定会提议家人出游?” “就是一试,大人府上若没有计划,过几日我会再提上香,添把火。”黄通判道。 也是运气好,温子甫很快就安排了。 日子定下,黄通判又佯装随意地提了一句,把温子甫弄去了桐庐。 那几天正是衙门准备巡按到府最忙的时候,同知们都得去底下县衙,连通判都有出外差的,事儿并不难办。 这些都敲定了之后,黄通判把日程告诉了淮山,自己亦出发去了于潜县。 等霍怀定入城,黄通判急匆匆赶回府衙,才知道侯府出了事。 “最初的判断是婆媳矛盾,我也就没有往淮山那儿想,”黄通判道,“后来温姑娘送来了物证,衙门里要找那行凶之人,直到昨日李知府问起来,我才、才把事情都串上。” 李知府道:“你也不是官场上的新人了,怎么就这么天真呢!你就没想过是伯府弄出来的事情?” 黄通判委屈道:“我、我就是想着,两家交恶也没有到要动刀子伤人的地步啊。” 霍怀定又问:“你收了那淮山什么好处?” “没有……”黄通判忙不迭摇头,被霍怀定盯着,缩了缩脖子,看了温宴一眼,最后改了口,“就西子湖上吃了些酒。” 霍怀定了然了。 这是顾忌温宴这个小姑娘在场,才说得简单了些。 讲直白了,就是花酒。 温子甫道:“既如此,你跑什么?” 黄通判一时没有领会,看着温子甫。 温子甫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他家歹意,只是传了句不痛不痒的话,喝了个酒,你昨晚上跑什么?” 跟被雷劈了似的,黄通判愣住了,他像是来来回回琢磨温子甫的话,良久才重重敲了敲脑袋。 “是啊,我跑什么啊!”黄通判道,“我当时就是好心,季公子与温姑娘,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是门当户对。 伯府之前做事是不太妥当,但我记得,温大人,贵府原本是和乐意结这门亲家的。 温姑娘的状况,说亲不易,能比季公子出身好、相貌俊的夫君,可不好找呢。 我就是搭个桥,两家能结亲,自是好事,若不能,季家赔礼了,往后和和气气的,总比闹翻脸强。 我旁的什么也没有做呀。 只喝了顿酒……” 被请着吃顿酒,最多挨骂罚俸,巡按大人跟前,罚得再狠点,也就这样了。 可他傻乎乎地想跑,这不就是小事变大事了嘛! 黄通判越想越后悔。 边上,霍以骁听得直皱眉。 就季究那怂蛋,要功名没功名,要功夫没功夫,又是家里幺儿,爵位落不到他头上,这样还能算好亲? 温宴是惨了点,侯府传到头了,父母和外祖家都背着罪,但至于落魄到那份上吗? 临安府这地方,给姑娘寻婆家,要求都这么低的? 霍怀定摸着胡子,睨着一脸阴沉的霍以骁,暗暗琢磨,莫非真让他赌对了? 温子甫的视线也在霍以骁身上转了转,心里不住盘算,莫非真让他猜中了? 黄通判被带了下去。 温子甫起身,把温宴叫出了书房,寻了个清净角落。 “宴姐儿,黄通判自圆其说,但对我们而言,这个说辞恐派不上用场。” 温宴微微颔首。 这份供词下,伯府完全可以说,他们先前就是为了赔礼而接触黄通判,只是当天没有成行,桂老夫人和安氏遇险,亦和他们没有关系。 想要顺藤摸瓜,把罪名在伯夫人和季究脑袋上盖严实,还需要更明确的证据。 “先前就是一猜,”温宴道,“现在证实猜测不假,可以继续查查淮山。” 温子甫亦是这个意思,道:“你一会儿回去,跟府里说一声,让他们莫要紧张,查案子嘛,总要些时日。” 温宴应下,突然想起早上听岁娘说的事儿,忍不住就弯了弯唇角。 不行,她得给叔父留个面子。 温宴赶紧与温子甫告别,出了衙门。 石狮子旁,只霍以骁一人站着。 温宴上前,问道:“大公子呢?” “他说早上没有吃饱,打听了一家卖油包的铺子,寻去了,”霍以骁说完,又问,“你叔父与你说什么?” 温宴的脸垮了下来,声音幽幽的:“叔父让我不要担心,我这个状况,说亲不易,要嫁个好人家很难,但家里一定会尽力替我相看。” “……”霍以骁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扭头就走,“温宴,我没瞎,你刚从衙门里出来时,分明在忍笑。” 温宴眨了眨眼睛,凑上前,低声问道:“我若说,那是强作欢颜呢?” 霍以骁这下是真的气笑了。 整日的胡言乱语,睁眼说瞎话,脸皮比天厚! 他再在临安城待几天,没被温宴气死,是他本事! 第48章 帮人帮到底 霍以骁往驿馆方向走。 温宴拿手往下按了按唇角,不让它们往上扬。 她得忍住,若扑哧笑出了声,霍以骁怕是真要气跑了。 而后,温宴摆出一副懊恼模样,快步跟了上去。 霍以骁脚步大,走得快,他耳力好,只听身后脚步声就知道温宴不远不近跟着他。 听了几次小步跑的动静,霍以骁停下了步子,转头往后看。 温宴离她九、十步远,正加紧步子跑着。 下盘有力能翻墙的姑娘,走路必然不在话下,跑两步也不至于摇摇晃晃的。 只是街上人多,难免要避让。 他瞧见温宴紧着眉,又要顾着人,又要顾着裙角,一张小脸上全是不安,见他停下来了,望过来的眼睛里透了几分喜悦。 生动又自然。 霍以骁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捻了捻,心里默默想:小狐狸的戏真是炉火纯青。 温宴的表情、语调、眼神,那是一丁点也信不得。 要不是他这几天被骗出经验来了,八成又要被她骗过去。 温宴在他跟前站定,右手放在胸口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个没有力气的,这会儿说一句话喘三口气。” 霍以骁哼笑了声。 未免被骗,他的视线从温宴的脸上挪开,落在了那只手上。 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紫。 霍以骁忽然就想起了那夜在花船上,温宴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冰冰凉的。 明明今儿温宴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给的斗篷也穿在身上。 刚刚小跑几步,活动之后,身体本该暖和些才是。 温宴的双手却依旧是冷的。 神情能演,指甲盖泛紫在大街上是没法演的。 看来,直接买的成衣用料真不够扎实,远不及宫里分的皮裘。 温宴还不是一般的怕冷,她这是病,若不然,又怎么会在温泉庄子上一养就是一年呢。 霍以骁清了清嗓子。 怪他,他跟个病人较什么劲。 “手冰,怎么出门也不抱个手炉?”霍以骁问,“又没人笑话你金贵。” 温宴道:“早上出门时没有顾上,当时就光记着不让点心凉了,食盒裹了好几层,抱在怀里不觉得手冷,就忘了。” 提心,吃人的嘴软,霍以骁也不说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铺子。 典当行、金银铺子、卖布的、卖书画的…… 目光所及,并没有哪家是卖手炉的。 偏这是临安城,霍以骁不熟悉,温宴估摸着没有强到哪儿去,隐雷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岁娘…… 这小丫鬟靠不住! 在雨夜的街上把伞一扔就跑的小丫头,是个能顶用的? 霍以骁歇了买手炉的心思,与其费劲找铺子,还是让温宴早些回定安侯府方便。 “给你叫顶轿子回府?”霍以骁问道。 温宴怎么会答应,道:“我那食盒还在驿馆呢。” “我回头让人送到衙门给温大人,你们家的食盒又跑不了。”霍以骁道。 温宴道:“离驿馆也没有多远了,我自己拿了回去吧,不劳烦人。” 霍以骁见她不领情,便随她去了。 到了驿馆,温宴等在廊下,霍以骁把食盒收拾好了给她。 温宴把食盒连带着毯子交给岁娘,搓了搓双手,抬头道:“骁爷借我个手炉?” 霍以骁抱着双手,闻言睨了她一眼。 相同的路子,他断不会上两次当。 不仅不借手炉,他还得让隐雷把伞也还了。 “毯子也一样,你将就将就吧。”霍以骁道。 温宴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坚持,乖乖又把毯子从岁娘手里拿回来,捂好双手,这才道:“其实,我还有一事请骁爷帮忙。” 霍以骁挑眉,他连什么事儿都不想问,先拒了再说。 “别呀,”温宴道,“骁爷若不方便,把隐雷借我?这事儿岁娘和黄嬷嬷都不顶用,得有个手脚有劲儿、练过功夫的男的。” 霍以骁的脸色墨如黑。 向人开口,若怕拒绝,就得先狮子大开口,再退让几步,对方撇不开脸面,后续的简单要求就应下了。 如此看来,让他帮忙不是真心,借隐雷才是本意。 反正只要是个有力气的男的就行。 啧! 隐雷拿着伞过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讶异地看向温宴。 霍以骁问:“你又打什么主意?” 语气透着不耐,听得隐雷牙痛。 他们爷这个脾气哦! 明明帮了温姑娘那么多次,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呢? 换作个性子大的姑娘,人家转身就走了! 也就是温姑娘性子好。 好性子的温宴不疾不徐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衙门摸淮山的底,不晓得要多久才能寻到线索。 霍大人也不会一直在临安城,等你们一走,李知府十之八九和稀泥,把事儿往巧合上说,伯府本来是有赔礼的意思,而那凶手与他们无关。 可我们府上得找凶手,否则,外头都会传是我三叔母伤了祖母。 大姐为此已经愤然归家,我又是这么个状况,家里兄弟、其他姐妹都要被连累。 我自己去吓唬淮山,把动手的人找出来。 骁爷,帮人帮到底?” 霍以骁抿着唇,垂着眼没有说话。 流言伤人。 他这几年饱受流言之苦。 虽然他身上的流言是真的,但一日不定论,就一日是流言,背后的小动作和指指点点从未少过。 定安侯府的这一桩传言,他们都知道是假的。 可一日抓不到凶手,流言蜚语就一日不会少。 温宴想找凶手,也是情理之中。 帮一回是帮,帮两回也是帮。 他不出力,难道让温宴去街上找一个? 万一找来的不行,事情失败了,叫顺平伯府倒打一耙…… 亏大了。 前回就琢磨好了,忙是要帮的,就是小狐狸一个又一个的坑,得小心些。 “再帮你一次。”霍以骁说完,便抬步往自己住处走。 温宴忙道了声谢,跟着进了霍以骁的屋子:“我用一下笔墨。” 霍以骁在榻子上坐下,示意温宴随意。 清雅墨香散开,温宴提笔写了几行,拿着纸吹干,捧到了霍以骁面前。 霍以骁一看,全是药材名,列了七八种。 “这什么方子?”他问。 “总不能每次都灌酒,”温宴道,“这次就换迷药吧,隔壁街有家药铺,骁爷,麻烦隐雷去买一趟吧。” 霍以骁:“……” 姑娘家家的,把下迷药说得这么坦荡自然,像话吗?! 第49章 只懂些皮毛 霍以骁拿了方子,没有把隐雷叫进来,而是坐直了身子:“你先跟我说说,这些药材你要怎么处理成迷药?” 温宴道:“研成粉,依着比例混合,回头点着用。” 霍以骁听得直皱眉。 别看温宴说得简单极了,但这不该是一个姑娘家会弄的东西。 温宴若是学过岐黄、或是家中有长辈行医,那她能写些风寒、不克化这种常用的方子,倒也说得通。 可偏偏温宴没有学过,而且,方子还是迷药方子。 酿酒可以说是平日的消遣、爱好,可配迷药是哪门子的消磨时间? “你别告诉我,这又是你和成安往日捣鼓出来的,”霍以骁打量着温宴,“你和成安把一众嬷嬷宫女们都药倒了,跑出去玩吗?” 温宴轻咳了声,把些许尴尬都掩饰了过去。 她倒是想推给成安公主,但显然,霍以骁不会信她。 这也难怪,谁叫她先前说的那些,落在霍以骁耳朵里,都跟胡言乱语似的呢。 分明句句都是真话。 温宴暗暗叹气,说真话,真难呐。 “我对医理只懂些皮毛,”温宴慢悠悠说着,“你让我望闻问切,我肯定是不行的,连看药方都是外行。我只了解一些药材,主要是日常酿酒时添些滋味,研究的时候,意外看到这个迷药方子,只因好玩记下了。” 霍以骁不置可否。 换作其他人,他大抵还观察个神色,来判断对方话语真假。 可这个人是温宴…… 小狐狸道行高,还是算了吧。 温宴想了想,又道:“骁爷先前总饮冷酒,那对胃不好,往后还是饮温的吧,我再写个方子给隐雷,照着添进酒坛里,泡上几日,那酒喝着对身子也好些。” 霍以骁抬头,接了一句:“就是你先前准备的那样的?” “差不多,”温宴道,“这样的容易备,要再尝些滋味不同的,则要久酿。” 霍以骁的眉头松了些。 他还是挺喜欢那温酒味道的,尤其适合冬日。 温宴大抵也是自己怕冷,才会格外注意这些,这也是一番好意。 “你晚些给隐雷,免得他把方子弄混了,”霍以骁顿了顿,又问,“隐雷拿着你那迷药方子去药铺,掌柜的不会报官吧?” 虽然,报了官,隐雷也不会被关起来,但霍怀定的脸得给他丢光了。 堂堂巡按大人,家仆上药铺抓迷药…… 啧! 温宴笑道:“与其说是迷药,不如说是安眠的,我又搭了其他药材在里头,看不出来的。” 她要吓唬淮山,真把人迷昏了,不就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嘛。 这药催人入眠,让人睡得晕晕乎乎又不会彻底失去意识,模糊了清醒与梦境,想挣扎着彻底醒来又使不上劲儿。 吓唬人最好用了。 霍以骁听她这么说,便把隐雷叫进来交代了几句,让他去买药材和药杵。 隐雷很快就办好了。 温宴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坐在桌边,拿着药杵捣鼓。 霍以骁起先还有兴致,过去看了会儿,随后被一下下的敲药杵的声音弄得瞌睡不已,干脆合衣在榻子上眯了一阵。 院子里,霍以暄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 见隐雷站在廊下,霍以暄问:“你们爷呢?” 隐雷轻声答道:“爷歇觉呢。” 霍以暄一愣:“温姑娘呢?” “温姑娘在里头捣药。” 霍以暄听得一头雾水。 晾着人姑娘自个儿歇觉,这事情也就霍以骁干得出来,但温宴捣药是个什么状况? 霍以暄轻手轻脚,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又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不复前几日的浓郁香气,但它还是桂花树。 吴刚站树下,玉兔在捣药,嫦娥卧榻不起…… 那他成什么了? 提着食盒来献殷勤的猪八戒吗? 呸呸呸! 天蓬元帅也不行。 霍以暄被自己的联想弄得头痛不已,与隐雷道:“吃食你拿去厨房温着,你们爷不怕饿,也别饿着人家姑娘,一会儿看着送,我先回了,不掺和了。” 屋里,温宴捣了快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的药材都压成了粉末。 她刚才跟霍以骁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她只懂皮毛。 只是为了给霍以骁暖胃,才学着往酒里添药材。 有一句是假的。 迷药方子不是好玩才记下的,而是因为用得上,特特去学来的。 朝堂风云变幻,她的复仇之路崎岖,不可能和敌人拼刀子,少不得用上些旁门左道。 学人声,与灌酒、迷药配合,帮她获得了不少消息。 铺好桑皮纸,温宴又把药材按量分开,各自混合,包好。 霍以骁睁开了眼,模糊看到桌上摆着十几个小纸包,他翻身想继续睡,倏地想起件事儿,便撑着身子坐起来。 “温宴,”霍以骁唤了声,“你给那淮山下药,需用多少?” 他刚醒,声音有些哑。 “一包就够了,”温宴说着,兑了一杯温水,端给他,见霍以骁没有接,便道,“我包好药后洗过手了,指甲缝里都没有沾药粉。” 霍以骁接过去,一口饮了,嗓子润了许多:“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在想,用一包就够了,你备十几包做什么?” “有备无患,”温宴笑了笑,“既然捣鼓了,就多备些。”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 敢情她之后还打算给人下药呢。 临安城说大也不大,她要去哪儿招惹那么多“仇家”? 这回动手,有他和隐雷在,哪怕失手,也不用担心出差池。 可若是她单独行动…… 这事情,温宴做得出来。 季究头一次落水,不就是温宴带着岁娘,两个小姑娘给折腾的嘛。 看来,等他离开临安时,得把剩下的药粉包全给销毁了。 不对,温宴知道药方,知道怎么配比,销毁了之后,她还能再弄出来。 “你这是胆大妄为,”霍以骁道,“哪天要是出了状况,我看你怎么收场!” 温宴没有辩解,就笑眯眯听霍以骁说,时不时点个头。 态度如此乖巧,霍以骁也说不下去了,把茶盏放下,往榻上一倒,翻身背对着温宴,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往桌边瞥了一眼。 温宴趴着,似乎也睡着了。 要不要叫她? 霍以骁正迟疑,就听窗户上传来两声拍打声。 他抬手推了窗,一个黑影从外头窜进来,落在他的榻子上。 正是那只成了精的黑猫。 第50章 倒牙 黑檀儿偏头睨了霍以骁一阵,而后昂首挺胸从榻上过。 落地时,动作轻盈,没有多余的动静。 以至于等它走到了桌子旁,温宴都没有听到。 黑檀儿跃上了桌,一爪子按在了温宴的胳膊上:“喵——” 温宴这才惊醒过来,与黑檀儿大眼瞪小眼。 一人一猫,木雕似的,谁也没有动。 霍以骁看了两眼,嗤的笑了声,拿火折子点了灯。 突如其来的光照让木雕们很不适应,温宴抬手捂了眼睛,黑猫大叫了声,怒视霍以骁。 霍以骁出去交代了隐雷几句,又转回来,问温宴道:“这猫怎么来了。” 温宴一面挠黑檀儿的下巴,一面答:“我早上出门前与它说好了的,让它这时候到驿馆来。” 一时之间,霍以骁竟然说不清,这句话到底该不该信。 他干脆也不细想了。 能听主人话去抓活耗子的猫,就当它都听得懂吧。 给淮山下迷药,需得等到夜深人静时。 温宴和霍以骁也不着急,等岁娘从厨房取了热腾腾的饭菜来,先填肚子再说。 隐雷站在廊下咬包子,见岁娘进屋、又很快出来,疑惑道:“主子跟前不用伺候?” 岁娘摇了摇头:“姑娘与骁爷用饭,不用我呀。” 隐雷摸了摸鼻尖,隔了会儿,探着脑袋悄悄往里头望了望。 他们爷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的,温姑娘给他们爷布菜,也丝毫没有耽搁自己用。 两个人怡然自得。 黑猫在桌子下悠哉悠哉地吃鱼,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敏锐地瞪着眼睛看了过来。 隐雷赶紧收回了视线。 大公子说的是,谁也别掺和,才是正途。 街上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温宴抱着黑檀儿,与霍以骁一道往顺平伯府去。 季究病着,伯夫人紧张极了,打发了身边一众婆子、丫鬟去伺候,他自然无法出门寻乐,连带着几个小厮都空闲下来。 四人一猫到了伯府西南侧。 这里不临大街,些许灯笼光从小巷两头的街上照进来,却也只能各照一段,中间这一大段路,黑乎乎的。 入夜后静悄悄,很少有人会从这儿过。 温宴往墙里指了指:“我打听过了,从这里翻墙进去,有一五开间的屋子,没有住人,堆杂物了。再往前,靠南边的三开间住的就是淮山。他是季家的家生子,爹娘以前都得重用,一家分了大屋子,前年爹娘没了,府里也没有把屋子收回去,就让淮山一人住着。” 霍以骁顺口问道:“你跟谁打听的?” 温宴还没有开口,那黑猫先得意地叫了一声,显然是邀功。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 行,他信! 毕竟,谁家打听别人住处,是以翻墙数屋子算的。 依着先前的分工,岁娘留在小巷里望风,隐雷在淮山屋子外望风。 隐雷跟着霍以骁在宫中行走,以前也遇上过温宴和成安公主从墙头翻出来,倒不担心温宴进不去。 反倒是岁娘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高树,叫他吃了一惊。 岁娘站在树上,确定一切无恙之后,给底下几人打了个手势。 黑檀儿轻松窜上,大摇大摆跳到了那五开间的屋顶上,等那三人跟进来,它轻轻叫了声,在前头引路。 淮山屋子里传来打鼾声。 确定了入睡之人是淮山之后,温宴把药粉在床边点上,而后屏息迅速退出来,关紧了门窗。 一刻钟后,温宴从袖中又取了个小纸包,打开后,取了一颗递给霍以骁。 黑沉沉的,霍以骁一眼看不清是什么,见温宴又拿了一颗自顾自含进了嘴里,他也就跟着含了。 是青梅。 霎时间,一股酸意直冲脑门,激得他打了个颤。 也不知道温宴拿什么泡过了,比普通青梅更酸爽,简直一言难尽。 霍以骁下意识就想吐出来,却见温宴苦着脸冲他摇了摇头。 “骁爷若要跟着我进去,一定得含着,”温宴挨了过去,一面倒吸凉气,一面压着声说话,“不然你也倒在里头,我还得让隐雷来拖你。” 霍以骁硬忍住了,冲温宴摆了摆手示意。 温宴亦忍过了最难受的那一刻,又拿个两块湿帕子,两人各自捂了口鼻,进了屋子。 药粉燃烧没有什么气味,让人无法察觉,但效果显著,饶是帕子挡住了一部分,还是无法全部滤去,尤其是温宴还要说话。 好在有嘴里那奇怪的酸味一阵阵刺激着神智,才不至于让人厥过去。 黑檀儿亦小跑着进来,跃上床,一屁股压在了淮山的胸口上。 淮山唉的叫了声。 他似是醒了,又没有醒,一条腿不耐烦地蹬了蹬,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什么。 “淮山!淮山!” 他听见有人叫他,声音有些耳熟,再仔细一听,好像是那衙门里的黄通判。 “你这臭小子害我!你说是季究要给侯府赔礼,我才把侯府上香的安排告诉你,结果呢!你们哪里是道歉,分明是去索命!不止索那对婆媳的命,还索我的命!我勤勤恳恳当了这么多年官,不求高升,只图平稳!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不仅是我的乌纱帽,我儿子的前程也被连累了!我告诉你淮山,我活不下去了,你也别想捞着好!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黄通判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凶气,极其吓人。 淮山想说话,他想稳住黄通判,想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 黄通判还在絮絮叨叨控诉,反反复复都是要死大家一起死。 淮山急得想睁开眼睛,却使不上劲儿,想坐起来,四肢亦无法动弹。 床边上,霍以骁抱着双臂,看温宴吓唬淮山,前一刻还是杀气腾腾的“你死定了”,下一刻,那些杀气散去,小狐狸一副倒牙神色,把地上烧过药粉的痕迹给收拾了。 她动作快,收拾得也很仔细,一点儿差池不显,瞧着不像是头一回干这等事儿。 霍以骁也是倒牙,说不清是被梅子酸的,还是被温宴这熟门熟路的样子给整无语的。 温宴最后再检查了一遍,和霍以骁一块退出了屋子,等黑檀儿不疾不徐出来,把门窗复原,原路离开。 第51章 鱼汤 天蒙蒙亮。 淮山才惊叫了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口起伏着,他反手抹了把后脖颈,湿漉漉的,全是汗。 在这深秋的夜里,他竟然叫噩梦惊出了这么多汗。 淮山爬下床,顾不上冷不冷的,提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噜咕噜喝。 那壶中本就只有一半水,他全喝了,尤觉不够,又不愿意去厨房,只能作罢。 重新躺倒,淮山满脑子都是那个梦。 黄通判跟疯了似的,一遍遍咒骂他,要跟他同归于尽。 那样子,实在有些唬人。 他揉了揉胸口,还记得梦里那个浑身发软、使不出劲儿来的滋味,知是梦,又醒不过来…… 仿佛有什么压住了他…… 是了! 婆子们把这种状况,叫做鬼压床! 想到这儿,淮山赶紧骂了两声“晦气”。 辗转反侧着又睡了会儿,到底不踏实,待外头有些人声动静了,他便起身了。 隔壁住的那户也起了,那家的婆子与淮山的老娘熟悉,算是半个姨,见他出来梳洗,不由眯着眼道:“你小子昨夜干什么了,脸色怎的这么差?” 淮山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看不太清,含糊回道:“没睡好,好像有人进我屋子骂我嘞。姨半夜没听见什么吧?” “浑说什么呀,什么动静都没有,”那婆子笑了起来,“大半夜的,哪个不睡觉来骂你?你昨晚上吃醉了?能由着别人骂还不还嘴?” “也是,”淮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扔了帕子,凑过去说了自己情况,“我浑身骨头都有些酸痛,是不是真叫鬼压床了?” 婆子忙不迭道:“就是!” 淮山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他今儿不当值,胡乱塞了两口早饭,就出门去了。 顺平伯府的院墙上,黑檀儿抬起了头,稳健着小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熙园中。 温宴眯着眼,在床上缓了好一阵。 闻了那药粉就是如此,青梅只能用来醒神,帕子挡不了全部,一旦沾床睡下,也是昏昏沉沉,手脚发软。 岁娘进来伺候,见温宴疲惫,只当是昨夜歇得太晚了。 她是个急性子,昨晚离开小巷后,就忙追问进展,想知道姑娘有没有撬开那淮山的嘴。 温宴却是卖了个关子,让她耐心等一日再看。 坐在梳妆台前,温宴闭目养神,让岁娘随意给她打理了头发,再睁眼时,透过镜子瞧见小丫鬟那想问又犹豫的样子,她不由笑了起来。 “行了,别急,”温宴道,“那淮山按说早醒了,我让黑檀儿盯着他。” 岁娘这才想起来,昨夜跟着他们去伯府的那只黑猫,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这猫儿自由惯了,时常不见影子,所以她没瞧见它,起先也没有在意。 原来,黑檀儿是给姑娘交代了事儿。 不过,跟踪个大活人…… 应该不成问题吧。 黑檀儿那么精。 岁娘便道:“奴婢去厨房里再给它讨两条鱼,犒劳犒劳。” 温宴想了想,道:“我去吧。” 大厨房的灶上炖着鱼汤,这是给桂老夫人补身子的。 见温宴来要鱼,乌嬷嬷便道:“等把汤盛了,余下的鱼骨、鱼头,奴婢都给姑娘留着。” 温宴道了声谢,又道:“我这就要过去长寿堂,鱼汤就由我送过去吧。” 乌嬷嬷连声赞温宴孝顺,赶紧把东西都备好,交到了岁娘手里。 行到半途,温宴迎面遇上来取鱼汤的小丫鬟,笑着问了老夫人状况。 到了长寿堂,青珠挑了帘子引温宴进去。 桂老夫人靠坐在床上,闻声,睨了温宴一眼。 温宴在床沿落下,亲手给老夫人喂鱼汤:“跟您说几样事情。” 刘嬷嬷给温宴打下手,听她如此开口,小声道:“姑娘,老夫人看着安静,其实还糊涂着,您说事情,她恐怕……” “我说我的,不妨事。”温宴道。 刘嬷嬷见状,自然也不劝了。 温宴慢悠悠的,跟老夫人话家常:“您看这鱼汤,奶白奶白的,我听厨房说,鱼都是明州送来的海鱼,现在天气冷的,路上不易坏,送到府里都还很新鲜。 您最是喜欢吃鱼了,可惜,您病着,万一叫鱼刺扎着,就麻烦了。 这些天都只能给您送鱼汤,鱼肉都滤干净了,和鱼骨、鱼头一块,给我养的那只黑猫了。 就是前回去天竺上香,您遇险时,一爪子撕了凶手衣袖的那只黑猫。 它是大功臣呢,赏几口鱼肉,不过分的哦。 我现在跟您说好了的,回头您说我自作主张,我可不依啊。” 刘嬷嬷听着,强忍了笑。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趁着老夫人不清醒来讨价还价,偏偏娇娇柔柔的,撒娇撒得不叫人反感,反倒是觉得可爱。 温宴又道:“凶手虽然没抓着,但有些进展了,想来二叔父很快就能拘着人。 只是过了那么多天,又没有人赃俱获,若凶手咬死不认…… 唉,还是得靠祖母您,若您不犯糊涂了,衙门里让您认人,您准能把凶手指出来! 可惜,您糊涂了那么些天,真清醒过来了,衙门不知道信不信您……” 温宴说完了,老夫人一碗鱼汤也用完了。 搁下碗,温宴起身告辞。 刘嬷嬷送温宴出去,再回到里间时,桂老夫人已经躺下了,身子朝着里头,被子全被踢去了床尾。 她赶紧替老夫人整理锦被,刚盖上来,又被老夫人一脚踢开。 重复了三次,刘嬷嬷也没辙了,只能将将给老夫人盖住了腰腹,轻手轻脚放下了床幔。 光线叫幔帐遮挡了大半,桂老夫人才睁开了眼,抿着嘴,一脸的气愤。 宴姐儿乖巧、聪明、心细。 连刘嬷嬷和青珠都没有看出来她装疯卖傻,温宴早就知道了。 可这孩子想气人的时候,是真能把她气着,一张口就是稀里糊涂的人不给吃鱼,鱼都给猫了。 哎呦她老婆子,堂堂侯夫人,难道还要跟只猫去夺鱼吃? 还说她再装下去,之后突然醒过来,衙门不采信她的证词。 哼! 她倒要看看,她真开口说案子,谁敢不信她! 午后,曹氏派胡嬷嬷去了趟府衙。 胡嬷嬷欢欢喜喜地给温子甫报信:“老夫人歇了午觉起来,瞧着是清明多了,能认得人了呢,夫人知道老爷惦记,让奴婢赶紧给您来报一声。” 温子甫激动:“当真?” “当真当真!”胡嬷嬷道,“三老爷去探望老夫人,还说了好一阵话呢,三老爷讲,老夫人对近两年的事情有些模糊,反倒是陈年旧事都记得,大夫说,一天会比一天好,说不定明后日,就什么都记清楚了。” 第52章 牙痛(小摟子万币打赏+) 长寿堂的内室里,桂老夫人应付完一拨拨来探望她的晚辈,才稍稍歇了会儿。 她没有瞧见温宴。 早上还上下嘴皮子一碰、激她别装傻装过了的温宴,下午压根没有露面。 曹氏说,温宴出门去了。 她有心替温宴隐瞒,自不会在老夫人跟前说“宴姐儿翻墙”,只捡能说的提了。 这几日时常出门,为了能抓到凶手,宴姐儿帮了老爷不少忙,去了几次衙门,也去过顺平伯府,巡按大人同行去做了个见证…… 桂老夫人准备了好些戏要与温宴掰扯,可温宴不来,她也就只能暂且作罢。 曹氏说不清温宴去向,桂老夫人猜到了七七八八。 自从霍怀定进城,温宴就经常不在府里,定是和霍以骁在一块。 前回温宴不还跟她说,两人一道游湖去了嘛。 桂老夫人默念了几遍霍以骁的名字,描绘了一番前景,总算是气顺了些。 温子甫带着两位师爷赶回了定安侯府,取了老夫人的证词,又回到了衙门里。 桂老夫人谨记着今日状况,她现在远事清楚、近事模糊,因而不提细节,只说是歹人闯进来,自己和安氏都是受害人,旁的还需回忆回忆。 霍怀定听温子甫禀了,颔首道:“让老夫人慢慢想,这个急不来。若是我们能寻到凶手,也好让她辨认辨认。” 温子甫恭谨应下。 李知府按着眉心,眼中难掩忧愁。 黄通判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了,淮山是伯府家生子,从他身上查出来什么,就全指着顺平伯府去了。 霍怀定还在临安,自有这位大老爷出面,尚方剑一出,管他这个伯那个伯的,都能处置了。 可一旦霍怀定离开了,由他李知府直面伯府…… 不敢想象。 别的地方衙门,恨不能巡按来了就走、行个过场,怎么到了他临安府,他得盼着霍怀定多待上一段时日呢。 他恨不能直接问问淮山,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凶徒? 淮山也在找那人。 他清早上出了伯府,就往黄通判家去。 黄通判家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衙役。 淮山没有靠近,在街口附近打听,才知道前儿半夜,府衙突然来人,把黄通判给带走了,黄家其他人都被关在家中。 “听说是犯事了!”光顾片儿川摊子的都是近邻,一面吃,一面交谈。 “最近不是朝廷来了巡按嘛,他叫人抓着了!” “就是胡乱给人行方便,行出事儿了呗!” “具体什么事情,那我们小老百姓怎么知道,我刚巧起夜,看见他被带走,就一直没回来。” 淮山越听,心里越虚。 他想安慰自己,定然是黄通判坏事做多了才被抓了,跟他们这一桩没有干系,可昨晚上梦里听见的黄通判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被鬼压床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淮山重重捶了捶胸口,一口气才缓过来。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刻钟,淮山终于下定决心,从渡口搭渡船到了茅家埠,又撒开腿往山上跑…… 傍晚。 夕阳西沉,余晖落在西子湖上,与粼粼水波交融。 一艘小舟从湖中过。 温宴坐在其中,怀里抱着黑檀儿暖手,霍以骁躺在乌篷内,闭目养神。 水声明显,小舟轻摇,许是不适应在舟上小憩,霍以骁睡得并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 温宴伸出手,指尖按在霍以骁的眉心,想轻轻抚一抚,又担心他觉浅,把人惊醒。 犹豫着,温宴还是收回了手,轻声哼起了曲子。 舒缓又轻柔。 小时候,母亲哄温章时常常哼的。 温宴撒娇,说母亲宠弟弟,她襁褓中就不曾听过。 童言童语把母亲逗得大笑,搂着她说,她还是奶娃娃时也是这么哄着的,只是奶娃娃长成小娃娃,不记得了。 后来,母亲教她哼这曲子,温宴那年换门牙,哼起来漏风,也就父母给面子,一个劲儿给她鼓掌。 前世,她哼给霍以骁听过,得了个“还不错”的评价。 温宴一边想着旧事,一面轻哼。 霍以骁好似听见了,眉心展了些。 小舟到了茅家埠靠岸。 霍以骁睁开眼,对上唤他起身的温宴,一时有些愣怔。 他睡得比想象中的要沉。 他素来警醒,可现在,温宴都近在咫尺了,他在睡梦中竟然没有察觉到。 霍以骁不耐地坐起身来,这些天一直跟温宴一块,都已经有些“习惯”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到地方了?”霍以骁问了声,见温宴点头,他便出了乌篷,跳上了岸。 温宴亦抱着黑猫登岸。 黑檀儿咕噜咕噜地念叨了什么,温宴听了一会儿,对霍以骁道:“往这边走。” 霍以骁已经不想琢磨这一人一猫到底是怎么交流的了,依着温宴的指挥,往山上去。 这一带有几个小村子,村民靠着附近寺庙鼎盛的香火,以香客生意谋生。 两人走了小两刻钟,才到了黑檀儿指的地方。 一间旧院子,看着是有些年没有修缮了,离村里最近的屋子也有些距离。 院门虚掩着,霍以骁推门进去,就见隐雷守在里头。 半夜时,温宴让黑檀儿跟着淮山,而隐雷回驿馆歇到天亮,就赶到了黄通判家附近候着。 只要淮山疑神疑鬼上了,必定会去那儿打听消息。 果不其然,隐雷在街口听见了熟悉了猫叫声,一抬头,黑猫在屋檐上看着他。 一人一猫跟着淮山到了这里,黑檀儿回去给温宴和霍以骁报信,隐雷盯梢。 隐雷见他们来了,忙道:“淮山和那地痞都叫小的打晕了,原不想惊动他们,那地痞想逃,就只能先这样了。” 霍以骁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 而后,他走到那两人边上,没有管淮山,给那地痞松了绑,抓着他的手腕,撸起袖子看。 右手上,有愈合不久的爪印。 黑檀儿过来,拿爪子往上一比,得意地喵了声。 霍以骁又重新把人捆上,让隐雷去山下叫马车。 趁着等候的工夫,温宴往屋里去,把几间屋子都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那缺了布料的血衣。 “可能是烧了,扔了,”霍以骁靠在门边,问道,“这小子胆儿够小的,做了个噩梦就扛不住了,他若今儿不上山呢?” 温宴笑着走出来,在霍以骁边上站定:“那就继续吓唬呗。” 不由地,霍以骁倒吸了口凉气。 得亏这小子不行,若是个能扛的,他还得多吃几颗青梅。 牙痛! 第53章 孺子可教也(Cyn万币打赏+) 温宴和霍以骁回到临安府衙。 隐雷把淮山和那地痞从马车上拖了下来。 那两人晕得彻底,被隐雷扔到了大堂上,都没有醒过来。 霍怀定闻讯,与李知府等人小跑着赶来。 “这两人是……”霍怀定弯着腰,打量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李知府也凑上来看,道:“大人,这个就是黄通判交代过的淮山,下官先前处置季公子落水的案子时,见过他。另外这个,下官不认得,既然是贤侄和温姑娘带回来的,还是请他们说说。” 霍怀定颔首,看向霍以骁。 霍以骁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显然是没有开口解释的兴致。 霍怀定太知道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了,但凡霍以骁不愿意的事儿,来软的来硬的,都没有用。 霍大人只能把目光转到温宴身上:“你来说。” 温宴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但就是这个人,当日在天竺寺中伤了我祖母和叔母。” 话音一落,惊得边上官吏们啧啧一片。 李知府忙问:“贤侄女,那天你没有见过凶手,你怎能断定就是这个人?” “宴姐儿,”温子甫拍了拍温宴的肩膀,“你慢慢说,不用着急,你祖母清醒些了,是与不是,回头可以叫她认一认。” 温宴笑了笑。 她就说,桂老夫人这么精的人,肯定能听得懂她的意思。 从善如流是优点,老夫人还是有优点的。 温宴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满是为桂老夫人高兴的模样。 而后,她解释道:“淮山今儿早上在黄通判家附近打听消息,刚巧叫隐雷遇见,隐雷瞧他心神不宁,便悄悄跟了上去。 淮山一路跑到了茅家埠外的一个村子里,寻这个人,两人在院中争执,说的就是当日事情没有做干净、留下了线索,以至于官府咬着不放。 他们吵到最后想逃,隐雷就敲晕了都带了回来。 这人胳膊上有当时我家猫儿爪的伤痕,大人们可以比对比对。” 李知府蹲下身子,这才看到黑猫蹲在门栏边,他撸了那地痞胳膊,黑猫就走过来,伸出爪子给他比。 仵作也上前来,认认真真看过,冲李知府点了点头。 “先审他,再审淮山。”霍怀定道。 淮山被带下去看管,只留那地痞。 温子甫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沉沉看了看温宴,又看霍怀定。 温宴的解释里有不少细节是站不住脚的。 比如隐雷怎么会认得淮山,比如温宴和霍大人的侄儿先前在做什么,怎么就和追凶手的隐雷一道出现在府衙外。 真要细究,把刚才的马车夫叫进来,就能问出些端倪。 可是,这些疑问,谁也没有开口。 李知府会想不到这些吗? 不可能。 李知府不提,仅仅是因为霍怀定不提。 李大人就想早些把这案子结了,甭管凶手是谁,只要是霍怀定交代抓人,就轮不到李大人担责。 霍怀定不提,是因为把人带回来的是“霍以骁”吧? 他不可能追着让霍以骁交代细节。 仵作查验过伤痕,和黑檀儿的爪印对得上,愈合状况反推受伤时间,差不多就是那两天。 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霍大人对抓人的过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温子甫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自家侄女儿,思路敏捷又清楚,她敢编得如此不走心,就是知道霍怀定不会细究。 既如此,他这个当叔父的,难道要给侄女儿拆台? 不,他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长辈! 两家往后要结亲,他得给温宴长脸,不能输给亲家! 大堂外,霍以暄提着食盒探了探身子:“父亲,众位大人,我来得不是时候?” 霍怀定抬头睨他,哼笑了声。 这臭小子定然是听到了些消息,来看热闹的。 怕被赶出去,还拿个食盒装模作样! 分明小半个时辰前,才刚刚来送过晚饭。 真想撑死他! 李知府机灵,看破不说破,赶紧打圆场:“是时候、是时候,贤侄进来吧。” 霍怀定瞪了霍以暄两眼,没有赶他,示意小吏把那地痞弄醒。 地痞睁开眼,抬头瞧见“明镜高悬”四字匾额,身子都僵住了。 他交代自己名叫陈九鱼,就住那村子里,家中再无他人,平日里打猎为生。 李知府再问案子,陈九鱼却是撇了个干干净净,他没做过,手臂上的伤是野猫抓的。 “你可以不说,定安侯老夫人已经醒了,她认了是你,那就是你。”李知府道。 陈九鱼梗着脖子,粗声道:“草民就一猎户,跟高高在上的老夫人无冤无仇,草民做什么要做这等杀头的事情!没有!” “是啊,”李知府顺着他的话,“淮山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是什么跟你说的?” 陈九鱼不答。 “你这人!”李知府气恼,“你说你孤家寡人一个,你替他隐瞒什么?他就算许你百两千两,你丢了命,银子还不是白瞎!” 温宴抿唇,细想了想,走到霍以暄身边,低声道:“大公子……” 霍以骁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抬起眼皮子看向温宴。 那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是温宴在说,霍以暄不停点头。 啧! 小狐狸又不知道在骗暄仔什么。 暄仔这个憨憨,竟然还点头! 只怕是被温宴卖了,还在点头呢! 温宴察觉到了霍以骁的视线,眼神挪过来,四目相对,眼儿一弯,就是个笑容。 霍以暄也跟着看过来,冲他笑了笑。 霍以骁:“……” 一个没安好心,一个憨头憨脑。 他倒要看看,温宴给暄仔说了些什么。 堂上,李大人还在逼问,陈九鱼咬死不说。 霍以暄从角落走出来,在陈九鱼身边蹲下,一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想,反正叫官府抓住了,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那干脆讲个义气,不把淮山供出来,回头还有人给你收尸?”霍以暄朝他摆了摆手,“哪个告诉你,死刑的犯人就只有一种死法? 看到坐在那儿的大人了吗? 朝廷的巡按,你怎么死,他说了算。 你要是不交代,那就先关进牢里,临安衙门在巡按跟前丢了脸,没人会让你安生等着,你先过几个月想死死不了的折腾日子,等朝廷核准了你的死刑,给你定个凌迟。 知道凌迟吧,一把刀子在你身上一片一片割肉,你是猎户对吧?那你肯定知道,行刑人的手艺比你剥毛皮精细多了,真正的千刀万剐,剐个两三天,你就成了一堆骨头和几千片的肉。 就淮山那胆子,你成那样了,他能给你收尸吗? 你要是好好交代,我请巡按给你个痛快,上路前吃顿饱饭,一刀子咔嚓,碗大的疤,再把你送回山上好好埋了。 你琢磨琢磨。” 陈九鱼的脸色从黑到白,再由白透紫,显然被吓得够呛。 “你凭什么这么说?”陈九鱼还想硬气,只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你谁啊?” “我不是谁啊,”霍以暄道,“巡按大人是我爹,亲爹,反正都是死罪,我跟他商量商量你怎么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角落里,温宴微微点了点头。 大公子不错,几个重点都抓住了。 孺子可教也。 第54章 这是位狠人 陈九鱼哆哆嗦嗦的,他盯着霍以暄看了会儿,又去看霍怀定。 鼻子像,嘴巴也像,瞧着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霍以暄大大方方让他看,顺带指点他:“你再仔细看看眼睛,我娘说了,我的眼睛最像我爹,大、亮、炯炯有神。” 陈九鱼来回看,越看心里越慌。 他几乎没有接触过高门公子,只听淮山说过些季究的事情。 季究是个霸王,谁敢不顺他? 只要是他想的,家中长辈全部答应。 现在,眼前这人说巡按是他亲爹,那自己怎么死,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了。 堂上的众位官员都是经验丰富,只看这样子,就晓得陈九鱼已然动摇了。 只要再使把劲儿,不怕这小子不招。 李知府搓着手站在霍怀定身边,脸上严肃,心里乐滋滋的。 破案有望、破案有望! 让霍怀定顶在前头,早些结案,他们临安府再顺顺利利把霍大人送走…… 能过个好年了。 “李知府。” 突然有人唤了声。 “哎!”李知府应完了,才发现唤他的人是霍大人家的侄儿。 那位坐在角落,看着是懒洋洋的,一副提不起劲儿来的模样,可在李知府心里,这是位狠人呐! 前脚进城,后脚就把季究扔下水,还敢去伯府耀武扬威,让季家上下吃哑巴亏。 这能耐,这魄力,一看就是在京城里能腥风血雨的主。 李知府至今不知道这位是霍怀定的哪一个侄儿,但对方能这么嚣张,可见在家中的受宠程度,不输季究。 一句话,他李知府惹不起。 见霍以骁冲他招了招手,李知府干脆上前,问:“贤侄,何事啊?” 霍以骁点了点陈九鱼,懒懒散散、慢慢悠悠开了口:“这位陈兄,以前大概没犯过事儿,都不知道衙门的手段,李大人你来给他讲讲,对于不配合的犯人,在大牢里等着核准死刑时,你们都是怎么招呼的?” 李知府吓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就要摆手。 他们临安府,怎么可能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呢? 哪怕真有,他能当着霍怀定的面,亲口认了? “没什么说不得的,”霍以骁哼笑了声,“都是衙门里成精的老官员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李知府叫他这一笑,猛得就回过了味。 他清了清嗓子,道:“这儿没有外人,没什么说不得的。 高兴了给点吃的,不高兴了就饿几天,送进去的都是馊的,反正吃不死就行了。 真吃死了也没什么,牢里嘛,有人胆子小,被死刑吓得撑不到定刑的日子,太常见了。 牢头们日夜倒班,干活辛苦,脾气都大,总得找人出出气,今天把胳膊腿给卸了,明儿再掰回去。 别说,一个个的,练得手艺比医馆的跌打大夫都强,我们衙门有人脱臼,从不去医馆,找牢头接上就是了。 牢里最不缺的是刑具,什么抽鞭子、烫火炭……” “你们这不行啊,”霍以骁打断了李知府的话,“我教你一招,陈兄不是打猎为生的吗?到时候把他架起来,给衙役们一人分一把弓,对着射,什么手啊脚啊,都能试试,让陈兄也尝尝当猎物的滋味。对了,别射胸口,射术不行的,容易出人命。” 李知府倒吸了一口凉气:“京里都这么玩的呀?” “这才哪到哪儿啊,”霍以骁道,“既然说到了射箭,我再给你细说,这准有准的乐子,不准也有不准的乐子。 准的,就比谁能射得最准,比方说定了擦着大腿过去,谁能恰恰把那层薄薄的皮钉在板上,谁本事。 大伙儿就慢慢地瞄,当然了,光射术好没用,那猎物在抖啊,抖着抖着,箭不就射歪了吗? 要都是不准,就别这么精细了,大家伙儿当练手,最后谁能中那么一箭两箭的,就是赢家。 我出京有些时日了,正无趣呢,我看陈兄挺投缘,回头我来射第一箭。” 李知府啪啪鼓掌。 狠人就是狠人呐! 他知道这人在胡说八道,可胡说都说得跟真的一样,让他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何况陈九鱼呢。 霍以暄也没想到霍以骁会大开尊口来吓唬陈九鱼,傻傻听完他编造的东西,颇为捧场地接了话:“那哥哥我谦让谦让,射第二箭?” “你?”霍以骁一脸嫌弃,“上回说好了射指缝,左右各四,贴着射,你一箭就把掌心射穿了,没点儿意思。” 霍以暄气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连编个故事,都得给他编个不中用的形象呀? 他自认骑射还是可以的。 骑射? 霎时间,霍以暄茅塞顿开。 他就说呢,霍以骁怎么会突然开口,原来是吃味了。 刚才看到温宴跟他嘀嘀咕咕说话,很不高兴吧? 这不就出来抢风头了吗? 尤其是,他上回还拿“老丈人挑女婿”笑话霍以骁,人家现在就直接贬他射术一塌糊涂。 一时间,霍以暄真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骁爷往那太师椅上一靠,吊儿郎当的,把李知府呼来喝去,脸上写着不爽、没劲儿,别说,活脱脱就是纨绔子弟相。 谁家长辈见了,都想让他赶紧站直了。 霍以骁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这几年…… 为了气他亲爹,愣是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纨绔。 思及此处,霍以暄顾不上跟霍以骁生气了。 霍以骁还没有闭嘴的意思,冲陈九鱼抬了抬下颚,问道:“陈兄,你确定你跟淮山没有仇怨?别不是你得罪了他而不自知,他才把你往死路上引吧?” 陈九鱼这会儿已经被吓得脑袋空白了,木然看着霍以骁。 霍以骁道:“他给季究当跟班,想对两个妇人下手,会找不到有能耐的卖命? 我不知道你留下两活口是失手了,还是淮山就只让你伤人。 可事发时没抓着你,别看府衙喊着抓凶手,可哪里抓得到你啊,淮山今儿不去找你,没人知道你是凶手。 你是不是觉得,淮山吃力不讨好?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他可死不了。 十有八九,回头我们射箭时,他小子还在一旁给季究递箭呢。” 第55章 自愧弗如 陈九鱼的肩膀抖成了筛子,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怎的?不信?”霍以骁换了个姿势,原本靠着左侧扶手,他换到了右边,这姿态,还是一样的懒散,一样的纨绔,“别说你现在还一门心思做好兄弟,不肯把淮山给供出来了。 便是你真把他咬出来了,他就会老老实实地认了? 你说你跟定安侯府无冤无仇,没道理去伤人家婆媳俩。 淮山和人家也没仇啊,与侯府不睦的是顺平伯府,淮山若买凶,那必定是伯府买凶。 伯府敢担这个罪吗? 他说什么也得把淮山给捞出去,罪名撇干净。 伯府一箱接一箱的银子往临安衙门里送,你说大老爷们是收还是不收呢?” 霍以暄听着听着,突然就觉得不对了。 衙门都要收银子了,还能把淮山给砍了吗? 既然说与不说,淮山都死不了,陈九鱼也许骨头硬,不交代了。 霍以暄重重咳嗽两声,冲霍以骁一通挤眉弄眼。 霍以骁看见了,面不改色,仿佛没有看见。 他继续跟陈九鱼道:“别人难说,但我肯定不想收,我跟季究有仇,我看他不爽。 知道季究前几天又掉湖里去了吧? 我扔下去的,就看他在水里泡着,季究也知道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我还不是想去他府里骂人就骂人,动拳头就动拳头,别说他季究了,顺平伯府都是只软柿子,我想捏就捏。 你要是想死前潇洒,死后痛快,我就让衙门把淮山一块办了。 你要是再利索点,把季究都扯下水,让我出口气…… 家里没人了是吧? 让你留个后?” 嗷的一声,陈九鱼不知道是惊吓的,还是激动的,大叫着哭了出来。 李知府哭丧着脸,他也要哭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孤家寡人的死刑犯还给留个后,他们临安府衙改作媒婆营生了? 而且,这位堂而皇之就承认了扔季究下水,这是看死了衙门不敢抓他,是对他们这些官员的藐视。 可是,哪怕是被看扁了,李知府也真的不敢抓他。 季究拿不出实证,伯府吃哑巴亏,他小小一个知府,为什么要主动挑事去得罪霍家? 李知府捂着胸口,一遍遍跟自己说:都是假话,都是糊弄陈九鱼的假话,留后是假的,扔水里也是假的,霍大人都没发话呢,跟他们临安府衙有个什么干系…… 而温宴,站在角落里,抬手按了按唇角,把笑容压了回去。 霍以骁还说她胡话连篇,编故事都不打草稿,明明自己在他跟前,自愧弗如。 那一套接一套的,直接把陈九鱼给弄懵了。 霍以骁吓唬人可比她狠多了。 果不其然,陈九鱼嗷了会儿,就一股脑儿全招了。 淮山的爹娘前些年生病,需要蛇胆入药,问陈九鱼买了几次,也就熟了。 后来,淮山爹娘过世,蛇胆用不上了,但两人还常有往来。 前阵子,淮山来找他,让他杀人,他不答应,淮山又改成了重伤两人,还出了大价钱,把事情都安排妥了,陈九鱼就做了。 只是没想到,动手时遇上只黑猫,给了他一爪子,还扯断了他的袖口。 陈九鱼提心吊胆,这几天就躲在家里,等风头过去,没想到淮山来了,还把衙门的人也引来了。 “淮山说,定安侯府就是个破落户,小公子看上他家姑娘是给他们脸,既然好言好语不肯听,那就让老夫人吃点苦头,再嫁祸给鞍前马后、从不离身的三夫人,他就不信,侯府还会留着那个扫帚星。” 霍以骁听得眉头紧锁。 骂温宴是扫帚星,还想把温宴娶回府里,他们顺平伯府缺扫帚吗? 季究果然是什么都不行,脑袋尤其不好。 证词记录在案,陈九鱼被押了下去。 霍以暄看了眼霍以骁,见他脸色阴沉沉的,知道这位“管杀不管埋”,只能由自己来善后做好人。 “给口饱饭,别饿着。”霍以暄道。 李知府冲衙役点头,又匆忙迈着步子到了霍怀定边上,道:“霍大人,下官刚刚那么说,就是为了吓唬那陈九鱼,我们临安衙门从来秉公守法,绝对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温大人、徐大人,是不是?” 温子甫觉得这事儿不用解释,但李知府着急,他只好和徐大人一道替他附和两句, 霍怀定自然没有往心里去。 他看到温宴给霍以暄支招,自家儿子表现得不错。 威逼、利诱、吓唬、安抚,只要能让人开口,都不失为断案时的一种手段。 比起霍以骁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吓死人,温宴小姑娘一个,已然是很有想法了。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不可能天真如白纸。 不,不仅仅是那样。 温宴是进过牢房的。 他们三司大牢,不可能真跟霍以骁说的那样,但审问犯人,又岂会是和善地方。 温宴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当时同僚中一些人念着夏太傅,尽量给了方便,但肯定也有顾不着的时候。 推着案子往前走、要把夏家扳倒的人,把手伸到牢房里,哪怕不打不骂,光靠利诱、吓唬,就足够动摇心智了。 温宴今儿教霍以暄的那些,可能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 霍怀定心疼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不容易。 跟霍以骁一样,难怪他总护着。 两人若能有个好结果,倒也不错,等回京之后,得好好跟太妃娘娘商量商量这事儿。 李知府见霍怀定神色凝重,一副为案情所扰模样,便道:“大人,下官让人把淮山提来,审一审他?” 霍怀定摸着胡子,刚要开口,就见霍以骁站起了身。 “先等等,”霍以骁转头看了温宴一眼,这才继续与众人道,“先让我去吓吓他。” 李知府一听,头皮发麻:“贤侄……” “李大人就不必跟着来听了,大人胆子小,我怕吓着你。”霍以骁说完,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温宴冲温子甫打了个手势,亦跟了上去。 李知府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胆子小? 他是官小! 巡按大人在他们临安府衙坐着,他敢对人家宝贝侄儿指手画脚的吗? 他忍! 第56章 一气一个准 温宴迈出了大堂,跟着霍以骁往关着淮山的屋子走。 缺了墙壁遮挡,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似是快要落雨了。 温宴缩了缩脖子,抬手紧了紧披风扣子。 霍以骁顿了脚步,看着匆匆赶上来的温宴,问:“你那只猫呢?” 温宴抬头看他。 她知道霍以骁的性子,这位爷要是突然没头没脑说句什么,必然是有深层意思的。 大部分时候,温宴会照着霍以骁的思路想想,把意思分析出来。 不过,她想逗霍以骁的话,只要顺着表层的意思接话…… 比如她现在就跟他说黑檀儿。 那是一气一个准。 温宴眨了眨眼睛,眼下,她不是故意装傻,而是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思绪没有转过来,一时之间无法领会他话里的意思。 霍以骁沉了脸:“装傻充愣!” 说完,没有再管她,大步往前走了。 淮山所在的屋子外,守着个小吏。 霍以骁问:“他醒了吗?” 小吏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看,答道:“还没醒。” “你忙别的去吧,这里交给我,我等下提他去大堂,”霍以骁交代道,见那小吏犹豫,又道,“怕我把人放跑了?人都是我逮回来的,我放他做什么?” 小吏闻言,自是应了。 霍以骁推开门进去,烦躁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淮山,冲温宴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温宴这次领会了,取了颗青梅给他。 霍以骁上前,一手掐住淮山下颚,一手把青梅塞进他嘴里 只听得一阵咳嗽声,淮山霎时间就醒了,张嘴想把东西吐了。 霍以骁怎么会让他吐。 温宴四周看了眼,文房四宝旁有一块帕子,应是用来抹桌案的,她拿起来扔给了霍以骁。 霍以骁又是一塞,帕子堵住了淮山的嘴。 温宴见此,轻轻摇了摇头,霍以骁记仇,淮山害他含了一刻钟的梅子,他说什么也要还回去。 淮山痛苦极了,他被捆得严实,本就动弹不得,现在又一嘴奇怪的味,直冲脑门,想晕都晕不过去。 他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 女的是温宴,他们爷一腔热情,真心求娶,结果她半点不识抬举。 男的是巡按的侄儿,跑到伯府耀武扬威,没把主子们放在眼里。 他怎么落在了这两人手上? “这里是临安衙门,”霍以骁拿了把椅子,在淮山面前坐下,垂着眼看地上的人,“陈九鱼已经招了,你让他对定安侯夫人婆媳下手。” 淮山瞪大了双目。 “慢慢瞪,瞪瞎了也没用,”霍以骁嗤得笑了声,“我劝你省点儿力气,想想砍头前吃什么吧。 有陈九鱼和黄通判的供词,你跑不掉的。 也别指望顺平伯府来救你,季家恨不能立刻跟你撇清关系。 摊上这么个自作主张的奴才,主家头痛,你说呢?” 淮山呜呜呜呜地叫,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霍以骁道:“你说不是自作主张?季究能承认是他想杀定安侯夫人婆媳?还是你要老老实实做替罪羊,做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淮山被一嘴的味道熏得眼泪直往外冒,脑袋时清醒时糊涂。 这时,外头有人禀了声:“爷,去顺平伯府报信的衙役回来了。” 温宴走出屋子,把门带上,声音没有放低,问:“怎么说?” “撇得干干净净,说是从来没有叫这小子干这些。” 淮山看着关上的房门,虽然晓得大概是这么个结果,可…… “温姑娘,您看这事儿吧,哎!真不是撇清,确实是不知情。” 淮山一愣,他听见了管家爷的声音,这位是小伯爷跟前做事的,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了,主子对他都很客气。 府里让管家爷来过来,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淮山是家生子,也是府里大家伙儿看着长大的,只是没想到,长成了这样。 小伯爷也懊恼呢,若不是边上人教唆着,小公子现在不会这么不懂事,以前是领着小公子吃喝玩乐,现在更厉害,杀人都敢了,打着伯府的名号,坏伯府的声誉,这些人,都是伯府的蛀虫! 衙门办事讲究证据,证据确凿,那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 如果淮山没有落网,我们伯府也会把他送到府衙来投案的。 温姑娘,伯府数次失礼,还请您见谅。 听闻贵府老夫人身体好多了,改日,我们小伯爷与夫人定备一份谢礼,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不敢让贵府来赔礼,谁知道是不是又一场算计呢,” 门外,哪里有什么管家爷,只有温宴和隐雷两人。 前回去顺平伯府,还真是没有白走一趟,如果有需要,温宴现在一人就能把季家上下的戏给唱全了。 霍以骁说得没错,李知府若跟来,定要被温宴自说自话的本事给吓着。 温宴回到屋里,重新关门,寒风也被挡在了外头。 她倏地就领会了霍以骁刚才的意思。 他问的是,天寒,黑檀儿不在温宴怀里给她取暖,算哪门子成精了的懂事猫。 再往下品,既然怕冷,还不抓着黑猫,你是不是傻? 品到最末端,其实都是关心。 温宴弯着眼儿笑了笑,然后收拾好情绪,转过身来,冷冰冰地看了淮山一眼。 淮山窝在地上,肩膀抖动。 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他是家生子,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只是他从前自以为是,认为爹娘曾经在主子面前有些体面,而他跟着季究,也是其他人巴结的对象。 季究两次落水,鞍前马后伺候的人手全被伯夫人罚了个遍,只有他,挨了几句骂,就脱身了。 他本想着,管家爷来了,兴许会替他周旋周旋,结果却听了这么一番话。 所有的侥幸一下子给撕了个粉碎,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再给主子们拼命,出了事儿,也只会被一脚踢开。 他是没能耐,可季究又有什么能耐呢? 唯一的本事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 他好羡慕啊…… “行了,”霍以骁冷冷开口,见淮山循声看过来,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把他拖到大堂去,早些审完,爷困了。” 淮山死死盯着霍以骁,隐雷把他提起来时,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 这也是个会投胎的。 能在伯府目中无人,能在府衙吆五喝六。 他很嫉妒! 第57章 就该这么治她(小摟子万币打赏+) 大堂上。 淮山垂着头,看起来很是老实。 李知府问什么,淮山就答什么,不止没有耍花招,还主动交代了很多细节。 他几次去看奋笔疾书的师爷,就怕他记的没有淮山说的快。 天竺寺那日的来龙去脉都被铺开。 季究头一次落水后,伯夫人让小伯爷夫人去侯府,结果吃了一顿排头。 衙门话里话外的,让他们没有实证,就别给温宴泼脏水。 季究骄横惯了,越得不到的,越眼红,说什么都要娶温宴。 伯夫人经不过宝贝孙子磨,又恨桂老夫人不识抬举,就让季究自去行事。 季究行的就是这样害人的事, 他琢磨了一整天,交代淮山去办。 淮山说完,看了李知府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知府握着惊堂木,心跳如雷。 霍大人的侄儿到底跟淮山说了些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子? 甚至于,他都没有在话语里小心引导,淮山就把季究给说了个底朝天。 李知府哪里还敢问,他再多问一句,淮山指不定把季究早几年干过的混账事都吐出来了。 思及此处,李知府又去看霍以骁。 这人是真狠啊! 不把季究摁死,他就不收手了。 季究是倒了血霉,被这么一位爷给惦记上。 淮山一连交代了大半个时辰,其中亦有季究伙同曲家兄弟欺男霸女的旧事。 全说完了,衙役把淮山押进大牢。 淮山从地上被架起来,踉跄着出去,他最后看了霍以骁一眼,露出了个阴森森的笑容。 不都是投了个好胎的吗? 那就比比,是巡按家的公子厉害,还是伯府的公子厉害。 他就算是死了,也要看看这两人谁摁死谁。 李知府的脑袋如斗大,收拾了案卷,交给霍怀定过目。 前回温宴跟他说什么来着? 什么事都由苦主做了,那还报官做什么,知府的位子,猫坐猫都行。 当时,李知府可是被温宴这话气得够呛。 现在回忆回忆,好像也没有说错。 这家苦主比凶手都凶,仗着衙门有人,恐吓、利诱,什么手段都来,他就只要在这儿坐着,看苦主忙碌就行了。 临安衙门是他的地方,但不是他的舞台。 他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霍怀定仔细看完,道:“明日一早,把季究叫来问话。” 李知府木然点了点头。 温子甫给霍怀定道了谢,走出来拍了拍温宴的肩膀:“宴姐儿,这案子能抓到凶手,是你的功劳,也是霍公子的功劳。 叔父心里都有数。 按说呢,这样的大恩,你祖母、叔母都得向霍公子道谢,但是,都养着身体呢,道谢也没有自己不挪步,反请人登门的道理。 他看着不拘小节,想来不喜欢我们这些半老头子的繁文缛节。 这样,叔父出银子,你请他们兄弟在城中各处观个景、走一走,临安还是有不少值得看的地方。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叫辞哥儿作陪,地主之谊总要尽的嘛。” 温宴乖顺地听温子甫说话,越听越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叔父心里都有数”,到底有数了什么? 有数她的功劳,还是有数她天天追着霍以骁跑? 她怎么觉得是后者呢? 莫非温子甫已经察觉到了霍以骁的身份,拿银子给她开道,让她千万别错过了这只香饽饽。 “地主之谊要尽,道谢也是要谢的呀,”温宴笑盈盈的,“叔父若是觉得不好开口,就把陈九鱼押回府里让祖母认一认,霍大人不一定会亲自到府、督办认人这样的小事,但我应当能说动两位公子一道去。” 案子这么清楚了,本没有让桂老夫人认凶的必要。 可听温宴这么一说,温子甫以为太有必要了! 认认认!明儿就得认! 他家这侄女儿真是太会想了! 同样是温家的姑娘,宴姐儿怎么比慧姐儿、婧姐儿机灵这么多! 生女当如…… 罢了! 他自知比不过长兄。 问题出在他这个当爹的身上,不能嫌弃两个女儿。 温宴走出大堂。 霍以骁和霍以暄站在天井里,低声交谈着。 听见脚步声,霍以骁偏头看过来。 温宴晃了晃空荡荡的双手:“黑檀儿跑没影了,我猜它是饿了,它从昨儿晚上在驿馆吃完之后,我就没有再喂过它。” “它还会饿?”霍以骁道,“它不是成精了吗?” 霍以暄听了,哈哈大笑。 温宴也笑,走到近前,道:“这个时辰了,我挺饿的。” 霍以骁微怔,这话听着,有点儿耳熟。 他挑了挑眉:“所以?” 温宴道:“没有填饱肚子,感觉手脚冰冰冷的,前头街口那家酒楼,我每每打那儿过,就见宾客如云。” 霍以骁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霍以暄也走,他可是个好哥哥,出了衙门,霍以骁往左,他往右,没几步就跑不见影了。 温宴小跑着跟上霍以骁,叹道:“大夫说,用餐最是重要,我这一年挺注意的,偏这几天遇上事情,坏了习惯……” 霍以骁的脚步放慢了些。 温宴继续道:“酒楼的门口挂着大大的招牌,他家最出名的好似是叫花鸡,还有松子鱼,酸酸甜甜的。” 霍以骁听得直皱眉。 就这身子骨,饿过了时辰,还想大鱼大肉? 吃什么叫花鸡! 吃什么松子鱼! “临安城哪个赤脚大夫给你看的病?”霍以骁一脸嫌弃,“你就该喝热粥。” 温宴忙不迭点头:“他家也卖粥的。” 霍以骁:“……” 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温宴第二,谁也别想称第一。 雅间里,温宴小口吹着热腾腾的粥,慢条斯理地用了。 大桌子上,摆了店家所有的招牌菜。 温宴拿起筷子,往松子鱼伸去,还没有够着,就被霍以骁拦了。 “不是给你吃的。”霍以骁面无表情地道。 温宴道:“我不吃呀,我给你布菜。” 霍以骁道:“我不饿,你吃你自己的。” 看着温宴无奈地放下筷子,霍以骁扬了扬唇角,心里舒畅多了。 这小狐狸狡诈,就该这么治她! 之前是他太心软了,明明这一身病又不是他气出来的。 反倒是他自己,差不多要被小狐狸气死了。 至于这一桌子的菜,等下带回去,和暄仔一人一壶酒,吃得不香吗? 第58章 起点就不一样(Cyn万币打赏+) 翌日。 临安衙门去顺平伯府带季究回来问话。 有伯夫人镇着,自然是连季究的面都没有见着,一众衙役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 这在李知府的意料之中,他对众人道了声辛苦,走到霍怀定跟前,禀了状况。 霍怀定摸了摸胡子。 霍以骁冲李知府摇了摇头:“抓人要有抓人的胆量,前年安国公世孙胡闹,顺天府二话不说就给逮回来了,李大人,你这临安府不行啊。 怎么的,季究也要我去给你提回来?” 李知府搓着手笑了笑。 他也知道不行。 差距摆在这儿,不然怎么人家是顺天府尹,他是临安知府呢。 就不一样。 他当然盼着霍以骁去把季究提回来了。 怎么断、怎么判,霍怀定说话,跟临安府无关,回头顺平伯府要撒气,也千万别往他这儿撒。 想归想,嘴上是断断不可能这么说的。 李知府道:“不知安国公老夫人是个什么性子的?” 霍以骁支着腮帮子就笑出了声。 行,伯夫人一女当关,厉害了。 温宴也笑,道:“李大人与顺平伯府打交道,真是劳心劳肺,不如这样,先让我祖母认过了凶手,一切证据确凿,李大人一块跟伯夫人说道说道。” 温子甫颔首,道:“家母今儿精神不错,清晨下官去问安,她还问了案子进展。” 李知府心说“多此一举”,可见霍怀定不反对,他自然亦答应下,让人去牢里提陈九鱼。 霍怀定摸了摸胡子。 两家之后的往来应当会有不少,不如趁此机会,他先去见见老夫人。 “本官也一道去吧。”霍怀定道。 温子甫心中大喜,面上端住了。 温宴也有些意外,不过霍怀定要去,她说服霍以骁也变得容易多了。 “骁爷,”温宴轻手轻脚挪到了霍以骁的椅子边,低声道,“赏个脸?” 霍以骁偏过头来,看着温宴,不置可否。 温宴道:“陈九鱼猎户出身,身手矫捷……” “你的意思是,”霍以骁道,“你怕他半道上跑了?这么多衙役看不住一个犯人?” 温宴撇了撇嘴,嘀咕道:“刚才你是说他们没用的。” 霍以骁哼了声。 借力使力,真亏小狐狸想的出来。 他也不多说什么,等霍怀定等人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才不疾不徐站起了身。 他对定安侯夫人认凶手毫无兴趣。 他就是想弄弄明白,侯府的家底败成什么样了,连姑娘家冬日的皮裘都供不上了。 这要是在京城里,如此破落户,怕是要被其他公候伯府在背后给笑话死。 也难怪顺平伯府敢欺到侯府头上来。 封号要没了,银子还没多少,不欺负定安侯府,欺负谁? 温子甫打发了人先一步回府里报信。 昨晚上他就给温子览、曹氏交代过,近两天衙门会让老夫人来认凶,彼时进退上不能怠慢。 尤其是,不能像上回巡按大人去顺平伯府说案子时那样,伯府上下,规矩、礼数,一塌糊涂。 曹氏听胡嬷嬷讲过当日状况,“精彩绝伦”。 他们定安侯府,怎么着也不会比顺平伯府的表现差。 她对此颇有信心。 何况,这几日温子览也在府中,丈夫与三叔顶在前头,她也不会像之前出事时那样,没个人商量。 消息传回来,曹氏放下手中茶盏,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精神,又不失端庄。 不会给温子甫丢人,挺好。 “夫人,老爷说,巡按大人也一块来。” 镜中人的眼睛瞪大了。 这好像跟昨天说的不太一样? 曹氏清了清嗓子,道:“你让辞哥儿也准备准备,跟他三叔父一道去前头。” 通传的丫鬟应了,匆匆去办。 人一走,曹氏的脸垮了下来,一把握住了胡嬷嬷的手,深吸了两口气:“去熙园让黄嬷嬷来帮个忙?” 胡嬷嬷忙交代人去办了,见曹氏谨慎,劝道:“夫人,您不用担心,老爷先前不是说过嘛,这位霍巡按对我们侯府印象不错,何况这案子,我们是苦主。” 曹氏道:“正是因为霍大人公正,我们才更不能出差池。” 夏家出事之后,温子甫在衙门里不怎么顺心,他不会把公务上的不满向妻儿发作,但到底还是憋在了心里。 曹氏不求丈夫平步青云,一定要走出临安、走向京城、升任大员,但也别在公事上总受委屈。 一月两月罢了,一年两年下来,没瞧见安氏都被老夫人磨成什么样了嘛。 尤其是前一回,两兄弟大醉,抱头痛哭,温子甫喊的那些话,曹氏很是触动。 靠他们自己走门路是没戏了,若能让霍巡按在点评上写个“优良”,也许调任能容易些。 到时候,老夫人跟前有安氏顶着,温子览回了临安,安氏也个藉慰。 否则,也许哪一天,婆媳真要闹出状况来。 这般一箭数雕的好事,曹氏一万个上心。 再者,她要是失态,给侯府、温子甫丢人了,影响了两位老爷,桂老夫人能脸上笑眯眯地摁死她。 曹氏踱步,把所有状况都在脑海里想了数个来回,又问:“老胡,我要不要再涂个粉,眼下好像有些细纹。” 温慧被她转悠了个头晕脑胀,道:“衙门里来认凶,又不是来说亲,谁还看您有多少纹啊。” “浑说什么!”曹氏瞪了女儿一眼,想了想,又道,“慧姐儿啊,你一会儿就好好待着,若有必要见客,我让老胡来叫你,你别学季家那姐儿,横冲直撞,胡言乱语,真正是丢死人了!” “我能比她差?”温慧差点跳起来,“您也忒小瞧我了,我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曹氏激将得手,忙顺着温慧再交代了一番,临出畅园时,又把温婧唤来,让她看住温慧。 安排好了之后,曹氏才打起精神往长寿堂去。 定安侯府外,温子览领着温辞向霍怀定一行人拱手问安。 陈九鱼被两个衙役左右押着,架进了侯府。 长寿堂外,温珉从墙后探出头来,一瞬不瞬盯着来人。 第59章 外祖母看外孙女婿 温章压着声道:“回来些、回来些,叫三叔父看见,定要训你。” 温珉没来得及退,正好和他父亲四目相对。 温子览冲他摇了摇头。 霍怀定亦看到了两个孩子,便停下了步子,道:“小的那个,我记得是叫温章吧,大些的那个呢?” 温子览忙道:“犬子温珉。” 温子甫给两个侄儿递眼色,让他们过来行礼。 霍怀定受了礼,问:“怎么躲在哪儿?” 温珉道:“父亲说,歹人凶残,我们两兄弟年幼,当日又没有看到状况,就不要来参与认凶。可我想看看,是什么人伤了我母亲和祖母。” 霍怀定拍了拍温珉的肩膀,与温子览道:“孩子的一份心嘛。” 他又看向温章。 夏太傅从前丝毫不掩饰对外孙儿的偏爱,霍怀定也看过温章写的一首诗,童趣十足,又有灵气。 想到这是温宴的胞弟,霍怀定道:“不要耽误了功课。” 温章恭谨应了。 曹氏迎上来,引众人入长寿堂。 温宴走在后头,经过温章身边时,拿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 温章冲她咧了咧嘴,转头见到霍以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似的看着他。 他赶紧行礼,唤了声“四公子”。 霍以骁微微颔首,表示他听见了,而后亦往里走。 前头,温子甫正要寻温宴,回身过来,刚好看到这段。 他干脆走过来,道:“宴姐儿,你先进去陪你祖母认一认。” 温宴自是答应。 待温宴离开,温子甫这才弯腰,压低了声音问温章:“章哥儿认得那公子?你刚称他什么来着?” “认得,”温章不疑有他,老实回答,“霍大人的侄儿,三殿下的伴读,都称他为‘四公子’。” 温子甫直起腰,轻咳了一声。 这么说,他竟然都猜对了! 可不是嘛,若不是传闻里的那位,怎么能在顺平伯府嚣张成那样。 温子甫看了眼霍以骁,又看了眼李知府。 知府大人这几天一口一个“贤侄”,就他这胆子,等他知道自己跟谁称兄道弟了,怕是要昏过去。 正屋里,桂老夫人靠坐在榻子上,银发梳得整齐油亮,套了身青灰色的厚袄。 “老身有伤在身,礼数不周,还请大人们见谅。” 她脸上依旧血气不足,说话也有些虚,但思路清楚,当日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温宴陪坐在一旁,心里暗暗想,老夫人为了不叫衙门质疑证词的可信性,真是花足了心思。 “老身肯定,那天刺伤老身婆媳的就是这个人!”桂老夫人指着陈九鱼道,“他想嫁祸给老身的小儿媳,老身晕倒前看到他把匕首塞到小儿媳的手里。” 案子说完,霍怀定与桂老夫人说了几句家常话。 桂老夫人一一应对,心里惦记着的是霍以骁。 霍以骁没有进屋来,和霍以暄在天井里。 “老身听说,是大人府上的公子替我们把凶手给抓回来的,老身想向他道谢。”桂老夫人故意道。 霍怀定谦虚了几句,让霍以骁进来了。 桂老夫人面上客气,心里笑开了花。 她从前是见过圣颜的,霍以骁的眉眼和皇上年轻时有七分相像,说是龙种,肯定错不了。 温宴可真没有诓她。 顺平伯府为了灭她威风、逼她就范,竟然寻人捅她刀子,顺平伯夫人还到她病床前趾高气昂,这是大仇! 有仇就要报。 等过两天,温宴出了孝期,他们侯府把姑娘嫁得风风光光,全临安城,拍马都追不上! 现在不用装纨绔唬人,霍以骁和老夫人说了些场面话,又出去了。 转身前,他睨了温宴一眼,眼神淡淡的。 待出了屋子,唇角带着的七分笑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寻了个角落,靠着柱子,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刚刚,桂老夫人看他的目光就不对劲。 果然,有小狐狸就会有老狐狸。 没有等多久,正屋的帘子撩起,一群人先后出来,显然是认凶结束,打道回府。 霍怀定走在前头,顺道和温子览询问些明州府的状况。 温子甫跟在后头,突然被李知府扣住了胳膊。 “老弟啊,”李知府放低了声音,“案子定了,之后就是跟伯府拉扯的事儿了,但我有一句话,想来想去,还是问问为好。” 温子甫顿住脚步,看着李知府。 “那匕首一开始是在你弟媳手中的,”李知府笑了笑,“最初问案情时,你们家可没人这么说过呀。 陈九鱼坦白时提了,刚刚老夫人说亲眼看到陈九鱼把匕首塞到你弟媳手里。 案卷上却是一直记得,贤弟妹进屋时,匕首是在地上的。 不是我挑毛病,回头霍大人问起来…… 老弟、贤弟,我们得有个说法!” 温子甫算是听明白了。 板上钉钉的案子,这细节处,按说无人细究。 李知府提出来,不是为了案子,而是看霍怀定愿意与自己一家走动,希望自己能在霍怀定跟前替他、替临安衙门美言几句。 “那匕首……”温子甫没有立刻答应他,思路转得飞快,“我猜,陈九鱼动手时不是遇上我们姐儿那只猫了吗?也许是猫儿扑向他时,猫脚把那匕首踢开了。” “……”李知府哽了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家猫儿,可真能干。” 廊下,温宴上前,与霍以骁道:“骁爷,押送陈九鱼过来,辛苦你了。” 看着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霍以骁牙痒痒的。 “你祖母怎么回事?”霍以骁问,“我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都跟她说过些什么?” “说了很多呢,”温宴眨了眨眼睛,“说我在宫里时就认得你了,说我跟你一道去西子湖游船,说我跟你一块把凶手抓回来,说我心悦与你,我没有骗她,我说的都是真话。” 霍以骁气笑了。 都是鬼话! 温宴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她刚刚看你那眼神,应该是祖母看孙女婿,越看越满意。” 霍以骁:“……” 直接大步翻过低矮的护栏,从游廊到了天井中,霍以骁头也不回地往前头走。 他就不该问! 第60章 这回眼神不错(圈子贡献2000+) 温宴没有学霍以骁,她规规矩矩沿着游廊绕过去,顺着台阶下。 眼里的笑容溢了出来,连唇角都扬着。 不得不说,逗霍以骁,和逗黑檀儿,都一样的有意思。 当然,霍以骁的脾气比黑檀儿好。 这要是黑檀儿,定然是后脖颈毛全立起来,一爪子就糊她身上了。 而霍以骁,顶多就是不理她,自己生闷气去。 生气,亦是情绪的宣泄。 喜怒哀乐皆如此。 气也好,急也罢,前世时候,经历过种种磨难和不公的霍以骁能毫无防备地在她跟前展露出所有真实的情绪,对那时的温宴而言,已经是大幸了。 他信任她。 他在跟她相处时,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步步为营。 天家争斗再是凶残,也还有那么一处,可以让霍以骁放松下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霍以骁,更加鲜活、生动,让温宴忍不住想逗他。 温宴笑着走出了长寿堂,经穿堂往前行。 “阿宴,阿宴。” 温宴听见了温慧的声音,从嗓子缝儿里冒出来的,压得极低,若不是就在近处,怕是听不真切。 她后退两步,偏过头,往花窗外看去。 两堵院墙间的一小块地方,种上青竹、芭蕉,或是桃花,开上花窗,自成一天地。 四季晴雨,风光不同,为的就是观景时多些趣味。 平素,除了花匠,也没人往里头钻。 此时的窗子后头,温慧冲她摆了摆手,温婧无奈地站在一旁。 “你们怎的在这儿?”温宴问,“躲里头做什么?” 温慧笑道:“今儿来了贵客,又是认凶,母亲不让我们去长寿堂,可我又实在好奇,想看看你抓着的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就在这里偷看。我们两个可小心了,没有叫任何人发现。” 温宴好笑着道:“已经看过了,赶紧回去吧,回头叔母寻人,你不就露馅了。” “我有事儿问你,”温慧道,“刚刚过去的那个着深色衣裳的公子,是谁呀?” 温宴微怔。 今日,霍以暄一身浅,霍以骁一身浓。 温慧没有等到答案,不由又问:“阿宴?” 温宴回神,道:“深色那个怎么了?” “长得俊啊,就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可就算凶,也不掩俊,”温慧道,“听说是霍大人家的公子,是儿子还是侄儿?有意中人没有?” 温宴踮起脚,两只食指,一左一右点在温慧的眼睛下方:“姐姐这回眼神真不错,我也觉得俊得不得了,看一眼就心生欢喜。” 这下轮到温慧愣住了。 温宴笑嘻嘻的,继续道:“我在京里就相中了,他这回来临安,我就追着他跑,你看他那凶样,但他也不赶我,你说他有意中人没有?” 温慧惊讶着,那双眼睛眨了眨,良久才道:“阿宴,你怎么这么彪呀?” 温宴道:“既是喜欢,主动又有何不可? 姐姐原先瞧上那季究,不也是又请祖母出面,又自己去伯府做客寻碰面的机会吗? 唯一不好的,就是那次看走了眼,姓季的不是良配。” “也是。”温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主动并无不可,只要不眼瞎就好。 上次是她眼瞎,但人是在不停进步的,阿宴刚不就夸她,这回眼神不错。 温宴逗温慧亦逗得兴起,踮起脚尖,探身出花窗,笑嘻嘻道:“人虽好,先来后到,姐姐可别惦记着了,我继续去追着他跑了啊。” 说完,温宴加紧步子,继续往前头去。 温慧站在这儿,好像是还在琢磨温宴的话,没有动。 温婧只好拉她袖口:“别惦记了呀。” “哎呀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温慧回过神,气恼地跺了跺脚。 先前,母亲让她好好待着,可她能比那季二还差吗? 现在,阿宴又来打趣她,连四妹都掺合…… 可她是那等拎不清的人? 她是不清楚刚才那公子究竟是何人,但做姐姐的去和妹妹惦记,那也太丢人了。 这又不是挑珠花,姐姐喜欢了戴三天,再给妹妹戴两天。 而且,前回她们就分析过了,温宴往那儿一站,也就压根没有她温慧什么事儿了。 她若硬要搅和进去,还搅和失败了,丢人再丢人。 把脸皮一张张撕下来往地上踩,她是疯了吗? 温慧自认没有疯,也断断不可能疯。 她很要脸的。 温婧走在温慧身边回畅园去。 一面走,她一面打量温慧的神色。 温慧看着是没有生气,眉宇间竟然还有些高兴。 两姐妹在院子里遇上了曹氏。 曹氏嗔怪着道:“叫你们好好待着,却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呦,慧姐儿这小神情,瞧着还挺得意。” 温慧道:“刚才阿宴夸我了,得了夸赞,不高兴些,难道要垂头丧气?” 说完,她拉着温婧就笑着往里头跑。 温婧跄踉了两步,心说,自己这两个姐姐,都异于常人。 “这两孩子!”曹氏瞪了两眼,复又笑了,转头与胡嬷嬷道,“慧姐儿说的也有道理啊。那我今儿也挺高兴的。” 刚才客人一走,桂老夫人的好心情写在脸上,夸曹氏这些时日操持得不错,井井有条的。 曹氏被夸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年,她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近几天有什么事儿是值得老夫人特特夸两句的吗? 况且,老夫人不是才清醒过来嘛?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路,现下叫温慧一说,茅塞顿开。 只要桂老夫人夸得真切,她高兴就行了呗。 想那么多做什么。 定安侯府外。 消息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伤了老夫人的凶手已经抓着了,这案子真不是什么媳妇伤婆母,而是别家买凶。 那个别家,就是顺平伯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前笃定婆媳不睦的都改了口。 盘口设下,赌临安府衙到底敢不敢抓季究到案。 李知府前脚迈进衙门,后脚就一个劲儿打量霍怀定,见对方气定神闲,他暗自宽慰了自家两句。 霍怀定进书房坐下,饮了一口热茶驱了寒气。 他晓得李知府为难。 但凡与皇亲国戚、勋贵簪缨相关的,衙门就没有不头痛的时候。 霍怀定也不想为难李知府,道:“本官和大人一道去吧,今天一定要把季究带回来审问。” 尚方剑在手,顺平伯府不退,也得退。 第61章 随你怎么告(圈子贡献4000+) 饶是如此,此番缉人,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季究是季家的心肝眼珠子,事到临头,不止是伯夫人与小伯爷夫人,连顺平伯亦不愿配合。 “一个奴才的诬告,也值得你们大动干戈!这里是顺平伯府,不是你们衙门放肆的地方!” 李知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反正,帮哪边都不行,中间和稀泥更是找死,不如装死干脆些。 霍怀定手捧尚方剑,沉声道:“是不是诬告,衙门自有定夺。” “定什么定!”伯夫人从花厅里冲出来,指着霍怀定,厉声道,“怎么?有个做太妃的姑母,就可以横行霸道了吗? 你们审的是哪门子案子? 你侄儿把我们究哥儿扔下水,你不仅不查,而带着他来我们府上耀武扬威。 现在更是得寸进尺,还想告究哥儿买凶? 照老婆子看,不就是为了温家那丫头吗? 侄儿争风吃醋,设局陷害,伯父以公谋私,胡乱断案。 你们、你们是在逼我们告御状吗?” 霍怀定神色不改。 他确实没有查霍以骁,因为那事儿就是霍以骁干的,无需查。 只是,他断不了,哪怕皇上再给他一把剑,让他左右开弓,他也不可能因为霍以骁扔季究下水就要打要罚。 霍以骁在京城里伤了二皇子胳膊,圣上也没把他怎么样。 季究难道能比二皇子还金贵? 至于伯夫人说的其他事情…… 争风吃醋? 他当长辈的弄不明白小辈的事儿。 胡乱断案? 那肯定是没有的。 这案子明明白白,证据完备,换作其他人来断,也是这么个结果。 当然,这些话,他跟伯夫人是说不通的。 伯夫人还在骂:“能让你那侄儿护成那样,看来关系匪浅,这么个不清不白、不干不净的丫头,我们府上要不起!” 霍以暄站在众位大人后头,听了这话,赶紧瞥了霍以骁一眼。 坏了! 霍以骁从定安侯府出来时,脸色就阴沉。 霍以暄本想问温宴是怎么一回事儿,没成想,到了衙门也没瞧着温宴,而霍以骁的脸色更难看了。 等到了这儿,叫顺平伯夫人一说,此时更是一副阎王脸,吓死了人。 下一瞬,他就看到霍以骁一步踏地,身子腾起,矫健地越过拦在中间的一群人,揪住了躲在小伯爷夫人身后的季究的衣领子,又一个翻身,连季究一块带了回来。 霍以暄按住额头,啧了两声。 他就知道! 这位爷的耐心告罄了。 忽如其来的变化,叫所有人都惊住了。 霍以骁嫌季究挣扎起来麻烦,一手刀就把人劈晕了。 季究软绵绵的直往下坠,看得小伯爷夫人心惊胆颤,整个人也要坐倒下去。 霍以骁看了眼伯夫人,道:“以你家奴才的供词看,你也脱不了干系,想告御状就去告,随你怎么告。” 扔下这么一句话,霍以骁提着季究,直接拖出了顺平伯府。 伯府的人叫一众衙役们拦了脚步,追出来时,人早就没影了。 顺平伯气得浑身发抖,骂霍怀定道:“你审不了究哥儿,‘八议’明明白白写在律法里!我这就进京去,我倒要看看,皇上怎么说这事儿!”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能靠上八议的,即便犯的是死罪,也该由皇上定夺,若是流罪以下,降等处置。 顺平伯把这些搬出来,就是担心霍怀定和他家侄儿仗着有尚方剑,借题发挥,重判再重判,直接就把季究给砍了。 只是,无论是哪一议,季究都沾不上。 即便是“议贵”,贵的也是顺平伯本人,而不是季究。 霍怀定笑了笑。 人抓回来了,还费口舌争论做什么。 他拱了拱手,道:“入冬了,官道湿滑,伯爷一路顺风。” 霍怀定说完就走,李知府一看这状况,断不能留下来叫伯府的人围住,二话不说亦跟上,剩下顺平伯府众人气的气、急的急。 李知府走到轿子旁,刚要撩帘子,左思右想着,又改了主意,走到了温子甫边上。 温子甫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知府极其理解,无论是谁家侄女儿被人说这等闲话,都不会高兴。 虽然,他也觉得霍大人的侄儿和温家丫头走得近,但两家长辈都没有出话,轮得到顺平伯府叽叽喳喳吗? 说白了,不过是“好女百家求”,求不到的那家,眼红到出言不逊。 当然,为了“逼婚”都能买凶伤人了,说几句不好听的,也就不叫人意外了。 李知府担心的是“告御状”。 “老弟,”李知府压低了声,“顺平伯要进京,你们府上要不要也递一份折子上去,不然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一桶脏水就扑过来了。” 温子甫道:“皇上会明断是非,看过霍大人呈交的案卷之后,他不会听一家之言的。” 李知府撇了撇嘴。 去年秋天,一次酒醉,哭喊着“长兄叫奸人陷害”、“这是谋害忠良”、“苍天无眼”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哦。 亏得当时一桌子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只有他一人精神奕奕,要不然,这些话张扬出去,温家还得倒霉。 “霍家到底是外戚,”李知府的声音轻成了蚊子叫,“这案子当真不会出差池?” 温子甫拍了拍李知府的肩膀,李大人是担心,以公谋私的帽子扣到霍怀定脑袋上,再添个纵容晚辈胡作非为的罪名,这案子不晓得会是个什么结果。 可温子甫确定了霍以骁的身份,一点儿不担心, “大人,顺平伯没那么厉害。”温子甫道。 李知府一愣。 “当然,我们定安侯府也不怎么样,”温子甫又道,“这么说吧,甭管是不是开朝时封的,传到现在,若还在皇家有几分体面的,当年先帝迁都时,早就跟着北上了,就算不举家前往,亦有嫡支子弟进京。 留下来的,十个有九个是惹了宫里厌烦,与其继续在御前提心吊胆,不如在临安作威作福。 十个里还有一个就是我们,都传到头了,劳师动众不值当。 顺平伯要告霍大人,他告不了。” “这话说的……”李知府笑得尴尬极了。 温子甫都把侯府自贬成这样了,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62章 谁要看她的军令状 霍以骁把季究带回了临安衙门,扔到了大堂上。 “你看着他,”霍以骁交代隐雷,“我回驿馆了。” 隐雷目送着霍以骁出去,暗暗叹了声气。 既然要回驿馆,一出伯府就把季究扔给他,让他带回来,不就成了嘛。 他难道还能让昏过去的季究在半道上跑脱了不成? 偏偏多此一举。 由此可见,他们爷这回气得够呛的啊。 霍以骁在驿馆外头遇上了温宴。 小姑娘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霍以骁径直从她身边越过去,一个字都不想与温宴说。 温宴见状,丝毫不恼,压着步子跟上去,轻声问:“骁爷,消消气呗?” 霍以骁跟没有听见似的。 温宴又往前赶了两步:“刚才,我姐姐夸你俊,我说她眼光好。” 霍以骁脚步一顿。 温宴还在点火:“我说,那么俊的公子,我还得继续追着跑。” 霍以骁听不下去了,转身上下打量她。 满口胡话、“不干不净”、“不清不楚”、一肚子歪理、不晓得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这样一姑娘,顺平伯夫人是老眼昏花了,才会说出什么“争风吃醋”来! 他会吃季究的醋? 要什么没什么一纨绔。 温宴以前认得他吗? 温宴跟他游过湖吗? 温宴给他布过菜吗? 温宴说过中意他吗? 呸! 霍以骁按了按发胀的脑门,他今儿真是被温宴气着了,气得都被她给带偏了。 “温宴,”霍以骁努力平复了下心绪,不能真叫温宴给气死,“季究被我扔到衙门里了,顺平伯府这会儿闹着要进京告御状,没空再来找你们定安侯府的麻烦,你不用再为了脱身、追凶,来寻我帮忙。 你地主之谊尽过了,还有什么事儿,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说瞎话。 倒是你欠我的那几个解释,不如想想怎么说吧……” 他一面说,一面就瞧见温宴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浅,到最后剩下满满委屈。 双手垂在身前,左手尖捏着右手尖,显得极其无措。 霍以骁咳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小狐狸戏多,可偏生演技惊人,容易着道。 就好似现在,弄不清楚她这样子是真的,还是装的。 穿堂风吹来,带着一股清淡的香气,是温宴身上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又见温宴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霍以骁无奈着摇了摇头:“进里头说话吧。” 说起来,他看定安侯夫人屋里,摆的东西也是像模像样的,不像是家底空得用不上好物什。 大抵是江南这地方,皮裘的质量就比不了北方,更别说跟皇宫御品相提并论的。 偏温宴就这么一副见风倒的身子骨。 再让她冻出病来,那就真要被小狐狸讹上了。 临安城这几日越发冷了。 霍以骁不畏寒,他甚至能开着窗歇觉,因而屋子里就没有摆炭盆。 他让温宴进屋,想了想,又出去寻驿馆的人送炭盆过来。 等霍以骁交代完了回来,推门一看,温宴已然泡上茶了。 用的不是滚水,而是他桌下暖水壶的水。 自打他那天想起来喝热的之后,驿官就日日给他装满暖水壶,拿竹篾拢着,盖得严严实实,便是夜里想用,也是温的。 而那茶叶应是温宴带过来的,不是他屋里原先有的那一种的香气。 小狐狸在他屋子里就待了那么一下午,就把东西都给摸清楚了。 霍以骁走到桌边,睨她:“你来我这儿喝茶的啊?” 温宴添上一盏,推到霍以骁跟前:“尝尝。” 霍以骁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挺香,也挺润。” 炭火很快就送了进来,搁在角落,没一会儿,屋子里也暖了许多。 霍以骁拿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面。 茶也喝了,人也暖和了,总该开口了吧。 温宴抬眼看他,问:“骁爷想听什么?” 下意识的,霍以骁就想说“听真话”,这三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小狐狸每次都说,她说的是“真话”。 霍以骁蹙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到了临安?” 温宴抿了抿唇。 这答案可不好说。 她说得再真切,也无法取信霍以骁。 霍以骁见她不答,又问:“是谁告诉你,那万两银子是我掏的?” 温宴还是没有答,只继续给霍以骁添了热茶。 霍以骁一口饮了,盯着温宴道:“你先前说,便是为了那万两银子,你也不会忘恩负义,做那几兄弟的暗桩。你既然不说消息来源,不如告诉我,你的目的。” “骁爷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温宴轻声反问,“我说过的,你都抱着怀疑,不愿全信我。 那你想听什么呢? 我要是说,我天天追着你跑,是为了摸清你的所有底细,有朝一日,在你身边捅你一刀子…… 你愿意听吗?” 霍以骁靠着椅背,一双眸子黑得如夏日雷雨来临时的夜,裹着“*******“。 他,当然是不愿意听的。 小狐狸再瞎闹腾,他气过了也就过了,可若是被她一刀子…… 那场景,他连想都不愿想。 温宴没有回避霍以骁的视线,反而一瞬不瞬看着他,又问:“骁爷为何掏了万两银子? 依你先前的说法,不过是宫中偶尔遇上、我给你问个安的关系罢了。 仅仅只是如此,当日为何筹集现银救我?” 霍以骁道:“想救便救了,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温宴弯了弯眼。 她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他们两个之中,分明霍以骁才是不愿意说句真话的那个。 “我是有很多目的,我想要做很多事情,但这其中,绝没有一样是伤害你的,”温宴一字一字说着,“你依本心救我,我亦是依着本心,喜欢便是喜欢,没有一丝虚假。” 霍以骁听她说完,刚要说什么,就见温宴已经站起了身,她走到书案后,添水研墨。 他不知何意,便道:“怎么?你还想立个军令状?” 温宴提笔沾墨,在铺开的纸上一面写,一面道:“前回说的酿酒方子,我怕我现在不写,等下被你赶出去,就来不及写了。立军令状有用吗?你要是想看,我这就写?” 霍以骁真真气笑了。 谁要看她的军令状! 小狐狸嘴上说的不可信,写下来的,难道就能信了? 第63章 全是衷肠(攘皮子肉夹馍拌汤万币打赏+) 霍以骁摇了摇茶壶,里头只剩了个底。 他干脆放下,站起身,几步走到榻子旁。 书房这侧的榻子是他白日歇息之处,往日都是这般,只是今儿叫温宴气得脑袋胀,实在不想看到小狐狸在跟前晃悠。 再者,这间对他来说,太热了些。 角落的炭盆发出了噼啪声。 温宴裹着斗篷,脸上都不显几分红润血色。 霍以骁一身秋服,反倒是叫炭火给熏得脖颈冒汗。 罢了,还是他给温宴腾地方算了。 霍以骁掉了个头,绕过博古架,去了屋子另一侧。 微微启了窗户透气,他蹬了鞋,合衣躺在床上。 双眼阖上,霍以骁却在想温宴的问题。 为什么要替她筹现银,为什么救她,又为什么做好事不留名。 只是,还没有等他想出合理的答案来,困意一阵一阵地涌着,他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霍以骁梦到了一个雨天。 他记得,那是瑞雍五年,是他进宫后的第一个上元。 上元佳节,皇子们本不用上课,可是三皇子朱桓前几日的功课偷懒了,叫夏太傅点了出来,命他这日上午把补好的课业送到习渊殿。 习渊殿是皇子们念书的地方。 也许是好好的上元被大雨给耽误了,也许是功课不上心被母妃唐昭仪训了,朱桓那天的心情极差。 从寝宫到习渊殿,朱桓一路都在抱怨。 怨霍以骁明明是他的伴读,昨儿太傅查功课时,不提醒他。 霍以骁懒得费口舌,朱桓就是这性子,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 补好的功课也就将将能过,夏太傅看着是不大满意的。 从殿内出来,还不急走远,朱桓又恼了。 “昨儿就说你帮我写了,”朱桓道,“等下母妃问起来,我又要挨骂。” 霍以骁叫湿漉漉的雨水弄得不大舒服,正撑伞,道:“娘娘教导殿下,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殿下惜福。” 这话本没有任何问题,若是其他人、甚至是一个小内侍说的,都只是一句寻常话。 偏偏,说的是霍以骁。 去年秋天,各种传言就时有时无的,霍以骁和朱桓原本不错的关系突然就僵住了。 朱桓没有问过传言真假,只是对霍以骁从热络变得客气,而后是疏离。 新年时,宫中各有封赏。 霍以骁得的看似与其他皇子伴读差不多,但添上霍太妃那儿给的,隐隐要赶上皇子们了。 有人觉得是霍太妃想着自家侄孙,有人觉得是皇上借霍太妃的名头添补。 朱桓那半个月,与霍以骁都处得很不好。 这种怀疑,在霍以骁的一句无心话里炸开了。 “又不是我害得你没有母亲!”朱桓脱口而出,“对了,你母亲到底是谁?” 霍以骁立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不如你去问问父皇?”说完这话,朱桓抬步就走,“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就是不当差,父皇也不会说你什么。” 边上伺候的内侍们哪里敢周旋调和,快步跟着朱桓走了。 只留下霍以骁一人,站在习渊殿的廊下,叫一阵疾风裹雨,湿了半侧衣裳。 转身时,霍以骁看到了温宴。 温宴一手打伞,一手提着个乌木食盒,不晓得是从哪边绕进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少。 见霍以骁发现了她,温宴不疾不徐走过来,问了声安。 “我来给外祖父送汤圆,”温宴提了提食盒,“与京中的元宵不同,四公子不嫌弃,也尝尝?” 这些话,大体就是客套话。 霍以骁自是婉拒。 夏太傅背着手过来,邀请霍以骁一道。 霍以骁很尊敬夏太傅,也就留下了。 温宴送了东西就走了,夏太傅支了个小锅,一面煮汤圆,一面和霍以骁说些家常。 他说,他最喜欢的是地道的明州汤圆。 没有迁都前,每逢上元,各处准备的都是这种。 后来先帝北上,数十年过去,元宵渐渐取代了江南的汤圆,成了宫中上元时必备的点心。 好在,他有个旧都女婿。 临安送年货入京,总会多添上些水糯米粉。 这一食盒的汤圆都是温宴包的。 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吃喝都是京城口味,只在这么几样点心上,受她父亲影响,也跟着学了包汤圆的手艺。 每到这天,温宴会和成安公主一起包。 公主不喜欢吃,但她喜欢凑热闹,惠妃娘娘也愿意让她亲手准备几个,煮好后送去御书房。 锅里的汤圆熟了,一颗颗的,比那只叫白玉团的猫都白。 霍以骁从夏太傅手里接过了勺子。 一老一少,也不搬椅子,就蹲在锅子边,从里头舀着吃。 热腾腾的汤圆驱散了寒意,霍以骁本有些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他一直没有问,夏太傅是不是听见了朱桓的那些话,知道他一时间无处可去,才留他下来。 …… 霍以骁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暗了,空气中带着雨水湿润的气息。 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被风吹裹着,透过窗户缝钻进来。 霍以骁趿着鞋子关了窗。 他为什么要帮温宴呢? 大概是因为,在那几年之中,只有温宴一人,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小心翼翼,从不在意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就把他,当作了他。 霍以骁走了出去,对侧的书房里,黑漆漆的。 他的夜视好,一看就知,那书案旁,已经没有人了。 炭火还散着热,霍以骁点了灯,看向书案。 镇纸下压着纸,他抽了一张,写的是酿酒方子,他又换了另一张,摊开来扫了两眼…… 抬头是军令状,内容是表白信。 从头到脚,全是衷肠。 霍以骁气得简直想问问温宴,她那小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谁家小姑娘能写这种东西?! 这要是被其他人看了去,她还要不要名声了! 霍以骁想把这破军令状烧了,挪到了灯火边,想了想,还是又收了回来。 他得留着。 温宴岂止是没有把他当皇帝的私生子看待,她就没把他当人看! 就这态度,跟她每日逗猫有什么区别? 这军令状,就是证据。 第64章 味道有些不对(圈子贡献6000+) 霍以骁叫了隐雷过来:“温宴什么时候走的?” 隐雷答道:“小的从衙门里回来时,正好碰上温姑娘离开,差不多是一个时辰前。” 霍以骁颔首。 隐雷想了想,又道:“好像是定安侯府有什么事儿,姑娘就赶紧回去了。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落雨,姑娘肯定不会淋雨,爷放心。” 霍以骁皱了皱眉。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温宴这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下雨要打伞”吗? 以前就撑着伞到习渊殿找夏太傅,总不能越活越回去了。 “季究招了没有?”霍以骁问。 隐雷道:“那就是个软骨头。” 原本这案子,季究全推给淮山,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他最多是个御下不严,勉强能脱身。 偏淮山被霍以骁刺激了,炸得离谱,把季究以前做过的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季究身上背的案子,两只手都不够数,其中亦有真闹出人命的。 他哪怕一桩都不交代,也无法全身而退。 霍怀定一说要上刑,季究就怕了,哆哆嗦嗦、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 “所有案子理清后,再定罪处置,依小的看,死罪难逃。” 霍以骁哼了声:“便宜他多活几天。” 隐雷又道:“骁爷,差不多该用晚饭了,厨房里备了饭菜,小的去取来?” 霍以骁应了,等隐雷走到门边,又被他叫住了。 “厨房里有汤圆吗?”霍以骁问。 隐雷怔了怔:“晚上应该是没有的吧……小的去街上找找?” 霍以骁催他去。 隐雷寻了三刻钟,才寻到一家夜里卖汤圆的铺子,匆匆送回来。 霍以骁咬了一口,勺子就放下了。 味道有些不对。 和记忆里,与夏太傅一道从小锅子里舀着吃的滋味,截然不同。 明明是江南地界,怎的做这生意的人的手艺,还比不上一年献一回孝心的温宴。 那铺子怕是迟早要倒。 定安侯府里。 温鸢红肿着双眼,坐在安氏床前。 见温宴进来,温鸢赶紧抹了一把眼睛,冲她笑了笑。 温宴轻声道:“我听说三叔母刚才醒了?” 温鸢点了点头,神情里透着几分激动:“虽然就醒了一刻钟,但我悬着的心落了大半了。 大夫说,脑袋上的伤就是这样,外头的伤好了,里面怎么样,却没有人说得准。 只要能醒就是好事,怕就怕,一直睁不开眼。 刚刚母亲醒来时,脑子并没有糊涂,床前露面的人,她都能认出来。 想来,再养些时日,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温宴在温鸢身边坐下:“那可太好了。” 温鸢握着温宴的手,道:“姐姐得谢谢你。谢谢你把真凶抓住了,让母亲不用背上污名。” “你不怪我就好,”温宴道,“归根结底,祖母和叔母受伤,全是因我而起。前回也是因着这事儿,珉哥儿才伤着的。” 温鸢怔了怔,似是想到了什么,让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怪你的,”温鸢按住了温宴的双肩,又认真复述了一遍,“不怪你,这也不是你的错。” 模样出挑,只一眼就让季究念念不忘,这是错吗? 不愿意与季究议亲,这是错吗? 这些根本不是错! 错的,从头到尾都是季家人。 温鸢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去怪温宴。 姐妹两人正说话,温鸢的丫鬟白羽从外头进来,禀道:“姑奶奶,阮家来人了,正给老夫人问安。” 阮家,是温鸢的婆家。 温鸢皱眉:“来的是谁?” 白羽道:“老爷与大爷。” 温鸢冷笑了一声,与温宴道:“老爷是指我公爹,大爷是我丈夫。” 人来了,不能避而不见,温宴陪着温鸢往长寿堂去。 半途中,曹氏与胡嬷嬷等着。 曹氏信任温宴,自然不会刻意回避她,冲她笑了笑,就认真看向温鸢:“鸢姐儿,衙门里审那季究,你父亲、伯父都还没有回来。你给伯母一个准话,阮家人过来,你是什么个意思?” 今儿就回呢,她就唱和;今儿不回明日回,她就和稀泥;要是打算三五天后才回去,那她就拿一拿乔。 不同的决定,有不同的应对。 温鸢捏了捏指尖:“和离。” “和离,知……”曹氏下意识地复述温鸢的话,从嘴里走了一遍才突然转过弯来,瞪大眼睛看着温鸢,“和离?鸢姐儿,你想好了,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啊。” 温鸢道:“想好了的。” 曹氏的为难全写在了脸上。 阮家确实不像话,事情刚出,就骂安氏杀婆母,说没有休了温鸢就已经给脸了。 也难怪温鸢被气得直接回了娘家。 曹氏当然不会拒绝温鸢住下,一双筷子的事儿,等案子破了,一家人还要去跟阮家好好讨一番说法。 这都是她这个当伯母该做的、能做的。 可和离就不同了。 上头有桂老夫人,有温子览与安氏,她就是个伯母,哪能拍着胸脯答应这事儿呢。 “鸢姐儿,和离是大事,你先跟你祖母、父亲商量商量?”曹氏劝道。 温鸢道:“我会和祖母、父亲商量的,待我和离后,伯母别嫌弃我就好了。” 曹氏忙道:“这哪里的话……” 长寿堂中,桂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不喜欢安氏,自然也没有那么喜欢温鸢,但毕竟是亲孙女,能高嫁的断断不会低嫁。 可惜定安侯府看着门第高,实则强弩之末,高不成低不就的。 桂老夫人最终给温鸢挑了阮家。 阮执任嘉兴知府,以他的年纪也算年轻有为了,儿子阮孟骋前年中了秀才,过几年应当能更进一步。 唯一的缺憾,是阮执的妻子阮陈氏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那是温鸢要面对的问题,不是桂老夫人要面对的。 再说了,谁家没有婆媳矛盾,再省油的灯遇上儿媳妇,该冒黑烟还是冒黑烟。 在桂老夫人看来,当时挑亲时,她已然尽力了。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她受伤躺床上的时候,阮陈氏竟然说“没有休妻就已经给脸了”。 侯府倒了血霉,亲家别说帮忙了,竟然是添乱。 早不来晚不来的,早上霍大人进府,下午季究上堂,阮家这时候冒头了。 当她是傻了不成? 她之前是装疯卖傻,可不是真傻了! 第65章 戏比她都多 桂老夫人那么和气的一个老太太,骂人是不可能骂人的。 她端着一盏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阮执道:“这事儿说起来真是脸上无光。 先前府上出事时,我在任上,只知道您和亲家母受伤,直到今日休沐回家,才知道儿媳妇回娘家了。 怪内子嘴巴没遮拦,说了些不好听的,骋儿又太孝顺,夹在他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以至于耽搁到了今天。 我带他来,给您道歉,也接骋儿媳妇回去。” 桂老夫人笑眯眯地:“孩子向着亲娘,这是应该的。” 阮执“哎呀哎呀”笑了笑。 桂老夫人又道:“孝顺是大善,我们家的哥儿、姐儿,也都是孝顺人,鸢姐儿更是。 她是长姐,一直都是底下妹妹们的表率。 她母亲还未好,她肯定放心不下,不会愿意回去的。 等她母亲好了再说吧。” 说完,桂老夫人把茶盏按在了几子上。 笑容真切,意思明白——送客! 阮孟骋年纪轻,脸上笑容挂不住了,张口要说什么,被阮执摁住了。 “老夫人,”阮执道,“回还是不回,让骋儿媳妇自己来说吧。” 桂老夫人冲青珠努了努嘴。 青珠往外头去,刚撩起帘子就见到曹氏引着温鸢、温宴过来,她赶不及说什么,先让了三人进屋。 桂老夫人也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巧。 她在明间见客,如此一来,竟是没有半点儿缓冲余地。 “鸢姐儿,”桂老夫人抬起眼皮子,直直看着温鸢,“阮家人来接你回去,你今儿回不回啊?”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她希望温鸢是个聪明的。 温鸢走到老夫人跟前,眼神里写满了祈求:“祖母,我不回去,我……” 桂老夫人握住了温鸢的手,也止住了温鸢的话,她的语气越发慈祥:“就知道我们鸢姐儿孝顺,放心不下老婆子和你母亲,真真没有白白疼你,好孩子,先送你公爹和孟骋出去,规矩不能少,祖母等着你啊。” 温鸢正是忐忑时候,被桂老夫人这一出戏唱得回不过神,就依着老夫人的意思,请阮执和阮孟骋回去。 阮执一脸郁色,老夫人看着是夸温鸢、教温鸢,可实际上是在骂阮孟骋愚孝、没规矩。 既然今儿在桂老夫人跟前是说不上话了,阮执也就顺水推舟,起身告辞。 阮孟骋脸色铁青,跟着他父亲出去。 站在一旁的曹氏眼珠子转了转。 哇哦——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 她先前还念叨着山芋烫手,老夫人二话不说,直接一桶冰水浇上去。 “老胡,”曹氏偏头交代胡嬷嬷,“你陪鸢姐儿去送送。” 那阮家父子面色不虞,温鸢看着又心神不宁,别门房上闹起来,人家一左一右就把温鸢给架走了。 一路上,温鸢心里在打说服老夫人的草稿,阮孟骋无论讲什么,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阮孟骋的火气越来越大,指着温鸢道:“别给脸不要脸!你早晚都得滚回家,自己想想清楚!” 温鸢还未反应,胡嬷嬷就先跳了起来。 “呔!”胡嬷嬷瞪着眼,道,“这是定安侯府!姑爷在姑奶奶的娘家都敢冲姑奶奶放这等狠话,平日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吼我们姑奶奶的呢!来人,请亲家老爷和姑爷回去,慢走不送!” 真真是开什么玩笑,真当他们侯府没人了! 她胡嬷嬷,也是一心一意向黄嬷嬷学习的。 这种时候,怎么能看着姑爷欺负姑奶奶呢? 姑奶奶永远是姑奶奶,姑爷可未必一直是姑爷! 况且,姑奶奶已经把和离说出口了。 若是其他人,兴许是一时气话,但胡嬷嬷知道,姑奶奶不是那样的性子。 扔下这番话,胡嬷嬷也不管阮家父子,扶着温鸢原地转了个头,回长寿堂去。 “妈妈,”温鸢哽咽着道,“谢谢妈妈替我说话。” 倏地,胡嬷嬷的胸口一疼,赶忙道:“姑奶奶别担心,好好与老夫人说说。” 温鸢颔首。 桂老夫人已经挪到了次间的罗汉床上,见温鸢回来,道:“这么快?” 温鸢道:“半道上,阮孟骋说了些难听的话,我不愿意听,就回来了。” 桂老夫人笑了一声。 她已经听温宴说过温鸢的打算了。 还不错,起码不是个由着人揉搓的软面团。 刚才,温鸢若敢说“回去”,老夫人能让她一辈子踏不进定安侯府大门。 “鸢姐儿,”桂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温鸢过来坐下,“女子和离是大事,各种利弊,老婆子比你清楚,用不着你来说。你就给老婆子说说,阮家到底是怎么骂的?” 温鸢深吸了一口气,一一讲述。 她也不用添油加醋,阮家人挂在嘴边的那些话,足够叫桂老夫人气的了。 阮陈氏怎么拐弯抹角,或是直来直去地骂温鸢,桂老夫人不管,但阮陈氏看她的热闹,骂侯府空壳子,这不行。 为了匾额,她努力养生健体,想多活两年,有错吗? 她难道要赶紧两脚一蹬把匾额蹬裂了才对得起天、对得起地? 笑话! 她吃阮家的大米了吗? 上一个骂她老不死的,宝贝孙子今天跪在衙门里等着判刑呢。 “好好在家住着,不受那等委屈!”桂老夫人道,“和离的事儿,等你父亲回来,祖母跟她说。” 温鸢应下,听从老夫人的意思,回去照顾安氏。 曹氏亦赶紧退了出来。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她可不想触霉头。 温宴也想走,被桂老夫人留住了。 “宴姐儿陪祖母说说话,”桂老夫人握住了温宴的手,“祖母心里烦呀。” 温宴只好道:“您说。” “你那时候不在府里,你不知道,为了这门亲事,老婆子丢了不少面子,”桂老夫人叹了声,“侯府姑娘与知府儿子,低嫁,都在背后笑话,可有什么办法呢,传到头了呀。 阮家也觉得我们到头了,一副他们娶鸢姐儿,是鸢姐儿高攀的样子。 老婆子真是打落了牙齿,血往肚子里吞。” 温宴道:“那便和离,正好顺了他们心意。” 桂老夫人道:“现在怕是不容易!” “为什么呀?”温宴眨了眨眼睛,一脸讶异。 桂老夫人看着温宴,轻哼了两声。 为什么? 温宴这脑袋瓜子,能不知道为什么? 小丫头就在这儿跟她装! 戏比她都多! 第66章 断头路(圈子贡献8000+) 桂老夫人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引枕,慢悠悠着道:“这说来,话可就长了。” 这小丫头要装傻,她就短话长说,跟尼姑念经似的,说上三刻钟半时辰的,看看是她急,还是小丫头急。 这么想着,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眼皮子一抬,视线落在几子上的茶壶上。 温宴见此,岂会不知道桂老夫人的意思。 在乖巧倒茶和熟视无睹之间,温宴稍稍想了想,还是选了前者。 甭管祖孙两个内心里亲不亲,桂老夫人总是挨了那一匕首。 年纪这么大了,平白流了那么多血。 虽说是装疯卖傻了,但伤是实实在在的伤。 温宴是晚辈,做什么跟个伤患争高低。 一碗茶的事儿,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温宴端了茶盏给桂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来,缓缓用了,热水下肚,先前叫阮家人激起来的怒气平复了些。 不念经是不可能的,看在热茶的份上,她少念一刻钟吧。 “鸢姐儿跟阮家说亲时,你们在京里还好好的。”桂老夫人叹道。 阮执为官,阮孟骋要走仕途,只是阮家没有根基,想开道就要寻些路子。 这亲事,最初是阮家更热络些。 桂老夫人当时亦有犹豫。 毕竟是长孙女,老夫人前几年挑挑拣拣的,眼看着温鸢年纪到了,再挑下去也没有满意的,她便答应与阮家议亲。 阮家着急娶儿媳妇,动作飞快,亲事就此定下。 却不曾想,温家长房在京中出事了。 夏家和温子谅等人先后入狱,有人活着出来了,有人折在里头,罗织了无数罪名,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定安侯府明面上没有受牵连,但他们最后的官场倚仗,夏太傅与温子谅翁婿,倒了。 阮家想娶温鸢,图的就是这条路,结果这路成了断头路。 偏偏,案子止在京中,温家二房、三房一切照旧,阮家若退亲,就是“趋利而忘义”的小人行径。 不想娶了,也还得娶。 于是,这亲事从桂老夫人不满意阮家,变成了阮家不满意温鸢了。 定安侯府自认低嫁,阮家却视作温鸢高攀。 老夫人为了亲事按部就班办妥当,亦做了不少让步。 阮孟骋已经是矮子里拔出来的高个了,再拖下去,不止温鸢难,后头几个孙女也跟着难。 “老婆子就是受了他们家的气,先前才一心一意想和顺平伯府做成亲家。”桂老夫人道。 温宴眨了眨眼睛,随着老夫人的讲述,该皱眉皱眉,该气愤气愤。 唱戏嘛,总得投入些,不然桂老夫人发挥得多不带劲儿啊。 至于最后一句,温宴也没有往心里去。 她先前从温慧那儿听来的,和老夫人现在讲的,因果就反了。 不管有没有阮家,桂老夫人本来都一心一意要和伯府结亲。 最多是阮家的存在,更坚定了老夫人的念头。 “他们阮家,就是这么的功利!”桂老夫人道,“他们现在盯上谁了,宴姐儿这会儿总该明白了吧?” 温宴看着老夫人,在桂老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殷殷与切切。 像极了宫中女官给公主们讲课时的样子。 公主们各有喜好,课业上亦有高下,有时候,有人懂了,有人还懵着,女官们反复讲解都无法领悟。 这时候就需要伴读们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一篇章给过了,免得耽搁其他公主们。 至于真不懂的那几位,待放了课,自个儿给公主慢慢说去。 成安公主聪慧,很少有想不明白的,温宴向来轻松,但这并不影响她熟悉这样的眼神。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宴就点了点头:“明白了。” 桂老夫人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宴姐儿真是聪明孩子。” 她年纪大了,又是伤重刚愈,长篇大论,累着自己了。 温宴一时不慎中了招,只能接了话,替桂老夫人分析状况。 “阮家先前是存了休妻的心思,”温宴道,“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理头。” 定安侯府出事,显然是个好由头。 若坐实了安氏刺伤桂老夫人,阮家把温鸢休回来,也不会惹什么闲话。 温鸢回家住了有一阵了,阮家从头到尾没有露面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婆媳失和能解释的了。 只是没有想到,案子破了。 霍怀定不止抓了动手的猎户,也没有放过买凶的季究。 同时官场人,阮执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顺平伯夫人骂了些什么。 阮家未必清楚霍怀定那胆大妄为的侄儿就是传闻里的四公子,但温宴与霍大人侄儿走的近,这是铁板钉钉的。 断头路眼看着要重新开挖修缮了,阮执可不就立刻带着阮孟骋登门了嘛。 “可惜大姐看透了他们家的为人,那阮孟骋平素对大姐又呼来喝去惯了,到我们府里来求和,他都没有端正态度,”温宴摇了摇头,“难怪胡妈妈都看不下去,要赶人了。” “亏得鸢姐儿拎得清,”桂老夫人道,“若是个糊涂的,老婆子替她出面周旋,都怕她不知好歹。怎么说也是做过夫妻的,鸢姐儿不可能毫无波澜,你空闲时多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男女之事,老夫人一辈子见得多、听得多。 前脚气得要拔刀子,后脚又蜜里调油的,多的去了。 桂老夫人要与阮家义绝,自然不会因温鸢而改变想法。 当然,温鸢能让她省点儿心、别添乱,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就需要温宴坐镇。 小姑娘看着乖顺,嘴巴利索着呢。 几句话就能拢住温慧,让她一口一句“阿宴说的”、“阿宴教的”,那温宴去点拨点拨温鸢,还不是简简单单。 温宴一听,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祖母原是要与我说这个?陪姐姐散心,本就是应该的,您绕了一大圈子跟我说,我还以为有其他要紧事情呢。” 桂老夫人一愣:“其他要紧事?” “比方说,阮家存了目的,定不肯轻易答应和离,本朝也没有婆母骂东骂西、儿媳妇就能归家的律法,我以为您是想让我问问霍大人和霍以骁,能不能逼迫阮家低头呢,看来是我想岔了,”温宴道,“祖母,我这几天会多留在府里陪大姐的,我现在就过去了。” 说完,温宴行了一礼,飞快地出去了。 第67章 不懂老年人的辛苦(温宴星耀值2000+) 待桂老夫人回过神来,温宴早就没影了。 老夫人气得直瞪眼,小丫头真是不让她占一点儿便宜! 不就是她故意唠叨了一阵嘛,说得累了又把话扔给温宴去补,这小丫头片子就用这些来堵她。 真是一点儿也不懂老年人的辛苦。 为了陪温鸢,不出门寻霍以骁了? 这像话吗? 温鸢早睡早起、不会翻墙,碍着温宴大晚上的溜出府去请霍以骁游湖了吗? 桂老夫人按了按发胀的额头。 霍以骁可真是只香饽饽啊。 自从听温宴说了之后,桂老夫人就一直惦记着。 今儿白天,总算是让她见着了。 霍以骁的五官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虽未担皇子之名,但这些年在宫中养育,举手投足之间,也自有一股气派。 有如此珠玉在前,别说季究那伯府纨绔子成了鱼目,阮孟骋就更不用提了。 只要温宴争气,能嫁给霍以骁…… 别说温鸢是和离归家,便是三嫁、四嫁,都有官宦人家娶回去好好供着。 何必受那劳什子的阮家的气! 可温宴刚才说,这几日要在家里待着了…… 桂老夫人有些犹豫,她是不是得催催温宴呐。 不对,温宴以前与她说的是,他们互有情愫、两厢情愿,霍太妃和夏太傅提及这亲事,也是霍以骁自己点头的。 老夫人眯着眼睛,琢磨了一番。 既然不是宴姐儿单方向追着霍以骁跑,那宴姐儿不跑了,是不是就该换成霍以骁跑了? 本来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姑娘家端着些,没有什么不好的。 霍以骁身份矜贵,但两情相悦的事儿,岂是以身份来定高下? 互有往来,也是一种乐趣。 宴姐儿不出去就不出去吧,且等着霍以骁寻过来。 思及此处,桂老夫人心里舒服多了。 另一厢。 温宴走出长寿堂就开始落雨了。 她急急忙忙要往熙园去,刚穿过月亮门,就看到了白羽。 突如其来的雨水让白羽有些狼狈,她赶紧迎上来,道:“我们姑奶奶想请三姑娘说说话。” 温宴没有拒绝,带着岁娘过去。 温鸢虽急切,见温宴一路过来,衣角沾湿,也就忍住了话,先让她收拾收拾,免得着凉了。 等温宴坐下来捧上了姜汤,温鸢才问:“祖母怎么说?” 温宴道:“祖母怕大姐不坚定。” 温鸢微怔,复又摇了摇头:“我只怕祖母不答应。” 温宴饮口了姜汤,道:“依我之见,祖母是铁了心要让你和离归家。” “那便好,”温鸢笑了笑,似是松了一口气,“继续在阮家待着,我怕是活不了几年。” 这下,轮到温宴怔了怔。 上辈子,她和温家的姐妹都不熟悉。 大仇得报后,温宴回临安城,彼时桂老夫人已经过世,她有见过温鸢一面。 温鸢膝下一儿一女,模样似乎和现在眼前的她变化不大。 本就不亲近,两人说了几句场面家常话,也就散了。 温宴当时以为,温鸢过得应当还不错。 那为何现在,温鸢会这么说呢…… “我也不与你细说他家那些糟心事情,我就说说我的打算,”温鸢道,“若不是有这回状况,我不会提出和离。 父亲仕途不算顺,母亲在祖母跟前又有很多难言之隐,珉哥儿还小,我若提出和离,只会给父母添麻烦。 况且,十有八九离不了。 婆媳相处就是如此,母亲能忍,我又有什么忍不了的。 她今日再趾高气扬,也总有老得动不了的一天。 我且忍忍,有的是秋后算账的机会。 可现在我不愿意了。 我做什么要费尽心思去等那机会? 我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跟那家人耗到底了吗? 和离虽难,但我想,他家不义在先,争一争,兴许有可能。 三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宴握着温鸢的手,点了点头。 前世的温鸢选择了忍,十几年后,她在阮家站住了脚,面对不讲理的婆母时,也不再落尽下风,所以从表面看,她当时还不错。 今生,面对安氏的重伤,温鸢不愿意忍了。 一如温宴自己。 她固然可以与前世一般,等候五年,再入京城,可她今生选了主动回临安。 同样是报仇,她想报得更畅快,而不是隐忍与憋屈。 忍到最后,虽然赢的是她和霍以骁,可代价太大了,也太辛苦了。 这么一想,温宴越发能理解温鸢的感受。 “大姐放心,”温宴道,“祖母不是一时气话,她说给你做主,不会改的。” 温鸢颔首,道了声谢。 她了解桂老夫人的脾气。 老夫人是不会因她的婆媳矛盾而气愤的,因为这在老夫人眼里,根本不是事儿。 能让老夫人生气的,是阮陈氏骂她、咒她、看她笑话。 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桂老夫人当场送客。 今儿老夫人如此硬气,究其根本,全在霍怀定。 因而这声谢,温鸢没有谢错。 她不止谢温宴,她也得谢曹氏。 温鸢不满曹氏吞了公中银子,但一码归一码,她归家这么些天,没受半点委屈。 曹氏不曾话里话外地排挤她,也没有让温慧、温婧疏远她,温鸢在府里,一切都跟从前未出阁前一样。 哪怕今天她直言要和离,曹氏都没有冲她黑脸,反而还让胡嬷嬷帮她。 这份情,得记下来。 当夜,温子甫和温子览从衙门回来,就被桂老夫人叫到了跟前。 “鸢姐儿必须和离,”桂老夫人直接道,“老婆子还没死呢,就敢这么待鸢姐儿,等老婆子蹬了腿了,我们再不是定安侯府,鸢姐儿得被那一家子磋磨成什么样子!” 温子甫道:“阮家确实不像话,鸢姐儿回来这么多天了,之前也没个人来探探,既然她自己想和离,您和三弟定好主意,我肯定没有意见。” 温子览亦道:“我舍不得鸢姐儿就这么受委屈,和离吧。” 兄弟两人从长寿堂出来。 温子览神色阴沉,心事重重。 温子甫见此,便道:“你可千万别觉得鸢姐儿和离归家是丢脸的事儿。” 温子览一怔,摇了摇头,见温子甫还看着他,又苦笑着道:“我是真舍不得她受委屈。” “那就好,家里不多一双筷子,你若先嫌弃上了鸢姐儿,当哥哥的看不上你。”温子甫道。 第68章 麻烦 到了岔路口,兄弟两人一个往舒园,一个往畅园。 温子览看着温子甫的背影,抬起双手使劲儿揉了揉冰冷的脸。 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跟温子甫解释。 温子甫一直以为老夫人和安氏婆媳关系极好,可温子览清楚妻子吃了不少苦。 眼下,桂老夫人因气愤而主张温鸢和离,可等温鸢年复一年在府中住着,温子览担心老夫人反过头去要嫌弃她。 帮不上妻子,又帮不上女儿…… 温子览叹了声,走到畅园外,看着里头灯火,突然间就释然了。 老夫人虽然不好处,但温子甫不会为难温鸢,曹氏亦不会在这事儿和温子甫唱反调,温鸢在府中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他在明州任上,顾不全府里大小事,但安氏和温鸢能互相陪伴,说些贴己话,肯定比一个人舒心些。 他多努力,争取升迁,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总归是能有个盼头的。 怎么样都比温鸢在阮家受气强。 不管如何,今夜他养好精神,明天就去阮家。 这场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时候,夹杂了些细小雪子,沙沙落到了天明。 驿馆之中,饶是霍以骁体热,早上醒来时,也感受到了江南的寒意。 霍以暄推门进来,又是搓手又是跺脚,鼻尖冻得通红:“这冷得也太突然了,大半夜的,我直接冻醒了。” 霍以骁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约是习惯了霍以骁的起床气,霍以暄也不恼,指着角落里的炭盆,道:“你不是不用这个吗?怎得摆上了? 摆了就点啊,不烧起来哪里会热。 哦,是了,我听说温宴昨儿下午在你这里了,难怪。 她有说今儿什么时辰过来吗? 提前烧热了,别一会儿人来了,你屋子里还冰冰冷的。” 霍以骁拧了拧眉头。 絮絮叨叨,和尚念经。 几个炭盆,也值得暄仔说上这么一堆。 “你冷你自己点,”霍以骁声音淡淡的,顿了顿,又道,“别整天温宴、温宴的,她家房顶是漏雨了吗?要天天往这儿跑?” 霍以暄摸了摸鼻尖,骁爷今儿的起床气比平日都大。 “我要点也是回屋点去。”霍以暄说完,转头就走。 他就不信,等下霍以骁不点。 霍以骁洗漱过后,隐雷送了早饭来,热腾腾的粥点,配了包子酱菜,他用了几口就放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叫昨儿那一口汤圆腻着了。 从博古架上拿了茶罐,霍以骁泡了一壶热茶。 这茶叶是他从京中带来的,喝惯了的口味,与温宴昨儿泡给他饮的不同,但胜在习惯,很是顺口。 清茶解腻,慢慢悠悠地,饮完了第三泡,霍以骁总算是舒服些了。 而后,他随手拿了本书,躺在榻子上翻看。 外头还飘着雪子,窗户也就关上了,可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透进来。 寒气一阵阵地往身子里钻,湿漉漉的,躺一会儿还成,多躺一阵后,就委实不得劲儿。 霍以骁伸手摸了摸榻子上的厚毯子,可能是吹了一夜的风,入手透着一股潮。 果然,江南冬天这样的天气,再厚实的棉衣都不顶用。 要御寒,还是得靠皮裘。 猞猁皮、熊皮什么的,姑娘家做雪褂子不好看。 最好还是白狐狸的毛,又细又暖,温宴那只小狐狸,还是狐狸毛最合适。 不过,白狐皮毛在宫中亦是抢手货,每年进贡上来的,不止是公主们想要,年纪轻的嫔妃都眼馋。 霍以骁记得,差不多是清明前后,上贡了一小匣子南珠,其中有一半赏给了二皇子朱晟的母妃冯婕妤。 同样是冯婕妤所出的成欢公主寻到了习渊殿,与朱晟大吵了一架。 成欢大意是说,冯婕妤本打算留给她的南珠,叫朱晟要走、讨美人欢心去了,去年抢她的白狐毛,今年抢她的南珠,明年她所有的宫分都不留了,直接送去朱晟府上算了。 当时众位皇子、伴读、先生们都在,朱晟的脸被胞妹讽得成了猪肝色,叫所有人都看了场笑话。 霍以骁听完就算,也是这会儿想到了白狐狸毛才记起这么一段来。 成欢在公主中数一数二的受宠,连她都稀罕白狐毛,这么看来,成安那儿大抵也是不够的。 想要上好的,还是得另想法子。 风忽然转大,窗户被吹得嗡嗡作响。 这会儿若是出门,恐是要被风吹着走了。 霍以骁的眉头皱了皱,霍以暄说得对,还是得把炭盆点起来。 虽然,这种天气出门,冻傻了都是活该,但温宴那人没个准,指不定就顶着大风往外跑。 只是,炭盆从早上点到了天黑,霍以骁被热得隐隐出汗,温宴都没有露面。 霍以骁把翻了半册的书随手扔在榻子上,心想,他昨天说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赶人吧? 再说了,小狐狸还怕他赶? 前脚走了,后脚就又有各种由头冒出来。 一套一套的,各种借口,叫人防不胜防。 是了,昨天隐雷说过,是定安侯府有事儿来寻,温宴被匆匆叫了回去。 霍以骁叫了隐雷来交代:“去问问,侯府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隐雷去打听了一圈,回来道:“温姑娘的长姐、侯府的大姑奶奶要和夫家和离,今天早上,温姑娘的两位叔父就去寻对方商议了,夫家不愿意,两家闹得不大愉快。” 霍以骁一怔。 定安侯府够热闹呀。 前脚才把刺伤老夫人婆媳的凶手给抓了,后脚大姑奶奶就要和离。 衔接紧凑,半点儿浪费不见。 “好好的做什么要和离?”霍以骁问。 隐雷答道:“好像是咒骂侯夫人。” 侯府与阮家商议,自是闭门商谈,席间具体说了些什么,没有外人知道。 只是温子甫下午回到衙门时,脸色很不好看,有同僚问起,他简单讲了两句。 隐雷道:“小的去衙门里打听时,正巧遇上温同知和老爷说话,温同知说,两家弄得不顺,指不定要打和离官司,老爷巡按到临安,侯府给添了不少麻烦,他给老爷赔罪。” 霍以骁哼地笑了声。 可不就是麻烦嘛。 小狐狸的麻烦事,一桩接一桩的。 第69章 可能真的没有 差不多四更天时,雪子才停了。 云层却没有散开,又厚又低,等早了霍怀定起身去衙门的时候,天色依旧黑沉沉的。 霍以骁打了个哈欠,从院子里慢慢悠悠晃出来。 霍怀定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他,笑了笑:“难得早起。” “昨儿睡了一整天,”霍以骁道,“今天闲着也是闲着。” 天气不好,衙门各处都亮着灯。 李知府眼下发青,拉着温子甫嘀嘀咕咕个不停。 “两位大人聊什么呢?”霍怀定问了声。 李知府闻声转过身来,一看霍大人到了,搓了搓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声。 “为了大侄女的事儿,”李知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昨儿夜里,阮知府寻我,让我帮着说说好话。我听他说了半个多时辰,头晕脑胀……” 温子甫道:“大人不用帮着劝了,我们是下定决心和离,谁来说也没有用。” 说完,温子甫不再多言,自去做事。 “这不是……”李知府按了按眉心,“这不是当初是我保的媒嘛!” 霍以骁跟着霍怀定,经过李知府身边时,他轻轻拍了拍李知府的肩膀:“媒人红包不好收啊李大人。” 李知府哭丧着脸:“可不是!真是一肚子苦水!” 霍以骁道:“大人说与我听听?” 李知府正愁无处诉苦,再者,拉家常也是官场之中拉关系的手段,霍怀定没空听他东拉西扯,他跟霍以骁说也差不多。 “贤侄,你不知道,这亲事最初是阮家提的。”李知府道。 那是阮孟骋刚中秀才的时候,阮执拿着文章来了临安知府,想让李知府牵线,娶个官家女。 刚巧温子甫也在,看了眼文章,夸了几句。 “我也没出什么力气,两家自己就看对眼了,”李知府道,“大致定下后,我出面保媒。” 虽同是知府,但因府地大小、富庶不同,官职上会差半品。 李知府又是温子甫的上峰,他来保媒,倒也两厢合宜。 当初这红包收得有多轻松,现在李知府就有多头痛。 “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太正常了,”李知府道,“几句话的事儿,闹到要和离…… 我也不是不理解定安侯府,谁家摊上这么一个嘴巴难听的亲家都气不过,又骂人姑娘又咒人老夫人的,仇家也不过如此。 可就因这个要和离,哎,说句那什么的,衙门天天断和离官司都断不过来了呢。 再说了,和离之后怎么办? 男方没事儿,过几年再娶一个,可大侄女不是难了嘛! 话说回来,阮家侄儿是不会说话! 年纪轻,一根筋,不知道怎么和媳妇儿相处,毕竟是头一回娶媳妇儿,还不懂事,过几年就长进了。 贤侄,你说呢?” 霍以骁靠着墙壁,双手抱胸,沉默了一阵,像是在认真思考李知府的话。 半晌,他道:“李大人,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头一回娶媳妇儿,他不懂事,我连媳妇儿都没有娶过,你说我能懂什么? 我也没有过过两口子的日子,不晓得磕磕绊绊是不是正常。 至于和离之后怎么过,定安侯府难道还能让人饿肚子?” 李知府:“……” 他的脑袋有点痛。 原想着,多少劝个和,既然温子甫油盐不进,那就想法子劝劝当事人温鸢。 霍大人的侄儿与温宴关系不错,若是他能捎几句话给温宴,再由温宴转告温鸢…… 他错了! 这一位,当初可是拎着季究的领子说“娘早死了爹不认”的狠人,他是真的不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回头再来一句“才考中秀才,爹又只是个知府,就这家底还对人家侯府挑三拣四……” 光是想象,李知府就眼冒金星。 他是真的错了! 他怎么就异想天开着指望这位爷呢! 能不添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霍以骁“放过”了李知府,在衙门里寻了个空屋子,翻了一整天的临安府志。 从早到晚,定安侯府除了当值的温子甫,没有人来衙门里,阮家也没有来。 霍怀定还有一堆公务,霍以骁先行回了驿馆。 推开门进去,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屋子里一直点着炭火。 霍以骁回头看了隐雷一眼。 隐雷道:“不晓得温姑娘何时过来,就先点了。” “然后呢?”霍以骁问。 隐雷没有领会,怔了怔。 霍以骁道:“没事。” 有什么然后。 温宴若是来了,隐雷早就去衙门禀了。 关上门,解了斗篷,霍以骁走到书案旁,从书架上取了一书册。 书册打开,一笺纸落下来,他伸手捏住,打开一看,是温宴的军令状。 面无表情地,霍以骁又从头看了一遍。 横着是喜欢,竖着是欢喜。 也不知道得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写下这么一封东西。 写了就写了吧,只是写完了之后,之前那个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他转的小狐狸不再出现了,就留下这么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外头街上,传来打更声音。 霍以骁把军令状收好,重新系上斗篷,推门出去。 温宴说过,她住的院子在定安侯府西北角,几代传下来的府邸,占地大,现在人少,整个西北角除了她,也没有其他人。 他记得,先前送温宴回来,她就是在这个位置翻墙进去的。 熙园里,炭盆烧得火热,温宴躺在美人榻上,抱着黑檀儿不放手。 黑檀儿被热得够呛,时不时叫上一声。 倏地,黑檀儿的身子弓了起来,龇着牙低叫。 温宴的瞌睡虫没闹跑了,与岁娘道:“去看看是谁来了。” 岁娘应了,快步走到门边,探出头去一看,木然愣住了。 她结结巴巴道:“骁、骁爷?” 霍以骁道:“我找温宴。” 岁娘看了看霍以骁,又转头看了看往次间,一拍脑袋,让出路来。 霍以骁没管神神叨叨的岁娘,抬步往里走。 温宴听见声音,趿着鞋子站起来,黑檀儿瞅准机会,霎时间跑了个没影。 没有抓住黑檀儿,温宴失望地叹了声,这才与霍以骁道:“骁爷,二更过半了,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太好吧?” 霍以骁拉开把椅子落下,道:“你自己算算,之前你做的那些事儿,有好的没有?” 温宴轻咳了声。 可能真的没有。 第70章 你管这个叫军令状 屋里的炭盆烧得实在有些热 霍以骁才刚坐下,就被热气冲得脖颈冒汗。 他只好又站起身来,解了斗篷,顺手要往椅背上挂。 没成想,半道上被人截了胡,温宴把斗篷接了过去,理了理,交给了岁娘。 一连串动作,习惯又自然。 仿若是以前替他整理过很多次一般。 温宴交代完了,转过身来,见霍以骁睨她…… 她倏地就反应过来了。 没有忙着找补,温宴从架子上取了一茶罐,一面备茶,一面道:“骁爷试试这一种吧,夜里喝了也不会睡不着。” 霍以骁啧了声。 如此避重就轻,跟没事人一样,小狐狸果然端得住。 他坐了回去,闻着淡淡茶香,扫了一圈屋子。 如温宴前回说过的一样,房间里的摆设不多。 博古架上有几块根雕,从造型上判断,是德康年间的审美,算起来都快百年了。 一看就晓得是定安侯府的老家底,不是温宴自己的。 她的那些心头好,都没了。 一盏热茶推到霍以骁跟前,他抿了一口,香归香,但热腾腾的,他连额间都要冒汗了。 再细细一看,四个角落都有炭盆,温宴先前躺着的美人榻上,堆着厚厚的锦被,再添上那只猫…… 难怪那黑猫一逮着机会就跑没影了。 热成这样,也就温宴能受得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怕冷到这个地步! “这才初冬,这两天落的那点雨水,连雪都算不上,”霍以骁摇头,“你是打算一整个冬天就在屋子里窝着,不出门了?” 温宴双手捧着茶盏,眨了眨眼睛,忽略了第一层意思,直接答了重点:“我也没有一整天待屋子里,我去了我祖母那儿,我姐姐那儿。我只是没有在骁爷跟前转悠,你不知道罢了。” 霍以骁抿了抿唇。 温宴赶在霍以骁哼她之前,幽幽叹了口气:“我不敢去呀……” 一抑一扬,仿若是拿着狗尾草逗猫。 霍以骁听出来了,道:“还有你不敢的?” “大姐要和离,我若还一直往驿馆去,阮家不会松口的,”温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霍以骁眉梢一扬:“什么意思?” 温宴解释道:“大姐出阁,满打满算都没有百日,但其中矛盾,在成亲之前就埋下了,嫁过去之后,亦是各种不顺心。 阮家想走我父亲、外祖父的路子,才有了这门亲事,可惜未及完婚,外祖父和父亲都不在了…… 听大姐说,成亲之后,阮家各种挑剔,她原是要忍的,直到这次案子,才下定决心。 毕竟,若不是霍大人巡按恰巧到了临安府,现在就不是我家要和离,而是阮家要休妻了。” 霍以骁微微颔首,以示认同。 小狐狸虽然话术一套一套的,但这几句倒都是实话。 没有霍怀定坐镇,想靠李知府把季究抓出来,那根本是不可能。 退一步说,不牵扯顺平伯府,只抓陈九鱼,那十之八九也抓不到。 阮家娶温鸢,想捞的好处捞不着,一肚子不满,借着安氏刺伤婆母的流言蜚语,硬要休妻,虽损些颜面,但事情能成。 而且,比当初夏太傅倒的时候直接退亲,能少许多指指点点。 “可骁爷帮着我把案子破了,”温宴抬眼,看着霍以骁,道,“不止是破案,顺平伯夫人还说骁爷是公报私仇,霍大人对我们家很是照顾,我又一直跟着骁爷转,我大姐突然就又有用了。 她有用,阮家就不肯轻易和离,那我就只能在府里待着,不去驿馆了。” 霍以骁听着听着,不由笑了一声。 “敢情我帮了这么多回,还帮出麻烦来了,”指尖点着桌面,霍以骁道,“温宴,过河拆桥学得不错。” 温宴摇了摇头:“没有拆桥。” “你不去驿馆、衙门转悠了,阮家就能退让了?”霍以骁道,“我原想着,以你的性子,装神弄鬼都得吓得阮家答应。” “我是想出点儿力,可我委实不了解那阮知府、阮孟骋,也不了解阮陈氏,怕一个不好,适得其反,更是添乱,装神弄鬼不容易,我得多些消息,才能一击必中,只是暂时还无从入手……”温宴顿了顿,话锋一转,“骁爷,不如帮个忙?” 上一刻还唉唉叹气,满腹委屈的样子,下一瞬,眼睛明亮,一股子鬼主意。 霍以骁看笑了,道:“还嫌麻烦不够?你不怕麻烦,我怕你这个麻烦。” 温宴才不听他嘴上说的这些。 谁会半夜翻墙找麻烦呢? “既然是要打和离官司了,得让阮家再心疼心疼,”温宴道,“我大姐再有用,他家也留不住,气死拉倒!” 霍以骁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温宴拿他唬完了顺平伯府,又要拿他唬阮家。 “狐假虎威的瘾儿,还挺大,”霍以骁道,“温宴,你哪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扯虎皮。” 温宴硬忍住了笑。 霍以骁这脾气,她若是笑倒了,能把人直接给气跑了。 “我喜欢你的啊,”温宴支着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道,“真喜欢的,军令状上写得句句属实,没有一个字欺瞒。” 不提军令状也就罢了,一提起来,霍以骁就脑壳疼。 可温宴不仅提了,她还背,一句一句的,当时怎么写的,她现在就怎么背。 声音温和,语调轻柔,温宴不疾不徐、游刃有余,眼神没有丝毫的闪避,就这么直直看着霍以骁。 仿若每一句话,皆是真情实意。 霍以骁听她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气愤更多些,还是无奈更多些。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这些话,一次又一次挂在嘴上? 为了让他帮忙,什么话都敢说。 这哪是要气什么阮家,分明是要气死他。 温宴确实没有拆桥,不过是另挖了一个坑,等着他踩进去而已。 他若不帮她,她是不是要拿这样的话去央别人? “温宴,”霍以骁按了按眉心,打断了温宴的自述衷肠,“你管这个叫军令状?” 温宴想了想,道:“换个抬头也不是不可以。” “免了。”霍以骁咬牙,小狐狸能给他换一个更气人的东西出来。 第71章 畏寒 温宴拿着剪子拨了拨灯芯。 灯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很亮,亦显得灯下的人肌肤润白。 霍以骁微微蹙眉。 都说一白遮百丑,但在他看来,温宴的皮肤白得过了,白得少了些血色。 之前数次,温宴去寻他,可能是抹过胭脂的缘故,看起来气色还稍稍好些。 今晚,大抵是他来访之前,她已经擦了脸了,没有了胭脂的润色,露出了原本的状态。 白,白得吓人。 连嘴唇都发白。 哪怕这屋子里热得跟夏天似的,温宴没有出汗,脸上也没有泛红。 霍以骁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后脖颈,潮得要命。 他这种冬天不畏寒、夏日又不容易出汗的人,都被烘得冒汗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宴居然都不会觉得热。 “你畏寒到底是什么毛病?有什么说法?”霍以骁问道。 温宴放下剪子,略有些讶异地看了霍以骁一眼。 霍以骁挑眉,又问:“你先前说,去庄子上养病,不是养怕冷的病?” 温宴没有立刻答,反而是认认真真看了霍以骁一会儿,冒出来一句“骁爷可真关心我。” 霍以骁嗤得笑了声。 小狐狸又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小小年纪,毛病不少,”霍以骁道,“你与其让我帮这帮那的,不如让我帮着寻个好大夫,弄些好药材,早些调养才是,别整天傻乐、拖一天是一天的,拖到病入膏肓了。说你傻乐,还真没有说错,这会儿还一个劲儿笑。” 温宴笑了好一会儿,这种别别扭扭的关心,她上辈子最是熟悉。 “去年落下的毛病,”温宴笑着道,“牢里带出来的。” 这下,轮到霍以骁怔神了。 他其实早该想到的,原本不怕冷的温宴,怎么来江南一年,就畏寒成了这样。 温宴道:“进去的时候是夏天,一身单薄,直到你交了万两银子把我赎出来。 衙门上下当真没有为难过我,也有人看在外祖父的份上,悄悄给我行了不少方便,但也仅仅是方便。 那里头,挺潮的,也挺冷的。 后来回到临安,刚好又是江南入冬,这里冷的和京城不一样,我不适应就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之前冻伤了,祖母就让我去温泉庄子上。 那边暖和,冬天不至于受冷,而且冬病夏治,夏天也能养身。 住了一年,当真好了很多。” 霍以骁紧抿着唇,看着温宴,暗暗叹了一声。 也许小狐狸有让他同情的心思在里头,但他更清楚,温宴说的都是实话。 三司大牢那地方,关的是犯人,又不是给人享乐的。 衙役们能给她的方便,就是没有人没事儿找事儿地不停问话,不会挨饿,吃的也都是干净食物,偶尔稍两口肉菜给她,夜里能好好睡一觉。 仅此而已。 当时是案子闹得最凶的时候,谁有胆子天天给牢房里的温宴好吃好喝,还热了有冰盆,冷了有锦被? 念着夏太傅等人的,都全力在外奔波,想着救一个是一个,衙门里也尽量打招呼了,给足吃喝不受罪,已经是能顾及的全部的。 可温宴毕竟是个年少姑娘,出身好,没吃过苦,当了公主伴读,吃喝用度上越发金贵仔细,所以她全须全尾地走出了牢房,却也落下了病。 这么一想,霍以骁倏地冒出了些愧疚来。 他最后既然能化名掏了银子赎人,先前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这一条。 温宴说这些时,嘴角都带着笑,兴许也是若不笑着说,就不晓得怎么讲那些了吧。 “既然温泉庄子住得有用,你赶在秋天回城做什么?”霍以骁问,“不如赶紧过去。” 温宴的手指尖拨了拨茶盏。 她从前住了五年,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有的。 等她再入京城之时,身体状况比最初已经好了许多。 婚后,她冬天穿得多些,日常生活都能适应。 霍以骁当时提过她手足偏冷,但也就是一句,他不细问,温宴也不细说。 只是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霍太妃问起过,又让太医来诊。 太医给开了调养的方子,说是早几年就看诊,能比现在好上许多,当然,眼下也并非不能治,慢慢调养几年,能养回来的。 温宴听医嘱,如此吃了两年药,冬天果真舒服多了,肚子也总算有了消息。 只可惜,她还未从有孕的欢喜里回过神来,一睁眼,就回到了十三年前。 养了七七八八的身体,也一朝回到了最难捱的时候。 她先前只想着早些回京,早些与霍以骁一道,就忘了这一年的她到底有多怕冷。 不过,温宴也不慌。 前世耽搁了好几年都能养回来,今生,她早日嫁入霍家,有霍太妃在,还能少了那看诊的太医? 而且,也就是到刚刚那一刻,温宴才突然反应过来,记挂着她的身体、要请太医仔细调理的,也许并不是霍太妃,而是霍以骁吧。 肚子没有动静,只是霍太妃的借口而已。 指尖敲在茶盏上,声响轻轻。 温宴抬起头,望着霍以骁,轻声道:“我知道骁爷要到临安,怎么能继续在庄子上待着?你又不去庄子上看我,我只好自己回城堵你。” 饶是霍以骁知道温宴口无遮拦,还是叫她的厚脸皮气着了。 他为什么要去庄子上看她? 倒不如这小狐狸老老实实给他解释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 明明一身病了,不好好养着,还成天想着怎么堵他…… 确实是给人添堵来的。 天天气得人够呛! 霍以骁张嘴想刺温宴几句,话到了嘴边,想到她这一身病,又有些说不下去,只能摇了摇头。 “温宴,”霍以骁斟酌了一阵,道,“你在宫里时,那些流言也没少听,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温宴道:“我知道。” “他杀了你父母,杀了你外祖父,杀了你姨母、姨父,”霍以骁道,“就算这样,你也要说你喜欢我?” 说完,霍以骁看到温宴的睫毛颤了颤,似是纠结,又似是痛苦。 他笑了笑,很是自嘲。 “喜欢的,”温宴迎着霍以骁的视线,不躲不闪,认认真真、一字一字道,“我喜欢你,与他无关,他从皇子到登基,这么些年有多憋屈,你比我更知道。 杀了我父母,我外祖父,我姨母、姨父的,是设计陷害他们的人,是一层层编造证据、以假乱真、软硬皆施让皇上不得不下旨定罪的人。 若不是知道我父母、我外祖家无辜,我和弟弟怎么可能活着走出大牢?我两位叔父还继续在官场任职? 冤有头,债有主,我分得清。” 霍以骁或许恨皇上,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但温宴没有因冤案而恨过皇上,她有更应该去恨的人。 所谓的皇权、律法,都是那些人手里的工具。 同样,温宴前世复仇,靠得也正是这些工具。 怎么受的,怎么还回去。 再说了,虽然霍以骁是皇上的儿子,但他至始至终,就没拿那一位当过爹。 若这罪都得扣在霍以骁头上…… 那他也太惨了。 第72章 可真是不容易 霍以骁很久没有说话。 并非是没有想要说的话,而是,说什么都好像没有必要。 小狐狸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上了。 夏太傅的外孙女,又在宫中陪伴成安公主多年,嘴拙是不可能嘴拙的。 也不知道女官们到底教了她什么,教出来一个懂是非、“分得清”的。 这还不如分不清呢! 胡搅蛮缠、不管扯得上的、扯不上的,都拢在一块,把债也怼在他头上,哪里还有现今这么多胡话。 可那样的,也就不是温宴了。 霍以骁饮了最后一盏茶,站起身来,道:“我回去了。” 温宴支着腮帮子,抬头看他:“那我的忙,骁爷是帮还是不帮?” 霍以骁道:“怎的?我帮了,你便喜欢,不帮,你便不喜欢?” “哪里的话,”温宴笑着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霍以骁的斗篷,轻轻展开,想了想,没有直接往他身上披,只递到了他手上,“这是两码子事儿。” 霍以骁接了,不置可否。 见温宴要送他,霍以骁道:“缺了你这点礼数了?待会儿一开门,冷风涌进来,一冷一热的,改明儿你真病倒了,岂不是真成了我害的?到时候,现成的由头赖着我。” 温宴的眼睛笑弯了,道:“骁爷这么说,我越发想送了。” 嘴上这么说,脚下倒是没有再挪步子。 霍以骁看在眼中,心说小狐狸嘴巴花里胡哨的,还算分得清好赖。 岁娘开了门。 霍以骁匆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定安侯府。 夜里冷,他在温宴那儿熏出来的热汗几乎是顷刻间就消失了。 待入了驿馆,回到屋子里时,身上裹了一层寒意。 角落里的炭盆依旧点着,霍以骁难得的拿它烘了烘手。 不够热。 远不及温宴点得多。 去年大牢里,真的把她冻得够呛。 也许不仅仅是冻的,忽如其来的翻天覆地,从华美宫廷到阴冷地牢,她经历的不单单是生活处境的改变,还有对所面临状况的不安和恐惧。 谁会死,谁能活? 外头如何了? 担忧和害怕,也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身体。 可她除了一天一天的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重见天日的那天,她等到的除了蓝天,还有父母的死讯,外祖及姻亲家中所有被卷进案子里的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病倒了,一点都不稀奇。 一年之后的现在,温宴能振作起来,也实在不容易了。 这么一想…… 霍以骁揉了揉眉心,罢了,别跟小狐狸计较了,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去,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在临安也待不了多久,等他走了,小狐狸也说不了什么了。 毕竟,温宴是不可能再入京城了的。 她在京城,再无亲眷,宅子也抄没了。 亲人都死在京城,那是一块伤心地。 反正就这么十天半个月的,他就当是大发善心,帮忙而已,又不缺斤少肉。 熙园里。 岁娘吹了灯。 温宴翻了个身,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南的冬天就是这样,雪花少,落雨多,时不时下些雪子,弄得人又冷又不舒服。 好在,炭火足,安眠已然够了。 温宴醒来时,雨早就停了,岁娘说,前后落了也就两刻钟的样子。 胡嬷嬷精神奕奕地过来,笑着道:“夫人使奴婢来问一声,不管是炭火还是其他御寒的物什,姑娘若缺了只管开口。” 温宴道了声谢。 胡嬷嬷又道:“夫人去长寿堂请安,老夫人刚也念着姑娘,说姑娘畏寒,这几日天冷了,姑娘身子要紧,不用依着时辰晨昏定省,老夫人知道您孝顺,嫡嫡亲的祖孙,不缺那些规矩。” 温宴正梳妆,闻言微怔。 这祖母慈爱、孙女仰慕的戏码,她总算是把桂老夫人演腻烦了。 可真是不容易。 当然,更可能是叫她前天那几句话给憋的,老夫人想要缓一缓。 转过头去,温宴与胡嬷嬷道:“祖母真是念着我,既如此,我今儿先不去了,万一真病了,倒惹得祖母伤心。妈妈替我给祖母、叔母问了安。” 温宴嘴甜,说了一连串的好话。 胡嬷嬷一五一十地回禀。 曹氏看了眼老夫人,嘴上道:“果真是孝顺孩子。” 桂老夫人揉了揉心窝:“可不是。” 婆媳两人笑眯眯的,待挪开了脸,曹氏心里暗暗想,宴姐儿厉害,偷懒都偷得有水平;桂老夫人忿忿,小丫头场面话挺会说的,都快赶上她了! 青珠引了个婆子从外头进来,两人都是一脸凝重。 桂老夫人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婆子垂首,禀道:“衙门里送了消息来,阮家出事了,阮家太太半夜投了池子,人没了。” 桂老夫人愕然,曹氏更是惊得险些砸了手中茶盏。 温鸢亦是闻讯赶到了长寿堂,颤声道:“阮陈氏?我那婆母?她会投池子?” 婆子苦着脸,道:“阮知府一大早就到衙门报的官,说清晨府里下人们发现池子里飘着,捞起来已经没气了,所以,那和离的状纸,老爷暂时没有呈上去,只让人回来给府里报信。阮家太太没了,这时候再打官司,恐是有些不近人情。” 温鸢连连摇头,跪到桂老夫人跟前:“祖母,她那个人,不可能自己想不开的……” “别急,”桂老夫人道,“人已经没了,你说她不会,那不就是有人给扔下去的吗?这便是凶案了。案子由衙门定夺,你且等等。” 理是这么个理。 温鸢颔首,刚要告退,又被老夫人拉住了。 “出了这等事,你坐立难安也是情理之中的,”桂老夫人握着温鸢的手,语重心长,“虽然,你要与那阮家和离,但这会儿阮陈氏依旧是你婆母。 他家不义,先前说些胡话,我们侯府却不能失了进退与规矩。 于情于理,你都该回阮家一趟。 这样吧,你叫上辞哥儿和宴姐儿,叫他们陪你去一道,先去衙门,再往阮家。 我们把礼数周全了,不要落人口实。” 温鸢虽不想与阮家打交道,但桂老夫人说的话很有道理,她便应下了。 曹氏替他们准备车马,温鸢往熙园去请温宴。 桂老夫人靠着引枕,不疾不徐饮了一口茶。 温宴不是要多陪陪温鸢吗? 她老人家全给安排好。 看看温宴到底出门不出门! 第73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熙园里,温宴拿一只铜制镂花球吸引了黑檀儿,要把猫儿抱在怀里取暖。 黑檀儿想玩球,又不想老实,龇着牙喵喵呜呜与温宴讨价还价。 岁娘在一旁听着,捧腹大笑。 温鸢跟着黄嬷嬷进来,见里头一人一猫你来我往,不由一怔。 温宴抬头冲温鸢笑了笑,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小球。 吃一堑长一智,昨儿夜里叫黑檀儿跑脱了,今天可得有些进步,哪怕猫还是跑了,这球得留下。 黑檀儿扒拉不出小球,很是生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如此模样,饶是温鸢惦记着一堆烦心事,也被逗得弯了弯唇角。 人还是得有些消遣。 苦闷时候,无论是猫、狗,还是鸟儿,能给逗个趣、解个闷,多少能排解一些。 等安氏好起来之后,温鸢想依着她的喜好,给寻一样来。 “大姐匆忙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温宴请了温鸢坐下。 温鸢赶紧说了正题。 “你是说,你那婆母半夜投水自尽了?”温宴惊讶不已。 温鸢道:“阮家报官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她不会,祖母交代我,不管是自尽还是另有内情,我总得去露个面。” 温宴握住了温鸢的手,安抚道:“是与不是,大姐现在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先去看看衙门怎么说吧。” “我过来就是叫你一道去,给我鼓个劲儿。”温鸢道。 温宴抿唇:“天好冷的,祖母为了照顾我的身子骨,免了晨昏定省,我这就往外头跑,我怕她不高兴。” “怎么会?”温鸢柔声道,“是祖母看我心神不宁的,让我叫上你和大哥,也有个倚仗。” 温宴的眼珠子转了转:“祖母怎么说的?” 温鸢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宴脸上微笑不减,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老夫人对她不去追着霍以骁跑很是不满意呢。 不仅恼得不演慈爱戏码了,还逮着机会把她送到衙门去。 她若是直接躺下装病…… 桂老夫人怕是要气得心肝疼了。 哦,霍以骁可能也要气得不轻。 罢了,他昨儿夜里特特过来一趟,说了那么多话,今天怎么说也得给些面子。 真把霍以骁气急了,掉头回京城去,那就亏大了。 门房上,马车已经备好了。 温宴裹得严严实实的,怀里抱着暖和的手炉,钻进了车里。 黄嬷嬷随行,胡嬷嬷毛遂自荐,被曹氏指定为先锋,万一那阮家不讲理,断断不能让温鸢吃亏。 曹氏交代了胡嬷嬷,又交代温辞,这才把一行人送出府。 马车先到了临安衙门。 温辞问了,才知几位大人们已然往阮家去了,他们也就立刻出发。 阮家外头,黄嬷嬷下去摆了脚踏,车上的两姐妹却没有立刻下来。 温鸢闭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见温宴看着她,她无奈地笑了笑。 “不怕三妹笑话,大姐现在心里没有底,”温鸢轻声道,“我是不觉得她会寻死,可她要是真是自尽的,我这和离官司还打不打? 在外头人看来,他阮家就是嘴巴碎,说了些难听话,其他并无错处,我却如此冷清,甚至‘逼死’婆母后还不消停。 可我是一点儿也不想跟阮孟骋过下去了,两夫妻过日子,冷暖自知。 真是有我自己也就罢了,硬要坚持到底,家里都要叫我连累了名声,我于心难忍。” 这是一条人命。 温鸢和阮陈氏的婆媳矛盾再是激烈,也远远没有到你死我生的地步。 只是过不下去了而已,若为此背负上一条人命,温鸢忐忑又难安。 甚至,这种“负罪”与愧疚的压力下,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选择,去继续做阮家媳妇。 也免得连累温家叫人说道。 温宴能理解温鸢的意思。 温鸢不希望阮陈氏自杀,也要抛开意外,因为单纯的意外也足以让阮家大做文章,全推到她身上,可要是有内情,就意味着有凶手。 凶案,发生在身边的凶案,谁听了不是一身的冷汗? 温宴轻轻顺了顺温鸢的背:“先听听衙门怎么说。” 温鸢颔首,强打起精神,与温宴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阮陈氏落水的池子在内院后头,小巧却有些深度,人若是掉下去是站不起来的。 池上有石板桥,连通两岸。 阮孟骋听说温鸢到了,黑着脸过来,哑声道:“这下高兴了?逼死了母亲,你这个毒妇!” 温辞挡在温鸢前头,什么话也不说,一脸冷漠。 温宴挽着温鸢,转眸看到了远处霍以骁的身影,便道:“大姐随我往那边去,大人们都在那儿。” 温鸢熟悉地形,绕了一条道带着温宴过去,一面走,一面道:“那是他们两夫妻的主屋。” 阮孟骋被忽略得一干二净,想要追上来,又越不过殿后的身形宽胖的胡嬷嬷,气得从另一边绕往主屋去了。 让黄嬷嬷看顾着温鸢,温宴独自离开,站到了霍以骁跟前,乖乖巧巧着道:“请骁爷安。” 霍以骁睨她:“不是不出门吗?” 温宴笑眯眯地,又往前一步,用只有霍以骁听得见的声音道:“原就是为了让阮家死心、方便大姐和离,我才不去驿馆找你的,现在,阮家太太没了,和离官司都不晓得怎么打了,我就没有必要再窝在屋子里了。 说真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那么喜欢骁爷,前两天没有出门,心里可不好受了。 还好昨夜你来寻我,不然这一来一去几个时辰,我又要念上一年了。” 霍以骁嗤了声。 见不着他就心里不好受? 那小狐狸回临安的这一年,不成了千年狐狸精了? 他昨晚上过去,可丝毫没瞧出来这小丫头有半点儿的不好受。 真真是满嘴胡话! 霍以骁打定主意对这些胡话左耳进、右耳出,也就不接温宴的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斗篷、手炉、雪帽子,裹得还勉勉强强像点样子。 将就将就,差不多吧。 总不能真裹成个球。 想再暖和些,就得等京里的皮裘送到了。 这一南一北,离得也太远了。 第74章 我可谢谢二位了 阮执靠着廊下栏杆上,垂着肩,丝毫没有官员形象,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颓然。 霍怀定和李知府从另一端过来,阮执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合适,他干脆抹了一把脸,叹道:“不怕两位大人笑话,我做官也好些年了,大小案子经历过不少,尸体也看过,之前哪怕遇上白骨,或是烧成焦炭的,我都没有跟今儿这么慌乱过。 一想到那是内子,我就、就实在挨不住……” 霍怀定道:“阮大人节哀。” 李知府附和着说了,眼睛却瞥向温子甫。 温阮两家还是亲家,温子甫不得不来,但他完全不插手,似是不想落人口实。 只不过,这和离一事…… 李知府又看了眼温辞和温鸢。 这两人露面,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怎么没瞧见温宴呢? 这些时日,温宴常常出现在衙门里,这几天突然不来了,还叫人怪意外的。 正想着,李知府余光瞧见霍以骁从月洞门那儿绕出来,身后跟着的就是温宴。 他暗暗想,原来是来了的,只是人家一来就寻霍大人的侄儿说话去了。 他又在温宴四周仔细找了找,没有发现那只黑猫,他不禁松了口气。 跟人还能打交道,跟成了精的畜生…… 反正他不行。 阮执也瞧见了温鸢,道:“骋儿媳妇来了啊。” 温鸢未及开口,阮孟骋已然从另一头进了院子。 他恶狠狠盯着温鸢,道:“把母亲逼到投水自尽,你还有脸过来?” 温鸢皱了皱眉头,把对阮孟骋的排斥写在了脸上。 黄嬷嬷轻声与她道:“大姑奶奶,来之前,老夫人交代得极是,咱们过来,只为全了规矩和礼数,不用闹腾,更不用插手衙门断案子,您不用担心的。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伤不着您,他越逞口舌威风,越落得下乘。” 胡嬷嬷亦是点头:“黄妈妈说得对!” 温鸢颔首,深吸了一口气,道:“她投水,我意外极了。” 这是温宴教她的。 同一个意思,可以有数种表达。 若是直言“不信她会自杀”,听起来就是,除非出了意外,不然阮陈氏死于他杀。 深更半夜、官员后宅,凶手神不知鬼不觉潜进来把阮陈氏塞池子里了? 这等于在说,阮家有内鬼吗? 现在这样的说法,既表明了态度,又不会过于尖锐。 眼下状况,不需要她硬出头。 阮孟骋还要说什么,阮执冲他摆了摆手,道:“朝你媳妇胡乱瞎喊什么东西! 你啊你啊,但凡平日对你媳妇客气些,婆媳相处上你做个周旋,少说混账话,她也不至于过不下去要和离。 没有和离的事儿,又岂会有今天的事情? 哎,你少说两句吧。” 阮孟骋忿忿,却又不敢顶撞父亲,甩了温鸢几个眼刀子,不再多语。 温鸢的眉头却是越发紧了。 她见识过桂老夫人与安氏说话,老夫人从不说儿媳妇不对,但软钉子全埋在了其中。 阮执这几句话,一个路数。 听着是责怪儿子,说白了,把阮陈氏的死因摁死在温鸢坚持和离上。 温宴自然也听出来了,上前挽住了温鸢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 温鸢的心神定了定。 没错,自家这么多人在,她只要稳住、不出岔子,就足够了。 “她、婆母昨儿是怎么出的事儿?”温鸢问。 “怪我,怪我!”阮执叹道,“昨夜睡前,她就恍恍惚惚的,我不止没有及时宽慰她,半夜里她起身离开,我睡梦中丝毫没有察觉,要是我睡得浅些,早些发现她不见了……” 李知府接了话过去:“我们刚才过来,还来不及细问,正好借此问两句。阮老弟,昨儿谁人守夜呀?怎的弟妹出去,无人知道呢?” “没有人守夜,”阮执道,“内子觉浅,守夜的有一点儿声响,她就睡不踏实,为此,不怕你们笑话,我都没少被赶去书房,因而屋子里向来无人守夜。” “那宅子里可有人巡夜?”李知府又问。 阮执道:“我早上问了,半夜落雨前巡了一次,当时并未发现状况,直到下人们起来,才……可能是那中间出事的,也可能落雨前,只是天太黑了,没有看见。” 李知府问了不少,阮执一一答完,又与温鸢道:“骋儿媳妇,别听那混账刚才说的那些。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里里外外少不得要人操持,一会儿搭灵堂,内院的事儿你拿个主意。 有什么事情,等你婆母出了七,再商议,成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又有衙门的人在,温鸢若是一口回绝,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可真操持了阮陈氏的后事,拖到了四十九天后,谁知道又是什么个状况。 温鸢斟酌着要答,温宴上前来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我们先去屋里看看状况。” “我嫁过来日子浅,家中琐事,都是婆母操办,您突然让我办这些,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温鸢与阮执道,“婆母还在里头吧?我先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温鸢引着温宴进去。 阮陈氏的遗体躺在榻子上,婆子们已经替她收拾过了,弄得干干净净。 温鸢看了一眼,下意识挪开,又逼着自己再看了一眼。 温宴也在看。 主屋左右五开间,她能看到的只有明间和阮陈氏在的东次间,其他地方,她不好明着乱闯。 “她很爱干净?”温宴轻声问温鸢。 温鸢点头:“要求一尘不染。” “看出来了。”温宴道。 这两间,东西整齐而规整,一时看不出什么端倪,温宴只好往外走。 等等…… 才走到了明间,温宴又退回了次间,看着她刚才余光瞥见的位置。 落地罩的角落,有一块泥印子。 印子太小了,颜色与罩子接近,很难被注意到,但以阮陈氏的性格,这很突兀。 除非,这是她出事后才沾上的。 这个早上,屋子进出了些人,但地上没有泥脚印,可见这印子与他们都没有关系。 那唯有半夜落雨时,踩到了湿漉漉的泥地,才说得通了。 能做到的,只有这屋里的另一个人。 阮执在夜雨中把阮陈氏扔下了水,回到房里,他即便点灯也只能拢得很暗,借着那一丁点微光尽量擦干净地面,就漏了这么一处。 思及此处,温宴走到门边,冲霍以骁招了招手。 霍以骁进来:“怎么了?” 温宴指了指那泥印子,轻声说了自己的想法,又道:“这印子只能做个推断,不能盖棺论定,骁爷,还得您出马。” 霍以骁哼笑了声。 小狐狸还算机灵,知道她嚷了没用。 要嚷,也是他来嚷。 霍以骁把李知府叫了进来,抬了抬下颚,示意他看印子:“李大人,御史巡按到府,来了这么些天了,你的表现实在不出彩。 顺平伯府你摆不平,比你低半品的知府,你总搞得定吧?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案子断好了,你的考核也能漂亮点。” 李知府一时没有领会,盯着那印子看了一会儿,又听温宴说阮陈氏极其爱干净,茅塞顿开。 他近来是倒了什么霉啊,接连摊上这些案子! 什么侯府、伯府、知府,这个府那个府的,就不能消停点吗? 心里在哀嚎,脸上却不得不干巴巴笑两声,李知府道:“我可谢谢两位了。” 第75章 还是不提了 霍以骁大言不惭,答了声“不用谢”。 李知府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硬着头皮出去了。 霍以骁偏头看向温宴,小狐狸晶亮着眼睛看着他,唇角弯弯,带着笑。 “还是骁爷有办法。”温宴道。 霍以骁轻哼。 小狐狸就是小狐狸,嘴巴抹蜜,得了好处还卖乖。 行吧,总比占了便宜还翻脸不认人的强。 温鸢从次间出来,轻声问温宴道:“我刚才好像听见李知府的声音了,他怎么说的?” 温宴道:“十之八九如大姐所想,阮家太太不会自己投湖。” 一听这话,温鸢神情复杂万分。 也许有不用背负一条人命的庆幸,也许还有对内宅出了凶案的惶恐。 五味杂陈,她自己都说不清。 霍以骁看身边那两姐妹说话,不由地,眉头一蹙。 主屋的门开着,窗户也没有全部关上,留了一条缝透气,甚至于,刚刚阮陈氏躺着的榻子前后还各放了一个冰盆。 姐妹两人的气色看着都不大好。 可比起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温鸢,温宴看起来更糟糕。 明明裹成了这样,顶多也就是让她能在冬日活动,远远谈不上暖和。 抱着的那只手炉,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热度。 霍以骁沉声道:“衙门要接手查案,暂且不用置灵堂,你们这就回去吧。” 温宴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赶紧问温鸢道:“大姐的嫁妆都还在吧?咱们是和离,回头都要搬回府里的,衙门查阮家,弄得人心惶惶,保不准就有下人偷拿东西跑了。” 温鸢闻言一怔。 先前桂老夫人与安氏出事,她是急匆匆赶回侯府的,根本顾不上收拾东西,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温宴又道:“你要是怕招人眼,这就回你那屋里,把管事嬷嬷都叫过去,借着置灵堂的由头,翻一翻阮家的账本,也对一对你自己的嫁妆册子,弄明白了,我们就走。黄妈妈和胡妈妈帮你一道看。” 温鸢点头。 若非温宴提及,她慌乱之中大抵就顾不上那些了。 可她知道,阮陈氏和阮孟骋没少打她嫁妆的主意,之前阮陈氏指桑骂槐说她,也是觉得她的陪嫁太少,不似个侯府姑娘。 她离开那天,一来是没有顾得上,二来,若她一箱箱搬东西,还不知道得扯多久的皮,她无法立即回家了。 现在,确实得仔细理一理。 再少再不足,那也是她的东西,是家里给她的。 当初为了多添些嫁妆,安氏求了老夫人又求曹氏,好不容易挤出来这么多。 如今二房嘴里一直喊着没有银子给温子览疏通,她手上现成的银子,和离拿回去就能用得上,怎么可能胡乱浪费! 胡嬷嬷在一旁道:“姑奶奶的嫁妆是奴婢经手的,奴婢记得清楚,一会儿好好盘一盘。” 温鸢深深看了胡嬷嬷一眼。 胡嬷嬷是来帮她的,还很尽心,这个时候,她不能因那些矛盾而与胡嬷嬷窝里反。 轻重缓急得分清。 “那就谢谢两位妈妈了,”温鸢道,“我那屋子在后头,我带你们过去。” 温宴目送温鸢过去,转头见霍以骁打量着她,她以眼神询问。 “你……”霍以骁说了一个字,迟疑着顿住了,想了想,后头的话都没有再说,“没事。” 他本来想问,温宴这些是不是经验之谈。 她经历过家破人亡,大抵也是见过那些场面的。 当日牵涉在其中的人家,有多少是主家自己匆忙遣散仆从,又有多少是来不及准备,最后一团乱账。 人心各有不同,有忠心耿耿与主家共赴死的,有像岁娘那样被黄嬷嬷藏起来、待温宴出大牢后团聚,也有各自逃命、临走前顺手牵羊拿走主家钱财的,人之常情。 霍以骁还是不提了,提了也只是伤心事。 另一厢,温鸢把阮家的管事嬷嬷叫来了。 这是阮陈氏的亲信,根本不愿配合。 黄嬷嬷绷着脸,道:“不然,这置灵堂的事儿,你来操持吧?” 对方微怔。 黄嬷嬷又道:“寿衣备什么样的,棺木买什么底料的,石碑用多大的、雕什么花样、请哪位师父,念经的僧人请多少数、念多少天,来上香的客人备什么回礼,这都得比照着银子来。 我们姑奶奶没有当过家,委实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银钱,用得少了,委屈了府上太太,最后一段路都走得手上不宽裕,用得多了,之后府上还要开销、过日子,总不能饿死大活人吧。 账本不拿出来,这灵堂,我们姑奶奶置不了了,妈妈你去回阮知府,你自己操办吧。” 那嬷嬷被黄嬷嬷说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不情不愿地取来了账本。 黄嬷嬷看账。 温鸢带着胡嬷嬷点嫁妆。 胡嬷嬷一面点,一面想,黄嬷嬷说话真真是有理有据。 契书都在,物什大部分全了,只是压箱底的银子少了。 胡嬷嬷算完了,给黄嬷嬷报了个数。 黄嬷嬷道:“他家账面上的银子够抵。” 她们盘得差不多了,外头突然吵闹了起来。 阮知府的声音传进来:“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知府道:“啊呀,我看弟妹不一定是想不开投了水,其中有些隐情,老弟你也不想弟妹死得不明不白吧?衙门得查明白,你稍安勿躁。” 温鸢起身走出去,见主屋那儿又进了不少人。 温宴过来,道:“因着是知府家里,遗体状况与阮知府说的都对的上,先前查得就不够仔细,现在仵作娘子来了,要从头到脚细细查。” 温鸢道:“我那些东西都对好了。” 温宴冲黄嬷嬷点了点头。 黄嬷嬷会意,过去与阮知府道:“衙门查案的规矩,大人自是懂的,今儿看着是置不了灵堂,我们姑奶奶这就先回去了。回头若还要姑奶奶帮忙,再使人往侯府报一声吧。” 阮知府忙着应对李知府,一时间焦头烂额,根本管不了温鸢。 阮孟骋青着脸过来,还未及开口,就被胡嬷嬷抢了先。 “衙门说其中有隐情呀,我们姑奶奶回侯府那么些天了,肯定与我们无关,”胡嬷嬷道,“您揪着姑奶奶不放做什么?您该去关心令堂的死因,也免得再一口一个姑奶奶逼死了令堂。” 穿堂风吹来,阴冷得让阮孟骋打了个寒颤。 霍以骁正寻温宴,见她被风吹得下意识缩脖子,走过来道:“给你搬把椅子,往天井里一坐,看李大人断案,成不成?” 温宴眨了眨眼睛:“那就不成吧。” 笑话,她敢说成吗! 第76章 天下第一闲 温宴倒不是怕霍以骁。 八年夫妻的经验在手,她对霍以骁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 她若说个“成”,霍以骁也不至于把她怎么样,顶多就是气得甩袖子走人罢了。 温宴擅长气人,偏偏嘴巴又甜,哄人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她以前最喜欢的,就是把骁爷气走了,再把人哄回来。 当然,那是在自己家中。 这会儿是别人府上,她还是给霍以骁留些面子吧。 善解人意这样的优点,时不时还得发挥一下。 温宴答得如此上道,霍以骁却也没有多少痛快之感。 别看她一副乖巧样子,脑袋里保不齐在想些什么。 正准备走了,温宴瞥了一眼阮孟骋,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让她不由蹙了眉头。 狗急跳墙、困兽犹斗。 多防一步,总不会错。 “骁爷。”温宴唤了声。 霍以骁垂着眼看她。 让走还不走,怎的,拿他挡在风口,天就不冷了吗? “说。”霍以骁挤出一个字来,温宴最好是真有事情,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提领子也把人提到马车上去。 温宴仿若是没有听出那个字里带着的火气一样,道:“这案子多久能有结果?我大姐那些嫁妆物什,我们今儿能抬回去吗?搁在这儿,总叫人不放心。” 霍以骁:“……” 为了银子,磨磨唧唧地在这里挨冻,那是多少金山银山?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无奈道:“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搬什么?不如留个人在这儿,你回府去招呼人手,叫他们一会儿来抬。李知府宝贝着他的乌纱帽,今天肯定得断出个说法。” “好的呀,”温宴应了声,转头去交代胡嬷嬷,“妈妈且守着,别叫人趁火打劫,我和大姐回去请二叔母点拨人手过来。” 胡嬷嬷倏地紧张了。 都走了,连黄嬷嬷都走了,就留她一个…… 不行,她不能妄自菲薄,虽然她是比不了黄嬷嬷,但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定安侯府的仆从之中,她亦是有头有脸一人物。 替姑奶奶看会儿嫁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那她还如何在府中行走? 不如告老回去养孙子! 二姑娘喊着要进步,难道她胡嬷嬷还能退步不成? “姑奶奶、姑娘只管放心,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胡嬷嬷严肃极了,“咱们姑奶奶的嫁妆,没的叫旁人占便宜。” 温鸢念了声谢,又与霍以骁告辞。 温宴让温鸢先行,这才轻声细语地道:“骁爷,我这就回去了。先前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真不是我诓你的,我等明日得闲,去驿馆寻你。” 霍以骁“呵”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她的鬼话。 还得闲呢! 成天躲屋子里取暖逗猫的小狐狸,天下第一闲就属她了。 “别不信嘛,”温宴娇娇道,“那我明儿一早就去,给你捎早饭?骁爷想吃什么?不止是水晶油包、桂花小粥,府里厨娘的手艺好着呢,骁爷只管说。” 霍以骁重重嗤了一声。 他刚才“呵”她,真是“呵”客气了。 温宴到底是怎么从上一瞬的“破案何时破”,跳脱到了下一刻的“早饭吃什么上”,思路清奇。 霍以骁抬步往主屋去。 “豆沙圆子?酒酿圆子?”温宴没有收到答案,快步跟了上去,“金团?定胜糕?哎——” 前头的人猛得停了下来,温宴没有防备,险些撞上。 霍以骁眼疾手快,扶了温宴一把,待她站稳了,道:“你去哪家客栈跑堂了?小二报菜名都没有你溜。” 温宴忍住笑,道:“真的挺好吃的。” “听出来了。”霍以骁没好气地道。 照温宴的说法,她在定安侯府满打满算也就只住了一个月,脑子里存下来的全是各色点心…… 要么极其难吃,要么很是好吃。 否则没法印象深刻。 要不是他打断了,温宴指不定喋喋不休给他报上二三十种! 他硬忍了忍,把刚才扶着温宴的手收回来,而不是一拐直接去提小狐狸的后领,把人拎去马车上。 “你要是不挑,我就看着给你带了啊。”温宴道。 一开口,呼出来一团白气,很快,又都散了。 霍以骁捏了捏眉心。 大冷的天,非得为了明儿早上吃什么和他折腾。 真是…… 怕了她了…… “就……”霍以骁想随意从温宴刚刚念的东西里挑几样,话到了嘴边,突然想起了那年上元时的汤圆,不由自主改了口,“汤圆,就汤圆吧。” 温宴怔了怔。 霍以骁催她:“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吧。” 温宴应了声,顺了霍以骁的意,老老实实往回走。 待跳上了马车,她就开始琢磨起来。 汤圆,而非元宵。 刚才她并没有念到这个,霍以骁却提出来了。 前世,她给霍以骁做过汤圆。 霍以骁说,是他印象里的味道。 温宴那时候就在想,满京城卖的都是元宵,便是有做明州汤圆的铺子,用料也不及她,霍以骁在哪儿尝过,还是久远的“印象里”。 她问霍以骁,这人似笑非笑看着她,没有给答案不说,还搁下一句“脑袋瓜子不灵光,管得倒还挺宽”。 一直都是温宴气霍以骁,难得有一回,她被霍以骁气得牙痒痒。 照今天这么说来,霍以骁的久远是比现在更早,那确实很久远了。 他这些年按说都是在京中,宫里、霍家都不兴汤圆,那…… 宫里与她做的差不多味道的汤圆,那是上元节时成安公主孝敬皇上的,莫不是皇上分了他一碗…… 哎? 上元?孝敬? 她每年的上元都会孝敬夏太傅。 记忆里,似乎是有一年,她去送汤圆时遇上了霍以骁,她当时说了什么? 那时与霍以骁真的不熟,两厢见面,左不过是请安与客套话,十之八九客套着请霍以骁也尝尝…… 点滴记忆从脑海深处被翻了出来,渐渐清晰。 好像是瑞雍五年吧。 霍以骁应该是真尝了,所以上辈子才说她“脑袋瓜子不灵光”。 可这也不能怪她,十几年前的一句客套,她哪知道霍以骁真的没有客气。 这会儿若不是去掉了之后的岁月,只从现在往前推,又正好灵光一闪,怕也是记不起来。 温宴越想,越忍不住笑,既是那么印象深刻,这回也别交给厨娘了,她亲手做就是了。 第77章 经验之谈 霍以骁回到主屋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背手而立的李知府。 师爷、仵作娘子小声向他禀着什么,不远处还站着个战战兢兢的婆子。 隐雷过来,道:“爷,老爷与那阮知府、温同知在东厢吃茶。” 霍以骁颔首,扫了李知府一眼,心说这位大人还是会办事儿的。 李家祖上有几位入朝做过官,都止步五六品,没有留下什么根基。 李知府能在不惑之年就坐稳了旧都临安的知府之位,不可能是个草包。 之前判断失误、妄想和稀泥,叫温宴给摆了一道,眼下就如霍以骁刚才说的,李知府要抓紧机会赶紧表现了。 让霍大人定心吃茶,留出舞台自己发挥,同时,案子未定之前,他只能对阮执心存质疑,但不能真把人当犯人对待,正好,和不方便掺和这案子的温子甫一块,陪霍大人吃茶去。 霍以骁上前,道:“辛苦李大人了,这事儿得抓紧些,衙门里还有一堆公务,总不能让几位大人一直吃茶吧?” 李知府嘿嘿笑了笑:“我有些眉目了,贤侄,这外头冷,你不如也去东厢坐会儿?”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霍以骁眉宇微扬,笑了声,往边上让了两步,靠着游廊栏杆,不动了。 李知府只当他要旁听,忙打起精神来,把那婆子叫来仔仔细细问话。 问完了,效果不错,他兴冲冲回头一看…… 而后,哭笑不得又转回来。 边上那位,哪里是在旁听,人家双手抱胸,低着头闭着眼,八成是在养神了。 罢了,案子结果说话。 浑身解数使出来,李知府很快就把案卷交到了霍怀定手上,随后,他看着一脸凝重的阮执,叹息着摇了摇头。 “老弟啊老弟,你这又是何必呢!”李知府道,“衙门里的规矩,你也清楚,你是自己交代,还是让我慢慢问。” 阮执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李知府反问,“你老老实实认,霍大人在这儿,你痛快些,霍大人也给你个痛快。 不是在套你的话,是真有证据了,你大半夜擦地没擦干净,落地罩底下有一小块泥印子,你给漏了! 弟妹不是死在池子里的,她死在净室洗澡的木桶里,桶里有几处细小的刮痕,是她挣扎时指甲留下的。 我再说下去,就是不给你自白的机会了,别说老哥我没有拉你一把,你想想好。” 霍以骁正要进来,闻言心说,李大人现学现卖的本事也挺不错的。 而随着李知府这一番说辞,阮执绷紧的身子突然瘫软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眼睛,叹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故意杀她……”阮执的手不停地颤着,而颤得更厉害的,是他的声音,“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为官多年,熟知朝廷律法,知道杀人是什么结果。 可也正因为清楚衙门办事的章程、手段,他清楚瞒不下去了。 作案必然会有痕迹,且他又不是处心积虑谋案,只要衙门仔细查证,破绽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眼下已经有了一些,他此时不认,之后就是不得不认。 “我好不容易有今日的官位,怎么可能会自毁前程?”阮执道,“都说娶妻娶贤,我家这个,哎……” 阮陈氏不是贤妻,从她嫁进门开始,与婆母之间的斗争就没有消停过。 阮母不是个好惹的,拿捏儿媳妇的手段一套一套,阮陈氏吃了不少亏,只可惜她不够长寿,阮执婚后七年,就走了。 后院一下子就消停了。 无人可闹,那还闹什么? 阮执松了一口气,直到温鸢嫁进来。 “我让她对儿媳妇客气些,她总说我母亲当年没对她客气过,”阮执苦笑,“我在任上也就罢了,她闹得儿子、儿媳妇要和离了,还不觉有错。 昨晚上我又说她了,只我去温家赔礼,用处不大,得她去,她好好给亲家和骋儿媳妇说些软话,她听不进去。 半夜里,我起夜动静有些大,吵着她了,她追进净室不依不饶与我吵闹…… 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我摁在水桶里,没气了。 我也不想的,可、可就是成了这样。” 李知府问:“所以你就把她弄去池子里了?” “是,”阮执道,“当时刚好在下雨,后院无人巡夜,我就赶紧把她扔进去,又回来收拾,只是,我擦了地、又擦了鞋,却还是漏了一处……作恶不是正途,虽是失手误杀,但也是一条性命,那雨早不落、晚不落,偏偏那时候落了两刻钟就停,这就是天意吧。” 要是下到了天亮,一院子的泥泞,仆妇们把阮陈氏捞起来,再送到屋子里,一群人进进出出,一地的脚印,他漏下的泥印子就不会惹人怀疑了。 阮执被带了出去,阮孟骋追过来,被衙役们拦住。 “霍大人,”阮执看着霍怀定,两眼全是泪水,“我真的没想杀她,可她那个性子、那张嘴,我真是……” “那也不是你纵出来的?” 边上有人说了这么一句,阮执一看,是霍以骁。 霍以骁道:“夏家倒了,娶温家大姑娘没有用,这难道不是你的想法? 你要不觉得这是亏本买卖,你妻子和儿子能那么欺负人家? 侯夫人婆媳出事,她张口就是儿媳妇杀婆母,图的不就是休妻后你们阮家再结一门有用的亲事吗? 可惜,刺伤定安侯夫人的凶手抓着了,你觉得温家又有利可图了,妄想求和。” “不……”阮执浑身发抖,颤着道。 “你不用否认,这就是你的想法,”霍以骁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当初你就管不了妻子,现在也管不了,那儿子呢? 儿子但凡能老老实实听你的话,也不至于这般。 所以啊,阮大人,人已经杀了,就别把罪过都推到死人头上去了,她什么性子什么嘴,你什么因结什么果。” 阮执灰头土脸,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阮孟骋,他嘴皮子动了动,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边上,隐雷前后理解了一遍,深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就是经验之谈吧。 第78章 好姑爷的典范 定安侯府的车马到了阮家外头。 胡嬷嬷指挥着人手把箱笼搬了出来。 阮孟骋如梦初醒,过来拦住了胡嬷嬷:“你这是做什么?这是阮家,不是你们侯府!” 胡嬷嬷示意所有人把东西放下,清了清嗓子,道:“两家和离事情未了,奴婢还是称呼您一声姑爷。 姑爷,亲家老爷错手杀了亲家太太,那也是杀人。 人杀了,他还把遗体丢下水,妄图把亲家太太的死推到我们姑奶奶身上,说是被逼死的。 这样的罪过,我们姑奶奶可扛不住。 侯府虽说是传到最后了,但哪怕以后只是普通官家,我们也不愿意有个杀人谋命的亲家。 这些都是姑奶奶的陪嫁,奴婢清点过了,没有多拿你们阮家一样东西。 是了,照嫁妆册子比,还缺了几样东西,不用拖泥带水,我们折现就好。 姑爷且听着,奴婢报一箱笼物什,我们搬一箱笼,断断不会错的。” 阮孟骋又呆住了。 这半日间,各种生死事情一桩桩砸在他脑袋上,已然让他乱了阵脚。 痛失母亲,而母亲竟然又是被父亲所杀,父亲入狱,昨儿还完整的一家子,这就要散了。 偏这个时候,还有人落井下石。 温家是有多狠,才能在此时此刻搬陪嫁? 不,温家一直都狠,若不是温鸢坚持和离,父亲岂会杀了母亲? 阮孟骋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耳边又是胡嬷嬷“越窑兰纹缸一只、磁州窑经瓶一对、瑶山群玉盆栽一组”,喋喋不休,他脚下踉跄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你、你别念了……”阮孟骋的呼吸乱了,“搬,随便你搬。” 胡嬷嬷道:“还是要一样一样点清楚的,这是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阮孟骋只恨自己不能昏过去了事。 胡嬷嬷一丝不苟地念完了,把嫁妆册子摊到阮孟骋面前:“姑爷看一眼,没错吧?至于缺了的这些东西,我们吃些亏,下午就把单子送去昌盛典当行,让他们算个价,到时候姑爷照着报价给银票。” 说完了,胡嬷嬷也不管阮孟骋,手一挥,示意继续搬东西。 她自己理了理衣摆,眼珠子一转,心定了。 刚才的表现,气势是差了点,但道理说明白了,她还是满意的。 离优秀还有距离,她可以继续进步。 影壁旁,霍以骁从头听到尾,眉头不知不觉间越皱越紧。 温鸢的嫁妆,就这? 就这?! 就这么点东西,还值得温宴扛着冷死死惦记? 定安侯府的底子是真的空了吧? 难怪给姑娘用不上好东西了。 霍以骁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胡嬷嬷办好了所有事,转头瞧见霍以骁的背影,又看一眼还瘫坐着的阮孟骋…… 差距啊! 只有对比,才能体现差距! 以前府里觉得,大姑爷虽然只是知府之子,与公候伯府相去甚远,但他本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相貌也不差,侯府招为东床,也差不多。 可跟霍大人家的侄儿一比,哎,云泥之别都不算夸张。 五官、出身、口才、武艺,比这些跟欺负人似的,更大的差异是遇上事情的应对。 一个游刃有余、占尽上风,一个无所措手、连最基本的应对都没有。 当然,那些都不及“待姑娘上心”这一条。 她是温家的仆妇,比高下当然是要比谁对温家姑娘好。 阮孟骋在定安侯府就敢对大姑奶奶呼来喝去,而霍家这位,那天在顺平伯府怎么怼的季究,她胡嬷嬷是亲眼看到的。 十之八九,为了三姑娘,直接把季究扔下水的也是他。 连破案子、抓犯人,霍公子都替侯府出了力气。 这,才是一位好姑爷的典范! 可惜,还不是她们的姑爷。 要是真能成了定安侯府的姑爷,就好了。 若没有去年的变故,亲事好说些,现在,温家想与霍家结亲…… 思及此处,胡嬷嬷一拍脑袋。 她们三姑娘是很出色的,定安侯府祖上也风光过。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谁又能说,侯府不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做人呢,断断不能失了追求,不能缺少向上的决心。 就如她胡嬷嬷,要是有机会,她也想走出旧都临安,一路向北,看看现在的京城,到底是如何的繁华兴盛,也瞧瞧金碧辉煌的皇城。 别人镀一层金,泥人成了金像,她去皇城脚下转一转,沾点儿气势,也能离黄嬷嬷更近一些。 三姑娘的婚事亦是一个道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极其要紧,但男女之间互相的心意也断断不能缺。 自家三姑娘的心意,胡嬷嬷听二姑娘提过。 而霍公子的言行举止,看着就是个自己能拿主意、不是什么都听长辈安排的泥人脾气,只要他心里存着三姑娘,机会还有很大的。 胡嬷嬷越想越是这么个理。 机会、得抓着机会! 嫁妆搬回了定安侯府,胡嬷嬷迎面遇上了岁娘。 “你一人出门?三姑娘呢?”胡嬷嬷问。 岁娘道:“姑娘歇午觉,明儿一大早要起来包汤圆,厨房里的猪板油不够润,乌妈妈说这两天没有采买到好的,我就想去街上转转。” “姑娘一大早要包汤圆?”胡嬷嬷一头雾水。 “是,”岁娘笑道,“骁、霍家公子想吃,姑娘就说干脆自己包。” 胡嬷嬷的眼睛发光。 她就说,三姑娘就是三姑娘,机灵、聪明,会抓机会! “我儿媳妇今早上说要熬猪油,我等下取来送到熙园去,你备好芝麻、白糖,保准又香又润。”胡嬷嬷一拍胸脯。 岁娘道:“真是巧了,我替姑娘谢谢妈妈。” “哪儿的话,”胡嬷嬷的眼睛眯成了缝,“一块猪板油而已。” 都是侯府的人,你不出力,我不出力,只靠三姑娘一人,得等到猴年马月? 你也出力,我也出力,大伙儿一道使劲儿,早早地把好事儿定下来! 侯府也是她胡嬷嬷的家,齐心协力怎么能少了她! 下午时,温宴刚醒,胡嬷嬷就提着她的猪板油来了。 “三姑娘,”胡嬷嬷格外积极,“您看看,不错吧?” 睡眼惺忪的温宴愣了愣,缓缓道:“……妈妈真是太热情了。” 第79章 又香又甜 温宴亲手准备了芝麻猪油馅。 黑芝麻是厨房里新炒的,香气扑鼻,参入白糖,她拿前回捣药用的药杵细细致致地敲,彻底捣碎了,再把胡嬷嬷的猪板油加进去,反复揉至细腻。 胡嬷嬷闻着馅儿的香气,轻声问道:“三姑娘,糖有些多,会不会太甜了些?他们北方人,不爱这么甜的吧?” “没事儿,他吃的甜。”温宴答道。 霍以骁喜欢甜口,这是温宴上辈子观察出来的。 甚至,霍以骁吃的比温宴都甜。 只是这些喜好,霍以骁都不会明说,倒也不是他觉得嗜甜不够爷们、怕叫人笑话,而是在勾心斗角中过得久了,久到不会主动去表达自己的喜恶。 咸口、辣口、或是清淡的,他也一样用,和吃甜口时并无不同。 也就是温宴耐心琢磨他心思,了解他的性情,才从中窥见了一丝区别。 因而上一回,温宴送早饭去驿馆,食盒里的也多是甜的。 胡嬷嬷一听,脸上全是笑容。 她们三姑娘就是靠得住,那位霍公子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 也是,意中人呢,可不得放在心上嘛! 室外天冷,揉好的馅儿放一会儿就能冻上了。 岁娘拿了馅儿出去,抬头就见跟着劳七媳妇做事的一小丫鬟迈了进来。 “来找胡妈妈?”岁娘笑着问,“二夫人那儿寻她?” 小丫鬟摇头,道:“我是来给胡妈妈送东西的。” 胡嬷嬷闻声出来,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小白瓷盒,转身又回到次间。 “劳七媳妇做的糖桂花,都是今年新鲜的,”胡嬷嬷打开盖子,给温宴闻,“香、不腻,老夫人都夸。”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妈妈可真仔细,什么都替我想周全了。” 得了夸赞,胡嬷嬷高兴极了:“不晓得姑娘在京城有没有吃过猪油皮子?” “哪一种?”温宴问。 “明州人的叫法,”胡嬷嬷解释道,“姑娘既然要做汤圆,那也一点不麻烦,汤圆水煮,皮子油炸。 包好的汤圆拿掌心按扁,油烧热,贴着锅边下去,炸到金黄,捞出来沥去油就是了。 一样的东西,两种口味。 若是水磨粉和多了,馅儿又不够,就不包馅儿了,只拿面皮压扁了炸,沾着糖吃,也是种趣味。 咱们府里,老夫人喜好清淡,平日就没有做过油炸的。” 温宴听着,觉得颇有道理。 京中也有炸元宵的吃法,只是她不喜那种,夏太傅又独独喜爱煮出来的,她也就没有拿汤圆去炸。 不过,汤圆都包好了,换种做法也确实不麻烦。 “我明儿都试试,”温宴笑道,“我自小在京城长大,对江南还不够熟悉,以后妈妈多与我说说?” 胡嬷嬷赶忙答应。 汤圆得吃个新鲜,放久了皮子会裂开。 温宴干脆起了个早,天未亮就带全了东西往驿馆去。 角门上的婆子才刚刚醒,看了眼天上的星子,道:“姑娘这么早啊。” 昨儿里头有人交代过,三姑娘早上要出门,婆子感叹了一句,便恭谨送人出去。 温宴到驿馆后,直奔厨房。 厨子正忙碌准备,借了她地方,让她随意发挥。 温宴包汤圆有经验,动作麻利地和面、揪剂子、分馅儿…… 霍以暄的亲随来取水,一抬眼看到温宴,揉了揉眼睛,猛得掉转头冲了回去:“爷,温姑娘在下厨,就在驿馆厨房里。” “……”霍以暄瞌睡全散了,跑到边上院子寻霍以骁。 霍以骁还睡着。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被霍以暄吵醒了,坐起身来,不耐烦地看着他。 霍以暄咋舌:“温家那丫头来了,在厨房忙,你怎么还在睡啊?” 霍以骁一怔,哑声道:“温宴来了?” “来了,”霍以暄道,“她在厨房做什么呢?我一会儿也来一点?” 霍以骁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下床穿好了衣服,随手束起长发,走过来把开着的门板一关,又自顾自梳洗去了。 霍以暄回头看了看门板,心说,骁爷什么时候还计较起关门了? 这位可是大冬天都爱开窗的。 等等…… 屋子里怎么有点儿热? 霍以暄忙四周一看,角落那几个炭盆都点着,源源不断散发着热气,看状况是点了一夜了。 难怪霍以骁睡不踏实,这么热,他能睡舒坦了才怪! 果然,温宴是霍以骁叫来的,且他知道人家姑娘大清早就会来,所以才烧了一整晚。 刚还跟他装傻呢! 傻弟弟! 这点事情还妄想瞒过他? 就是不晓得温宴的手艺如何,他也没用早饭呢。 霍以骁从净室出来,给了霍以暄一个“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走出了屋子。 冬日的清晨,冷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意。 雾气浓重,天地皆被笼罩,连墙边的草木都看不清晰,整个人都有种孤零零的感觉。 他直直往厨房方向走。 厨子们忙碌的声音传出来,随着距离,由轻渐重。 霍以骁在门边停下了脚步。 里头灯火通明,被雾气拢住的天地有了一个出口。 他看到了温宴。 她支了个比药罐大不了多少的锅子,热水烧得冒起了白气,她蹲在边上,拿勺子轻轻滑着。 似是听见了动静,温宴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透着喜悦,就这么弯成了月牙,笑了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霍以骁想起了那年的习渊殿,夏太傅也是这样,丝毫不顾形象,招呼了他一起,一老一少蹲在锅子旁,拿着勺子舀汤圆吃。 很甜、很香,热腾腾的,周身的寒意都远了。 一如现在,孤寂之感也在顷刻间散了。 整夜没有睡好的烦躁和不适,亦都淡了。 只余下期待,他想尝尝那汤圆的味道。 “来得正巧,”温宴取了碗,舀了一个出来,“先尝一口?” 霍以骁接了。 白玉一般的皮子软糯,咬开后,馅儿涌出来,又香又甜。 是他记忆里的滋味。 温宴又盛了一碗,添上汤,撒上一小撮糖桂花。 遇着热汤,桂花香气激发,不似秋日树上浓郁,清雅中带着甜。 霍以骁闻了闻,是他喜欢的。 第80章 没心的汤圆 温宴把小锅子里的都舀了出来。 灶台边,岁娘转身唤道:“姑娘,炸好了。” 温宴起身过去,交代道:“你先把那碗汤圆装起来,跟油炸皮子一块,给霍大人送去。” 说完,她拿了个漏勺,从油锅里捞上一满勺,倒到一旁沥油。 霍以骁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有一样吃食。 “给伯父送?”霍以骁走上前,看了看,跟个小饼子似的,炸得金黄油亮,“你带了多少过来?” “我包了小一百个。”温宴取了只盘子,拿筷子夹了六个摆上,交给岁娘。 岁娘一并装进食盒里,提着就去了。 温宴又夹了一个,递到霍以骁跟前:“也尝尝这个,小心烫。” 霍以骁垂着眼,那小饼子几乎是送到了他的嘴边,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咬住,油炸的食物香气扑鼻。 献宝的小狐狸,笑容里满是期待。 霍以骁却没有低头,这样咬下去,不太合适。 温宴整天对他没几句正经话,胡言乱语的,若是在屋子里,霍以骁也就随她去了。 可这儿是厨房,好几个厨子在。 他真咬下去,像什么话! 那都不算亲近,而是亲昵了…… 霍以骁往后让了半步,盯着那饼子,问道:“这是什么?” 温宴看出了他的避让,没有点破,连笑容都没有变化:“油炸皮子,就是拿汤圆按扁了油炸。” 霍以骁“哦”了声,直接用手拿住了。 刚刚从热油里捞出来的,入手有一些烫,倒也不至于拿不住。 霍以骁咬了一口。 外层酥脆,内里是软软的糯米皮,再之后,猪油芝麻馅儿在口齿间化开。 与水煮的口感不同,却是一样的又香又甜。 “还挺好吃。”霍以骁点评了一句。 温宴笑容更盛:“你等我会儿,我包得有点多,我再炸一些。” 霍以骁这才想起,温宴刚才说,她包了小一百个。 先前不是说,侯府厨娘们手艺好吗?怎么还要她自己包? 他昨儿就那么一说,没有想到温宴会亲手做。 他知道温宴会,但那是人家每年上元孝敬外祖父的,他那年也就是沾了个光。 而温宴竟亲手包了,还包了这么多。 这小狐狸是疯了吗? 难怪要给霍怀定送。 只他一人,能把肚子给撑破了。 “那也吃不完。”霍以骁道。 温宴道:“做多了就都分一些,还有大爷的那份,也给隐雷他们尝尝。” 霍以骁把口中的皮子咽下,险些噎着。 暄仔也就罢了,连“隐雷他们”都算在内了,小狐狸真是闲疯了! 温宴手上也没有耽搁。 锅子里换了水,搁在炉子,趁着烧水的时间,把沥好的油炸皮子全部装盘,而后又摁了十几个,沿着边滑入油中。 霍以骁眉头紧锁:“炸也是你炸?” 厨房里的油锅可不是那小锅子能比的,热烟滚滚,皮子下去,噼里啪啦响。 这些厨子也是,怎么能让她掌勺? 万一油溅起来…… 温宴的耳边全是油锅里的动静,没有听清楚霍以骁的话,扭头看过来:“什么?” 霍以骁赶紧摆了摆手,这会儿还分心做什么,真是嫌油不够烫。 温宴把皮子推散,确定不会粘连,又把余下的汤圆都下到水中。 一人,管着两锅,热气腾腾中,丝毫不乱。 霍以骁看着她,蓦然间,想起了霍以暄母亲说过的“烟火气”。 霍家大夫人,出身岭南,与京中的世家千金很不一样。 她曾经说过,过日子,不止是平头百姓需要烟火气,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一样。 她和霍怀定感情好,也是因为他与别的朝廷命官不同,很踏实,有她看重的烟火气。 霍以暄和霍以骁两个半大孩子,根本听不懂这个,烟火气和话本里,修仙之人追求的这种气那种气一样,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这一刻,霍以骁忽然有一些感悟。 灶台上的这些热气,倒是有点儿意思。 虽然,这种气和霍怀定根本搭不上边。 岁娘送完食盒回来,温宴也忙完了,所有的东西都装好提上,温宴洗了手,跟着霍以骁回去。 没有出太阳,雾气还拢着。 大抵是温宴在边上脆生生说着胡妈妈教她这个那个的,霍以骁觉得,没有来时那么沉闷了。 推开房门,霍以骁看到了百无聊赖坐在桌边的霍以暄。 霍以暄深吸了一口气:“香!温姑娘做了什么?” 霍以骁拉开椅子坐下,视线一扫,道:“你怎么还在?” 霍以暄摸了摸鼻尖。 这家伙嫌他碍事,先前还只是付诸于眼神的嫌弃,现在直白地化作了话语。 “有我那份吗?”霍以暄只当没听见,扭头问温宴。 温宴和岁娘一面摆桌,一面道:“汤圆和油炸皮子,给大爷备了,一会儿岁娘送过去。” 霍以暄心满意足,冲霍以骁使劲儿眨了眨眼睛,高高兴兴出去了。 温宴留下自己和霍以骁的份,余下的都交给岁娘去安排。 屋里只余下两人,她把一碗汤圆推到了霍以骁跟前。 霍以骁注意到,温宴的手指有些红,他问:“怎么弄的?” “昨儿搓了一下午的馅儿,今早上又包汤圆,”温宴答得漫不经心,“过会儿就好了。” 猪板油不好搓,需得耐心,才能把其中的筋膜都搓出来丢弃,让馅儿细腻。 霍以骁抿了抿唇,道:“该夸你勤奋,还是要说你没事儿找事儿?侯府的厨娘既这么擅长做早点,你还动手做什么?” “厨娘做的和我做的,怎么一样?”温宴道,“骁爷帮了这么多忙,我做一次汤圆而已。” 霍以骁哼了声:“一包包了小一百。” 温宴吃了一只油炸皮子,叹道:“我往年都做的,我外祖父最喜欢吃了。 每年上元,我会包很多,除了外祖父的,还有我父母的,我姨母的。 可他们都不在了,我想做给他们吃的人,都不在了……” 霍以骁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道:“你祖母呢?” “祖母养生,过节时最多尝两个,”温宴抬眼看着霍以骁,道,“骁爷你看,你喜欢吃,我喜欢做给你吃……” 霍以骁不接温宴的话,夹了皮子,从中一咬。 酥脆、软糯,却没有甜。 他一头雾水地看了眼,内里是白的,不见一点黑。 “漏包馅儿了?” 温宴莞尔:“就是这样的,胡妈妈说,没馅儿的沾白糖。” 霍以骁依言沾了,一面嚼,一面想,没心的,没心的汤圆,没心的小狐狸。 第81章 反客为主 霍以骁嗜甜。 猪油芝麻馅儿味重,他并不觉得腻。 汤是煮汤圆的原汤,微微有些白,带着糯米气息,一勺一勺喝完,冲散了口中浓郁的甜,只余下香。 是糖桂花的香气。 那一小撮糖桂花,落在瓷碗之中,除了添色,也是增香。 融在原汤之中,又是在品尝了汤圆之后,它一点儿也没有露出喧宾夺主的甜味。 反倒是清雅极了。 口齿留香,便是这样了吧。 肚子填饱了,霍以骁按了按眉心,却没有驱了疲乏,打了个哈欠。 一夜没有睡安稳,对他来说,实在困倦。 霍以骁懒懒抬起眼皮子看向温宴。 温宴还没有用完,也许是自己动手做的特别对胃口,她看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只看那样子,怕是撤桌之后还要泡上一壶茶。 亏得是黑檀儿不在,若不然,又要抱着猫儿躲懒了。 温宴特特给他包汤圆,霍以骁也做不出让她没吃完就收拾东西走人的事儿,干脆道:“我起早了,再睡个回笼觉,你走的时候不用叫我。” 温宴咬着油炸皮子瞅他,见霍以骁合衣就在榻子上躺下了,半晌道:“你不热吗?” 她刚刚才留意到,这屋子里的温度是偏高的。 若是她来之前才点的,不可能有这么暖和。 八成是昨晚上就烧着了。 可她知道,霍以骁压根不是个怕冷的,他反而更怕闷,一整夜开不了窗户透气,骁爷能睡好了才怪。 这么一想,温宴的唇角扬了起来。 有些人啊,这嘴硬心软的脾气,刻在骨子里了,什么时候都这样。 “热什么?”霍以骁顺口答着,转头见温宴笑得跟偷了蜜似的,他沉声道,“怎的?你在这儿坐着,我要光着膀子睡吗?” 温宴道:“行呗。” 霍以骁:“……” 行个鬼! 原以为小狐狸会被噎到闭嘴,没想到面子厚如墙。 还是他闭嘴吧。 霍以骁翻了个身,背对着温宴,闭上了眼。 桌边,温宴的动作都放轻了,轻手轻脚吃完,又轻手轻脚收拾了,而后,也不挪地方,看着霍以骁的背影,愣愣出神。 上辈子,她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霍以骁的? 最初,这段婚姻更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温宴为的是替亲人平反,让温章的才华有处施展,霍太妃是放不下霍以骁,想要有一人能够真心实意地对待他,而不用担心这人会被其他皇子拉拢、收买。 这其中,似乎没有霍以骁什么事儿。 霍太妃倒是提过一句,是她猜了霍以骁的心意,这才选了温宴。 温宴问过霍以骁,他自是全盘否认,只说是霍太妃瞎猜,一如他否认曾到过临安一般。 可相处越久,温宴越了解霍以骁,慢慢的,也能自己分辨一些事情了。 大概就是在猜来猜去的过程中,她对霍以骁越来越割舍不下了吧…… 榻子上,霍以骁并没有睡着。 困自是困的,可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让他难以放松下来。 尝试忽略了几次,霍以骁终是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他想问一问温宴,早饭都吃完了,她留在这儿就是看他睡觉的? 只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看到温宴坐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是困了。 小一百个汤圆。 光揉馅儿就揉了好久吧? 一大早起来,到驿馆才包出来,又是煮又是炸的…… “温宴。”霍以骁的语气放缓了些,叫了她一声。 “恩?”温宴猛得睁开眼,眼睛里还留着迷茫,“怎么了?” 霍以骁道:“困了就回府去睡,坐在这儿打盹,也不怕折了脖子。” “不想回去,”温宴揉了揉眼睛,人清醒了些,嘴上却黏黏糊糊地道,“我半道上就睡着了。”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 困成这样,让她去坐轿子,怕是一个点头就从轿子里滚出来了。 驿馆里别的空屋子,没有点炭盆,冷得不行。 他正想主意,却听温宴口齿含糊地道:“骁爷匀我个地方?” 霍以骁听她这语调就不舒坦,没好气地反问:“匀榻子给你?” “好呀。”温宴接得很顺。 霍以骁哼了声,趿着鞋子起身,倒了杯茶压火气。 温宴从他身边经过,往榻子上一坐,踢了绣花鞋,倒头睡了。 一连串动作,连贯自然,看得霍以骁简直想敲温宴脑袋。 反客为主、鸠占鹊巢,小狐狸竟然还这么理所当然! 最要紧的,她到底有没有姑娘家的自觉? 霍以骁沉思了一阵,温宴可能真的没有,起码在他跟前,一丁点都没有。 榻子被占了,总不能把人提起来扔地上,霍以骁无奈地掉头去了屋子另一侧的卧房。 这里没有那半间暖和。 霍以骁解了颗扣子,深吸了一口气,总算不至于跟在那半间里一般燥得慌了。 床上搁着厚厚的棉被,他不开窗时用不上,干脆推到最里头,躺下歇息。 许是叫温宴刚才搅和的,困意没有那么浓,霍以骁枕着手臂闭眼养神,很快却又睁开了眼睛。 他用不上,温宴怕是缺不得。 之前夜里去寻她,屋子里热得都让他冒汗了,温宴歇息的美人榻上还堆了锦被,再添一只猫。 辛苦做一顿汤圆,若是把人冻出病来,小狐狸一准跟他算账,把盈亏计算得明明白白…… 霍以骁沉着脸,再一次爬起来,把被子抱去了对侧。 “温……”霍以骁想叫温宴接被子,不曾想,她已经睡着了。 似是睡得很沉,他过来时没有压脚步声,温宴像是丝毫没有听见,一动也不动。 看在汤圆的份上…… 霍以骁心说。 被子展开,他尽量轻轻地盖下去。 温宴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声,霍以骁没有听清楚,动作不由顿了顿。 下一瞬,温宴的胳膊动了下,手指擦过霍以骁的手背。 冰冰凉的。 比刚刚浸过冷水的好不了多少。 就这样还包汤圆…… 霍以骁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温宴。 他都不知道该说小狐狸精明,还是该说她憨了。 第82章 找糖吃 温宴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阴沉沉的,她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缓了一会儿,她才慢慢醒过神来。 这是驿馆,霍以骁让了榻子给她,她倒头就睡着了。 双手攥着被子,温宴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她得是有多困,才会连霍以骁拿被子给她都不知晓。 话又说回来,霍以骁嘴再别扭,对她却是心软至极。 睡梦中的一床厚被,还有那烧过夜的炭盆。 霍以骁不会说,她得自己看、自己想。 前世时,黄嬷嬷点评过,说她这些举动是“找糖吃”。 温宴笑得直不起腰,再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而且她对寻找的过程乐在其中。 当然,这也就是温宴一人了,换作其他人,这么跟着霍以骁,别说是找到糖了,骁爷压根不会让她们近身。 这种信任从何而来,以前温宴数次想从霍以骁嘴里挖出真话,可惜都没有成功。 今生她得再试试,万一又叫她找到糖了,那真是双份的甜。 温宴抱着被子笑了会儿,这才靠到了窗边,轻轻启了一条缝。 冷气一个劲儿钻进来。 温宴看了一眼,天色瞧着阴是雾气还未散。 江南的冬日就是这样,若不出太阳,这雾气得绕到中午才会稍稍淡一些。 此刻约莫是巳时尾端,不到午时。 温宴关紧窗户,从榻子上下来,她的头发有些乱,这间没有铜镜,她便往对侧卧房去。 绕过博古架,她打了个寒颤。 这半间不及那半间暖,她又是刚从被子里出来,难免不适应。 温宴搓了搓胳膊,视线落在霍以骁身上。 霍以骁还在睡,呼吸平缓。 温宴轻手轻脚上前,在床边蹲下,用气声试着唤道:“骁爷?” 霍以骁没有反应,一时半会儿似是醒不过来。 见此,温宴也就不再吵他了,自己往铜镜前坐了,整理发髻。 一面动手,温宴一面琢磨,霍以骁是一晚上没有睡吗? 他从前不止是不嗜睡,反而觉少,一天都睡不到三个时辰。 莫不是她昨日碾芝麻那药杵的缘故? 不至于吧? 她上回碾迷药,洗得挺干净的。 也不对,这次霍以骁来临安,好像没有少睡。 去茅家埠的小舟上,前回她写军令状的时候,不过,半夜里陪她去吓唬人,霍以骁倒也没有犯困过。 可能真是昨夜被热得没有睡好,让他继续睡会儿吧。 温宴从里头退出来,系好斗篷,推门去找霍以暄。 霍以暄正在念书,见温宴来了,笑着道:“谢谢温姑娘的汤圆,热腾腾的,一碗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温宴道:“不用客气。” 霍以暄的视线越过温宴往后看,迟迟没有瞧见霍以骁的身影,不由奇道:“他人呢?” “睡回笼觉。”温宴答道。 霍以暄的脸上满满都是怒其不争,咕哝道:“平日里睡不醒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睡……” 温宴一愣,问:“他总是睡不醒?” “可不是,”霍以暄道,“没事儿就闭目养神,一养就睡过去,弄得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的,我看他是闲得慌,无事可做,不养神能做什么?” 说着说着,霍以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羡慕……” 温宴忍俊不禁。 也许是日夜太过颠倒,也许是得空了又年轻爱睡。 年轻多好。 虽然亦有烦恼,但霍以骁还没有遭遇过那些狠毒的算计和手段,没有那么偏执和冷漠,没有经历霍以暄的离世…… 霍太妃说过,霍家几个兄弟之中,霍以骁与霍以暄的感情最好。 霍以暄性情乐天,幼时淘气,长大后也没有少了那份明快,霍以骁与霍以暄一道时,最是放松。 而随着霍以暄的病故,霍以骁的身边,再没有让他能不设防备、愉快相处的同龄人了。 前世,温宴只与霍以暄打过照面,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霍太妃和霍以骁的讲述,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她觉得亲切。 所有对霍以骁好、且重要的人,温宴都有十足的好感。 今生遇上,越发觉得这人有趣极了。 只可惜,走得太早了。 温宴记得,霍以暄是来年秋闱后病倒的。 听说是出了考场后与相熟的友人去吃了两杯酒,第二天早上头痛不起。 霍家大夫人心疼他前几天辛苦,让人伺候他喝了醒酒汤,由着他睡到下午,没成想人就糊涂了,请了太医开了方子,还是没有撑住,隔天天亮就不行了。 太医说,这是应考紧张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缘故,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温宴原想着,霍以暄又不是久病在身,早些寻到良医良药,兴许能搏一个机会,也不算是意外突袭,她及时提点便能避开。 她能做的,就是早些进京,彼时能陪在霍以骁身边,让人能尽快走出失去兄长的阴霾。 可若真有机会…… “大公子,”温宴心说,死马当活马医,那也得医一回,“来年的秋闱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忽略了身体,你也学一学骁爷,该养神时就养神。” 霍以暄哈哈大笑。 温宴见他如此,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听进去了,便想着下次让霍以骁劝劝他。 最好是能劝动他不去秋考,功名是要紧,但与生命相比,谁会不希望霍以暄能够活下来呢? 真的不行,她就寻个道士、高僧去霍怀定那儿装神弄鬼,让他信了考了科举就没命了,霍怀定肯定要儿子。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些许日光。 温宴满脑子鬼主意,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霍以骁差不都该醒了吧…… 温宴正要与霍以暄告辞,话到了嘴边,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大公子与惠康伯世子、太常寺卿方大人家的公子可有交情?” 霍以暄不知温宴为什么这么问,却也直接答了:“认得是认得,可要说很熟却也没有。” 这下,轮到温宴皱眉了。 既然不熟,霍以暄出了考场,和这些人去吃什么酒? 虽然就两盏酒,太医也说,即便不饮酒,霍以暄当时的身体状况亦如崩断的弓,但温宴觉得,能不喝,自然还是不喝为好。 万一装神弄鬼失败了,她就拖着霍以骁堵在考场外,霍以暄一迈出来就把人抢了! 第83章 你省省吧 阳光也让霍以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他暗暗想,差不多是中午了啊…… 他算是了解霍以骁作息的,若无人去叫,骁爷这一趟回笼觉,十之八九要睡到下午去了。 平日也就算了,今儿温宴在,难道要叫人姑娘家自己打发时间吗? 霍以暄看了温宴一眼,这丫头看着就不是个会吵霍以骁清梦的。 再说了,就他们骁爷那起床气,从床上坐起来脸比厨房的铁锅底子都黑,温宴做了份早饭,还要遭受那等待遇…… 想想都不怎么合适。 霍以暄深谙“吃人嘴短”的道理,话又说回来,霍以骁也不排斥温宴跟着,那他这个做哥哥的,就多出份力。 他道了声“稍等”,转身进屋去拿了件披风,一面系、一面又走出来:“我正好要寻骁爷,我跟你一道过去。” 另一厢,霍以骁半梦半醒间,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动静。 几乎是霎时间,他就睁开了眼。 他耳力好,听见了脚步声,有一个朝他这里过来。 霍以骁直接坐起了身,听出是霍以暄的脚步声,他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待对方出现在视线之中,他又重新倒了回去,拿手背盖住眼睛。 “你来做什么?”霍以骁的声音里透着刚刚睡醒的喑哑,“温宴人呢?” 霍以暄咋舌:“你可真是恶人先告状。” 霍以骁轻哼。 “你也知道温姑娘在啊,”霍以暄走到床前,连连摇头,“人家大清早来包汤圆,就是来看你睡回笼觉的?哥哥我也不想操这份心,可你这也太不像话了。温姑娘刚才都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这么爱睡觉!你……” “暄仔。”霍以骁叫道。 霍以暄瞬间就停下了长篇大论:“暄仔就暄仔吧!暄仔现在是来催你起床的!” 霍以骁肩膀颤颤,噗的就笑了。 笑完了,他只当没看见霍以暄一言难尽的神情,慢慢悠悠地起身,一面束发、一面问:“温宴还问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霍以暄想功成身退,挥了挥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转过身来,道,“对了,她问了个没头没脑的。” 霍以骁抬眼看过去,以眼神询问。 “她问,我和惠康伯世子、太常寺卿方大人家的几个儿子熟不熟,”霍以暄道,“我说认得,但不熟。” “哦。”霍以骁应得很随意。 霍以暄看他那样子,心说骁爷怕是压根没记起来,方家那几兄弟谁是谁。 “我先回去看书了,”霍以暄又道,“你别晾着温姑娘不管,我们在临安城也待不了多久了。” 霍以骁左耳进、右耳出的,入净室去了。 帘子落下,霍以骁的神色亦阴沉了下来。 眸子里再无惺忪,深邃得仿若见不到低。 倒水、绞帕子、擦脸,一连串的动作有条不紊,与平日似是没有任何不同,但若叫霍以暄和温宴来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霍以骁在发脾气。 霍以骁从净室出来,霍以暄已经离开了。 他压着步子去了对侧屋子。 榻子上的被子已然叠好,温宴坐在桌边泡茶。 茶香扑鼻而来,用的是他带来的茶叶,霍以骁眉头紧锁着,小狐狸是真把这儿当她自己的地盘了,才来过几次,就把屋里东西的摆放摸得一清二楚。 霍以骁拉开椅子落座。 温宴推了一盏茶过来,霍以骁没有拒绝,一口一口抿了,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在了温宴身上:“差不多该说目的了吧?” “什么?”温宴自是看出他心情不对,只是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缘由。 “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了。”霍以骁道。 温宴一面猜,一面顺着他的话,道:“霍大人巡按江南,腊八节应是在南边过了,但除夕、元月得回京中,除了临安府,之后还要去明州府,这么算来,最多再七八天,就该启程往明州去了。” 霍以骁哼笑了声,看看,小狐狸算得多清楚。 “七八天后,我就走了,”霍以骁靠着椅背,道,“你再打什么鬼主意,也施展不了了。” 温宴扬眉。 霍以骁却不让温宴开口,继续道:“你问惠康伯和太常寺卿方启川做什么?” 温宴恍然,原是听霍以暄说了:“我就是……” “你想报仇?”霍以骁再一次打断了温宴的话,“惠康伯与平西侯是世交,当时却没有站出来替平西侯府说一句话,方启川曾上折子质疑平西侯,你视这两家为敌? 那是你们几家之间的恩怨,你难道要把暄仔牵进去?” 话音落下,霍以骁看见温宴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她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了困惑和不解,而后,是长长的沉默。 去年,平西侯被疑通敌。 温宴的姨母、也就是夏太傅的长女嫁给了平西侯的嫡次子。 通敌的文书、敌军俘虏的证言,证据一环套一环,夏太傅为平西侯据理力争,温宴的父亲亦力挺姻亲,最后一并牵连。 那是一桩板上钉钉的案子。 朝中确有质疑之声,尤其是夏太傅的学生们,但在那些证据面前,他们都不得不退让,舍弃平西侯府,努力替夏家、温家争取。 温宴和温章也是这么被保下来的。 可正如温宴前回说的那样,皇上也没有尽信平西侯通敌,只是迫于证据,不得不如此定罪。 温宴双手捧着茶盏,紧紧抿着唇。 前世她入京的前一年,惠康伯父子战死沙场,她在温泉庄子上得知消息时,还颇为感叹。 她并没有恨过惠康伯,彼时状况,站出来的人,她自是感激,明哲保身的,她没有资格去迁怒。 朝堂风云,各有各的立场和想法,仅此而已。 至于方启川,只是立场的另一方罢了,如果当时张口议论过案情的就是仇家,那她温宴的仇家可太多了。 她后来复仇,对付的都是真正下手设计、“逼迫”圣上处置的那些人。 “我没有视他们为敌,”温宴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看着霍以骁,道,“骁爷说得对,我想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那两家不是我的仇敌。” “那你想如何报仇?你远离京城,定安侯府也到头了,你有什么能耐去报仇?”霍以骁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呵的笑了一声,有些无奈、有些自嘲,“温宴,如果你想利用我给你父母、给夏家报仇,你省省吧。” 第84章 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温宴柳叶眉蹙着,轻咬着唇。 不晓得该说她是为难,还是失落,整个人看着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透出满满的无措。 霍以骁定定看了她两眼,就偏过头移开了目光。 小狐狸说演就演的,谁知道这幅神情背后,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他原就不该信她。 现在这时刻,就越发不能信。 最初在花船上,温宴直言说喜欢他的时候,就不该信。 仅是处置季究,或是帮着温家让温鸢和离,那些都不是难事。 万两银子都花了,给温宴撑个场面,让她狐假虎威几次,也没有什么。 可是,小狐狸想借的不止是威风,是想扯着虎皮当大旗。 利用他去报仇…… 亏她想得出来! 温宴放下了茶盏,动作很轻,只是这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落针可闻,霍以骁还是听见了瓷器落在木桌上的碰撞声。 清的,脆的。 霍以骁闭了闭眼,他觉得温宴得走人了。 这么几句话甩过去,温宴要还真的没有一丁点脾气,那还真是“卧薪尝胆”。 可他猜错了,温宴压根没有走人的意思。 温宴只是弯下腰,从桌下竹篾里取了水,架在身侧的小火炉上烧。 咕噜咕噜,热水翻腾。 温宴提起水壶,注入茶壶之中,她微微平晃着茶壶,茶香再一次激发,而后,给两人空了的茶盏又添满了。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温宴才重新捧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极了,若不是她眉心还皱着,霍以骁甚至会觉得,刚才那一句话,他只是在心中想了一遍,没有真的出口去堵她。 一口热茶下肚,温宴皱紧的眉头才一点点松开。 刚那句话,确实不怎么顺耳,却也是在温宴的意料之中。 霍以骁的防备心太重了,数年宫中生活,又是那么一个尴尬身份,若是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他早就被那几个异母兄弟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如若可以,温宴也希望有个平缓的过程,经过长期的相处,让霍以骁信任她。 像前世那样,有霍太妃作保,有婚姻为联系,日夜相处之中,使得霍以骁认同她,知道她不是旁人的棋子暗桩。 可温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前世的经历有可取之处,但也有太多的遗憾和惋惜,她想改变那些,自然要接受改变带来的新的困难。 正是因此,花船之上,霍以骁问她为什么,温宴明知他会质疑、会困惑,还是毫不掩饰、直直白白告诉他,她喜欢他,她想与他一起。 质疑的过程,亦是审视的过程。 在心中反反复复地拉扯纠结,或是作为局中人品读,或是作为旁观者梳理,审视之后留下来的情感,才是最接近内心深处的想法。 霍以骁想要信她,却也不敢尽信她。 他想要知道温宴单枪匹马地突进背后,到底是要得到什么,又希望她的胡言乱语里,是有那么一两句可取的。 很矛盾,很纠结,但这就是温宴认识的霍以骁。 所以,在得知她想要复仇之后,霍以骁才会说那么一番话。 “骁爷是认为,我是为了报仇才接近你,才成天把‘喜欢你’挂在嘴边?”温宴支着腮帮子,她说得很慢,语调很平,“我不是哪位殿下的棋子,却妄想把骁爷当成棋子?” 霍以骁的薄唇动了动:“难道不是?” 温宴没有立刻反驳他的话,反而是顺着说了下去:“骁爷说得对,单单只靠我自己,和传到头了的定安侯府,别说是替父母、替外祖父报仇,仅仅是翻案都很难。 而你的出身在这其中又能有些益处,我知道骁爷其实并不稀罕皇子的身份,可血脉相连,你不想认,他也是你的父亲。 虽然,你也不认为,哪怕有你作为靠山,我去对付仇敌时就能占到什么便宜。” 霍以骁嗤得笑了笑,很是自嘲:“你还有点儿自知之明。” 温宴弯了弯唇,倏地笑了:“可是啊,报仇是报仇,喜欢是喜欢,只是恰巧,骁爷是这样的身份而已。我就是喜欢你,不行吗?” 霍以骁沉沉看着温宴。 温宴笑得很大方,丝毫不回避他的审视,眸子清澈,晶亮得能蛊惑人心。 霍以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下一刻,他的眸色猛然沉了下来,幽深如夏日滚滚而来的乌云,他的身子亦是往前倾了过来,手臂横在桌子上,语气冷淡:“行倒是行,就是不信。” 距离拉得近了,近到霍以骁呼吸时,都能闻到温宴身上佩戴的香囊的味道。 四目相对,温宴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她轻轻笑了笑,透了些许无法取信于人的无奈,又冲霍以骁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忽然也飞快地往前倾了身子。 樱唇落在了霍以骁的唇上。 不是轻轻地从唇角、甚至是脸颊上擦过,而是紧紧地贴着,直中红心。 霍以骁愣住了,却也只愣了一瞬,他往后仰开,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宴!” 温宴“唉”地应了一声,骁爷的身手太好了,她本来甚至想着咬他一口的,被他躲了。 可惜…… 霍以骁看她毫不遮掩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止没有反省,反而意犹未尽! 这叫什么事儿? 霍以骁踢开椅子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气得声音都在抖:“温宴,你是不是姑娘家?!有你这样的吗?” “怎么不是了?”温宴反问,“我都这么给你说了,你都不信我,你还是不是爷们?” 霍以骁狠狠道:“你迟早知道!” 温宴可不怕他放狠话,依旧是笑眯眯地:“好呀好呀,我早晚都等着。” 霍以骁脑门上青筋直跳。 他刚就不该躲! 直接一巴掌把温宴拍开,反正她穿得厚实,摔了也不疼。 现在倒好,小狐狸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霍以骁一摔袖子想走,迈了两步又顿住了,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这是他的地盘,凭什么给小狐狸腾地方,真真是惯的! 还是他自己惯的。 这么一想,更气了! 第85章 说到你信我 温宴趴在桌上看霍以骁。 霍以骁双手抱胸,眉心拧成了川字,一副气炸了的样子。 温宴目不转睛地看,心说骁爷傲起来的模样,真的很是有趣,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逗他。 虽然,现在可能不是逗他的好时机。 强忍着没有捧腹大笑,温宴轻声问他:“现在信不信?” 霍以骁:“……” 小狐狸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霍以骁没有说话,一口饮了茶,手指轻点桌面,示意温宴添茶。 温宴注茶,热气氤氲,散在两人之间,给视线拢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霍以骁深呼吸,逼着自己静下心来。 他不能着了小狐狸的道。 温宴回回都这样。 碰上答不出来的话,或是难以自圆其说的时候,她就来一招狠的。 就如那夜花船上,温宴那么一绕,他想知道的讯息就被带跑了。 刚才,气氛几乎可以说是剑拔弩张,结果温宴剑走偏锋,把他气得更狠些,也就顾不上再去问先前的话。 反倒是温宴,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敢来问“信不信”的。 他能说不信吗? 温宴都敢直接凑上来送吻了,他再说不信,指不定人家宽衣解带…… 他把人裹起来扔出去,都说不清楚! 还敢说她自己是个姑娘家,哪家姑娘的脸皮能厚成这样! 得亏坐在这儿的是他霍以骁,换个心坏的,温宴往后还怎么做人? 真真脑壳疼! 抬起手,霍以骁按了按太阳穴。 “骁爷。” 听见温宴叫他,霍以骁抬起眼皮子,从嗓子里冒出了音:“恩?” 温宴坐直了身子,道:“你应是觉得,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京城了吧? 那里是我的伤心地,我的父母、外祖父,很多亲人都冤死在那里,不愿意再去面对也寻常。 可其实不是的,我愿意回去,正如你所言,我要翻案、要报仇,这些唯有去了京城才可能实现。 同样的,是因为骁爷在那儿,我说喜欢便是真喜欢,我说想与你在一块就是真的想。” 霍以骁动了动嘴皮子,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水雾后头,温宴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他不愿意去打断。 “当日,你掏万两现银救我,甚至没有留下真实名姓,你其实本不愿让我知道,你也不图我回报什么。其中缘由,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承认,”温宴顿了顿,一字又一字,“你喜欢我。” 霍以骁沉着脸,真就该打断她! “你同样喜欢我,”温宴又重复了一遍,“你别急着否认,骁爷扪心自问,那日我在花船上说‘喜欢你’的时候,你的心中可曾有一分欢喜?” 霍以骁没有回答,他自己知道,彼时虽是不敢相信,但心中也真的曾腾起一丝欢喜。 温宴晓得他嘴硬,也就不等他直说,又道:“骁爷刚刚对我那么生气,因为你觉得我几次都是诓你,是在糟蹋你的心意,同时,也是在糟蹋我自己。 可我想说的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只要你愿意听,我会一遍又一遍,几千几万遍,年复一年,说到你信我。” 说完这些,温宴站起了身:“我今天先回去了,骁爷慢慢想。” 霍以骁没有拦她,看着温宴系紧了斗篷,又戴好了雪帽子,她开门出去,一开一合间,外头的冷风钻了进来,来势汹汹,冲开了屋子里的热气。 按说,他该觉得这冷气舒畅,可事实上,他依旧闷得慌。 霍以骁一动不动坐着,耳边盘旋着温宴说的那几句话。 他不得不承认,温宴有一些话说的是对的。 他以为温宴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京城,他在将信将疑时亦有欢喜,他气温宴拿“喜欢”当借口。 可温宴有一点没有说到。 霍以骁并不希望温宴去报仇,朝堂倾轧,牵扯太深。 去岁的冤案,内里是平西侯在军中的威望,是他手中的兵权,是夏太傅在天下学子中的声望,只有把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毁去,其他人才能重新瓜分、蚕食。 说得直白些,木秀于林。 温宴要报仇,就算霍以骁真的给小狐狸撑腰,也不见得能有多大成效。 他是皇子,也不是,他自己就是泥菩萨,温宴竟然信他能渡她。 吱呀一声,门又打开了。 霍以骁看了过去,待看到霍以暄大步进来,他又挪开了视线。 “温姑娘怎么走了?都这个时辰了,你也不请她用了午饭?礼尚往来……”霍以暄敏锐地察觉到霍以骁的情绪不对劲,他凑上前,迟疑着道,“她闹脾气了?哎呀,姑娘家嘛,有些小性子,你迁就迁就呗。” 话是这么说的,但霍以暄以为,论闹脾气,他们骁爷肯定比温宴厉害。 霍以骁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人往后推开,恼道:“挨这么近做什么?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我没毛病啊……”霍以暄咕哝了一声,灵光一闪,“一个个的都?” 霍以骁扫了霍以暄一眼,阴森森的。 霍以暄打了个寒噤,有些不敢问,又实在好奇得紧,心一横:“别是她想挨你,你凶她,把人凶跑了吧?” 霍以骁:“……” “姑娘家脸皮薄,你别这样啊!”霍以暄长叹一声。 霍以骁嗤了声,温宴那还脸皮薄啊,比他一爷们都厚! 霍以暄絮絮叨叨上了:“我瞧着你也不排斥她,要真是你讨厌的人,你能让她堂而皇之在你屋子里转啊?” “瞎扯什么呢!”霍以骁打断了他的话,略一犹豫,还是给了句准话,“她想进京,我不答应,就这么简单。” 霍以暄瞪大了眼睛:“她进京做什么?莫不是想翻案?这也不奇怪,那是父母亲人,为人子女……” “她怎么进京?”霍以骁反问,“她已经不是成安的伴读了,定安侯府又久居临安,她……” 霍以暄一拍脑袋,茅塞顿开:“她可以嫁人!你却不想娶。” “娶什么娶。”霍以骁没好气道。 霍以暄“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我会建议她去嫁给别人。” 霍以骁气笑了:“暄仔! 第86章 您不就是老丈人吗?(ChenLinda万币打赏+) 只两个字。 霍以暄倏地就老实了。 而后,他想到面前的人是霍以骁,而不是自家父亲,缩回去的胆子又冒了个尖。 在边上坐下,寻了个干净茶盏,霍以暄重新烧水,预备泡茶。 霍以骁面无表情地看他一连串动作,心中默默想,看看这一个两个的,但凡被堵着了,就咕噜咕噜煮茶,拖延时间,整理思绪。 往后他屋子里不备茶了,再多的茶叶,也经不住他们这么糟蹋。 霍以暄猜不到霍以骁的腹诽,等把水壶架上,道:“你先别管温姑娘是不是要报仇,但人家迟早要嫁人。 你自己不娶,难道还能让别人不嫁?没这样的道理。 你就想想,让她嫁给别人,你肯不肯?” 霍以骁眉宇一扬:“什么叫做我肯不肯,这话怎么说的?” “啧啧,”霍以暄嫌弃咋舌,“论出身,公候伯府的世子爷断断不会娶她,父母的官司还在,谁知道哪天又要翻出来,定安侯府过几年又没了,娶这么一个姑娘回去做什么? 说白了,温宴没有他们要的价值。 可一个连爵位都摸不着的幺儿,老丈人您又瞧不上。 哎,别瞪我,这话是骁爷你当初自己说的。 那论武学,同龄人中你是佼佼,文采比你强的,武艺都不如你,武艺能超过你的,文采差了点意思。 文武精通的,翻遍京城倒也不是没有,但出身上肯定不对味。 老丈人您挑花了眼,可能最后也就你自己顺眼些了。” 霍以骁被霍以暄一口一个“老丈人”弄得脑壳疼,想反驳,但那些话的的确确都是他当时说过的。 当日浇在季究头上的那桶油,霍以暄依样画葫芦,现在全浇他头上了。 火冒三丈,气是真的气! “有样学样,本事不错。”霍以骁从牙齿缝里怼他。 霍以暄把这当做夸奖,越说越来劲儿:“话说回来,温宴要是铁了心要报仇,你这条路子走不通,肯定还要走其他路子。 她看着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彼时寻一夫家,管你瞧得上瞧不上,在她眼里有用就好。 不是我说,她家的案子就不是善茬,京城那么多官家,她挑中的,十之八九,不能把案子翻过来。 她一心报仇,未必能有结果。 到时候再出些什么状况,你别问我借现银,我也老大不小了,得存些银子讨媳妇儿。” 霍以骁:“……” 要是手边有花生、糕点,他肯定往暄仔脑门上丢。 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霍以骁又从头理一理霍以暄说的…… 其实,说的都是大实话。 温宴为了取信于他,说亲上来就亲上来,这是寻常小姑娘家会做的事情? 她太豁得出去了。 正如暄仔说的,这条路不通,她就会走别的路。 寻路之中,天知道她为达目的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温宴太想报仇了,为了翻案,为了洗去亲人的污名,连婚姻都算计进去,这种事情小狐狸做得出来。 到那时候怎么办? 她挑出来的人家,没有那样的能力,她硬翻,只能把自己再翻进大牢里去。 等到真出事时,难道他再想办法捞温宴出来? 万两现银,哪怕是霍以骁这样的身份,都不是什么小数目。 退一步说,即便他真的捣鼓出了那么多现银去捞,也不定能再捞出来。 上回是皇上睁只眼闭只眼,底下揣摩着意思给留了条活路,下一回,九成九,没戏。 温宴死在大牢里,那他这买卖,赔大了! 血本无归! 啧! 对侧,霍以暄慢悠悠饮了一口茶。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不错,不晓得霍以骁和温宴先前泡了几道,他这会儿喝着,依旧是唇齿生香,回味甘甜。 又抿了一口,霍以暄从氤氲的热气后头,悄悄打量霍以骁的神色。 看得出来,霍以骁的态度松动了些。 他刚说的那番话,骁爷起码听进去几句了。 霍以暄见此,又道:“官家之中,我们霍家已经是顶层了,且你的亲事,肯定得皇上点头。 他点头应允的,我们家难道还怕和温家做亲家? 到时候,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着温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替她安排妥当了。 她要报仇要出气,你扔两个喽啰爪牙给她,总好过她愣头青似的什么人都去算计强吧? 只要你替她理周全了,哪怕摊上官司,你也能善后,不至于让她折进去。” 霍以骁抿着唇,上下打量霍以暄,嗤道:“什么都安排好?你当我养闺女呢?” “您不就是老丈人吗?”霍以暄抬眼看屋梁,嘀咕道。 霍以骁气极反笑。 不用花生米,也不用糕点,掂了下茶盏就朝霍以暄丢去。 反正暄仔没点儿眼力,光顾着自己吃茶,也不给他添一些,比温宴差远了。 霍以暄抬手接住,抖着肩膀笑了会儿,领会了霍以骁的意思,替他添上后,推了过去:“老丈人您慢慢琢磨,我们也不是明日就要离开临安,我听父亲那意思,大抵还有个四五天,这么多天,足够你想清楚了吧?” 说完,霍以暄起身,留霍以骁一人思考。 出了屋子,外头的太阳已经很好了,雾气散尽,若不是他大早上起来亲眼看过,只看阳光,也很难想象清晨是那样一副景象。 那碗桂花汤圆,可真是太妥帖了。 就冲那热腾腾的汤圆和油炸皮子,他也得帮温宴说几句话。 霍以暄倒不是不懂霍以骁的抗拒什么。 霍以骁的身边,就是一滩浑水,他不愿意温宴搅进来。 可有没有霍以骁,温宴该蹚水还是蹚水,那水一样清不到哪里去。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什么锅配什么盖,霍以骁改变不了出身,温宴也放不下父母冤屈。 何况,作为兄长,霍以暄盼着霍以骁好。 他们骁爷那臭脾气,换个别的姑娘,不是冻跑了就是气跑了。 也就温宴还乐在其中,能和霍以骁有来有回。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都乐在其中? 第87章 嫌命长(ChenLinda万币打赏+) 霍以骁把壶里的茶用完。 没有再泡一道,也没有让人进来收拾,他从架子里随手取了本书册翻开。 书页翻过几页,可要说看进去多少,那还真没有多少。 霍以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温宴和霍以暄说的那些话。 他干脆把书册丢开,往榻子一躺,一个念头猛得涌入:早上,温宴在这儿睡过。 那床厚被子还叠着放在边上,霍以骁嫌热,自不会去盖,可他还是闻到了胭脂香味。 很淡,却印象深刻。 他不久前才在温宴身上闻到过。 当时,温宴离他很近,而后,更近。 唇贴着唇。 哪怕霍以骁很快就拉开了距离,但那一个瞬间还是刻在了记忆之中。 倒不是因为有多旖旎,他彼时更多的是惊讶和恼怒,温宴贴上来的唇,是冰的。 是不是软,是不是嫩,霍以骁一概不知,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冰。 明明这屋子里热得他都要出汗,明明前一刻温宴还在吃茶,滚烫热水冲泡茶叶,那茶水沾在她的唇上,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的暖意。 这还不是腊月! 就温宴这样畏寒的身子骨,居然敢满脑子都是翻案、报仇,甚至为了达成目的出此下策! 真真是嫌命长! 到时候别说报仇失败被扔进牢里,温宴自己能先把自己折腾去半条命。 是了,暄仔说,还有四五天,这比刚刚温宴猜的七八天少多了。 差不多砍去一半了。 传到温宴耳朵里,不晓得她又要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招。 没有被小狐狸气死,霍以骁都觉得不容易! 霍以骁闭着眼睛,嫌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刺目,手掌在榻子上到处寻了寻,摸到了书册角,一把将它提起来又盖在了脸上。 也许是早上的回笼觉也没有睡好,不知不觉间,他思路又有些乱了。 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似是这样,又似是那样。 霍以骁在睡梦中听见了蝉鸣,很吵,是有一年的盛夏。 皇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把几个儿子叫去御书房,着重讲了兄友弟恭。 其他的伴读、亲随没有一个能入内的,只霍以骁被内侍请了进来。 几位皇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要说皇上没有认回霍以骁的念头,谁能信? 霍以骁脸色也沉着,他要听鬼的兄友弟恭,他跟朱家这几兄弟能友能恭? 到地底下都不可能。 而就算没有霍以骁,朱晟、朱桓他们也断断不可能和睦相处。 龙椅只有一把,他们各个都有野心。 话说回来,皇上也是踩着众多兄弟登上皇位的,这会儿跟儿子们说“兄友弟恭”,实在可笑。 到最后,一个个嘴上应得恳切,背后各怀鬼胎。 中宫皇后得顺着皇上的意思,隔天众嫔妃请安,她姐姐妹妹说了一通,又讲公主们需友善。 隔了几天,霍以骁收到了不少小玩意儿,看着都是新的,钱袋子、文房用具、络子,他发现朱桓也有,两人之间唯一看着差不多的,是络子,只绳子颜色不同。 打听了才知道,这些都是各位公主们送来的,心不一定诚,但态度摆给皇上和皇后了。 只是娘娘、公主们得在皇上、皇后之间取个平衡,不能忽略霍以骁,却也不会完全把他当皇子看。 也就成安公主“没心没肺”,厌烦这种表面太平,全交给了温宴准备。 温宴备的是络子,人人都一样。 霍以骁当时只觉得好笑,笑完了又想,他与温宴的接触虽不多,但那小姑娘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故意回避,坦然处之。 她和其他人一样唤他“四公子”,可温宴的态度和语气和别人不一样。 她是在跟“霍以骁”说话,哪怕是客套话,也是认真的,而不是敷衍。 这么一姑娘,在皇城这么个地方,独树一帜。 梦里的他,手指上还晃着那络子,耳边的蝉鸣忽重忽轻,而后,渐渐消失,只余一片宁静。 霍以骁看见温宴站在他跟前,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你喜欢我,”她说着,“你同样喜欢我。” 霍以骁想要否认,络子垂着,他动了动唇,到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喜欢吗? 也许吧…… 要不是喜欢,怎么会想救她,想帮她…… 只是这份心意,他之前从来没有梳理过,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去梳理。 理了做什么? 他姓霍,他老子姓朱。 就这一条,他就不想把温宴牵扯进来。 却是没想到,温宴自己先遭遇了巨变。 回临安一年的温宴性情有些变化,变成了胡话一套接一套的小狐狸,可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份真挚,坦然且认真。 温宴软硬皆施,生生把他未作丝毫整理的心意全部挖出来,摊在他跟前,不让他继续回避。 是跟暄仔说的那样把人摁在眼皮子底下,还是让温宴自己去折腾…… 霍以骁坐起身来,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门被推开,一人入内。 霍以骁抬眼看着从落地罩后头绕进来的人,没好气道:“怎么又是你?” “不识好人心!”霍以暄呛声,“我刚想起一件事儿来,半刻不能耽搁,一定得告诉你。” 霍以骁轻哼。 霍以暄坐下,问道:“父母大孝,温姑娘还有两年吧?” 霍以骁从榻子上下来,趿着鞋子走到桌边,从底下暖着的水壶里倒了点温水润嗓子。 这屋子太干了。 “两年。”他轻咳了声,道。 “她就算要嫁人,也还得两年,”霍以暄道,“你可别觉得松了一口气,以为还能让老丈人您在京城里慢慢悠悠地琢磨两年。 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呢?跟那季究似的,那混不吝是没得逞,可下一个呢? 这里是临安,是旧都,算上整个江南,世家大族不少,你看不上的,未必入不了人家定安侯府的眼。 再退一步,顺平伯进京告御状,到时候宫中都知道你为了温宴把人孙子扔下水,还亲自追案子,生生坐实了季究买凶杀人的罪名……” “我提醒你一句,”霍以骁打断霍以暄的话,“有我没我,季究都是凶手。” “谁管你这么多?”霍以暄堵了回去,“几位殿下,是跟你一条条细细对账的人?你出京前把二殿下的手给弄断了,皇上也没罚你什么,他知道你和温宴关系紧密,你说,他会不会动温宴?” 第88章 得会听 霍以骁的脸色沉了下来,把茶盏按在了桌面上。 朱晟那人,锱铢必较,前回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自认倒霉。 不知道温宴与霍以骁的关系也就罢了,等顺平伯添油加醋、一张状纸送上去,朱晟势必要折腾。 而那些大小动作,根本不用朱晟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会替他排忧。 “那时候,你在京城,温宴在临安,真有什么状况,你事后把二殿下双手双脚卸了,都赶不上。”霍以暄道。 霍以骁的视线,下意识地挪到了角落的炭盆上。 从昨晚上烧到现在,估摸着再等一两个时辰,就只剩余热了。 然后,屋子也会慢慢冷下去,是他喜欢的,却不是适合温宴的。 疆土辽阔,各地气候差异大,冷亦冷得不同,但对畏寒的温宴来说,都是一个字,冷。 霍以骁想让成安给温宴送一些皮裘来,一来一回,别说朝发夕至了,新年前能把东西都送到定安侯府,那都算运输途中麻利了。 临安与京城,真的太远了。 东西半道上耽搁了,那也就是耽搁。 若真跟霍以暄说的那样,等他收到讯息晓得临安出状况时,这里的变故早就收尾了。 起承转合,已然是合。 他想从中杀出来,登场硬拧,人家戏台都拆干净了! 真真是鞭长莫及。 他花那么多银子保下来的人,又因为他的缘故,被朱晟或是什么人给害了…… 霍以骁咬着后槽牙,赔银子还是赔命? 赔什么他都血本无归! 霍以暄见他听进去了,又道:“你不可能一直不回京城,便是打定主意娶她,也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这两年里,你得安排妥当。 要我说呢,还是得把人搁在眼皮子底下。 若是她不顾前后地去报仇,你能把人拦下来。 若是有人出手招惹她,你,不说一盏茶吧,最多一个时辰也赶到了。” 霍以骁垂着眼皮,没有说话,似是在思考。 霍以暄等了会儿,又问:“你若觉得为难,我替你问问父亲,看他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呵……”霍以骁嘴唇动了动,“歇歇吧暄仔。” 霍以暄笑得十分得意,冲霍以骁摆了摆手,起身出去了。 他们骁爷说话,要是没有反对,就等于认同。 当然,哪怕他反对了,也不一定是拒绝。 得会听。 霍以暄觉得,他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他不是拖沓性子,干脆带上亲随走了一趟临安府衙。 衙门里,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阮执杀妻,案情明确,但他是官员出身,这案卷势必要严谨、仔细。 霍怀定留在临安的时间不多了,这几日间,要把之前累积下来没有做完的公务都赶出来。 李知府精神不大好,灌了一大壶浓茶,有条不紊地应对霍怀定,又指挥着手下官员做事。 霍以暄提了盒点心进去:“李大人,磨刀不误砍柴工,吃点甜的提提神。” “贤侄真是,”李知府哈哈大笑,他当然看出霍以暄来寻霍怀定,便忙顺着接了话,“不瞒贤侄说,我正好饿了,你来得可真是时候,让我赶紧尝两口。” 霍怀定也笑,站起身来,与众人道:“那大伙儿都歇一歇,本官去天井里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寻了个僻静角落。 霍以暄压着声儿,道:“您前回问我,以骁与温姑娘之间是不是互有好感,我今儿可以给您答案了,真真切切的。” 霍怀定哼了声,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眼:“就这事儿?” 这还需要霍以暄来说,他火眼金睛,早看出来了。 不止是他,温子甫应当也心知肚明。 不过温家是女方,温宴又在孝期之中,这事儿温子甫不会主动递话,等着他们寻个合适的机会开口。 霍以暄听出来了,也不替自己解释,只继续往下说,反正等说完了,他父亲也嫌弃不了他了。 “我们现在是担心,等顺平伯进京之后,京里都晓得了,那几位殿下一时间拿以骁没辙,转而向温姑娘、甚至温家其他人下手,”霍以暄道,“彼时一南一北,想帮忙都赶不上。到时候,亲家没做成,反倒给人家惹一堆麻烦。” 霍怀定摸了摸胡子。 “我来替以骁问问,有没有两全之计,”霍以暄又道,“其实这话原本是他自己来问,但我估摸他难以启齿。 温姑娘将来若想为父母、为外祖家做些什么,会不会牵连我们霍家? 您知道的,以骁最不希望的,就是给我们惹麻烦。” 霍怀定拧着眉,长长叹了口气:“以骁那孩子啊……” 只要霍以骁开口,那霍怀定排除万难都会替他周旋、谋划,霍以骁是怕他为难,怕霍家为难,才不愿意说。 霍怀定又叹了一声,以骁好不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却还得操这么一份心。 生来就比旁人尊贵,结果好处没占到多少,困难倒是一茬接一茬的。 他就不能和其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一样,单纯地喜欢一个,娶她回来,高高兴兴当新郎官吗? 年纪轻轻、思虑这么重,那还要他们这些中年人、老头子做什么? 当摆件花瓶吗? 霍怀定沉声道:“你让为父想一想,不管做得成做不成亲家,首先不能给人家添不该添的麻烦,再者,温家要翻案,我们又当……” 话说到一半,霍怀定顿住了。 霍以暄怔了怔,发现父亲的目光越过他,停在了他的身后,他便赶紧也转身过去。 他看到了霍以骁。 霍以骁快步过来,到两人跟前才停下。 他猜到了。 他也同样了解暄仔。 暄仔离开之后,霍以骁问了隐雷一声,就猜到他来衙门里了。 甚至暄仔会怎样与霍怀定提这事情,霍以骁亦心里有数。 又爱操心,又是急性子,暄仔迟早跟陀螺似的转得眼冒金星。 霍以骁拍了拍霍以暄的肩膀:“我自己说吧。” 霍怀定冲霍以暄微微颔首,霍以暄会意,退开几步。 “以骁,”霍怀定看着霍以骁,笑了笑,“牵连霍家?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霍以骁一怔,垂眼道:“还请伯父细说。” 第89章 根基(ChenLinda万币打赏+) 霍怀定背着手,整理了一番思路。 而后,他递给霍以暄一个眼神。 霍以暄冲他颔首,转身示意亲随与隐雷远远地注意一下四周状况。 待确定对话不会被旁人听去之后,霍怀定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觉得,霍家的根基如何?” 霍以骁抿了抿唇。 他心里有答案,只是这答案说出来怪打击人的。 虽然别人戳心窝子的话,霍以骁没少说,甚至常常故意那么说,这几年在御书房里,好几次把皇上气得想骂他又骂不下去,但他不太愿意戳霍怀定的心窝子。 霍怀定看出来了,轻笑着道:“根基不稳?是不是?” 霍以骁轻咳了一声。 有霍怀定起头,霍以骁便直言道:“霍家如今看着风光无限,皇上待太妃娘娘如亲生母亲,可也仅有娘娘而已。霍家子弟入仕,除了伯父您在都察院当个有实权的大员,其他人的官阶都不高。一旦娘娘……” “是啊,”霍怀定感叹了一声,接了话过去,“一旦太妃娘娘薨逝,霍家在宫中、朝中,再无靠山。 霍家子弟在朝中不显,是娘娘谨慎,嫡亲母子俩都有外戚权重的烦恼,何况娘娘是养母。 家中那么些人,也没有出什么惊才绝绝、埋没了就可惜的,因而娘娘的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娘娘考虑多,行事克制,因而皇上待娘娘亲厚,娘娘在一天,我们霍家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能顺一天。 等娘娘仙归,皇上惦着娘娘,也不会为难霍家。 可皇上也是会老的。 以骁,你不愿意跟几位殿下称兄道弟,他们就能不管你了吗?” 霍以骁的眉头猛得一皱。 朱茂、朱晟、朱桓、朱钰…… 一张张面孔在他的脑海里以此出现。 大皇子朱茂的客气背后,是疏离和审视; 二皇子朱晟视他为眼中钉,数次针对他,但在霍以骁看来,这么会叫的狗反而好防备; 三皇子朱桓对他的情绪很复杂,从最初毫不知情时的拉拢和示好,到后来的冷言冷语,数年下来,两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衡,但霍以骁也知道,这平衡迟早要打破。 四皇子朱钰是中宫皇后的嫡子,开朗外向,嘴上说过几次不喜霍以骁“不上不下”的身份,却没有做过故意为难的事情,与朱晟相反,许是一条不叫的狗。 排序再往下的那几个,年纪与他们这些人差出了六七岁,他们的母妃亦没有性格特别张扬的,暂时还都很老实,可再过些年,成年之后,许是另一番光景。 霍以骁不屑什么认祖归宗,他在霍家好好当人,为什么要去跟会叫的、不会叫的狗做狗兄弟? 可这些都只是他的想法。 正如霍怀定说的,霍以骁不改姓,皇子们就当没他这个人了吗? 到时候,放他闲散云游,已经是善待了。 甚至于,接纳了他的霍家,在朝堂上亦是步步难行,做几个不打眼的小官,不复今日之荣光。 霍以骁捻了捻指尖,声音有些紧:“伯父莫不是希望我也掺合进去?” 他不想以恶意猜度霍怀定,但以局势来看,霍家若不想退后,只有他这颗棋子。 “不是这个意思,”霍怀定拍了拍霍以骁的胳膊,道,“认不认、怎么认、什么时候认,更甚至于皇上认、可你坚决不同意,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我也好,太妃娘娘也好,霍家其他人也好,你想寻人说道,我们就说几句,顺耳的你听着,逆耳了你当没听过。 从一开始,娘娘就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你为棋子,才让你在霍家出生。 皇上亦是清楚,娘娘不是那样的人,才能放心地把你交给我们。 以骁,出身不是你能选择的,也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我说句直白些的,有你没你,霍家差不离。 真无所谓起伏,现在的一切,靠得不是军功、不是文名,原就是只靠着先帝器重娘娘、皇上又受娘娘抚养,仅此而已。 哪怕没有你,子弟之中出不了能人,一样是下坡路。 反倒是你,你得替自己考虑,不管几位殿下将来如何你争我夺,你得寻到自己的位置。 可以手握实权,也可以闲散逍遥,哪怕你豁出去了当个整天吃酒听曲逗鸟的纨绔,你得确保你自己能活下去。” 霍以骁垂着眼皮子,没有说什么,似是在细品刚才的那一番话。 霍怀定见他如此,心里又是一声长叹。 他们以前从没有聊过这些,太妃娘娘也没有与霍以骁谈过。 道理虽简单,也实在沉重,又难以开口。 用词稍不慎重,意思偏了,极易伤到感情。 原想着,太妃娘娘身体还康健,皇上亦在壮年,等霍以骁及冠时再谈,也不是不可,就一直拖下来了。 现在想来,其实是他们错了。 霍以骁心思沉,又是那样的处境,和他家没心没肺的暄仔不一样。 这么一想,霍怀定对皇上一阵腹诽。 说是愧对霍以骁,偏宠他,还不如不宠呢! 弄得跟个靶子似的,几位殿下都盯着他。 生生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逼得不得不万事留心。 别看他威风凛凛,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敢在御书房里大放厥词,敢断二皇子一条胳膊,敢把顺平伯的宝贝孙子扔水里还耀武扬威,可真的遇上状况,他就满腹思虑。 连喜欢个姑娘,都瞻前顾后,前怕连累霍家,后怕影响了温家。 这叫什么事儿嘛! 前两年,霍怀定婉转地和皇上提过,也不知道那位怎么想的,还是一样。 他是臣子,又是霍以骁名义上的伯父,御书房里有些话,也确实不好说。 霍怀定长吁短叹着,又道:“盛极而衰,这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有哪一家能逃得过。 军功赫赫如开朝功臣平西侯府,都能一朝覆灭,何况其他人家? 既然说到平西侯府了,我们再来说说温家那丫头和去年那桩通敌案子。 你认为,平西侯倒了,背后受益的都是什么人?” 霍以骁看着霍怀定,他有点明白伯父的意思了。 第90章 吃亏的又不是他(圈子贡献10000+) 霍以骁上午和温宴说,平西侯和夏太傅的倒下,是朝中势力的一次清洗,有他们在,其他人如何大肆侵占地盘? 平西侯手里的兵权,夏太傅在天下学子心中的地位,中心坍塌了,才能有其他势力的奋起、争夺。 抓到手里的权利难道是为了当“土皇帝”? 不可能。 这一切,最终都会变成他们身后主子手里的力量。 哪怕现在没有主子,总有一日,也会被拉拢、被蚕食。 名望和兵力,是皇子们争权夺利时最需要的工具。 去岁,胡乱编造又坐实了平西侯府通敌的那一批人之中,十之八九,有人得了某一位皇子的授意。 温宴眼里的仇家,她要复仇的对象,恰恰也是霍以骁要立足时不得不防备、牵制的人。 有没有温宴,霍以骁和几位皇子都是矛盾重重,一旦弄得不好,便是你死我活。 有没有霍以骁,温宴都会去对付当日的设计者,事后的得利者,她要报仇,就不得不如此。 他们两个,利益相通。 霍以骁理顺了思绪,失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霍怀定才说,他把事情想复杂了。 霍家的未来与霍以骁的选择无关,而温宴要走的路,有霍以骁相助许是能轻松些,他坚持不帮,温宴也不会不报仇了。 霍以骁看着霍怀定,道:“您说的是。” 霍怀定见他自己想清楚了,颇为欣慰,道:“还有两年,你可以慢慢想。” 霍以骁笑着摇了摇头。 可不能慢慢想。 一来得防着朱晟他们,二来,他得防着温宴这个人! 小狐狸鬼主意多,又爱说胡话,胆子大起来无法无天,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实在不能让人心安。 虽然温泉庄子对她的身体有益处,但温宴那性子,哪怕他离开临安了,她都未必会老老实实再去庄子上待着。 既如此,倒不如拎回京里去。 京郊亦有温泉,彼时寻个庄子,再让人盯着她,看她还怎么闹妖! 且京中有好大夫,寻来给温宴诊断一番,到时候内调外养,总比她不知珍惜身子骨、胡乱行事强。 至于娶她…… 小狐狸的嘴巴信不得! 温宴有本事就继续冲他胡言乱语! 反正她敢说,他就敢听。 吃亏的又不是他。 先前没有拿定主意,霍以骁迟疑犹豫不少,现在,霍怀定替他拨开云雾,既想明白了,他的思路亦是顺畅。 霍以骁把京中状况理了理,与霍怀定道:“顺天府万同知,来年春天就差不多退了吧?” 霍怀定摸着胡子想了想,道:“老万岁数不小了,三年前就提过告老,没有准,我听吏部说过,他在重阳时又上过折子,想明年开春回乡。” “他空出来的位子,定了接续的人选了吗?”霍以骁问,“若还未定,温宴两位叔父之中,可有能胜任的?” 霍怀定把各个关卡思量了一番,道:“我还未到明州,温子览做事如何,现在不好定论,只看温子甫,中规中矩,不算突出,但也绝不糊涂。 他是个稳当人,不冒进,也不一味妥协,性格和老万有点像。 给毕府尹当副手,还是稳当些的好,毕之安那人,又耿又冲,这几年没被人套麻袋打一顿,是他运气。” 霍以骁笑了起来。 事情说完了,气氛亦是缓和。 霍以暄过来,勾着霍以骁的肩膀,叫他去隔壁酒楼填肚子。 他们骁爷睡起觉来日夜颠倒,中午没用饭,只早上吃了汤圆,又思考了这么深奥的人生大事,这会儿肯定是饿了。 霍怀定笑着看他们兄弟两人离开,摸着胡子走回书房。 老万的位子倒也不是没人接,但给温子甫亦可。 论资历,温子甫做了这么些年临安同知,也足够了。 回京之后,和吏部周旋一番,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树大招风…… 这树本来就已经这么大了,他添不添土,没甚区别。 衙门里,依旧忙碌。 李知府见霍怀定回来,叫小吏换了茶,又把一叠案卷抱过来,请他过目。 霍怀定一面看案卷,一面观察在场众人,两不耽误。 小吏们依着时辰送晚饭过来。 霍怀定拿了他的那份,道:“桌上全是东西,本官去隔壁用吧,免得沾了油。” 他起身出去,还不忘扫了李知府一眼。 李知府不久前才塞了好几块点心,又喝了许多茶,肚子委实涨得慌,干巴巴笑了笑,硬着头皮跟上去。 御史叫他一块吃,他吃不下也得吃。 隔壁屋子没有其他人,霍怀定喝了两口汤,道:“再四五日,本官就要往明州去了,李大人,松了一口气吗?” “哪里的话,”李知府忙摆了摆手,“下官厚着脸皮说一句,临安在下官治下,还是挺可以的,当然比不了旧时,但也繁华兴盛。 下官和临安府上上下下的官员,尽心尽力,才有这样的结果。 可我们的这些努力,靠每年考绩,不足以完全体现,只有巡按大人到府,亲自看看我们是怎么做事的,百姓生活如何,才最有体会。 本来准备得挺好的,没想到中途出了些岔子,真是…… 当官嘛,一是为百姓为朝廷,二是为自己为门楣,做得好了,谁不想展现给上头看? 您说呢?” 霍怀定叫他这几句话说笑了,这位李大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还真是不错。 “既如此,”霍怀定顿了顿,道,“李大人想不想进京试一试?顺天府同知万大人明年告老,你接他的官,算是平调,历练几年,再接顺天府尹。” 李知府眨了眨眼睛,前一刻满面讨好,下一刻只剩错愕。 他是不是听错了? 让他去哪儿?京城?顺天府? “哈、哈哈……”李知府干笑,笑得很是勉强。 这要是在霍怀定到临安之前,有人告诉他,他老李能去顺天府当府尹,他能乐得给祖宗大人们上三炷香。 现在? 现在他才不想去呢! 临安城里这些纨绔就够他头痛的了,京城能比这儿好? 别的不说,就看霍大人侄儿在顺平伯府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呐。 比这位还彪的…… 不敢想! 第91章 礼尚往来 李知府记得,上回提及顺天府尹,霍家侄儿讲府尹大人二话不说就逮了安国公世孙。 安国公府,开朝传至今日的国公府,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给他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抓人家的世孙。 庶孙都不敢! 笑话,他是当官的,不是冲锋的,乌纱帽宝贵,性命更宝贵! 皇城脚下、顺天府衙,出点什么事儿,得跟皇子皇孙们打交道,没点儿背景想在那里如鱼得水? 听听霍大人那侄儿前回说的话,牢房里的阴狠招式,一套接一套的。 还有什么把犯人射着玩…… 纨绔里的纨绔,不像话里的不像话! 也许人家只是说说,没有做过,但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有耳濡目染的缘故。 京里那些簪缨子弟,天知道都在胡闹些什么。 等他坐在顺天府的大椅上,真遇上了这些子弟,他管不了。 反正一句话,那顺天府,他是吃不消的。 李知府稳了稳心神,斟酌着要如何回应霍怀定才合适,话到了嘴边,一个激灵,悟了! 霍怀定想调的是他李知府吗? 刚刚在书房,霍大人观察底下人,看得最多的分明是温子甫! 这两家十有八九是要结亲,霍大人此举是提携姻亲,跟他李知府压根没关系。 不过是话赶话,逗逗他。 当然,也是给他一个面子。 巡按大人来了一趟,临安府里有人升迁,升的是同知,没府尹什么事儿,传出去了,他脸面上讪讪。 若是他自己拒绝的,那又不一样。 霍大人真是十分之体贴、周到了。 思及此处,李知府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感谢大人抬爱,只是下官在临安的抱负还没有实现。” 李知府洋洋洒洒地,说着他三年前定下的计划。 治下城镇,商业要如何,水利又要如何,收成要达到多少。 借此机会,他一样一样说给霍怀定听。 “现在还差一点,估摸着再一两年,就差不多了,”李知府道,“下官做事得有始有终,调任顺天府,就辜负了治下百姓和官员对下官的信任了。 不过,下官想向大人推举一人,就是我们临安府的同知温子甫,他做事勤勉仔细,很是靠得住……” 霍怀定放下碗筷,靠着椅子听李知府说话。 他来临安好些天了,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位李知府比想象中的还有意思。 机灵、脑子快,看得到台阶,该上就上,该下就下。 不仅摸清楚了他的想法,把温子甫夸出了花来,还顺带叫卖了一下自己,抓紧机会表现。 那推出来当借口的计划,能这么顺口就说,可见平日对治下状况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霍怀定一面想,一面听,没曾想,这李知府说到最后又拐了个弯。 “都说人往高处爬,下官其实也是想在京中一展拳脚的,”李知府搓了搓手,笑容可掬,“下官对工部的活儿比较擅长,尤其是水利那块,有些心得,等下官实现了对临安百姓的承诺,若有机会能到工部历练,也是挺好的。” 霍怀定抚掌大笑。 看看,这就是人才! 知道给自己谋路子,还谋得让人半点不反感。 “对水利有心得?”霍怀定问,见李知府点头,他便道,“那你写一篇临安府水情利用、改善的文章,我带回京里给工部的人看看。” 李知府喜笑颜开,赶忙应下。 文章一定得写得漂亮,能不能进六部,之后再往上晋,就看这了! 比起在衙门里应付一堆人与事,还是工部更适合他。 李知府又意思着用了几口饭,先退了出来,哼哼着曲儿寻了温子甫。 他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老弟啊,贤弟啊,时来运转了呀!” 温子甫听不明白。 李知府大笑:“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改日飞黄腾达,不要忘了提携老哥一把。” 温子甫:“……” 谁跟李知府说,他们先前的账已经扯平了? 温子甫按了按眉心,罢了罢了,他们定安侯府这一年来倒霉事情太多了,运势不好,他就不跟李知府计较了。 另一厢,霍以暄搁下勺子,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汤圆。 霍以骁睨他,呵了一声:“跟你说了不要点。” 霍以暄撇嘴。 他们两个点了不少酒菜,这家老字号手艺不错,前回霍以骁给他带回来的宵夜就是这家买的。 今儿吃顿热乎的,很是对他的胃口。 以至于,他馋起了汤圆,早上那一碗,真是意犹未尽。 结果,难吃倒是不难吃,甚至,没有珠玉在前,这碗汤圆也能算得上可口香甜。 但两者比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温宴做的那个味道。 “吃一堑、长一智,”霍以骁支着腮帮子,道,“我们暄仔又能长进些了。” 霍以暄气得喝了一盏酒,又叫了一碗片儿川。 窗外突然落了雪子,沙沙声一片。 冷风从外头过,热腾腾的片儿川下肚,别提有多舒坦。 霍以骁分了半碗,忽然就想起之前温宴大晚上的拖着他去吃拌川,小狐狸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人吃完了,霍以暄催霍以骁回驿馆。 霍以骁坐着没动,道:“你先回吧。” 霍以暄一怔,忽然福至心灵,冲他挤了挤眼,乐呵呵走了。 “毛病!”霍以骁哼笑,点了一份鸡丝粥,装起来带走。 隐雷接了,跟在霍以骁身后。 见他们骁爷到了定安侯府的北墙下,他低声道:“只一碗粥,是不是太寒碜了些?您这还不如不带呢!” 霍以骁道:“这叫礼尚往来。你白吃人家一碗汤圆了?” 隐雷摸了摸鼻尖。 一个天没亮到驿馆厨房包汤圆,一个天大黑到府外预备翻墙。 骁爷管这叫作:礼尚往来。 两个神仙! 霍以骁才不管隐雷在想什么,一手打伞,一手食盒,一个翻身越过院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温宴肯定用过晚饭了,再添份片儿川,恐怕不克化,还是粥好,暖胃。 这家酒楼的粥,也是先前温宴夸过好吃的。 他选得挺合适。 第92章 歪理(霍以骁星耀值2000+) 熙园里的灯没有熄。 许是温宴精神不好,光线拢得很暗,在这样阴沉又潮湿的天气里,屋子与黑夜都快融在一块了。 霍以骁走到屋外廊下,收了伞,拿伞身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快,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了细细的一条缝。 岁娘站在门里,眼睛几乎都怼到了门缝上,待看清来人面貌,她侧身请人进去,又迅速关上了门。 见霍以骁上下打量她,似是一肚子不满意,岁娘赶紧解释:“骁爷,姑娘怕冷,门开得大了,热气全跑了……” 霍以骁把食盒递到了岁娘手上,打断了她的话:“拿进去吧。” 岁娘接过,问:“爷不自己进去?” 霍以骁解了身上披风,道:“不是怕冷吗?去去寒气。” 岁娘了然地应了一声,提着食盒绕进去了次间。 霍以骁面无表情整理着披风。 江南的雪子随风,风有多大,它们就有多飘,只那么一顶伞,压根遮挡不住。 不过是这么一段路,他肩膀、衣摆处湿漉漉的。 霍以骁自己不觉得什么,但怕冷怕出病来的温宴肯定吃不消。 小小年纪,比太妃娘娘的身体都要金贵了。 当然,这并不是霍以骁生气的点儿。 他已然晓得温宴体质,岁娘别说是开一条缝了,不开门只问来人都是寻常。 或者说,本来就该问! 温宴一个人住在定安侯府的最西北角,霍以骁两次过来,都没有遇上过附近有巡夜的婆子。 这一次,他都走到廊下了,慢腾腾收伞,这屋子里的主子、嬷嬷、丫鬟,没有一个人发现熙园里多了个外来者。 等他一敲门,岁娘直接开。 得亏来的是他,换作是个歹人,被人一窝端了都不稀奇。 就温宴自己捣鼓的迷药,往屋子里一吹,从人到猫,谁也跑不了。 他气的是这个! 霍以骁刚才懒得跟岁娘解释,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做主子的心大。 按说这么一只小狐狸,也遭遇过生活的捶打,怎么在这些细节上愣是不上心呢? 次间里,传出来轻轻的说话声。 温宴和岁娘在交谈着什么,霍以骁听不清楚,他在炭盆边站了会儿,都不见温宴从里头出来。 霍以骁垂着眼皮子,没好气地想,没心没肺! 今儿早上还把一遍遍把喜欢挂在嘴边,就差对天发誓来取信于他了,现在倒是拿乔了。 还说不是个过河拆桥的,等温宴知道温子甫要调去京城了,那桥瞬间就能化整为零。 木板、铆钉、绳索,列得整整齐齐,排得明明白白! 潮湿的斗篷留在中屋,霍以骁待寒意散了,抬步往次间去。 绕过落地罩,霍以骁看向温宴。 温宴坐在罗汉床上,腿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边上放了个矮几,那碗鸡丝粥就摆在上头,她拿着小勺,正送粥入口。 “……”霍以骁睨她,没好气地道,“吃得还挺香。” 温宴放下了勺子,冲他笑了起来:“骁爷特特送来的,肯定香啊。” 霍以骁哼了声,没坐罗汉床的另一头,只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了:“有客登门,就这规矩?” 温宴眨了眨眼睛。 哪家有规矩的客人,这个点翻墙登门的? 霍以骁一句话,愣是把两人正正经经的身份给说得危险万分。 温宴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琢磨着霍以骁的脾气,道:“我本是想去中屋的,叫岁娘拦了。” 岁娘微微瞪大了眼,在霍以骁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赶紧把脸上的惊讶都收了回去,挤出一个恭谨的笑容。 “岁娘说,我畏寒,前回骁爷走时就不让我送,怕中屋不及这间暖和,”温宴又道,“知道我一早要送汤圆到驿馆,骁爷点了一夜的炭盆,为我这身子骨操透了心,我若不听话,万一冷了,倒是伤了骁爷给我送粥的好意。” 岁娘的脸几乎都笑僵了。 她家姑娘,怎么说一茬是一茬的,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可看着霍以骁,岁娘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把嘴角弯成黄嬷嬷指导之下,宫中侍女最优雅、最得体的弧线:“是……” 霍以骁双手抱着胳膊,嗤得笑了。 小狐狸胡编乱造,明知道这话假得都边了,还敢往外蹦。 而他知道温宴在讲故事,还是被这么不用心的胡话说得哭笑不得。 他冲岁娘抬了抬下颚。 岁娘如获大赦,赶紧躲去中屋了。 霍以骁见岁娘落荒而逃,又笑了声。 还有别人跟他一样被温宴的胡话弄得进退两难、只能闭着眼走到黑,他稍微舒坦些了。 “连自己的丫鬟都作弄,”霍以骁道,“你也不怕她反应不过来拆台?” 温宴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拿起勺子,拨了拨碗里的鸡丝:“她不拆台,骁爷就信了?” 霍以骁:“……” 歪理! 霍以骁按下这事儿,与温宴说防备:“问都不问一声,你就不怕有歹人?” 温宴慢条斯理咽下,道:“歹人不会敲门……” 霍以骁道:“温宴……” 温宴委屈得应了声:“歹人都有胆子到定安侯府行凶,又已然到了我屋子外头,岁娘不开门也拦不住……” 霍以骁听得脑门发胀,这都是什么? 不论有没有人拆台,她就只管先把胡话说起来,反正他都不信,小狐狸自己说高兴了就行; 既然拦不住歹人,那也不用多此一举问来人身份,来的是正经人,得开门,来的是歹人,别人会踹门。 歪理中的歪理,还是一脉相承的歪理! 霍以骁气得不想说话。 温宴忍着笑用鸡丝粥,等吃完了再哄也来得及。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静的。 霍以骁气了会儿,抬起眼帘看温宴。 温宴抱着碗,一口接一口,神色愉悦。 他暗想,小狐狸就是小狐狸,爱吃鸡,就那么点儿掺在粥里的鸡丝,都能津津有味。 罢了,跟她生哪门子气。 他气得仰倒,温宴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得不偿失。 “礼尚往来。”霍以骁道。 “唉?”温宴眨巴着眼睛,看了眼霍以骁,又看了眼粥,“跟什么往来?跟我的汤圆?” 第93章 他会做个鬼买卖(黑檀儿星耀值2000+) 霍以骁挑眉:“有什么不对?” 温宴轻轻叹了一声:“我那是自己动手一颗一颗包的,从揉猪油馅儿到包成圆子下锅,全是亲手做的,你这是铺子里买的,哪里能往来得了?骁爷可真是会做买卖。” 说完,温宴还撇了撇嘴。 三分委屈、三分无奈、三分嫌弃。 只一眼看去,不晓得是真心话还是装的。 霍以骁没有耐心去分辨。 这个温宴! 真不是他想生气,是温宴一盆一盆浇油。 竟然说他会做买卖? 他会做个鬼买卖! 他亏得底都朝天了,天天只能找补,免得血本无归。 小狐狸还往他痛处捅刀子! 早知道,连这碗粥都不给她捎带了! 哪怕是嘴上嫌弃着,温宴还是吃得一口不剩。 这鸡丝粥,用高汤做底,费火候炖出来的。 米熬得化开,厚薄恰当,加了香蕈丝增鲜,拌入鸡丝,又点了几点芝麻油增香,再配上两样小菜,冬夜里用上一碗,暖胃舒服。 吃完了,温宴才转过身来,正对着霍以骁。 “骁爷夜里过来,不是为了与我礼尚往来的吧?”温宴柔声道。 霍以骁的视线从温宴的手指上划过,看起来不似早上一般泛红了。 温宴那句话倒是没诓他,手指就是包汤圆弄的,缓过来就恢复了。 想了想,霍以骁道:“你鬼主意太多了,不叮嘱你几句,天知道你又要惹什么麻烦。 姑娘家家的,别整天想东想西,为了给你父母亲人翻案就不管不顾的。 别因为我在临安帮过你两次,就认为到了京城,我也会被你当靠山。 话说回来,靠山也不好找。 把山靠倒了不说,自己还跑不及埋里头。” 温宴没有打断霍以骁的话,骁爷语气虽然不怎么样,但意思倒也明白,全是为了她好。 但显然,不止是话里有话,还有一堆保留。 “骁爷,”温宴笑着问他,“这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吗?甜枣我已经吃完了,现在就只剩巴掌了?” 霍以骁瞪她。 温宴不怕他瞪,还是笑眯眯地:“鸡丝粥是我们上回去过的那家酒楼买的。骁爷下午去衙门了?” 霍以骁一愣,很快就明白了温宴的意思。 从驿馆到定安侯府北墙,不经过那家酒楼。 理由也不是寻不着,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改了。 “我们再过四五天就去明州了,比你预想得要快,”霍以骁道,“时间不宽裕,得在小年前回到京城。你眼珠子不用转,鬼主意都收一收,再敢跟早上那样胡来,我保证让你一辈子进不了京。” 温宴抿了抿唇,她的眼睛才没有瞎转呢。 可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她直接点出了重点:“骁爷是说,只要我不胡来,就能让我跟你进京去?” “不是跟我,你跟我进京算哪门子事?”霍以骁叹道,“年后衙门开印,顺天府万同知就告老还乡了,伯父觉得你二叔父有能力接任,到时候吏部会下调任文书。 他进京做官,你要能说服他带上你,你只管进京来。 这几日天寒,你就不用有事没事儿就往驿馆跑,冻出病来,躺上一月两月,最后耽搁了行程,懊悔的是你。” 温宴讶异极了。 自家二叔父竟然是个能在顺天府做事的料子,太让人惊讶了。 上辈子,无论是温子甫还是温子览,都不曾调入京城。 可能是彼此之间不熟悉以至有些隔阂,她在京中无论是起是伏,与二房、三房都没有过多的往来。 以她现在对两位叔父的了解来看,大抵是因为长房蒙难时,他们没能帮上忙,温宴咬牙翻案,他们亦出不了力,等一切尘埃落定了,自然也无法厚着脸皮来讨要好处。 直到温宴在庄子里睁眼,温子甫还是临安同知。 温子甫能在临安府站稳,一开始是沾了长兄的光,且温家久居城中,人脉不说多深,也算广,官场上行走,够他用了。 可临安和顺天府是不同的。 二叔父当真可以? 那位吃醉了酒,和兄弟两人在府门口,前一刻吵架、下一刻抱头痛哭的二叔父? 那位醉酒睡不醒,被底下人猜测会不会遭遇河东狮,叫二叔母一脑袋摁到凉水去里的二叔父? 别是霍以骁为了让她能进京,故意让霍大人帮忙了吧? 不过,这也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要是婉拒了,别说自己的回京路堵了,也坏了温子甫的升迁路,桂老夫人都能被她真的气傻过去。 希望真的是她看走了眼吧。 自家二叔父其实是有才有能之辈。 温宴琢磨着温子甫的状况,随口问了一句:“有说我三叔父的安排吗?” “你……”霍以骁抬手,隔空点了点温宴,“想得还挺美的,我帮你把整个定安侯府挪到京里去成不成?” 温宴轻咳了一声。 京中寸土寸金的,她们家账面空空,还没个住处。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真逗霍以骁说个“成”字,恐怕就不好哄了。 温宴看着霍以骁,笑盈盈地:“那我这些时日肯定乖乖的,不让自己冻出病来,来年便进京。” 霍以骁:“……” 得了好处就卖乖。 行吧,总比得了好处还气他强些。 “总之,进京后也得老实些,你们定安侯府有仇家,我也有,别傻乎乎着了道,”霍以骁道,“你怕冷的毛病也得请大夫看看,小小年纪一身病,还大言不惭想一直跟着我,你有我命长吗?” 温宴下意识地要反驳:“我怎么就没你命……” 后面几个字,她声音越来越小,成了蚊子叫。 她反驳不了。 上辈子,她的确比霍以骁命短。 虽然温宴认为,这跟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关系,但输了就是输了,她认。 她这辈子,肯定得长命百岁! 霍以骁活得久,她得活得更久! “骁爷,”温宴道,“我在宫中生活多年,与你有仇的几位殿下,我都认得,我不会着了他们的道,他们不足以信。” 霍以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你这话说的,难道还有跟我没有仇的?那你说说,谁可以信?” “你呀,”温宴答得毫不犹豫,“我只信你,也一定会让你信我。” 第94章 放心 霍以骁沉默了。 刚才温宴要用粥,岁娘给次间里的油灯换了个灯罩,屋里比霍以骁来之前亮了些。 也只是亮了稍稍一点点而已。 温宴竖着腿坐在罗汉床上,盖了厚被子,双手抱着膝盖,看起来很不严肃的姿态,却说着无比认真的话。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油灯的光映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更是映在了她的眼睛里。 眸子里就像是蕴了一汪水,像他见过的西子湖,湖面上的雾气散开,露出清澈如镜的水面,把湖水上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在其中。 三潭印月明亮的皎洁白光。 温宴眼中他的身影。 本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以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他才不会信,终是没有说出口。 随她去吧。 小狐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到底能不能信,他自己能看、能听、能判断。 温宴能给他演上十天半月的,难道能再演个一年两年? 真有那样的本事,他就夸一句小狐狸厉害。 “我信不信你不是眼下关键,”霍以骁缓缓道,“你先说服你二叔父吧。” 温宴莞尔。 说服二叔父,这在温宴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甚至,她突然反悔了要在临安城里混日子,桂老夫人都会一脚把她踢到京城去。 “骁爷放心,你一定会在京城看到我的。”温宴笑着道。 霍以骁挑眉,他放什么心…… 转念一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是,若没有在京城看到温宴,他确实不放心。 怕她半道上遇着麻烦了,尤其是朱晟那儿的麻烦。 “这几天老老实实待着,别乱跑,”霍以骁又说了一遍,这才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温宴应了。 霍以骁走到落地罩边,顿了脚步,转头扫了温宴一眼。 小狐狸待在罗汉床上,老老实实,一步都没有乱跑…… 见他看过来,温宴还冲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以示“慢走不送”。 霍以骁好气又好笑,没有再说什么,到中屋拿上了斗篷,启门出去了。 岁娘关好门,回到次间,一面收拾食盒,一面道:“还是姑娘算得准,骁爷答应让姑娘回京了。” 温宴靠着引枕,道:“哪怕他不答应,我也得磨到他答应。我那么喜欢他,可不得使劲儿努力。” 岁娘瞅着温宴看,半晌,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撒谎一次是假的,两次是假的,三次就成真了,骁爷这么帮您,您把他骗得信以为真,不好吧?” 温宴笑着拿手边的书册轻敲岁娘的脑袋:“我哪里是骗他,我说的都是真话!他不信我,你也不信我,说真话真难。” 岁娘抿着唇直笑:“那我暂且信您吧。” “……” 温宴把讨打的岁娘赶去铺床,自己越想,亦是越好笑。 戏演多了,假话也说多了,以至于她说真话,一个两个都不信她了! 前途多舛! 房门很快的一开一关,黄嬷嬷从外头进来,怕身上寒气传给温宴,她就站在落地罩旁,隔着一整个次间与温宴道:“姑娘,不早了,该睡了。每每睡得少了,您就越发觉得冷,这天儿又不好,您冷得难受了还怎么去驿馆?” “我这几日不过去了,”温宴答道,“骁爷刚说让我老老实实待着。” 黄嬷嬷睁大眼睛看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您能听话?”四个大字添一个标点。 “妈妈……”温宴娇声讨饶,“你真的得信我,我跟你说,刚才……” 温宴倒豆子似的,说了岁娘“坏话”。 黄嬷嬷听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事儿啊,那奴婢肯定是信姑娘的。” 她这个岁数,又是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难道在男女心意上还会看走眼? 厌恶可以装冷漠,但喜欢就是喜欢,掩饰不了。 温宴很满意黄嬷嬷的回答。 还是她的黄嬷嬷有眼光,是个人才,等回京后定能大杀四方。 这一晚,许是首要目标能达成了,温宴睡得很香。 舒园里,温子甫则是辗转反侧。 李知府晚饭后说了那么几句,让他全然摸不着头脑。 温子甫能猜到是霍怀定与李知府在隔壁屋子用饭时说了些什么,但具体内容,李知府直跟他打哈哈。 听李知府那口气,应当是好事…… 温子甫琢磨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起来,眼下发青。 曹氏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拧着眉,道:“老爷,你不把自己折腾成这么个样子,霍大人也不会觉得你在公务上躲懒了。” 温子甫对着水盆照了照,嘴上道:“我可不就是忙得睡不着嘛!帮我想想法子,这个样子出不了门。” 曹氏忙应了,又是用冷帕子敷,又是拿热鸡蛋滚。 “宴姐儿什么时候去给母亲请安?”温子甫还是觉得不踏实,温宴有温宴的路子,他或许可以请温宴去探探口风? 曹氏答道:“母亲免了宴姐儿晨昏定省。” 温子甫从曹氏手里拿过帕子,熬着一边,只一只眼看路:“我去熙园找她,等下就从角门走了,你替我跟母亲说一声。” 这厢温子甫风风火火,那厢温宴刚刚起身。 睡眼惺忪的温宴对上“独眼龙”温子甫,她愣了愣,而后,瞌睡全跑了。 温子甫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温宴忍着笑,道:“叔父不用紧张,是好事,依我之见,过几天霍大人离开临安时会跟您提的。” 温子甫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他家宴姐儿说好的,那就差不了。 他急着来,又急着走,出了熙园,冷不丁一想,霍大人和李知府昨儿晚饭时才商量了的事情,宴姐儿在府里待着,她从哪里得的消息? 别是天黑后又翻墙出门了吧? 之前也就算了,昨晚上多冷啊,又下雪子,这孩子怎么不知道仔细仔细身子骨呢! 回头得好好跟曹氏唠一唠。 虽然没了娘,但还有婶娘呐,冻坏了可怎么办! 熙园里,温宴看着温子甫的背影,摸了摸鼻尖。 自家这位二叔父,真的能胜任吧? 能的吧? 第95章 没有一个能用的(圈子贡献12000+) 长寿堂里。 桂老夫人睁开眼睛时,差不多快正午了。 青珠进来服侍她起身,一面伺候,一面道:“刘妈妈说您昨晚上睡得不踏实,早上就没有叫您,清早来请安的也都让他们回了。” 桂老夫人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漱口。 她半夜里魇着了。 先前中匕首的伤口仿佛裂开了,红血黄浓直往外冒。 她在梦中怎么捂住伤处都毫无用处。 因而老夫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自己的伤口,好在一切如常,梦只是梦。 让人又惊又怕的梦境叫桂老夫人心里不舒坦极了,她需要个宣泄的口子。 以前倒是有安氏,现在…… 桂老夫人问青珠道:“三郎媳妇身子骨好些了吗?今儿能坐起身了吗?” 青珠答道:“清晨大姑奶奶来给您问安,与刘妈妈说了,三夫人昨儿晚上半靠半坐,能有半个多时辰了,虽然久坐还是会头晕,但人很清楚,大姑奶奶与她说事儿,她也能说一番意见,思路不乱。姑奶奶说,下午医婆会再来瞧瞧夫人身体。” “脑袋要紧,挨几刀子,运气好的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伤了脑袋的不一样,运气不好,一碰就没了,”桂老夫人缓缓道,“三郎媳妇算是运气不错的了,就是老婆子这么久没有她在跟前,不习惯。” 青珠笑道:“老夫人您心疼三夫人,三夫人定然也惦记着您,想早日来您这儿呢。” 桂老夫人笑了笑,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 安氏会想来? 巴不得躺到她老婆子进棺材的那一天! “让鸢姐儿多陪陪她母亲,”桂老夫人道,“三郎有说什么时候回明州去吗?按说霍大人也快要出发了,老婆子和他媳妇一天天好起来,三郎没道理比巡按都拖沓。二郎衙门里可有准信?” 青珠答不上来,只好摇头:“二老爷今早上没有过来,二夫人说,他有事儿寻三姑娘。” 桂老夫人面露困惑。 温子甫是个很孝顺的儿子。 除非喝多了起不了身,否则每天都会来,且是第一个。 衙门要当值,他早早来,也好早早出门。 老夫人上了年纪,起得早,自不觉得温子甫乱了她的时间。 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急着寻温宴? 竟是一刻都不耽搁。 桂老夫人好奇极了,忙问:“宴姐儿来过吗?” “您免了三姑娘晨昏定省。”青珠道。 “……”桂老夫人轻咳了声。 免了就不来了,也不知道推让推让! 这都不叫缺心眼、耿直,这叫台阶一搭,跑得比谁都快! 别以为她不知道温宴昨儿天没亮就去驿馆了,那时候怎么不嫌冷了呀! “你……”桂老夫人看了青珠一眼,欲言又止。 温宴不来,她也肯定不会过去,让底下人去套话,青珠一看就不是那个料子。 不止是青珠,老刘也不行。 别嘘寒问暖了半天,话没套出来,反倒被温宴装回乖。 桂老夫人皱眉,满院子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能用的! 这要都跟熙园里的老黄一样有本事,能少操多少心啊! 桂老夫人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午饭时候了吧?老婆子一人吃东西没味道,你让人去请宴姐儿过来陪陪我。” 青珠应下,退出去寻了个小丫鬟,让她去一趟。 熙园里,温宴从书册里抬起头,奇道:“祖母唤我陪她用饭?” 小丫鬟忙不迭点头。 温宴道:“你回祖母,我这就过去。” 待小丫鬟走了,温宴搁下书册,笑了声。 桂老夫人为了安养身体,讲究一个清淡,能有味道才怪呢。 而温宴咸甜辣酸,什么都喜欢,还重油,她跟老夫人可吃不到一块去。 不过老夫人叫了她,她必须给个面子。 看她们祖孙两个谁吃不下饭吧。 温宴裹得严严实实进了长寿堂。 她冲罗汉床上的桂老夫人莞尔一笑,几步上前:“祖母,您是不是有什么好菜,想分给我呀?” 桂老夫人一脸和蔼。 小丫头做戏,说来就来。 但,姜,肯定得是老的辣。 青珠摆完桌,便要退出去。 “姐姐,”温宴笑盈盈地唤住了她,“你不伺候祖母用饭吗?今儿是刘妈妈伺候?” 青珠一愣,看了眼桂老夫人,又看了眼温宴。 “她啊,缺点儿机灵,”桂老夫人接了话,“以前都是你三婶娘陪我用饭的,可她伤着,青珠和老刘差点儿意思,不得劲儿,今儿宴姐儿既然在,你给老婆子布菜。” 温宴眨了眨眼睛。 故意立规矩? 瞧着不像。 老夫人明明不想看见她,还得在吃饭时把她叫来,完全是影响胃口、阻碍克化、很是罪过,这不符合老夫人对养生的追求。 八成是有事儿要问她,寻了这么个由头。 顺便来都来了,让她做点儿事情。 温宴觉得,布菜虽然不麻烦,但她不愿意。 于是,她娇娇道:“布菜啊,我不会呀,以前没做过。” 桂老夫人“哎呀”了一声:“那怎么行呢?在自己家里没关系,等嫁了人,婆母跟前连布菜都布不好,会叫人笑话的,赶紧学学。” “我好像不用学……”温宴眼睛里满是无辜,“我名义上的公爹婆母都不在了,真的婆母,不晓得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没点儿讯息,可能也不在人世了,真的公爹有一堆伺候的内侍、宫女,轮不到我,太妃娘娘那儿,我也插不上手……” 桂老夫人:“……” 她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还有这小丫头叫得这么顺口,怎么跟婚事板上钉钉了一样?也不怕出差池。 呸呸呸! 错了错了,不能出差池,就得板上钉钉! 桂老夫人按了按胸口,哈哈笑了两声:“我们宴姐儿有福气!既如此,青珠,你来吧。” 一顿午饭,温宴不知道老夫人用得满不满意,反正她吃得很没意思。 主要是不对胃口,太淡了,她已经琢磨着回去后让岁娘去街上酒楼里再买几道菜了。 上回霍以骁点的,那宋嫂鱼羹色泽鲜嫩,闻起来微酸,应是极开胃的,那道干炸响铃也不错,金黄油亮,可惜她被骁爷管着,一筷子都没捞到…… 等下就点这些吧,想起来了,就惦记极了。 第96章 皮一下(温宴星耀值4000+) 桂老夫人眯了眯眼睛。 温宴走神了,还走得毫无掩饰。 “宴姐儿在想什么?”桂老夫人故意打断了温宴的思路,“也说给祖母听听?” 温宴收回了心神,答道:“想霍以骁啊。” 这个答案,很大方,很朴实,很直接,也很厚脸皮。 桂老夫人的胃口本就一般,叫温宴连续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应对弄得越发吃不下,干脆叫青珠撤了。 一面漱口,她一面想,她就不该在用饭时找这小丫头,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思及最开始找温宴的原因,老夫人缓缓道:“祖母都忘了问你了,你知道霍大人何时离开临安吗?” “再四五日。”温宴答。 “这么快?”桂老夫人感叹了声,“之后就去明州了吧?那得叫你三叔父早些启程,好到衙门里准备准备。” 温宴点了点头。 “那边还有旁的表示吗?”桂老夫人问,“还是等两年后再议? 宴姐儿,不是祖母心急火燎的,婚姻之事,过了小定还有出差池的,何况你们两个现在只讲个心知肚明。 我们不说旁人,就看鸢姐儿,当日阮家多积极啊,后来就反过头来看不上我们。 捧高踩低的,世间常有,谁叫我们定安侯府出了变故呢。 万一这两年,我们再有个起落,霍家远在京城,你们走动得少,那厢再杀出了程咬金来,又要添风波。 祖母是琢磨着,能早些商量起来,总归好些。” 温宴含笑听着。 桂老夫人见温宴不为所动,垂下肩膀,长长叹了口气:“祖母得未雨绸缪了啊! 祖母生你父亲的时候,头一胎,年纪也轻,大出血,真真是鬼门关上走一圈,凶险极了。 就是仗着年轻、底子好,没多长时间就养回来了。 现在是老了,之前受伤,看着是好起来了,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如从前了。 昨儿半夜惊梦,伤口裂了,出血流脓,吓得半宿没有睡着。 不知要多久才能养好,也许是日薄西山,再也养不好了。 怕就怕,两年后,两家要议亲时,祖母心力不足。” 温宴听完,心说,老夫人说话是真有水平,道理全占了,但究其要点,就是问话,得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当然,这种话术也确实有效。 若不是温宴晓得桂老夫人是什么脾气,这番话入耳,真真是事事替她考量,暖心极了。 温宴一点点收起笑容,而后微微蹙眉,露出了一个担忧又着急的神情来:“祖母说得对,我都没有想得这么细,叫您这么一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您让我想想……” 这一想,想得险些哭出来。 桂老夫人被这一通变脸弄得七上八下,一时间分不出真假,便道:“那你慢慢想……” 温宴忙不迭点头,逮着机会,回熙园想去了。 直到人跑了,桂老夫人才领悟过来,拍着罗汉床:“死丫头贼精贼精的!” 温宴前脚离开长寿堂,想了想,后脚还是又转了回去。 青珠见她回来,惊讶道:“姑娘拉下东西了?” 温宴冲她笑了笑,道:“有话忘了跟祖母说了。” 撩了帘子进去,绕到次间,温宴道:“祖母,您养身子要紧,我想出办法来了一定告诉您。” 说完,温宴又走了。 桂老夫人啧了声:“老刘,你看看这丫头,有一出没一出的。” “三姑娘是担心您呢,”刘嬷嬷道,“您养好身体最最紧要了。” 桂老夫人哼笑:“还用你说,整个临安府,都没有比老婆子更惜命的了!” 风大,温宴裹紧了斗篷往回走。 岁娘一肚子狐疑,还是忍住了,直到回到熙园里,伺候姑娘往暖呼呼的罗汉床被窝里一钻,她才问了心中疑惑。 “姑娘为何又特特回去了呢?” 温宴捧着茶盏笑了起来:“就是突然觉得,祖母那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们祖孙两人,慈爱、孝顺之类的,一丁点都没有。 桂老夫人“厌屋及乌”的不喜欢温宴。 温宴在此之前,对老夫人更多的是陌生。 可要论深仇大恨,老夫人真没有苛待过她和温章。 两世为人,温宴的仇家够多的了,都是血淋淋的死仇,桂老夫人没有资格列位其中,也没有往其中硬挤的想法。 既如此,当个战场上的同袍倒是挺合适的。 对温宴来说是杀父杀母之仇,对老夫人而言,何尝不是夺子之恨? 搭戏台子唱戏,得有主有配,各自负责,比单枪匹马强多了。 桂老夫人有年纪,有身份,关键是演戏的本事数一数二,平日里对外厮杀,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 上回顺平伯夫人被喷了一身汤药只能骂骂咧咧离开,因为喷她的是装疯卖傻的定安侯夫人。 换个其他人,哪怕是真的傻了,伯夫人能把那人的床板给拆了。 至于私底下故意皮老夫人一下,温宴觉得,还挺愉悦的。 另一厢,桂老夫人耐着心思等温宴想法子。 办法没等来,等到的消息让她啼笑皆非。 听说,岁娘出府去了,酒楼里转了一圈,拎回来好大一食盒,温宴还分了分,送去了舒园和畅园。 一直等到天黑,曹氏使人来说了一声,温子甫衙门里忙碌,这两天都不能回来,让老夫人别惦记。 好嘛,她想从温子甫口中打听一二的计划,也失败了。 桂老夫人等了足足三天,温宴在屋子里待了三天,急得老夫人想问问她,她的办法是靠梦里得来的吗? 直等到这天傍晚,她等到了回府的温子甫。 温子甫的下颚上露了青渣,看着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喜悦之情外放。 桂老夫人问:“二郎遇着什么好事情了?快与我说说。” 温子甫激动地道:“霍大人明日就要离开了,他今天与儿子透了底,说是过完年,顺天府一位老同知告老,空出来的缺会由儿子补上去,让儿子准备准备,年后进京。” 桂老夫人瞪大了双眼:“当真?霍大人真的这么说?” “是真的,”温子甫道,“宴姐儿应该前几天就听到风声了,您可以问她。” 桂老夫人的笑容顿了顿。 温宴早知道了? 好一个温宴,愣是给她装了三天的傻! 她是一位伤重未愈的老年人,还让她操了三天心,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尊老呢! 第97章 风光 温子甫哪知道温宴蒙了桂老夫人三天,笑道:“调任文书下来之前,此时还不能张扬,只我们自家人知道就好。” “慎重些好。”桂老夫人很是认同。 “儿子也就是当年科考时,曾进过京城,原以为这辈子就在临安府做事了,没想到得了这么一机会,”温子甫感慨极了,“说起来都快二十年了,当时京中还有大哥照料儿子……” 提及从前事,桂老夫人亦是十分感叹,可那也就是一瞬,更多的是疑惑。 虽说在母亲眼里,儿子就是个出色的,但说句公道话,二儿子的能力还是弱了些。 入顺天府,不是光凭本事了吧? 桂老夫人便问:“霍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霍大人没有提,”温子甫说完,有些领会了桂老夫人的意思,忙摆了摆手,“母亲,也许其中有宴姐儿的缘故,但霍大人连自家子弟都没有提携,若儿子真不适合那位子,他不会如此的。” 桂老夫人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们得好好安排安排。” 说完,老夫人让人去请温宴,转念一想,又把曹氏和温子览也找了来。 温宴离得最远,来得最慢。 进了屋子,还未及问安,就被站在一旁的曹氏吸引了目光。 曹氏整个人绷着,一副想要仰天大笑又不得不憋着的样子,看起来忍得很是辛苦。 温宴想,看来是得了消息了。 “二叔母,”温宴心情好,决定日行一善,“我在长寿堂外瞧见二姐姐了,她似是在寻您。” 曹氏一愣,得了老夫人首肯,赶紧提裙出去。 院子外,空空的,天太冷了,连个婆子的身影都没有,更别说温慧了。 曹氏唤了两声“慧姐儿”,没有得到回应,叫冷风一吹,才反应过来温宴的意思。 四下无人,她再也不用忍着了,捧着脸笑了好一阵。 哎呀宴姐儿真是个贴心孩子! 以后得使劲儿疼! 一年之前,她还在担心温子甫会不会被长房所累,升官没戏不说,指不定还要左迁。 没想到一年之后,时来运转,要升了! 而且是京城顺天府! 她都不知道京城长什么样儿呢。 离开临安、离开婆母的注视,单独过日子。 安氏盼了那么久没有盼着的事情,她眼看着就要达成了! 曹氏笑得嘴都酸了,轻咳了两声,控制好表情,喜滋滋地回到屋子里:“没什么要紧事儿。” 桂老夫人睨了她一眼,握着身边温宴的手,继续着她们先前的对话:“宴姐儿想随你叔父一道进京?” 温宴颔首:“您前几天说的话,我越想越对,天南地北的实在太远,真有个程咬金,我岂不是得去跳西子湖? 既然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好机会,我就到京里去。 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谁会截我的胡。” 桂老夫人牙疼,小丫头不说前几天还好,一说她就来气。 “宴姐儿,”老夫人故意道,“虽说是我们高攀,但婚姻之事,女方还是矜持一些为好,就这么心急火燎地进京去,不合适。” 温宴听了,不解释,不反驳,只乖乖巧巧地冲着桂老夫人笑。 矜持? 老夫人要抱紧香饽饽的时候,可没有教过她这两个字。 坐在下首的温子览面上则划过了一丝困惑。 他听得出老夫人指的是霍大人的侄儿。 但两家结亲,也轮不上高攀吧? 桂老夫人被温宴笑得没了办法,干脆另起了话头:“我思来想去,宴姐儿进京,利大于弊,但是,只宴姐儿跟着二郎进京,肯定是不妥当的。” 曹氏一听这话,赶紧接了上来:“您说得对,宴姐儿是姑娘,跟着父亲赴任还说得过去,单独跟着叔父,不大合适。 不如我也进京去,把慧姐儿、婧姐儿也带上,一来伺候老爷,二来能照顾姐儿们。 老爷在京中,往后应酬肯定不少,府里也得有人应付往来。” 桂老夫人闭着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说得在理,你应该去的。” 曹氏的眼睛激动得冒光,这么容易?她还有一堆一堆的理由没有说呢! 温子览愕然极了,这么容易?他跟眉娘求了那么久…… 桂老夫人仿若是没有发现他们的神色变化,继续道:“老婆子也要去。” 曹氏仿若是挨了一棍子,嘴皮子里蹦出了一声“啊?” 温子览也惊着了,满头问号。 桂老夫人扫了众人一眼:“怎么?老婆子去不得?” 温子甫道:“哪里的话,只是,您上了年纪,怕您水土不服……” 桂老夫人摆了摆手。 不用别人说,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岁数了,又刚受过伤,长途跋涉,离开故土入京城,可能这辈子就没有活着返乡的一天了。 可这么多年,她坚持养生,图的就是侯府的名头多留两年。 她为的就是风光。 为了风光,她把温鸢嫁给阮孟骋,希望一匹千里马,将来能步步青云。 为了风光,她数次低下头和顺平伯夫人说好话,想让温慧嫁去伯府。 没想到,马看走眼了,伯府那火坑幸好没有真跳进去。 十之八九,她这辈子最后的风光应该就是嫁温宴的时候了。 哪怕不能以皇子婚仪的规格来办,但皇上宠着霍以骁,借着霍太妃的名头,也会把婚事办得体面至极。 要是错过了亲自参与的机会,她躺在棺材里都不能瞑目。 再说了,家里几个孩子,在临安城中,她是挑不到好的了,不如去京城搏一把。 指不定就奇迹了呢。 “老婆子拿定主意了,谁都不用劝。”桂老夫人一锤定音。 曹氏木然地想,单独过日子的美梦,还不到一刻钟,灭了…… 温宴看向老夫人,道:“祖母,只二叔父进京,我们置办个小宅子,官员府邸,差不多就行了。 您若去了,您是侯夫人,小宅子不合适吧? 可若是要买与定安侯府相称的府邸,京城地价贵,公中好像没有银子了呢。” 银子? 银子!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第98章 直白朴实的招财 次间里,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曹氏如坐针毡,笑容尴尬又紧张,手中的帕子被拧得紧紧的。 她的脸色比苦瓜都苦,看了眼温子甫,又看了眼桂老夫人。 桂老夫人咳嗽了两声,慢悠悠道:“没钱了?哦,去年保……” “咳咳!”曹氏咳得比老夫人都响,人都在,打眼神太明显了,咳嗽虽然也假,但,矮子里头拔高个,将就用用。 “你也病了?”桂老夫人瞪曹氏,“去把账本都搬来,老婆子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曹氏应了一声,退到了外头,委屈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这事儿迟早会摊到台面上来。 偌大的侯府,传了那么多代,起伏是寻常的,但家底清汤寡水到自家这个份上,确实说不过去。 各处有各处的状况。 三房需银子改变处境。 安氏几回说银子的事儿,曹氏都跟她说公中没有钱,前回逼得安氏都开门问她个人借银子了。 温子览调任,虽说有银子也不一定能摆平,但没有银子肯定没门。 温子甫和温子览两兄弟,往日关系和感情算好的,都能为了银子吵架、抱头痛哭,可见是压了太久了。 大房两姐弟,现在倒是不着急用钱,但他们背了把家底掏空了的锅。 别看温宴整天爱笑,性子活泼,曹氏知道,这丫头根本就不是个愿意吃哑巴亏的。 那天,温宴只话赶话地提了一嘴,但她知道去岁家里就出了这么些银子,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刚刚在屋子里,就温宴一人,很是自在,与其他人的状态格格不入,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扔了个火药桶。 曹氏心说:谁都不是圣人。 三兄弟都是桂老夫人亲生的,温子谅身死,但也留下了温章。 温家三房还远不到分家的时候,大家交银子入公中,靠公中发月俸生活。 能力大的交得多,以扶持子弟教育,奉养长辈生活,能力少的交得少些,踏踏实实的,家族传承,讲一个同心协力。 各家各府,能一代代往下传的,都是这样安排的。 温家亦不例外,先前也没有人说过不好。 可是,真到了要使银子的时候,公中没有,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那谁愿意当那光出钱不用钱的傻子? 去岁保两个孩子,府里出的堪堪够保半个…… 温鸢出阁,以银子救了温宴他们未由,陪嫁减了又减。 温子览疏通门路,还是这番说辞,还被温宴当面拆穿了。 现在,桂老夫人要进京…… 曹氏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谁都不是圣人。” 大房、三房都可以质疑,那他们二房难道就该背莫须有的冤屈? 反正银子不是损在她手里的,干脆趁此机会,全部说说清楚,也免得她劳心老力还不讨好。 曹氏打定了主意,寻了胡嬷嬷来:“里头说银子的事儿呢,老夫人要看账本,你把真账都搬来吧。” 胡嬷嬷愕然:“三老爷在?三姑娘也在?怎么突然说银子了?” “老夫人要进京买宅子,说到银钱了……”曹氏摇了摇头,“你赶紧去。” 胡嬷嬷小跑着去办了,很快就把近半年的账本都抱来交给曹氏。 看着曹氏又进了长寿堂,胡嬷嬷一拍脑袋,老夫人要在京里置产,那是不是一家人就要进京了? 她去京城脚下镀一层金的梦想,这就要实现了? 哎呦! 现在可不是想那些的时候,解决了眼前事情要紧。 次间里,桂老夫人疲惫地闭着眼睛,靠着引枕养神。 见曹氏抱着账本回来,老夫人在心里骂了一句“没眼色”,这二郎媳妇就是个耿的,竟然没听出来她的推托之词。 原想着,账本迟迟不来,她又累得慌了,让两个儿子明儿再说这事儿,难道会拖不住? 笨、直、傻、愣! 这曹氏,有宴姐儿一半精明就好了! 曹氏把账本放在几子上:“六个月的总账,一月一册,都在这儿了,请老夫人过目。之前的那些收在库房里,我已经让人去取了。” 桂老夫人抽出一本,随便看了两眼,道:“你们也看看,有什么疑惑,直接问。” 温子甫没有动。 温子览见此,就晓得他是知情人,失望地摇了摇头,自己拿了一本。 温宴也翻开一本迅速扫了一遍。 账本做得很干净,一目了然,只扫各项开支,没有不妥之处,倒是账面上的结余…… “这不是还有两万多现银吗?”温子览惊讶。 温宴也在琢磨这个,抬头看向曹氏。 曹氏讪讪:“三叔,那两万是写得好看的,实际上没有,有的就是后头那四位数。” 温子览没有领会。 曹氏两眼看着屋梁,嘀咕道:“就隔壁昌远伯,大孙子被称为‘十一爷’,就那个意思。” 温子甫悟了,悟得一言难尽。 温宴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看不出来,她这个二叔母还是个人才! 昌远伯为了人丁兴旺,给大孙子添了个“十”,要招香火。 曹氏在现银数字上添了两万,这是招财。 直白、朴实,很有想象! 温宴再看了眼数字,去掉那两万,余下的四位数,打头的还是个一。 堂堂定安侯府,穷得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她还算是有料想到的,毕竟前世时都分府卖地了。 温子览受得刺激更大,他根本没想到账上真就这么惨。 要维持一家人以侯府规制体面的生活,要养这么多家仆,要让他们两兄弟在官场上日常应对时不至于捉襟见肘、失了体面,这一千多两的银子,实在算不得宽裕。 他不管府中事务,却也不会不知油盐贵,若真只有这么些,应对完开销,留下些应急的,确实挪不出几百两给他走门路了。 “我们家,”温子览纠结极了,“我们家竟然这么穷了?” 曹氏已然是豁出去了,毫不犹豫地冲温子览点头:“库房里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拿出去变卖,只能当个摆件,底下庄子铺子还有一些进项,但也不丰厚,我们家就是这么穷了!” 温宴没有插话,她迅速了翻完了三册。 然后,她想给曹氏鼓个掌。 就这么些能动的银子,曹氏让定安侯府的衣食住行没有露一点怯,表面上看着依旧风光,还把账做平了,没有继续亏空。 真的是有本事! 第99章 她也不背 温宴放下了账册,看向曹氏,真心实意道了声“叔母辛苦”。 曹氏嗓子眼一酸,她是真的很辛苦! 有钱能随意周转的人家,认真打理中馈,而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都是一件很繁琐、劳心的差事,何况是自家这个状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知道她这么多年八个瓶子七个盖,挪得有多不容易。 结果,先前没落到半句好,三房都怀疑她故意攥着银子瞎喊穷。 现在好了,总算是有人看到她的努力了。 “得辛苦啊,一大家子,侯府的匾额还能撑得住,结果却因为钱过不下去了,这传出去……”曹氏叹了一声,“全天下都得笑死了。” 这么一说,温宴一下子就领悟了。 前世后几年分府卖地,有人说他们是家道中落,但却极少有传温家连空壳子都撑不住了的。 因为桂老夫人过世了,温家不再是侯府,那把祖宅里僭越之物拆了,把多余的院子卖了,也算是一种“名正言顺”。 毕竟,那时候的温家比现在只会更穷。 温慧、温婧出阁得给嫁妆,温辞、温珉娶媳妇也要花钱,这些不是小数。 温宴自己嫁入京城,府里也给了她一份,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寒碜得拿不出手。 借着不再侯府的机会,开源节流,多一笔进项,又能少很多家仆开销。 只要后续运转得当,以曹氏持家的手段,应当能让家里人过得无忧些。 想来,若不是今儿逼着桂老夫人来面对这个问题,怕是要等到老夫人西去的那天,二房才会和三房说实话。 温子览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二嫂的确不容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府里每个月的进项就只有这么些? 这几个月的收入,除了我和二哥的月俸、朝廷给母亲的俸禄,庄子和铺子的收成不该这么差吧? 还有,侯府这么多代,为什么就剩这么些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用空的?” 曹氏抿了抿唇:“既然三叔问了,我知道的肯定都答。 铺子、庄子,除了临安城里铺子和边上近一些的庄子,其余的好多年前就卖了。 不是我经手卖出去的,我只看到过买卖契书。 经我的手出去的,只有城西那家布庄。” 温子览一愣,道:“去年卖的那家?” “是,为了赎宴姐儿和章哥儿,”曹氏道,“当时我们账上能动的现银就那么些,我和老夫人商量着卖铺子筹,可我们转得急,卖得价钱很不理想,就只好添上账上的那些,并一块先凑了个四千两送去京里。 当时想的是走走门路,让姐弟俩少吃点苦,也是老天保佑,夏太傅的学生们凑了剩下的,就先把章哥儿从里头接了出来。 可赎宴姐儿,真的是一时之间,哪里再去弄一万两? 还好还好,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把宴姐儿赎出来了。 宴姐儿前阵子跟我说,是公主出的。 不然,现在其他铺子庄子的,可能也都卖空了,还卖不上价。” 曹氏越说,越觉得委屈。 不是单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温宴,再想想嫁妆上吃亏的温鸢…… 其实并不是她们任何一个人的错,最后都在为此找补。 谁让家里没钱了呢? “宴姐儿,当时真不是家里不救,”曹氏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你们出事,你二伯父几天几夜都睡不着、睁眼到天亮,我们没能耐救你父母,晓得你和章哥儿可以拿银子保命,恨不能立刻就去衙门交银钱,可实在是…… 家里做的不对的,就是没有说实话,骗你们姐弟说,是家里出的钱。 可那也不是为了糊弄你们,其实是得跟你三叔父、三叔母有个交代,不然你大姐出嫁,我们出不起陪嫁,这说不出口啊。” 温宴轻轻应了一声。 两辈子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事儿上挺豁达。 她只是不想背锅,倒不觉得对得住、对不住之类的。 没有相处,缺少亲情,自然也不存着什么希望、期盼。 可直到此刻,她应声时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她才意识道,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些在乎的。 尤其是回城后的这些日子,她和桂老夫人斗嘴,和姐妹们相处,也在渐渐地融入温家。 有余力而不出力,与力所不能及,结果虽然相同,但身处其中的人,心境不一样。 她从曹氏的解释里,亦获得了一份安慰。 “恩,”温宴清了清嗓子,重新回应了一遍,“我知道叔母的意思。” 曹氏冲她点了点头,又与温子览道:“出事之前,我留足了鸢姐儿的陪嫁,但后来只能先救章哥儿了。 余下的铺子庄子,后续没有再卖,一是价钱不好,二是,留下来的都是相对挣钱的,是进项,除非有变故,否则不该继续杀鸡取卵。 我嫁进来快二十年,接手中馈也差不多有一轮了,我不知道侯府以前有多少钱,但从我拿到账开始,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没有做到发家、致富,但也没有亏钱,我问心无愧。” 曹氏说完,迅速看了桂老夫人一眼,又赶紧底下了头。 她把自己摘干净了,剩下的都要老夫人来解释。 桂老夫人看她如此,心里火一阵又一阵的。 还以为曹氏愣,这哪里是愣,分明是自保排第一。 为了不被长房、三房记恨,噼里啪啦什么话都往外倒,跟个兔子似的,一阵风跑没影了。 “老婆子接手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桂老夫人道。 既然瞒不住了,那她也不瞒了。 临安城里,她说自己第二惜命,就没有敢称第一! 那她也不背罪名! 桂老夫人一把握住了温宴的手,声音哀哀:“老婆子嫁进来、接手中馈的时候,比我们宴姐儿大不了几岁。那年啊,那年一接到账本,整个人都天旋地转了!” 温宴:“……” 事情还没说出个子丑寅卯,老夫人先演上了。 她是不是得给个面子,配合一下? 正在犹豫的当口,一直很沉默的温子甫宽慰道:“母亲,我听您说过,我来说吧,您刚才身体就不舒服,您歇一歇,别为此糟心。” 桂老夫人睨温子甫。 论讲故事,满屋子的,谁都比不上她。 其中最垫底的,就是她那两个儿子! 让温子甫来说,怎么突显她这大半辈子的辛苦、努力和不容易?! 她捂了捂胸口:“无妨,我慢慢给他们说。” 第100章 叫苦 桂老夫人的精神,看起来的确很是疲惫。 温子甫心疼老母亲,想要再劝,被曹氏在桌下踢了一脚。 他一时没有领会,转头睁大眼睛看妻子。 曹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心里一个劲儿骂丈夫没有眼色。 之后就是桂老夫人的舞台了,老夫人一心要把戏作好,结果这傻儿子在这里妄图取而代之。 老夫人能是真的不舒服到极点了吗? 身子若有状况,桂老夫人比谁都急着请大夫,还会在这儿跟他们一群人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温子览亦很关心老夫人状况,见温子甫没有坚持劝,他也就闭嘴了。 桂老夫人总算获得了戏台的掌控,便道:“我进门的时候,府里能用的现银比现在都惨。 我的婆母,也就是你们两兄弟的祖母,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们府里祖上确实有些家底,就是败了。 从永宁末年开始败的,算到今天,差不多七十年了。 那时候还未迁都,临安还是天子脚下,公候伯府、簪缨世家,有出息的多,纨绔也不少。 我们定安侯府就有一位,家里长辈们宠、哥哥们纵,在外头斗鸡斗蛐蛐,正紧事儿没做过,全是费钱的东西。” 桂老夫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众人一圈,苦笑了一声:“听着是不是没什么? 不过是鸡和蛐蛐,现在也有不少人玩儿,没那么费银子。 可他们玩得太凶了! 一只蛐蛐几百两的,都拿不出手,养得厉害的,拍上几千、甚至上万的都有。 家里人人都宠他,今儿老夫人从账上支百两,明儿大爷从账上再支百两,你也支我也支,全支去给了那败家的,彼此还都瞒着。 管账的也是糊涂,谁来要钱都给,如此三年,砸进去好多钱。” 温宴听着,嘀咕了一句:“比季究都厉害……” “厉害多了!”有人附和,桂老夫人更来劲儿了,“所以以前,老婆子都不觉得季家那小子被宠得太过头了,实在是我们家祖上有一位更一言难尽呐!” 温宴:“后来呢?三年后,发现出事儿了,就没有想办法?” “想了,”桂老夫人摇了摇头,“既没有赚钱的才能,也是时运不济。 本来,那三年是损了不少钱,但远不到说伤筋动骨损了元气的时候,进项也都在,缓个几年,也能好起来。 结果心急着要翻身,昏了头,被另外两家国公府糊弄着投了钱,在西子湖上弄了个花船。 不止是世家子弟,殿下们也没少去。 有一晚上,十来个人,吃醉酒掉湖里,捞倒是都捞上来了,中宫所出的九殿下没气了。 皇上震怒,那日在场的都倒霉,出钱弄花船的三家也没逃过,最后把家底都几乎掏空了才没有子弟砍头送命。 那是真正伤了根基了,为了保命卖了很多祖产,又罚俸又降薪,之后一代不如一代。 想弄些稳当的生意,也没做起来。 那时候的临安城,比现在更加纸醉金迷。 先帝登基后,实在看不惯世家子弟们如此不思上进,这才坚持迁都。” 温子览听得直皱眉:“为何都没有听人提过?永宁年间,说远也没有那么远。” “谁敢提?那仅仅是纨绔之事吗?亦有皇子倾轧在里头!”桂老夫人反问,“查是查不干净了,自那之后,所有当日有牵连的,在御前都失了宠。 先帝迁都,没有跟随北上,留在临安的,与当年的事儿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温宴听明白了。 永宁皇帝晚年,嫡出九皇子落水而亡。 定安侯府只是办了花船,没有牵扯到皇子争斗,所以花钱保下了自家。 先帝登基,受益于九皇子之死,他们谁也不知道,先帝是否参与了计划,还是仅仅看不惯世家子弟的生活,总之,他不顾反对,排除众意,最终迁都。 “你们的祖母接到手里的就是个烂摊子,”桂老夫人道,“先帝刚登基没有几年,府里因前几年的自保而一蹶不振,她也不是个打理中馈的能人,勉强支撑住了。 老婆子嫁进来,她就赶紧把中馈都交给了我。 我在娘家时只跟着学过一些,有些底子,但谈不上精通,为了一家老小,只能自学。 这事儿还能问谁呢?知情的婆母帮不上忙,外人、哪敢叫外人知道府里状况?都要脸! 受过苦,也吃过亏,老婆子挺住了,几年下来有起色了,先帝要迁都了! 我们只能留下,对外说是最后一代了不折腾了,实际上是想折腾都没银子。 那么多公候伯府扎堆北上置府,地价水涨船高,我们哪有银钱买个‘侯府’? 老婆子只想,把现有的家业撑住,维持定安侯府最后的体面。 婆母当日这么要求我,我也是这么要求二郎媳妇的。 再稳几年,不管怎么样,老婆子死的那天,侯府不再了,体面也就可以抛开了。 本来嘛,都已经能平平稳稳过完了,没成想,大郎出事,哎!” 桂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又握住了温宴的手:“还好把宴姐儿、章哥儿给接回来了,不然老婆子这心里啊……” 曹氏怕老夫人越来越来劲儿,赶忙道:“您真的不容易,祖上的那些事儿,您不说,三叔他们都不知道,您说了,也不生误会。” “没脸说啊,你管家,老婆子才不瞒你们夫妻,”桂老夫人道,“大郎和三郎都不知道,跟他们说,家里没钱了,祖上斗鸡斗蛐蛐斗没了,还整个艘花船,船上死了位殿下,险些就被牵扯到皇位之争里去,只损了钱没丢性命还是我们运气好,这话老婆子不想说,丢死人了!” 温子览听完了来龙去脉,也忙安慰桂老夫人。 老夫人纵然对安氏不好,亦阻碍安氏去明州,但银子上的事情,怪不到她头上,也不是她默许二房私吞。 一件事归一件事,温子览也说不出怪老夫人不出银子了。 曹氏附和了两句,心里却想着,老夫人真会叫屈,她管家水平远不如自己,若不然,以老夫人的性子,会在十二年前就把中馈交出来?肯定得攥到身子吃不消了才给。 不过是越管家里钱越少,觉得儿媳妇还有些能耐,赶紧换上来生财嘛。 想归想,曹氏不会戳穿桂老夫人的叫苦。 温宴和曹氏一样,也怕老夫人没完没了的叫苦。 “祖母,”温宴柔声道,“可我们现在,一样没有钱买‘侯府’啊。” 桂老夫人抿住了唇。 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苦还没有倒完,就被温宴拉着不得不面对问题了。 第101章 日行两善 桂老夫人揉了揉嗓子眼。 刘嬷嬷赶紧捧了一盏茶给老夫人润一润。 老夫人小口用了,脑子里的思考丝毫没有停下。 温宴提出来的问题必须解决,可时间紧迫,留给桂老夫人推敲的工夫就少。 她不得不抓紧所有的机会。 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诉苦是一方面,一心二用、给自己些思索的时机亦是一方面。 “宴姐儿,”桂老夫人把茶盏交给刘嬷嬷,这才看向温宴,笑容里满是对晚辈的慈祥,“我们宴姐儿是真的没有当过家,全家上下,总共就一千多两,别说在京里买个‘侯府’,就是置办个官家宅院,都不能往大了买,更不用提这银子不能全花出去,总得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温宴弯了弯眼,笑容依旧,心里想着,桂老夫人是真的记仇。 之前她皮了那么一回,说自己这辈子不用学布菜,老夫人现在就说她不当家。 罢了,她不跟老年人计较这么一两回。 桂老夫人嘴上找补了,神情越发柔和:“这临安城,始终是我们温家的根,定安侯府也就在这儿,老婆子活一天,匾额就挂一天。 我们去京城,只是客居,为了让二郎起居便利些,也为了宴姐儿,又不是整个定安侯府都搬去京城,以后就不回来了。 当年没有跟着先帝爷北上,现在更不会了,没钱、也没精力折腾。 所以啊,置办个差不多的宅子,够住就行了。 我们现在的家底,去京城讲侯府排场,怕是要叫人笑死。 你们不要想这么多,觉得老婆子出门了,就一定要安排得最好。 那老婆子若是去明州探望三郎,在那儿小住一两月,你们难道也要在明州建个侯府出来?” 曹氏攥紧着帕子。 道理听着是那么个道理,可桂老夫人去京城,又不是只住一两个月的事情。 为了她的梦想,曹氏绞尽脑汁,建议道:“老夫人,不如儿媳妇带着姐儿们先过去京中打点,都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接您进京? 您想,老爷差不多年后赴任,路上行程也赶,北边没到开春时,天冷难行,您的身体吃不消。 再者,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宅子买好之前,得先住客栈。 买了之后,多少要修缮、整理,细碎事情很多,尤其是刷漆。 您最不喜欢刷漆的味道了,可宅子小了,避都无处避。 我们先过去做好准备,味道散干净了,您再舒舒服服住下……” 桂老夫人含笑听曹氏说话,神色如常,只眼中迅速闪过了一丝锐利。 别以为她不知道儿媳妇在打什么主意! 等到了京城,天南地北,书信都耽搁! 先说选不到满意宅子,只能租赁着将就,好不容易看中了一套,修缮又要花上三月,中途再来什么暑气重、工钱太贵,干脆继续将就,等入秋了再招人,全部弄好了,又是冬天来临,怎么可能让老夫人在冬日出远门…… 如此一来,秋去春来又是一年! 曹氏在京城过惯了只手遮天的好日子,越发不想接老夫人进京了。 思及此处,桂老夫人道:“知道你孝顺,事事为老婆子考量,但这事儿上,你们谁都不用劝,我主意已定。 这样吧,让温冯和他媳妇先进京,看好房子,付好定钱,简单整一整,我们年后到了就能住下。 修缮可以慢慢来,老婆子没有那么娇贵。 听说春天风也大,到时候你要刷漆就刷,老婆子去庙里住几天,回来味道全散了。 这人呐,还能被这么些困难给难倒吗?” 温冯两公婆是家生子,得赐温姓,老侯爷活着的时候,就颇为信任他们。 曹氏抛出去的难题,被老夫人几句话全部化解了,她心中哀嚎,嘴上没滋没味地道:“您说的是。” 桂老夫人想了想,又道:“银子不够,老婆子还有一些。” 众人一怔。 曹氏颓然的精神亦是瞬间振奋,莫非家里还有一座金山? 桂老夫人道:“不多,小三百两,老婆子的陪嫁这么多年也都贴补光了,就剩了这么些。 府里银钱太紧,死都不敢死,不然置灵堂你们没银子,那可怎么办。 现在把棺材本掏出来了。 你们也想想法子,东拼西凑的,也够启程了。” 曹氏又低沉了下去。 温宴在边上听着,深切感受到了老夫人的执念,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老夫人是说什么也不会留在临安的。 虽然,温宴猜,老夫人留的棺材本绝对不止这个数。 温子甫道:“母亲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吧。今儿天色晚了,您也累了,等儿子休沐的时候,我们再细细商讨事宜。” 桂老夫人获得了想要的结果,温和着点了点头。 曹氏知道无力回天,也不再执着自己的春秋梦了,跟随丈夫一道起身。 温宴也要走,被老夫人拉住了手。 “祖母随着一道进京,宴姐儿觉得如何?” 温宴弯了弯眼睛,视线从温子览身上划过,就见三叔父很是无奈地退了出去。 很显然,温子览有话要说,但桂老夫人不想跟他谈,就拿温宴做挡箭牌。 “您不知道,”温宴笑了起来,“公主性子大,我前几年和公主一起,没少得罪京城的世家姑娘们,以前她们不敢欺负我,但我现在不比当时了。 有几个可是记仇了,等我回京,肯定要寻我麻烦。 祖母要替我撑腰。” 桂老夫人笑容一顿。 姑娘们吵架,让老婆子撑腰? 谁家老婆子这么不要脸去掺合晚辈们的打打闹闹? 也有,顺平伯府那位。 但她桂老夫人,能和顺平伯夫人一样? 依老夫人之见,记仇的分明就是这小丫头片子,先前说了她两句,刚又拿她做挡,这就有仇当场报,那话堵上来了。 “说的是什么浑话!”桂老夫人笑骂着点了点温宴的额头。 温宴也笑,告退出了长寿堂,就见温子览还站在外头,一脸愁容。 “三叔父,”温宴唤了一声,道,“三叔母身体如何?” “好多了,”温子览答得简洁,又道,“我还要进去,宴姐儿先回吧……” 温宴拦在他跟前,冲他摇了摇头:“叔父错了,叔母头晕极了,很不舒服。” 温子览怔了怔,好一阵,茅塞顿开,冲温宴不住点头:“宴姐儿说得对,叔父先去看看你叔母。” 温宴目送温子览飞奔而去,自己也往熙园走。 今儿心情确实挺好的。 就,日行两善吧。 第102章 跟你学的 畅园里,温鸢正和安氏说话。 温子览急匆匆进来。 温鸢起身问安,道:“祖母请父亲过去说了什么要紧事情吗?父亲看着很是急切。” 温子览屏退了人手,这才与母女两人道:“二哥年后会调京城做官,宴姐儿也要去,二嫂便要去照顾。” 安氏闻言愣住了。 温鸢先回过了神,问:“祖母答应让二伯娘跟着去?” “你祖母也会去,”温子览压着声音道,“她坚持入京,二嫂劝了很久都没劝住。是了,我们还说了银子的事情。” 温子览迅速地交代了来龙去脉,总结道:“府里是真的没有钱了,并非是母亲和二嫂不给。” 安氏垂了眼。 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二房不给钱了,而是,三房怎么办。 温鸢直接些,问了:“我们呢?父亲在明州任职,我们是留在临安,还是必须跟祖母北上?” 温子览抿了抿唇。 桂老夫人没有跟他细说,显然是知道她的打算并不合三房心意。 老夫人甚至拒绝沟通,反正明日霍怀定要去明州,温子览只能赶过去,之后,老夫人跟安氏开口,安氏难道还能拒绝? 等温子览回来,事情都敲定了。 桂老夫人说,温冯早出发了,就照全部人口相看的宅子,温子览总不能去追温冯吧? 这也是他之前等在长寿堂外的原因。 可温宴给了他另一条思路。 “宴姐儿提了一句,”温子览小声道,“眉娘,你病着,伤还没好,脑袋晕乎,根本下不了床,你这病,起码还得躺两个月!” 安氏“哎呀”了一声。 温鸢灵光一现,伸手抽出母亲背后的引枕,半扶半压着让安氏躺了下去:“您躺着,您从现在起,就天天躺着!” 桂老夫人打定主意要进京,安氏的病若是迟迟不好,老夫人不可能为了她耽搁行程。 等日子到了,老夫人带着宴姐儿和二房一众人出发,安氏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临安养病。 这一养,是三年还是五年,老夫人能让人从京城来临安捆她吗? 虽然与明州任职的温子览依旧是两地,但上头少了婆母压着,府里由她说了算,安氏才是逍遥自在第一人。 自己打理一大家子,而不用看婆母脸色,多年来无法达成的梦想,突然就要实现了! 安氏也想明白了,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脑袋。 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温鸢替安氏高兴,更感激温宴的指点,便走了一趟熙园。 一迈进去,温鸢就险些被里头热气熏得倒退两步。 “我每次过来,都被热得头晕脑胀,”温鸢一面说,一面往次间去,“你这身体,当真是得好好养一养。” 温宴正坐在书案旁,抬头冲温鸢笑了笑。 “年后北上,大哥肯定是跟着去了,”温鸢开门见山,“我父母还在南边,我想他们会放心不下珉哥儿,我就想问问,章哥儿到时候是什么安排?” 温宴道:“我还没有问过章哥儿的意思,但从我自己来说,我希望他留在玉泉书院。” 山长与夏太傅交好,破格收了章哥儿,他又极有学问,有他指点,温宴很放心。 “还是要参考章哥儿的想法,”温宴道,“若是留在临安,还要大姐和三叔母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温鸢笑道,“我听说,京中置宅子的银子有些紧?早上,阮家把缺的部分补上送过来了,若银子不够,我出一些。” 温宴讶异。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温鸢眨了眨眼睛,又道,“两害相较取其轻。” 温宴忍俊不禁。 温鸢也笑个不停。 她当然舍不得银子,但她更希望母亲能早日摆脱祖母。 两者选其一,她恨不能一手交钱、一手安排行程,把桂老夫人扶上马车,目送她离开。 话说回来,不是娘家人硬气,她要和离归家,不褪一层皮也得损一层银钱。 温宴知道温鸢性格,温鸢是一旦打定主意就不回头的人,不存在“优柔寡断”“随便说说”。 “若有需要,我定跟你开口。”温宴道。 温鸢把来意说完了,正要告辞,余光瞥见了温宴刚才正在写的东西。 她进来时就注意到了,看纸张大小,应是信笺。 温鸢无意偷看温宴的书信往来,自然避免去看上头内容。 可刚刚一眼扫到,竟看到了“醋鱼”“蟹酿橙”“糖桂藕羹”之类的词,她一下子有些懵,谁写信尽写这个! “你这是……”温鸢的好奇心上来了。 温宴大大方方道:“都是菜谱,我让岁娘去厨房里仔细问的,照着这方子做,应该差不多。” 温鸢“哦”了一声,原来不是书信,是整理菜谱呢。 送走了温鸢,温宴重新坐下,继续写完。 翌日。 温宴赶了个早,到了驿馆外头。 临安府衙的官员们到了七七八八,都是来送霍怀定的。 霍怀定正与李知府拱手告别,又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心照不宣。 霍以暄很给父亲面子,与面熟的官员们说着场面话,只霍以骁一人,靠着驿馆围墙,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温宴走到他跟前:“骁爷,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会随着二叔父进京的,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霍以骁垂着眼看她,淡淡道:“我期望什么了?” 温宴也不答,只管自己说:“只是祖母实在放心不下我,她也会进京,到时候我们几乎是一大家子都去京城。” “……”霍以骁打量着温宴,他觉得小狐狸话里有话,“所以?” 温宴仰着头,声音轻轻的:“宅子不好买,骁爷回京后先帮着相看相看? 就雁子胡同那一带,二进或是三进的官宅。 我们外乡客,牙婆肯定会宰我们,骁爷出面就不同了,给谈个好价钱。” 霍以骁哼笑。 雁子胡同,往北两条街是霍家大宅,往南再走一刻钟,是以前的夏府,离夏府不远,是温宴从前的家。 一时之间,霍以骁都不知道温宴是比着霍家找的,还是比着夏府找的,或者说,她就选了个居中的。 “你倒是会使唤。”霍以骁道。 温宴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他。 是信封,霍以骁接过来一捏,还有些厚,便道:“新写的军令状?” “不是,”温宴道,“跟你学的,礼尚往来。” 霍以骁略感疑惑,拆开信看。 十来张纸,全是菜谱。 “温宴,”霍以骁慢悠悠道,“你不止曲解军令状,还曲解礼尚往来?” “我亲手做的汤圆,换了骁爷从铺子里买的粥,”温宴答得理直气壮,“骁爷亲自相看宅子,换厨娘用我的菜谱做出来的美味,有哪里不对?” 霍以骁:“……” 对个鬼! 他把菜谱全部塞回了信封里。 小狐狸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还他亲自相看,让隐雷去看两眼就很不错了! 第103章 我不听话 隐雷牵着马过来,见温宴在,便只问了个安,没有上来。 温宴反倒是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霍以骁的坐骑。 它叫骓云,与平西侯府有些渊源。 温宴记得那是三年前,她的姨父、也就是平西侯府的二老爷赵叙,去了一趟西域,返京时带回来十余匹血统优良的宝马,由侯府献给皇上。 皇上大喜,领着皇子、公主们去看马。 温宴陪着成安公主去的,还听姨父说了不少寻马的故事,不止是成安连连称奇,还引了其他公主也过来听。 那天,皇上把宝马都赏出去了,除了年幼只能在小马驹上试试胆儿的,年长的皇子人人都有,得宠的公主亦没有落下,也赏了一匹给霍以骁。 赏的就是骓云,霍以骁自己挑的。 温宴记得,当时皇上让霍以骁跳马的时候,气氛有一些怪异,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仿佛是所有人都知道会如此,但是又心存侥幸盼着不会发生,而到真的发生时,升腾起了“看吧”“果然就是这样”的复杂情绪。 温宴一面回忆,一面揉着马鬃,换来骓云两声哼哧。 骓云看起来比三年前又壮了一些,皮毛油亮,看得出来,它被照顾得很好。 而温宴也记得,上辈子她嫁入京城时,骓云已然是一匹瘸了腿的马了。 它趴坐在马厩里,长期没有奔跑,使得它看起来奄奄的,皮毛也失了光。 听说,它是在围场狩猎时伤着的。 当时霍以骁与三皇子一道在追几只鹿,不曾想,三皇子的坐骑突然发癫。 三皇子无法控制住马匹,眼看着要被甩出去时,是骓云横冲过去,拦腰撞上,霍以骁飞身而起,拎住了三皇子的衣领,才把人救下,不至于摔到山下去。 骓云也失去了平衡,一脚踏在石头上,断了腿。 温宴后来问过霍以骁,当日情况,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设计。 霍以骁只说“谁知道呢”。 没有人知道,也一直查不出来。 甚至不清楚,那是针对三皇子的,还是针对霍以骁的,或者是一石二鸟,毕竟,三皇子若有意外,霍以骁难辞其咎。 骓云至此就只能歇在马厩里了,一匹骏马,失去了奔驰的机会,老得极快。 不似现在,眼神明亮,四肢有劲。 霍以骁看着温宴。 小狐狸逗一匹马都能逗得那么高兴。 也是,成安爱马,温宴也会,以前陪着成安调皮捣蛋,在马场撒野,现在被拘了一年多,肯定技痒。 毕竟,小狐狸现在“调皮捣蛋”,也就剩下翻墙了。 哦,还有一个更不好的恶习——捣鼓麻药。 霍以骁不疾不徐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可他这时注意到了温宴的眼神。 刚才温宴背对着他,他没有看到,现在,他发现温宴走神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骓云摇了摇脖子,鼻尖喷出一团白气。 温宴的手还搭在鬃毛上,全然未觉。 霍以骁的眉头微蹙,温宴这是想起了平西侯府吧。 平西侯、平西侯,祖上就是靠着在西境的赫赫战功,在开朝时得封爵位。 一代代传承,平定关内,退敌关外,也曾极力推动与西域民族往来,促进交流,发展商业。 直到给冠以“通敌”的罪名。 当日呈到御书房里的一条条证据之中,也有一条与赵叙送入京城的马匹有关。 西域皇庭及各小国、部落,极其看重战马的培育,若无一些关系,他们怎么会把如此健壮的马,而且还是十多匹卖给赵叙? 就不怕平西侯父子,驾驭着这些马,反过头来再打他们吗? 看,那时候为了罗织罪名,什么有的没的、好笑的荒唐的都会成为证据,给盖在平西侯的脑袋上。 而有通敌的文书在前,关于马匹的说辞也仿佛有个倚靠,一下子就站住脚了。 很快,皇子也好,公主也罢,没有人再把当日受赏的马匹当做坐骑,反正不缺草料养马,让人带走喂食就好。 只霍以骁,出行依旧靠骓云。 大皇子朱茂曾“好言建议”,让他也换了吧,就一匹马的事情,何必弄得皇上不高兴,若是暂无其他良驹,霍以骁可以去他府上挑一匹顺眼的。 当时,他们都在习渊殿,所有的皇子、伴读都在,朱茂话音落下,朱桓就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霍以骁的位子在窗边,夏末秋初,京城还留有最后一丝暑热。 窗外,夏太傅匆匆而过。 他那时候还未被牵连入狱,正在为了女儿、女婿与亲家奔走,鬓间全是白发,背越发佝偻了。 霍以骁问朱茂道:“皇上为什么要不高兴?为什么要为了一匹马不高兴?” 朱茂道:“因为……” “人有没有通敌还弄不明白,还管上马了?”霍以骁打断了朱茂的话,“是了,照那些弹劾折子上的说法,马都是西域血统最好的马,它们到了京城,成了殿下们胯下的畜生,殿下们难道不以此为荣? 有朝一日,有将士们借了殿下们的马,杀去关外,胯着他们立下战功。 啧,这些马都是叛徒,通敌的叛徒,帮着我们这些中原人砍杀西域。” 朱茂:“……” 霍以骁往窗边一靠,道:“不过都是畜生罢了,胯下的畜生往哪里跑,不全靠着骑在上面、握着缰绳的那个人吗?”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 霍以骁这番话,意有所指的味道太明显了,接和不接,都不妥当。 朱茂自讨没趣,一屁股坐了回去。 当然,毫不意外的,这段对话全部传到了御书房。 隔了几日,皇上叫霍以骁过去,问了些课业上的事,在他准备告退时拦住了他。 “不过就是一匹马的事,不换就不换,”皇上提着朱笔批改奏章,头也没有抬,仿佛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把自己都骂在里头做什么?” “还是有些不同的,”霍以骁笑了笑,“他们有听话的,主子喊东就东,喊西就西;还有装听话的,平时乖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主子来上一蹄子;我嘛,我不听话,也没有听话的打算。” 霍以骁说完这些就走了,全然不管皇上是个什么脸色。 之后,他依旧骑着骓云,哪怕平西侯府最终被定了通敌罪名,都没有换过。 这次南下,亦是如此。 只是没有想到,温宴可能是睹马思人了。 第104章 病秧子戏多折腾(求月票) 霍以骁没有出声唤温宴,只轻轻拍了拍骓云,让它老实些,别一会儿晃脑袋,一会儿又踢蹄子。 骓云又吐了一团白气,像是在笑。 很快,霍怀定那边的寒暄快收场了。 霍以骁这才问温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温宴回过神来,抬眼望着霍以骁。 她确实有不少话想说,只是看到骓云就走神了。 “骁爷想听什么?”温宴弯着眼回了一句。 霍以骁啧了一声,小狐狸的情绪变得真快,上一刻还在追思亲人,下一刻又要耍嘴皮子了。 只看温宴那跟狐狸逮着了兔子一样的笑容,霍以骁就知道这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十之八九,又有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现在一直算到年后,弄出了两三个月,把千年的狐狸又累出了几百年的道行。 惹不起! “别,”霍以骁牵过缰绳,道,“你还是别说了。” 温宴不管,她偏要说:“那些菜谱都是我们府里厨娘们的心血,我记下来的都是骁爷喜欢的菜色,你拿回去,让人照着做,肯定没有错。 不过,味道肯定会有些不同的,醋鱼的鱼不是西子湖里捞起来的,蟹酿橙得看时节,螃蟹季节不同,口感不同,还有水晶油包什么的,京城的面点吃起来本就跟我们这里不一样。” 霍以骁哼笑。 他不算挑食,大部分的食材都可,但对味道讲究。 买回来的汤圆味道不对,他可以不吃,嫌弃人家铺子开不下去,但自家厨娘做出来的味道怪了,他总不能把人都卖了吧。 明知道做不了,还硬要人家做,这是没事儿找事儿。 敢情这一叠食谱,最后都只能出个徒有其表的菜盘子。 小狐狸竟然还说什么“礼尚往来”。 论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小狐狸可强太多了。 霍以骁问她:“既然都不同,你写给我做什么?” 温宴眨了眨眼睛:“睹物思人?” 霍以骁气笑了。 思什么思,想起来她这一套一套的歪理,能给气死! 霍以骁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温宴,道:“老实些吧,再胡说八道,还什么燕子胡同,把你一个人关到城西庄子去禁足。” 城西的庄子,就是去年温宴从牢里出来、返回临安府前,小住了几日的地方。 庄子看着华美,让温宴走动的只一个小院。 一位长得凶神恶煞的嬷嬷看着她,不叫她乱跑,无论温宴问什么,也不回答。 嬷嬷不告诉她别苑的主人是谁,只让她老老实实等定安侯府来人。 温宴白天本分老实,有一天晚上却胆子贼大地爬了屋顶,被嬷嬷发现了,还撒娇求饶说“只想知道这庄子有多大”。 嬷嬷拿温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一天十二时辰守着她,不再给她寻到机会。 也就是当时温宴活泼,一点儿也没有病怏怏的,每天能吃能喝,还不停地想引她说话,以至于嬷嬷都没有意识到,温宴在牢里受冻,埋下了病根。 温宴想了想,仰着头,道:“妈妈告我状了是不是? 骁爷,真不能怪我,我也知道寄人篱下得乖巧听话,不给主家添麻烦,可我当时不知道主家是谁。 从牢里出来,被接到这么个地方,好吃好喝供着我,院子里的家具、摆件都是好东西,我心里没底。 我听说过,有些富商仗着有钱,就喜欢从牢里赎官家女,满足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 等玩腻味了,转手再卖给别的。 我怕我也遇上了那种人,就是要跑,我也得先弄明白庄子大小、位置吧? 哎,那时候妈妈要是直接告诉我,那是骁爷的庄子,定安侯府接我的马车真的在路上,不是诓我的,我才不会去爬屋顶呢。” 霍以骁:“……” 行,不仅仅是她没有错,还倒打一耙,全是别人的错。 还什么富商、见不得人、转手再卖,霍以骁都想问问温宴,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温宴嘴没有停:“其实妈妈真的很好,很会照顾人,我挺喜欢她的,回京后我要去看她。骁爷,你回去后也别怪她看不好我,其实就是你不让她说实话的。” 霍以骁听得头痛。 温宴还说喜欢邢妈妈,邢妈妈可是被温宴折腾得够呛。 那庄子隐蔽,外头都无人晓得是他的地方,因而人手极少。 邢妈妈甚至是半夜里都不敢安眠,就怕这小祖宗又去爬屋顶。 那边,霍怀定决定启程了,霍以暄冲霍以骁打了个手势。 霍以骁调转马头,不再管这得寸进尺的小狐狸,夹了夹马肚子,跟了上去。 温宴目送着他们离开。 今儿没有重雾,朝阳初升,映得马背上的少年身姿矫健。 城中繁华,行不得快马,她看了好一阵,还能看到霍以骁的身影。 她刚才也不是诓霍以骁的,她真的喜欢邢妈妈。 前世,她偶然才知道庄子是霍以骁的,霍以骁见败露了,干脆把邢妈妈调过来照顾她。 理由是黄嬷嬷太宠她了,管不住她,得有邢妈妈来让她规矩规矩。 温宴嗤之以鼻。 邢妈妈只是长得凶,人分明好得很。 之后的几年,温宴和邢妈妈一直处得很好。 长街尽头,霍以骁回头望了一眼,驿馆的树下,温宴站在晨曦里,周身仿佛渡了一层暖光。 也只是看着暖罢了。 这点儿日头,根本驱不了寒。 霍以骁吩咐了隐雷几句。 温宴翘首望着,见隐雷又回来了,便问:“骁爷还有什么忘了嘱咐了?” 隐雷道:“爷让姑娘赶紧回去,冻病了不合适。对了,先前爷让京里送了些东西到临安,可能这个月会到,也可能下个月,姑娘到时候留心一下。” 温宴问:“是什么东西?”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隐雷答道,“爷写信让京里安排的。” 温宴应了声,不疾不徐上了轿子,想了想又撩起了帘子,道:“你下回传话,不用给骁爷找补,实话实说就好。” 她还能不知道霍以骁是怎么开口的? 肯定是病秧子戏多折腾,到时候定安侯府一个真病,一个装伤,都别进京了,老老实实在临安城待着吧。 隐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摊上这么两主子,他也是左右为难。 还是什么都不说,赶紧掉头跑了。 第105章 话不投机(三更求月票) 温宴回到定安侯府。 霍以骁离开临安,等她到京城,两月都算时间少的。 逗霍以骁这么好玩,两个月都逗不着了,温宴很是可惜。 罢了。 因为霍怀定的离开,临安府衙从上到下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温子甫却没有丝毫的松懈,倒不是真的打了鸡血似的勤勉,而是他要忙的事情很多。 任职多年,手里很多事情要交接出去,所有的进程要列出来,以便接手的人能一目了然,迅速上手。 很快,衙门里也有了些传言,说是温子甫要调职了。 至于是升迁还是贬职,去到哪里,一时间还没有人能猜得出来。 有人跟温子甫打听,他顾左右而言他,李知府更是打哈哈的能手。 赶上休沐,温子甫便到长寿堂里与桂老夫人商议。 温宴进到次间里时,曹氏还在跟老夫人说腊八的安排,温鸢坐在一旁,抬头冲她笑了笑。 桂老夫人示意温宴坐下,道:“老婆子在临安过得最后一个腊八了吧,还真有些舍不得,来年我们就在京城了。” 曹氏道:“只要一家人在一块,京城和临安是一样的。” “这话老婆子爱听,”桂老夫人笑了起来,转头问温鸢,“你母亲身子好些了吗?” 温鸢道:“今儿早上起来,漱口时就吐了,说是头晕目眩,整个屋子都在转一样,挪一下脖子都转得停不下来。” “前几天不还说好些了吗?”桂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让躺着静养,”温鸢答道,“大夫猜测,可能是脑袋里还有淤血没有散开。” 桂老夫人轻哼了声。 曹氏心念一动。 她前几日去探望过安氏,当时安氏看着还精神,不住跟她说,鸢姐儿和离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能顺顺利利解决,全靠家里人,那是好好谢了曹氏一通。 思路顺畅,口齿清晰,若不是人还有些虚弱,根本不似个伤者。 结果,这两天又不会动了。 曹氏去看了,越看越觉得怪,和胡嬷嬷一说,两个人都悟了。 安氏是在装病,为的是留在临安。 此举真是把曹氏羡慕得不行,她只做了一刻钟的美梦,安氏再躺一月余,就能实现了。 可曹氏必定得去京城,桂老夫人又坚定成那样……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桂老夫人折腾不了安氏,以后不就得来折腾她了吗? 可为了不受折腾,把安氏抬去京城,那与温子览是一年也见不着一面了。 丈夫不在,又摊上这么个面善心恶的婆母,天竺寺里的那一匕首不是安氏捅的,下一次就难说了。 人嘛,都有冲动的时候,都有丧失理智的状况。 阮执难道不晓得杀妻是蠢中之蠢吗? 他还是激动之下淹死了阮陈氏。 万一安氏有一天发了疯…… 曹氏不敢细想,还是让三弟妹留在临安城吧,一家人求个齐整,不如求个太平。 这么一想,曹氏给温子甫递了个眼神,想让他开口把话题拽开,莫要让老夫人一定要三房交代出个结果来。 温子甫领悟不了,反而疑惑地看她。 曹氏心累,怪她,温子甫压根想不了这些,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母亲慈爱的大善人。 话不投机! 曹氏果断换了目标,冲温宴道:“珉哥儿和章哥儿说,初七那天从书院回来,山长要回乡过年了,书院再开课得等到年后,我马车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去接他们。” 温宴忙道了声谢,道:“劳叔母费心了,等章哥儿回来,我问问他年后的安排。” 桂老夫人一听这话,坐直了身子,问:“宴姐儿的意思是,没有打算让章哥儿也去京中?” 温宴道:“章哥儿以前在京中念书是外祖父亲自教导的,他再去京城,不愁找不到好先生,但我更担心周边状况。 他如今对玉泉书院的生活很适应,山长亦是当世大儒,学问出众。 书院虽有纨绔子弟,但绝大多数学子都是向上的,章哥儿与我说过,念书的氛围很好。 这就是我的想法,之后得问问他自己,是想留在玉泉,还是去京中再拜一名师。” 桂老夫人认同地点了点头。 温章在念书上极有天分,自己也爱学,耐得住性子。 年纪虽不大,但前途光明,在桂老夫人看来,温章只要好好念,将来下场科考,也能取的和他的父亲温子谅一样的成就。 这样的孩子,不能有丝毫的放松和怠慢。 名师,必须是名师! 方大儒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好先生了,又与夏太傅交好,更是疼爱温章。 等到了京中再挑,也未必能挑个比方大儒更好的。 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到时候老婆子也跟他说说,”桂老夫人道,“在这里念也挺好的,正好与珉哥儿一道,兄弟两个作伴,我们都放心。” 温鸢一听,心中暗喜,老夫人让温珉留下了,那自己到时候再以伺候母亲为由留下,三房就都在南方了。 边上的曹氏也扬了扬眉。 还是宴姐儿机灵,一个暗示,就把话给接下了。 老夫人现在只琢磨温章念书,没有再追着安氏的身体问了。 果然这些门道,还是得靠她们女人,温子甫这样的大男人,能知道个什么! 温宴既然把话题扯开了,就干脆继续说别的:“祖母那天说,让温冯两口子带着银子先进京去,他们腊八后也要启程了吧?” “对,”桂老夫人道,“我们的银子不多,他们得多比几家。” 温宴笑了笑:“可我要住燕子胡同。” 温子甫回忆了一番,道:“我若没有记错,燕子胡同那一带都是官宅,价钱不便宜。” “我托了霍以骁了,”温宴直接道,“他说他打听打听,您让温冯进城后就去寻他,到时候真缺些银钱,他先垫了,回头我们省出来了再还他。” 温鸢含笑坐在一旁,她知道温宴不会让霍以骁先垫,真有不足,这钱是温鸢来出。 温宴这么说,是不想老夫人识破三房的把戏,也是认为,带回来的陪嫁银子就是温鸢本人的了,临时借调可以,却不能拿了不还。 桂老夫人到时候,势必为了安氏装病不北上而生气,银子她不会吞,但能拖一年就一年,可若是霍以骁的,老夫人就不会拖了。 温鸢明白其中关卡,越发觉得这个妹妹贴心极了。 越看越喜欢。 就是缘分浅了些,以后温宴在京城,她在临安,碰见的机会就少了。 第106章 一模一样(四更) 温子甫有些忐忑:“叫他垫,恐怕不太合适吧……” 温宴笑盈盈的:“没事儿,又不是不还了。” 温子甫一时无言,想来想去,这大概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滋味。 长兄在时,温子甫不用托他办事,在临安为官就挺顺利的,后来,朝里没人了,就时不时艰难上了,现在又有人了。 桂老夫人眯了眯眼,轻轻拍了拍温宴的手背:“这孩子,真不跟别人见外,也不怕叫人笑话。” 温宴敏锐,看出了老夫人的试探之意。 她丝毫不慌,面不改色:“为了让祖母您住得舒服些,他出些力,也是应该的,他得孝敬您。” 桂老夫人:“……” 那位的孝敬,她不太敢受。 不过宴姐儿说得这么有恃无恐,大抵两人关系是真的亲近。 这样也好! 板上钉钉了,才不枉她背井离乡去一座人生地不熟的城市。 若是这步棋走错了,她死都死不安心。 敲定了这些安排,桂老夫人又让曹氏抓紧,把事务都理一理。 “我们到时候坐船走,一来省劲儿,二来方便,东西也能多带些,老婆子的身子骨,马车颠到那里就散了,还是船好,”桂老夫人道,“你定下来带哪些人手、哪些东西。记着,我们在北边的宅子就这么大,底下人多了就安排不开。” 曹氏忙点头:“您只管放心。” 几人先后出了长寿堂。 曹氏特特等了温鸢,压着声儿问:“你给伯母个准话,你和你母亲是不走了吧?放心,伯母不会卖了你们,就是北边买院子,得算明白怎么住。” 温鸢想了想,道:“母亲若一直不好,我们想走也走不了。您买院子也不能买得太紧了,若无意外,伯父在京里要任职许多年,大哥肯定也得在京里成亲,您给他娶媳妇留出院子来。” “知道了,”曹氏笑了起来,“也好,侯府也不能光空置呢,你们住这儿,也好顾着。还有珉哥儿和章哥儿,虽是日常在书院,但逢年过节的,还是要回家来,你们正好照顾。” 温鸢颔首。 原本,这些话都是让安氏留下的说辞。 可温宴点醒了他们。 道理再多再站得住脚,老夫人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又有什么用? 安氏想去明州,这几年夫妻两个和老夫人说的道理还少吗? 老夫人翻来覆去就是“离不开三郎媳妇”,那做晚辈的,又有什么法子。 这一次,什么道理都不说了。 装病才是最有效的。 定安侯府里也忙碌了起来。 初七,温章和温珉回府,老夫人亲自问了两个孙子,确定了他们留在玉泉书院。 她很满意,交代他们要认真念书。 温章选了临安,但心中亦舍不得温宴,来熙园看她。 “我比你年长,该是我不放心你,”温宴道,“我过两年就嫁在京中了,你好好念书,我等你赴京赶考。” 温章道:“阿姐,没有姑娘家是像你这样说话的。” “古板!”温宴糗他。 温章深深看了温宴一眼:“阿姐如今的性子和以前相比,差得太远了。” “差远了我也是你姐姐,”温宴顿了顿,再一次郑重交代,“我回府后最初和你说的事情,你记住了吗?” 温章微怔,回忆了一番,点了点头。 “一定要记住,”温宴扶着弟弟的肩膀,道,“身体是你自己的,若有任何不舒坦的,千万不要忍着,跟珉哥儿说,跟山长说,切记切记。” 温章虽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再三叮嘱,但他还是应下了。 姐弟两人说了不少趣事,温宴起身送温章出去。 熙园外,温慧身边一丫鬟急匆匆跑着来,叫住了她。 “三姑娘,”那丫鬟道,“您那只黑猫,把我们姑娘养的一盆花给打翻了,姑娘凶它,它往屋顶上一跳,不下来也不走。” 温宴忍不住笑了一声。 黑檀儿那脾气,哪能给温慧凶去,定是在屋顶上趴着翻白眼,反正没人能爬上去抓它。 反倒是温慧会被气个够呛! 温宴进了畅园,隔窗冲曹氏问了安,就被循声出来的温婧半推半拖着去了东跨院。 天井里,温慧高抬着头,一脸怒容看着黑檀儿。 黑檀儿蹲在瓦片上,怡然自得,正舔她的爪子。 温慧越看越气,转头道:“阿宴!你看看你这只猫,它怎么这样啊!我那盆花,我仔细伺候了一年,就等着春天时开了呢。” 温宴忍住了笑,看地上那碎了的花盆和奄奄的花根,叹了口气。 大抵是今儿太阳好,温慧把花挪出来晒一晒,就放在屋外台阶上,没成想,叫黑檀儿给糟蹋了。 若是换了桂老夫人,或是霍以骁,温宴才不会老实替黑檀儿认错。 霍以骁说她倒打一耙绝对没有说错。 可是,这花是温慧的,温慧委屈地都要哭了。 温宴念了声“阿弥陀佛”,她“欺负”不下手。 “定是故意的,”温宴亦仰着头,道,“这花哪里碍着你了,你一巴掌毁了。” 黑檀儿整个身子打了个滚,挺着肚子躺在屋顶上,理都不理温宴。 温宴哭笑不得。 这猫儿就是仗着身体灵活,没有人能抓着她,才这般有恃无恐。 偏温宴确实拿它没办法,她是可以爬上屋顶去,可等她上去了,黑檀儿早跑没影了。 “再耍赖,你晚上没有鱼了。”温宴要挟道。 黑檀儿继续当听不见。 岁娘问:“奴婢去抓它下来?” “你抓不到它。”温宴道。 岁娘抿唇,这猫儿贼精,在屋顶上不想被人抓,确实抓不到。 再转念一想…… 岁娘自己把自己想笑了。 温宴睨她:“笑什么呢?” “奴婢就是觉得,”岁娘道,“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猫,黑檀儿现在的样子,跟您被骁爷说的时候一模一样,哦,您训黑檀儿的样子,也和骁爷说您时一样。您不给它吃鱼,骁爷只让您喝粥。” 温宴:“……” 岁娘嘴皮子飞快:“您有钱可以去酒楼买,黑檀儿它会自己去厨房偷。” 说完,岁娘连退了几步,躲到东跨院外头去了。 温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什么一模一样,她不承认的。 倒是骁爷,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启程回京了吧。 第107章 看上个姑娘(五更求月票) 霍怀定在明州待的日子短些,算着时日,就匆忙北上了。 这个季节的江南地界,官道多雾又多雨,视野不好,湿滑难行,他们干脆在明州登船,沿着河道一路向北。 直到行至前方河道冰冻,船只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才换了陆路。 如此一路赶,一行人在腊月二十三赶到了京城。 霍怀定回衙门复命。 霍以骁去探望霍太妃。 前脚刚进宫门,迎面遇上了几位殿下。 霍以骁往道旁退开两步,心里想着,今儿运气不行。 他就是偷懒才走的这条道,没想到遇上了习渊殿提前放课,冤家路窄。 早知道还是应该绕行,从西边宫门入宫,从那儿往霍太妃的宫室去。 朱桓一行人也看到他了,纷纷驻足。 霍以骁行礼。 “刚回来?”朱桓问道。 霍以骁颔首:“刚进城。” 朱桓皱了皱眉头,要再说什么,却被朱晟打断了。 “还是四公子潇洒,”朱晟道,“心血来潮了,想离京就离京,想回来就回来。 只跟三弟打声招呼,去哪里都不说,拍拍屁股就能出发了。 要不是听闻霍大人往江南去,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哪儿自在了。 江南好啊,江南美人多,景致也好,若不是要过年,我看你还不一定想回来吧? 你这哪里是当伴读的? 就是皇子,我们几个都得勤勤恳恳念书、做功课。 果然是习渊殿里最特殊的人,四公子毕竟是四公子。” 霍以骁平视朱晟。 朱晟比他长一岁,但身量上,两人差不多。 因为母妃冯婕妤在皇上跟前得宠,朱晟是几人之中性格最张扬的,又小气记仇,平日里就爱在言语上挑衅霍以骁。 前脚才入宫,霍以骁这会儿不想惹麻烦。 倒不是他怕朱晟,而是他出京前打断了朱晟一条胳膊,现在再卸一条,霍太妃会为难。 太妃娘娘为他操心不少,有些日子未见,再见着就给娘娘添事儿,太妃怕是要气得吃不下饭了。 顾及着霍太妃,霍以骁对朱晟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朱晟见霍以骁面不改色、也不给回应,直接抬起手臂搭在了朱桓的肩膀上:“下回你再要做什么,就算不告诉我们,你也得给三弟透个底吧? 先生们问起你,三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尴尬了。 一般这种,不是只有我们偷溜出去耍,内侍们被逮着了一问三不知吗?” 朱桓的脸色霎时间阴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想要挥开朱晟,就让对方搭着。 霍以骁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 同样是需要左耳进、右耳出的话,朱晟跟鸭嗓子一样嘎嘎个没完,比小狐狸差远了。 不对,他就不应该拿朱晟跟温宴比。 “得亏入冬了。”霍以骁动了动嘴皮子。 朱晟没有听懂:“什么?” 霍以骁嗤笑:“二殿下被我打断的是哪条胳膊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冬天衣裳太厚,多裹几件就看不出殿下的手断了。 我们都不记得,殿下怕是也不记得了吧?” “你!”朱晟咬牙切齿。 他当然全部都记得! 那天校场之上,霍以骁下了狠手,当时痛楚,他现在想来都一身冷汗。 那时候还不是冬天,穿得不比现在厚实,他每天悬着个断手出入习渊殿,时不时遇上了个文武官员,都看到他断手的狼狈样子了。 而罪魁祸首,看着是挨了父皇重罚,实则一点损伤没有,还直接跑没影了,朱晟想报仇都没有办法。 好不容易,伤好转了,天也冷了。 霍以骁往这儿一站,张口就威胁他,若是他好了伤口忘了痛,不介意再让他的手断一次。 朱晟怒视着霍以骁:“真以为父皇纵着你,你就能目中无人了?” “行了行了,消消气,”大皇子朱茂拦在朱晟跟前,“不是说要去我那儿吃酒吗?这就走吧,今儿备了不少下酒菜。” 朱晟被朱茂半拉半拖着,看着是要借着台阶下了,一转身,见一内侍小跑着过来,他定睛一看,是御书房里做事的。 小内侍到了众人跟前,一一问安,而后与霍以骁道:“四公子,皇上请您到御书房。” 朱晟本就没有熄灭的火气,瞬间又烧了起来。 父皇到底有多挂念霍以骁? 人刚刚进宫,父皇就来找。 或许,并不是父皇要立刻见人,而是知道他们几人撞上了,怕霍以骁吃亏,急急忙忙让内侍来解围。 可到底是谁吃亏? 他的胳膊还未痊愈,吃亏的是他! 朱晟气得眼睛都红了。 朱桓扫了内侍一眼,冲霍以骁道:“父皇找你,你就过去吧。” 霍以骁应了声。 朱茂与他擦肩而过,笑了笑,道:“一会儿若得空,也过来吃酒。” 霍以骁脚步一顿,不置可否,全了礼数,便跟着内侍离开。 等霍以骁走远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朱钰才不紧不慢道:“何必呢,说又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快过年了,二哥,让母后和婕妤娘娘少操些心吧。” 朱晟气得摔了袖子就走。 朱钰也不管他,只与朱茂道:“大哥,我酒量不好,你可千万别灌我,我要是醉了,我就在府里撒酒疯。” 朱茂笑了起来,招呼了朱桓,几人一起离开。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算是消失了,其余的伴读、内侍们都放松下来,不再如临大敌。 另一厢,霍以骁跟着内侍进了御书房。 皇上正在批改奏章,见他到了,便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霍以骁垂着眼,由着他看。 “游子远行,你也不记得送信回来,太妃娘娘很挂念你。”皇上道。 霍以骁道:“所以我一进宫就打算去探望娘娘,没成想,被您给唤到御书房了。” “哦,”皇上好笑地摇了摇头,“还是朕的不是了?” “不敢。” 皇上摸了摸下颚,霍以骁嘴上说着不敢,分明敢得不行。 “来都来了,”皇上靠着龙椅,道,“给朕说说,你跟着霍怀定去了一趟江南,有什么想法,什么收获?” 霍以骁抿唇。 先前叫朱晟挑衅,他心里本就不痛快,皇上为了没话找话,寻了这么个问题。 怎么不干脆让他写一篇游记呈上来算了! 霍以骁一点儿也不想答,正想要拒绝,突然一个念头划过,改了口。 “有想法,也有收获,”霍以骁顿了顿,“看上了个姑娘。” 第108章 我看着挺满意的 吴公公把一盏香茗呈给皇上。 皇上伸手去接。 霍以骁突如其来的半句话显然是叫两人都吃了一惊。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抖了,茶盏一歪。 吴公公身手不错,也顾不上烫不烫的,赶紧扶住,才没有叫热茶撒在皇上的手上,只有几滴沾湿了袖口。 皇上不怎么在意,拦住了要跪下请罪的吴公公。 别说就只沾了一点儿,就是袖口湿透了,也没有他从霍以骁嘴巴里听到的话要紧。 甚至,皇上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他看着霍以骁:“什么?” 霍以骁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字一字,比先前说得还清晰:“看上了个姑娘。” 皇上皱着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吴公公看在眼中,心里亦是着急。 皇上膝下龙子不少,无论是受不受宠,皇上与他们的相处都很“顺利”。 该慈爱时慈爱,该严厉时严厉,为父亦为君。 而殿下们对皇上亦是亲近,也带着几分敬畏。 不管那孺慕之情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表现,起码皇上和殿下们说话,都是很正常的。 唯有四公子。 大抵是觉得以前亏待了四公子,现在也没有认回名下,身份不上不下,处境不尴不尬,皇上很少对他说重话。 不止如此,皇上想方设法想和四公子多说些交心的话。 反倒是四公子,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愿意。 今日突然说了句“心里话”,皇上“受宠若惊”,惊到了都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思及此处,吴公公赶紧抛砖引玉:“是什么样的姑娘入了四公子的眼?” 霍以骁道:“父母双亡。” 吴公公:“……” 得,第二块砖他都不知道怎么抛了。 好在皇上回过神来了。 “父母双亡,”皇上斟酌着用词,“这样的姑娘,在江南还是有些常见的,挺常见的。” 霍以骁听出了皇上的意思,道:“不是什么烟花女子,身世清白,与风尘不沾,您不用担心我看中了她,被书局付梓到什么风流的话本上去,免得您不小心看到了,头晕脑花。” 皇上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是猜错了那姑娘的身份,但这孩子真是他哪里痛、就往哪儿使劲儿踩。 他把话本当消遣,尤其是登基之前,为了争皇位、为了平衡各方关系,整日面对的都是烦心事,只有那么一个乐子。 前几年,皇上翻看新本时,出现了《四公子夜探杏花楼》、《四公子江南夜话》、《风流倜傥四公子》等一连串与“四公子”有关的内容,冲击太大,险些请了太医。 当时说的是政务疲惫了,皇上只和霍太妃提过两句。 没想到叫霍以骁听见了,这孩子竟然还说:“您看到的还是少的,我那里把所有写四公子的话本都收齐了,闲来无事都翻了翻,有几本写得还算不错,我明儿给您带来?” 欠扁到霍太妃都想打他。 可皇上也不能把书局给掀了。 人家没有指名道姓,京城里行四的公子比平日朝会上站的官员都多,只是一个噱头罢了。 再说了,话本嘛,就是个消遣,谁拿话本当真相? 皇上自认不是昏君,只能交代吴公公,以后拿书给他的时候确定好内容。 如此确实是避开了大部分的“四公子”,但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话本名字上没有,内容里头夹带了几句,不是“传闻里四公子又有什么韵事”,就是“主角的好友四公子露面、身上还残留了一丝胭脂香”,气得皇上撕了好几本。 也正是因为叫那些话本祸害了,皇上才会从“江南”、“父母双亡”立刻联想到了落入烟花的可怜女子。 皇上“理亏”在先,也就不好再说一些可能会刺伤霍以骁的话。 毕竟,霍以骁十七岁了,开了窍,看上个姑娘,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想了想,道:“既看上了,你养着也不是不行,就是注意些分寸。她从江南来,恐不适应京中生活,让太妃娘娘拨个嬷嬷照顾她……” 霍以骁“哦”了一声。 什么叫分寸? 他的存在不就是皇上当年不注意分寸吗? “不是要养,”霍以骁见皇上不解,懒洋洋补了一句,“是要娶。” 皇上沉了脸,不住琢磨着霍以骁的话,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又拿话故意在堵他? “什么来历?”皇上问,“与你是否相配?” 霍以骁在边上椅子上坐下,张嘴想问问与哪个他相配,是霍家公子的他,还是皇帝儿子的他,亦或是死了娘没认爹的他,见吴公公一脸揪心、就差把“求求您说几句人话吧”给写在脸上了,他还是忍住了。 他刚才想问的那几句,显然在皇上耳朵里,不属于“人话”。 “您见过,”霍以骁挑了句相对顺耳些的,“侯府出身,懂宫中进退。” 皇上扬眉。 听起来竟然还不错? 吴公公也是松了一口气。 江南的侯府,那就是当年未曾举家跟先帝爷北上的,要么是彻底远离了朝堂,要么只家中嫡支入京、留下其余子弟。 这样人家的姑娘,出身是够了,也不牵扯朝中关系,于四公子而言,倒也恰当。 若说皇上认得,又懂宫中进退,可能是前几年太妃娘娘六十大寿时,有跟随长辈入京贺寿,在宫里露过面。 甚好,甚好! 皇上也想起了那些,回忆了一番:“长兴侯?忠义侯?还是……” “是定安侯。”霍以骁道。 “定安侯啊,”皇上顺口接了,下一瞬猛然瞪大眼睛,“定安侯?” 吴公公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定安侯府的姑娘,皇上见过的,不就是温宴了嘛! 霍以骁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是啊,您见过的,前太傅夏衡的外孙女、成安公主的伴读、出身定安侯府的温宴。” 皇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 说了这么多,弄到了最后,霍以骁真的又在用话堵他? “你认真的?”皇上耐着性子问。 “认真的,”霍以骁道,“就她了,我看着挺满意的。” 第109章 句句诛心 御书房里,很长一段时间,静悄悄的。 谁都没有说话。 吴公公完全不敢开口。 他看了霍以骁,这位公子是把炮仗一扔就等着听响了,他又看皇上,皇上脸上阴云密布,很是努力地在压抑火气。 良久,皇上的双唇间才吐出了一个“你”字。 “你……”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天下那么多贵女,你为何偏要娶她?” 霍以骁明知故问:“为什么温宴不行?依您说的,出身合适,才学可以,亦适应京城、甚至宫中生活,我看合适。” 皇上气得直按眉心。 合适什么合适! 若是从前,确实合适,但今时不同往日。 温宴就是罪臣之女,彼时放他们姐弟一路,已然是开恩了。 是,去岁的平西侯通敌案,背后还有他不曾掌握的真相,但案子已经结了。 霍以骁若娶了温宴,不等于是证明了平西侯没有罪、夏太傅没有错吗? “纠正”错案,前后就一年工夫? 这是在打他的脸! “温宴不行,”皇上尽量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京城的、临安的,其他地方的,那么多世家贵女,无论是什么金贵出身,只要你开口,朕都可以赐婚,你换一个。” 霍以骁看了眼皇上,又挪开了视线。 没有说之前,他就知道是这么个反应。 要不是刚一进宫就被朱晟挑衅,心里烦躁无处宣泄,霍以骁也不会直接跟皇上摊牌。 他嗤得笑了一声。 反应全在意料之中,但烦躁却一点儿没少。 “您的意思是,除了温宴,谁都可以?”霍以骁问。 皇上颔首:“都可以。” “那行,”霍以骁把话接了过去,“您把成安嫁给我吧。” 皇上一愣,双手按住龙椅扶手:“什……” “不成?”霍以骁只当没有看到皇上的怒气,吊儿郎当,自说自话,“难道是嫌弃我没有功名、没有前程? 那我等下出宫就去国子监挂个名号,来年参加秋闱,后年试试春闱。 您要是看着差不多,殿试上给我行个方便,三甲随便哪一个吧。 要是成安岁数大了等不住,不还有成欢吗?” 皇上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霍以骁,浑身颤抖:“混账!无法无天!你就是想气死朕!” 好好跟他说话,一次接一次地拿话来堵,先前那些还可以说是小儿脾气,可以不计较。 可最后这些是什么? 句句诛心也不为过! 国子监哪个敢让他挂名? 秋试春闱,哪个敢让他参加? 还三甲随便给一个,朝廷选拔官员、人才的大考,是给他用来儿戏的吗? 最可恶的是说成安、成欢,他知道他自己是谁的儿子,还说这样的话,不就是冲着气人诛心去的? 吴公公扶住皇上,嘴上喊着“皇上息怒”,眼睛不住给霍以骁暗示,让他赶紧跪下请罪,不跪也行,求个饶,说几句好听的…… 霍以骁熟视无睹。 皇上一把挥开了吴公公的手,喝道:“朕就是罚你罚轻了,不知天高地厚!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许他起来,太妃娘娘来求情都没有用!” 吴公公“您、您、您”的想劝,霍以骁已经站起了身,怎么进来的,又怎么走出去了。 御书房外,寒风阵阵。 内侍、侍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到了皇上动怒,但到底是什么事儿,谁都没有听清楚。 吴公公追出来,只瞧见霍以骁撩起衣摆,直直就在小广场上跪下了。 这几天难得没有落雪,但京城的冬天本就寒冷,在青石板地砖跪着,膝盖怕是受不住。 他小跑着道霍以骁跟前:“公子,您就服个软……” “这不是服软了吗?”霍以骁道。 吴公公险些一口气哽住,罚跪就是服软了,意思是不服软连跪都不跪,直接去给太妃娘娘请安了是吧。 这位的脾气到底是像了谁! 皇上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倔脾气。 唉! “您呐,”吴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您硬顶着来,最后受罪的不还是您自己吗?” 这两位相处,真是一言难尽。 皇上掌握不好尺度,四公子更是胡来。 四公子根本没把皇上当天子,若不然,绝对说不出那么胆大包天的话来,可他也没有把皇上当父亲…… 每次若有交锋,势必两败俱伤。 四公子压根不怕罚,罚重罚轻都不退让,反倒是皇上罚了之后又后悔,没多久就算了。 此次都弄得边上人心惊胆颤,进退两难。 吴公公劝不动霍以骁,只能回到御书房里。 皇上继续批改着折子,头也没有抬,道:“你要是给他求情,你陪他一起去跪。” 吴公公只好闭嘴。 厚厚的折子换了一本又一本。 吴公公抬头看外面天色,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小心地窥了皇上一眼,而后蹑手蹑脚退出去,问守在外头的内侍:“太妃娘娘还没有使人过来?” 内侍道:“没有。” 吴公公皱眉,难道太妃娘娘不知道四公子回来了还挨罚了? 不应该呀。 这都跪了半个多时辰了,换作以往,不用一刻钟,齐公公就来救人了。 “使个人去常宁宫看看。”吴公公交代好了,便又奉了一盏热茶送到书案上。 皇上放下笔,抿着热茶,睨他。 吴公公道:“小的刚看了,四公子还跪着,没有偷懒。” 皇上哼了声,没有戳穿。 他得空了得去一趟常宁宫,好好和霍太妃说说,让她也多管管霍以骁,说话脾气别这么冲。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非要说些诛心的话。 齐公公姗姗来迟,入御书房见了皇上。 皇上顺势应下。 齐公公请霍以骁起身,关切地问:“四公子,两条腿还能走吗?” “没事。”霍以骁略略活动,跟着齐公公去了常宁宫。 暖阁里,霍太妃靠着引枕,一双腿盖着薄毯,邓嬷嬷正隔着毯子给她按腿。 她抬眼看着霍以骁:“你以后是想走得比我还慢吗?” 霍以骁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我离走不动的那天还有些远。” “……”霍太妃没好气道,“再多罚几次就近了!” 第110章 老实说(三更) 听了霍太妃的抱怨,霍以骁又笑了声。 外头已经大暗了,暖阁里点着灯,温和又不刺目。 光线下,少年人脸上的淡淡笑容里,露出了几分放松与自在,而他的眼睛里,却有不少红血丝。 霍太妃看着就心疼。 江南路远,为了在衙门封印前赶回京城,他们一行人定是马不停蹄。 结果,前脚进宫,后脚就挨罚。 霍太妃一肚子埋怨的话都咽了下去,让齐公公先给霍以骁看看膝盖,大冷的天,跪了这么久,还是要揉开才好。 霍以骁道:“不用,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霍太妃恼着,“喏!先拿手炉捂着,等你上了年纪就晓得受罪了!” 嘴上说着气话,心里还是心疼。 霍太妃叹了一声,道:“你就是故意惹皇上生气。” 霍以骁看着霍太妃,没有说话。 霍太妃继续说自己的:“让我想想,你之前突然离京,朱晟无处撒气,直到今天都憋着火。 我听说,你进宫时正好遇上他们,又起口角了是不是? 你怕他之后寻事,干脆让皇上罚你一通,你‘伤’了,他再不依不饶,最后倒霉的是他。 可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我忍着心疼,硬是等了半个多时辰! 你这是要愁死我!” 霍以骁道:“您这不是看得挺明白的嘛。可惜您只等了半个时辰,我爬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没伤到。” “哦,你还觉得白跪了?我瞎操心,让齐公公去早了,是吧?”霍太妃一巴掌拍在霍以骁的后背上,“说吧,到底为了什么?” 霍以骁反问:“什么?” “别给我装傻!”霍太妃哼笑,“从前,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别跟殿下们硬碰硬,吃亏。 小时候你还听几句,这几年就是阳奉阴违,嘴上应得好好的,等遇着了,你就硬来。 跟上回似的,把朱晟的手打断了,你自己不也伤着了吗? 伤得轻了些,挨了皇上一顿罚。” 霍以骁抿唇:“您不能光说我,我没想招惹他,是他不依不饶,我都为了避他躲去江南了。” “避什么避,你去江南是避他?就是京里待得烦了,跑出去玩!”霍太妃戳穿了霍以骁的话,“你根本没把朱晟放在心上,了不起就是再打一架,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故意气皇上?” 霍以骁道:“就是话赶话说到哪里了,他问我江南之行如何,我说我看上个姑娘……” 霍太妃的眼皮子跳了跳:“什么姑娘?” “皇上也是这么问的,”霍以骁道,“我就老实说了。” 霍太妃绷着脸听完了霍以骁口中所谓的“老实说”。 她也得老实说说,如果霍以骁在御书房里是这么老实的,皇上让他跪半个时辰还真是跪少了。 “温宴是吧,”霍太妃眯了眯眼睛,“成安的伴读,我倒是有些印象,模样挺水灵的。我之前可没有听你提过她。” “提她做什么?”霍以骁道,“她以前日子过得好好的,我拉她跟我掺合什么?” 霍太妃听不得他说这话,瞪了他一眼。 “伯父与我分析了,我觉得很有道理,我和她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谁也别嫌弃谁。”霍以骁又道。 “越说越不像话!”霍太妃嘴上说着,但脑海里也在一瞬间把霍怀定会说的内容都推断了出来。 霍以骁和温宴,确实是一条船。 “皇上不会轻易答应你,”霍太妃说着,“你为了一个姑娘,惹皇上不满,得不偿失。” 霍以骁从几子上的点心攒盘里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好吃是好吃,但就像温宴说过的那样,这是冷点心。 他还是喜欢吃一口热乎的。 汤圆、水晶油包,热腾腾的,一口下去,暖胃。 “我总得成亲吧?”霍以骁看向霍太妃,道,“姑娘出身差了,您和皇上都看不上,出身好的,人家府里看不上我。 我这么个身份,哪家在朝中站得太太平平的愿意把姑娘嫁给我? 自找麻烦。 也就温宴,什么锅配什么盖。” 霍太妃:“……” 话难听,语气还自嘲,可霍太妃气不起来了,她只觉得心疼。 霍太妃斟酌了一阵,寻了个最温和的问法:“你们两个说好了的?” 霍以骁颔首。 “你们两个有没有……”话划到了唇边,霍太妃一个激灵,立刻转向,“有没有商量过之后怎么办?等她出了孝期,去临安迎她?” 霍以骁道:“顺天府同知万大人要退,伯父会安排她叔父接任,她到时候与叔母一起随叔父赴任。” 霍太妃正庆幸霍以骁没有听出自己险些说错的话,而霍以骁的回答又让她很是意外。 人都往京城调了,可见是下了决心了。 而且,这不止是霍以骁一意孤行,霍怀定在其中都起了一番促进作用。 霍太妃想了想,道:“所以,你不是怕朱晟找你麻烦,你怕他去找温宴麻烦?让皇上先把你罚狠了,他暂时就不能拿温家来做文章了?” 霍以骁又拿了一块红豆糕,咽下后,道:“您高看我了,也小瞧朱晟了。他要寻温家麻烦,办法多得是。” 霍太妃才不信他。 没有霍以骁的关系,朱晟吃饱了撑着去找温家麻烦? 霍以骁早做准备,必然也有其他与温宴相关的缘故。 看来,她明天得召霍怀定进宫,仔细问一下来龙去脉。 霍太妃留霍以骁用了晚膳,又问了些江南行的趣事,也回忆了不少她迁都前在临安生活的往事。 等齐公公送霍以骁离开,霍太妃才与邓嬷嬷道:“温宴那小姑娘,我印象不深了,只记得个模样,她什么性子来着?” 邓嬷嬷道:“奴婢记得,她教养很好,跟着公主来给您请安时都规矩得当,说话多斟酌,做事也仔细,是个柔和的慢性子。” “听着倒还可以,”霍太妃道,“就是去年那案子……” “四公子看上了,您硬拆,会伤了他的心。”邓嬷嬷劝道。 指套点着几子,霍太妃笑了笑:“也是。” 离温宴出孝期还有差不多两年,时间还有。 既然年后就要入京,那到时候再看看。 若真合适,她出份力,若不合适,拆的办法也多得是。 她不用急于一时。 第111章 亏了 大皇子朱茂府中。 朱钰说醉就醉了。 没有人灌他,只那么一小壶,朱钰脑袋一歪,趴倒在桌子上:“我不喝了!” 朱晟翻了个白眼,就这破酒量,他们谁会催朱钰喝。 明明是朱钰自己要喝,咕噜咕噜几口喝完,就往这撒酒疯。 “酒品差成这样,你叫他来做什么?”朱晟懒得理朱钰,便与朱茂抱怨。 朱茂道:“都是自家兄弟,府里吃酒,总不能这个不叫那个不理的。” 边上喝闷酒的朱桓闻言,抬头扫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朱晟看得清楚,哼笑了声,道:“看见没,三弟是想问,这就是大哥刚才也叫了霍以骁的缘故?自家兄弟。” 朱桓一口酒闷了下去。 朱茂皱眉,拍了拍朱晟的肩膀,轻声道:“少说两句。” 能被轻而易举说服的就不是朱晟了。 他提着酒壶,把几人的酒盏都满上,嘴里道:“我可没当他是兄弟,大哥你好心叫他,可他能来? 父皇护他护得紧,边上还有个霍太妃。 他这会儿不是在御书房陪父皇用饭,就是在霍太妃那儿当孝顺孙子。 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样‘自家兄弟随便喝几盅’的小酒局。 你说是吧?三弟。” 朱桓抿着唇,不置可否。 醉倒的朱钰却突然直起身来:“没错!” 说完,整个人又趴下去了。 朱晟撇嘴:“出息!” 朱茂叫人去备了醒酒汤。 醒酒汤还没有送上来,朱晟的亲随在外头探了脑袋。 “滚进来说话。”朱晟道。 亲随应声上前,附耳与朱晟说了几句。 朱晟瞪大眼睛,问:“当真?” 亲随点头:“真的。” 朱晟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大腿:“他也有今天!问出来原因了吗?” 亲随摇头:“问不到。” “再去打听!”朱晟挥手打发了人,冲几个兄弟眉飞色舞,“霍以骁跟着吴公公去了御书房,不知道因为什么,父皇震怒,让他在广场上跪了半个多时辰,要不是常宁宫来人,还得继续跪。” 朱桓愕然抬头,朱茂也是一脸惊讶。 朱晟哼道:“可惜只跪了这么点工夫,便宜他了!” 之后,朱晟一扫先前的阴霾,心情愉悦地喝了不少。 朱桓早就放下酒盏了,只做东的朱茂陪着,但也是朱晟喝三杯,他抿半杯的速度。 “差不多了,”朱茂最终拦了朱晟,“明日一早还有课,不能真吃醉了。” 朱晟不听,要把酒壶里最后一点喝完。 朱茂劝不住,也不再劝,先安排了人手送朱钰回宫,又来送朱桓。 廊下,朱桓裹紧了斗篷。 朱茂叹了声,道:“二弟和以骁向来不睦,说话有些尖锐,你别听他那些糟心话。” 朱桓轻轻笑了笑,应了一声,应得很是随便,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右耳又出去了。 朱茂再回到屋子里时,朱晟总算是喝完了,踉踉跄跄着站起身。 “你当心些。”朱茂扶了他一把,把人交给朱晟的亲随。 朱晟吹了冷风,酒气散了些,按了按太阳穴。 “我让人给你也拿碗醒酒汤吧。“朱茂道。 朱晟摆手:“不用。” “随你,”朱茂把人一路送出去,临分别前,又道,“我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得跟你说。 我猜以骁被罚,可能是在江南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也别叫人从御书房里打听了,父皇已经罚过一回的事儿,还能让你再翻出来搅和第二回? 你拿这事情去和以骁起冲突,最后还是你倒霉。 别惹那些麻烦,快过年了,都省点儿心。” 朱晟盯着朱茂,目不转睛地看,看着朱茂一脸莫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会怕他?” 说完这话,朱晟推开亲随,自己蹬上了马车。 很快,车沿着长长的街道往二皇子府邸去,朱茂站在门外看了会儿,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这才转身回府,让人关上了大门。 翌日,习渊殿里,先生讲习。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天授课了,又只讲半日,先生不敢放松,学生却有一半心不在焉。 朱晟撑着脑袋,精神不振。 昨儿兴致起了喝得多了些,当时是没有醉,没想到后劲有点儿大,折腾了大半宿。 更倒霉的是,三更天时开始落雪,狂风呼啸了一整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早上起来一看,已然积起了一层,外头一片白,且压根没有止住的意思。 朱晟越看越生气! 这雪怎么不昨天下呢? 霍以骁怎么不干脆再晚回来一天? 否则,让他在大雪地里跪上半个多时辰,肯定越发解气。 转念一想,若是昨儿就这天气,父皇也许就不会罚霍以骁去外头跪了…… 朱晟气到现在,鼻子都是歪的。 霍以骁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户紧闭着,能听见的风声。 他坐得端正,看起来是在认真听先生讲课,实际上,他把所有人的状况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朱晟气得跳脚,但这事儿怪不了他,阴晴雨雪又不是他能掌控的。 反而,他也有些郁闷。 昨儿那半个时辰,怕是真的白跪了。 人算不如天算,亏了! 午前,先生准时散课。 朱桓低声道:“不着急走吧?我要去看母妃。” 霍以骁道:“我随殿下一道去。” 宫人们清理了宫道,霍以骁跟在朱桓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行到半途,朱桓停下步子,审视地看着霍以骁,问:“昨儿怎么惹的父皇动怒了?” 霍以骁答:“我说了几句实话,在皇上听来不太顺耳的实话。” 朱桓皱起了眉头,没说信或是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到了唐昭仪宫中,霍以骁问了安就退出来了,不打搅别人母子说话。 霍以骁看着被白雪覆盖的琉璃瓦出神。 京城的雪,和江南真的截然不同。 这里飘落的每一片都能看到形状,不似在江南,若不是沙沙声,都说不好那落的是雨还是雪子。 离开临安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不晓得那些东西有没有到温宴手上。 小狐狸过冬,没有一两件皮裘,怕是压根出不了屋子。 是了,还得让隐雷去燕子胡同问问。 唐昭仪是个慈母,出了名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也不知道要拖着朱桓说多久。 在这里空等着,真不如去燕子胡同转转。 就这么站着,他都犯困。 第112章 箱笼 除夕。 临安城。 花厅里头摆了一大桌。 偏厅里亦摆了几桌,给体面的丫鬟婆子用。 温宴抱着手炉坐着,听桂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很是感慨:“这么多年了,家里吃团圆饭,始终是不齐的。 以前是长房在京里,只有年礼和家书回来,大郎繁忙,进京这么多年,也只抽空来探过三回。 一是刚成亲时,带着大郎媳妇来认亲;二是宴姐儿四岁的时候吧,一道回家来;再后来是章哥儿三岁时,宴姐儿进宫了就没有回,只他们夫妻带着章哥儿,老婆子头一回见到长房长孙。 没成想,那是最后一面。” 说着说着,桂老夫人抬手抹了一把脸,双眼之中,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酸楚。 温子甫就坐在老夫人下首,赶紧安慰她。 “没事儿,”桂老夫人摆了摆手,“算起来,今年还算是人最齐的了,只可惜三郎媳妇下不了床,只能在屋里养着。” 温子览听了,赶紧道:“她的病反反复复的,连列席都做不到,叫母亲失望了。” “养病要紧,”桂老夫人道,“辞旧迎新,年后再没有起色,那就再换个大夫。” 温子览应下。 桂老夫人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动了筷子。 虽然安氏让她很不高兴,但老夫人的心情总体而言还是很好的。 进京的安排一切按部就班,若无意外,年后收到调任文书了,他们一家就能启程了。 小年祭祖时,老夫人特特在列祖列宗跟前祈祷了好一阵,求温子甫官运亨通,求温宴亲事顺利,求他们温家的风光能再延续下去。 哪怕她将来死了,爵位没了,沦为普通官宦之家,也不要泯灭在芸芸众生之中。 且等到章哥儿长大,一举高中,金銮殿上大放光彩。 那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大笑三声。 饭后,老夫人坚持让所有人守岁,甚至连袁姨娘也被她留下,全聚在长寿堂里。 人多了,自然热闹。 温慧拉着温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们是真的要去京城了?”温慧问,“我怎么跟做梦似的,阿宴你打我一下。” 温宴才不跟她客气,啪得一掌拍在温慧背上。 温慧“哎呦”一声,温婧在边上笑,她自己叫完了也跟着笑了。 “京城,我都不知道京城什么样子,”温慧道,“以前遇上长兴侯府的那个,说京城这样那样的,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她那人顶顶可恶,末了还来问我,说温三,你家大伯父不是在京里做官吗?怎么没叫你去京城做客?口气阴阳怪气,我真想抓花她的脸。” 温宴听得直笑,道:“这样,等到了京城、安顿好了之后,你就给她写信,邀请她来做客,你看她敢不敢来。” 温慧眼睛亮了,连声说好,温婧笑倒在她身上。 边上,温鸢也弯着眼。 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桂老夫人的。 老夫人留下所有人,大抵是因为安氏装病不露面。 除夕夜,正是各家团圆的热闹时候,老夫人就让安氏一人在畅园里待着,不叫温子览回去,也不让温鸢和温珉回去。 桂老夫人想来是对安氏的病情起疑了,只是她表面上从不做恶人,不会要下不了床的安氏如何如何,就只能这么来消解火气。 温鸢明白,亦不那么在意。 火气是需要宣泄的口子的,老夫人若一直憋着火,回头发作起来,越发麻烦。 况且,等老夫人启程了,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只要三房能一切顺利,对她和安氏来说,每天都和过年一样。 可惜那时候,府里人少了,空荡荡的,她平日里想找妹妹们解闷都不行了。 尤其是温宴,真是个开心果。 要气人找她,要逗人也找她,她给温慧出的那些鬼主意,光听着就让人合不拢嘴。 临近半夜,外头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 温宴起身往外走,从岁娘手里接过了黑檀儿,抱回了屋里。 黑檀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鞭炮,也唯独这个时候,它才顾不上热不热的,老老实实待在温宴的怀里。 温慧拿手指戳黑猫的背,没有收获任何反抗,她激动得要去揉黑檀儿的耳朵。 温宴道:“它记仇,等鞭炮不响了,它把你的花盆全砸了。” 温慧讪讪收回了手,不跟一只猫计较。 子时后,桂老夫人让他们都散了,她得睡了,身体要紧。 初一一早,她精神抖擞着给孩子们都分了红包。 几颗银锞子,小小的,就是个彩头。 温宴赶上小日子,桂老夫人怕她冻着,干脆让她回熙园里休息。 这合了温宴心意,一直从初一躺到了初五,也避开了来拜年的客人。 曹氏收了不少帖子,与胡嬷嬷道:“去年彼此拜年的,连这一半都没有,今年厉害了,不管熟不熟的,都有帖子来,人一露面,话里话外打听情况,问的都是老爷是不是要上京了。” 胡嬷嬷道:“我们虽没有四处张扬,但老爷在衙门里交接,府里又在做出行的准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头只管猜,等文书到了,他们就不猜了。” 曹氏笑了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止是他们温家,还有临安与京城。 旧都终归是“旧”,当年留在临安的世家,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留下的呢? 说白了,享受过权利带来的好处,谁又真的舍得远离朝堂,就此沉沦。 调任文书前,先送到定安侯府的是一个大箱笼,点名是给温宴的。 胡嬷嬷让人把箱子抬到了熙园。 温宴想起隐雷说过的话,赶紧来看。 里头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都拿软布抱着,看不出内里东西。 她一样样打开。 几块裁好的布匹,颜色素净,只浅浅暗纹,孝中亦可以穿。 黄嬷嬷拿起来比划了一下,道:“正好够姑娘裁一身,余料还能缝个帕子、配饰。” 布料中间,夹了几样大大小小的玩意儿,里头是一些奇趣摆件、文房工具。 岁娘道:“这几样好像都是公主的。” 温宴轻轻应了声,打开了压箱子的大布包。 里面是一块白狐皮,皮毛亮泽,没有伤痕。 温宴用手摸了摸,很柔很软,也很暖。 第113章 我没钱吗?(三更) 白狐皮里还包了两样东西。 温宴先看了信。 字迹是她极熟悉的,成安公主的亲笔。 公主说,分别一年多,她很是想念温宴,也曾数次想提笔,又怕给温宴惹麻烦。 温宴好不容易才离开了京城斗争,若因为与她之间的信笺再被那些事情缠上,那就太不幸了。 因而她次次作罢。 这一回,她起初并不知道霍以骁南下,等她从其他人那儿听说时,霍以骁早没影了。 后来,霍以骁捎信给她,请她准备些东西送到定安侯府,她深感意外。 “他是狮子大开口,点名道姓要白狐皮,我也就剩这么一块了,还是年初时从成欢手里抢下来的,但既然是阿宴要,我肯定舍得。” “那几块料子,我让嬷嬷按着你的身量准备的,阿宴怎么吃都不胖,应是够了,不似我,我今年又胖了。” “阿宴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 前面还是一笔一划、规规整整。 到后头,成安显然是激动了,字都飞了起来。 温宴想,若是她们两人面对着面,成安公主怕是已经摇着她的肩膀,哎呀哎呀的大叫了。 信的最后,成安还说了旁的。 “我盼着你给我回信,若是你担心不方便,不回也无妨。” “扇子是我四月前偶然在库房里找到的。” 温宴把信收好,打开了另一个细长布包,里面包着的应该就是公主说的扇子。 一把折扇,扇坠已经不见了,两侧的扇大骨有不少划痕,打开来看,有几根扇骨断了,扇面亦有破损。 这么一把破扇子,让温宴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她记得,这扇子是父亲亲手做的,从扇骨的选用、打磨到覆上扇面,作画、题词,全程没有交与他人。 词是五言绝句,画是线条勾勒,二十个字、寥寥数笔,写的是他对妻儿的喜爱,描的是一家四口中秋望月。 扇子成了后,一直收在父亲的书房里。 如今成了这幅模样,想来是当日抄没时造成的。 原本,这么一样东西,不会被收进库房里,因是不小心混淆被一并扔了进去。 信上所说的四月前,就是七月,成安公主生辰。 生辰受赏,从来是皇上给什么,公主谢恩就是,而成安却得了去库房挑选的机会。 温宴与成安一块长大,知道成安最怕的就是麻烦,但成安开了口,求来了这么个恩典,亲自到库房里。 成安想要的不是什么合自己眼缘的生辰礼,而是想从里头找到从温家、夏家抄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捎带个一两样,她也想替温宴带出来。 温宴嗓子眼酸得厉害,既是因为父母,亦是因为成安。 她只与成安炫耀过一回扇子,没想到公主记下了,还正好寻到了。 上辈子,温宴没有再见过这把残扇。 她进京时,成安已然远嫁,两人后来有书信往来,但许是担心她在京里矛盾不少,成安不曾提过与旧案有关的内容。 温宴抬手擦了擦眼泪。 胡嬷嬷正一门心思看好东西。 定安侯府也有祖上留下来的好物什,胡嬷嬷自觉有些眼光,此刻一看,箱笼里翻出来的愣是没有一样凡品。 刚才岁娘提到这些都是公主的,可见她们三姑娘与公主感情很深。 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转头看到温宴哭了,不由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胡嬷嬷忙问,“这扇子……” “这是父亲做的扇子,却成了这个样子。”温宴道。 胡嬷嬷了然了,道:“这扇子破损了,还能回到姑娘手中,也是不容易,虽是残了损了,但亦是一个念想。” “妈妈说的是,”温宴深吸了一口气,“公主先前不知道我要进京,才把东西送来了临安,等我回去,一样样亲自道谢。” 谢成安,谢霍以骁,也“谢”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设计陷害平西侯府、牵连夏家、温家的人。 收拾了心情,温宴让岁娘先把箱笼收好,只余下那白狐皮,抱在怀里揉搓。 黑檀儿迈着端庄的步子过来,喵了一声。 温宴把半边脸埋在毛皮里,道:“比你好揉。” 黑檀儿翻了个白眼,掉头就走。 温宴哈哈大笑。 是了,信上说,这是霍以骁点名道姓要的。 骁爷真是厉害了,敢明目张胆祸祸成安的东西。 但他肯定没有想到,成安在信里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京师,皇城。 霍以骁的确不知情。 他睁开眼睛时,快申正了。 几乎又是睡了一下午。 他的住处是漱玉宫的偏殿,从侧门出去,就是还未分府的皇子们住庆云宫,平日若要行走,亦是十分方便。 霍以骁一起来,内侍进来掌灯。 他喝了些水润喉,问:“隐雷回来了吗?” 内侍答道:“还不曾回来。” 霍以骁微微点头,没有再问,打发了人出去。 一刻钟后,隐雷回来了,道:“那家还是不肯让价。” 霍以骁皱眉:“就那破宅子,他还金贵上了?” 燕子胡同居中的那户,秋天时就准备卖了,一直托了牙人,可惜无人问津,只能数次降价。 没成想,霍以骁看中了之后,那家突然就黏黏糊糊起来。 犹豫着不卖,又要添些价钱,一来二去的折腾到今天,霍以骁的耐心都要耗尽了。 “不买他家了,让他烂手里吧,”霍以骁道,“东口那户吧。” 隐雷道:“那户更贵。” 霍以骁抬眼看他:“我没钱吗?” 隐雷:“……” 行,有他们骁爷这句话就行,回头多了少了,等温姑娘进京,自会跟骁爷慢慢算。 “对了,”隐雷道,“小的回宫的时候,听宫门上说,顺平伯递了牌子,进御书房面圣了。” 霍以骁一怔,道:“他来得可真够迟的,我都以为他不想告御状了。” 御书房里。 顺平伯颤颤巍巍给皇上行礼。 倒不是他拖延,而是年纪大了,遇上变故,一时之间扛不住,刚出临安府就病倒了,只能休养了一阵,继续北上。 这一路耽搁下来,直到今儿早上才进城。 顺平伯赶紧给宫里递牌子,等皇上召见。 也是他运气,年节里,皇上比平时空闲,当天下午就见着了。 顺平伯三呼万岁,贺皇上新禧,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些多年未曾到御前拜过的年,他一次给拜了个全。 皇上听得也挺高兴,问:“伯爷远道而来,是专程来给朕拜年的?” 顺平伯隐约觉得此刻不该提,但又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面圣就不容易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老臣、老臣是来告御状的。” 皇上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大过年的,告御状? 很好! 第114章 来都来了 御书房里,有一瞬的静默。 皇上靠着龙椅,上下打量着顺平伯。 他应该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这位了。 京城与临安距离远,顺平伯又上了年纪,他愿意来御前磕头,皇上都怕他路远折腾。 印象里,前两年霍太妃大寿,进京贺喜的还是顺平伯的儿子小伯爷。 罢了,人老了,总有糊涂的时候。 皇上决定给顺平伯一个机会,他伸手按了按耳朵,道:“季卿,你刚才说什么?朕没有听清楚。” “老臣……”顺平伯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吴公公往手里塞了一盏热茶,他赶紧道了声谢。 “伯爷客气,”吴公公笑眯眯地,道,“伯爷先润润嗓子,慢慢说。” 担心顺平伯还拎不清,吴公公干脆又补了一句:“要想明白了再说。” 这大过年的,告哪门子御状啊,分明是来触皇上霉头的。 没听见皇上刚才都从“伯爷”改叫“季卿”了吗? 再胡言乱语,等下就要直呼其名了。 不过也不一定,皇上可能压根不记得顺平伯叫什么名字。 但这并不影响皇上生气。 作为大总管,吴公公最是知道,皇上这些日子心情阴多过晴,时有狂风,偶尔暴雪,不太好伺候。 究其原因,就是那天叫四公子给气的。 除夕那晚上宫中设宴,皇上气过了,主动和四公子说话,四公子压根不领情,应对起来恭敬有余,亲近一丝没有。 初一,皇上去给霍太妃拜年,在常宁宫又见着四公子了。 话不投机,隔夜仇生生弄成了隔年仇。 因此,这几天工夫,御书房里的众人也都小心翼翼。 可不能让顺平伯坏了皇上的心情。 顺平伯端着茶,他听出了吴公公的意思,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他抬眼迅速看了眼皇上。 皇上的面上透了几分不耐烦。 顺平伯咬了咬牙,他今天若是退了,等下回再递牌子,恐怕就不会被召见了。 而且,霍怀定听闻他进宫,也会做一番准备,先来皇上跟前颠倒黑白,那就不妙了。 更有可能,霍怀定能让他的牌子到不了皇上眼前。 人家是常年在御书房走动的,又有个太妃姑母,而顺平伯自己,除了名号还好听,一张老脸在皇上跟前混得还不如一张生脸。 “皇上,老臣此次进京,是为了……” 吴公公重重咳嗽两声。 这人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他都已经这么提醒了,几次打断顺平伯开口,皇上都没有说什么,不就是皇上压根不想听,让他来做这事儿的意思吗? 哪怕是朝堂上的愣头青,到现在都反应过来了。 偏顺平伯,一定得坚持着“来都来了”,一遍又一遍要提。 吴公公脸上堆着笑,做最后一次提醒。 要是这再没有效果,他也没辙了。 让顺平伯去触霉头吧。 “从临安府过来,伯爷如今的年纪,一路上走了不少时日吧?”吴公公道,“当时都察院的霍都御史正巡按江南,您遇着了什么事情,怎么也不跟他商量商量? 也免得您大老远来一趟,大年小年都没在府上过,怪孤单的。 不过啊,京城市井年味重,您既然来了,这几天不妨也四周走走看看。 这样,一会儿给您指两个机灵的,给您带路,您意下如何啊?” 顺平伯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老臣要告的就是那霍怀定。” 吴公公垂着手绕回了皇上身边。 既然是老寿星上吊,他也帮不了了。 皇上面露意外,耐着心思问:“霍怀定他怎么了?” 顺平伯噗通跪下,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捧着:“霍怀定以公谋私,纵容子弟行凶,那霍家小子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因争风吃醋把老臣的孙儿扔进了西子湖,差点丢了命。 他来府里耀武扬威,更借着一桩案子,买通了老臣家中仆役,让那奴才反咬一口,给老臣的孙儿冠上了莫须有的买凶杀人的罪名。 霍怀定不仅不制止,他手持尚方剑来老臣家中,逼老臣交出孙儿。 老臣不愿意啊,那霍家小子仗着功夫好,硬把老臣孙儿带走,下了大牢,定了死罪。 要不是临安府的官员看不过去,周旋着定了个秋后问斩,留给老臣进京告状的机会,霍怀定得判个斩立决。 老臣、老臣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求皇上给老臣做主!” 皇上原本还听得无精打采,但顺平伯说的内容太让他目瞪口呆了。 吴公公揣摩着皇上的心思,接了折子,问道:“伯爷说的霍家小子是……” “霍怀定的侄儿,”顺平伯道,“老臣不知他名字。” 皇上皱着眉头,问:“确定不是儿子?” “是侄儿。” 皇上转头问吴公公:“这次去江南的,除了以骁,还有哪个?” 吴公公道:“侄儿就只有四公子。” 皇上颔首,摊开折子从头看。 霍以骁在御书房里都敢顶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这不稀奇。 就是那什么争风吃醋、仗着功夫好就欺负人、跑别人家里去耀武扬威,这段子怎么这么眼熟啊,前两年把他气得头晕目眩的话本里,好似也就是这种情节了吧? 若不是顺平伯就跪在他跟前,皇上差点要以为,自己看的不是告状折子,而是京城书局新出的话本子了。 看不下去,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霍家小子、霍家小子的,比四公子、四公子的还刺眼! 皇上把折子推开,按着太阳穴,问道:“吃什么醋了?哪家姑娘?是不是定安侯府那个?” 顺平伯一愣,他不知道皇上怎么知道的,但还是赶紧点了头:“是,是温家那小丫头。” 皇上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行啊,所谓的“看上个姑娘”就是这么看上的。 霍以骁还真不是专门胡说八道气他的,而是真的为了温宴和季家孙子起冲突了。 真是出息! “把以骁叫来。”皇上压着声,交代吴公公。 吴公公忙道:“小的觉得,四公子不至于……霍大人也不会让四公子胡来……” 皇上哼了声:“不是四五岁的孩子了,一个个宠着,才半点没有规矩!” 顺平伯抹了一把泪,道:“皇上说得极是!都知道看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子不教父之过,霍怀定作为伯父,一样是过!” 皇上:“……” 吴公公:“……” 这位伯爷,下回告御状的时候,能先弄明白告的是谁吗? 第115章 骂谁呢? 子不教父之过? 顺平伯这是骂谁呢? 吴公公压根没眼看了,他以为顺平伯是来触皇上霉头的,这是他低看了这位对方,顺平伯分明是来指着皇上的脑袋骂人的。 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上绷着脸,嘴唇抿得很紧。 他这个当爹的还值壮年、精神奕奕,他儿子怎么就不是个孩子了? 看姑娘怎么了? 哪怕他现在七老八十了,他的儿子,那也是个孩子! 轮得到别人来嫌弃这嫌弃那的吗? 儿子,自己可以骂、可以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想骂,还骂到了他的脑门上,门都没有! “朕倒是很想听一听季卿的育儿经,”皇上整个人往椅子背上一靠,眯着眼睛看着顺平伯,“你平时是怎么教的儿子,又是怎么教的孙子?” 顺平伯怔了怔:“老臣……” 他还在斟酌着要如何回答,皇上已经转过头去,一副根本不在乎他答案的样子,问吴公公道:“季家小子买凶杀人的案卷,三司核准了吗?” 吴公公道:“封印前,霍大人把复命的折子送上来了。” “拿来给朕看看。”皇上道。 年末忙碌,皇上批折子一直批到了除夕,这两天稍稍歇一歇,只把要紧的事儿办了,还有一部分折子没有批。 吴公公去一旁架子上翻出折子,递给皇上。 霍怀定的这本折子很厚,他巡按走了江南所有的州府,哪怕是各地只写个重点,也有不少内容。 皇上只看临安府的。 复命的总结,无法如案卷一般详尽,但来龙去脉也算完整。 皇上看完,道:“你家孙儿季究,以前就没少干欺男霸女之事啊,季卿,你教孙子教得也不怎么样。 曲家几个是家里晚辈吧,还在书院打温家两个小的,如此行径,教养不当,你难辞其咎! 朕看这案子挺清楚的,买凶杀人,证据确凿。” 顺平伯磕着头,道:“霍怀定的折子,全是他的一面之词!皇上,不可信啊!” “那就是你可信,是吗?”皇上哼了声,“行了,朕回头看看案卷,季卿退下吧。” 顺平伯还想说什么,见状,也只能先告退了。 吴公公点了个小内侍引顺平伯出宫。 顺平伯出师不利,叫外头北风一吹,浑身冰冷。 想到还在牢中等他救命的季究,又强打起精神,与小内侍套话。 “皇上尊敬霍太妃,亦很是信任霍家,”顺平伯苦笑,“老夫这御状不好告啊。” 小内侍垂着头,道:“伯爷这边走。” 顺平伯看了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其他人,他赶紧从钱袋子取出一张银票往小内侍手里塞:“还请公公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 小内侍哪里敢接,忙不迭推拒。 顺平伯道:“只是美言几句,公公不要推辞。” 小内侍推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道:“伯爷,您知道那位的状况吗?御书房里,没有人会帮您美言的。银票您收回去。” “那位是指霍怀定,还是说霍家那小子?”顺平伯追问。 小内侍看了顺平伯一眼,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心中暗想,这一位真的是离开御前太久了,在旧都享福,以至于说话做事都拎不清。 刚才御书房里,他没有在近前,和其他几人在外间候命,听见里头说话动静,险些都吓得跪下了。 结果,顺平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呢。 他肯定不能帮着美言,一来没那个分量,二来,他爱财更爱命。 案子是非,一时无法断言,但四公子惹些事…… 四公子打断二殿下的手,皇上都没舍得罚狠的,顺平伯家的小孙儿,又算什么东西。 小内侍蒙着头往前走,把顺平伯恭恭敬敬送出了宫门。 顺平伯府的管事见主子一脸愁容出来,心里咯噔一声,赶忙迎上来,把人扶上马车坐下。 “皇上怎么说?”管事问。 顺平伯长叹一声:“皇上宠信霍家已久啊!御前伺候的公公们都没有人敢得罪霍家,老夫塞银子求人说几句好话,那公公愣是不收。” 管事安慰道:“伯爷,您远离御前多年,自比不了霍家,您今日先休息,明日拜访几位老友,让他们出面,在皇上跟前说一说。霍怀定为人强势,不可能没有仇家,我们打听打听,联合在一块……” 话是这么说,但,时机不巧。 再是老友,一样是几十年不见了。 若是腊月里抵京,还能厚着脸在衙门外等一等,见了人一道去吃个酒,拉拢一番感情。 偏偏他们来迟了。 还是过年期间,衙门封印,顺平伯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去吧? 可要说准备年礼,他们现在能备的都是京城货色,别人一收就知道是临时备的,毫无诚意可言。 “老夫还是等衙门开印吧,”顺平伯摸着胡子,道,“老夫听那公公的意思,霍家那小子很是受宠,吴公公叫他什么‘四公子’,应当是在霍家行四,你这两天先在京中打听打听,这人到底是霍家哪一房的,什么状况。” 管事送顺平伯回了驿馆,决定先去霍府外头转转。 京城繁华,街道两旁林立着酒肆、茶楼、典当行、金银铺子。 管事一面寻,一面看,与行人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了一声“四公子”。 “你们知道四公子?”管事赶忙问。 被拦下的是两个年轻人,书生模样。 “老先生是问四公子如何?”年轻人道,“大伙儿都知道啊,四公子玉树临风、豪爽不羁。” 另一人道:“我家小妹就很喜欢他。” 管事一愣:“喜、喜欢?” “是啊,”那人道,“京里喜欢四公子的姑娘们可多了。” 管事目瞪口呆,这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家中小妹能是个什么年纪。 京城、京城的姑娘们都这么豪放的吗? 先前那人哈哈大笑:“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四公子前回出手教训蜀中富商、把人直接扔进衙门里,真是让人热血沸腾。” 管事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自家被扔进衙门里的小公子。 他与两人告别,一肚子狐疑,四公子到底什么来历? 年轻人结伴离去,一个说“不知道最新的话本出了没有”,另一个说“没想到年纪这么大的老先生也看四公子”。 第116章 有话直说(月票30+) 管事在霍家外头转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任何收获,只能回驿馆。 顺平伯坐在房间里,脸色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伯爷,”管事问,“您这是怎么了?” 顺平伯摇了摇头:“问到什么了吗?” 管事答道:“消息不多,但听说四公子在京中很是有名,把蜀中一富商给扔进衙门里了。” 顺平伯苦笑:“富商算什么,我们可不是什么商户能比的,堂堂伯府公子,他不是一样说扔就扔。” 管事赶紧又道:“还听说,他招惹了不少姑娘芳心,依老奴之见,定安侯府以为抱着了高枝,回头有他们哭的时候。” “谁知道呢,”顺平伯抹了一把脸,道,“老夫刚从驿官那儿打听了,霍家行四的那个,叫霍以骁,这些年一直是养在宫里的。 他为三皇子伴读,是霍太妃的眼珠子,连皇子们与他相争,都不一定能占到上风,可见他有多么受宠! 难怪能无法无天成这样! 皇上说都是宠出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是姓霍,顺平伯觉得还能应付,霍家子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有个轻重。 他把霍以骁和霍怀定一起告,一旦牵连上霍怀定,霍家肯定是保要紧的,弃个无用的子弟。 只是,顺平伯没有想到,霍以骁并非无用。 霍太妃眼前最看重的一人。 他想救季究,难了。 “早知道,老夫应该先向驿官们打听些消息,再进宫面圣,”顺平伯颓然,“这步棋走错了啊。” 管事问:“您之后如何打算?” 顺平伯沉默着,又是一声叹息。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灰溜溜回临安府去吧。 御书房里。 皇上靠着龙椅,闭目养神,脸上阴云密布。 霍以骁坐在一旁,坐姿放松,甚至毫不顾忌地打了个哈欠。 吴公公站在他跟前,手中捧着案卷,睨了一眼皇上,见皇上没有看到,他略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问:“隐雷把那陈九鱼给抓住了?” 霍以骁答道:“是,他就是运气不错。” 吴公公再问:“审问陈九鱼和淮山时,四公子都在场。” “在,我听着李知府问话的。”霍以骁道。 吴公公又问:“衙门去顺平伯府抓捕季究时,四公子一道去了?” “去了,”霍以骁道,“看个热闹。” 吴公公继续问:“您把季究提回衙门的?” “他们拖拖拉拉了,顺平伯夫人拦在最前面,伯父之后还要去明州府,怎么能一直在临安耽搁,我就帮了一把。”霍以骁道。 吴公公把案卷放到皇上跟前,道:“小的都问完了。” 皇上“恩”了一声,睁开了眼睛,道:“那就朕来问了。” 霍以骁微微侧过身子,面对皇上。 皇上问:“把季究扔到西子湖里泡澡的那个,是不是你?” 霍以骁答:“扔过。” 皇上稳住情绪,又问:“扔完了还跑顺平伯府去大放厥词、耀武扬威?” 霍以骁答:“去了,说了几句实话,可能他们不适应听那样的实话,觉得不顺耳。” “你也知道自己说话不顺耳?”皇上按着眉心,气道。 这小子就是故意的,什么不好听说什么,连他都能被气着,何况在顺平伯府,更是没有人能管得住。 霍以骁笑了笑:“忠言逆耳,很寻常。” 皇上瞪了他一眼,继续耐心问:“威逼利诱伯府的下人,让他指证季究?” 霍以骁道:“衙门里常有的刑讯问供手段,我不问,李知府也会问。” “这几样怎么都没写在案卷里啊?”皇上的指腹点着案卷。 霍以骁道:“案卷不是我写的,我不知情,您既然问了,我就试着回答,那案子就是季究买凶杀人,跟您刚才问的那些事情没有多大关系,自然不写了。如果季家要告我扔季究下水,那份案卷上肯定会写。” 皇上哼了一声。 告什么告,就季究那么个混球,顺平伯府有脸告? 转念想到顺平伯刚才在跟前告御状的样子,皇上越发气不顺。 还真是个敢告的! “为了个姑娘,争风吃醋,像话吗?”皇上摇了摇头。 霍以骁下意识想说,他并非争风吃醋,只是单纯看不惯季究而已。 话到了嘴边,他心思一动,改口道:“季究求亲不成,先让表兄弟打了温宴两个弟弟,后又买凶刺杀温宴的祖母和叔母,这人就是个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徒,就算没有我参与,这案子亦是如此判决。 我掺合进去,是因为我看上温宴了,喜欢哪个姑娘,想护着帮着,又有哪里不对?” 皇上也不能说不对,只能先喝了一口茶,才绷着脸,道:“就不能喜欢个省事儿的?事情这么多,家宅不宁!” 霍以骁抬起眼皮子,直直看了皇上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了。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有话直说!” “喜欢什么样儿的都宁不了,”霍以骁笑了声,几分自嘲,“都沾着皇城了,谁能安宁?” 皇上:“……” 就不该让他“直说”! 不管是直说还是胡说,都能气死人。 霍以骁站起身来,道:“这案子没有冤枉季究,顺平伯纵容孙儿行恶,他本就站不住脚,我也不怕与他对峙。 论律法,季究该死,三司的官员亦会如此核准。 当然,您要是想网开一面,您得自己跟三司说。” 皇上摸了摸胡子,道:“朕就是叫你来问问经过,案子证据确凿,朕为什么要网开一面?” 尤其是,顺平伯居然还骂他不会管儿子,脸呢? “季究恶行不少,之前没有揪出来也就算了,”霍以骁顿了顿,道,“但抓了再放,临安百姓可是会骂您的。” 皇上气道:“哦?骂朕啊?朕今天没被骂吗?顺平伯就差点着朕的脑门子骂了!” 霍以骁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愉悦。 “京中世家子弟惹事,祖父、父亲来您跟前求情的时候,您也没少骂他们不会教养,”霍以骁道,“今儿您也感受一回,反正除了顺平伯,其他也没有人会这么骂了。您就当看了个新鲜话本,还亲身参与了一回。” 皇上:“……” 他一点也不想参与。 第117章 偏偏 霍以骁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 吴公公送他到外头,唤了声“四公子”。 霍以骁顿了脚步,以目光询问。 已经入夜了,御书房里外都灯火通明,霍以骁就站在廊下的光影里,他的眼睛里映着光,神色淡然。 吴公公看着他,暗暗叹了两口气。 他本是揣摩着圣意,想劝霍以骁几句。 无论是父子还是君臣,霍以骁回回都和皇上顶着来,总不是个事儿。 不罚,于规矩不合,罚多了,又伤感情。 霍以骁明明挺聪明的一个人,偏偏在这事儿上,经常一条路走到黑。 弄得皇上心里不自在,说话不逊的霍以骁其实也未必有多舒坦。 可吴公公突然又劝不出了口了。 十七岁的少年,五官渐渐褪去了青涩,也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皇上了。 刚才那一瞬,吴公公甚至有一些模糊,仿佛是看到了当年的皇上。 算起来,四公子现在的年纪,比皇上当年在先皇后的布局下、参与夺嫡、步步为营时都还小一两岁。 吴公公心软了。 这父子相处之道,不是单方面的事情,四公子固然有不妥,皇上这几年也确实有不够细致的地方。 四公子的状况又和其他的殿下截然不同。 吴公公没有劝那些,只是道:“听先前去请四公子的内侍说,您今儿又睡了一下午。您该注意些作息才好,白日睡得多了,晚上就睡不踏实。之前习渊殿的先生也提过,您这一年多白日授课时常常犯困。” 霍以骁笑了笑,道:“是他们讲课不及夏太傅有趣罢了。” 吴公公一脸惆怅。 看,就是这样,好好与他说话,四公子能回一句看似正经、实则戳心的话。 这话若是原原本本回皇上,皇上又得气着。 霍以骁看吴公公那无奈表情,还是道:“我就是顺口一说,其实是白日里无事做,躺了会儿就睡过去了,不妨事的。” 吴公公闻言,顺着台阶下了。 等霍以骁回去了,吴公公才回到御书房里。 皇上绷着脸,从头翻阅着案卷,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有抬,道:“把霍怀定叫来。” 吴公公应下。 很快,霍怀定赶到了御书房。 顺平伯抵京的消息,他先前是不知道的,直到皇上问衙门调了案卷,他才收着些风声。 前后一打听,他才晓得顺平伯入宫了。 这位远道而来,除了告御状,总不能是专程拜年吧。 霍怀定惴惴,晚上吃饭都不香,案子自然是没问题的,他担心的是霍以骁。 只是,宫中不召见,他也不能自己闷头来见皇上。 那样神通广大、注视御书房的一举一动,他恐怕比顺平伯还急着投胎。 入御书房,霍怀定给皇上行礼。 皇上赐了座,开门见山:“顺平伯给他孙子喊冤来了,朕刚才也问了以骁,想听听你的想法。” 霍怀定道:“臣以为,那季究罪不可恕。” 皇上哼笑了声:“别打马虎眼,你知道朕要问什么,说说定安侯府。” “定安侯府已然传到最后了,臣这次在临安,因需要侯夫人辨认凶手画像,曾到过侯府,”霍怀定斟酌着用词,道,“有些没落了。” “哦?”皇上对他的形容很感兴趣。 霍怀定解释道:“开朝时建的府邸,占地不少,但如今的人口又撑不住这么大的宅子,人丁不兴了。这也难怪,现在能支撑家业的就温子甫、温子览两兄弟,余下妇孺,小辈之中最年长的那个,也就以骁这么大。” 皇上摸着胡子,等霍怀定继续说。 “那温子甫和温子览,才学能力不及他们长兄,”霍怀定既然说了,干脆说到底,“温子谅的才华,先帝殿试时都夸赞不已,其他人追不上也不奇怪。 当然,那也是跟温子谅比,与朝中其他官员相比,这两位还是有些能耐的。 是了,有一事需得向皇上禀告,顺天府同知万评告老,您和吏部在年前已经准了,臣以为,温子甫可以接任同知之位,您以为呢?” 皇上瞪大了眼睛,气道:“你要朕以为什么?” 霍怀定只当没有听懂皇上生气的点,拱手道:“原本,顺天府同知的位子,不需要皇上您亲自挑选,等吏部选定之后,您批准就好。 可臣推举了温子甫之后,吏部那儿也有犹豫,毕竟是温子谅的胞弟,他们还要商讨。 这个人要敲定,还是要皇上您点头。” 皇上重重拍了拍桌案:“以骁胡来,你也跟着他胡来?” 霍怀定起身,在御前跪下,恭谨道:“臣奉命巡按江南,是督察地方行政,整饬吏治,亦是替朝廷找寻有用之才,不让他们埋没于地方。臣以为,温子甫确实有能力接替顺天同知。” 皇上黑着脸,沉沉看着霍怀定。 半晌,他给吴公公递了个眼神。 吴公公会意,屏退了其他内侍,只自己留下来伺候。 皇上这才道:“你先起来,别给朕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就说以骁和温宴,这两孩子怎么回事?” 霍怀定依言起身,重新坐下,道:“看着是情投意合,想来是以前在京中时有些交情,臣怀疑,以骁先前要跟臣去江南,也不一定是在京里待的烦了,兴许是他想见温宴。” 皇上拧眉:“朕怎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情?” 霍怀定道:“臣先前也不知道。” 皇上哼了声。 “其实是谁都不知道,臣问过暄仔,他也根本不知情,以骁的这些心思可能跟谁都没有吐露过,”霍怀定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一直隐瞒着,也许是先前懵懵懂懂,可现在看来,以骁和温宴能处到一块去。” 皇上咬着牙问:“所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把朕放在哪儿?其他姑娘都可以,偏偏是温宴!朕当初就不该留他们姐弟性命!” 霍怀定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多年,以骁很少说他喜欢什么,您……” 后半截话,霍怀定没有说。 皇上脸上的怒气散了,靠着椅背,亦是沉默。 第118章 傻子出现了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长长的沉默之后,皇上才缓缓开口:“朕……你也觉得,这几年,朕亏欠以骁了吗?” 霍怀定垂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皇上也没有指着他回答,毕竟这事儿,怎么答都是错的。 皇上继续往下说:“早年各种状况,朕的难处,旁人不知,你总归是知道的,朕也是无可奈何。 这几年,朕身上的枷锁才松了些,朕在极力弥补他,可是以骁那性子…… 你知道他从江南回来那天跟朕怎么说的? 朕那么不舍得罚他,都被他气得让他跪了半个多时辰! 朕有很多儿子,但在以骁跟前,朕不知道怎么去做个父亲了。” 霍怀定低垂着头,一副洗耳恭听模样,没有让皇上看到他的神情。 他其实有很多能说的话,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的。 君是君、臣是臣,哪怕因为霍太妃和霍以骁的关系,霍怀定成为了御前近臣,是皇上信赖的臣子,是皇上和霍以骁这对父子之间的缓冲,但也绝不是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有很多次,霍怀定想问问皇上,他给霍以骁的宠爱,真的是宠爱吗? 的确,护着、偏着,所有人都觉得皇上迟早会让霍以骁认祖归宗,可这个迟早,到底是什么时候? 无人知晓。 以至于人人都在观望,都在猜测,使得霍以骁的处境格外尴尬。 尤其是在与一众皇子的相处之中,平白惹一堆麻烦,偏又日日相处,根本避无可避。 不止霍怀定觉得不妥当,霍太妃都拐着弯想和皇上谈一谈,但都没有回应。 如此关系下,皇上和霍以骁的关系能顺畅才怪。 霍怀定斟酌再斟酌,壮着胆子,道:“以骁这个性子,不会轻易妥协,您越是反对,他越是坚持。让他娶温宴,您有您的难处,您坚决不准,他也拧不过您,可您与他之间就……他又如何自处……”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霍怀定不用继续说了。 “退下吧,”皇上道,“让朕想想,爱卿退下吧。” 霍怀定退了出来,站在廊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相信皇上听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所谓的“喜欢”,在皇家之中,显得浅薄又可笑,甚至多数时候,毫无意义。 不如权势、不如身家。 可那是对其他人而言的。 世上会有霍以骁这个人,不就是当年皇上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吗? 被喜欢冲昏了头脑,一场根本不合适也不应该的结合,最后生下霍以骁。 与当年相比,“罪臣之女”温宴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皇上若是以这个理由反对到底,他反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儿子的婚事,而是否定了霍以骁这个人。 这些话,霍怀定没有办法说,说了就是嫌命长,但皇上必定懂。 夜更沉了。 霍怀定裹紧了斗篷,沿着宫道走,他要在宫门关闭之前离开。 快到宫门时,一个小内侍紧赶慢赶着从后面追上来,唤住了他。 “霍大人,”小内侍喘着气,道,“吴公公说,调任一事,皇上答应了,您请吏部的大人把折子送到御书房吧。” 霍怀定道了谢。 看来,皇上和霍太妃,虽然心里的想法各不相同,但选择还是一样。 先把温子甫调来,再看看,反正还有时间。 之后几日。 顺平伯想方设法、豁出去脸皮见了一位老友。 对方如今在大理寺当值,听说过季究的案子,直言道:“若是想为令孙开脱,就算了吧,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案子,您又是何必呢?” 顺平伯道:“那都是霍氏一派胡言!他们以公谋私……” “真是以公谋私,我又有什么办法?”对方摆手,“你问四公子,四公子那是打断二殿下一条胳膊、也就是被皇上罚一顿而已,你家孙儿,比二殿下还金贵不成?” 顺平伯还想多问一些,对方不肯再吐露,客客气气把他送出了门。 管事看着脸色灰白、从大门里出来的顺平伯,道:“伯爷……” 顺平伯强打起精神来:“我年轻时和他关系就一般般,等过两天,我找其他人问问。我就不信,那什么四公子真的那么厉害!” 马车驶离,角落里,一个小厮模样的抬起头来看了两眼,转身离开。 他小跑着进了一家酒楼,入了雅间,与坐在首座的人道:“旧都口音,确实是顺平伯,跟您猜的一样,他要寻四公子麻烦。” 首座之人笑了起来,与身边人道:“我们的四公子在临安到底做了些什么? 顺平伯前脚出宫,后脚,他和霍怀定两人先后被叫到御书房。 临安那案子没有什么可以争的吧? 顺平伯的孙子不惜买凶也要得手的姑娘,是成安先前的伴读吧? 呵!你让人去好好打听打听临安的事,我很想知道,他年底回宫那天到底是因为什么被罚跪。 再来个人,给顺平伯递个消息,别磨磨唧唧的,温子甫都要调到京城了。” 他的话音落了,数人应下,先后出了雅间。 另一厢,顺平伯又吃了一家的闭门羹,无奈回到驿馆。 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封信,没有落款。 他打开一看,面色变了变。 上头写着,皇上偏信霍家,自己不方便透露身份,但知顺平伯困局,便有一事转告,霍怀定走通了吏部的关系,调温子甫到顺天府,皇上也已经允了。 顺平伯看得头晕目眩,难以相信。 皇上怎么会答应这种事情? 温子谅的案子,真的就只到温子谅夫妇,其他温家人还能升官发财? 而霍怀定此举,十之八九是为了侄儿与温宴。 顺平伯没有办法,他备了笔墨,重新拟了一份折子,递了牌子进宫。 他想,如果皇上真不愿见他,他就跪在宫门口算了。 御书房里,皇上得知顺平伯来了,沉思了一番,还是召见了他。 从战战兢兢的顺平伯手中接过了折子,吴公公呈给皇上。 皇上打开扫了两眼,抓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又赶紧示意吴公公添上。 吴公公一面添茶,一面狐疑,顺平伯写了什么,能让皇上这么激动。 他暗悄悄瞟了两眼。 他情愿他没有瞟。 拿话本子当事实的傻子出现了。 第119章 这是一种天分 皇上身子后倾,靠着椅背,双眼紧闭,调整着呼吸起伏。 吴公公伸手,替他按着太阳穴。 顺平伯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看得出来,皇上的情绪起伏极大,应该是被他折子里的内容给气着了。 顺平伯略松了一口气。 皇上会生气,说明他写的内容、挑选的角度是对的,皇上对霍怀定的揽权干政、那什么四公子霍以骁的纨绔行事很不满。 若是皇上看了一笑而过,那他才是白写了。 也是,哪一个君王会允许权势被旁人左右? 外戚当权,历朝历代极其忌讳,更何况,霍太妃根本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两人之间岂会没有矛盾? 顺平伯不停地鼓励自己,只要寻到了皇上最介意的那一点,他是可以挽回局面的。 龙椅上,皇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折子真是让他一瞬间就血气上涌,比冷不丁在话本里看到“四公子又如何如何了”还叫他头晕。 他抬了抬手,示意吴公公不用再按了,自己又用力按了按眉心,这才看着顺平伯,道:“霍家还有什么不对的,一并说了。” 皇上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顺平伯便道:“皇上,老臣知道您重情,您从先帝手中接过皇位,其中自然有霍氏的一份功劳。 您记着霍氏的功,善待太妃,亦信任霍氏臣子,可他们真的没有对得住您的宠爱。 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仗着功绩,在您身上谋取私利。 您不能纵容他们啊!” 顺平伯一面说,一面悄悄观察皇上的反应。 皇上的面色极其平静,倒是吴公公,脸色廖白,他似是受了惊吓一般,不住瞄皇上。 顺平伯咬了咬牙关。 吴公公无疑是最了解皇上处境和情绪的人。 皇上端住了,吴公公露馅了,自己赌对了。 “继续。”皇上道。 顺平伯应了声,道:“那霍以骁,胡乱行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敢那般乱来,就是因为有霍太妃和霍家其他人护着。 看起来是纨绔子弟不知事,但这就是纵出来的。 争风吃醋陷害臣的孙儿,还敢与皇子殿下动手,这若是还不管教…… 他是三殿下的伴读,他会毁了三殿下的呀。 皇上,先帝当年坚持迁都北上,为的不就是永宁朝时,一众纨绔醉生梦死、害死了永宁帝的九皇子吗? 您再不处置他……” “够了。”皇上打断了顺平伯的话。 只两个字,语气亦不激烈,但吴公公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气得不想跟顺平伯说废话了。 如果说,皇上被四公子气着,是四公子明知道皇上哪儿痛就戳哪儿,那皇上被顺平伯气着,是顺平伯什么都一知半解、或者说压根不知道,还能胡言乱语、句句踩到皇上的点上…… 吴公公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分。 别人可能想学都学不来。 不过,应该也没有人想学。 皇上看着顺平伯,缓缓道:“你不用跟朕讲以骁,你自己的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你心里最清楚。 你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进京来了,你要是好好求情,朕也许看在你年老的份上,网开一面。 可你倒打一耙,颠倒黑白,诬告霍家,朕不能容。 衙门开印后,朕就让三司核准季究死刑,也不用等什么秋后了,直接斩了。 没这个人了,你也就该消停了。 你回吧。” “皇上!”顺平伯吓得浑身颤抖,“臣、臣……唔唔……” 吴公公上前,一把捂住了顺平伯的嘴,叫了两个侍卫进来,把人拖了出去。 等顺平伯从御书房里消失,吴公公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捂得快,否则顺平伯再一踩一个坑,他那把老骨头能走在孙子前头。 顺平伯被侍卫直接送出了宫门。 管事迎上来,看着仿佛是老了十岁的顺平伯,眼睛一红:“伯爷……” 顺平伯抓着管事的手,想说什么,两眼一翻,厥过去了。 管事和车把式费劲儿把人抬上车,匆匆离去。 不远处,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晃了晃,轿中人吩咐起轿。 轿子走得很稳,里头的人闭目养神。 竟然直接昏过去了,看来那顺平伯毫无用处,告状都不会,废物! 驿馆里,顺平伯昏迷了一天一夜,等醒来时,老泪纵横,催着管家去打听消息。 衙门虽没有开印,但也排了官员值勤,确保政务运转。 温子甫接任顺天同知,批了。 季究的案子亦核准了。 两份文书前后脚送往江南,顺平伯最后的一丝念想也断绝了,彻底病倒了。 时至上元。 霍以骁看了眼桌上的元宵,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他不喜欢。 同样的白皮黑馅,看起来也差不多,但他更想温宴做的汤圆。 煮着吃,炸着吃,配着糖桂花的清甜,口齿留香。 隐雷进来,见了那几乎原封不动的元宵,道:“爷,衙门明日就开印了。” 霍以骁没有抬眼,随口应了声。 隐雷又道:“调任的文书应该快到临安府了,温姑娘他们很快就会启程,您想吃汤圆,等温姑娘到了,您跟她说。” “免了,”霍以骁接了一句,“她不做亏本买卖。” 问小狐狸要一碗汤圆,还不知道要被她讹什么呢? 再说了,文书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送,温家人进京却不会那般,又要带着年迈的桂老夫人,二月半能抵京就算利索的了。 过了上元,不应季了,还是算了。 “宅子谈好了?”霍以骁问。 隐雷答道:“好了,等开印了,就把契书都办了。小的介绍了人工给温冯,过两天就能把宅子修一修。” 霍以骁颔首。 比隐雷估计得还要快一些,上元中午,调任文书到了临安府。 温子甫捧着文书来回看了两遍,心落了地,总算是踏实了。 李知府在看三司对案情的复核,季究斩立决,阮执秋后问斩。 他啧啧两声,心说,顺平伯进京告御状,真是越告越惨。 他过来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道:“交接先前就办得差不多了,你们早日启程,免得路上耽搁。老弟啊,若有机会,我们以后再喝几杯。” 温子甫笑了笑,应下了。 第120章 启程 上元佳节,临安城没有宵禁,热闹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天明,灯火阑珊,依旧能看出昨日景象。 定安侯府大门打开,一辆辆马车载着箱笼往渡口去。 桂老夫人特特穿了一件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青松石的抹额,在刘嬷嬷和青珠的搀扶下,进了畅园。 温鸢迎了出来。 桂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母亲还躺着?” “是,”温鸢道,“晨起又吐了一回。” 桂老夫人进了主屋,一直走到安氏床前。 安氏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桂老夫人居高临下看着安氏,“吐的比吃的多,脸倒是没有瘦。” 安氏的脸色刷的白了。 “我们去了北边,这家里就得你来做主了,”桂老夫人笑了笑,“到底磕着了脑袋,可轻可重,大夫没有什么好办法,你就多养些时日。 是了,老婆子这些年最坚持的就是养生,你伺候我这么久,怎样照顾身体,你都是会的,就不要松懈了。 老婆子和二郎媳妇不在,你也不用管什么人情往来,你从没有单独应对过那些,出了差池反倒不美。 至于家里的事情,你就交给鸢姐儿,不要操劳了。” 安氏老实听完,应下了。 桂老夫人一眼就看出安氏装病了,假得她连拆穿都没有兴趣。 连装病都不会,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急于去京城完成心愿,懒得再和安氏计较。 “想留在临安城就留着吧。”桂老夫人没有多耽搁,说完了这些,转身就走。 二门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温宴上了马车,身边温慧说个不停,她含笑听着,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偌大的定安侯府一点点退去,青砖白墙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至渡口换船,沿运河北上,临安亦远。 温宴躺在船舱中的小床上,想着,她终于踏上了进京的路。 很快,她就能回到京城,见着霍以骁,去直面她的仇人们了。 运河繁忙,虽是日夜行船,但速度并不快,只是胜在平稳、舒适。 温慧最初几日还有兴致去甲板上看一看两岸景色,后来也慢慢歇了,她说,又冷、风又大,看来看去、看到的都差不多。 温宴道:“都没有出江南,你想看多少不一样的东西?等再往北走上几日,渐渐就有不同了。” 温慧是个好奇心重的,隔了几日又去看,跑回来与温宴道:“堵上了,水道上全是船,数都数不过来。” 听了这话,温宴也是好奇,跟着温慧上了甲板。 如温慧所言,大大小小的船只列在水面上。 温子甫也上来了,向管事询问了状况,摸着胡子与两人道:“听说是再往北边行,河道的冰没有全化,前头慢了,我们后头就挤了,再加上半天前,有两艘船只撞上了,刚刚才处理完。你们两个回舱里去,不妨事的。” 这厢正说话,那厢管事从船夫手中接了一张帖子,过来叫给了温子甫。 “老爷,”管事道,“我们边上那艘船递过来的。” 温子甫翻开看。 上头写着,船道拥堵,恐怕明日之前都无法顺畅同行。 相逢即是缘分,不如夜里一道吃酒,算是交个朋友。 温子甫把帖子交还给管事,道:“退了吧,不是吃酒的时候。” 管事应声去了。 没成想,那边船上,一人直接趴在了船舷旁,冲温子甫很是热情地挥了挥手。 “别这么客气,”那人喊道,“我做东,一盏水酒。” 温宴循声望过去,对方三十左右,裹着一件虎皮斗篷,人却是书生俊秀气,显得很是不搭。 温慧也看了眼,在温宴耳边低声道:“怪人。” 温子甫望前走了几步,拱手道:“家中有老人亲眷,不便登船饮酒,还望见谅。” “我就是看到你们船上有女眷,才招呼你的,”那人急忙道,“我家妹子也在船上,行船无趣,她憋得慌,我其实是想请府上的姑娘过来,能不能陪我家妹子说会儿话,解个闷。” 温宴和温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对此毫无兴趣。 “我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我可以给你们看路引,我叫仇羡,家父曾是袁州知府仇珉。”那人又喊道。 “知府的儿子会这么奇怪?”温慧嘀咕了一声,见温宴若有所思,她不由唤道,“阿宴?” 温宴回过神来,与温子甫道:“我去与他家妹子说说话。” 温子甫亦是一愣,温宴可不是个“勤快”人,刚刚还不愿意,现在主动改口,是因为对方是仇珉的儿子? 好像,仇珉死了六七年了啊…… 对面船上,仇羡还在试着说服他们,温子甫自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细问温宴,只确定了温宴要去,便应下了。 仇羡这才收起了他的喋喋不休,道:“一个时辰后见。” 温慧挽着温宴回到船舱,问:“阿宴,你怎么突然就想去了?我看那人太怪了,他妹妹八成也是个怪人。” 温子甫也看着温宴,问:“宴姐儿以前听过仇珉?还是他们家与大哥、夏太傅有什么渊源?” “没有渊源,我也不认得仇珉仇大人,”温宴道,“但那个仇羡,是顺天知府毕大人的前外甥女婿。” 温子甫皱眉,温宴的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毕之安是他往后的上峰,那“前”外甥女婿,是怎么一个前法? 温宴解释道:“我记得是我刚进宫的那一年,我陪公主去向皇上请安,在御书房外遇上被罚跪的毕大人。 公公劝公主不要进御书房,因为皇上刚刚发了朝毕大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正在气头上。 公主后来打听了事由,才知道了原因。” 那年,袁州境内发了洪水,仇珉积极赈灾,可惜劳累过度,病故了。 皇上追封不少,仇羡与妻子一块送父亲归乡入土。 那位妻子就是毕之安的外甥女,她意外失足而亡,仇羡带给岳家的只有一瓷罐骨灰。 仇羡说,路途遥远、天色炎热,实在无法完整送回来,只能烧了。 因丧女而悲痛万分毕之安长姐,根本无法接受女儿遭受意外,请求毕之安调查。 毕之安自幼由长姐拉扯长大,便向地方打听,那边回复,确是意外,他没有放弃,继续查不该他查的仇羡,被御史一本参到御前,说他以公谋私。 “毕大人查不下去了,但他心里肯定没有放下。”温宴道。 温子甫摸着胡子,道:“既是毕大人不喜之人,我与他结交,不是自惹麻烦?” 第121章 债多了不愁 去年在临安城,温子甫知道自己将会调任顺天府同知时,曾向霍怀定打听了一下自己的新上峰。 毕之安的祖父做过二品大员,名声不错,友人亦不少。 可惜毕之安父母早亡,祖父母亦不是长寿之人,最后只留下姐弟两人。 好在,留给两人不少银钱,姐姐又会持家,再有祖父的友人们关照,毕之安念书争气,入官场、一路走到顺天府尹的位子上。 霍怀定说,毕之安这人性格直接,为官端正,而且是冲脾气。 他看不过眼的事情,张口就说,压根不管对面那人是谁。 也正因此,京中若有世家子弟惹事,他能黑着脸上门逮人。 性子不圆滑,但是个好官。 温子甫听完,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他能调任顺天府,一是自己能胜任,二是因着温宴,两者俱全。 温子甫自个儿清楚,但毕之安不认得他,待听了些风声,先入为主地把他看作走后门之人,也丝毫不奇怪。 以毕之安的性情,身边的同知被塞进来这么个“糟心玩意儿”,他能有什么好脸色? 温子甫启程前,已然做好了老实挨半年白眼的准备。 毕竟,如此性格之人,一旦毕之安看出温子甫并非一无是处、反而能做好公务之后,他肯定会有所改观。 温子甫相信,半年时间,足以让毕之安认同他。 可若是温子甫和仇羡结交,那就不同了。 毕之安为了查仇羡,甚至不惜违规往地方伸手,可见疑虑之深。 温子甫此举,无疑是“激怒”毕之安的。 温宴笑了笑,解释道:“您看他穿着、说话就知道,此人乖张、放诞,自视甚高,若知道您很快要成为毕大人的下属,也许会酒后失言,说很多他不该说的事情。” 温子甫挑眉,略一思索,便与温慧道:“你去问问婧姐儿,等下要不要和宴姐儿一块过去那船上。” “唉?我都不想去,”温慧撇嘴,见温子甫坚持,也就应了,“那我去问问她。” 待支走了温慧,温子甫才压低声音问温宴:“听你的措辞,宴姐儿,你怀疑毕大人外甥女的死,其实是与仇羡有关的?” 温宴道:“好像是前两年,京中曾有一个传言,说是有几个公子哥与仇羡吃酒,仇羡狂言‘顺天知府又怎样,还不是拿我无可奈何’一类的话,我其实也不知真假。 我只是想,叔父与他吃一盏酒,若是能有收获,最好不过,要是没有,您在毕大人跟前只当不知道仇羡与他的关系。 不知者无罪,毕大人不至于为此为难您。” 温子甫摸着胡子,缓缓点了点头。 毕之安要寻他麻烦,多的是法子,不缺一个仇羡。 债多了不愁,便是如此。 温宴与温子甫商量好之后,先回了房间。 她刚才告诉温子甫的话,假的居多,真是反而少,因为话只能说到这里。 温宴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是无法跟温子甫直言的。 比如,她不曾在御书房外遇见过被罚跪的毕之安,前两年,仇羡也没有放过那样的话。 她知道仇羡这个人,是在入京的第五年。 仇羡的续弦病故,那位是袁州人,父兄闻噩耗从袁州赶到京城奔丧。 长途跋涉而来,续弦自然已经入土,父兄的意思是起灵回乡,仇羡也是袁州人,让续弦入仇家祖坟,总好过这些年孤零零埋在京城。 仇羡答应了。 挖开土坟,棺木起出来,抬棺的觉得重量不对,父兄开棺,里头不是遗体,而是一罐骨灰。 当哥哥的抬手打了仇羡两拳,袁州不兴火葬,除非是路途上真的摆不住,否则谁家愿意捧一罐灰。 仇羡既是把人葬在了京中,何必多此一举? 闹到了衙门上,毕之安也要上去挥拳头,情绪比那对父兄还要激动,若不是几个衙役死死拖住,他就不仅仅是被御史参得罚俸了。 仇羡的说辞是续弦急病而亡,怕她死后一样会传染,又说什么云游的道士讲,她有起尸之像,这才不得已烧了。 气得人家父兄差点儿又是几拳头揍上去。 最后,这事情还是不了了之,因为原配与续弦,都化作了灰。 疑心的人多,但线索太少,无从查证,自然也无法定罪。 官府归官府判,百姓归百姓想。 判案那日,京中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在顺天府外,对着从里头抬头挺胸走出来的仇羡咒骂。 他们大部分都觉得仇羡有罪,只是太过狡诈,才没有让衙门抓到尾巴。 仇羡面不改色,或者说,他一直面带笑容。 而那句自大豪言,便是仇羡在那之后说的。 毕之安也仿佛是一夜老了十年,依旧做府尹,却再没有以前的冲劲了。 时不时病一阵,一年半后,上书辞官。 霍怀定当时很是遗憾,他很欣赏毕之安,但人生各有选择,毕之安去意已决,又如何再留。 没想到,回到瑞雍十年的元月,温宴会在进京的水道上遇上仇羡。 一个时辰后,温宴和温婧跟着温子甫去隔壁船上。 温慧还是不想去,她说她一想到那身虎皮斗篷就眼前发黑,做哥哥的眼光如此奇怪,当妹妹的八成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嘴巴快,没忍住就“嫌弃”出口了,那多尴尬。 温宴听了直笑。 温婧倒是好奇不已,能让温慧嫌弃的斗篷到底是什么样。 等她见到了仇羡,才明白“眼前发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虎皮是块好虎皮,样式也是好样式,若是一壮实的大汉所着,则显得豪气冲天、威风凛凛。 可仇羡不是,他中等个头,偏瘦,配着那斗篷,很怪。 如此衣冠,在临安人眼中,简直就是灾难。 在先帝迁都前,临安作为京城,衣着配饰上极其讲究奢华,哪怕是普通百姓,亦有自己的对美的追求方式,省钱但也绝对好看、合适。 像仇羡这样的…… 温婧与温慧咬耳朵:“祖母说得对,我见识太少了,我得开眼界。” 虽然,这样的眼界,开起来很是头晕。 第122章 多学着些 温子甫与仇羡拱手,道:“在下姓温,临安人士,携亲眷入京赴任,这是我的女儿与侄女。” 温宴与温婧向仇羡见礼,又乖乖退到温子甫身后。 仇羡讶异道:“这位姑娘好似不是刚才在甲板上的那位。” “那个也是小女,”温子甫道,“家母留她在身边,就没能过来。” 仇羡也就不再问了,引了众人入船舱,道:“我先前介绍过自己了,温大人还要不要看一下我的路引?” 温子甫笑着摆了摆手。 仇羡却很积极,温子甫婉拒,他还是坚持拿出路引。 “真的,没有作假,也不是冒名顶替。”仇羡大笑着说。 “仇老弟可真是诙谐。”温子甫道。 作为厅室的舱室里已经备好了酒菜,仇羡请温子甫入座,又让侍女带温家姐妹去见他的妹妹。 仇姑娘在房间里,她见客人到来,柔声细语道:“我叫仇苒。” 仇苒看起来比温宴大不了几岁,模样清秀,刚才正坐在榻子上绣花。 房间里点着香料,是淡淡的玉兰花香。 衣着清雅,头上戴了几样玉质首饰,大抵是为了绣花方便,手指上除了一枚顶针,再无其他。 温婧介绍了自己,目光落在绣花绷上,道:“这石榴花绣得可真是好看。” 与哥哥仇羡相比,仇苒不止年纪相差许多,连眼光和喜好都截然不同。 温宴坐下,笑着道:“我们的船也堵在水道上了,令兄向我叔父搭话,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酒。问了才知道,是仇姐姐闷了,他看我们船上有年纪相仿的姑娘,想让我们来跟姐姐说会儿话。” 仇苒笑容温和:“家兄总是热情过了头,要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待他赔礼。” 温宴道:“不麻烦的,相逢就是有缘,我只是在想,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好。” 仇苒莞尔:“家兄很照顾我,虽然不是一块长大的,但他是个好哥哥。” “不是一块长大?”温宴佯装好奇,喃喃着,见仇苒看着她,又赶紧摆了摆手,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来,“我不是要窥视什么,姐姐莫怪。” “无妨的,”仇苒没有半点儿不喜,道,“我与哥哥年纪差得远,他在京中成亲,而我生长在袁州,直到父亲遇难,哥哥从京城赶回袁州时,我才见着他。 那之后,我就跟着哥哥生活了,父母都不在了,他放心不下我。” 温宴笑着听仇苒说话,表面上听起来并无问题,细究之下又有怪处。 仇珉过世是六七年前,当时仇苒也有八、九岁了,为何兄妹两人不曾见过。 若她没有记错,仇羡与原配结亲四年,也就是说,仇羡成亲时,仇苒四五岁模样。 这对亲兄妹之间先前的走动,竟然比温宴与临安老宅的走动都少。 温宴心里想着,嘴上却道:“有一个这么尽心尽责的兄长,令尊令堂泉下有知,一定也十分欣慰。 是了,姐姐刚刚说令兄成亲了,嫂嫂不在船上吗? 还是她在京中看顾孩子,你们坐船回京与她团圆?” 提起嫂子,仇苒的笑容淡了淡,叹息着道:“不瞒你们说,嫂嫂不在人世了,那年送父亲回乡入土,嫂嫂失足重伤,没有救回来。我与嫂嫂只短短相处了一旬,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啊!”温宴捂着嘴惊呼一声,“我不知道,仇姐姐节哀。” 温婧乖巧坐在一旁,不主动插话,看着温宴演戏。 温慧告诉她了,那仇羡是毕大人的前外甥女婿,那外甥女送公爹入土,回来时成了一罐骨灰,毕大人姐弟难以接受。 温宴登船,是想试着打听些陈年旧事。 温婧怕配合不好,反而拖温宴后腿,便做个乖巧人,观察仇苒,也观察温宴。 温宴还在引仇苒说话,说失足、说救治、说后来仇羡点火。 温婧越听越是佩服,若不是她知道温宴有所图,根本不会从问话里察觉诱导,亦不会有任何排斥,只当是话赶话、顺着就说下来了。 随着仇苒的讲述,温宴时而吃惊,时而难过,表情拿捏准确,情绪极其到位。 难怪,曹氏让她和温慧向温宴多学着些。 温宴这主导局面的本事,就足够让她学很久的了。 思及此处,温婧也不好再走神,赶紧一块惊讶、难过。 她虽然不会引导,但这点表情还是能做的。 不过两刻钟,仇苒就对温宴敞开了心怀。 “以后都在京中生活,一定要多往来,跟你们说话,我高兴极了。”仇苒道。 温宴亦笑着点头:“我叔父是刚刚调任到京中的,我还不知道我们抵京后住哪里呢,姐姐家住在哪儿,我们安顿好后去找你玩。” 仇苒起身,到书案前写下详细住处,将纸轻轻吹干,交给温宴。 温宴笑道:“姐姐的字写得真好看。” 温婧亦附和:“真的是,姐姐真是厉害,花绣得栩栩如生,字也写得好。” 仇苒脸颊微红:“都是我母亲教的。” 三人絮絮说了快一个时辰,夜深了,温子甫让人来唤她们回去。 仇苒依依不舍:“若是明日这船还是走不动,你们再过来吧。” 温宴应了声,与温婧一道离开。 温子甫站在厅室外的走道上,脸上泛着酒气。 温宴往里扫了一眼,仇羡醉倒在桌上,两个小厮正扶他起身。 仇羡站都站不直了,还与温子甫喊:“还喝、还喝!” 仇家的管事不住与温子甫赔礼:“让您见笑了。” 回到自家船上,温子甫让温婧先走,这才按着眉心与温宴道:“他知道我是去接任顺天同知的,就说他和毕大人有些关系,只是因为误会,毕大人很讨厌他。 你说得对,他自负又放诞,话题全绕着毕大人展开,甚至直言毕大人质疑他杀妻。” 更夸张的是,仇羡不晓得是不是太醉了,竟然摇头晃脑地问温子甫:“温大人,你看我这人,像是个会杀害发妻的吗?” 只是,温子甫也喝不动了,他酒量就这么些,再喝,也许失言的就是他了。 温宴道:“仇苒很单纯,对初初认识的人也没有什么防备心,当年旧事,从她的描述里,就是一场意外。” 温子甫颔首:“不早了,宴姐儿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说。” 一夜无话。 温宴在第二日天明时被惊醒,她冲上甲板,看着仇家的船上,仇羡又是痛哭又是大叫。 “你明知道她有夜游症,你怎么能不关好门!”仇羡喊得撕心裂肺,从甲板上抱起一人,“阿苒、阿苒!” 温宴怔在了原地。 她看到,那个被抱起来、一动也不会动的人,是仇苒。 仇苒死了。 第123章 兄妹 被惊动的不仅仅是温宴,温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赶到甲板上。 堵在这条河道上的其他船只,亦有人循声出来,指着仇家的船交头接耳。 温婧下意识地握住了温宴的胳膊:“三姐姐,那是仇姐姐?” 温宴轻轻应了声。 曹氏听说是两人昨儿才结交的姑娘,合掌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仇羡瘫坐在甲板上,整个人失魂落魄,一个小丫鬟抱着厚厚的锦被出来,他才醒过神来,一把将被子夺过去,把仇苒裹得紧紧的。 温宴抬头看向边上的温子甫。 温子甫微微摇了摇头,让人搭了木板,走了过去。 “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温子甫长叹一口气,“知会衙门了吗?” 仇羡木然抬起头,看着温子甫,愣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我不知道,好像报了。” 温子甫又看向管事。 “报了,”管事苦笑着道,“清早上,船夫起来方便,瞧见有样东西勾在绳索上,看着像是个人,喊大伙儿救人。我们都以为是别家有人落水了,捞起来一看,是我们家姑娘……真是……” 那时候天阴蒙蒙的,看不清楚也不稀奇。 温子甫问:“刚听说,仇姑娘有夜游症?” 管事点了点头:“一直有这病,请好些大夫看过,时好时不好,无法根治,爷和姑娘都说算了,守夜的注意些就好了。 没想到,昨儿晚上,妈妈忘了锁门了,姑娘又正好犯病,走出船舱摔下水去。 大半夜的,谁都不知道,等捞起来了早没气了……” 照顾仇苒的冯妈妈痛哭不已。 温宴也踏着木板过来,与仇羡道:“仇姐姐走得突然,甲板上冷,给她换一身干净衣裳吧。” 仇羡如梦方醒,松开了仇苒,与那妈妈道:“你替她换身好看的,梳个头。” 冯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温宴拽着起身。 她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刮子,整个人看着才清醒些。 而后,抱起仇苒,回了舱室。 温宴跟了进去。 冯妈妈把仇苒安置在榻子上,绞了帕子要给她擦脸。 温宴忙道:“妈妈,得等衙门的人查过了,才好收拾,你先把要换的衣裳备好吧。” 冯妈妈一愣,看了眼手上的帕子,应了一声,照温宴说的做。 温宴看她又是开箱笼、又是翻妆匣,来回了几遍,都没有什么进展,就知道冯妈妈是彻底乱了心神了的。 她缺少了主心骨。 好些事情想做,又不知道从何做起,分不清轻重缓急。 边上的小丫鬟见冯妈妈乱,更不敢做什么,跟着转到东又转到西。 黄嬷嬷陪着温宴一块过来的,见温宴冲她递了个眼神,她便与冯妈妈搭话:“老姐姐,你们姑娘日常最喜欢的是哪一身衣裳?她喜欢什么颜色的?” “哎!”冯妈妈道,“喜欢素色些的,打小就喜欢,太太说她不像个小孩子,人家小孩子是什么鲜艳就喜欢什么,我们姑娘不是,她就喜欢淡的。 后来,还是老爷说的,荷花不止是盛开时最动人,小荷尖尖也好看,姑娘喜欢素净的,那就随她喜欢,往后多给她配些青玉、白玉首饰,一样合宜。” 黄嬷嬷心念一动,从这番话语里寻到些许不寻常,她看了眼温宴,见自家姑娘也是若有所思。 她没有立刻问,看着被冯妈妈从箱笼里抱出来的衣裳,道:“这身呢?很素雅,再戴上那只玉镯子。” 冯妈妈点头:“姑娘很喜欢这身的,年前才做好的。” 有黄嬷嬷引着,冯妈妈做事流畅多了,没过多久,就把之后要给仇苒换的东西都备好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用力揉了揉脸:“亏得有老姐姐在,不然我这都乱了。” “谁能不乱呢,”黄嬷嬷道,“一手照顾大的姑娘出事了,厥过去都不稀奇。” 冯妈妈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与温宴道:“旁人家遇上这种事情,避都避不及,姑娘心善。” 温宴道:“虽是萍水相逢,但和仇姐姐很是投缘。” 结交仇苒,温宴确实抱有目的,可昨日短短接触后,只觉得仇苒是个很和气、天真的姑娘。 如果她的哥哥不是仇羡,温宴能和仇苒做长久朋友。 没想到,一夜过去,仇苒丢了性命。 温宴此刻还难以断言仇苒的死是不是意外。 也许是先入为主,前世仇羡两任妻子的死让温宴怀疑仇羡,哪怕甲板上,仇羡痛不欲生的表情是那么真切。 若真有隐情,温宴想多了解些状况,不让仇苒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意外,让冯妈妈定下心来,也好过叫仇苒一直在甲板上躺着。 “仇姐姐与仇公子感情很好吧?”温宴柔声问道,“昨儿姐姐说,他们只有彼此这么一个亲人了,现在姐姐走了,那她哥哥……” 冯妈妈听温宴问了,便道:“是啊,兄妹两人关系很好,我们爷是个好哥哥,对姑娘很是照顾,虽然不是一个娘……”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冯妈妈赶忙停了下来,冲温宴尴尬地笑了笑。 黄嬷嬷试探着问:“我刚听老姐姐唤姑娘的母亲为‘太太’……” 仇珉是知府,又不是一大家子、好几代人、几房人一块生活,寻常而言,家里下人会称他的妻子为“夫人”。 冯妈妈叹息了一声,许是心里憋得慌,特别想与人说话,她压着声道:“我们爷是老爷的原配夫人所出,夫人的事情,我都不了解。 听说是夫人不习惯袁州水土,带着爷一直北方生活,在爷娶妻之前,夫人就过世了。 我们太太是老爷在袁州的外室,夫人没了之后,太太也没有进门,我不知道是老爷不愿还是太太不愿。 老爷走了后,爷和奶奶来袁州,兄妹两人才头一回见。 我当时很担心,没有一道长大的感情,又是外室女,爷也许会不管姑娘。 没想到,爷待姑娘很好,爷自己说的,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血亲了,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妾生的还是外室生的,也没有什么区别,总归是一个爹。 现在,爷又孤家寡人一个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冯妈妈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很快,管事引着衙门的人进来了。 第124章 烧了 这段河道属于镇江府。 镇江知府程少豫带着人手上船,衙役们一一确认船上人的身份。 仇羡此时已经平复了许多,衙门问什么,他也就答什么。 听说他是仇珉的儿子,程少豫宽慰了几句,又看向温子甫。 温子甫道:“在下是原临安同知温子甫,进京赴任顺天同知,昨日结识仇公子,今早在船上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 程少豫打量着温子甫,问:“温子谅是你什么人?” 温子甫答道:“是家兄。” 程少豫扬了扬眉,让底下人做事,只从脸上观察,看不出他和温子谅到底有没有交情。 事情经过,仇羡说得很简单。 “昨夜喝多了,醉得云里雾里,和温大人一道喝的,温大人可以作证。”仇羡道。 温子甫点头:“我离开的时候,仇公子看起来醉得不轻。” 仇羡笑了笑,无奈极了:“不愧是衙门做事的,说话真是谨慎。我不是看起来醉得不轻,是真的醉得不轻。 我一直在睡觉,直到管事冲进来说阿苒出事了,我才被吓醒。 我急匆匆赶上来,阿苒她……” 管事在一旁作证:“一开始只发现有东西勾在绳索上了,仔细看了才觉得那似是个人,就赶紧打捞。捞起来发现是我们姑娘,才去报给我们爷了。” 听起来并无不妥,管事带人到仇苒的房间。 一位女仵作替仇苒检查完,道:“溺水而亡,里衣这一块是被绳索勾破的,要不是正好勾着了,人沉下水去就找不着了。” 冯妈妈红着眼睛,道:“姑娘有夜游症,我每天都很仔细锁门的,昨儿竟然疏忽了……” 程少豫总合了各人说辞,拍了拍仇羡的肩膀,道:“令妹意外落水,节哀吧。” 温子甫摸了摸胡子。 确实,眼下看来,这就是一起意外了。 仇羡刚才说了仇苒是外室所出,但这不影响他们兄妹的关系。 仇家所有下人都说,仇羡对妹妹很好。 仇苒房间里的衣裳、首饰、用具,亦看得出来,仇羡不曾亏待她分毫,甚至不乏贵重之物。 也许是他先入为主了吧。 亲人的感情就是如此。 毕之安姐弟突闻噩耗,一时无法接受,就怀疑仇羡,人之常情。 温宴把毕之安的举动告诉他,他信温宴,来试探仇羡,这也很正常。 而仇羡在妹妹落水而亡后的表现,也看不出任何不妥。 程少豫准备带人离开。 临走前,他与温子甫道:“这一段拥堵,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缓缓前行了。 不过,最远也只能到临清,再往北去,河道还冻着。 你进京赴任,还是早做准备,以免耽搁。” 温子甫道了声谢,又道:“现在走官道还快些,只是家母年纪大了,吃不消马车颠簸,才想水路安稳些,多行一段是一段。” “侯夫人亦北上了?”程少豫惊讶,“那我去给侯夫人问个安,以前在京里,受过子谅兄不少提点。” 温子甫念了声“客气”,与仇羡告别,要引程少豫过去。 仇羡疑惑地问:“侯夫人?” 温子甫答道:“在下母亲是定安侯夫人。” 仇羡越发不解了:“温大人先前怎么不提?” “到我父亲就已经到头了,”温子甫道,“也就没有什么好提的了。” 仇羡道:“温大人豁达。” 正说着,温宴从走道上进来,与仇羡道:“冯妈妈已经提仇姐姐收拾好了,换了她很喜欢的一身衣裳,梳了头,戴好了首饰,姐姐跟睡着了一样。” 仇羡听了,站起身来,郑重道谢。 温宴在温子甫的引见下,与程少豫见了礼,几人就打算回温家船上去了。 仇羡一路送他们到甲板上。 温宴走在最后头,踏上木板时,转头看向仇羡。 已经出太阳了,光线有些刺目,仇羡侧着身子,望着船边,管事说那是仇苒落水的位置。 “仇公子,”温宴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仇姐姐说,你们是预备进京的,现在姐姐出了意外,公子要回袁州安葬姐姐吗?” 仇羡的目光落在温宴身上,似乎是没有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温宴道:“虽是元月,但南方渐渐入春,此去袁州路远,还请仇公子早做准备。镇江也是大城,定有好的棺木铺子,公子若是人生地不熟,可以向程大人打听。” 程少豫已经站在温家船上了,听见这番对话,转眼看过来。 温宴见仇羡不出声,追着问:“仇公子?” 仇羡这才醒神,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答应带阿苒进京,就肯定会带她到京城。” “可这天气……”温宴宛转质疑。 仇羡笑了笑,道:“我会安排好的,阿苒是我妹妹,我不会亏待她。” 如此,温宴不能再多试探,踏过了木板,回到自家甲板上。 温子甫自然听出了温宴那番对话的用意。 在程少豫拜见了桂老夫人之后,温子甫把人请到一旁,道:“有一事要麻烦程大人。” 程少豫示意温子甫开口。 “能否请程大人派人手看住仇公子,”温子甫道,“在下怀疑,他说的安排是把仇姑娘的遗体烧成骨灰。” 程少豫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合适吧?仇羡是哥哥,后事如何办,他说了算,火葬又不违背律法,衙门管不找。” “袁州不兴火葬。”温子甫道。 “仇家自己不介意,就好了。”程少豫道。 “话是如此,”温子甫想了想,道,“程大人有所不知,仇羡的原配夫人,几年前意外死在袁州,仇羡带给岳家的就是一瓷罐骨灰,岳家至今无法接受,觉得死因存疑。” “家人不接受的多了,”程少豫说是这么说,还是认真想了想,道,“岳家是谁?” 温子甫道:“他的妻子是顺天府毕大人的外甥女。” “原来如此,”程少豫轻笑了一声,“这是温大人要给毕大人的投名状?也行,我让人盯着他,看他是埋是烧。” 温子甫拱手要道谢。 “不用谢,你要不是人手不足、又急着入京,你自己就让人盯去了,”程少豫道,“我也是为了自己,仇姑娘的死表面上没有问题,可将来万一发现了些什么,我查案不利、指不定得倒霉,我还是出份力、尽份心,往后也有个说辞。” 下午时,河道能缓慢同行了。 仇家的船还在他们边上,等到翌日,就消失在视野之中了。 船道时堵时顺畅,三天后,程少豫让人带话给温子甫,仇羡在那天夜里登岸,在镇江下辖的一座县城,把仇苒烧了。 他亲手点的火,在熊熊大火旁嚎啕大哭。 第125章 抵达 如程少豫说的那般,水路行船,进了东昌府后,越靠近临清,船就越少。 河面上还结着冰,凿出来些位置通船,两岸聚了不少人,都是做采冰生意的。 定安侯府一行人在临清渡口登岸,歇了一晚,换好了车马,走官道入京。 这一段的景致与江南已然是天差地别。 温慧时不时把帘子撩开一条缝,悄悄看沿途风貌。 二月下旬,他们到了京城脚下。 高大的城墙下,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 温冯两口子得了信,就候在城外,欢欢喜喜把主子们引到了燕子胡同的新宅。 “这几个月,胡同里转手宅子的就几家,占地都不大,最后谈下来这一户,”温冯家的扶着桂老夫人下车,道,“前后两进,跟侯府比不了,老夫人将就将就。” 桂老夫人决意来京城,图的也不是住得宽敞舒适。 况且,自家就出这么些银子,难道还能异想天开不成? “辛苦了。”桂老夫人坐马车坐乏了,示意曹氏安排好家事,便先进去歇了。 曹氏和温子甫商量了一番。 第一进院子,中厅会客,东厢给了温辞,西厢为温子甫的书房。 二进的正屋自是给桂老夫人居住,温子甫和曹氏夫妻住东厢房,袁姨娘与温婧住东跨院。 温慧挽着温宴,商量着道:“西厢与西跨院,阿宴你喜欢哪一处? 西厢房这儿,离祖母她们近一些,平日进出都方便,西跨院胜在安静。 我厢房和跨院都可以,你来选。” 温宴笑着道:“我还是住跨院吧,我带着黑檀儿,祖母不喜欢猫,黑檀儿天天在她眼皮子跟前上蹿下跳,她会气得把猫扔出去。” 温慧乐不可支:“行吧,你住跨院。” 温宴应了声,抱着黑檀儿往西跨院去。 黑檀儿咕噜咕噜着叫了两声,显然是不满意被当作借口。 温宴听出来了,揉着它的脖子,道:“行吧行吧,是我想住跨院。” 这宅子就这么大了,若是住二进西厢,她想溜出去都不可能。 一身翻墙的本事,也唯有西跨院才能勉勉强强不辜负,温宴怎么会去住厢房? 定安侯府从临安带来的人手不算多,配院、后罩房各处分了,差不多也就住下了。 温子甫刮干净了胡子,换上官服,由温冯引着去顺天府报到。 温冯在京城带了一阵了,打听了不少状况。 “元月时,顺平伯进宫告御状,听说是惹恼皇上了,”温冯道,“皇上给定了斩立决,顺平伯没办法,急匆匆就往临安赶。” 温子甫颔首:“三司的裁定和我调任的文书一块送到的临安。” 他们都到了京城了,季究必然也已经行刑。 顺平伯赶回去,也来不及送孙子最后一程。 说起来,季究也算是温子甫看着长大的,最后人头落地的结果,还是叫人唏嘘不已。 可这人是罪有应得! 伤的还是温家人。 温子甫一点也不同情他。 顺天府离燕子胡同不算远,温子甫递了文书,跟着衙役入内。 毕之安出去办案子了,小吏给温子甫送了茶,让他暂且等候。 候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茶换了又换,毕之安才行色匆匆地回来,把温子甫请进了书房。 毕之安也不知道是去哪个泥巴地里查的案子,衣摆沾了不少印子,手上亦有不少污渍。 跟着他一块去的官员也都整洁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不住讨论案情。 毕之安打住了众人的商议,上下打量了温子甫一眼,而后,一面就着水盆清理,一面道:“温子甫是吧? 我不管令尊是什么公候伯爷,也不管令兄卷入了什么案子,更不管你是因着什么门路来的顺天府。 在我手下做事,说来很简单,你把公务踏踏实实办妥了,别出岔子,尽心尽责,对得起朝廷,就行了。” 温子甫拱手应下。 毕之安如此直白,比想象中的更容易相处。 “还有什么话要说?”毕之安问。 温子甫看了眼左右。 毕之安虽然不清楚温子甫要做什么,但还是给了几分面子,让众人都先下去收拾一番,等下再议。 官员们鱼贯而出,带上了房门,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新来的这位打的什么主意? 听说是沾了霍大人的光。 温子谅的亲弟弟,竟然还能入京城为官,啧…… 老实做事也就算了,要是想不开给毕大人塞银子,就毕大人那直脾气,才不管霍大人怎么想,直接去吏部骂人了吧…… 书房里,温子甫上前一步,低声道:“下官进京途中,在镇江水路,遇上了仇羡。” 毕之安抬眼,沉沉看着温子甫,道:“温大人知道的还挺多。” “不瞒大人,听下官的侄女说了两句。”温子甫道。 毕之安恍然:“温子谅的女儿?难怪。” 温子甫又道:“那天夜里,仇羡的妹妹仇苒夜游症落水,天亮了才捞起来,没气了。” 话音落下,毕之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哪里来的妹妹?” “说是仇珉大人在任上生的外室女,仇大人故去后,仇羡把妹妹认回来了,”温子甫想了想,道,“毕大人没有听说过仇苒,当年您查仇羡的时候,他没有带仇苒回京?” “我不知道他有个妹妹,”毕之安似是不太愿意说那年旧事,转而提问,“仇苒死得蹊跷了?” “衙门现场没有发现蹊跷,就是一桩意外,”温子甫道,“不过,下官请镇江知府帮忙盯着仇羡,他说,事发三天后,仇羡亲手把仇苒烧了。” 啪—— 毕之安重重拍了书案。 没有蹊跷的意外,仇羡一把火烧了。 和那年他外甥女方娆的离去一模一样。 如果说,以前他怀疑仇羡,更多的是作为亲人的不谅解,那么现在,多年的办案经验在提醒他,仇羡这个人肯定不对劲。 “你确定?”毕之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问温子甫,“你把事情经过都说一遍。” 温子甫原原本本的,说了来龙去脉。 第126章 不是单单记仇的 毕之安脸色铁青。 沉默了一阵,他问道:“温大人也怀疑仇羡?若不然,你不会让镇江那儿盯着他。” “下官其实看不透仇羡。”温子甫答得很坦白。 明明他的岁数比仇羡大不少,官场上历练了这么些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但温子甫看仇羡,还是一头雾水。 进京路上,温子甫和温宴几次谈及仇羡。 两人有数个想法,只是,他们对仇羡的接触和了解还是太少了些。 毕之安扶着额头,道:“我也看不穿仇羡,他当了我几年的外甥女婿,都在京中住,走动也多。 热情、外向,待长辈尊敬、待下人亲厚,其实挑不出什么错来。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错怪他了…… 娆儿的死真的就是意外,只是后事安排上,仇羡做得不够好。 现在,我还得再查查他,他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得弄明白。” 温子甫道:“有什么事儿需要办的,大人尽管吩咐下官。” 毕之安颔首,没有对这案子立刻交代什么,只让他先把顺天同知的活儿给做顺手了。 温子甫推门出来,寻人接手事务。 在外头侯着的官员,有眼睛尖的,透过那一开一关的门看到了毕之安的面色,不由咋舌。 毕大人的脸跟六月雷雨天似的,刚才又重重拍了桌子,这两人只怕谈得不妙。 温子甫之后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儿,毕大人肯定不会给他留颜面。 别以为走了霍大人的门路,就能在顺天府顺风顺水了。 另一厢,温宴与曹氏说了一声,叫了顶轿子,离开了燕子胡同。 轿子走得平稳,外头传进来的是熟悉的京城口音,温宴一时之间,感慨不已。 这些大街,她走过很多回。 年幼未进宫前,夏太傅得空时,就会带她出来,糖葫芦、糖画、面人,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进宫后,出门的机会少了,随成安公主出宫时,也是坐在马车里,匆匆而过。 嫁给霍以骁之后,她倒是自由很多,可两边的店家有不少与小时候的不同了,看着陌生。 一如,看惯了十几年后京城街景的她,看现在热火朝天做生意的铺子,也有些陌生。 待轿子停稳,岁娘撩开了帘子,温宴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宅子上没有挂匾额,大门贴了封条,雕花灯笼坏了,悬在门上,要掉不掉的。 这里,是温宴以前的家。 温宴鼻酸,封条拆不得,她和岁娘绕着外墙走了半圈,寻了个不招眼的位子,先后翻身,跳进了宅子。 家中人少,宅子不大,总共就一进,但母亲布置得很是温馨。 天井里有一只半人高的水缸,养了几尾鱼,支了个葡萄架,夏日乘凉再是舒服不过,又摆了七八种花卉,母亲擅长养花,很是好看。 而现在,温宴的眼前,水缸破了一个洞,里头的水和鱼都不见了,葡萄架倒了,只余枯叶,花盆碎裂,没有一只完整,只青石板缝里冒出了青苔。 不过一年半而已,就成了这幅破败样子。 岁娘红着双眼,从厢房里翻出来两把小杌子,拿帕子使劲擦了擦。 温宴在葡萄架旁坐下,手里拿着跟细枝,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划着。 天色暗了。 岁娘一直没有打搅温宴,直到夜风嗖嗖,她轻声劝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温宴摇了摇头。 岁娘又问:“那姑娘坐在这儿,是在琢磨什么?” “在想,”温宴顿了顿,道,“在想我有多少仇人,我要怎么报仇,得有个顺序。” 岁娘愣了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温宴是说真的,还是她刚才问了,随口想个答案出来糊弄她的。 报仇,姑娘肯定是想报的,但坐在这儿想,能想明白? 黑暗之中,一道身影越过院墙,轻巧落在院子里。 岁娘惊呼一声,指着那身影,瞪大了双眼。 温宴亦看了过去。 啪嗒。 来人点了火折子,火光映亮了五官,是霍以骁。 岁娘长舒了一口气。 温宴站起身来,道:“这个时辰,骁爷从宫里过来的?” 霍以骁睨了温宴一眼,反问道:“你知道时辰?” 他看温宴就压根没想过时辰。 夜里云厚,没有星月,乌起码黑的,竟然还在这儿待着,亏她做的出来。 在江南的冬天里受不住寒,京城还未开春,都不知道哪天会下雪,温宴竟然就敢在室外坐着。 霍以骁上下打量了两眼。 亏得裹得严实! 也是裹得太严实了,真穿少了知道冷,早灰溜溜地回家去了,哪里还会在这儿。 温宴自知理亏,也不嘴硬,东张西望,一副你要是揪着不放我就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 霍以骁看在眼里,哼笑了声。 小狐狸还是小狐狸,贼精贼精的。 他干脆坐下了,问:“想明白有多少仇人没有?排了个怎么样的顺序?” 温宴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她刚才和岁娘的对话叫霍以骁听见了,干脆半是正经半是打趣着道:“我怕说出来吓着骁爷,太多了,长长一串呢。” 霍以骁嗤之以鼻。 有什么能吓着他的。 左不过就是那么些人,朝堂重臣、朱家兄弟,权势跟前,谁还能是个“好人”? “那你准备先朝谁动手?”霍以骁又道,“方启川?惠康伯?” 这两家,是温宴曾向霍以暄打听过的。 温宴摇头,道:“仇羡。” 霍以骁:“谁?” “仇羡,”温宴重复了一遍,“毕之安大人的前外甥女婿,毕大人至今都对外甥女的死耿耿于怀。” 霍以骁对这事没有什么印象,更不知道仇羡此人,提起仇珉,还勉强有个“能臣”的记忆。 温宴将进京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霍以骁不禁皱眉:“你怀疑仇羡,还主动去结交?” 胆大妄为四个字,温宴举得稳稳当当。 温宴道:“霍大人推举叔父入顺天府,叔父总要有些表现,得给霍大人长脸。” 霍以骁意外地看着温宴:“你还记着这个?” 温宴笑容莞尔,一瞬不瞬看着霍以骁,道:“我这个人呢,不是单单记仇的。” 她还记得好。 所有对她的好,她都是记得的。 霍以骁微微一怔,而后失笑。 也行,比光记着银子强。 第127章 欠收拾 火折子已经灭了。 天井里重新回归黑暗。 霍以骁夜视好,眼睛适应了之后,并不觉得看不清楚,但也不可能像白天那样,真真切切。 比如,他能在黑夜里分辨温宴的五官,看出她的唇角是扬是垂,但他无法看清温宴的唇色,也就无法判断温宴是不是冻着了。 倒下的葡萄架挡住了一些风,霍以骁又坐在上风口,坐在小杌子上的温宴按说是没有吹着多少风…… 但霍以骁觉得,温宴的冷不冷,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那夜在西子湖的花船上,明明没有入冬,裹得厚实的温宴的手,依旧是凉的。 那时候小狐狸跟他说什么来着? 他们是一条船上。 她不会被其他人拉拢,因为她喜欢他。 直接又大胆。 就跟现在一样,温宴紧着任何能抓到的机会,一遍遍表忠心。 霍以骁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入了咽喉胸口,他忽然轻笑了声。 他对温宴挂在嘴上的喜欢,依旧是将信将疑。 他更相信小狐狸记着银子的好。 挺好的,银子比信口开河,沉得多,也靠谱得多。 “不早了,回吧。”霍以骁道。 温宴站起身来,嘀咕道:“不知不觉的,我都从下午坐到这个时候了,肚子怪饿的。” 霍以骁理了理衣摆,只当没有听见。 进京第一天,就想讹顿饭,小狐狸真敢想。 霍以骁没有回应,温宴亦没有继续说,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自言自语。 离开,自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 霍以骁往院墙边走,突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响,他倏地转过头去,温宴蹲在地上,手按着鞋面,嘶着倒吸冷气。 “怎么了?”霍以骁弯腰看她。 温宴抬起头来,一面抽气,一面道:“踢到石凳了,痛。” 霍以骁拧眉:“你看不见地上东西?夜视不好就直说,又不是没有火折子。” 温宴撇了撇嘴:“定睛能看清,我没有仔细看路。” 霍以骁在心里“哦”了一声,走路心不在焉,这是自作孽。 而下一瞬,温宴的话却像一双猛然使出全力的手,掐痛了他的心。 温宴说:“我只觉得这是自家天井,闭着眼睛都能走,却忘了,它现在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霍以骁看向地上的石凳。 石凳与底座断开了,横倒在地上。 若是主人家印象里的旧模样,原是不会踢着的。 霍以骁不自禁地,认真打量起了这个小院。 倒下的葡萄架原本可能是这么高的,那些碎了的花盆最初会放在这里、那里,正屋、厢房若还是旧日模样,这会儿应有荧荧灯火透出…… 这里存了温宴的幼时的记忆。 若是能穿过时间,回到许多年以前,他大概还能看到爬上架子摘葡萄吃的小温宴。 翻墙利索,爬个架子,想来不是难事。 只是,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狼藉的天井,是回忆着从前而不小心踢着石凳、痛得蹲下身的长大了的温宴。 心里涌上来的,霍以骁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有叹息,有无奈,也有心疼。 还有些什么兴许,他一时之间也辨不清楚,干脆直接点了火折子。 小小的火苗窜起,划破了沉沉的黑,虽只能照着一小片,但比黑暗中清晰多了。 岁娘亦蹲在温宴身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把人扶了起来。 温宴试着用脚跺了跺地。 霍以骁把火光照向地面:“看着些脚下,真把脚弄折弄扭了,你还翻得出去吗?” 温宴道:“不妨事,翻得了。” 只是踢了一下,那阵痛过了之后,就好了。 毕竟,不是真的伤着了。 三人到了墙下,岁娘打头阵,迅速翻了出去。 霍以骁举着火折子,示意温宴跟上。 这时候,火光直直映在温宴的脸上,唇色失去了黑暗的掩盖,清清楚楚展现在了霍以骁的眼前。 白的,甚至可以说,微微发紫。 一瞬后,温宴跃上了墙,五官重新隐入黑暗,火光照着的地方,只剩墙面了。 霍以骁熄了火,脸色阴沉沉的。 温宴刚说她“不止记仇”,要霍以骁看,小狐狸根本就是不长记心! 连“冷了难受”都记不住,伤疤没好就忘了痛。 脚下轻点,腾空而已,霍以骁一起一落,站在宅子外,看着温宴时,他脑袋里闪过三个字。 欠收拾! 收拾之前,得让人填个肚子。 晚饭都没有用,越发会觉得冷。 这条胡同很安静。 霍以骁在前头引路,走到大街上,热闹蜂拥而来。 街上有一家酒肆,霍以骁直直迈进去,上了二楼,入了雅间。 温宴跟上去,帷帽摘下来,唇角扬着:“我刚说饿了,骁爷不说话,我还当你没有听见呢。” 霍以骁吩咐了隐雷几句,这才看向温宴:“没听见。是我饿了。” 温宴坐下,支着腮帮子笑盈盈的。 等店小二上菜的工夫,霍以骁问起了仇羡:“要怎么给我伯父长脸?” 温宴双手捧着茶盏,热腾腾的茶水入口,很是舒坦。 “骁爷确定现在说?”许是叫热茶安抚了心神,温宴的声音都有些慢吞吞、懒洋洋的,“我怕吃不下饭。” 霍以骁:“……” 骗鬼呢! 把下迷药挂在嘴边的人,胆子贼大,能吃不下饭? 逗过了,温宴就开心了,便与霍以骁说了些想法。 “我和叔父之前讨论过,这几日也一直在想,”温宴抿了抿唇,道,“若是真是意外,那没什么好说的,冯妈妈失职,明知仇姐姐有夜游症,却忘了锁好门,以至于姐姐夜里稀里糊涂失足落水。 可若不是,无论是仇羡把姐姐推下水,或者是利用姐姐的病造成了‘意外’,那这人,太过可怕了。” 杀人,手段各种、方式不同。 无论是像阮执那样一时冲动,还是季究那种买凶杀人,他们都在掩饰,避免自己被揪出来。 也有不少凶案,仇恨太深,怨念太重,哪怕被官府抓着,都要宣泄心中怒火。 可仇羡不一样。 明知道温子甫就在隔壁船上,明知道温子甫即将成为毕之安的下属,明知道方娆的死让毕之安耿耿于怀。 仇羡若还制造了仇苒的死亡。 “这是挑衅。”温宴沉声道。 第128章 总要有些乐子 四个字。 霍以骁挑眉。 温宴道:“仇羡以此为乐。” 温子甫那天提过,仇羡酒后问了一句话。 他说:“温大人,你看我这人,像是个会杀害发妻的吗?” 而温宴还知道,前世,仇羡没伤一根毫毛走出了衙门,有人后来曾听他说了那句豪言。 “顺天知府又怎样,还不是拿我无可奈何?” 当其他凶手都在撇清的时候,仇羡恰恰相反,他走进官府的视线,又全身而退。 如果说,仇羡对妻子“意外身故”的处理,让岳家人大为不满,而毕之安恰恰是衙门中人,这事情势必会进衙门走一圈,那仇苒的死其实可以做到无声无息。 仇羡若仅仅只是想要谋害仇苒的性命,他根本不用选择船挤船的水道。 只需要挑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途径异乡,再少带几个仆从,弄点药让仇苒“病故”。 仇羡是仇苒唯一的亲属,只要他不报官,他只要让冯妈妈等人看着仇苒重病不起,那就是病故。 根本不用让官府来调查什么意外,他能把事情弄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后,再一把火烧了,谁能找他麻烦? 仇羡要仇苒的命,可以很简单。 可仇羡偏偏不那样。 拥堵的水道,南来北往的客人,清晨时,仇羡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仇苒的死。 镇江知府带人来查,温子甫问了经过,不用多久,毕之安也会受到消息…… 仇羡把戏台搭得很大。 “他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温宴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说,“你们抓不到我,你们拿我毫无办法。 这其中好像不牵扯什么“恨”、“复仇”,也许他和仇姐姐之间有矛盾,我们都不知道,但更多的,他是在获取快乐。 逍遥法外的快乐。 让衙门借入,让人查了,又能全身而退的快乐。”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甚至于,常人可能无法想象,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连温子甫都和温宴说过,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犹豫之后,是坚持。 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用温子甫的话说,如果仇羡真的就像他们所想的这样,那他绝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受害者。 温宴知道,温子甫说对了。 前世那位续弦,不正是又一个受害者吗? 霍以骁靠着椅背,垂着眼帘,神色淡淡。 小二敲门进来上菜,酸的甜的辣的,各种味道扑面而来,带着烟火气息,把人一下子从沉甸甸的案子里拔了出来。 光是闻着,就香得让人胃口大开。 温宴习惯京城口味,更习惯给霍以骁布菜。 盛汤、夹菜,手上动作不停,思绪越发清晰。 “我其实有想过,仇羡就是这么一个疯子,那叔父这位顺天同知的出现,会不会推动了仇姐姐的死亡,”温宴说到这里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如果我不知道仇羡这人,如果我们没有登上仇家的船,是不是仇姐姐就不会死了……” 霍以骁的眼皮子抬了起来。 温宴的语气很平和,但他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彷徨和自责。 霍以骁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温宴身上读到过这种情绪,哪怕是小狐狸装的,都没有。 还是第一回。 “你又怎么知道,仇羡不是为了找一个见证,才主动邀请你们登船的呢?”霍以骁的指尖敲着桌面,“他既然是个疯子,就迟早会下手。 河道拥堵,聚集了那么多船只,是他这么一个疯子梦想中的舞台,于是,他开始寻找见证。 有人与他一道吃酒,见证他醉酒,有人去探望仇苒,见证他们兄妹关系融洽。 一切就绪之后,仇苒落水了。 衙门来了,证人也在,从头到尾清清楚楚,他再一次全身而退。” 温宴从霍以骁刚开口就怔了怔,然后,在霍以骁轻敲桌面的声音里回过神来。 一下又一下,不重,自有节奏,与他说话的声音相融。 随着敲打,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温宴的耳朵里。 温宴笑了起来,先前心里那点儿朦朦胧胧的低沉情绪,豁然开朗。 是她自己钻了牛角尖。 毕竟,他们谁都不是仇羡,没有人知道仇羡是怎么想的。 霍以骁也没有再继续证明,他把话题带了回去,说起了乐子。 “人嘛,总要有些乐子,”霍以骁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汤,“就好比皇上,以看话本子为乐。” 温宴忍俊不禁。 最初时,她完全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天子还有这样的爱好。 待嫁给霍以骁之后,她才晓得,皇上喜欢看话本子,而“四公子”是京城书局常年畅销的话本男主角。 温宴乐得不行,收罗了一些回来看,还拿去逗霍以骁。 霍以骁被她气得撕了好几本,坚决不许她再看了。 后来,温宴还知道了,霍以骁有一间书房,里面收集了所有与“四公子”有关的话本。 皇上看得头晕眼花的东西,他全看完了。 虽然,还是不许温宴看。 温宴忍着笑,问霍以骁道:“那骁爷以什么为乐?” 霍以骁看了温宴一眼,转开了视线,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气皇上为乐?” 温宴的笑容顿了顿。 霍以骁还说她整天胡说八道,明明霍以骁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那哪里是气皇上为乐? 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既然提到了皇上,温宴其实想说说霍以骁和皇上之间的关系的。 但是,这不好问,也不好说。 哪怕是前世,他们两人是互相信任、扶持的夫妻,霍以骁都很避讳这个话题。 而在今日,温宴无法吐露上一辈子,明面上,两人也就是喜欢而已。 很真挚、却也很单薄。 喜欢,从不是可以对别人的内心蛮横指点、要求他需如何、不能如何的理由。 那样的喜欢,不是温宴想要的,也不是霍以骁想要的。 可以设法沟通,可以倾听建议,但不能蛮不讲理。 何况是,现在的她和霍以骁之间,还没有到那一步。 霍以骁喜欢她,可是离完全不设防,还有很远。 但温宴有信心,她可以比前世走得更近,因为没有了前世那五年间的遭遇,霍以骁就不至于那么偏执,那么“封闭”。 与霍以骁开诚布公的谈论皇上,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好时机也一定会到。 第129章 无人可及 霍以骁倒是不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对的,不过,他显然也不想多谈及皇上。 待两人用完了饭,话题又重新回到了仇羡身上。 霍以骁道:“一般而言,仇羡这种脑子有问题的,基本从小就有些什么状况。” 哪怕以此为乐,也会有一个过程。 也许是因为有个当知府的父亲,仇羡不畏惧见官、也不畏惧官员问话。 从小到大,他应该有不少从仇珉手中全身而退的经历。 可能是逃学,可能是捣蛋,和父亲的“斗智斗勇”变成了和官员“斗智斗勇”。 “去查仇羡的幼年经历,许是能看出些端倪,”霍以骁道,“不过,就算你把仇羡这些年的‘进步’都分析透特了,这些也成不了罪证。” 温宴也明白这一点。 衙门断案是要讲究证据的。 只靠推断,无法给人定罪。 要不然,前世仇羡能大摇大摆走出顺天府? 毕之安每一根头发丝都认定了仇羡有罪,苦于没有证据。 外甥女方娆客死异乡,当地衙门当时就查了,意外失足,没有可疑之处; 仇苒落水而亡,镇江府亦到了现场,温宴看着衙门调查,并无任何不妥。 还是得有证据。 “不去找,证据不会自己到眼前来,”温宴道,“先做好准备,摸清多少是多少,等仇羡来了,再想办法。” 磨刀不误砍柴工,有用的,没用的,全都备下,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 霍以骁抿了一口酒,看着温宴,问:“你怎知他什么时候来?他又一定回来?” 温宴眼珠子一转,笑容里满满都是自信。 “他会来,而且不会很慢,”温宴道,“如此精心准备的戏台子,他一定会来看。 从镇江衙门手里脱身,与再一次从毕大人眼皮子底下脱身,骁爷觉得,哪一种有意思? 方娆之死,毕大人只能从案卷里看个经过,两地路远,他也不能把办案的当地官员叫来询问。 而这一次,叔父作为毕大人的下属,就在那艘船上,他参与了查案,也会把所有状况一一与毕大人言明。 可惜,衙门还是没有定罪的法子。 以仇羡的性子,应该迫不及待地想直面毕大人了吧。” 霍以骁的视线落在温宴身上,听完后,道:“温宴,常人无法理解疯子的想法。” 温宴笑着道:“我也挺理解骁爷的,你以气皇上为乐,我嘛,我以气你为乐。” 霍以骁:“……” 听听,这叫什么话。 不仅以气他为荣,还把他拖下水,也定义为“疯子”。 温宴往霍以骁这边歪了身子,脑袋几乎都靠到了他的边上,笑盈盈着在他的耳边道:“还是有些不同的,我气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气皇上肯定不是因为喜欢。” 霍以骁伸手,按住了温宴的肩膀,把她的坐姿扶正了:“你喜欢人的方式,真是够特别的。” 温宴乐不可支。 霍以骁被她笑得脑壳疼。 喜欢不喜欢的,暂且不说,小狐狸气他的本事,无人可及。 一气一个准。 “等仇羡进京,”霍以骁打断了温宴的“独乐乐”,道,“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灌酒还是迷药?” 温宴的眼睛里笑意浓浓,嘴上道:“我看他不顺眼,骁爷帮个忙,先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 说她胖,她就敢喘。 说她疯子,她就专门说疯话。 霍以骁直接扭头,自顾自倒酒,全当没听见。 温宴支着腮帮子,继续道:“要是这里是临安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扔西子湖里,多省事儿,是吧,骁爷?” 霍以骁嗤得笑了声:“我扔过季究下水,你难道就没扔过?” “没有,”温宴大言不惭,“他是被耗子吓得自己跳水的。” 霍以骁端起酒盏,一口饮尽,准备离开。 再不走,小狐狸东拉西扯的,不晓得还要说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他还不及起身,就见温宴拿起酒壶晃了晃。 “骁爷,”温宴问道,“先前给你写的酿酒方子,可有试过了?这酒不好,还是少喝。” 霍以骁挑眉。 京城老字号的酒肆,温宴说酒不好。 要是东家听见了,还当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说肚子饿的不是你?”霍以骁道,“我出门还拎个酒葫芦?” 温宴佯装讶异:“我们进酒肆前,你说你饿了……” 霍以骁:“……” 行。 一个不小心,被温宴绕进去了。 怪他,念着温宴给他写的酿酒方子,疏忽了。 霍以骁起身出了雅间,脚步不紧不慢,温宴笑着跟上去。 行到燕子胡同,温宴指着一棵银杏树,道:“就是树下那宅子,我住西跨院。” 霍以骁随口应了声。 温宴又道:“比不了定安侯府宽敞,我也想再酿些酒,可能地方不够用。 刚想到的,之前那家那宅子,底下有个小地窖。 宅子已然空置了,地窖也不用存什么东西,回头收拾收拾,改作酒窖。 骁爷若是在外吃酒,又没有带酒葫芦,到时候可以去那里取。” 霍以骁一怔。 温宴说完,带着岁娘进了胡同。 寂静的黑夜里,扣扣的敲门声,与木门一开一合的动静,很是清晰。 直到看不见温宴了,霍以骁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把衙门贴了封条的宅子当酒窖,这也就只有温宴能想得出来。 他不是非喝那些酒不可,温宴酿酒,也是小打小闹,又不是做生意,新宅子虽不大,也不差那么点藏酒的地方。 说到底,是她舍不得那宅子。 她不能修缮屋子,不能整理天井,那里必须是破败的。 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的,也只有地窖了。 温宴念旧。 所以一回到京城,她就去了旧宅。 慢悠悠的,霍以骁绕到了西墙下,抬头看了两眼,而后,才加快步子离开。 回到漱玉宫,霍以骁让人开了一坛酒。 这是之前用温宴的方子酿的,稍稍热一热,入口舒适。 霍以骁静静喝了小半坛。 看在酒的份上,等仇羡进京的时候,可以把人套麻袋打一顿。 他懒得动手,隐雷就够了。 第130章 异于常人 与温宴猜想的一样,五天后,仇羡抵达了京城。 消息是温子甫带给温宴的。 嚣张的仇羡,大摇大摆去顺天府递了名帖。 毕之安气得重重拍了桌子,但案情要紧,他让人引了仇羡进来。 仇羡面带笑容,给毕之安和温子甫一人带了一份袁州土产。 他说,他有一阵子没有回京城了,这次回来,便来拜访一下毕之安。 虽然毕之安对他有不少误解,但作为晚辈,礼数不能缺。 同时,相逢即是有缘,他在水道上也给温子甫添了些麻烦,两人既有交情,他也想尽个地主之谊,请温子甫到他家中吃个酒。 温宴转述给了霍以骁听:“毕大人问起仇苒,他摇头叹息了一番,一副心痛模样。” 仇羡送完了礼,怎么进来的,又怎么离开。 霍以骁听完,心说,这一趟顺天府之行,定是让仇羡极其愉快。 果然,疯子就是疯子。 隐雷这两天不在京城,套麻烦打仇羡一顿的想法只能搁下。 “隐雷还要几天回来?”温宴问。 霍以骁道:“这么多年了,未必能找到人,路上许是要耽搁,不好说。” 温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查仇羡的小时候,说来简单,却也不容易。 在仇珉调任袁州知府之前,他曾任永宁县知县,仇羡是在那里长大的。 后来,仇珉去了袁州,仇羡跟着母亲又在永宁住了几年,迁入了京城。 隐雷最先去了一趟永宁县,就在京城的北边,也不算太远。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官员换了一批,与仇珉做过同僚的,不是告老了,就是升迁了。 打听之后,有一户邻居记得,仇家当时有一位嬷嬷,很得主家信任。 那嬷嬷姓于,听说是仇珉母亲从娘家带来的管事嬷嬷,她岁数大了,仇珉母子入京时,她没有跟着,被她的女儿接回去颐养天年。 于嬷嬷的女儿嫁在广昌县。 隐雷给霍以骁传了信,马不停蹄地从永宁赶赴广昌。 这厢忙着调查过往,那厢,温子甫也没有闲着,去仇羡府上吃酒。 仇羡喝得摇摇晃晃的,趴在桌上,口齿含糊不清。 “温大人,”仇羡打了个酒嗝,“那日毕大人可真凶,他至今都认为是我杀了方娆吧。你说,他现在是不是也觉得,阿苒也是我害死的?” 温子甫想了想,道:“你是吗?” “温大人莫非也怀疑我?”仇羡瞪大了双眼,“阿苒出事时,你在船上,衙门调查、问话,你都在。你也是朝廷官员,你也会查案子,衙门说了,阿苒是夜游症落水。” 温子甫听他说话,越来越觉得温宴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个人,是真的以此为乐。 没有证据,温子甫亦无法拆穿他,便问:“仇姑娘的后事处理好了吗?葬在何处?在下家中的姑娘与仇姑娘投缘,想给她烧些纸钱。” 仇羡道:“阿苒是我妹妹,我得带她回袁州。” 温子甫道:“在下听说,京中有几处寺庙可以供奉往生灯?” 仇羡想了想,一拍脑袋:“你看我,我竟然忘了这么要紧的事情,多亏了温大人提醒,我过两日寻一寺庙,请高僧诵经。” 三天后,盯着仇羡的人来报,说是仇羡选了香缘寺,挑了合适的日子时辰,给仇苒点往生灯。 夜色降临,温宴和岁娘一先一后,翻出了院墙,黑檀儿喜欢走墙头,四只腿迈得飞快。 胡同口,一辆马车正等着她们。 车把式见了两人,正欲摆脚踏,就见岁娘撩开了车帘,温宴一个迈步跳上了马车。 稳稳当当,轻松极了。 与此同时,一只黑猫也跳上了车,嗖得钻进了车厢里。 车把式“哎”了声。 岁娘道:“我们姑娘养的猫。” 车把式挠了挠鼻尖。 马车里,霍以骁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闻声睁开了眼睛。 岁娘跟着温宴上来,待马车跑起来了,兴冲冲问道:“姑娘怎么知道那仇羡一定会上钩?” 温宴睨了霍以骁一眼,道:“大概是我异于常人。” 霍以骁:“……” 仇是记得挺牢的。 时不时的,只要逮着机会,就要翻出来。 岁娘听不懂温宴的意有所指,一时有些愣。 温宴把黑檀儿抱在怀里,这才给岁娘解释:“这么好的戏台,仇羡不会错过的。” 仇羡想表现自己的悲痛,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而且这一切都要给毕之安看到。 所以,温宴让温子甫给仇羡提了这么一个醒。 马车到了香缘寺外。 此时已然入夜,寺庙周围静悄悄的。 隐雷在这儿等他们。 他下午刚刚从广昌回来。 “骁爷说你找到那于嬷嬷了?”温宴一面打量着寺院高墙,一面问。 隐雷道:“于嬷嬷年事已高,精神倒还不错,说了不少仇羡小时候的事情。” 于嬷嬷说,当年她回乡,其实是她示意女儿去接她的,她不知道要怎么伺候仇羡母子两人了。 仇羡四五岁以前,与一般孩童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聪明一些,仇珉教他背诗、认字,他学得很快。 只是仇珉和妻子仇胡氏的关系却一年不如一年。 照于嬷嬷的说法,那倒也不是仇珉的错,而是仇胡氏的性格越来越怪。 仇胡氏时常烧东西。 家里用不上的东西,搁在从前,或是赏给下人,或是转手卖了,但有一天开始,仇胡氏选择了烧。 就在自家院子里,把原先蓄水的水缸放空,一样样东西丢进去,仇胡氏亲手点火。 烧的时候,仇羡就站在游廊的抄手上,看着那水缸。 于嬷嬷管不了仇胡氏,就把仇羡抱开,可仇胡氏一个月里能烧四五次,能有于嬷嬷顾不上的时候。 等仇羡再大几岁,于嬷嬷就抱不动了。 于嬷嬷几次问过仇胡氏,做什么要烧。 仇胡氏答得很坦然,因为没有用了。 道理好像是那么一个道理,但于嬷嬷觉得不舒服,仇珉也接受不了。 仇珉调去袁州时,仇胡氏不愿意跟去,他倒是想带上儿子,偏仇羡坚持跟随母亲。 夫妻两人吵了一架,仇珉最后孤身赴任。 第131章 他听着有些头痛 用于嬷嬷的说法,仇珉对儿子仇羡,还是十分关切的。 仇家人丁不兴,仇珉早年离乡求学,袁州老家的那些亲戚,五服之内的很少。 这么多年,他就得了仇羡这个一根独苗苗,岂会不喜欢? 夫妻之间生了矛盾,但也不是什么你死我活、有你没我的仇怨。 仇羡一定要跟着母亲,仇珉也不可能硬生生就把母子拆散了。 仇胡氏当时那么个激动状况,眼睛睁开发现儿子不见了,指不定发疯。 因此,仇珉赴任前,曾细细叮嘱过于嬷嬷,看顾好仇胡氏和仇羡,分隔两地,让仇胡氏能冷静冷静,过几个月,他服个软,于嬷嬷多替他说说好话,把母子两人再接去袁州。 计划是好的,可实施起来,却不尽如人意。 仇珉一封一封家书写回来,仇胡氏一封一封点火烧掉。 于嬷嬷愁坏了,好话说尽,仇胡氏都没有一丝心软。 有一回,于嬷嬷受不住,直接问仇胡氏,与其这样,为何不和离? 仇胡氏没有回答。 最让于嬷嬷难过的是,仇羡的性格也越来越偏了。 他开始烧书。 他说,都念完了,记住了,学会了,书没有用了,就烧了。 再后来,他把仇珉从袁州给他捎来的礼物亦都烧了。 一旬里,母子两人加在一块,能烧上五六次。 于嬷嬷放弃了劝说,只每次替他们收拾残局。 直到有一天,于嬷嬷在水缸里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硬物,她起初没有意识到是什么,直到抬起头来,看到廊下的鸟笼空空…… 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包裹住了她。 自那之后,于嬷嬷就时不时病上几天,她想称病回乡休养,不敢再伺候这对母子了。 也是巧了,仇胡氏想要搬到京城生活,于嬷嬷便让女儿来接她。 仇胡氏搬家的动作算快的了,但从起意到出发,也有一个半月。 这些日子里,于嬷嬷从灰烬里发现过大大小小的碎骨头,有些像麻雀,有些像鸡鸭,有些她一眼辨不出的、也不想去细辨的。 仇胡氏搬家后,于嬷嬷与他们母子再无往来,她不清楚仇胡氏过世时的事,直到前几年听说仇珉不幸遇难,才知道仇胡氏早就不在了。 温宴皱着眉头听完了隐雷的讲述。 那些在旁人记忆里的过往,听起来实在不太舒服。 可转念一想,不舒服就对了。 若是没有一点儿问题,跟常人一般长大,那就该是他们的猜想出了偏差,仇羡没有害过方娆,也没有害过仇苒了。 岁娘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这人是真有病。” 温宴问:“吓着了?” 岁娘下意识点头,而后又赶忙摇头:“奴婢不怕。” “怕就怕,”温宴沿着高墙往前走,“我又不会笑话你。” 岁娘轻声解释:“也不是怕,就是第一次听说,大吃一惊。” 霍以骁走在两人边上,慢悠悠开口:“见识不够,得多见见世面。” 岁娘:“……” 她不敢怼骁爷,只能跟自家姑娘对手指:“这种世面,奴婢一点也不想见。” 温宴忍俊不禁。 高墙上,黑檀儿喵喵叫了一声。 温宴停下步子,道:“就从这里翻,岁娘。” 岁娘还对着的手指立刻就成了摩擦的双掌,后退两步,猛然发力,倏地踩着墙面跃了上去,而后,身影消失了墙内。 霍以骁睨着温宴,道:“你这丫鬟,害怕的样子还挺‘别致’的。” 温宴弯着唇角。 岁娘别致的时候多了去了。 她就喜欢岁娘的性子。 有些愣,有些憨,又真挚诚恳。 霍以骁说完,提气起跳,他无需助跑,轻松就进去了。 温宴比不了他,尤其是,她裹得太厚实了,实在影响动作。 斗篷先解开交给隐雷,温宴确定没有其他碍手碍脚的东西了,才往里翻。 落地时,她前冲了两步卸劲儿,才一站稳,隐雷也跟着落了地。 霍以骁从隐雷手里拿过斗篷。 这件是新做的,很是厚实,领口袖口围了一圈白兔毛,摸着就暖和。 霍以骁递给温宴。 温宴伸手去接,指腹恰巧按在了霍以骁的手背上。 倒也不是存心的,温宴见霍以骁皱了皱眉头,以为他要说什么,可霍以骁只是把手抽了回去。 许是见温宴盯着他看,霍以骁沉声道:“赶紧系上。” 刚才,落在他手上的指腹,很冰。 让她裹严实些,说白了,还是不能解决根本。 得请个太医好好开个方子。 黑檀儿已经弄清楚了仇羡住在哪间厢房,轻声叫着催促他们跟上。 香缘寺算是京城内排得上名号的寺庙了,但也正是在城中,平日香客进香,都是当天来、当天走,很少有人宿夜。 这一片厢房,数量不少,但有人住的也就几间而已。 仇羡今夜住下了,他给仇苒点往生灯,讲究一个气派,请僧人们做法,念上三天三夜,以表示他对妹妹离去的痛心。 温宴等人在房间外停下。 还是老招数,她把迷药点上。 霍以骁一看她拿出青梅来就倒牙,压着声儿道:“都是从临安带来的?” “是,”温宴笑眯眯地,“可不能浪费了。” 说完,她自己含了一颗,又取了一颗给霍以骁。 霍以骁含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直冲脑门,激得他险些呛出声。 再看温宴,眉宇几皱几舒,强忍下来,之后,一切如常。 霍以骁心说,小狐狸是真的狠,对人狠,对她自己也狠。 一前一后进了厢房,仇羡睡得很沉,黑檀儿跟进来,跳到了他的胸口上。 仇羡闷哼了一声,没有醒来。 温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仇羡,唤道:“哥哥。” 这是霍以骁完全陌生的声音。 这是仇苒的声音。 “哥哥,”温宴又唤了一声,“你为什么把我烧了呢?就像你烧了嫂嫂那样。 你烧了我,就是不想见到我了吧? 那又是为什么要给我点往生灯? 你把我从那边叫回来,是想与我说什么呢? 哥哥,我为什么非死不可?” 角落里,霍以骁按了按太阳穴。 他听着有些头痛。 第132章 吓晕了 明明不是温宴平日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她的口吻,但在说话的是温宴。 厢房就这么大的地方,霍以骁站在边上,能看到温宴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双唇间吐出去的。 在临安时,霍以骁听过温宴学衙门小吏、学黄通判,明明是个小姑娘,一开口却是大老爷们的声音。 彼时只觉得奇妙,倒也没有别的感觉。 这还是头一回,霍以骁听温宴用其他女子的声音说话。 仇苒的语速不快,温和婉转,叫“哥哥”的时候,又透着几分亲近。 霍以骁用舌尖顶了顶青梅,酸得他直皱眉头。 眼不见为净。 他转过身去,把温宴从视线范围内移开,用手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霍以骁突然想起了皇上。 皇上被话本子刺激得头晕脑胀,大概就是这滋味。 床边,温宴还在说着。 “那河水很冷很冷,我冻得瑟瑟发抖,就这么在水里待着,直到天明才被捞起来。 哥哥你知道吗? 我的魂儿当时就飘在空中,我看到你抱着我大哭,一遍一遍叫我‘阿苒’,我当时好迷惑。 我为什么就死了呢? 你为什么就让我死了呢? 我在那边见到嫂嫂了,她说,她知道我会重蹈她的覆辙,因为哥哥你就是这样的人。 当你厌烦有个妹妹跟在你身边时,我就没有用了。 就像当初你厌烦她一样……” 温宴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仇羡的反应。 仇羡应该都听见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子一直在抖,努力想要睁开。 温宴后退了两步,对霍以骁打了个手势。 霍以骁脑袋发胀,一时之间没有领会,以眼神询问温宴。 温宴又看了眼仇羡的状况,迅速抓住了霍以骁的手,把人带到了屏风后面。 黑檀儿也从床上下来,钻进了桌底下。 仇羡醒了。 或者说,半梦半醒。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勉强撑起了身子,却没有办法站起身。 “阿苒?”仇羡的声音嘶哑,他咳嗽了两声,再开口,还是一样,“阿苒?你不是死了吗?” 温宴道:“哥哥,你点往生灯,我就回来了。” “不可能,阿苒死了,我亲手把你烧了,你不可能回来!”仇羡道。 “我不想死的,是你让我死了,”温宴道,“我这些时日四处游荡,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不让我入土为安,我只能做孤魂野鬼。 我见过于嬷嬷了,我给她托梦,她一眼就认出我了,说我和父亲很神似。 于嬷嬷跟我说了很多事情。” “于嬷嬷?”仇羡垂着脑袋,半晌应了声,“她还活着?她能如此高寿,我真是太欣慰了。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喜欢烧东西,你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你烧过家里养的鸟儿,烧过麻雀、鸡鸭,还烧过很多她一眼都分不清是什么的动物。 从死物,到活物,再到人,到我这样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你觉得没有用了的,你就烧了。 是吗?” 仇羡沉默了一阵,可能是迷药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良久,他说:“不然呢?” “我本来不该死的,”温宴道,“是你杀了我。” 仇羡盯着屏风。 “你知道于嬷嬷还说了什么吗?”温宴继续说着,“她说,她知道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她当年才坚持回乡,而不是跟着你们。因为,你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哥哥,你没有。” 话音一落,撑着床板的仇羡突然变得暴躁,他死死盯着屏风,一字一字道:“你出来!阿苒,你出来!” 温宴和霍以骁自是一动也不动。 仇羡使出了浑身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扑,从床上摔了下来,扑到在地上:“你出来!” 这时候,仇羡注意到了桌子底下。 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却在桌下看到了一双眼睛。 没有身体,没有其他五官,只一双眼睛,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仿佛要把他带向另一个世界。 他“啊”的大叫了一声,昏厥过去,一动也不动了。 温宴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确定仇羡醒不过来了,她又把脑袋缩回来。 冲霍以骁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宴轻声道:“没有办法再问了,被黑檀儿吓晕了。” 黑檀儿从桌底下出来,听温宴提起它,它把脑袋一扭,舔了舔爪子,一副跟它没有半点儿关系的样子。 温宴又好气又好笑,清理掉了地上烧过药粉的痕迹,而后从荷包里取出了一小瓶玉兰花香露,撒在了屏风后。 确定一切无误后,温宴和霍以骁先后出了厢房。 霍以骁把青梅吐了出来。 夜风袭面而来,不算舒服,但很提神。 起码,先前那头痛的感觉散了。 一行人离开了寺院,马车还在老地方候着。 温宴上车之后才把青梅吐出来,咋舌道:“难受。” “难受还含了这么久?”霍以骁一面说,一面从旁取出个小巧食盒,打开盖子递给温宴,“吃吧。” 里头装着的是柿饼。 温宴眼睛一亮,拿出一个,赶紧咬上一口。 蜜甜蜜甜的,充斥在口腔之中的酸味一下子就消失了。 “骁爷还预备了这个?”温宴笑着道。 霍以骁轻哼了一声,自己也吃了一个。 前回毫无准备,被温宴坑着含了青梅,这回知道她要用迷药,怎么可能在“赤手空拳”上阵? 温宴不嫌青梅倒牙,他嫌弃得不行。 酸味没有了,温宴说话依旧是他熟悉的声音与语调,霍以骁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问:“今天的药量不多吧?” 温宴颔首,道:“又不是光图吓唬他,就等着他半梦半醒时掏些线索出来,没想到,他吓晕了。” 霍以骁嗤笑:“白吓唬了?” “谁知道呢,”温宴伸手,从食盒里又拿了一个,“人算之事,总无法事事如意,出些偏差,也不奇怪,先看看成效,不知道仇羡明日醒来,闻到屏风后的玉兰香味,会是什么反应。” 玉兰香,是仇苒舱室里点的香料气味,也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第133章 一点儿都搭不上 快四更了。 深夜的京城,街上安静极了。 车把式驾车很稳,没有因为道路通畅而加快速度。 虽然不快,但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依旧清晰,甚至,外头太静了,显得动静都大了几分。 霍以骁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原是该困顿的时候,大抵是那青梅太刺激了,他了无睡意。 马车穿行着,霍以骁慢悠悠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边上的温宴。 只是随意的一眼罢了,可他却无法轻而易举地挪开视线,他察觉到温宴的情绪不对劲。 车厢侧面帘子被温宴掀开了一个小角,她的脑袋靠在窗边,望着外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也如一汪深潭水,不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底是什么样子。 温宴走神了。 青梅的酸,柿饼的甜,先前让她皱眉的、含笑的所有滋味,都与现在的她,隔离了开去。 霍以骁看着温宴,心里疑惑,小狐狸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才能是这么一副神色。 四更天时空荡荡的京城街道,除了更夫和巡城经过的守卫,就剩下野猫野狗了,能看出什么花来? 还不如看黑檀儿有趣。 “温宴。”霍以骁唤了一声。 温宴转过头来,不知缘由地看向霍以骁,手上一松,那帘子落下来了。 霍以骁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匆匆脚步声,车把式“吁”着减速,马车缓缓停下。 温宴面露疑惑。 霍以骁示意她不要出声,抬声问:“怎么停了?” 隐雷坐在车把式边上,隔着帘子禀道:“爷,遇上了京卫指挥使司的。” 霍以骁了然。 京城虽无宵禁,但这个时辰还在街上晃荡的马车,也不常见,守卫拦下询问,亦是寻常。 霍以骁冲温宴和岁娘比划了一下。 温宴会意,弯下身去,顺便把没有领会过来的岁娘也一把按下了。 确定外头无法看清车厢里状况,霍以骁才慢条斯理地挑来了侧边帘子的一角,冷漠地扫了一眼。 “领头的是哪个?”霍以骁问。 “四更天,这是要去哪里?”守卫之中走出一青年,严肃又谨慎,举着灯笼凑到了帘子旁,看清了霍以骁面容,他微微一怔,讶异道,“四公子?” “是我,”霍以骁的声音里满满都是不耐烦,“睡不着,在城里坐马车,不行吗?” 青年一脸菜色。 他能说不行吗? 别说是在城中了,四公子哪怕半夜要去皇城里骑马,只要皇上不发话,谁也管不着。 “我们是按规矩询问,没想到遇上四公子……”青年道。 “职责所在,应当如此,”霍以骁道,“问过了,我能走了吗?” 青年忙退后了两步:“您请。” 霍以骁放下了帘子,车把式挥动了鞭子。 直到马车离开了视线,几个守卫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那位就是四公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传闻里他很不好相处,仗着皇上和霍太妃宠爱,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亏得头儿认得他,要不然我们几个愣头愣脑、问东问西,把四公子问急了,怕是差事都不保了。” “我看传闻不能尽兴,四公子不还说我们是‘职责所在’吗?” “那是头儿认识他,换一个脸生的,四公子还不一定说什么呢。” “就是,除了我们这样当差的,谁大晚上不睡觉,在城里晃荡?四公稀奇了,睡不着来坐马车转悠。” “哎,头儿,我听别人说,四公子是龙子,是不是真的?” 那青年扫了众人一眼,冷声道:“瞎议论什么?不怕差事不保了?” 众人见状,自不敢再问,跟着青年继续巡视。 另一厢,马车里的温宴和岁娘依旧重新坐直了。 车子里地方不大,坐着时还不觉得拥挤,刚刚为了避让,才知地方逼仄。 温宴活动着手腕,轻声问:“刚才那人是谁?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霍以骁微微挑眉,道:“徐其润。” 温宴一怔。 徐其润,惠康伯的二儿子,蒙阴入的京卫指挥使司。 他毕竟是将门出生,和那些挂个虚职的纨绔子弟不同,公务上很是用心。 年纪不大,在指挥使司却也如鱼得水。 前世,温宴再入京城时,惠康伯与世子已经战死,爵位落到了徐其润头上。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皇城夜宴,他救驾时伤及腹部,英年早逝。 当时温宴也在场,听过徐其润说话。 刚才马车外,徐其润的声音比后来年轻不少,因而温宴听着耳熟,却一时半会儿间,没有想起来对方身份。 霍以骁见温宴若有所思,紧紧抿了抿唇。 小狐狸的目标之中,果真是有惠康伯府的。 先前无端端向暄仔打听与惠康伯世子的交情,现在又觉得徐其润的声音耳熟。 徐其润这几年,不是在军中,就是在城中守备,偶有几次进宫,也是在前朝,与后宫、与成安根本没有任何往来,温宴从哪里来的耳熟? 奇了怪了! 见温宴还是一副思忖模样,霍以骁的手指轻轻点着胳膊,道:“温宴。” 温宴回神,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问:“遇上他们之前,骁爷唤我是为着什么事儿?” 霍以骁的手指一顿。 他那时候想问,外头黑漆漆的,温宴到底看出了什么花。 现在,那问题不重要了。 他直直看着温宴,沉声道:“你惦记着惠康伯府和方启川。” 温宴眨了眨眼睛。 这可真是个误会。 她只是悄悄质疑霍以暄病故前曾与并没有多少交情的徐、方两家公子饮酒,但她从未把平西侯府和自家的仇算在他们两家头上。 不过是不好解释罢了。 “其实……”温宴正斟酌着要如何说明,就被霍以骁打断了。 霍以骁问她:“毕之安的外甥女姓方名娆,你知道她是方启川什么人吗?你和方家不对付,却想帮他们把仇羡抓了,何必?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说完,霍以骁自己都笑了。 小狐狸从头到脚,明晃晃的,跟这四个字就一点儿都搭不上。 第134章 心病 霍以骁上下打量着温宴。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的,找不到一点儿能和“以德报怨”沾上边的地方。 至于温宴几次坚称能记得别人的好,不会恩将仇报,霍以骁暂且勉强信一信。 但是,落井下石,小狐狸是极其喜欢的。 自己捡石头砸还不算,连她那只黑猫,都是个一爪子拍下一堆碎石头的好手。 一个不好心,就被埋在里头出不来了。 温宴见霍以骁笑,也跟着笑了。 不由的,她起了逗霍以骁的心思。 “骁爷,”温宴眼珠子转了转,“大概是我想让方启川自愧弗如、羞愤不已。” 霍以骁:“……”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方启川那人,说好听些是守规矩、书卷气重,说得不好听些,就是老八股、吹毛求疵。 往话本子里登场,活脱脱一个不讨喜的老迂腐。 他能羞愤? 温宴说完,笑个不停,也知道霍以骁没有信她,但自娱自乐,还是其乐无穷。 她知道方启川和方娆是一家人。 没有出五服,方启川与方娆的父亲是堂兄弟,方娆得唤方启川一声叔父。 这对堂兄弟关系一般,但方启川对方娆很是疼爱。 他与仇珉有些交情。 仇胡氏带着儿子进京,仇珉曾请方启川照顾一二,仇胡氏死后,仇羡在京中求学,方启川亦帮助不少。 仇羡与方娆的婚事,是方启川牵的红线。 也是因此,方娆意外身故后,方家兄弟关系恶化,毕之安和方启川更是不睦。 前世,直到仇羡的续弦出事,满京城关注着官司时,方启川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是毕之安姐弟、和那续弦的父兄错怪了仇羡。 说到底,仇羡只是在身后事上处理得不够周全,论杀人,绝对不可能。 否则,衙门怎么就寻不到证据呢? 为这事儿,一次朝会后,毕之安和方启川险些在金銮殿下的广场上打起来,好在边上人多,赶紧给拉开了。 当时,温宴和霍以骁曾谈起过这事儿,也谈论过方启川这人。 固执与否,不好说。 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人后时,方启川会不会后悔让方娆嫁给仇羡,但嘴硬是肯定的。 这么一个嘴硬的人,也许只有仇羡亲口承认了,才能让他改口了吧…… 思及此处,温宴微微摇了摇头。 她查仇羡,一开始也不是因为方启川。 “方启川是方启川,毕大人是毕大人,”温宴斟酌着道,“我和骁爷说的都是实话,霍大人替叔父引路,叔父总要给霍大人张脸,仅此而已。 至于方启川的立场,和我无关。 平西侯府被指通敌时,方启川的确上过书,但他是朝廷官员,议政论事,并无不可。 就像骁爷刚才跟徐其润说的那样,职责所在,仅此而已。 我还不至于因为他上书议政,就把当他仇家对待。” 霍以骁轻哼了一声。 他看得出来,温宴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字的,很是真诚。 不过,小狐狸惯会演戏,真真假假,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否则又要怎么解释,温宴平白无故去和暄仔打听方启川和惠康伯呢? 霍以骁想问,话到了嘴边,还是忍住了。 温宴若是不想答的,问了也白问,要么编一堆故事给他,要么连故事都懒得编,明晃晃的“我不说但你要信我”。 还是别问了。 问了,怕是更生气。 不过,比起先前那个面无悲喜看着窗外出神的温宴,此刻的她,生动多了。 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道:“虽然无关,但看方启川自愧弗如,我也有些兴趣。”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 眼睛里闪着光,不再是那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渊。 霍以骁看了两眼,抱着胳膊,再次闭目养神。 马车在燕子胡同外停下。 温宴带着岁娘跳下马车。 胡同里安静极了,可外头的街上,再不久,就会有早起的百姓打破黑夜的寂静,之后,越来越热闹。 温宴匆匆与霍以骁道别,两人一猫,进了胡同里。 隐雷跟上去,直到看着她们越过院墙,才回到车上禀了霍以骁。 霍以骁微微颔首,他有些犯困了。 这个时候,宫门未开,他自然无法回宫去,马车向北,去了霍家大宅。 霍家里头还留着他的房间,里头东西倒也齐全。 霍以骁打水擦了脸,冷水浸了帕子,盖在脸上,勉强驱走了困意,他换了身干净常服,走出了屋子。 前院,霍怀定正准备上朝,见了霍以骁,笑道:“今儿醒的还挺早。” 霍以骁打了个哈欠,道:“一夜未睡,夜里睡不着,还坐着马车在城里绕圈子,遇上京卫指挥使司的。” 霍怀定听得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叹道:“走吧,该进宫了。” 坐上轿子,霍怀定想,这要是自己儿子,他可能会暴跳如雷。 身体是根本,作息不能乱。 夜里无法安睡,定然是白天睡过了,要么就是白日太闲。 他会盯着霍以暄早起,会给他布置大量的功课,再不行,扔去马场练骑射,练到精疲力尽,他就不信夜里还睡不着。 可面对霍以骁,霍怀定不能那样。 霍以骁这一年,作息很是不好。 有时候大半夜没有睡意,有时候坐在那儿,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霍太妃让太医看过,给开了些宁神静心的方子,但对霍以骁没有用处。 说白了,他这个是心病。 心里存着事儿。 心病需得心药医。 霍以骁的心结在皇上那里,他们谁都帮不上忙。 说什么设身处地,这事情根本没法设身处地,他们谁都不是霍以骁。 冬日的天亮得晚。 城门外,上早朝的官员们陆续赶到,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宫门开了,霍以骁与霍怀定道别,转身往习渊殿去。 香缘寺里,和尚们做早课,钟声一片,惊起飞鸟。 两个小和尚去请留宿的香客们起身,推开一间厢房们,见客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施主,”小和尚上前,“仇施主?” 仇羡的胸口起伏着。 小和尚对视一眼,猜他应是睡相不好,夜里滚下了床,便决定把人挪回床上去。 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才把人架起来,仇羡就醒了。 他仿佛还未从昨夜的惊梦里脱身,“啊——”的大叫起来。 小和尚们吓了一跳,手一松,把仇羡摔回了地上。 第135章 弱点 温宴睡到下午才起身,坐在罗汉床上,小口用着甜粥。 黄嬷嬷轻声与她说着状况。 上午时,温慧来寻过她两回,知道她一直未起,很是惊讶。 黄嬷嬷推说温宴夜里没歇好,温慧遗憾地离开了。 岁娘在一旁小声笑:“西跨院就是这点好,咱们夜里出去了一回,却是谁也不晓得。” 温宴听了也笑。 黄嬷嬷又问:“今儿夜里,姑娘还出去吗?” 温宴摇了摇头:“不去了,出了些变故,我琢磨着明日直接去仇羡家中。” 黄嬷嬷还没有听温宴和岁娘说事情经过,这会儿听说黑檀儿直接把仇羡吓晕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几人都想寻黑檀儿,可惜不知道那黑猫又跑哪儿溜达去了。 温宴在家养了一天精神,第二天上午,坐着轿子往仇家去。 也是赶巧,仇家院子外头,温宴遇上了仇羡。 仇羡看起来精神不济,眼下有些青,见温宴从轿子上下来,他疑惑地看着她。 温宴从黄嬷嬷手中接过了一只食盒,道:“我想来看看仇姐姐。” 仇羡下意识地皱眉,他想拒绝,可念头一转,还是挂上了笑容,对温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苒知道你这么惦着她,她一定很高兴。”仇羡道。 温宴浅浅笑了笑。 进了前厅,她突然间开口:“是仇姐姐给我托梦了。” 仇羡的身子一僵。 “托梦”两字冰冷冷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神态自然一些,问:“是什么样的梦?” 温宴叹息了一声,语气真挚:“那日在船舱里,我和仇姐姐聊了很多京城事情。 我虽祖籍临安,但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京中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都知道些。 仇姐姐说她以前一直在袁州生活,后来这几年,兄妹一道走过很多地方,只京城是匆匆小住,不曾细致游览。 我们本来约好了,待到了京中,我给她当向导。 可惜……” 仇羡的心思一直在“梦”上,温宴与他说其他的,他听不进去。 偏偏,句句与仇苒有关,仇羡又不能打断,只能逼自己静下心来。 越逼,越乱。 哪怕仇羡在神情上极力掩饰,温宴还是看穿了他的急躁。 论演戏,仇羡还是太嫩了。 别说与前世温宴相处过的、霍太妃那样的厉害人物比了,便是桂老夫人,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也难怪。 风格不同。 桂老夫人心里门清,面上端着。 而仇羡,他是张扬的,他恨不能把所有做过的事情都昭告天下,然后哈哈大笑“我说的就是个故事”,衙门没有证据,他全身而退。 若有一天,仇羡真的把一切都付梓话本,满天下传扬,温宴都不会奇怪。 仇羡端不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稳。 因此,温宴只要往他的“弱点”上打,仇羡就乱了。 温宴提了提手上的食盒,语调不疾不徐的:“仇姐姐不在了,我们一块去京郊各处观景的心愿是不能实现了。 当时还提过不少好吃的点心,姐姐很有兴趣尝一尝。 她昨夜托梦给我,叫我别忘了。 我早上醒来,赶紧让人去买了,给姐姐送来。” “原来如此,”仇羡依旧笑着,“让温姑娘费心了。” 仇苒的牌位摆在偏厅里。 冯嬷嬷闻讯过来,给温宴请了安,又伺候了香火。 温宴拜了拜,让冯嬷嬷把点心供上,转过身来,问仇羡道:“仇姐姐给公子托过梦吗?” 仇羡的脸刷的白了。 他前脚刚刚稳住的心神,这一刻,又是倏然间被温宴的话给冲得七零八落。 像是临摹一幅画,接连画错三处,很让人心烦,却不是最可怕的,最烦的是,第一处错了,认真改回来,第二处又错了,再耐着心思补救,以为总算能收工了,然后发现了第三处…… 仇羡收在袖口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道:“不曾。” 温宴佯装讶异,道:“我听叔父说,公子想寻个寺庙给姐姐点往生灯,不知道……” 仇羡抿着唇没有说话。 冯嬷嬷道:“已经点了,前天寻的香缘寺,念了三天两夜,爷刚刚才回来呢。” “原来是这样,”温宴笑了笑,“香缘寺很灵的,仇姐姐应是先入我梦说点心了,这两天一定也会给公子和冯嬷嬷托梦的。” 冯嬷嬷的眼眶红了红,道:“那我得好好等着,我还有好多话要跟我们姑娘说呢。” 仇羡站在一旁,听温宴和冯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心里的烦躁越发难耐了。 他梦到过仇苒了。 甚至,他说不清那是不是一个梦。 他没有见到仇苒的脸,但他听见了声音,语调起伏,一模一样。 这世界上,除了仇苒,还能有谁呢? 仇苒问了他那么多为什么,甚至搬出了于嬷嬷,他急于去屏风后找仇苒,却没料到,桌子底下有那么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 一回忆起那双眼睛,仇羡就背后直冒白毛汗。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眼睛! 还是,仇苒被他烧成了灰,就靠那么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如果说,那只是他的一场噩梦,那他白天在屏风后闻到的玉兰花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天知道他闻到花香时,连浑身摔在地上的痛都顾不上了。 昨日白天,他一直跟大师们在一起,大师赞他心诚,只有仇羡自己知道,他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厢房里。 夜里,他还寻了理由换了一间厢房。 今儿早上做了法事后,他一刻也不想在香缘寺里待着,急忙回府。 没想到,温宴来了。 仇羡清了清嗓子,问道:“温姑娘梦见阿苒时,可有什么离奇之处?” 温宴认真思索,而后“啊”了一声,仇羡又是一惊。 “我闻到了玉兰花香,”温宴用力点了点头,“没错,玉兰花,我上回在舱室里,仇姐姐点的就是玉兰花味道的香料。” 冯嬷嬷激动坏了,一把握住温宴的手:“我们姑娘最喜欢玉兰花了,一定是我们姑娘去找过您了。” 黄嬷嬷在一旁附和:“难怪今儿早上,奴婢进屋伺候您时,隐隐闻到与平素点的香料不一样的味道,原来是其中混了些玉兰香气,是了是了,就是如此。” 仇羡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一片湿。 第136章 托梦 温宴跟着冯嬷嬷去了后院。 仇苒的房间里,东西很少。 冯嬷嬷给温宴泡了茶,道:“姑娘前几年跟着爷到处游历,在京里总共也没有住多久,本来这回进京是长住……” 温宴叹息一声,与冯嬷嬷细细说着做梦时仇苒说的话。 一言一语,其实都是编造出来的。 可能是内容太过温暖,就是两个闺中小姑娘絮絮叨叨说的贴己话,让冯嬷嬷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温宴柔声道:“嬷嬷这些时日歇得不好吧?看着很是疲惫。” 冯嬷嬷苦笑,道:“心里过不去,一想到是我没有锁好舱门,我就……” 温宴提着茶壶,给冯嬷嬷添茶,趁着冯嬷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往水里添了一小戳药粉。 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嬷嬷喝口茶,润一润嗓子。”温宴道。 冯嬷嬷这才回神:“让姑娘给我添茶,这怎么好意思,哎呀……” 她讪讪笑着,在温宴的劝说下,饮了。 温宴放缓了语速,慢吞吞着:“上回我跟仇姐姐提过城西那家专门做炖汤的铺子,汤料天天炖着,喝一口特别香……” 冯嬷嬷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想把温宴说的话都记下,可她眼皮子直打架,好像是近些天夜不能寐的积累全爆发出来了一样。 “温姑娘……”冯嬷嬷的声音弱了下去,脑袋一沉,趴在了桌上。 温宴伸手,轻轻拍了拍冯嬷嬷的肩膀。 冯嬷嬷轻叹了一声,没有醒,也没有沉睡。 “姑娘……”冯嬷嬷唤着,很轻。 温宴给黄嬷嬷递了个眼色。 黄嬷嬷会意,走出房间,守在外头,以免有人过来。 “妈妈,”温宴再开口时,已经是仇苒的声音了,“妈妈。” 冯嬷嬷听见了,却睁不开眼睛。 “妈妈,”温宴轻声细语着,“我有一事要与妈妈说,我死后一直没有入土为安,我就是个孤魂,只能在世上飘着。 我前天夜里给哥哥托梦,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把我埋了,哪怕是一坛子灰,我也需得入土、立了碑,才能去轮回。 哥哥没有回答我。 妈妈,你替我问一问他,他到底何时能让我走。” 冯嬷嬷急了。 孤魂、不能轮回。 天呐! 温宴又道:“我还给以前伺候过夫人和哥哥的于嬷嬷托梦了,于嬷嬷告诉我,她很怕哥哥,夫人自己怪怪的,把哥哥也养得怪怪的……” 温宴说了很多,最后,她轻声问:“妈妈,你以前伺候我母亲,父亲和母亲提起过夫人的性情吗?他又是怎么说哥哥的? 于嬷嬷说,哥哥哪一天从杀鸟变成了杀人,她都丝毫不会奇怪。 妈妈,嫂嫂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妈妈,那天夜里,真的是你忘了锁门吗?” 冯嬷嬷没有醒过来,她在梦里老泪纵横。 温宴亦是心里酸酸的,但挖掘真相就是如此,每一个深陷其中的人都会痛心。 仇苒不应死得不明不白,冯嬷嬷也不应背负自责,该付出代价的是仇羡。 温宴取出荷包里的香露,在地上撒了几滴,不浓郁,却也足够分辨出花香。 做好这一切,温宴起身招呼了黄嬷嬷进来,而后,重新坐回去,往桌子上一趴。 黄嬷嬷用力摇晃着冯嬷嬷,把混混沌沌的人给晃醒了。 “老姐姐怎么睡着了?”黄嬷嬷奇道,“我们姑娘也睡着了,这是怎么了?” 冯嬷嬷硬撑着睁开眼睛,用力捶了捶脑门,逼自己清醒一些:“我好像做梦了……” “不能吧?”黄嬷嬷道,“我就站在门边透了会儿气,没有多久,一进来,你和我们姑娘都趴着,唬了我一跳!” 一面说,黄嬷嬷一面又请晃温宴:“姑娘,姑娘?” 温宴这才缓缓转醒过来,眼睛里满满都是迷茫:“怎么了?” 黄嬷嬷按着温宴的太阳穴,道:“昨儿夜里没睡好吧?姑娘竟睡着了。” “奇怪了……”温宴嘀咕着,鼻尖动了动,“我好像又闻到玉兰花的味道了。” 冯嬷嬷一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用力吸了几口气,哽咽着道:“是姑娘、是我们姑娘来过了,真的是!姑娘给我托梦呢,她跟我说……” 后半截话,冯嬷嬷全咽了下去。 温姑娘与自家姑娘再好,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 在她什么都没有弄明白的时候,不能稀里糊涂乱说话。 冯嬷嬷吞了口唾沫,道:“姑娘说,谢谢温姑娘给她送了点心。” 温宴笑了笑:“仇姐姐喜欢就好。” 冯嬷嬷心不在焉,温宴起身告辞。 仇羡已然调整好了情绪,从书房过来送温宴。 “温姑娘,”仇羡笑容亲切,“阿苒朋友少,你们虽然只相处了一回,但我知道,你把阿苒看作好友,阿苒也是一样。 你若得空,或是有话想跟阿苒说的时候,只管过来。 有人能陪阿苒说说话,那真是太好了。” 温宴颔首应了,上了轿子。 仇羡背着手,直到轿子走远了,才转过身子。 身后,冯嬷嬷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妈妈?”仇羡一愣。 冯嬷嬷先一步进门,绕到影壁后,停下了脚步,等仇羡进来,她才道:“爷,姑娘刚才来过了。” 仇羡的脚步一僵:“什么?” “奴婢是说,姑娘刚刚给奴婢托梦了。”冯嬷嬷道。 仇羡的眸子倏地一紧。 托梦。 又是托梦! 温宴说托梦,冯嬷嬷也来说托梦! “是吗?”仇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冯嬷嬷死死观察着仇羡的反应,道:“姑娘说,她前天夜里就给爷托梦了,那刚才温姑娘提起来的时候,爷怎么否认了呢?” 前天夜里。 仇羡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 “我……”他的嘴角抽了抽,“可能是我睡太沉了,不记得了,阿苒说什么了?” 冯嬷嬷道:“姑娘说,爷没有让她入土为安,她只能做孤魂野鬼,让奴婢来问问爷,什么时候能把她埋了。” 脚下一个踉跄,仇羡扶着影壁才勉强站住。 仇苒。 是仇苒。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前天夜里梦见过仇苒。 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仇苒说她四处游荡、无处可去,成了孤魂野鬼。 仿佛是突然间被扔进了水中一般,仇羡一身冷汗。 他硬挺着答道:“过些时日吧,我送阿苒回袁州。” 说完,他匆匆回书房去了。 冯嬷嬷看着他,如此反应,无异于落荒而逃。 屋顶上,站着一只猫,通体黑色。 它看完了这一对主仆的交谈,踩着瓦片,姿态轻盈地跃过不同屋舍,头也不回。 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顶轿子,它才纵身从屋顶上跳下,蹲在了轿顶。 轿夫们吓了一跳,想要赶它。 轿子里传出一少女声音:“让它坐着,这是我的猫儿。” 黑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得意洋洋地喵了一声。 第137章 路要一步步走 温宴没有回燕子胡同。 轿子穿行,绕到夏家旧宅,温宴坐在轿子上,定定看了很久。 大门上贴着封条,匾额拆了,只墙内那棵老树,哪怕在冬日的寒风里,它的枝头上寻不到一丝绿意,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温宴记得,这株老树很招知了喜欢。 在她小的时候,夏太傅亲自爬树,抓知了给她玩。 有客人来访,打趣他是老顽童,没有一点儿老读书人的沉稳。 夏太傅哈哈大笑。 后来,温宴长大了些,夏太傅也老了些。 爬树,老人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温章仰着头要抓知了的时候,是两个舅舅先后上阵。 温宴从轿上下来,黄嬷嬷付了银钱,打发了轿夫,这才转身看着温宴。 “姑娘。”黄嬷嬷轻声道。 温宴回过神来,淡淡笑了笑:“我以前来,这大门都不是这个样子……” 夏家没有受牵连时,自然不会是如此模样。 而上辈子温宴进京,离出事已经过了五年,不止是温家长房的宅院,连夏府都已经去了封条,重新修缮,作了他人宅邸。 那时候,温宴看着门上陌生的匾额、灯笼上完全不一样的姓氏,迟迟无法回神。 宅子已获新生,却再不是温宴记忆里的样子了。 甚至,温宴想,眼前这破败模样,还“顺眼”些。 大白天的,胡同里时不时有人经过,温宴和黄嬷嬷一块慢慢走,绕到温家宅院外头。 前回翻墙的那一面小胡同,没有人影。 黑檀儿先跃上了墙,迈着步子来回审视了一番,冲温宴叫了一声。 温宴熟门熟路,翻身跳进了院中,很快,黄嬷嬷也落在了她的身边。 “妈妈宝刀未老。”温宴笑道。 黄嬷嬷摆了摆手:“老骨头还过得去,再过两年,怕是不行了。” 天井里,依旧是一片狼藉。 黄嬷嬷以前曾跟着温宴来过这里,见过它没有损坏时的模样,不由唏嘘。 温宴走到地窖入口旁,与黄嬷嬷一块把口子打开:“前回来时,已经开着透过气了,今儿再透一会儿,就能用了。” 黄嬷嬷寻了个避风处让温宴坐下,自个儿四处转了转,又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朝房间里打量。 温宴与黄嬷嬷道:“妈妈不用寻了,但凡有一两样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抄走、顺走了,怎么还会剩下。” “也是。”黄嬷嬷苦笑。 那些奉旨抄没的,别的本事不见得好,抄家的能耐数一数二。 温宴垂着眼,把黑檀儿抱在怀里。 当时,夏家除了砍头的,还有些亲戚流放关外。 前世平反之后,他们回到京城,皆是病的病、伤的伤。 温宴的表嫂抱着她大哭了一场,说是幸亏有温宴送去的银钱走了门路,不然两个小外甥得死在那儿。 那些银钱救了人,也让他们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些,但终究是迟了五年…… 这一次,温宴想着能早些就早些。 可她也确实是手头紧。 她回临安时,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现银,唯一值钱的是成安给她的那匣子首饰。 那是宫中东西,轻易不能拿去典当,便是她敢当、人家敢收,价格都无法如意。 并出那么些银子,杯水车薪,怕是根本到不了夏家人手里,就被那些**子全瓜分了。 黄嬷嬷见温宴沉默,柔声道:“姑娘,饭要一口口吃,路也要一步步走,急不来的。” 温宴笑了笑。 她比普通人多了一次机会。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个普通人。 不会点石成金,不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妈妈说得是,急不来的,一着急就全是破绽,”温宴道,“就跟那仇羡一样,我得先让仇羡伏法。” 黄嬷嬷含笑点头。 她就喜欢温宴的性子,拎得清轻重缓急,知道每一步都要走结实了。 她在后宫多年,见多了根基不稳的起起落落。 一朝飞上枝头,没多久又跌落下来,消失在宫闱之中。 温宴揉着黑檀儿的脖子,道:“你在仇家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黑檀儿伸了伸脖子,喵呜喵呜了一番。 黄嬷嬷听不懂。 温宴哈哈大笑,道:“它说,仇羡就是个绣花枕头,根本不禁吓,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黄嬷嬷抚掌大笑。 地窖能下人了,温宴和黄嬷嬷一块进去,清理出一些地方,只等下回送酒进来。 “看着地方不大,收拾起来还挺费劲,”黄嬷嬷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天都要黑了。” 温宴拍去身上灰尘,走到墙下,正欲翻身出去,就见一人从外头约进来。 来人动作轻盈迅速,温宴不由地往后避让。 是霍以骁。 “骁爷怎么来了?”温宴问。 霍以骁道:“来拿酒。” 温宴眨了眨眼睛。 “怎么?”霍以骁好笑地看着她,“前后差不多有十几天吧,你的酒还没有酿出来?” 温宴答道:“刚和妈妈把地窖清理出来。” 霍以骁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我白跑一趟了?” 温宴道:“我现在出门不比在临安时方便,不能成天往外头跑,就耽搁了,今儿也是正巧出门,才来收拾的地窖。” 霍以骁呵得笑了一声。 他原以为,温宴会惭愧,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也是惭愧。 可事实上,小狐狸坦荡极了。 果然是胡话说多了,练就了一张厚脸皮。 霍以骁道:“今日才得空来收拾,你什么时候学会事事亲力亲为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怔了怔。 温宴亲力亲为的时候太多了。 亲自酿酒,亲手包汤圆,连迷药,都是亲手捣鼓出来的。 连成安嫌烦、不肯准备的什么“兄友弟恭”的礼物,那些络子,都是温宴打的。 明明她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手。 清了清嗓子,霍以骁道:“下回这些零碎事情,交代下去就好,缺人手清理地窖,你不会说一声?隐雷一两个时辰就全弄妥当了。” “那多不好意思……”温宴笑盈盈的。 霍以骁不信。 小狐狸还会不好意思? 先前使唤他帮这个、做那个的时候还少吗? 温宴又接了一句:“我还没有买酒,既然骁爷这么说了,那就请隐雷帮忙买些酒送过来吧。” 霍以骁:“……” 果然,前头那句是欲扬先抑。 明明白白的虚晃一枪。 第138章 没个正行 隐雷勤勤恳恳,去酒肆买酒了。 顺带着,背了一串果物、药材单子,皆是温宴泡酒用的。 霍以骁跟着温宴下了地窖。 他原就想看一眼,但进来了之后,没有立刻出去。 比起外头,地窖里避风,感觉暖和许多。 “温宴,”霍以骁靠着墙,唤了一声,见温宴抬头看过来,他问,“你今儿怎的出门了?” 温宴在小杌子上坐下,道:“我今天去仇家了,刚巧遇上仇羡。” 一听仇羡名字,霍以骁不由皱眉。 仇羡是被黑猫吓晕了不假,但他根本不是个正常人,不能以常理推断。 温宴也是胆大,敢三番四次和那么个凶手周旋。 先前就罢了。 水道上,有温子甫看顾着,去香缘寺时,他跟在边上,哪怕有个万一,温宴也吃不了亏。 可是今天,温宴一个人,只带了黄嬷嬷,最多再添一只猫,就去了仇家。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仇羡的戏台子还没有塌,就不会自掘坟墓,但还是那句话,仇羡脑子不正常。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然后呢?” 温宴支着腮帮子,道:“装仇苒托梦。” 霍以骁只觉得脑袋更胀了。 又装? 前天夜里没装够? 还“哥哥”、“哥哥”个没完? 温宴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往下道:“我给冯嬷嬷托梦呢,她应是对仇羡起疑了。” 霍以骁按在眉心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温宴身上,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睛。 笑意浓浓的。 小狐狸耍他玩呢。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温宴了。 霍以骁垂下手,想往地窖外头走,突然间想起那夜马车上,温宴看着车厢外头时的眼神…… 别说笑意了,连光彩都不见了。 只余下沉沉的黑。 和现在的截然不同。 这么一比,现在这样的,顺眼多了。 “你那天在想什么?”霍以骁问,见温宴迷惑,他道,“从香缘寺出来的时候,遇上京卫指挥使司前。” 问完,他看到温宴微微怔了怔,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弯着眼睛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很淡,跟先前耍他玩时的笑容不一样。 霍以骁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地窖里头很闷,呼吸都不畅快了。 他伸出手去,按在了温宴的头上,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说完,他挪开了手,沿着台阶出了地窖。 谁都有不愿意说的事情。 何况小狐狸瞒着他的地方多了去了。 嘴上喜欢长、喜欢短的,一旦问到些紧要事情,就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不说就不说吧。 这世上,原本就不是只要“喜欢”,就再无“秘密”的。 小狐狸再养不熟,也不能养到一半就不养了。 地窖里,温宴仰着头看向出口。 外头已经黑了,地窖里点着蜡烛,显得出口那儿霍以骁的身影斜长,整个隐入黑暗之中。 温宴抿了抿唇,她倒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站起身来,温宴顺着台阶而上。 霍以骁听见动静,让开了出口,让她上来。 “骁爷,”温宴站定了,想了想,道,“平西侯府和夏家,还有我父母,当时所有砍头的人,都是四更天上路的。” 不是什么午时三刻,而是在黎明前在黑暗里。 “我那时在想,他们被押送着去刑场时,都在想些什么……”温宴的声音很轻,又很沉。 霍以骁的呼吸一紧,仿若是胸腔中那颗一直跳动的心脏,突然停顿下来了一般。 他低着头看温宴。 他总说温宴满嘴胡话,总说她不像个姑娘家,可事实上,温宴也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年纪不大,却又不能不长大。 胆子很肥,为达目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儿都豁得出去,因为她不能胆小,她若战战兢兢,也许能求个自保,但想替父母亲人翻案,就成了痴人说梦。 就如最开始,他本以为温宴不愿意再踏足京城,而事实却是相反,温宴恨不能立刻进京。 …… “温宴,”霍以骁一字一字的,说得很慢,“他们会想的、能想的,有很多,但其中肯定有一样,他们庆幸,庆幸你和温章能活下来。” 温宴的鼻尖一酸,眼前蒙了一层雾,她用力眨了眨,弯着眼笑了起来:“骁爷这是在安慰我?” 霍以骁:“……” 小狐狸没个正行! 外头,传来板车移动的声音。 霍以骁没有再管温宴,走到了墙下。 很快,隐雷出现在墙头上,见了他,把手中的两坛酒丢了下来,又翻回去继续取。 温宴静静看着,深呼吸调整情绪。 刚才那一刻,心绪翻滚,她很想抱住霍以骁。 这个话题,前世他们也谈过。 感动的、难过的,因为是夫妻,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坦然宣泄,她抱着霍以骁撒娇,霍以骁也不会真把她推地上去。 现在不同,没有拜过天地,没有共枕而眠,以霍以骁那别扭性子,难说。 最惨的不是被推开,而是霍以骁脸皮薄,之后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人,她哄都无处找人哄去。 亏大了。 不得已,温宴只能佯装打趣。 她歪着脑袋,叹了一口气,好难呢。 酒坛子都送下了地窖。 温宴一坛坛打开,依着方子,添果物与药材进去,又重新封坛。 全部处理好之后,她指给霍以骁看:“这几坛一旬就能喝了,那一排的得久一些,一个月左右,最后那几坛,等入秋时喝吧。” 从地窖出来,已经是漫天星辰了。 几人翻出了院子,霍以骁安排了马车送温宴回了燕子胡同。 曹氏出来迎她,揽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宴姐儿可算回来了,我就说你让人捎了口信回来,说今儿会晚些回府,你叔父还是不放心,使人去仇家打听,那儿说你上午就走了。” 温宴娇娇道:“是我回来得太晚了,我回以前住的那家去了……” 曹氏倒不在意她去哪里了,只要人没事,她也不管东管西。 再说了,宴姐儿会翻墙,她管也管不住。 “去给老夫人禀一声,说宴姐儿回来了。” 胡嬷嬷领命,去了正屋。 桂老夫人盘腿坐着,眼皮子都没有抬:“老婆子就说宴姐儿有分寸,就二郎紧张,巴巴地去仇家问。” 有什么好问的,早早就捎话说要迟些回来,要她说,那一准跟霍以骁出门去了。 二郎这人,就是眼劲儿不足! 第139章 怀疑(月票60+) 温子甫哑巴吃黄连。 他总不能告诉桂老夫人和曹氏,那仇羡极有可能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脑的杀人犯。 不止是他怀疑仇羡,毕大人都盯着仇羡。 温宴上午去仇家,到他下衙回府了都没有回来,虽有口信带回来,但他还是得谨慎些。 万一弄个不好,转天又给整一出“意外”,哪怕他和毕之安把仇羡千刀万剐了,又有什么用? 可惜,这些事儿,不能跟老夫人与曹氏细说。 尤其是,他们先前一面怀疑仇羡,一面还去仇羡的船上赴会…… 好端端把桂老夫人吓着了,那就是他不孝了。 温子甫从书房出来,冲温宴点了点头:“无事就好。” 温宴上前,轻声问:“叔父什么时候使人去仇家寻我的?” “申末,不到酉初。”温子甫道。 温宴想了想,道:“也好,能吓一吓他。” 仇羡享受把衙门官员玩弄于掌心的快乐,他甚至会主动接触温子甫,让温子甫“见证”仇苒的死亡,让衙门来调查。 可这一切,必须是以仇羡为主导的。 一旦失去了这种主导的优势,变成了衙门的人如影随形盯着他,仇羡感受到的就不是愉快,而是不适了。 尤其是,他这几天被温宴的手段接连吓过两次。 因着曹氏在旁,温宴和温子甫都没有细说,回了西跨院。 跟温宴猜测的一样,仇羡很紧张。 一整个白天,他都待在书房里发呆。 若是随着性子,仇羡这时候会去戏楼听戏,台上依依呀呀、台下喝彩不断,他就坐在人群中,被那样的氛围裹着,自不用动不动就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给占据了脑海。 或者,他去看别人斗鸡,两只雄鸡厮杀,羽毛漫天飞,不到一边濒死都不会结束。 可惜现在不行。 仇苒去世不久,他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刚刚在寺里点了往生灯,他不能去听戏,也不能去斗鸡。 冯嬷嬷心里存着事儿,得知温家使人来寻温宴,她回复了之后,转身到了仇羡书房,禀了一回。 仇羡的脸色很是微妙。 申末,说早是不算早,但要说迟,也委实不算迟。 毕竟,天都没有黑下来。 可温子甫让人来找温宴了。 温子甫担心温宴出状况,而这份担心,是不是因为他们在怀疑自己? 仇羡不住告诉自己,衙门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他只要不自乱阵脚,谁都抓不到他。 仇苒阴魂不散,一会儿给这个托梦,一会儿给那么托梦,难道她还能在衙门里给大大小小的官员托梦,在众人面前控诉罪证吗? 不可能的! 更何况,仇苒自己都死得不明不白。 可仇羡发现,冯嬷嬷的态度越来越古怪。 冯嬷嬷只是伺候仇苒的,从不管前头事务,但她今日却突然提醒仇羡早些休息。 “妈妈?”仇羡疑惑了。 冯嬷嬷垂着手,笑了笑,道:“姑娘前天夜里给爷托梦,爷说睡沉了没有印象了,那姑娘今夜说不定也会来,爷早些睡。” 仇羡吞了口唾沫。 别说早睡了,他被冯嬷嬷说得连睡都不想睡了。 那夜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浑身无力,仿佛被鬼压床了一样,他好不容易翻落到地上,想爬去屏风后面一窥端倪,却看到了桌下的那双眼睛。 仇羡打了个寒颤。 不能细想。 冯嬷嬷退出了书房,冷风吹在脸上,她面无表情。 她已经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了,那天夜里,真的是她忘记锁门了吗? 姑娘很小的时候就有夜游症。 毕竟是姑娘家,得这样的病,传出去了不好听。 老爷与太太悄悄请大夫给姑娘看过,也请大师念过经,都没有效果,只能作罢,让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谨慎一些。 冯嬷嬷一直很谨慎,锁门是最基本的一点,她从不曾疏忽过。 偏偏就那天…… 不对。 门没有锁,但她和小丫鬟都和姑娘睡一间舱室的。 姑娘半夜走出去了,为什么她们两个谁都不知道? 小丫鬟年轻贪睡也就罢了,她这个年纪,平时起夜都要两三回,那天为什么…… 她不该睡得那么沉的。 冯嬷嬷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她不可能睡得那么沉!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可惜那小丫鬟是半道上买的,姑娘没了之后就又卖了,冯嬷嬷没法把人叫来再细致问一问。 而且,爷的态度很奇怪,他在害怕,亦在回避一些问题。 可冯嬷嬷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爷害了姑娘,这图的又是什么? 两兄妹无冤无仇,连置气都没有过,姑娘是个好性子,爷对姑娘也十分照顾,这就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兄妹! 猛然间,冯嬷嬷想起了梦中仇苒说的话。 “嫂嫂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如果奶奶的死因也存疑…… 冯嬷嬷越想心越冷,不行,她说什么也要回忆起来,那夜她到底锁门没有。 这一夜,仇羡和冯嬷嬷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仇羡是不敢睡。 冯嬷嬷是睡不着。 燕子胡同里,温子甫给桂老夫人问了安,准备去顺天府。 上轿前,他看到了在自家门外徘徊的冯嬷嬷。 “你是仇家的嬷嬷,”温子甫认出来了,“大清早的,怎么来了?” 冯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道:“温老爷,我是来寻府上三姑娘和她身边的黄嬷嬷的。” 温子甫心知,冯嬷嬷的出现必然与案子有关,他没有追着问,只让人引了冯嬷嬷往里头去。 西跨院里,温宴还未起身。 冯嬷嬷一把拉住黄嬷嬷的手,声音颤着:“老姐姐,你帮我一道回忆回忆,那天给我们姑娘换衣裳时,她胳膊这两个位子是不是有块淤青?” 黄嬷嬷道:“有的有的,衙门那仵作娘子也提过,应是她落水前在船舷边磕到的。” 冯嬷嬷摇了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了:“不对,她是左侧磕了船舷,上臂留了个淡淡的青印子,右边、右胳膊那儿,手肘偏下一些,那个高度不可能是船舷。 她在撞到船舷前就已经磕碰到了,这不正常,老姐姐,夜游症极少会撞到东西,真撞着了,人也就醒了。 没有道理先撞一下,再去船边撞一下…… 我琢磨着,手肘那位置,她十之八九撞到的是船舱里的桌子。 都磕出淤青来了,她没有醒,我和那小丫鬟也没有醒。 我又不是聋了,那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不醒! 是我没可能醒吧…… 老姐姐,我们姑娘真的是因为夜游症意外落水而亡的吗? 我们爷,他真的是疯了吧……” 第140章 证据 温宴醒了。 岁娘伺候她起身,道:“冯嬷嬷来了,看着很是激动,黄妈妈一直在安慰她,帮着她回忆事发那夜的事情。” 温宴微微一怔。 她猜到冯嬷嬷回来。 她装作仇苒给冯嬷嬷托梦,冯嬷嬷那般护着仇苒,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温宴没有想到,冯嬷嬷来的这么快。 仿佛是一夜之间就下定了决心一般。 温宴梳洗了一番,让黄嬷嬷引着冯嬷嬷进屋坐下。 冯嬷嬷显然是哭过了,双眼通红。 温宴佯装不知冯嬷嬷来意,细细问了来龙去脉。 “嬷嬷觉得,仇公子害了姐姐?”温宴睁大着眼睛,“我看着兄妹关系极好。” “真的很好,”冯嬷嬷叹了一声,“因而我从没有想过这一茬,直到昨儿,就是温姑娘来我们家中时候,我们姑娘给我托梦,我才…… 那之后,越想越像那么一回事儿。 我们爷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温宴垂着眼,道:“嬷嬷若是坚持,我陪你一块去顺天府。” “姑娘的意思是……”冯嬷嬷吞了口唾沫,“报官?” “不报官,总不能指着仇姐姐化作厉鬼,自己跟凶手寻仇吧?”温宴道。 冯嬷嬷愣住了,嘴唇嗫嗫,半晌,她摇了摇头。 她家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性情最是温和,从不与人脸红。 让她化身厉鬼去寻仇? 不行,冯嬷嬷决计不许仇苒变成那样。 书上、戏里都说过,一旦成了厉鬼,那都是要道士来收、高僧来镇,最后全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姑娘无法入土为安,成了孤魂野鬼,已经够可怜了。 若是连轮回都轮不上,消失在这天地间…… 不如她冯嬷嬷去当那恶鬼! 冯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温姑娘说的是,我往衙门里去,先听听青天大老爷们如何说。” 若衙门各个都说爷无辜、姑娘落水是意外,那她再回去好好想一想、理一理,若衙门都在质疑爷,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姑娘死得不明不白。 温宴与黄嬷嬷一块陪冯嬷嬷到了顺天府。 衙役守在大门口。 温宴顾及冯嬷嬷心情,道:“我是温子甫同知的侄女,家中有事,我来寻我叔父。” 衙役打量了温宴两眼,入内禀了。 温子甫急匆匆出来,看到一脸凝重的冯嬷嬷,当即会意。 温宴跟着温子甫往衙门里走。 这里,对她而言,也能算得上是熟门熟路。 亲人入狱时,温宴四处奔走,顺天府和三司衙门都踏遍了。 后来,她自己也成了囚犯。 待过几天顺天府大牢,后来进了都察院,又被带去刑部,见过这些衙门的威仪,也知道威仪之后、牢房深处是个什么模样。 再后来,她替亲人翻案,和仇敌周旋的时候,也没少在这些地方进出。 走得多了,心中起伏也就少了。 温子甫想和温宴说几句,转过头去,见温宴面上无悲无喜,脚步稳且平,反倒是周围一些官员和小吏见了她,一时间面色各异。 他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宴姐儿是真的不容易,小小年纪,进出顺天府,比沿街逛铺子都利索,这是以前遭了多少罪啊! 先前出事时,天南地北,他们在临安城,对宴姐儿的支持太少了。 逼得这么个姑娘家,一个人面对衙门。 彼时与现在可不一样,平西侯府、夏家、温家全是案子压在脑袋上,官员们即便不上刑、不恐吓,也不会柔声细语、春风拂面。 温子甫不敢再细想下去,也顾不上和温宴说话,紧绷着脸引路。 边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小吏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不论对当时案情如何看待,也不论温子甫调任同知有什么这样那样的传言,他们先前都听说,温子谅的女儿回京了,但直到此刻,温宴出现在了他们跟前,才一下子有个实感。 她是真的回来了。 曾在公堂上据理力争的小姑娘,回来了。 温宴进了书房,给毕之安行礼,又引见了冯嬷嬷。 仇苒落水时的卷宗,毕之安早就问镇江府调了。 他极其关心这案子,自是亲自向冯嬷嬷问话,一条又一条的,来回确定。 冯嬷嬷从前那几年常常见仇珉,因而最初的紧张过后,她在毕之安的问题里也就能应答自如,不似一般百姓老妇,见了官老爷就手足无措。 很多细节,冯嬷嬷说得和卷宗上的都对得上。 可她现如今提出来的淤青的位置,卷宗上虽有写,可谁都不能断言那到底是在哪儿撞的。 “没有证据,”毕之安叹息了一声,“衙门断案讲证据,哪怕把动机、案发经过,猜测得再是明白,没有人证、物证,凶手也不认罪,没法将他伏法。” 冯嬷嬷哽咽着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民妇就这么算了?除非他自己跑出来承认杀人,不然我们姑娘的死就只能归结为意外了?” 毕之安按着眉心,沉声道:“冯氏,本官跟你一样想抓仇羡,本官对他的怀疑不比你少……” 冯嬷嬷疑惑着。 黄嬷嬷轻声说了毕之安与方娆的关系。 “大人是奶奶的娘家舅舅?”冯嬷嬷喃喃着,“奶奶的死……” 冯嬷嬷打了个寒颤。 姑娘托梦时说过,嫂嫂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不是的,”冯嬷嬷猛然抬起头来,颤着声,道,“奶奶的死不是意外!民妇那天看到奶奶和爷争执着往后山去了,民妇悄悄跟上去,看见爷把奶奶推下了山!民妇就是证据!” 毕之安蹭得站了起来,他想大声问“为何当年袁州衙门调查时你不说”,话到了嗓子眼,全咽了下去。 答案,他知道。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 “冯氏,”毕之安一字一字道,“诬告是罪!” “不是诬告!”冯嬷嬷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不是诬告。 当年民妇不敢说,姑娘失了父母,就只有爷这么一个亲人。 她当时都不到十岁,又是外室女,一旦民妇说了真话,爷被衙门抓起来,仇家乡下那些压根不往来的亲戚能把姑娘撕了。 都不说是吃绝户了,姑娘连姓都保不住,赶出门去,民妇只能带着她去要饭了。 现在姑娘没了,民妇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毕之安沉沉看着冯嬷嬷,长长叹了口气。 道理上说得通,但诬告还是诬告。 第141章 没有捷径 书房里,久久沉默。 冯嬷嬷抬起头,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双眼。 她明白毕之安的坚持。 明知她是诬告还接下案子,这是害了她,也害毕之安自己。 可冯嬷嬷没有其他办法了,但凡方娆和仇苒的死,有一点儿蛛丝马迹可寻,也不需要如此。 仇苒坠河,此刻再无其他证词可添补,她就说方娆,只要能把仇羡抓起来,她说什么都可以。 “大人,”冯嬷嬷的哽咽着道,“您就是顺天府里的大老爷,民妇就是来报官说陈年案子的证人。 民妇告状,您接下案子,仅此而已。 民妇与我们爷对峙,最后对输了,奶奶的死跟他没有关系,您断民妇一个诬告之罪,民妇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您就让民妇告一回,您也审一回……” 毕之安五味杂陈:“冯氏,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不急于一时,明日再……” 他想让冯嬷嬷冷静,可有人比他们都不冷静。 小吏来报,说是仇羡来了。 仇羡这几年,只要回京就会到顺天府来,拎着所谓的土产,送给他的舅舅。 毕之安次次冷眼,仇羡都不带退缩的,每次笑着来笑着走,把毕之安气得够呛。 仇羡这次进京,亦登门来,在毕之安和温子甫之间唱了好热闹一出戏。 “前几天不是刚来过?”毕之安问他。 仇羡今日的表情就不似前回一般了。 他一整夜没敢睡着,天蒙蒙亮才勉强闭眼,等醒来之后听闻冯嬷嬷出门了,再一打听,冯嬷嬷先去的温家,再进了顺天府…… 仇羡一身冷汗,急急来寻。 没有等仇羡回答,冯嬷嬷先开了口:“我来告官的。” 仇羡拧眉:“阿苒不是……” “我没说姑娘的事儿,”冯嬷嬷道,“我告你杀了奶奶。” 仇羡怔在了原地。 冯嬷嬷转向毕之安,道:“大人,请升堂吧。” 毕之安清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心一横,招呼了衙役,做主升堂。 突如其来的堂审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尤其这案子还是允许百姓们来听审的,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好些人围到了外头。 温宴和黄嬷嬷在大堂旁,听冯嬷嬷与仇羡的这一场官司。 方娆出事时,冯嬷嬷也在当场,因而,就算是胡说八道,她都能说出一番故事来。 没有物证,亦没有当时从遗体上寻到的线索为证,所有的一切,只靠冯嬷嬷一张嘴。 她胡说,但她半步不让,咄咄逼人。 而仇羡,许是他这两天被吓得够呛,再无法维持自身态度,在冯嬷嬷的进攻下显得抵挡不足。 堂上,冯嬷嬷咬牙切齿道:“你忍不住的。 从烧死物开始,到鸟、鸡等活物,再到人,可有奶奶和姑娘的死在前头,你还能找到下一个被你烧的人吗? 没有了,不可能会有了。 一旦你的身边再有‘意外’,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做的。 你说我诬告,你全身而退了又怎么样?你再也不能烧人了!” 仇羡的双眼涨得通红,浑身发抖。 冯嬷嬷逼上前,道:“于嬷嬷说得对,你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你是个天生的杀人犯!” “啊——”的一声,仇羡大叫起来,重重推了冯嬷嬷一把,“你个疯婆子知道什么东西!方娆不是摔下山撞到了石头,是被砸了脑袋滚下去的!” 冯嬷嬷踉跄了两步,又扑了上去:“谁砸的?不就是你砸的吗?除了你,还会有谁!” 毕之安坐在堂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审问什么,全程都是冯嬷嬷和仇羡在闹,可他终是弄明白了方娆的死因。 那块要了方娆的命的石头,不是正好在她摔下山的途中,而是她死时,仇羡把石头放在了她的脑袋下。 这个前后顺序,现场仵作极难判断,弄错了也不奇怪。 争吵之中,真相浮出水面。 惊堂木一拍,止住了这一场闹剧。 仇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被衙役扣住。 冯嬷嬷喘着粗气:“你告诉我,姑娘怎么死的?” 仇羡疯了一样大笑:“淹死的,爷的酒量好着呢,怎么会醉?倒是你们一个个的,一丁点熏香就睡得跟猪一样,爷把阿苒抗走了,没有一个人知道,哈哈哈哈…… 我烧东西怎么了? 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什么死物、活物、活人,有用的留下,无用的烧了,这有什么不对? 我不想留着方娆了,她没有用了,就烧了,我也不想留着阿苒了,兄妹情深我腻了,她也没用了。 先杀再烧,只是图个方便而已。 活的东西烧起来太难看了,我以前看过,我不喜欢。” 冯嬷嬷听这些混账话听得头皮发麻,跳起来要跟仇羡拼命,被衙役架开,浑身泄了劲儿,嚎啕大哭。 毕之安当堂定了仇羡杀人罪名,把人打下大牢,案卷待三司核准后,即可问斩。 温宴一直静静看着,看冯嬷嬷对仇羡步步紧逼,看仇羡被冯嬷嬷的胡搅蛮缠弄得应对不及,最后溃不成军。 这是蠢办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是没有办法时的办法。 前世时,温宴也没少用蠢办法。 要把旧案子翻过来,没有任何人会把证据送到温宴手中。 她知道仇敌是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可她“知道”是没有用的。 证据为先。 哪怕是虚假的证据。 平西侯府毁于虚假的通敌之证,证据太过齐备,如一张大网,皇上即便心存怀疑,在那些证据之下,也不得不判。 温宴想拆穿那些,各种方法都要用。 想报仇,总得付出代价,虚以委蛇、坑蒙拐骗,甚至是设计、挖坑、诬告。 温宴经历过那些,所以她无法拦着、也不会去拦着冯嬷嬷。 这是冯嬷嬷自己的选择。 与其带着怀疑和悔恨过一生,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甚至是,今生重来,亦是如此。 温宴确切知道了仇敌的身份,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但那些被磨灭的证据是不可能再出现的。 她依旧需要设计、挖坑、诬告,需要用谎言去诱骗。 复仇于她,没有捷径可言。 重生,对温宴来说,也就是能少走一些弯路,能少一些遗憾。 尤其是,她能早早地陪在霍以骁身边,这足以让她感激涕零。 第142章 都是黑檀儿的功劳 退堂后,毕之安郑重向温子甫道谢。 “如若不是你进京时遇上那畜生,如若不是你一直疑心他,”毕之安的声音哑了,“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替阿娆伸冤,这份恩情,我毕之安记下了。” 说完,毕之安深深作揖。 温子甫赶紧扶住了毕之安,极其恳切:“下官最初盯着仇羡,只是希望让大人知道,下官调任顺天府,其中虽有故事,但下官本人也并非一无是处。 衙门里的公务,下官可以做好。 待在这么一个位置上,不会让大人为难,也不想让霍大人丢脸。” 毕之安笑了笑,比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温子甫这么直来直去,更对他胃口。 “好好干,”毕之安道,“你刚来那天我就说过了,我对手下人的要求,就是把事情做好,仅此而已。” 温子甫应下。 毕之安看了一眼周围状况,近处无人,只远远有官员走动。 他压着声音道:“有些事情,我无能为力,但只要帮得上的,我不会推辞。” 温子甫一怔,待明白毕之安的话中之意,他眼眶一热。 前年的案子,没有牵连到他和温子览,也放过了定安侯府,他庆幸之余,亦有悲切。 因为温子谅死的。 温子甫自知没有能力去翻案,温子谅死前他帮不上,死后他也帮不了,他能做的,就是照顾好温宴和温章,告慰兄嫂在天之灵。 仅此而已。 可这世上,还是有人知道,温子谅夫妇本不该死,他们是被牵连了,是无辜的。 仅仅就是这么一句话,就能让人心里宽慰很多了。 温子甫亦道了声谢。 毕之安没有再多说,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转身回了书房。 他也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顺天府外,围观的百姓们还未全部散去,聚在一块讨论案情。 “这人真是太恶毒了!杀妻杀妹,就因为觉得她们没有用了!” “可不是,跟他投生到一个家里,太惨了!” “这还是读书人呢,他老子也是个当官的,听说还是个好官,可见是好竹也会出歹笋,一世清名全毁在这儿子身上。” 亦有几人不屑,直骂仇羡没用。 “那婆子胡搅蛮缠,咋咋呼呼,根本没有证据,就这,那傻子还认了!” “就是,只要他不认,衙门能把他怎么样?尸体早烧没了。” “咬死婆子是诬告,不就行了,胆子那么小,还杀什么人!在街口多宰几只鸡,胆子都比他肥!” 有人骂,有人嘲,沸沸扬扬的。 温宴带着帷帽,与黄嬷嬷从府衙出来。 黑檀儿就在她胳膊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在人群身上来回看。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仇羡确确实实是个胆小鬼,但他在公堂上毫无抵挡之力,全是因为他的胆子前两天就被它被吓破了。 吓一次不够,吓两次,还不够,再吓第三次。 这不就是吓出成果来了吗? 温宴听见黑檀儿轻声咕噜咕噜着,忍不住笑了笑。 轻轻摸着它的脊背,温宴小声道:“没错,都是黑檀儿的功劳。” 黑檀儿仰头,冲着温宴喵了一声,得意洋洋,很是满意。 习渊殿。 众人刚刚结束课业。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驱散困意。 先前,田翰林授课之时,他注意到朱桓数次转头看他,这会儿抬眼看去,又恰巧对上朱桓的视线。 “殿下想说什么?”霍以骁先问了一声。 朱桓迟疑了一阵,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霍以骁没有再问,朱桓就是这么个脾气,他习惯了。 朱茂过来,揽了朱桓的肩膀,笑着道:“过几天我生辰,我请吃酒,可不许说不来。” 朱桓没有驳朱茂的面子,应下了。 朱茂又看向霍以骁:“叫了你好几回,总是推托着不来,这回一定得来,我得跟你好好喝一回,比一比酒量。” 霍以骁正欲推辞,那边朱晟怪笑了一声。 “比什么?”朱晟道,“别是大哥你喝趴下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最后实在睡不着,坐着马车满城晃荡。” 话音一落,朱晟的伴读很捧场地笑出了声,连他身边的两个小内侍,都挤眉弄眼着,一副要笑又不敢大笑、但也不敢不笑的样子。 霍以骁扫了几人一眼,在心里点评了一句“戏不行”。 看来,朱晟的跟班也不好做。 这些年跟了朱晟好几年了,愣是没看出有多少进步。 一面想着,霍以骁一面又看向朱桓。 朱桓的脸色比先前还差,显然是压着火气。 啧。 霍以骁收回了视线。 朱桓更不行,但凡与唐昭仪多学一些,也不至于如此。 “殿下,”霍以骁道,“我今天回霍家,不歇在宫里了。” 朱桓看着他,没有问缘由,也没有阻拦。 朱晟被忽视了个彻底,脾气越发上来:“出宫做什么?” 这样的问题,霍以骁本是可答可不答,或者说,他只是朱桓的伴读,而不是朱晟的伴读,随便打个马虎眼就行了。 当然,以霍以骁和朱晟的关系,当作没听见,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霍以骁回答了。 他冲朱晟弯了弯唇,笑不似笑,更像是挑衅。 “我今晚上八成也睡不着,”霍以骁道,“不出宫,我大半夜只能在宫里骑马了。” 朱晟被怼了个正着,眼看着霍以骁给朱茂等人行礼后离开,他都没有憋出话来。 一直悠哉悠哉坐在一旁的朱钰看完了这场交锋,抚掌笑了起来:“打、打不过,说、你还是说不过,他真就半夜绕着漱玉宫骑马,父皇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你又不是头一回吃瘪了,二哥,何必呢?” 朱晟瞪着朱钰,眼睛里冒着火。 朱钰跟没事儿人一样由着他瞪。 朱晟重重甩了袖子,带着人走了。 朱钰是皇后嫡出,朱晟想干架,也得掂量掂量。 霍以骁前脚出了习渊殿,后脚就被唤到了御书房。 皇上的书案上堆着厚厚的折子,见霍以骁来了,抽出一本,让吴公公递给他。 霍以骁打开,扫了个大概,轻笑出声。 第143章 霍以骁绝对干得出来 这折子是都察院一御史写的,指责霍以骁大半夜在街上跑马,不成体统。 那夜既然遇上了京卫指挥使司的人,事情就迟早会传开,倒不是徐其润是个大嘴巴,而是在场的人不少,三两下就能传开。 霍以骁也不担心传开。 他这两年,好事儿坏事儿都不少,半夜在城里瞎逛,真不算多出格。 比起跟朱晟大打出手,“瞎逛”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刚才朱晟拿这事情刺他,霍以骁一样不痛不痒。 同样的,这折子再怎么弹劾,也没有什么影响。 “这位御史……”霍以骁的舌尖顶着后槽牙,勉强斟酌了一番用词,道,“这个月没有其他事情能议的,拿我凑个数?” 吴公公赶紧拿手压住嗓子眼,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霍以骁,忍得有些辛苦。 虽然,吴公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四公子能不能不要这么直言不讳! 毕竟,这种弹劾落在四公子身上,跟扔进池塘里的小石子一样,根本不起波澜。 皇上不会罚,四公子无所谓,连都察院的右副都御使霍大人都懒得拦,让这折子进御书房兜一圈。 霍以骁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公公的隐忍,从折子里挑了两句,阴阳顿挫地念了,而后抬头看向皇上:“我看这御史自己也知道,所以弹劾不似弹劾。 洋洋洒洒、龙飞凤舞,文章写得还挺精彩,再润色润色,添上一段‘四公子夜访某某姑娘而归、帘子撩开、守卫们闻到了一股还未消散的胭脂香’,这折子出了御书房,能直接送去书局。” 皇上气笑了:“你怎么不干脆说,那某某姑娘藏在你的马车里?” 一言中的。 霍以骁没有心虚,直接道:“您说得是,那某某姑娘就是温宴,她当时就在车上,我带她夜游京城呢。 先生们总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果然不是一句虚话。 您读了这么多的话本子,编起故事来,就是比我强多了。” 皇上按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三句话,每一句都让他头晕,一时之间竟是比不出,哪一句更让人上火。 “朕叫你来,也不是要训斥你,”皇上从吴公公手中接过茶盏,一口饮了,稳住心神,道,“朕是要问问你的身子,大半夜睡不着,总归对身体不好。 夜里没有睡够,白日讲课时犯困,长年累月的,损的是你自己。 明日朕让太医去太妃娘娘那儿,你散课后过去,请太医仔细诊一诊,开个方子。” 霍以骁合上了折子,见吴公公努力给他递眼色,他没有直接回拒,道:“先前已经为此请过太医了,吃了几贴药,没有什么效果。” “那就换个太医,”皇上道,“要是不行,继续换!人怎么能不好好歇觉呢?” 霍以骁应下了。 皇上见霍以骁听话了,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若还是歇不好,也别大半夜的在街上行马车了,不然御史们各个拿你凑数。” “也算是个贡献,”霍以骁接了一句,见皇上又要皱眉,他道,“您也别光琢磨着请太医了,我就是年轻气盛,一个人睡不好,等成亲娶了媳妇,您让我半夜出门溜达,我都不去了。” 皇上刚平稳住的情绪,一下子又要炸开了。 他知道霍以骁在胡说八道,知道霍以骁就是他听不得什么就故意说什么…… “行了行了,”皇上挥了挥手,“越说越不像话,退下吧。” 这话一出,霍以骁倒是“从善如流”了,行礼告退,一点儿也不含糊。 吴公公把霍以骁送出了御书房,又回到皇上跟前,替他按着太阳穴。 “皇上,”吴公公劝道,“小的说几句僭越的话,四公子这个年纪,正是最跟长辈拧着来的时候,您可以问问家里有差不多岁数的公子的大人们,他们一样头痛。” 皇上叹道:“朕又不止他一个儿子,比他大的、小的,都有,哪个跟他似的?” “那不一样,”吴公公道,“殿下们敬您又畏您,您是父亲,也是天子,他们有性子都不会在您跟前表现。只有四公子了,他在您跟前直来直去的,也是难得了。若是有一日,他对您只有恭敬、没有情绪,那……” 皇上岂会不知道,可这样的相处方式,一样有揪心的地方。 “你也不用兜圈子替他说好话,”皇上道,“他就是心中不忿,一有机会就刺朕两句,罢了,儿女都是讨债的。” 吴公公注意着手上轻重,道:“话说回来,四公子说得也不无道理。他身边缺个人,成家了,性子也会稳当些,等再成了父亲,慢慢的,也就能理会父母心了。” “唔……”皇上思量着,道,“话是这么说,可温家那个……” 吴公公道:“四公子说他看上了,您给换一个,他到时候自己不半夜坐着马车绕城了,他把新娘子绑起来塞进马车里,让车把式一圈一圈地绕……” 皇上摆手,听不下去了。 这事儿一想,眼冒金星。 偏偏,霍以骁绝对干得出来。 那时候各种弹劾的折子,能把大案给堆得满满当当! “温宴是吧……”皇上叹了一声,“你安排一下,明日召她进宫来。” 吴公公应下。 霍以骁走出宫门。 隐雷迎上来,道:“仇羡那案子结了。” 霍以骁挑眉,有些讶异,听隐雷说了经过,他嗤笑着道:“也好,他老实些交代了,也省了温宴力气,少吓他两回。” 皇上有一句话说得极是。 大半夜不睡觉,对身体不好。 他是睡不着,醒着也就醒着了,温宴作息正常,若不是为了吓唬仇羡,也不用深更半夜出门去。 怪折腾的。 何况,她本来身体就不行,小小年纪一身病。 “温宴回燕子胡同了?”霍以骁问。 隐雷答道:“回了。” 霍以骁颔首,让隐雷把霍以暄请到了常去的酒肆,叫了一桌子下酒菜。 月上柳梢,酒未足、饭未饱。 见霍以骁搁下酒盏,霍以暄奇道:“这就不喝了?” 霍以骁道:“换个地儿喝茶。” 霍以暄没有多问,掏钱结账,跟在霍以骁后头走到了燕子胡同口,他才恍然大悟。 行了,这茶没有他的份。 一口都没有! 第144章 冲击有点儿大 霍以暄停下了脚步,看了眼胡同里透出来的各家灯光,转身往来路走。 霍以骁似是注意到了他反向的脚步声,疑惑着问:“你往哪儿走?” “我……我回家去!”霍以暄深吸了一口气,又转了回来,在霍以骁跟前站定,压着声儿道,“我不走,难道跟你一块去温家?” 这像话吗? 光说出口,就感觉非常的不像话了。 他当然可以喝温宴泡的茶、酿的酒,也可以端走温宴做的汤圆点心,两厢遇见,站下来说会儿闲话,那都是极其寻常的事儿。 可大晚上的翻墙去别人家中…… 霍以骁可以,他很不可以。 说直白些,并不是他老古板,而是,他一点儿都不想当蜡烛。 人家是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他去凑哪门子热闹? 他不想在屋子里发光发热,更不想在屋子外冷风袭面当个憨憨。 尤其是,他肚子都没有填饱。 霍家所在的胡同,街口有家小面摊,他要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吃得不香吗? 香透了! 霍以骁把霍以暄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挑了挑眉:“你想哪里去了,回霍家不是应该往前走?从胡同那头出去,近得多了。还是说,你想绕个远路?” 霍以暄:“……” 见他沉默,霍以骁又道:“这一片的路你不熟?我让隐雷给你带个路?” “认得!”霍以暄咬牙扔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这个臭弟弟,他不想要了! 霍以骁望着霍以暄的背影,闷声笑了一阵。 先前在御书房里架着的不大不小的郁气,一下子全散了。 温家大门紧闭。 霍以骁绕到西侧院墙下,二话不说,跃了进去。 霍以暄只看到一个身影从墙上过,也就是一瞬的事儿,除了像他这样正留心着的,这么短的时间,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西跨院里,霍以骁站定。 眼前的屋子里还有灯光,窗户紧闭,应是温宴怕冷的缘故。 他走到窗下,轻轻敲了敲。 回应他的,是一声猫叫,而后,一身影出现在窗上,她推开了窗户,正是温宴。 霍以骁等她退开,翻身进了屋子。 岁娘见了来人,问了声安,转身去了中屋。 一面关窗,霍以骁一面道:“还是跟之前一样,问都不问。” 丫鬟如此,主子也如此。 温宴弯腰把黑檀儿抱在怀里,捏着它的一只前爪,冲霍以骁打招呼一般摇了摇:“黑檀儿知道是你。” 霍以骁的视线落在了黑檀儿身上。 明明通体黑如炭,偏偏露出来的脚掌粉粉嫩嫩。 它显然是不满意温宴左右晃它的爪子,喵喵直叫。 霍以骁心血来潮,伸出手指在粉嫩的脚掌上点了两下:“还挺机灵。” 话音未落,黑檀儿突然发难,那只前爪挣脱了温宴的控制,亮出指甲,对着霍以骁就是一抓。 没想到,霍以骁反应极快,黑檀儿扑了个空,顿时咕噜咕噜凶上了。 霍以骁看了眼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又给黑檀儿展示了一回。 如此炫耀,激得黑檀儿后脖颈的毛都立起来了。 温宴险些笑出声。 她赶紧凑到黑檀儿耳朵边,轻声说了几句,猫儿的火气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温宴松开了它,黑檀儿纵身一跃,落在地上,而后,在落地罩上借了力,跳到了博古架的最上头,看也不看霍以骁,曲着身子睡去了。 霍以骁在桌边坐下,奇道:“你跟它说了什么?” “我让它不要跟你计较。”温宴笑盈盈着。 霍以骁哼笑了声,分明是他不跟那只猫计较。 温宴拿了些茶叶泡上。 茶香四溢中,她想起了不少前事。 黑檀儿是她在温泉庄子里寻到的,最初时,她没有意识到这猫儿的不同,只是养在身边,解个闷罢了。 直到嫁到京中,她才发现,这猫儿成精了。 能听得懂人话,能帮她做不少事情,脾气虽不小,但越是相处,越觉得可爱。 霍以骁和黑檀儿也处得很好,虽然他们一人一猫的相处方式里,常常有比试这一环。 黑檀儿从来占不到上风。 再后来,黑檀儿老了,十几岁的老猫了,体力、反应、速度都大不如前。 小时候是好几天不见猫影,那时候则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它能打赢霍以骁了。 霍以骁让着它了。 而现在,黑檀儿还是只活蹦乱跳的小猫,能轻轻松松爬高。 温宴把茶盏递给霍以骁。 霍以骁饮了一口,这茶叶他前回尝过,温宴说过,这茶便是夜里喝了,也不会睡不踏实。 虽然,他无所谓夜里喝什么。 该睡不好,一样是睡不好。 “听说仇羡的案子结了?”霍以骁问。 “是。”温宴说了经过。 霍以骁道:“冯嬷嬷终究是仇苒的嬷嬷,不是仇羡的。” 冯嬷嬷一开始就不是仇家的仆妇,仇珉死后,她跟着仇苒“投靠”了仇羡。 仇羡一直是“姑娘的哥哥”。 仇羡待仇苒好,冯嬷嬷就认他为主,一旦仇羡与仇苒的利益相违背,冯嬷嬷毫不犹豫会选择仇苒。 这话粗粗听着,很是寻常。 温宴的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霍以骁会这么说,更多的是经验之谈吧…… 所以,漱玉宫里的内侍、亲随不少,他只信任隐雷; 所以,前世他们夫妻府中有那么多丫鬟、婆子,他还是让邢妈妈来照顾她。 不是自幼伴着他的人,霍以骁总是十分谨慎。 这么一想,温宴有些心酸,虽然,谨慎极其有必要。 霍以骁已经十分谨慎了,上辈子还是吃了很多亏,狠狠跌过跟头,他这样的身份,不谨慎,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同时,温宴又有一些欢喜。 防备心这么重的霍以骁,还是从心底里认同她,信任她。 “傍晚时候,宫里来人了,”温宴笑了笑,捧着茶盏,抬眸看着霍以骁,“皇上召我明日进宫。” 霍以骁一怔。 他从御书房出来时,皇上没有提,吴公公也没有提。 那就是等他离开后才定下的。 想来,他今儿说的那些话,对皇上的冲击有点儿大。 也可能,不是有点儿…… 第145章 坦率(求月票) 思及此处,霍以骁问:“明日什么时候?” “差不多是早朝后,”温宴说完,见霍以骁拧眉,又笑着道,“我又不是头一回面圣,骁爷无需担心,不用想着从习渊殿逃课出来顾着我。” 霍以骁睨了温宴一眼。 前面一句听着还挺在理。 温宴在宫中生活多年,礼数规矩上出不了错。 她以前很少会到前朝,但作为成安的伴读,在惠妃娘娘那儿,也能经常见到龙颜。 温宴是不可能心慌害怕得无从应对的。 可后面一句就不对了。 逃课? 怎么可能逃课。 诚然,现在与从前不一样了。 温宴的身份和处境都截然不同。 尤其是…… 霍以骁抿了一口茶。 他在皇上跟前说了不少大实话。 虽然那些实话在皇上听来,可能是胡说八道。 咳—— 霍以骁清了清嗓子。 “担心什么?”霍以骁道,“我若是逃课去御书房,不是更火上浇油?” 温宴支着脸颊笑了一阵。 “明日大朝会,按说会比平日散得晚些,”霍以骁道,“你在御书房外候着,左不过就那些规矩。” 温宴点了点头:“真不用担心。” “胡说八道、顾左右而言他,”霍以骁的手指点着桌面,“你本事大着呢。” 温宴莞尔:“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茶水尽了。 霍以骁起身离开。 窗户打开,他也不要温宴送,迅速地翻出,又立刻关上了窗。 动作很快,丝毫不拖泥带水,免得外头的冷气都涌进屋子里。 翌日,天还未明,温宴就梳洗得当,准备进宫。 桂老夫人很是看重这一回面圣,一肚子话想要交代,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都咽下去了。 她都有多少年没有在贵人跟前说话了,知道的都是些老古董。 温宴年纪不大,却精明,想来会一切顺畅。 桂老夫人只看了看温宴的衣着装扮,确定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就让她出门了。 轿子到宫门外时,正是朝臣们匆匆上朝之时。 虽说,朝会要持续一阵,但要防着个万一。 以前也听说过,有一次朝会上,官员议政惹了皇上不满,皇上直接摔袖子走人,根本不管金銮殿上跪着的大臣们。 上朝的,老头子和中年人居多,年轻的只在少数,但都是男人,温宴这么个姑娘的出现就特别极了。 哪怕她离得老远,在宫门广场的这一端,还是惹了不少目光。 好在,大部分的都只看一两眼就不管了。 太远了,又受角度限制,只晓得是个闺中姑娘,根本看不清五官模样。 大清早在宫外候着,大抵是得了后宫某位贵人的召见。 只几个人,一直紧紧盯着温宴。 打头的是朱晟,他拍了拍朱茂的肩膀,道:“那姑娘,我刚瞧着侧脸,很是眼熟。” 朱茂顺着看过去:“就那小半张脸,我认不出来。行了,该进宫了,别看姑娘了。” 朱晟嘀咕了两句,见伴读和内侍都想不出来,便与朱茂一道走了。 待走到习渊殿外,抬头看到坐在窗边的霍以骁时,朱晟才想起来了。 那是温宴。 成安先前的伴读。 也是顺平伯告霍以骁状时,提起来的名字。 怎么说来着? 霍以骁和温宴勾勾搭搭,私相授受? 啧! 温宴到底是受了谁的召见? 霍太妃,还是成安? 朱晟使人去打听,没多久就知道了答案,温宴被内侍带去了御书房,是皇上要见她。 退朝后,温宴见到皇上大步进了御书房。 很快,有内侍来唤她,引她入内。 温宴把手炉交给内侍,稍稍整理了衣摆,到御前请安。 皇上让温宴起身,扫了她一眼,不由微怔。 温宴的气色不大好,嘴唇泛紫,像是冻着了。 “你,”皇上回忆了一下,道,“朕记得,你以前常陪着成安打雪仗,大冬天能玩出一身汗。” 温宴垂着眼,答道:“以前是的,以前臣女不怕冷,前年在狱中受寒,现在冬天有些难熬。” 皇上抿唇。 他没有想到温宴会主动提起前年的案子。 提得如此坦然,也十分平静。 “你后来回了定安侯府,在家中过得如何?”皇上又问。 温宴道:“臣女自幼长在京中,与侯府的亲人不熟悉,最初有些隔阂和不适应,现在处得十分融洽。这大抵就是亲人吧,血脉相连。” “你有个弟弟,”皇上道,“如今功课怎样?” “臣女的弟弟在玉泉书院求学,师从方遇方大儒。”温宴道。 皇上眯着眼,想了想,道:“方遇啊,方遇学问很不错,你弟弟在他门下,也不算耽误……” 一问一答,仿若真的是长辈与久未见面的晚辈说话,句句都是家常。 皇上甚至让温宴坐下了,让吴公公给她端了盏热茶暖一暖。 只是话题,最终还是会落到霍以骁身上。 “以骁年前去江南,回来时朕问他感悟,”皇上顿了顿,道,“你知道他怎么跟朕说的?” 温宴摇了摇头:“臣女不知。” 皇上哼着笑了声:“他说,他看上了个姑娘,想娶回来。” 温宴的心扑通扑通,跳快了一拍。 分明是她看上了霍以骁,想方设法表衷心,逮着机会就诉钟情…… 霍以骁帮忙,让她跟着调任的温子甫回到京中,但感情之事,其实并未直白回应过。 只是温宴清楚霍以骁的性子,就算他什么话都不说,她也看得明明白白。 没想到,如此坦率的回应,她竟是从皇上这儿听到的。 欢喜固然欢喜,又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毕竟,好话嘛,谁不爱听呢? 听一千一万遍都不会腻。 若是霍以骁自己跟她说,她听得更高兴。 温宴弯了弯唇,眼睛里全是笑意。 “其实,”温宴笑道,“是臣女看上了四公子,想嫁给他。” 随着她的话语,笑容灿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皇上觉得,温宴似乎是忘了她身处御书房,忘了她面对的是君王,没有丝毫保留地直抒胸臆。 这样的感情,皇上并不陌生。 他在话本上见过无数次类似的表述,也在后宫嫔妃的眼睛里看到过这些情绪。 一个说“想娶”,一个说“想嫁”。 当真是两情相悦。 第146章 从头招来 喜欢。 自然是可以装出来的。 皇上想,他的那些嫔妃也不见得真就那么喜欢他,可那些一颦一笑,仿若是真的用情至深。 可装归装,演得再好,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周全。 那些情感,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对他手中的权利的追逐和向往。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需要付出什么。 所有人都一样,很公平。 同样的,温宴也可以装,装作喜欢霍以骁,以此来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皇上觉得这种“追求”并无不妥,他甚至能猜到温宴的目的,比起无欲无求,有欲有求的人更容易理解,也容易掌握。 只要温宴能和霍以骁太太平平地装一辈子…… 皇上靠着椅背,轻笑着道:“你看上了以骁?他那性子……” 没有直说,皇上只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头痛。 温宴弯着唇,道:“臣女倒是挺喜欢四公子的性子的,和四公子相处,很是愉快。” 皇上打量了温宴两眼,难得的,把心中所思都写在了脸上:你确定? 三个字、一个标点。 虽然说,做父母的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总是很包容的。 但,再多的包容,皇上都能被霍以骁气得头晕眼花。 霍以骁的脾气,他想说刺人心肺的话的时候,那真是一刀一刀,又准又狠。 温宴以“愉快”来形容,让皇上惊讶之余,又暗自琢磨,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又或者说,霍以骁也喜欢温宴,没有拿狠话刺过她。 有那么一瞬,皇上甚至想问一问温宴,霍以骁私下在面对她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问。 霍以骁对他怨气大,区别对待,也是寻常。 “愉快啊……”皇上叹着道,“愉快就好。你知道以骁的状况,他和其他兄弟们都不亲,处得不顺,能跟你处得来,你就多开解开解他。” 兄弟? 在温宴看来,那一个个可不是什么兄弟。 人人皆有野心,在一群野心勃勃的皇子之中讲什么兄弟情深,根本就是笑话。 被霍以骁视作兄弟的,只有霍家的几位,尤其是霍以暄。 她可不会去开解霍以骁,她只会帮霍以骁一块,把朱晟等人都收拾了。 想归想,温宴脸上笑容却未变,乖巧柔顺应了一声。 皇上问得差不多了,示意温宴退下。 温宴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吴公公收拾茶盏,就听皇上问他话,他赶紧放下手中东西,垂手看向皇上。 “你怎么看?” 吴公公思量了一阵,道:“这一年多,温姑娘看起来有不少变化,尤其是性子上,以前更天真乖顺,现在稳当、亦有城府。” 皇上“哦”了一声。 吴公公又道:“还是长大了。” 皇上半阖着眼。 长大了…… 有那样一番遭遇,岂能不长大? 都说玉不琢不成器,温宴的成长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她能面不改色地说案子,从表情神色中窥不见一丁点的不满和恨意,她掩饰得很好。 可同时,皇上也在她身上读到了“野心”。 “是个聪明姑娘。”皇上道。 吴公公附和着,道:“您向来喜欢聪明人。” 皇上哈哈大笑:“没人喜欢笨的,朕不喜欢,太妃娘娘也不喜欢。” 御书房外,温宴跟着小内侍顺着来路往宫门处走。 长长甬道旁,一个宫女探头探脑,见了温宴,她的眼睛一亮,急匆匆过来,福身唤了声“温姑娘”。 温宴自是认得她,她是成安公主身边的宫女玉蝉。 玉蝉与小内侍道:“公主召见温姑娘,人,我就带走了。” 小内侍应下。 温宴随着玉蝉,绕到了花园中,遥遥的,就瞧见了在亭子里等她的成安公主。 成安翘首盼着,待身边人提醒,她顺着指点望过来,而后提着裙摆冲出亭子,直直扑到了温宴身上。 “阿宴!”成安紧紧抱着温宴,“阿宴阿宴阿宴!” 温宴笑了起来:“哎哎哎!我在呢!” “我可算是见着你了……”成安哽声道。 温宴眨了眨眼睛,眼眶也有些泛酸。 对成安来说,她们是一年多不见,但对温宴而言,已然是十余年过去了。 她上辈子回京时,成安已经远嫁,驸马不是京城人士,公主府亦建在了驸马的祖籍。 温宴和成安后来陆陆续续用书信联系,可终究不是相逢。 成安拉着温宴在亭子里坐下,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知道从何说起,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我这些日子急死了!”成安道,“我知道你回京了,可我不能出宫去看你,又不好召你进宫,只能干着急。我听说今儿父皇召你到御书房,就赶紧让玉蝉在半道上等你。” 温宴明白成安的意思。 惠妃娘娘考量很多,温宴虽回京了,但她不知道皇上的态度,不敢贸然让成安见温宴。 成安挽着温宴,絮絮道:“你和霍以骁怎么熟起来的? 他写信来问我要东西,我吃惊极了,你都不给我回信! 后来我听说,他因为你把顺平伯的孙儿弄到大牢里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还有,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回京?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也省得我把东西大老远给你送去! 以后就方便了,你就在京中,我让人直接送去你家里就好了。 哎,你头上这簪子是我给你的吧? 好看,果然衬你,我没选错!” 成安语速快,跟倒豆子似的。 温宴一个劲儿笑,她仿若是回到了从前。 “我慢慢跟你说,”温宴调皮,说的是慢慢,一开口却是个厉害的,“我瞧上他了,他也瞧上我了,肯定得熟啊。” 成安瞪大了眼睛,小手一挥,让宫女嬷嬷们去附近守着,然后她双手按住了温宴的肩膀:“从头招来!” 温宴挑了些能说的,一一告诉成安。 成安公主听得一愣一愣的,道:“霍以骁他……好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又好像不是……” 霍以骁对朱晟都是说动手就动手的,把季究扔下水什么的,真的不算事儿。 可要说他是因为温宴,因为一个姑娘家而如此,成安又有些想象不出来。 唔,也不是。 成安想,就霍以骁写信问她要东西时,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狮子大开口的理直气壮,也算是可窥一斑。 霍以骁很看重温宴。 他们是真的看对眼了。 只是,这两人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 第147章 招人喜欢(求月票) 成安公主好奇极了。 她和温宴一道长大,豆蔻年华,知道彼此的很多小心思、小秘密。 成安对温宴夸过赵太保的孙儿,说他星眸剑眉、气宇轩昂,京城那么多公子,就数赵家这个最是顺眼。 温宴那时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把所谓的“京城公子”都评点了一番。 当然,她们谁都没有提过霍以骁。 霍以骁姓霍,但他也姓朱。 成安对自家的兄弟们,那是一个词都不想评论。 少年郎再是俊俏,在几年前也是小娃儿,便是岁数长成安最多的朱茂,其实也就大了一只手。 成安记事时,朱茂也就是大一点的小娃儿。 从小见到大的面孔,自不比长大后偶尔遇上一回的外人值得说道。 在成安的印象里,温宴对公子们皆是一般高下,并无区别。 夸人英俊,亦是“就人论人”,而非有旖旎心思。 那几年里,温宴提到霍以骁这个名字,好像只有几次,大抵都是琐事。 比如今天在习渊殿遇上了,又或者是今天找白玉团时碰见了,仅此而已。 什么芳心暗许,成安公主半点没有感觉出来。 后来,温宴家里出事了。 差不多一年,温宴在临安,霍以骁在京城,天南地北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安公主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温宴知她性子,便道:“前年,是四公子把我从牢里救了出去。” 公主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阿宴,我当时不是不救你……” “我知道,”温宴笑着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又不会怪你,甚至,我还得感谢你,你把我救出去了,四公子还如何筹现银救我?我哪里还会知道他的心思?” 成安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这么一个道理…… 看不出来啊,霍以骁那家伙,不声不响的,早早就看上了温宴了。 算他有眼光! 阿宴这么好! “父皇怎么说?”成安放低了声音,“父皇答应了吗?” 温宴道:“皇上就问了几句,旁的都没有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成安颔首,道:“无妨的,父皇宠着霍以骁,只要他坚持,父皇迟早答应。” 两人说了好一阵话,成安突然顿住了,凑到温宴跟前,盯着她的唇看。 有些泛紫。 “你是觉得冷的?”成安拧眉,“今天不冷啊。” 她们两人以前出去玩,比这天可冷多了,打起雪仗来,北风呼呼的,现在这亭子里还避风呢。 温宴道:“这一年,身体不如从前了,怕冷。” “你不早说!”成安瞪了她一眼,把玉蝉唤来,让她支起帷帐,又提了一炭盆来取暖。 宫中一切齐备,很快,小小的亭子里暖和了些。 成安嫌弃手炉,又让人去抱白玉团。 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许久不见温宴,喵呜喵呜叫了一通,老老实实钻到了她的怀里。 温宴咯咯直笑。 话题继续,说不到头。 直到惠妃娘娘使人来寻成安时,她们才惊觉,已经是中午了。 成安依依不舍。 玉蝉劝道:“您过些日子再请温姑娘进宫就是了。” 成安这才点了点头,父皇确定不会追究温宴什么,母妃也就不用那么谨慎、怕惹父皇生气了。 玉蝉引温宴出宫。 白玉团粘着温宴,就由她先抱着,等离宫时再交给玉蝉。 走到半途时,温宴一眼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霍以骁,她弯着眼就笑了。 玉蝉识趣,抱过白玉团就走,惹得白玉团很是不高兴,大叫着撒娇。 “你倒是很得猫儿喜欢,”霍以骁道,“又是黑猫又是白猫。” “我不止招猫儿喜欢,”温宴笑着道,“我还很招人喜欢。” 霍以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沿着宫道往前走。 温宴跟上去,道:“今日只有半天的课?” 霍以骁脚步不停,淡淡道:“中午用膳。” 温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休息了,自然不算逃课了。 霍以骁这个解释,优等!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一直出了宫门,寻了家酒楼雅间。 等着上菜的时候,温宴支着腮帮子,问:“骁爷就不想知道,皇上都问了些什么?” 霍以骁挑眉:“问什么了?” 温宴慢悠悠的,道:“骁爷回京时,皇上曾问过你江南之行的感想,刚刚皇上就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答的?” 霍以骁一怔,抿了抿唇。 他记得那个答案…… 温宴自问自答一样,继续往下说:“我肯定是不知道的,皇上告诉我答案了,骁爷说,看上了一个姑娘,想娶回来。” 霍以骁:“……” 他当初的确是这么说的。 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皇上给卖了。 而且是直接卖给了小狐狸。 现在,这只狐狸的眼睛,已经比得了一座山的兔子还得意了。 “我这么说很奇怪?”霍以骁往后一靠,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已然镇定,“皇上不喜欢听什么,我往往就说什么。我那天还说了很多不好听的,把他气得够呛。” 温宴还是笑。 霍以骁斜斜扫了她一眼,道:“不然我该说什么?说我被个姑娘看上了,成天表衷心,还立军令状,一门心思想跟我回京?” 温宴听完,极其顺口地往下说:“我就是这么跟皇上说的,说我天天追着你跑。” 霍以骁哼道:“你可真敢说。” “我自然是敢的,”温宴身子往边上一歪,凑近了些,道,“我知道,骁爷在御前那么说是为了我好,你要是说我缠着你,皇上肯定厌烦我,你说你自己看上了,他才不会恼我。而有了你的铺垫在先,我今日实话实说了,皇上亦不会生气。” “哦,”霍以骁拿了只酒盏把玩,嘴上道,“你还挺明白?” “我明白的呀,”温宴道:“骁爷如此为我着想,可见是很喜欢我的。” 霍以骁手上动作顿了顿。 温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我很招人喜欢。” 霍以骁:“……” 大言不惭! 厚颜无耻! 往脸上贴起金来,一套一套的! 第148章 为达目的,唠唠叨叨 小二送菜进来。 霍以骁拿起筷子吃饭。 他甚至睨了温宴一眼,以示“食不言”。 毕竟,霍以骁也不确定,小狐狸会不会吃着吃着就给他蹦出一句胡话来。 那真是容易噎着,更会不消化。 温宴笑眯眯的,不说就不说,她手上不停,依旧是熟练又习惯地给霍以骁布菜。 习渊殿中讲课,中午留给他们的用膳、小憩时间都不算紧,但霍以骁今儿出宫了,自不比留在殿中宽裕。 待用了午饭,霍以骁漱了口,才与温宴道:“听说今日下朝时,毕之安和方启川差点打起来。” 温宴睁大了眼睛,很是吃惊。 前世,这两位的确差点打起来。 毕之安认定仇羡是凶手,方启川不晓得是固执还是脸面上过不去,坚持是毕之安小人之心。 案子以仇羡大摇大摆出了顺天府告终。 这两位大人在金銮殿外几乎动手了。 但现在,仇羡杀人罪名清楚,方启川难道还不肯承认当初看错了人? “看走眼了也正常,”温宴道,“仇羡装得人模人样的,谁能知道他人皮底下是那么一个畜生。” 霍以骁笑了声。 顶顶爱装样子的温宴说别人装…… 被她带坑里去的人还少吗? 算着时辰,两人出了酒楼,霍以骁回宫,温宴回燕子胡同。 霍以骁赶到习渊殿时,时辰刚刚好。 朱桓想问他话,赵太保就摸着胡子进来了,于是只能作罢。 边上,朱晟心不在焉,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直到散学时,他匆匆就走,难得的,没有找霍以骁的麻烦。 霍以骁往常宁宫去。 昨儿应了皇上,今日去霍太妃那儿,让太医好好诊一诊。 常宁宫里,霍太妃靠着引枕,听小宫女唱曲段。 她好这一口,听得津津有味,与邓嬷嬷道:“不比年节里进宫唱戏的戏班子唱得差,得赏。” 小宫女领了赏,欢天喜地。 直唱到霍以骁来了,邓嬷嬷才打发了人下去。 霍太妃打量霍以骁的气色,道:“年轻就是好,这么些日子作息不行,气色还不差,不似我们这样的老婆子,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就无精打采的。” 霍以骁道:“您能吃能睡,身体才好。” “那你怎得不学着些?”霍太妃瞪了霍以骁一眼,气道,“要我说呢,年轻也有不好。 仗着年轻,心里没点儿数,这毛病才能拖上这么久。 跟我这样老胳膊老腿,哪里犟得住,早三天一回寻太医看了。 太医给你开方子、想法子,你自己不看重,又有什么用处? 难道我让人每天去漱玉宫盯着你吃药、歇觉?” 霍以骁听霍太妃念叨,道:“您以前总说,是药三分毒。” “再毒也比不了你不好好歇觉!”霍太妃哼了声,转头去跟邓嬷嬷说,“还是得有人看着他。” 邓嬷嬷抿着唇笑了。 霍以骁也笑。 这话要是皇上说的,他八成已经拿“谁来看着都不好使、不如您让温宴来试试”给顶回去了,但说这话的是霍太妃……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语气恭谨婉转多了。 “我觉得,”霍以骁道,“您应该会挺喜欢温宴的。” “哦?”霍太妃道,“为何?” 霍以骁笑着道:“为达目的,唠唠叨叨。” 霍太妃大笑着捶了霍以骁两下:“没大没小!” 正说着,太医到了,认真给霍以骁诊脉,开方子。 霍太妃问:“还是宁神的方子?之前院判他们也开过类似的,没什么效果。” 那太医答道:“四公子从脉象看,无病无痛的,作息之事,很难说因何而起,只能用些静心的方子,点安眠的香料,仅此而已。” 霍太妃皱了眉头。 太医又道:“寻常而言,若非病理,一般是睡前用了点让人亢奋的东西,比方说喝了浓茶之类的,但四公子不是这一类。臣回去再研究研究。” 霍太妃闻言,只好点头。 太医把药方交给邓嬷嬷,正要告退,就被霍以骁止住了。 “想请太医给一人看诊。”霍以骁道。 太医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霍太妃。 霍太妃问:“谁还要看诊?” “温宴,”霍以骁答得大方,“她之前在狱中受寒,落了病根,现在极其畏寒,得有个高明的大夫好好调一调。” 霍太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寒”这种毛病,可大可小,在年轻小姑娘身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冲太医颔首。 太医确定了温宴的住处,应下明日过去。 待太医离开,霍太妃才朝霍以骁摇了摇头:“年纪不大,病情不少,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正好凑合了,也省得祸害别人。”霍以骁说完,又挨了霍太妃两拳。 留霍以骁用了晚饭,霍太妃才让他回漱玉宫,叮嘱道:“自己得仔细身体,要不然,我真让人白天黑夜都去盯着你!” 霍以骁轻咳了一声。 上一个被人紧迫盯着、逼着夜里好好歇觉的,是温宴。 邢嬷嬷为了看住她,不让她大半夜地爬屋顶,心力交瘁。 邓嬷嬷送霍以骁离开,又回到西暖阁,与霍太妃道:“您就是嘴硬心软。” 霍太妃慢条斯理地喝茶。 邓嬷嬷又道:“您说的是‘不合适就拆了’,不还是让太医去给温姑娘看诊吗?” “这是两回事儿,有病就得治,”霍太妃道,“她今儿被皇上叫进宫了是吧?我就不想见她!” 邓嬷嬷忍着笑,嘴上顺着霍太妃应声。 太妃娘娘哪里是不想见。 别人不清楚,冯嬷嬷最是知道,霍太妃很想听听温宴是怎么说霍以骁的。 只是今儿不合适了。 先是御书房,又有被成安公主截了人,已然是够打眼了的。 霍太妃若再把温宴叫到常宁宫来,就更是火上浇油。 反正人就在京里,晚些时候见,也是一样的。 当然,霍太妃也清楚,饶是她今儿顾忌着,传言也一样四起。 等温宴在常宁宫顺顺当当走一圈,就要“八九不离十”了。 反正还有小两年,再模棱两可一段时日,更合适些。 第149章 轮不到你急 翌日。 太医到了燕子胡同。 听说是常宁宫里赏下来的太医,曹氏一点儿都不敢怠慢,请人入花厅奉茶,又让小丫鬟去请温宴。 温宴与黄嬷嬷一块过来,抬眼一看,很巧,正是前世给她调理身体的那一位季太医。 黄嬷嬷认得他,两人寒暄几句,便绕到了正题上。 从药箱里取了迎枕,温宴把手伸过去,季太医请脉。 望闻问切,样样仔细。 温宴清楚自己的状况,但她对岐黄只知皮毛,不敢随便用季太医开给“数年后的温宴”的方子,眼下这问题就解决了。 季太医道:“寒气入体,得花些时日调养,姑娘不要着急。 近期,主要用一些养身的药材,让姑娘在余下的冬日里不要太过辛苦。 等到了夏天,好好治病。 冬病夏治这个词,姑娘听说过吗? 三九病、三伏治,这个夏天坚持住,等再入冬时,就会有效果了。” 温宴自是全然应下。 季太医的水平,她很是信任。 “今日能请太医过来,我心里有底了,”温宴浅笑着道,“我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病,实在很心烦。” 季太医道:“昨日是给四公子请脉,公子提起姑娘。” 温宴道:“是给四公子请平安脉?” 季太医笑了笑,没有细说。 温宴反应过来了。 她现在还是温宴,不是前世时的四公子夫人。 太医有太医的规矩,他们不能把请脉的状况四处讲的。 也怪她“习惯成自然”,季太医跟前,自然而然就问起了霍以骁的状况。 季太医不会说,但温宴可以下回直接问霍以骁。 待送走了季太医,曹氏催温宴回西跨院休息:“哪儿都不及你屋里暖和,你快些回去,别凉到了。 我让人照着方子去备药,等煎好了,再给你送去。 就在前头厨房熬吧,你那儿有猫,万一它闻着不舒服,一爪子把药炉给你打翻了,就白熬了。” 温宴一面应,一面笑。 她昨儿就已经被黑檀儿嫌弃了。 从宫里回来,许是身上有白玉团的味道,黑檀儿直接气炸了,上蹿下跳,骂骂咧咧,温宴梳洗过后,它都躲得远远的。 今儿再给它在廊下支一药炉,黑檀儿得翻天了。 曹氏看着温宴回房,这才去正屋给桂老夫人回话。 “太医有信心给宴姐儿养回来,那老婆子就放心了,”桂老夫人道,“我们宴姐儿也是有造化的,虽有坎坷,但贵人不少,太医来看诊,这是好福气。” “您说得是。”曹氏心眼多,听出了桂老夫人的话外之意。 以养生、长命为己任的桂老夫人,很羡慕能有太医调养。 曹氏便赶紧道:“那季太医是奉了太妃娘娘之命,来给宴姐儿看诊的。 这才头一回来,宴姐儿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请太医也给您看看。 等以后,熟悉了之后……” 桂老夫人轻哼了一声:“这些人情道理上的东西,老婆子又不是个愣头青。” 曹氏奉承了几句,退了出去。 桂老夫人虽是打断了曹氏,对曹氏所说的话倒是深以为然。 一切从长计议。 不用急,也不能急。 等汤药送到西跨院,温宴皱着眉头一口喝完。 不止是她苦得直吐舌头,连好不容易允许她出现在一鼻之内的黑檀儿也受不了,躲去了博古架上头。 温宴漱了口,又含了一颗蜜煎,勉强缓过来了,抬头道:“良药苦口。” 黑檀儿白了她一眼,扭过了头。 良不良的,跟它这只猫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它要治病。 但这个苦,岂止是苦口,连鼻子都苦了。 夜色沉了下来。 锦华宫里,点亮了灯火。 冯婕妤打发了其他伺候的人手,只留下了心腹白嬷嬷。 “你急什么?”冯婕妤按住了朱晟的手,放缓了语调,道,“这事儿真也好,假也罢,轮不到你急。” “母妃……”朱晟一脸急躁。 他昨儿散课时就过来了一回,想与冯婕妤商量商量。 没想到,成欢也在这儿,缠着冯婕妤撒娇,朱晟怎么说她,她都不肯走。 朱晟只能作罢。 今日,他在习渊殿里依旧心不在焉,散课后又匆匆过来。 朱晟压着声音,道:“母妃,依儿臣之见,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年前霍以骁回京,被父皇罚跪,儿臣让人去江南打听了,他在半道上没有做过其他能让父皇气到罚他的事儿,只有跟顺平伯府的那一桩。 顺平伯进京告状,坐实了这条,甭管他告霍以骁什么,霍以骁和温宴的关系肯定不寻常……” “结盟也好,结亲也罢,”冯婕妤打断了朱晟了话,“霍以骁这个岁数,真要娶亲,也不奇怪。与其皇上给他挑一个家世显赫、背靠大山的,温家那个,可以说是要什么没什么了。” 自家就余一块空匾额了,外祖家亦倒了,两个当同知的叔父,根本不够看。 温宴就是个光杆子,唯一亲近的也就是成安公主。 可成安的头顶上还有惠妃。 惠妃最懂明哲保身,绝对不会去搅浑水,也不会让成安去。 先前温宴在大牢里时,成安想把人捞出来,跟惠妃都闹成什么样了,惠妃不还是一步不让,叫人死死压着成安吗? 惠妃只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她根本不用为儿子考虑将来,只要确保自己不偏不倚,不威胁任何人,也就不会有谁想不开去对付她。 温宴这个姑娘,霍以骁真娶了,也没有任何助力。 朱晟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不是这个意思!母妃,儿臣是担心,父皇会重新查平西侯通敌的案子。” “不会,”冯婕妤抿了抿唇,重复道,“不会。” 朱晟质疑。 冯婕妤补充了一句:“起码,眼前不会。” 她伴君很多年了。 伴着皇上从一个普通的皇子,到储君,再到登基,冯婕妤清楚他的性情。 年轻时候的皇上,做事就不急不躁,为达目的,也能隐忍。 如今又做了这么久的君王,更是不会想一出是一出。 平西侯的案子才过去一年多,皇上即便心存质疑,也不会立刻翻案,这翻的不是什么冤屈,翻的是皇上自己。 再者,皇上质疑是一回事,着手再查又是另一回事。 除非皇上觉得,翻案比不翻案有利,否则他绝对不会再审。 他再宠着霍以骁,也不等于,他会为了霍以骁与温宴结亲,就一拍脑袋要翻案了。 朱晟看着冯婕妤,神色依旧犹豫。 冯婕妤轻笑了一声,道:“再说了,真翻案了又怎么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有陷害平西侯府,整个事情就不是我们做的。” 第150章 不大不小 “话虽如此……”朱晟迟疑着,道,“母妃,我们从中也捞了些好处。”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不咬谁是傻子,”冯婕妤说得理所当然,“白捡的便宜,我们不捡,不等于是叫别人给捡了去? 何况,只我们捡了好处吗? 一个个的,东一下西一下,使劲儿往兜里装好处。 我们还是装得少的。” 朱晟缓缓颔首。 见朱晟的情绪稳定了些,冯婕妤按住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只管听母妃的,别整天找霍以骁麻烦,你们两个闹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来? 打一架,你打不死他,他也不能打死你,除了让其他人隔山观虎斗,你没有任何好处! 再说了,霍以骁若真和温宴搅和到一块去了,眼下有其他人会对付他。” “谁?”朱晟问。 冯婕妤勾了勾唇,哼笑了一声:“谁编造了平西侯通敌,谁最着急。我们好处分得少,你还要去做先锋,这不合适。你好好的,也做一回观虎斗的人。” 边上,白嬷嬷拨了拨灯芯,调整了光线明暗。 而后,她放下剪子,转头与朱晟道:“殿下,娘娘说得在理,平西侯府的事儿,真查起来也查不到您和娘娘头上。 要奴婢说,过几年真翻出来,也不一定是坏事。 不管最后扯到谁头上,只管让他们厮杀去。” 冯婕妤赞同极了:“你自己想,做事的是谁、拿了大把大把好处的又是谁? 朱茂、朱钰,哪个能真的干干净净,一口馅饼都没有碰?朱桓十之八九也占了便宜了。 甚至,要母妃说呢,真正的黑手都可能在他们之中。 我们要忍得住,看他们折腾。” 朱晟说不过冯婕妤,听他母妃和白嬷嬷分析了一通,心中烦闷散了不少,点头应下了。 “不早了,该出宫回府了,”冯婕妤送朱晟出去,再次叮嘱,“记着,霍以骁现在还姓霍,但姓朱的兄弟,你还有好几个!” 朱晟走出了锦华宫。 亲随内侍知道朱晟心情一般,都闷头跟上,不敢说一句话。 朱晟已经娶妻,在宫外置了府邸。 他气闷着回了府,直到两位美人迎上来,郁气才渐渐散开些。 第二天是朱茂的生辰。 习渊殿里,一片恭贺之声。 霍以骁亦随着贺了喜。 皇上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作生辰礼,朱茂很是喜欢,一整天都喜气洋洋。 待散课时,朱茂一把揽住了霍以骁的肩膀:“今儿说什么都要一块喝两杯! 前回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再推了,不过就是家里吃个菜、喝两口酒,你躲什么? 哎,我跟你说,你想自在些,我把所有的伴读都叫上,这总行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 朱茂乐呵呵的,霍以骁也不能直接把人甩开。 “三弟、三弟!”朱茂还在招呼朱桓,“你跟以骁说,真是,叫他吃酒,叫五次能来一次就算好的了。” 说完,朱茂倒是松开了霍以骁,去跟其他人说话了。 霍以骁活动了下脖子。 朱桓看了他两眼,淡淡道:“叫你喝酒就一块来。” 霍以骁垂眼,应了声“是”。 朱桓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始终觉得这样的应对很是奇怪。 若霍以骁是寻常伴读,那就是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便是朱茂每旬都叫人吃酒,只要朱桓自己赴任,霍以骁就不该、也不能拒绝。 哪怕,其他皇子的伴读都没有被叫上。 可事实上,霍以骁推托的时候很多。 以伴读不参与为由来推拒,可他敢拒,也是因为他不仅仅是伴读。 两种身份,都占着了,弄得前不前、后不后的。 想归想,朱桓嘴上没有再说。 离夜里吃酒还有些工夫,朱茂先去御书房谢恩,又要去给他母妃许德妃请安,众人约定了时候,各自前往他的府邸。 夜幕低垂时,霍以骁跟着朱桓一道过去。 朱茂在后花园设宴。 这宅子引活水入园,为了看水景,水边的花厅皆是落地的大扇门,只要全打开,就能把一池水都收入眼底,不临水的一面种了一片梅花,正是好景色。 朱钰已经来了,指挥着人把那些大扇门全部闭上。 “冷死了!”朱钰见了朱桓,抱怨不已,“大冬天的看什么水景,我刚一进来,差点就叫风给吹走了。” 朱桓笑了笑,问:“大哥与二哥呢?” 朱钰挑眉:“大哥好像还未从宫里回来,二哥、二哥哪次来得早了。” 主人未到,朱钰也一点儿不客气。 朱茂府上的管事自不敢怠慢他们,朱钰要什么就给什么,等朱茂回来时,朱钰已经喝上了。 “头一个醉的肯定还是你。”朱茂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钰笑道:“我醉了就醉了,以骁酒量好,让他陪你喝。” “也是,”朱茂哈哈大笑着,冲霍以骁举了举酒盏,“今晚上不醉不归,别来辞酒的那一套。” 府邸外,朱晟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伴读、工部尚书的孙儿董文敬跟着下来。 董文敬压着声儿与朱晟道:“殿下,婕妤娘娘说得很是在理,我越琢磨越对。” 朱晟睨了他一眼。 先前他们没有过来,是在商量冯婕妤说的那些话。 董文敬又道:“娘娘让您别跟四公子过不去,别去寻他麻烦,这一点,我倒有些不同的想法。” “你说。”朱晟道。 “您以前和四公子的纷争不少,”董文敬斟酌着用词,“突然之间改变态度,那实在太刻意了,反倒是会引人侧目。 我以为,您还是跟以前一样,该怎样还怎样,寻麻烦嘛,不大不小的就行了。 如此一来,谁也不会多想。” 朱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挥了袖子,大步流星地往朱茂府里走。 董文敬在后面追,一脸想要再劝,又不知道要怎么劝的样子。 朱晟脚步飞快,脸色越来越沉。 什么叫不大不小? 他去年跟霍以骁打架,可是断了一条胳膊! 一整个秋冬,不敢叫胳膊受一点凉。 他在京里受罪,霍以骁下江南自在,在临安城,那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他的胳膊,现在才勉强养回来,能发力了。 就这,他还跟霍以骁不大不小? 第151章 没什么不敢打的 花厅里,酒香四溢。 霍以骁喝了两盏,之后便是抿得多,咽得少了。 朱晟大步进来,面无表情跟朱家几兄弟打了声招呼。 “来迟了,自罚三杯?”朱茂笑着与他道。 朱晟掂了掂小酒盏,哼了声,笑道:“看不起谁呢?就这么大小的酒盏,你让四弟一个人慢悠悠喝去,其余人都换大碗吧。” 朱钰喝酒上脸,这会儿,年轻的脸庞上已然是红通通的:“二哥这是看不起我!换换换,都换大碗!” 朱晟懒得跟朱钰讲酒量。 说了也白说,朱钰在喝酒这事儿上,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反正最后都会趴下,随便他去。 “行了,都换。”朱晟大手一挥,也不管朱茂怎么说,催着管事去换。 管事看朱茂。 朱茂微微颔首。 很快,酒碗端上来,又送上来七八坛子酒。 朱晟自己先倒了一碗,闷头干了,再满上,道:“我罚过了,现在可以开始喝了吧?” 朱茂给他鼓了个掌。 朱晟心里憋着火,酒不能散火,等他看到霍以骁手边的酒碗依旧满满当当时,他啧了一声。 “我听说,”朱晟抬高了声音,引得众人都把目光聚在他身上,“那天,成安以前的伴读,叫温宴那个,被父皇召到御书房了?她是不是临安人?先前顺平伯进京告以骁状时,说以骁因为一姑娘争风吃醋,说的是那温宴吧?” 原本还一道说话的几个伴读都闭嘴了。 董文敬的筷子正伸到一半,突然间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朱桓抿着唇没有说话。 霍以骁抬起眼皮子看着朱晟,神色未变,没见怒也没见急,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平时就这样,便是要发火时,也是这样。 朱茂清了清嗓子,似是想打了个圆场,还不及开口,就被人抢先了。 “温宴啊,说的是温宴啊,”朱钰已经喝得大舌头了,摇头晃脑地,“好像太妃娘娘还遣了太医给她吧?” “还是以骁厉害,走一趟江南,媳妇儿都相看好了,”朱晟忽然转向朱桓,“你看看,以骁比你还小几个月呢,都要越到你头上去了。也是,你自己都不上心,难道还指着以骁找好了他媳妇、再来替你找你媳妇?” 朱桓坐直了身子,拧着眉,道:“这才喝了多少,就说胡话了?” “胡话?”朱晟盯着朱桓,道,“我可不觉得我在说胡话。” “来来来,跟我喝,”朱茂伸手去揽朱晟,“我是寿星,你今儿让我喝痛快。” 朱晟不肯,朝霍以骁抬了抬下颚,对朱茂道:“你是寿星,你去找他,他满满一碗都不喝,是个什么意思?大哥你把人叫来,让人来干坐着?” 朱茂用胳膊压着朱晟,冲霍以骁打了个眼色,嘴上道:“一起喝,一起喝!” 霍以骁的手扶着酒碗,却没有动。 若是朱晟不找事,朱茂叫他吃酒,他也就喝了。 可朱晟找事找得毫不顾忌,朱钰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假醉…… 朱茂想做老好人,老好人会硬叫他来吃酒? 什么兄友弟恭,从来不曾有过。 “不想喝,”霍以骁道,“酒太冷了,喝不了。” 他近来喝温酒。 倒也不是叫温宴念出来的,而是,温宴当时备的温酒,当真适口。 朱茂府上的酒,自然差不了,但总觉得不对味。 先前,酒壶配酒盏,因着天冷,也稍稍温过,霍以骁勉强喝两盏,现在换了酒坛子,又冷又凉,他连勉强都不想勉强了。 朱晟嗤得笑出了声:“酒冷?你要喝热的?以骁,你学那些老头子呢?看不出来,年纪轻轻,毛病不小。” 霍以骁往后一靠,道:“毛病是挺多的,那天还让太医给诊了诊,又给开了一张方子,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朱晟想说,竟然有人以“有病为荣”,话没出口,酒碗被朱茂塞到了嘴边,他只能咽下去一碗。 他喝得岔气了,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朱茂在一旁交代管事:“以骁要喝热的,你让人温些酒送来。” 朱晟好不容易缓过来,越想越不得劲儿,粗声道:“那温宴,跟着成安那么多年,以前看着也就那样,现在果然是女大十八变,那小模样小嘴,有点意思。 可惜出身上差了些,侯府到头了,爹娘又死了,这要是往皇子府钻,顶天了也就是个美人、侍妾。 也就跟了以骁,能正儿八经谋个身份。 不愧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会钻营。 就是不知道这钻营,有没有福……” 哐—— 朱晟的话没有说完。 霍以骁忽然发难,端起酒碗直直朝着朱晟的席面砸去。 瓷碗碎裂,瓷片四溅,一枚碎片从朱晟的眼睛前飞过去,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泌出,顺着眼角划下来。 “你!”朱晟跳了起来,抬手抹了一把,他不觉得痛,但掌心的红色还是刺激到了他,“你竟然敢打我!” 扬手,他把面前的酒碗也砸了回去。 霍以骁往边上一让,毫发无伤。 酒碗落地的声音刺耳。 呆若木鸡的众人纷纷回神。 董文敬低呼了一声,冲过来要拦朱晟,还未及近身,就一个踉跄滑到了,他叫道:“殿下!二殿下!” 朱晟根本听不见,霍以骁已经到了他跟前,一拳直直朝着他过来。 霍以骁出手又快又狠,根本没有给朱晟闪躲的机会,把人制住,抡起拳头就打。 “刚只是砸桌子,不叫打你,现在才叫打,”霍以骁冷声道,“我没什么不敢打的,又不是第一次打!” 朱晟使出全身力气想挣脱,却没有成功,直到朱茂拦住了霍以骁的拳头,他才能有个喘息。 “喝多了是吧?”朱茂沉声道,“喝多了就散了,别……” 霍以骁两只手都松了劲儿。 朱晟瞬间有了机会,抬起一脚朝霍以骁蹬来。 霍以骁敏捷侧身,朱晟的这一脚,严严实实蹬在了朱茂的肚子上。 “……”朱茂吃痛地捂着肚子蹲下了身。 朱晟涨红了脸,根本不管,又要伸拳,这一拳打在了过来拉架的朱桓身上。 朱桓亦是气不顺,酒气作祟,脾气也上来了,一拳砸向朱晟。 …… 一时间,花厅里,乱作了一团。 连醉得七歪八倒的朱钰都被拖入了战局,混乱中不知道吃了谁一拳,鼻血不住往下流。 朱茂撑着桌子站起来,一脸阴沉,咬牙切齿地让管事叫人,靠着人力,生生把所有人被拖开。 两刻钟后,已经关闭的宫门重新打开。 众皇子、伴读、亲随、内侍们一溜儿到了皇上的寝宫外头。 吴公公绷着脸出来,尖声道:“皇上说了,都先跪半个时辰!” 第152章 你给朕闭嘴 说是半个时辰,可还没有跪到一刻钟,朱钰就厥过去了。 他似是真的喝得多了,被闷头打了一拳、流了一下巴鼻血都没有让他清醒过来,脑袋一歪,就趴到了地上。 朱茂就跪在他边上,想把他扶起来,手触到朱钰的手,才发现他的体温不太对劲。 很烫…… “四弟?”朱茂叫了一声,“坏了,好像是烧起来了。” 话音一落,朱钰的伴读、内侍哪里还能淡然,跪又不能不跪,纷纷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朱茂冲前方的侍卫喊道:“都愣着做什么?四弟起烧昏过去了,赶紧去请个太医来!” 侍卫们不敢耽搁,忙着去禀吴公公。 罚跪是皇上罚的,但皇子毕竟是皇子,真跪出事儿来,他们都得倒霉。 吴公公快步出来,一盏盏灯笼亮起,映亮了外头状况。 朱钰喘着气,脸烧得通红,问什么都不回话。 吴公公让内侍们把朱钰挪到偏殿,又去催太医,自己进去报给皇上。 皇上着了中衣、披着袍子坐在龙床上,趿着鞋子下来,沉声道:“把他们都叫进来。” 这个他们,自然是众位皇子。 少了晕过去的朱钰,多了个伴读霍以骁。 四人跟着吴公公入内。 “打架?”皇上指着霍以骁等人,厉声道,“还打群架!你们疯了?说说,怎么打起来的?” 朱晟性子急,道:“霍以骁先动的手,莫名其妙把酒碗往儿臣脸上砸,父皇,您看儿臣额头上的伤口,再偏一些,就砸到眼睛了。” 皇上皱了皱眉,看向霍以骁:“为什么动手?” 霍以骁淡淡道:“我要真冲着二殿下脸上砸,他就不会只有额头上一个伤口了,我砸东西没有那么偏。” 吴公公站在一旁,一听这话,脑壳都疼。 四公子真是,这会儿还火上浇油。 这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嘛! 果不其然,皇上的脸色更难看了:“朕问你为什么动手?” 霍以骁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皇上按了按眉心。 霍以骁不愿意说的时候,逼他是没有用的,他跪到天亮都不会说,要不然,就是刺心刺肺的话一套一套出来。 若是平时,只他与霍以骁两人,听了也就听了。 可现在,几个儿子都在,皇上舍不出脸去听那些让自己为难的话。 “你说,给朕说明白!”皇上点了点朱茂。 朱茂看了眼朱晟,又看了眼霍以骁:“今日儿臣生辰,就在府中置了酒宴。 二弟来迟了,席间说了些话,有点儿口无遮拦,把以骁给激着了。 就是几句话的事情,只是我们喝酒喝上了头,就乱套了……” “哼!”皇上面露不满。 朱茂这说法,两边周旋,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皇上问朱晟:“你说什么了?” 朱晟深吸了一口气:“儿臣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能把人激着?”皇上反问,“没说什么,能打起来?” 朱晟一张脸涨得通红,低垂着的脸上满满都是不甘。 看吧,回回都是这样,只要闹到了御前,他都占不着理。 明明是霍以骁先动手的,明明霍以骁装硬气不吭声,父皇的火气就能全朝着他来…… 凭什么? 他是皇子,身份明确的皇子! 霍以骁呢? 不清不楚的身份,却得了父皇如此偏爱。 朱晟越想越气,喉咙里仿佛着火,他猛然抬起头,哽声道:“儿臣说,那个温宴,跟着成安那么多年,以前看着也就那样,现在果然是女大十八变,那小模样小嘴,有点意思。 可惜出身上差了些,侯府到头了,爹娘又死了,这要是往皇子府钻,顶天了也就是个美人、侍妾。 也就跟了霍以骁,能正儿八经谋个身份。 不愧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会钻营。 就是不知道这钻营,有没有福……” “闭嘴!”皇上大喝。 朱晟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吓了一跳,嘴上被收住,顺溜着,把先前酒宴上没有说完的话给说了出来:“……份享……”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朕闭嘴!” 咚咚—— 接连几声,被皇上喝得慌了神了内侍们纷纷跪下,脑袋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吴公公亦跪了下去。 那几句话一听,他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在说温宴,句句都是在骂四公子的母亲。 二殿下断不可能知道那一位的身份,这些话大概是瞎想出来的。 因为,在不知过往的人看来,那位生了儿子、却没有获得该有的名分,甚至连这个儿子都没有姓朱,自己又早早故去了,可不就是钻营了却没有福份享吗…… 难怪,四公子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皇上问及,他都不肯说一个字。 难怪,皇上会气成这样。 “你,给朕出去!”皇上咬着牙,道。 朱晟愕然看着皇上,比先前更加不知所措。 皇上看他这样,气极反笑,交代吴公公道:“去,把冯氏叫来。” 吴公公心说“坏了”,皇上都用“冯氏”来称呼冯婕妤了,可见是真的气炸了。 他赶忙退出去,打发了内侍往锦华宫。 后宫此时,亦是波涛暗涌。 殿下们打群架被罚跪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有儿子参与其中的那几位,此刻谁能安心? 俞皇后不住让人打探前头消息,得知朱钰厥过去了,她心急如焚,偏又不敢匆匆去前头保人。 皇上训斥儿子,她去掺合,只会添一堆麻烦。 谁都挂心自己儿子,谁都不敢雪上加霜,便是常宁宫里,霍太妃也只让人盯着些状况,不会指手画脚。 冯婕妤亦是急得不行。 打群架这种事儿,朱晟绝对逃不掉,而且定是先锋。 明明她昨儿千叮咛万嘱咐了,怎么朱晟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过天来,手上就痒了呢? 冯婕妤跟着内侍,急匆匆赶到皇上寝宫,一迈进去,就见地上一个个都还跪着。 皇上坐在一旁,不等冯婕妤请安,他直直跟朱晟道:“来,把刚才那几句话,当着你母妃的面,再说一遍。” 朱晟硬着头皮,一一重复。 冯婕妤的脸色苍白极了。 皇上的语气很平,对她道:“听明白了?钻营?你把你儿子领回去,教教他怎么说话。” 第153章 我不想要三个娘 冯婕妤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她垂着头,根本不敢看皇上,嘴唇嗫嗫。 她逼着自己应了一声“是”,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恭敬退了出去。 朱晟跟在她后头。 白嬷嬷候在寝宫外,见冯婕妤连路都走不稳,心里大惊。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一把扶住冯婕妤,伺候着人回了锦华宫,又把所有人都打发了。 回到自己的宫室,冯婕妤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了,跌坐在榻子上。 朱晟何时见过母妃这么失魂落魄,道:“母妃,我……” “你闭嘴!”冯婕妤抬起头来,凤眼里全是泪水,她噙着眼泪没有落下来,“你怎么敢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不能说?”朱晟不解,可见冯婕妤如此,他也不敢嘴硬下去,而是放缓了语调,问,“母妃,霍以骁的生母到底是谁?” 冯婕妤皱了皱眉头。 “肯定也是宫里的女人吧?”朱晟又问,“多见不得光的身份,才能让父皇把霍以骁养在霍家?” “无论她是谁,都不管你的事情!”冯婕妤急切道。 朱晟气闷不已。 “我知你不服气,可……”冯婕妤长叹了一声,“母妃也不知道他的生母到底是谁。” 闻言,朱晟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冯婕妤。 若说朝堂上的官员们猜测纷纷也就算了,为何连同为父皇女人的母妃都不晓得? “母妃不知道,德妃、唐昭仪她们难道也不知道?”朱晟不解极了。 关于霍以骁母亲身份的问题,他问过冯婕妤几次,次次都没有答案。 冯婕妤总是推说不知情,朱晟只当她是故意瞒着。 直到现在,从冯婕妤的口气和状态里,朱晟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这让都不知道该怎么信了。 白嬷嬷安慰一般揉着冯婕妤的肩膀,道:“殿下,娘娘是真的不清楚。” “唐昭仪怀朱桓时,边上就没有另一个月份差不多的女子?”朱晟哼了一声,“别真是拿不出手吧?连抬举都抬举不了。” 冯婕妤的脸色廖白。 她抬手捧住了朱晟的脸,一字一字,声音颤抖:“你知道你父皇为何震怒吗?” 朱晟的眼神闪了闪。 “‘钻营’二字,谁都能说,你我母子不能。”冯婕妤道。 朱晟问:“为什么?” 冯婕妤苦笑了两声,眼泪涌出,大颗大颗往下落:“在你父皇眼里,满后宫的女人之中,我是最懂钻营的那一个。” 朱晟愕然。 冯婕妤继续道:“是我,趁着他醉酒,爬了他的床,以此成为了皇子府中的美人,是我,借着怀孕,差点让唐氏小产……” 朱晟的舌头都木了:“不、不是,母妃算计父皇,这么多年,父皇怎么还宠着您?还那么宠成欢?” “大概是因为,他更讨厌其他人吧?谁知道呢?”冯婕妤惨笑,“你明白了吗?靠钻营在享福的,是我。” 朱晟的脑袋嗡的一下,仿若是那只酒碗,正正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碎片溅开,划了他一脸的血,湿漉漉、黏糊糊的,让他跟个跳梁小丑一般,可笑至极。 他自以为在骂温宴、在骂霍以骁生母的那些话,原来,都是在骂他的母妃…… “不……”朱晟颤抖着,喃着。 不对。 一定不完全是这样! 母妃走了这么一条路,走成了,她是婕妤娘娘,而他,姓朱名晟,是父皇的儿子,是朝廷的二皇子! 霍以骁却姓霍! 朱晟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想得没有错! 霍以骁的生母,身份肯定更加不堪,手段肯定更加难看,所以他姓霍,他姓霍! 可父皇偏宠他,偏得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寝宫之中。 朱茂和朱桓已经被皇上打发了,只留下霍以骁。 “朕知道那些话不好听,”皇上叹了一声,“你护母心切,但你不该动手。” 霍以骁沉默。 皇上伸出手,示意他起身。 霍以骁没有动,皇上给吴公公递了个眼色。 吴公公上前,扶住霍以骁,轻声道:“四公子,您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霍以骁敛眉,没有再僵着,还是站起了身。 “朕以为,你现在这样的身份,的确不太合适,”皇上来回踱步,道,“朕今年想东巡,登泰山祭天,你到时候一块去,来年,你把身份改过来,你就是朕的儿子,你就是皇子……” 霍以骁听他这番话,丝毫没有会被“认回”的喜悦,反而是一片冰冷。 “您要把我记在谁的名下?”霍以骁顿了顿,“您能把我记在谁的名下?您敢让天下知道我的生母是谁吗?” 皇上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霍以骁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已经被按上了一对父母了,不想再认一个没有关系的‘母妃’。 我娘已经走了,您不能承认她,可她就是我娘。 您可以有三位母亲,但我不想要三个娘。” “混账!”皇上扬起胳膊,一巴掌就想往前扇,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霍以骁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无论皇上这一巴掌打还是不打,他都不会躲开。 皇上深吸了几口气,压住心中火气,道:“出去吧,先出去吧。” 霍以骁的礼数上挑不出一丝错,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可这样的恭敬,在这一刻,显得十分疏离与可笑。 吴公公斟酌着,劝道:“皇上,前尘旧事,还需慢慢让四公子了解,他不知道您的为难,心中难免怨怼。” 皇上的眸子幽深。 良久,他哼笑了声,情绪复杂:“以骁,他什么都不知道……” 霍以骁回了漱玉宫。 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了一刻钟,干脆放弃了,出了寝殿,不顾小内侍们的惊呼,跳到了大殿顶上。 皇城大半都收入眼底,黑夜之中,灯火阑珊。 冷风席卷,他坐在顶上,就这么想起了温宴。 小狐狸曾在他的庄子里,半夜去爬屋顶,愁得邢妈妈几宿几宿不敢睡…… 想起邢妈妈束手无策倒苦水的样子,霍以骁眉心的川字化开了。 他笑了笑。 这宫里真没意思。 第154章 打都已经打了 常宁宫。 霍太妃半宿未眠。 待听闻霍以骁后半夜是在漱玉宫房顶上过的,她重重按了按太阳穴。 等齐公公把霍以骁请进了西暖阁,霍太妃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他打群架,还是说他睡屋顶。 “皇上说了怎么罚吗?”霍太妃问。 霍以骁答道:“没有说,许是又不罚了。” 霍太妃的眉头皱了起来,问:“没挨罚,你还挺不高兴?” 见霍以骁沉默,霍太妃的心倏地一紧。 可不就是不高兴吗? 无论起因是什么,伴读和皇子动手,最后在场的都牵连了,都应该有个说法。 最好的重罚,这是个交代。 若不然,依着错处,各打五十大板,有多少错罚多少,也是一种方式。 最最不妥的,就是不罚和轻罚。 昨儿夜里,朱晟在御书房里被狠狠喝斥,又让失魂落魄的冯婕妤领回去,群架起因的一端已然是“罚”了,而另一端的霍以骁又是不痛不痒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看起来,霍以骁没有损失,甚至占了上风。 可这样的偏宠,有害无利…… 霍太妃想,霍以骁自己也清楚,所以没有挨罚,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一些话语在霍太妃的喉咙里转着,斟酌了一阵,还是先忍住了。 等霍以骁离开,霍太妃打发了人手,只留了邓嬷嬷,低声道:“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以骁这孩子是故意的。” 邓嬷嬷微怔:“您的意思是……” “他想让皇上重罚他,几次和朱晟打架,去江南也不消停、弄得顺平伯进京告状,不该做什么、他偏做什么……”霍太妃顿了顿,又道,“他在试皇上能纵容到哪一步,又或者是逼皇上狠狠罚他。” 邓嬷嬷抿了抿唇:“四公子心思重……” 霍太妃失笑着摇了摇头。 这宫里,心思浅的活不了。 谁不是被逼出来的。 习渊殿今日无课,但昨晚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言官们积极,各种议事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霍怀定也看了几本,饶是他自认镇定,都难免有些头晕眼花。 待听闻霍以骁中午回了霍家宅子,霍怀定逮着午间休息,急匆匆赶回了府里。 “你明知道二殿下故意惹事,你为什么要上当呢?”书房里,霍怀定压着声儿,一脸愁容看着霍以骁。 霍以骁笑了笑,满不在乎:“打都已经打了。” 霍怀定不赞同地看着他。 霍以骁道:“伯父,我自己有分寸,朱晟那人,就是欠揍,就这么简单。” 昨夜之事,霍以骁不愿意深谈,霍怀定只能作罢。 看着霍以骁离开,霍怀定一脸愁容。 诚然,朱晟欠揍,但真不该由霍以骁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手。 哪怕是真真正正的“兄弟”,朱茂和朱晟打一架,御书房里也要论个对错高下,而不是跟现在一样,不了了之…… 霍以骁是一次次被这样的“不了了之”给架在了火上烤。 别说朝堂上如何看,朱晟等几位殿下,又怎么可能不对霍以骁心生怨怼? 这么一个“兄弟”,让他们疑惑他的出身、质疑他的受宠、担忧他的威胁,人之常情。 霍怀定也是看着霍以骁从最初时候的避其锋芒、能让就让,改变到现在会和朱晟争锋相对,皇上若再一意孤行,这种矛盾只会继续激化…… 哎…… 出了书房,霍以骁离开霍家,到了温家旧宅。 站在地窖入口旁,他才想起来,温宴酿的那些酒,最短也要一旬才能喝,现在还差些日子。 遗憾。 霍以骁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了两声喵叫。 他循声望去,就看到了那只熟悉的黑猫,踏在院墙上,冲着他晃了晃脑袋。 下一刻,温宴从外头翻进来,唤了一声“骁爷”。 语气熟稔,且毫不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了他会在。 霍以骁道:“你来得倒是挺巧。” 温宴笑着道:“黑檀儿见你从霍家出来,就来告诉我了。” 屋顶上的黑猫洋洋自得,舔了舔爪子。 霍以骁:“……” 果真是知道了他在。 他竟忘了,温宴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得力的眼线。 霍以骁打开了地窖,顺着台阶下去。 温宴跟着往下。 前回用过的小杌子还在里头,她便坐了下来。 “昨儿又打起来了?”温宴开门见山,抬头问霍以骁。 霍以骁用鼻音简单回应。 “你来这儿,是想借酒消愁?”温宴说着,自己笑了声。 霍以骁听出她在打趣,道:“口里没味而已。” 温宴冲地窖口的岁娘比划了一番,而后道:“我带了茶叶来。” 霍以骁挑眉,看着岁娘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不止是茶叶,还有两只茶盏,一只茶壶,若论品茶,实在是太过寒酸,但是只润个口,倒也够了。 小炉子是温家原来的东西,岁娘上回从一堆狼藉物什里翻出来的,热水不成问题。 岁娘在外头煮水,热腾腾的水送到地窖里,温宴泡了茶。 这回的茶叶味道陌生,是霍以骁之前没有在温宴这儿尝过的。 不仅仅是茶香,入口带了一丝甘甜,却又不似蜜糖的腻。 清雅微甜,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温宴这时候才问:“二殿下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吗?” “他说过什么中听的吗?”霍以骁反问。 温宴一怔,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故意拿不中听的话戳你,你就动手了。” 霍以骁道:“我也不是头一次打他。” 温宴不接他这话,只是一瞬不瞬看着霍以骁,看到霍以骁蹙眉,她才道:“局是大殿下的局,骁爷不和二殿下打起来,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坑等着你,你不想踩大殿下的坑,所以干脆跟二殿下动手。” 霍以骁的眸子倏地一紧。 温宴继续道:“骁爷惹的事儿,多是与二皇子有关,因为他不依不饶寻你麻烦。我觉得吧,寻了就寻了,我反正挺想寻他麻烦的。” 霍以骁睨了温宴一眼,嗤的笑了笑。 他以为小狐狸会揪着朱茂到底挖了什么坑来分析这样那样,没成想,温宴不管了,她只想做惹是生非的那一个。 第155章 躲不开的 霍以骁掂了掂手中空了的茶盏,然后递到温宴跟前。 温宴添上,又给自己添了些。 热气氤氲,霍以骁透过水汽看着温宴,慢条斯理道:“你?你找他什么麻烦?” 温宴道:“哪怕我不主动找他的事儿,他还是会找你的麻烦。而我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 霍以骁的舌尖顶着后槽牙。 这个说法,温宴说了很多遍了。 信口开河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小狐狸说话,顶多就能信一半。 可这会儿听起来,这话竟是顺耳许多。 比起皇上要求的什么假的不能再假的“兄友弟恭”,和温宴一条船,总比和朱茂、朱晟他们当真兄弟强多了。 所谓的兄弟,真与假,信不信的,都不顺耳。 于朱茂他们是,于霍以骁也是。 “跟我一条船,”霍以骁道,“那你麻烦大了。” 温宴莞尔。 本来也没有想小过。 她也好,霍以骁也罢,都是其中的棋子。 他们只要还在皇城的这副棋盘上,不管是退、还是站在原地不动,麻烦都会纷至沓来。 躲不开的。 既如此,不如主动迎上去。 霍以骁道:“朱晟会老实些时日,他昨儿吃了大亏,冯婕妤亦要蛰伏。” 朱晟就是这样的性子,霸道一阵,吃亏了就隐一阵,之后再卷土重来。 温宴了然地点了点头。 霍以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找朱晟麻烦不难,但你悠着些,他不是顺平伯府的那种纨绔。” 温宴挑眉。 霍以骁直接道:“我怕你把他折腾死。” 温宴忍俊不禁:“骁爷这么看得起我?” 霍以骁:“……” 这是看得起? “不会折腾死,”温宴重复了一遍,“不会折腾死,我得把他给你留着。” 朱晟是个很容易就被挑衅、激怒的人,在一些布局之中,他就是个炮仗,一旦摸不清底细的时候,霍以骁可以靠这个炮仗来破局。 跟昨天晚上似的,甭管朱茂原本是如何打算的,只要霍以骁和朱晟打起来了,所有的布局都没有用了。 霍以骁没有再说什么,几盏热茶饮下,一股倦意袭来。 他的身子往后一靠,倚着墙,睡着了。 温宴轻手轻脚地从他手中取出茶盏,冲岁娘比划了一番。 隐雷肯定在附近,温宴让岁娘去找,给霍以骁拿身能盖一盖的大衣过来。 虽然霍以骁不怕冷,这地窖里又避风,但这么睡,总归不是个事儿。 没有等多久,岁娘抱着一件裘衣进来,与温宴咬耳朵:“姑娘,隐雷说,骁爷后半夜就没睡过,爬到了漱玉宫顶上,坐了一个晚上。” 温宴接裘衣的手顿了顿,转眸看向霍以骁,心头一紧。 岁娘又道:“说是最后其余殿下都走了,皇上只留了骁爷,不晓得里头说了些什么,骁爷出来时面色很难看。” 温宴颔首,轻轻把裘衣给霍以骁盖上。 别人不晓得,温宴却是知道的。 皇上和霍以骁能说些什么的? 左不过就是那些。 前世,这一矛盾夹在两人中间,从没有消除过。 哪怕是为了复仇,霍以骁曾经把难堪的真相摊开来,但那些终究只是手段的一环,而无法公布于世。 他的生母,无法被承认。 他也不想为了得一个皇子身份,去认一个不是母亲的母亲。 这是霍以骁最后的底线和坚持。 霍太妃曾跟温宴说过,出身无法选择,那些都不是霍以骁的错,可最后是他在承受后果。 温宴也半夜爬过屋顶,但霍以骁在宫殿顶上时,所思所想,他的心境,肯定与她截然不同。 温宴重新坐回杌子上,轻轻哼着曲子。 前回两人坐船去茅家埠,霍以骁在小舟上睡着了,温宴哼的就是这段。 舒缓又轻柔的曲子里,霍以骁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二皇子府中,朱晟一脚踹在了几子上。 他中午才离开锦华宫,皇上让他闭门思过。 冯婕妤说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以至于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皇子妃刘氏带人来探他,才进了书房门,就被朱晟给轰了出去。 昨晚他骂温宴出身差、侯府到了头,可看见刘氏,朱晟只觉得头晕眼花。 温家不行,刘家难道就行了? 刘氏出身诚意伯府,一代比一代逍遥自在,根本不掺合朝堂事务,很是闲散。 当然,想掺合也没有本事掺合,刘氏的两个哥哥,蒙阴挂着了闲职,根本不是干正事儿的料。 也是他朱晟瞎了眼,看刘氏模样标致,请父皇赐婚。 没想到,刘氏就是个木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现在是越看越不喜欢。 不及他府中的几个美人有趣。 话说回来,霍以骁若真娶了温宴…… 温家没什么用,但霍以骁能靠着霍家。 啧! 朱晟越想越不满,让人把亲随叫到了跟前。 “事情还没有办妥吗?”朱晟道。 亲随垂着头,道:“那边还在考虑,殿下先前说的是给他半年工夫……” “我现在没耐心了!”朱晟厉声道,“你去告诉他,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不然,他干过的那些好事,就自己去收拾吧。” 亲随应下,退到了门边,又被朱晟叫住了。 “投诚有投诚的样子,”朱晟道,“他总得做些让我满意的事,空口白话,我懒得听。” …… 地窖里,霍以骁睡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 他按着脖子动了动,睁开眼睛,对上了温宴的目光。 温宴一瞬不瞬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 “看什么?”霍以骁动了动嘴皮子,刚刚睡醒,声音有些哑。 “季太医那天给你看诊,看的是什么?”温宴问。 “作息无序,”霍以骁说完,见温宴一愣,他又解释了一句,“夜里难眠,白天时不时犯困,你在临安也见识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睡了。” 温宴蹙眉。 在临安时,霍以暄说过这个。 当时,他们都把这个定义为得空又年轻爱睡。 可事实上,在霍以骁这儿,是作息无序。 “太医怎么说?”温宴追问。 “调养而已,”霍以骁答得很随意,“真把它当病治?” 第156章 乐子 病? 温宴心里咯噔了一声。 霍以骁见温宴神色凝重,仿佛是真的在思考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他便问:“魔怔了?” “骁爷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病,”温宴顿了顿,望着霍以骁,说了自己的想法,“也许是毒?” 霍以骁:“……” 真是魔怔了。 连毒都疑心上了。 这一年间,他除了作息之外,一切都正常。 吃喝上与先前一样,练功时也没有浑身无力的状况,想事情也不迟钝…… 世人常见的所谓中毒的状况,霍以骁一丁点也没有。 可是,大千世界,一个人的见识总归是浅薄的,他没有见过的、不曾听过的,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这念头忽然间涌入了脑海。 一闪而过。 霍以骁自己都失笑了声。 温宴问道:“你不信我?” 霍以骁把茶盏放下,抱着胳膊,道:“听着也有可能。” 小狐狸魔怔,把他都给带偏了。 只不过,他这样的立场和身份,有人要咬牙切齿地给他下毒,好像也没有什么难以置信的。 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他、害他,就让他睡不好,多少出个气,多寻常啊。 温宴咬着唇,沉默了一阵。 前世时候,霍以骁是中过毒的。 瑞安十二年,也就是在她被霍太妃接回宫的前一年,霍以骁服过寒食散。 那玩意儿本事治寒症的药方,没有寒症的服用,便成了毒。 腊八宴上,霍以骁跟昨儿夜里一样大半夜爬屋顶发疯;除夕夜里,他又大冷的天跳到御花园的池子里…… 皇上又是气又是恨,御书房里弹劾他无状的折子一叠又一叠。 霍以骁当时没有都没有解释,他说酒劲上来了,想做就做了,态度狂妄。 直到半个多月后,霍太妃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酒劲,而是寒食散。 霍太妃追问过,霍以骁说他是自己服的,图个乐子而已。 “乐子”两字,却让霍太妃哭了出来。 明明是被人害了。 乐的是别人,苦的是霍以骁自己。 那寒食散不晓得下在了酒中还是菜中,分量大,足以让人在席间失态。 霍太妃与霍以骁,当时都不晓得这东西的危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真凶”。 等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根本抓不到线索,霍以骁除了吃哑巴亏,又能如何? 最最可恨的是,霍以骁已经有了瘾,去瘾就耗了半年多,以至于温宴再见到霍以骁时,他消瘦得她险些都没敢认。 不止是瘦了。 少年和青年,自也不可能毫无变化。 霍以骁长高了很多,五官能看出熟悉的影子,但再细看,又很不一样。 他给人的感觉,整个都变了。 脸颊凹下去,越发显得阴郁,性情孤戾,看人时,浓黑的眸子里透出来的森森阴鸷气息,真是藏都藏不住。 有些时候,温宴甚至觉得,霍以骁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可能会拉着所有人一道去死。 一开始,说一丁点都不怕是骗人的,但温宴为了翻案、为了温章的前程,她逼着自己跟霍以骁相处。 磨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霍以骁并不那么信任她。 因为,各种各样的闷亏,那五年里,霍以骁吃得太多了。 万幸的是,他们两个人慢慢走了过来,有了信任,有了相携而行。 所以,霍太妃后来每每与温宴提及时,都极其难过,若是温宴能早些在霍以骁身边,时刻注意他的状况,很多亏就不用吃了…… 温宴亦是如此想的。 偏执的苦闷,伤别人,更伤霍以骁自己。 她今生急着进京,便是因此。 现在想来,有人能让霍以骁吃寒食散,那么,霍以骁现在的状况,谁又能说不一定是毒呢? 眼看着温宴的眉头越皱越紧,霍以骁伸出手去,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弹。 温宴猛得回神,瞪大眼睛看他。 霍以骁的声音懒洋洋的:“丑,碍眼。” 一时之间,温宴都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无奈好。 “下毒也没那么容易,”霍以骁道,“在京里时,总要去习渊殿,要吃饭睡觉,也许防不胜防,但你别忘了,我离京下江南,前后数月。 去江南时,我身边只有隐雷,你总不能猜到伯父和暄仔头上去吧? 就这么几个人,吃喝与京中都不同,有什么药效能持续这么久?” 温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霍以骁说得对,什么毒,几个月的时间里,早就散了。 可他在临安城那样子,根本就是“病入膏肓”。 一面想,温宴一面伸手去拿茶壶。 手触到壶柄时,温宴的动作一顿,有个想法从脑海中划过…… 茶叶。 “茶叶!”她低呼了声,“你的茶叶!” 倏地,霍以骁的眸子一紧。 饮茶,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他平素喝惯了什么,一般也都不换。 每个月,宫里领了茶叶,他喝着顺口,下江南时也带着。 若是茶叶有问题,倒的确会…… 温宴理着思绪,道:“你的茶叶,我喝过,大公子也喝过,如此说来,若问题真的在茶叶里,量应该很少,我们这样偶尔饮一回的,也没什么影响,骁爷是饮了很长时间,日常都是用它,才会作息无序。” 这种就很麻烦。 效果弱到要长久使用才能显现,查证就困难极了。 甚至连这茶叶是怎么出的问题,都不好查得水落石出。 “是与不是,”温宴道,“你把茶叶换了,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先用我的茶叶吧。” 霍以骁道:“也未必一定是茶叶,就先试着来吧。” 华灯初上时,温宴回了燕子胡同。 霍以骁得回宫去。 漱玉宫里,当值的内侍们战战兢兢着,这位昨儿睡屋顶,今天也不晓得还有什么动静。 偏偏,皇上不罚四公子,但万一出了状况,他们各个都要倒霉。 提心吊胆了大半宿,四公子安安静静睡觉,众人才算是定了心神。 这一夜,算是风平浪静。 翌日,习渊殿中,因着朱晟禁足,没有了他冲锋陷阵,亦是毫无波澜。 仿佛是,前天的那场闹剧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57章 闲着也是闲着 已替换 ------------------ 夜幕低垂。 雅间里,坐在首座上的人靠着椅背,端着酒盏摇头晃脑。 “没点儿意思,”他嘀咕了一声,“很没有意思!朱晟那家伙不在,太没劲儿了。” 下首,有一人附和道:“您说得是,上午,习渊殿里讲解文章,下午,校场上练习射术,别说您了,我都差点儿打瞌睡。” “我怎么就打瞌睡了?”首座之人道,“朱晟得老实些日子了,十天半月到不了习渊殿……” 他得有半个月没有乐子。 烦! 把酒盏扔在桌上,他道:“先前让你们去江南打听,打听出来什么了?” 一小厮上前,低声禀道:“那阮执杀妻的案子……” 来龙去脉,讲得七七八八。 首座之人听得不住挑眉。 死刑需三司核准,案卷自然送到了京中。 只是那上头不会写霍以骁去了阮家院子,也没有具体写明起因是阮、温两家的和离,只写了知府阮执冲动杀妻。 “有意思,”他抚掌道,“阮执那个儿子,阮孟骋是吧?被定安侯府意义和离的前姑爷,他现在在哪儿,等着给阮执送终吗?” 小厮道:“去江南的人没有找到阮孟骋的下落,听说早早就离开临安城了。” “啧!”他不满道,“这人本可以用一用,你们把人翻出来。” 见小厮迟疑,他又问:“什么事儿,直接说。” “有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小厮斟酌着道,“在我们的人去临安之前,也有外乡人去打听事情了,京城口音,可能是二殿下的人。” “哦?”首座之人想了想,道,“那十有八九是被朱晟给截胡了,行吧,他这么积极,那就给他了。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指着他给我多折腾些乐子呢!” 被称作很闲的朱晟,此刻正在府中发脾气。 亲随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朱晟砸了个笔架,这才冷声问道:“他答应了没有?” 亲随心里直叫苦。 昨儿说的还是三天内,现在才过了一天…… “还在考虑……”亲随答道。 朱晟嗤了一声:“他有什么好考虑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而后,有人在门外站定。 “殿下。” 声音婉转如黄鹂,柔得人骨头都酥了。 朱晟脸上的戾气散了些,示意亲随开门。 外头的是齐美人,她冲朱晟甜甜一笑。 朱晟招了招手。 齐美人莲步上前,被朱晟一把扣住了纤细的腰肢,她娇娇惊呼一声。 亲随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半夜时,京城落了一场大雨。 霍以骁被雨声吵醒,他披着外衣起身,走到了博古架旁。 他日常使用的茶叶罐子就放在这里。 桌下竹篾里拢着一桶热水,夜里他歇下之前才放起来的,这会儿还很热。 霍以骁夜视好,没有点油灯,不疾不徐地从茶罐里取出一小戳茶叶冲泡。 熟悉的茶香冒了出来。 也许是心中存了质疑,只觉得这味道熟悉之中还透了些许陌生。 霍以骁晃着茶壶,把味道泡出来后,茶水倒入了脸盆里,然后,泡第二道。 他饮茶,一般五道,此刻浪费起来,也丝毫不含糊,五道水攒在脸盆里,推开后窗,一块儿泼出去。 茶水与雨水混在一块,毫无踪迹。 温宴让他换茶叶,还得换得不知不觉。 不在宫中里,霍以骁可以喝温宴给的,但这旧茶叶还得正常消耗,瞒天过海这种事儿,他自认在行。 尤其是,京城很快就会入春,春季雨水很多。 应对的方子有了,但不爽就是不爽。 酒对他而言,就是个消遣,反倒是茶瘾更重些。 喝不得茶,还得闻着茶味……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 他明儿还是去霍家住吧,起码想喝茶时,不用担心那么多。 翌日。 雨一直下到了散课时。 淅淅沥沥的,连衣服都染了潮意,叫人很不舒服。 朱钰时不时抱怨着。 朱茂笑着道:“年年这时候,你都嫌弃天气。” 朱钰皱着眉头,道:“每年都比前几年更嫌弃,今年更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地拿手摸向鼻尖。 “唉!”朱钰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朱晟那一拳实在太狠了。 朱钰年纪小些,起热厥过去也就是难受那么一下,等热下去了,又能活蹦乱跳了。 鼻子的痛苦却不然。 当时鲜血直流,到今天还依旧碰不得。 “他要在这儿,我也得给他来一拳!”朱钰咬着牙,道。 外头雨停了,朱钰一脸嫌弃着走出去:“赶紧回吧,说不准等下又下起来。” 霍以骁起身,想与朱桓说自己要出宫去,余光瞥见一内侍在廊下探头。 内侍恭谨地给还留在习渊殿里的众人行礼,而后道:“四公子,皇上召您去御书房。” 朱桓的眼皮子都没有抬,嘴上淡淡道:“你去吧。” 霍以骁随着内侍到了御书房。 皇上坐在大案后,低头批着折子。 见霍以骁来了,他放下朱笔,问道:“太医开了方子,你用着如何?” 霍以骁垂着眼,答道:“还是老样子,本就是调养的方子,不是灵丹妙药,才用几天而已……” “灵丹妙药也没用!”皇上打断了霍以骁的话,气道,“大半夜爬屋顶上睡,大罗神仙都没法给你治! 那天你酒气上头,朕不跟你计较,现在你清醒着,以骁,朕不想罚你,你自己做事得掂量。” 霍以骁垂着眼:“您可以罚我。” 皇上哼道:“整天讨罚的,就你了!” 等霍以骁出御书房时,天色大暗。 马车在霍家外头停下,他从车上跳下,大步流星走进去。 霍以暄的院子里没有灯光。 霍以骁奇道:“他人呢?” 小厮道:“大公子出去吃酒了。” 霍以骁问:“还是常去的那家?” “好像不是,”小厮答道,“今儿惠康伯世子做东。” 霍以骁一怔:“谁?” “惠康伯世子,还有太常寺卿府上的公子,都一块去了。” 霍以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158章 寻人 霍以暄的人缘一直不错。 有个贵为太妃的姑母,父亲又在都察院中做事,霍以暄在京中行走,原就不会有多少不方便的事儿。 再者,他本身性格好,自然能呼朋唤友。 可是,正如霍以暄前回告诉温宴的那样,他和惠康伯世子和太常寺卿方启川家的公子们,只是认得,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霍以骁略一思量,转身出了霍宅。 也许是他疑心太重,但他真的觉得有些巧。 若是温宴没有提起来过,霍以骁听说霍以暄被叫出去吃酒了,便不会往心里去。 京中公子们结交往来,大晚上的,吃酒算是最“正儿八经”的了。 出格些的,吃花酒,甚至是坊间夜场的斗鸡、斗蛐蛐,各种消遣多了去了。 霍以暄对斗鸡斗蛐蛐没有兴趣,吃酒还是会赴宴的。 两人关系好,可亦不会好到连对方和谁吃酒都管。 偏偏,温宴当时问的就是这两家。 京中世家、官宦,数不胜数,便是温宴的“仇家”,也能列出来长长一串,如此状况下,她只提了这两家…… 小狐狸有小狐狸的路子。 温宴每次都跟指天发誓一样表忠心,但她不愿意解释的事情就决计不吐一个字。 一如温宴知道他跟着霍怀定下江南一样,她兴许还知道些什么,是和惠康伯府和方启川家里有关的。 而那些关系,又与霍以暄有关联。 燕子胡同里,各家的灯火都亮着。 若是翻墙进去,眼下真不是个好时机。 霍以骁捡了块石头,掂了掂,从西墙外丢了进去。 咚! 那石头也不知道是砸了什么,动静颇大。 顷刻间,响起了一声猫叫。 岁娘推门出去看,又急匆匆地跑进来,禀道:“姑娘,外头丢进来的。” 温宴看着岁娘掌心的石头,一下子了然了。 她从屋子里出来,正欲绕去后墙,就见胡嬷嬷在月洞门那儿探头。 “三姑娘,什么动静呀?”胡嬷嬷问。 温宴道:“黑檀儿打翻了东西。” 屋檐上,黑猫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温宴:“喵?” 胡嬷嬷笑道:“猫儿就是这样,今儿早上,还险些把二姑娘的花盆又给打翻了。” 温宴附和着胡嬷嬷,抬头看黑檀儿,冲它眨了眨眼睛。 黑檀儿猛得扭过头去。 让它被黑锅,还笑话它。 它不吃这一套! 明天温慧的花盆全没了! 哼! 温宴比了一根手指:“一条鱼。” 黑檀儿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温宴又添了一根:“二条鱼。” 黑檀儿犹豫着把脸正了过来,对着温宴勉为其难地叫了两声,从屋檐跃到墙上。 墙外胡同里,霍以骁与黑檀儿大眼瞪小眼。 黑檀儿甩了甩尾巴。 温宴看明白了,赶紧让岁娘拿了一件斗篷,往外头走。 胡嬷嬷惊讶极了:“这大晚上的,姑娘要出门?” 温宴颔首:“有些事儿,很快就回来,妈妈替我和叔母说一声。” 胡嬷嬷忙不迭点头。 若是温慧、温婧此刻要出去,胡嬷嬷肯定不让,但温宴不一样。 三姑娘做事素来有章法,连二夫人都天天想向三姑娘学习,胡嬷嬷怎么会胡乱置喙。 温宴出门,绕到西侧。 此处几乎没有人经过,自然是黑漆漆一片,只靠旁处透过来些灯火,根本照不亮,勉强就是个轮廓。 温宴太熟悉眼前这人了,哪怕仅仅是个轮廓,她也注意到,霍以骁有些急躁。 “骁爷?”温宴唤他。 霍以骁开门见山:“暄仔被叫去吃酒了,惠康伯世子做东,方启川家的几个公子也在。” 温宴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几分意外又几分慌乱。 霍以骁注意到了,他想,温宴肯定是知道什么。 “何时去的,去了多久,去的哪里?”温宴急忙问。 “傍晚去的,还在喝着呢,地方不知道,”霍以骁说完,抿了抿唇,“你知道些什么就直接说。” 温宴收在袖口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所知道的,根本无从说起。 前世,霍以暄的病故很是突然,毫无征兆,温宴疑心与那场酒有关,可那些终是她的猜测,并不是已经坐实了的事情。 以前事推断今世,结论是这酒不喝最好。 只是没有想到,本该在秋闱后才发生的酒局,在这个冬天的尾巴里,登场了。 甚至,没有人能告诉温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霍以暄有没有和那些人一道吃过酒。 既然事情出了,没有时间让温宴分析利弊、前思后想。 心一横,温宴道:“哪有功夫慢慢来解释什么来龙去脉,眼下先寻到大公子下落要紧。” 霍以骁眉梢一扬。 果然,避重就轻。 小狐狸不想答的事儿,立刻就会转开。 不答就不答吧。 追问下去,小狐狸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编故事,听着更糟心! 偌大的京城,想寻人不是易事。 霍以骁看向蹲在墙头的黑檀儿,啧了声:“猫鼻子不能当狗鼻子用。” 黑檀儿正舔爪子,闻声顿住了,而后从墙上一跃而下,一巴掌往霍以骁肩膀上招呼。 霍以骁闪身避开。 黑檀儿落在地上,打了个滚,极其不满地叫了两声。 温宴把它抱起来,一面顺毛,一面说好话:“把人找到,别说两条鱼了,你肚子能吃多少就有多少。” 黑檀儿嘀嘀咕咕了一通。 霍以骁看着那一人一猫,就此达成协议。 胡同口,隐雷备了马车,霍以骁和温宴前后上去,回到了霍家外头。 霍以骁交代隐雷:“知会伯父和伯母,让家里人都出去找,就说是‘伯母突然病倒了,急着找儿子’。” 隐雷应下。 黑檀儿从帘子里头跳出去,几个跳跃落在马背上。 马儿不安地踢着蹄子。 黑檀儿不管,呜噜呜噜了两声,算是安慰过马儿了,然后前爪一伸,指了个方向。 车把式:“……” 这猫什么意思? 车厢内,霍以骁道:“照它指着路走。” 车把式:“……” 这猫还能指路? 乖乖!大半辈子了,只听说过老马识途,从没有见过猫儿比划路线的。 他真是见识太浅了。 第159章 总要选一个 黑檀儿指挥着车把式,在京城大街上行驶。 最初那段,也许是气味浓,它指的很顺。 待从城北跑到了城东,每一处路口时,都要等候一会儿,黑檀儿才能给出方向。 越行,越远,也越慢。 终于,黑檀儿亦无法再判断,跳回到车里,冲温宴喵了一声。 温宴对霍以骁道:“它不确定方向了。” 霍以骁皱着眉头下车。 事实证明。 猫鼻子比起狗鼻子,还是差了一些。 可惜,现在不是逗猫玩儿的时候,不然他肯定得好好笑话黑檀儿。 温宴也跟着跳下了车。 城东这一带,温宴从前很少来,一切都显得陌生极了。 霍以骁确认了一下位置,突然灵光一闪,问车把式道:“这里离京卫指挥使司的衙门是不是很近?” 车把式道:“衙门就在前头,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霍以骁示意温宴回马车上,道:“走,去看看徐其润今儿当不当值。” 徐其润,惠康伯的次子,是惠康伯世子的胞弟。 他们亲兄弟,弟弟总知道哥哥平素喜欢在那家酒肆宴客了吧。 即便徐其润不在,衙门里的其他人也多少了解他的喜好与去处。 比霍以骁和温宴在这一带转悠强多了。 车把式驾车到了衙门外。 霍以骁身上有出入宫门的腰牌,即便衙役不认得他,也会行个方便。 能随意出入皇城的人,难道还进不了他们这衙门嘛。 “徐其润在不在?”霍以骁问。 衙役往里头报了,很快,徐其润大步流星的出来。 见了来人,又瞧见外头那辆眼熟的马车,徐其润心中泛嘀咕。 这人是来秋后算账的,还是来打了招呼,说他今晚上又要夜游京城了? 徐其润拱手:“四公子。” 霍以骁示意徐其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 霍以骁道:“令兄今晚上叫了霍以暄吃酒。” 徐其润“哦”了一声。 请就请了呗,多寻常的事儿,四公子难道是没有受邀,不满意了? “他平时多在哪里宴客?”霍以骁问。 徐其润打量着霍以骁,答得模棱两可:“不一定。” 霍以骁只好道:“他母亲突然病了,这会儿急着寻人。” 徐其润明白了。 早说嘛,他还以为霍以骁要去掀桌子呢。 “他们今晚上应是在沧浪庄,离这儿也不远,下午时叫过我,我夜里要当值就没有去,”徐其润道,“四公子稍等,我交代一声,引你过去。” 说完,徐其润走回去与衙役们说了两句,又走回马车边上,一把掀开了帘子。 车厢里。 一姑娘、一黑猫,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徐其润手一抖,帘子险些落回去。 到底是练武之人,反应快,帘子架住了,自然也看清楚了姑娘的模样。 有些眼熟。 再一想,那不是温宴嘛! 他以前随父亲去平西侯府上时,遇上温宴与侯府的姑娘们,彼时遥遥打了照片。 是了,顺平伯告御状,他也有些耳闻,说四公子与温宴关系好,原来是真的。 这个时候了,孤男寡女一辆马车,尤其是四公子急着找人时还带着温宴,可见一斑。 徐其润退开两步,等霍以骁上了车,他直接往车把式边上一坐。 他一个指路的,才不去车厢里头凑热闹呢。 说是不远,马车过去也走了一刻钟。 离得近了,黑檀儿察觉到了霍以暄的气息,时不时咕噜两声。 沧浪庄似是谁家私宅改作的,做熟客生意,附近无其他酒肆客栈,从外头看去,黑乎乎的,不晓得今日是不是迎客。 好在徐其润熟门熟路,引着车把式绕到侧门,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庄子。 又行了一小段,顺风吹开丝竹乐声,知道这里头正热闹。 温宴撩着侧边帘子往外头看,高大树木影影绰绰。 她有看向霍以骁,见他眉心皱起,神色凝重,她抿了抿唇。 “骁爷,”温宴道,“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要半夜爬庄子屋顶了吗?我就怕我在的是这种庄子,又大又黑,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霍以骁:“……” 这时候还有兴致说笑话…… 哼一声都算给面子了。 马车停下时,行酒令的声音已经很是清楚了。 霍以骁跳下车,跟着徐其润进去。 走到雅间外,还未及推门,就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瓷器落地碎了一片的动静。 徐其润一怔,推门的手顿住了。 里头,有一人尖声尖气道:“怎么犹犹豫豫的?” “这样不好吧……” “是不好,要么他不好,要么你们不好,总要选一个?” “这……” 那尖声尖气的声音里,满满都是讥讽和嘲弄:“不肯选?已经三催四催了,还这么磨磨蹭蹭!我能等,主子们不能等了,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我让人牵头摆局,我把人叫来了,我还把人灌醉了,就剩下最后一步了,你们还推三阻四的!怎的?连毒都要我来喂,你们就看着,这算哪门子的投诚啊?诚意呢?” 连毒都要我来喂? 喂毒! 不止是霍以骁愕然,连徐其润的脸色都变了。 徐其润冲霍以骁摇了摇头,示意里头说话的几人的声音,他都不熟悉。 霍以骁打了个手势,两人配合着,一脚踢开了门。 里头,酒味浓得吓人。 霍以骁和徐其润都算能喝的,刚踢门的那一下,都被冲得拧眉。 惠康伯世子趴在桌上,显然是醉倒了,他的边上,霍以暄也歪着头趴着。 “暄仔!” “哥!” 霍以骁和徐其润叫了一声,那两人一动也不动的。 雅间里的其他人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看着他们。 霍以骁扫了一眼。 站着的两人面色苍白,正是方启川家的两个儿子。 另有一人坐在椅子上,他身后还站了几个人,霍以骁看着眼生,他从未见过。 “怎么回事?”霍以骁上前一步,“谁给谁布的局?要动什么手?下毒?等不住的主子又是谁?” 方家两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说话。 徐其润绕到兄长和霍以暄身后,伸手探了两人鼻息。 呼吸热且急促,应是喝醉的缘故。 他稍稍放下心来:“我也想知道,几位给我解释解释?” 第160章 不留活口 雅间里。 气氛仿佛是僵住了。 若不是惠康伯世子徐其则与霍以暄还因为醉酒而呼吸粗重,一整间屋子里,所有人仿佛是被定身了一样。 打破僵局的,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那人。 他看起来也就弱冠年纪,肤色偏白,或者说,白得有些病态了。 明明所有人都喝了酒,但他的脸上寻不到一点儿踪迹。 这人的五官并不算格外出众,第一眼看去,甚至记不住模样。 只那右眼下的一颗泪痣,如画龙点睛一笔,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许多。 透出了一股媚态。 本不该呈现在这个年纪的男子身上的媚态。 他轻轻啧了一声:“哪个把风声漏了?别不是你们俩吧?” 他冲着方家兄弟抬了抬下颚。 方家兄弟忙不迭摇头,可对上霍以骁和徐其润,他们又不敢再说什么。 泪痣男可不管。 虽然“好事”被人打断了,眼下似乎也没有了下手的机会,但他丝毫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的惧意。 “看来还是急了些,”他对方家兄弟道,“给了你们时间,你们琢磨来琢磨去,就琢磨出了这样的答案?方家的诚意,我是收到了,传到主子们耳朵里,且等着看吧。” 他说得不疾不徐,若非眼前的酒盏空了,似是还要拿起来润润嗓子。 尖声尖气的声音像是一把刀,锐利得让方家兄弟浑身一震,脸上表情比哭了还难看。 霍以骁觉得刺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去堵耳朵。 明明是这么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温宴说过的话。 “有些富商仗着有钱,就喜欢从牢里赎官家女,满足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就怕我在的是这种庄子,又大又黑,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他这会儿突然深以为然。 眼前这个泪痣男人,就像是温宴口中的这种庄子里养出来,浑身上下都露出了一个“病”字。 病得让霍以骁觉得,再在这屋子里待下去,连自己都要被染上了。 “阁下是什么人?”霍以骁直接问。 泪痣男看向他:“四公子无需认识的人。” “也是,”霍以骁附和了一句,“扔进牢里教训一顿,我认不认识还真没有什么关系。” 在说话的时候,霍以骁倏地发难。 他抓起了面前大桌上的一只酒盏,直直就往那人脸上掷去。 站在泪痣男身后的一人往前一步,出手挡住了酒盏。 跟着酒盏来的,是被霍以骁一脚踹得滑动起来的椅子。 霍以骁没省劲儿,椅子重重撞在挡酒盏的人的身上,他被撞得踉跄跪下,吃痛着捂住了腿。 泪痣男站了起来。 徐其润见局势变化,亦没有旁观,一拳冲着对方打了过去。 霍以骁和徐其润的武功都不差,可对面也是一群练家子,对方的人还多。 泪痣男被手下护在身后,根本没有下场。 雅间狭小,霍以骁也是施展不开,交手之中,只听得瓷碗瓷碟一阵阵落在地上,哐哐作响,但一时之间,两方谁也没有占得上风。 他们这里的动静,引来了沧浪庄的护院。 护院们二话不说,一股脑儿冲向霍以骁和徐其润。 两人此刻更加确定,这庄子是泪痣男的地盘。 否则,护院们即便不认得霍以骁,徐其润毕竟也是这里的常客了。 常客打架,东家的人连调节都没有,直接动手,可见背景。 人数骤然变化,打起来时越发束手束脚。 雅间的门被人拥堵着,泪痣男转身到窗边,一把将窗户推开。 他垂眼看下去,底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应是霍以骁和徐其润的车。 霍以骁正与数人缠斗,注意到泪痣男的举动,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温宴还在车上。 是他疏忽了。 既然猜到霍以暄去的有可能是鸿门宴,他就不该让温宴跟着。 就温宴那细胳膊细腿,一旦遇上状况,根本无力自保。 小狐狸在这里,就是一只待宰的兔子。 若温宴出些状况…… 霍以骁猛得发力,根本不管那些打手,抓起一块瓷片,胳膊一挥。 倏—— 空气被瓷片划开。 泪痣男似有所感,下意识地侧开了脑袋。 瓷片擦着他的脸颊飞出去,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他的瞳孔一缩,声音尖利:“不用留活口!” 徐其润正一脚踹飞一人,闻言不由一愣。 这人到底是谁? 他的主子是谁? 方家兄弟和霍以暄,本就是朝廷命官家中子弟,可对方丝毫不放在眼里。 更让人不懂的是,他是伯府子弟,徐其则更是世子爷! 以及,这里最最不能惹的,是霍以骁。 泪痣男明知霍以骁是“四公子”,明知这位是皇上的亲儿子,都敢说“不留活口”。 疯了! 他们这群人要是都死在了这儿,皇上把沧浪庄烧上七天七夜都不足够,背后多大的关系都得给挖出来! 脑海里想法不断,徐其润手上没有停顿。 既然对方下死手,他也不用留力气。 徐其润掰了一条椅子腿,挥得虎虎生风。 角落里,方家兄弟瑟瑟发抖,徐其则和霍以暄在如此“热闹”之下,依旧醉得不省人事。 霍以骁迅速分析了状况,对方家兄弟道:“听见没,你们两个都不是活口!想活命的,给我看好世子和暄仔,他们有半点儿闪失,别说你们两个,我让人抄了你们方家!” 方家兄弟忙不迭点头。 他们想活命。 别人说抄家是吹牛,眼前这个四公子是真的没什么不敢做的。 他们一人一个,在混乱中把徐其则和霍以暄拖到了角落里。 霍以骁安排好了霍以暄,飞身朝泪痣男扑去。 泪痣男哼笑了一声,一脚踩在横栏上,纵身往下跳。 他没有参与战局,看起来病得不轻,但霍以骁此时看他发力,就知道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 泪痣男带着一瘦一胖两人落到了院子里。 那两人直扑马车。 车把式学过些拳脚,可他根本不是对手,一脚被人踢开。 瘦子抬手去撩帘子,想请泪痣男上车。 不管如何,这里是待不得了,他们得尽快离开。 没想到,帘子掀起的那一刻,他刚看清车内还有一人,就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砸在了脸上。 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已经“嗷”得大叫一声,痛得往后倒去。 第161章 横冲直撞 “还有人!”瘦子叫了起来,双手乱挥,试图赶开脸上的黑团。 下一瞬,他又撕心裂肺大叫:“我的眼睛!” 有什么东西,刷刷两下,锋利地划在了他的两只眼睛上。 他痛得几乎昏过去。 在他尖叫的时候,压在脸上的重量消失了。 瘦子想反击,这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了。 眼睛火辣辣的,能感觉到鲜血留下,他应是瞎了。 那不知道什么东西,弄瞎了他的眼睛。 泪痣男和胖子亦叫这突如其来地变化给惊着了,他们根本顾不上“还有人”,那黑团已经杀到了跟前。 胖子伸出胳膊,想要拦下黑团。 黑团在空中矫健地一扭,借着那粗壮的胳膊又是一跃,直往胖子面门而去。 泪痣男出手了。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扇子,刷得打开,横向拦在了胖子面前。 噔的一声。 黑团弹开,柔软的身子一翻,落到了一边。 泪痣男道:“是只黑猫!” 胖子大吃一惊,竟然是只猫,瘦子那样的身手,竟然叫一只猫给抓伤了眼睛,痛得满地打滚? “娘的!”他啐了一口,伸手就往黑猫抓来。 黑檀儿飞快地避开。 它才想骂人呢! 刚那扇子不晓得是什么料子做的,一爪子下去,别说抓破了,反倒是它的爪子痛了起来。 用这种东西防身的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冤有头债有主,黑檀儿最是分得清。 他懒得管那胖子,就对方那身腱子肉,光有蛮力、灵巧不足,别想逮着它。 它要跟使扇子的阴险小人算账! 四肢发力,黑檀儿又跳了起来,直扑泪痣男去。 当当当当! 泪痣男用扇子架住了黑檀儿接连的攻击,冲胖子道:“你别管这猫,你去看看车里。” 胖子听话,果断掉头冲向马车。 有了瘦子吃亏的经验,胖子没有直愣愣往车内冲,他撩起车帘的同时,身子一侧,以车厢作掩。 车子里毫无动静,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胖子这才往里头看去。 马车里黑漆漆的。 随着他的冒头,突然之间,车里响起了两声猫叫。 尖锐撕裂。 不好! 胖子本能地收回双手,挡住面门,以免跟瘦子落得统一下场。 咚! 迎接他的,不是窜出来的黑猫,而是脑袋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然后,一下接一下。 车厢里,温宴面无表情,手里握着矮几,几子的角对着胖子的脑袋,狠狠地往下砸。 鲜血涌出来。 温宴没有停下,反而是越砸越猛。 直到胖子的身子横飞出去。 霍以骁从楼上雅间飞身跳了下来,一脚把胖子踢出去了。 温宴从车上下来,猛一发力,又把几子砸在了打滚的瘦子头上。 瘦子的身子一顿,脑袋一歪,彻底昏过去了。 “你……”霍以骁看她这两下子,狠劲儿十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以为温宴面对敌人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没想到,一人一猫,配合得当,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有打手跟着跳了下来,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甚至于,从黑无灯火的庄子其他地方,也有人陆续冲出来。 霍以骁的脸色沉得厉害,动作大开大合,一时之间,把人拦得死死的,不叫他们靠近马车。 这里宽敞,打起来比在雅间顺手。 可人数差距太大了。 他固然可以全身而退,但温宴怎么办? 先前是出其不意,占了先机,等真的落入乱战之中,温宴势必会吃亏。 甚至,对方只要擒住了温宴…… 不,等这些人数冲进雅间,徐其润亦是双全难敌十几只手,方家兄弟不会武,对方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徐其则和霍以暄拎起来,就胜负已分了。 温宴亦知局势。 她紧紧抓着几子,快速道:“再坚持一会儿,我刚放了烟火,隐雷肯定会带人支援。” 沧浪庄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若不是有徐其润带路,根本不会找到这儿。 万一出了状况,没有后援,情况危急。 因此,霍以骁跟着徐其润上去的时候,温宴就已经点了烟火。 直冲天际的烟火在这样的黑暗里很是清楚,隐雷一旦看到,就知他们遇上了麻烦,立刻就来救援。 霍以骁听了,心中有些了底,交代温宴道:“你自己躲好!” 他能拦住的人必定有限,这么大的院子,绕一圈到温宴那侧,他鞭长莫及。 温宴不躲。 她抽出一把匕首,两下隔断了绳子,让马匹与车厢脱离开。 而后,她一个翻身跳上马背,在马脖子上一拍,双腿一夹马肚子。 吁—— 马儿抬起两只前蹄子,又迅速落下,往前冲了出去。 如脱了缰一般,横冲直撞,甚至直直到了泪痣男子跟前,马身一侧,一屁股把那男子撞了出去。 泪痣男正被黑檀儿缠着,以至于马儿撞过来时,他已经无法完全避开。 接连退了七八步,他才勉勉强强稳住身形,半跪着撑住了身子。 温宴指挥着大马,继续往前撞,一连撞飞了三四人。 楼上花厅里,徐其润似乎也快要顶不住了。 他一手架起了圆桌台面,往前一冲,把打手们往门边挤,留出窗户下一块地。 然后,他迅速地提起霍以暄的后领子,使出全劲,把人从窗户往楼下丢。 得亏这就是个二楼,扔下去也摔不死。 受些皮外伤,总比被这群疯子真夺了命强。 扔了霍以暄,他又去提徐其则。 徐其则一身武艺,人高马大,肌肉练得结实,比霍以暄重上许多。 徐其润第一下甚至没有提起来。 他重新发力,把人丢出去,不住腹诽:这样都不醒,到底是喝了多少?关键时候派不上一点儿用场!这要是醒着,他们这些人早就能脱身了,至于被眼前这些小喽啰给困住吗? 徐其润处理了两个醉鬼,一面防止打手冲过来,一面冲方家兄弟道:“自己跳,还是我扔?” 方家兄弟几乎哭出来了,颤抖着四肢,连滚带爬到了窗边,眼睛一闭往下跳去。 徐其润紧跟着落地。 他想把人都丢到马车上,此时一看,心中大惊。 车是车,马是马。 车在边上纹丝不动,马被温宴驾着横冲直撞。 这下怎么办! 第162章 看不懂 徐其润的脑海一片空白。 难道他们要推着车厢走? 怕是还没有起步,就已经被那群打手给大卸八块了。 念头划过,手上却不敢停。 眼看着从楼上跳下来的人一巴掌劈了过来,他顺势下腰,避开攻势,而后提腿横扫。 动作很流畅,姿势亦潇洒,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以少敌多,且战且退,本身并非不可以,偏偏,他们的战力只有他和霍以骁,并且,还带着“累赘”。 两个醉汉,两个吓得走路都不利索的书生,和一个…… 和一个徐其润看不懂的温宴。 看不懂她到底会不会武,也看不懂她有多少战力,更看不懂温宴一个闺中姑娘、公主前伴读,为什么能这么彪! 定安侯府,祖上的确是以战功立本的,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皇历了,现在别说是将门了,书香人家还差不多。 温宴作为公主伴读,讲求的更是学识、姿态、琴棋书画,哪怕是学些防身功夫,也不可能是学来去跟大老爷们打架用的。 然而,她现在就在打,一人一马一几子。 混乱之中,徐其润还看到了一只黑猫。 先前打照面时,被温宴抱在怀里的黑猫,在空中翻滚、跳跃,爪子凌厉,但凡想抓它的,都被它抓出几道血痕。 徐其润自认从小到大,跟着徐其则没少打架。 但这样的架,他第一次打。 勉强,先把温宴、黑猫、大马,算成战力吧。 算上了,又顶个什么用! 乱拳打死老师傅。 徐其润一面撂倒了个打手,一面冲霍以骁喊:“撑不了多久。” 霍以骁也知道,道:“撑到救援赶到。” 徐其润茅塞顿开,他掏出怀中烟火。 咻—— 信号冲天而起。 这是他们京卫指挥使司用的联络烟火。 霍以骁道:“你带了怎么不早点放?” 徐其润答得理直气壮:“忘了!” 他确实忘了。 这玩意儿是当值时公务所用,他们进沧浪庄,这是私事。 徐其润向来公私分明。 却是忘了,眼下惹了大麻烦的不止是他和徐其则,还有霍以骁。 那泪痣男都要不留四公子这个活口了,怎么还能是单纯的私事呢? 这里离衙门不远,先前马车过来,也就一刻钟,若是守备们策马全速突过来,不用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赶到。 在那之前,不求能把对手都打趴下,先护住醉汉和书生。 烟火升天。 泪痣男的脸色难看极了。 本以为今天万无一失,在威逼利诱之下,方家兄弟必定妥协。 哪怕这两个怂蛋不敢动手,他让人把毒喂了,黑锅一样是由方家来背。 只是他没有想到,霍以骁和徐其润会一块找了过来。 不仅让他的计划失败,此时再僵着不走,等京卫指挥使司的人赶到,他怕是连全身而退都不可能了。 罢了。 留得青山在! 这沧浪庄不要了! 这笔账,他一定会跟霍以骁和惠康伯府算! 泪痣男想脱身,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黑檀儿在一群打手之间,如鬼魅一般,冷不丁就冲他挥舞几爪子。 泪痣男疲于应付黑猫,以至于无法向其他人发起攻势,此刻也无法轻易退去。 “拦住他们!”泪痣男尖声道,与此同时,他向后撤去。 黑檀儿猛扑上去。 嘶! 尖爪划在了泪痣男的外衣上。 绸缎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泪痣男顾不上这些,脚步一移,外衣顺着落地,竟如金蝉脱壳一般,瞬间没入了黑夜之中。 黑檀儿气得不行,想追上去,却听见身后马儿蹄声凌乱,似是在围堵中快要陷入下风…… 不得已,它一个扭身,窜回了“战场”。 温宴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提着几子,重重往身侧挥去。 几子正中一人肩膀,那人痛得蹲下身去。 后背,一道劲风传来,温宴想都不想,往后又是一挥,把妄图跃上马背抓她的人给打翻在地。 阵阵马蹄声从远及近,他们带着火把,直直冲了过来。 徐其润闻声大喜,高声道:“把这些贼子给我擒了!” “我杀了他!”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徐其润定睛看去,呼吸一滞。 混乱之中,终是有人牵扯住了他们,扑到了徐其则身边。 现在,一把匕首架在了徐其则的脖子上。 那人怒目圆睁:“敢过来,我杀了他!” 徐其润失神了一下,被一人一脚踢中胸口,噗得喷出一口血。 赶到的守备们还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就见自家头儿的兄长被人控住了要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千钧一发之际,徐其润看到那只黑猫,从角落窜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飞到了那人身侧。 长长的爪子划破了握着匕首的胳膊,鲜血喷出来。 匕首哐当落在地上。 那人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霍以骁踹飞出去。 最要命的危机解除,守备们不再犹豫,与带人赶到的隐雷一块,把余下的打手都抓了起来。 隐雷赶得一头大汗,确定霍以骁等人都没有受伤之后,他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温宴冲马背上下来,皱着眉站了一会儿,见霍以骁看了过来,她弯了弯唇,笑道:“我没事。” 霍以骁不置可否,走到温宴身边,伸手去拽她手上的几子。 没有拽动。 霍以骁道:“这是没事?” 温宴的笑容僵了僵,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几次之后,她试着放松手指。 几子从手中滑落,被霍以骁接了过去。 她慢慢道:“是有一些紧张,弦绷得太紧了,一时没有缓过来,不过真的不要紧,我没有受伤,我也不怕血。” 霍以骁看着温宴。 小狐狸浑身上下染了不少血迹。 脸上、衣服上、手上。 可就跟她自己说的一样,都是别人的血。 局势不利时,紧张是必然的,豁出去和别人搏命,对温宴而言也是第一回,这样的表现,已然极好。 温宴问隐雷要了水囊,仰头灌了好几口,手指上的麻木感觉也全散了。 “今晚上让京卫指挥使司给大公子腾个地方歇息,他这个样子,挪回府里,怕是要把人吓死。”温宴道。 霍以骁道:“得先让他醒酒。” 第163章 担心 温宴走过去,蹲下来观察霍以暄和徐其则。 两人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温宴扫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方家兄弟,那两人还没有缓过劲儿来,想哭又哭不出来,很是狼狈。 霍以骁在温宴身边蹲下,低声道:“我们上去的时候,那长泪痣的在逼姓方的下毒,不知道是要毒暄仔还是惠康伯世子。” 温宴抿唇。 下毒。 十之八九,毒的是霍以暄吧。 虽然比前世早了半年,但差不多一样的主宾客,想来今日之事,也许与前世是一样的。 霍以暄并非是醉酒后急病而亡,他是中毒。 好在,这次及时赶到。 不过,对方用的到底是什么毒? 霍以暄前世病故,有大夫看诊开方子,一直说的是病,从未有人质疑是毒。 而霍以骁的作息无序,温宴猜测是有毒下在茶叶里,但那么多的太医也没有一人提出过怀疑。 世间之大,大抵又是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的吧。 就好比前世霍以骁中过的寒食散。 那本身就是治疗寒症的药方。 只是霍以骁并无寒症,突然吃了那东西,生生成了毒药。 “大公子和世子这样都没有醒,应是酒里已经下了些迷药了,”温宴斟酌着道,“最好是请个见多识广的太医,仔细辨一辨,否则贸然灌解酒药下去,药性相冲,损伤身体。尤其是,特别像酒后受风着凉的那种。” 霍以骁挑眉。 他确定温宴知道什么,不过温宴不会说,这里也不适合问。 霍以骁按下疑惑,找徐其润商量了两句。 徐其润亦是惊魂初定。 他今晚上就是给霍以骁带个路,却碰上了兄长遇险,眼下众人都能平安,可以说是运气极佳。 腾地方安置,请太医分辨,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他赶紧让人准备。 交代下去了,徐其润道:“那主谋跑了,我准备带人把这庄子彻底查一查,四公子如何安排?” 霍以骁转头看了下温宴。 温宴抱着黑檀儿,一人一猫,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你先查,”霍以骁与徐其润道,“我还有事,等下再过来。” 徐其润一怔,刚要说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事儿比抓人更重要,余光瞥见温宴,他心领神会。 他们这里搜查,三四更天搜完都算快的,弄不好要搜到天亮去。 温宴一个姑娘家,一整宿不回去,很不妥当。 虽然现在这么染了半身血的样子,也十分的不妥当。 “那这里就交给我了。”徐其润道。 徐其则和霍以暄被送到了京卫指挥使司的衙门,隐雷安排了人回去给霍怀定报信,险些被人下毒这么重要的事情,绝对不能隐瞒。 方家兄弟也被扔进了衙门,等着徐其润回去问话。 受伤的车把式也被挪去看大夫。 一地的打手,断气了的就地收敛,活着的全绑起来。 隐雷重新套好了马车,请温宴上车。 温宴刚坐下,霍以骁也跟着上来了。 车厢里,两人一猫,具是一身的血腥味。 黑檀儿看起来很焦躁,来回踱步。 霍以骁没有见过这样的黑檀儿,问温宴道:“它怎么回事?” 温宴答道:“它嫌血黏糊,又臭,连舔都不想舔。” 霍以骁:“……” 黑檀儿脾气还挺大。 也是,能杀进杀出的猫,脾气大些又算得了什么。 光是救了徐其则,惠康伯明天起能一天一箩筐的鱼给这猫儿上贡。 “你不嫌?”霍以骁问。 温宴撇了撇嘴,她嫌弃极了。 霍以骁失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挺能干,没有练过功夫,胳膊也算有些劲儿。” 拿着几子一下接一下捶人的样子,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温宴莞尔:“能翻墙,胳膊和腿怎么也得有力气才好,不过是仗着有匹马,他们又没有兵器,占了便宜。” 霍以骁深以为然:“确实是三脚猫。” 黑檀儿龇着牙“喵”了一声。 温宴冲它眨了眨眼睛:“你是四脚猫。” 黑檀儿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马车进了燕子胡同。 霍以骁叫住了准备下车的温宴,道:“回去之后,好好梳洗一番,点上安眠香,就睡吧。” 温宴转过身来,凑到霍以骁跟前,道:“骁爷这是担心我?” 霍以骁道:“你还用得着人担心?” “用得着!”温宴的肩膀垂了下来,委委屈屈地,“我其实可害怕了,以前都没有打过架,还是这种打不过就要命的架,我现在都怕。” 霍以骁:“……” 说得跟真的一样,刚这一路上压根没看出一点儿怕来。 只是,真的会有人不怕吗? 小狐狸惯常胡言乱语,也惯常会逞强。 就像是半夜三更不睡觉去爬庄子屋顶似的,是她胆大,也是她在害怕。 温宴,她连害怕,都是异于常人的。 撑住了,并不意味着毫不畏惧。 “温宴,”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没事了。” 温宴微怔,而后扬着唇笑了起来:“想跟上次一样亲你一下,可惜脸上都是血,下回吧。” 说完,她撩开帘子跳下车去。 霍以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按了按眉心。 温宴她怕个鬼! 差点又叫她给骗了。 温宴这幅样子,实在是不敢从大门进,干脆还是翻墙,一落地,把岁娘和黄嬷嬷都吓了一跳。 知道她迟迟未归,温子甫和曹氏都还没有合眼。 温宴便让黄嬷嬷过去报一声。 打架的事情瞒不住,明儿肯定会报到顺天府,得先跟温子甫透个消息。 具体的,还是得等她收拾妥当了再说,不然这身“血淋淋”的样子,能把人吓得一口气上不来。 送了温宴之后,霍以骁回了沧浪庄。 徐其润冲他摇了摇头,他们已经粗略翻了一遍了,没有发现那泪痣男的下落。 “庄子另一侧有个库房,里头锁了些长刀长枪,”徐其润道,“也是我们运气好,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没顾得上拿兵器,就火把木棍的。” 霍以骁颔首:“等天亮了再仔细搜一遍。” 天亮时,顺天府得了讯。 牵扯到了霍家、惠康伯府,毕之安亲自带人赶来。 徐其润把那一众打手都扔给了毕之安:“昨儿太晚了,就没有打搅毕大人,抓着的都在这儿了。” 第164章 拳脚 天色明亮。 昨儿被黑夜遮挡了的沧浪庄,此刻才展露了其面目。 这庄子占地不小,在京城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哪怕是最边缘的一角,也得费上不少银子。 庄子里,太湖石堆砌了假山,又引了活水入园,接着山水,分成了数个部分。 昨日打起来的二层小楼,仅仅是沧浪庄里的一小块地方。 为了能够看清布局,霍以骁学了温宴的法子,直接爬上了小楼屋顶,借着晨曦,看了个大概。 依徐其润的说法,这是徐其则经常吃酒的地方。 除了这小楼,后头还有好几处,专供客人吃酒。 霍以骁道:“一寻就寻到小楼上,你找的也准。” 徐其润道:“家兄认地方,同一处庄子,若不是同一个雅间,他就不喜欢。” 霍以骁了然。 各人喜好不同。 若徐其则是个随心情选地方的,那他们昨儿怕是就迟了。 毕之安领着一众官员、衙役,站在小楼下,一脸凝重。 地上还有不少血迹,已经干了,看起来黑乎乎的。 他们又跟着守备上了二楼雅间,里头一片狼藉。 毕之安心里直发憷:打成这么个样子,霍以骁等人还都手脚俱全、没有大伤,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徐其润过来,道:“抓着的人,还请毕大人好好审一审。” 毕之安道:“放心。” 话音落下,他对着那群被捆得扎扎实实的打手们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嘴角一抽。 来之前,毕之安听说的是,霍以骁等人夜里在沧浪庄打起来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来历,要夺他们性命。 他一听就急了,忙问手下人,两方人马可曾用上了兵器? 手下人给他的回复时,没上刀枪,基本就是拳脚。 当然,拳脚无眼,也打出了人命。 这会儿一看,毕之安有些看不懂了。 “二公子,”毕之安迟疑着问道,“这是什么伤?看着像是爪子?” 徐其润道:“猫抓的。” “……”毕之安轻咳了一声,又指着另一人身上的印子问,“这又是什么伤?看着像是马蹄子?” “毕大人眼力真好,”徐其润道,“马踢的。” 毕之安:“……” 行吧,是他耿直,没有想明白。 拳脚、拳脚,可不就是拳脚嘛! 猫的拳、马的脚。 这叫什么事儿! “统统押回衙门。”毕之安大手一挥,交代下去。 整个沧浪庄,已经被徐其润带人翻过几遍了,但顺天府做事,该走的章程都不能省,衙役们又里里外外地,搜罗了一番。 昨夜那泪痣男,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偌大的庄子,除了被他们擒获的人手,再寻不到一个活人。 一行人又去了京卫指挥使司的衙门。 徐其则和霍以暄还是没有醒。 季太医守了一整夜,拱手与霍以骁道:“没有喂解酒的方子。” 据方家兄弟所言,他们吃不准霍以暄的酒量,但徐其则是海量,想把他灌醉,他们谁都别想站着了,因而,给这两人的酒里是下了东西的。 迷药也好,后续要用的毒药也罢,都是泪痣男准备的,方家兄弟不知道方子,自然无法告诉季太医。 隐雷半夜去请季太医时,特特提醒了担心药性相冲,季太医便谨慎再谨慎。 “惠康伯世子和霍大公子虽迟迟不醒,但脉象平稳,看起来身体无忧,”季太医解释道,“万一用错了药,起了反效,越发不好,我刚才又诊了诊,按说最多再一两个时辰,也就该醒了。” 方家兄弟被带到了毕之安跟前。 这两位又惊又怕了一整夜,面对毕之安的提问,哆哆嗦嗦着,说不出话来。 无论问什么,都在摇头。 霍以骁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 随后,他对毕之安比了个他来问的手势。 毕之安摸了摸胡子,没有反对。 霍以骁走上前,毫无征兆地,突然抬起脚踢在了方大公子方文世的小腿上。 方文世没有防备,身子往前一冲,扑通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以骁。 他的弟弟方文业瞪大眼睛:“你……” “我什么?”霍以骁的目光斜斜扫了过去,“毕大人问话要讲章程,我动手从不讲规矩。”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虽然好像的确是实话,但听起来总觉得怪。 霍以骁继续道:“怎的?以为你们两个是受害的,顺天府问你们是了解案情? 想想清楚,你们两个是凶手! 主谋和帮凶的区别罢了。 脑子明白些,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毕大人还能看在方大人的面子上,判得轻一些。 要是坚持不从,我不砍了你们,那主谋能放你们两个活路?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死人才不会说话,你们一天不招,他杀你们就有用处,你们都招了,他反倒是无需再来多此一举,以免被瓮中捉鳖了。” 方文世和方文业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子甫站在毕之安身边,心中暗暗想,霍以骁还是霍以骁,在搅乱心神问供时,一刀刀都正中要害。 前回审淮山、陈九鱼时是,现在也是。 毕之安绷着脸,没有拆台。 方启川的面子,他看个鬼! “眼神官司打出结果了吗?”霍以骁问,“说说吧,那男人想逼你们下毒,给谁下?” 一个“逼”字,算是他留了个口子。 方文世打了个寒颤,忙不迭道:“对,是逼我们下毒,我们也不想的,我们一直在拒绝。” “没错,”方文业道,“都是他逼我们的,我们进退两难,可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有动手,因为我们兄弟真的没想要害人。 那人想给霍以暄下毒,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他想拖我们下水,还有惠康伯世子。 这局是世子攒的,若霍以暄出事了,霍家和惠康伯府必然生嫌隙。” 徐其润挑了挑眉,他不太明白,他们徐家和霍家,本来也没多少干系。生不生嫌隙,又有什么关系? “那男人是谁?他说的‘主子们’又指谁?”霍以骁追问。 方文业道:“他好像是沧浪庄的东家,都叫他柒大人,他说的主子们……我不晓得……” 霍以骁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人按得一个踉跄:“你不知道,就能受他钳制?” 第165章 谁要信这种东西 方文业哭丧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欠了他银子……” 方文世道:“年节里,赌了几把,结果中了庄家的套,输了不少银子,柒大人给垫了一些……”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儿,众人总算是把事情听明白了。 毕之安见多识广,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个局。 那位柒大人,摆明了就是要算计方家兄弟,从引他们进赌场,到欠下重金,再到以解围者的身份登场,捏住了这两人的软肋,一环接一环。 只是不确定,对方从最开始就是冲着霍以暄去的,还是先把方家兄弟控住,以后哪里能用就往哪里搬。 方家兄弟的嘴巴里,再也问不出新东西了。 徐其则先醒了过来,得知昨天状况,亦是一脸震惊。 徐其润情绪激动,在把徐其则骂个狗血淋头和谢天谢地兄长没出事之间,来回反复。 徐其则左耳进、右耳出,与霍以骁道:“是我处事不周,被人利用,险些害了霍以暄。” 霍以骁知他是被牵连,并无任何歹意,自不会胡乱算账。 再者,能把人救下,徐其润立了大功。 徐其则说了些柒大人的事情。 他知道的也不多。 作为沧浪庄的常客,柒大人以东家的身份敬过酒,几次下来,也算熟悉了。 前天,柒大人寻到他,说是有人想结识霍以暄,请他出面引荐。 徐其则和霍以暄算是能说上几句场面话的交情,但吃酒不嫌人多,他便应下去请,霍以暄答应了赴约。 开席时,只他们和方家兄弟到了。 柒大人来赔罪,说另一方人半道上耽搁了,他代为赔礼。 赔的是酒,几盏过后,徐其则就不知情了。 徐其则一面说,一面心里直打鼓。 霍以暄若真出了状况,方家兄弟作为被“逼”动手的人,肯定不会说实话。 而他,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大醉而心生质疑。 更要命的是,那泪痣男以此来要挟他做这做那…… 到时候,告知霍家,不妥当,不告知,更不妥当。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在霍以骁以及霍家跟前,自证清白。 真正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此次能够脱险,真的是万幸了。 之后,霍以暄也醒了。 霍以骁跟他原原本本讲了昨夜历险。 “你是说,我差点叫人给下毒了?”霍以暄盘腿坐在床上,“你来救我,温姑娘也来了,她的猫还特别英勇,若不然,我今儿就已经凉透了。” 霍以骁道:“没错。” 霍以暄摸了摸脑袋,他感觉自己没有睡醒,这听起来,这么这么天马行空呢…… 但他知道是真的。 他所在的地方很是陌生,季太医来给他诊了脉,他似乎听见了毕之安和温子甫说话的声音。 这些都在告诉他,他昨夜遇险了。 “暄仔,”霍以骁叹了一声,“长点心。” 霍以暄看着霍以骁,嘴上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清楚,霍以骁也清楚,那什么柒大人,目的根本不是霍以暄。 对方是冲着霍以骁去的。 也许是和霍家有仇,也许是霍太妃与霍家挡道,也许是某一位殿下寻事。 可他们现在,无法断定对方身份。 把整个沧浪庄挖了烧了,也没有用。 那些打手,就是小喽啰,能知道些什么。 毕之安审了,一个个的,只晓得柒大人是自己的东家,他们是听命行事。 昨儿柒大人交代了,不管这楼里发生了什么,都不许过来。 因此,虽然看到了烟火上天,他们也犹犹豫豫着,留在楼里的人,等听到楼上打得不可开交之后,才上去帮忙的。 要是一早就安排好了,他们不至于赤手空拳,就举着个火把冲过来。 那一胖一瘦两打手,瘦子眼睛瞎了,胖子脑袋上一窟窿,两个人都只剩了半条命,抵死不吐露消息,被毕之安扔进大牢里,等着之后继续审问。 顺天府又查了沧浪庄的地契。 从契书上看,主家姓陈,是个关中商人,五年前买下了这块地,他接手时,庄子就已经初具规模。 上一任的主人是他的同乡,上了年纪,返回关中养老,这庄子就转了手。 而这位陈姓商人,听说是一直在外做生意,没有人知道他和柒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案子就此陷入僵局。 毕之安只能先整案卷。 温子甫暗悄悄与他商量,温宴在场的消息肯定无法删去,但是不是能少提几句,一闺中姑娘,策马挥几子、横冲直撞,这传开去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毕之安哭笑不得,把案卷送到了御书房。 这么大的事儿,皇上天一亮就收到了消息,以至于一整个上午,阴沉着脸。 他一手翻着案卷,一手死死按在茶盏上,可见其心中怒火。 “查,继续查,”皇上与毕之安道,“天子脚下,如此胆大妄为,还不留活口,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毕之安自是恭谨应下。 示意毕之安退出去,皇上留下霍以骁,问道:“你怎么看?” 这话问出口了,他自己先失笑着摇了摇头。 霍以骁会说什么,皇上一清二楚,实在问得没有什么意思。 皇上靠着龙椅,按了按眉心,道:“你怎么会找过去?你急匆匆找人,是你知道霍以暄会出事?” 霍以骁抿唇。 他不知道,温宴知道。 可这话显然不能这么说。 “我若知道他会出事,就不会带着温宴过去了,”霍以骁答道,“温宴昨天没受伤是她运气好。” 皇上微微颔首,这听起来确实没错。 他又问:“那你说说,大晚上的,你带她出门是做什么?” 霍以骁笑了声,道:“夜游。” “什么?”皇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以骁道:“前回,温宴真在车上,只是徐其润没有发现她而已,我老老实实跟您交代了,您没有信我,我昨晚上就继续带她夜游,特意想让徐其润看一看,有个人证,您就信了。” 皇上:“……” 他信个鬼! 谁要信这种东西! 头痛! 霍以骁被皇上打发出了御书房。 他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加快步子往宫外走。 衙门里无法断定那柒大人的身份,但小狐狸肯定知道一些。 他得想想,怎么让温宴开口。 第166章 以鱼换酒 西跨院里,温宴窝在屋子里睡觉。 她昨晚上梳洗干净,又把事情和温子甫说明了之后,已经是四更天了。 岁娘原本以为温宴会睡不着,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哪怕是已经脱险了,心情亦不可能毫无起伏,可能一闭上眼睛,都是拼杀场面。 而事实上,温宴往床上一躺,就睡过去了。 或者说,昏睡了过去。 上午时,曹氏过来探望,听说温宴未起身,也没有把人叫醒,确定她只是睡得沉、没有起热,便先回去了。 温宴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睁开眼睛,浑身骨头都酸痛极了。 她起身下床,试着活动一番。 黑檀儿趴在博古架上头,见温宴眉头紧锁、一副伸胳膊伸腿都费力的样子,它“喵”了一声。 温宴听懂了。 黑檀儿嫌她没用。 温宴笑了笑,她的确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武。 她就是比寻常的大家闺秀有力气,能爬树爬墙,胆儿也大些,敢发狠,真要跟人比拼真功夫,她就是只小羔羊了。 昨儿是配合得好。 那瘦子被黑檀儿两爪子弄瞎了眼,而胖子因此投鼠忌器,被温宴抢占先机,挨了一顿几子。 最后能横冲直撞,马儿居大功。 毕竟,那么多人里头,只有温宴有坐骑,还是很听话的坐骑。 温宴抬着头对黑檀儿道:“黑檀儿最是厉害了,昨儿真是威风凛凛。” 黑檀儿很满意地叫了声。 岁娘替温宴梳头,道:“它是厉害,已经问二夫人要了两条鱼了。” 黄嬷嬷在一旁笑着道:“它建了大功,鱼也是应得的。” 温宴莞尔:“二叔母被我吓得够呛吧?” 她昨晚过去,身上是收拾干净了,看起来丝毫不狼狈,但沾了血的外衣是要交给温子甫作为证物的,当时,曹氏的脸都白透了。 黄嬷嬷刚要说什么,曹氏就已经寻过来了。 小宅子就是如此,一点儿动静,家里谁都瞒不住。 以前在侯府时,做长辈的还要端个姿态,轻易不会往熙园来,有事儿要说,就打发嬷嬷丫鬟走一趟。 如今地方小了,曹氏也不拿那乔,几步路的事儿而已。 曹氏上下打量了温宴一番,念了声“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 温宴冲她笑了笑。 笑容一点都不勉强,甚至可以说从容且坦率。 曹氏的心落了下去,话匣子也打开了。 “叔母跟你说实在话,”曹氏在边上坐下,絮絮道,“我以为吧,去年在天竺寺,我亲眼看到老夫人和你三叔母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样子,那已经是我见过最可怖的事情了。 胆子,吓着吓着就吓大了,按说是再遇上什么状况,我也能冷静一些。 可事实啊,还是不行。 明明亲眼看着宴姐儿你活蹦乱跳,就那几件血衣,我都辗转反侧到天亮。” 温宴认真听曹氏讲述。 曹氏叨叨着,可见是操心坏了。 也是,寻常妇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那等血淋淋的大场面,曹氏已经算开过眼了的。 当然,若是可以,谁也不希望开那等眼。 太太平平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 话说回来,那样子的太平,他们定安侯府是捞不着了。 若说在临安城时,她还有一些“天真”的想法,觉得温子甫能接着霍家在顺天府大展宏图,温宴和霍以骁能定下来,那自家儿女将来也能有个倚仗,可经过昨天半夜的事情,那些天真一下子散了大半了。 出众的身份,会带来利益和好处,但也伴随着风险和危机。 他们定安侯府要跟着霍家走到底,之后也会面临更多的凶险。 桂老夫人那儿,虽是一句话都没有明说,但曹氏惯会看老夫人脸色,自然也明白老夫人的想法。 这天下没有平白得来的好处。 凶险时避得快,得益时想分一杯羹,人生没有这样的好事,做人也不能如此厚颜无耻。 正说着话,温慧和温婧一块过来了。 曹氏皱了皱眉头,蹭得站了起来,与温宴告辞,走出屋子去拦两个女儿。 “宴姐儿还要休息,”曹氏道,“慧姐儿,你那点儿好奇,还是过几日再说。” 温慧失望地撅了嘴。 她太想知道昨晚上的经过了。 她只听说打架了,还打得很激烈,阿宴一身是血的回来,但没有受伤,还有那只黑猫,也是浴血了,黑色的皮毛看不出鲜血模样,等往水里一滚,那一盆水都染红了。 温慧惦记了大半天,就想听温宴仔细说一说。 曹氏不管,一手一个,把温婧和温慧带走了。 她当然希望温慧向温宴学习,温慧在为人处事上,能学到温宴的三五分,曹氏都能松一口气。 只是,有些事儿,需得讲个天分。 学不来的,还是别硬学了。 比如说干架,不管是自己找事,还是一不小心被牵连进了混乱局面,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光听些故事、记住一个“阿宴说得都对”、就闷头冲上去,那是自找死路。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曹氏很清楚自家孩子,温婧不爱惹事,但温慧有时候真的拎不清! 昨日那场面,温宴能平安回来,换了温慧…… 不敢想! 曹氏把两个姑娘送到厢房,示意底下人看好,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前头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大桶鱼来,曹氏不由一愣。 把鱼送来的是鱼贩子,说买主让他送到燕子胡同温大人府上,是以鱼换酒,他拿钱办事,这鱼都是新鲜的,让主家收下就是。 曹氏看着那桶活鱼,一脸莫名,只能又去找温宴。 “宴姐儿,”曹氏问,“谁会给我们家送鱼?” 温宴一听“以鱼换酒”,忍俊不禁:“您就收下了,这是奖励黑檀儿功绩的,回头您让厨房给它蒸着吃。” 曹氏见她心里有数,放心下来,自是应下。 黑檀儿听见了,从博古架上跳下来,撒欢着往厨房跑。 温宴取了件斗篷,一面系,一面与曹氏道:“我得出个门,给人送酒去。” 礼尚往来,收了鱼,就得去送酒,这个里头太充分了。 虽然,她的那些酒,早就已经给出去了。 第167章 其人之道 曹氏抿了抿唇。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但温宴做事有章法,她不知里头门道,自不会指手画脚。 温宴带着岁娘,到了温家旧宅外。 翻墙进旧宅,对温宴和岁娘来说,自然是熟门熟路。 只是今天,岁娘不由担忧地看了温宴一眼,直接问道:“姑娘,您还能翻吗?” 温宴一愣:“怎么?” 岁娘道:“您起来时说手酸脚痛,连黑檀儿都笑话您。” 温宴弯了弯唇,没有说话,而是观察了左右状况后,一个翻身跃了进去。 岁娘眨巴眨巴眼睛。 她家姑娘还是厉害,和黄嬷嬷撒娇时说自己腰断了手废了,真要使劲儿的时候,真真是半点儿不含糊。 院子里,温宴落地的时候,往前了两步泄劲。 还好这墙不算高,靠脚力就能上来,若是得靠手劲儿,她昨晚上挥那么久的几子,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温宴往地窖去。 果不其然,地窖的门开着。 她蹲下来往里看,正好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的霍以骁四目相对。 “骁爷,”温宴顺着台阶走下来,“大公子和惠康伯世子,都没有事情吧?” “上午醒了,季太医看过了,没事。”霍以骁答道。 温宴舒了一口气。 她很担心霍以暄的状况。 若霍以暄重蹈前世覆辙,损在昨日那场酒局里,此事对霍以骁的打击,也会比前世更深。 先前,霍以暄走了,所有人都感叹他英年早逝,病故固然让人悲痛,但急病而亡,这是寻常事情,只能说,命中注定就是如此。 而昨夜,霍以骁杀到了沧浪庄,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阴谋,是针对霍家、霍以骁的阴谋。 霍以暄出事,以霍以骁的性子,他无法不自责。 好在,那样的悲剧没有发生。 若不然,温宴自认为了解霍以骁,知道怎么宽慰他,也是于事无补。 在巨大的悲痛和愤怒面前,所有的言辞都太过苍白了。 霍以骁让温宴坐下,把所有的调查状况都说了一遍。 “方家兄弟被人设局,他们可能供不出‘柒大人’背后的人物了,”霍以骁道,“那一胖一瘦,应当是死士,很难撬开他们的嘴,现在,顺天府也无从查起。你有什么线索,不如说来听听。” 温宴支着腮帮子。 她是有很多线索,但同样的,也可以说,没有任何线索。 她掌握的讯息,大部分是眼下还不能发挥其最大作用的,得等到时机合适时,才能“物尽其用”,否则,容易“暴殄天物”。 而想要害霍以暄的人,她其实不算有底。 若是以前世事推断今世事…… 前世,温宴进京的前一年,惠康伯和世子战死,徐其润承爵,后来死于救驾。 徐其则是被算计进了这场局里,那么同样的,惠康伯一家应当都没有起过要与霍家为敌的念头,偏偏,徐其则会猜到霍以暄之死的真相。 柒大人和他的主子们,会愿意留下这么一颗不听话的棋子吗? 昨夜事发时,柒大人要“不留活口”,可见其狠绝性格。 同时,前世的方启川一家,起初过得还算四平八稳,他投靠了朱钰,但在朱钰深处危机时,方启川是第一个被扔出去的弃子。 “也许是四殿下,”温宴斟酌着道,“也许……” 霍以骁挑了挑眉。 小狐狸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他问:“也许?” 温宴神色凝重:“也许是朱晟。” 前世,温宴回京的那年,朱晟折在了他府中的一位美人手里。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温宴甚至都没有弄明白朱晟和冯婕妤与平西侯府的案子有多少关联的时候,他就已经出事了。 她的复仇对象,死在了别人的阴谋里。 朱晟之死,温宴花了几年都没有理顺其中关系,她有不少怀疑的对象,但都没有办法捏到实质的把柄。 虽然,她最后借着朱晟的死,发挥了一把,成功拉扯了不少人下水,但那些全靠她“胡说八道”,左右生事。 在怀疑的对象之中,自然缺不了朱钰。 朱钰使手段弄死了朱晟,再拿住方启川的把柄,逼方家效忠,那前世局面,也可以解释得通。 “理由呢?”霍以骁问,“你一开口就怀疑两位殿下,总要有理由吧。” 温宴沉默了一下。 这沉默,也在霍以骁的意料之中。 他轻笑了一声,透着几分嘲弄:“温宴,你想借我的手去给你家里人报仇,总得有几句实话吧?” 温宴转头看向霍以骁。 她倒是想说些能说的实话,可那位柒大人,她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不曾听过那人名号,也不曾见过这样一人。 她思量着,看着身侧的霍以骁。 剑眉星目,只是眉头蹙着,眸子也蒙着一层黑雾,显得情绪深沉。 心念一动,温宴微微凑上前去,轻声道:“今天收拾赶紧了,想亲你呀。” 霍以骁微怔。 他知道温宴惯会顾左右而言他,但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霍以骁气得想笑,刚要让温宴别整这些有的没的,该交代就交代,忽然一个念头划过。 “你亲,”他改了口,“你要亲就亲,坦白就行。” 语气平静,毫无起伏,就一副为真相献身的模样。 这下子,反而轮到温宴愣怔了。 见小狐狸无奈的样子,霍以骁轻笑,果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挺开心的。 尤其是治小狐狸,开心加倍。 仿若是先前在温宴这里吃过的所有的“亏”,都一下子赚回来了一样。 温宴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坐直了身子,和霍以骁拉开了距离。 霍以骁站起身,不疾不徐往地窖外头走。 好不容易占得上风。 他得平复一下心情。 温宴没有动,她看着霍以骁的背影,歪着脑袋,笑容莞尔。 挺好的。 能用这样的方式,让霍以骁放松一些,也很好。 天井里,霍以骁很快就平复下来,从岁娘手里接过了热茶,重新回到了地窖里。 先前光顾着说事,都没有顾得上饮茶。 温宴熟练地泡茶,茶香满溢。 “骁爷,”温宴道,“其实我们可以试试方启川。” 第168章 借花献佛 “哦?”霍以骁挑眉,“你想怎么试?” 温宴答道:“吓吓他。” 霍以骁正要喝茶,茶盏沿贴在唇边,一听这三个字,他动作顿了一下。 还好,只是准备喝,没有真的喝。 否则他怕是要被温宴给呛死。 不过,比起之前的“下迷药”,这个吓唬吓唬,已经是小场面了。 霍以骁问道:“这次打算怎么吓?跟你吓仇羡一样?” 他其实并不赞同温宴吓仇羡的方式。 夜探寺庙倒是可行,他和隐雷跟着,哪怕有一些突发的状况,也足以应付过去。 而在那之后,温宴只带了黄嬷嬷就往仇家去,不得不说,胆子极大。 诚然,温宴就是一个大胆之人。 但凡胆小、瞻前顾后,昨儿晚上都做不出骑马横冲直撞的事情。 霍以骁欣赏温宴的大胆,但若非实在束手无策,温宴最好还是能避开和方启川单独勾心斗角。 仇羡是疯子,而方启川,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的城府和心机,不是仇羡那样的青年人可以比的。 温宴捧着茶盏,小口小口饮了。 热茶入肚,她喟叹了一声,这才笑着道:“不能白拿骁爷这么一桶活鱼。” 霍以骁会意。 小狐狸就是会打算。 养只猫儿,都是干多少活、吃多少鱼。 最厚颜的是,这鱼还不是小狐狸自己买的。 这招借花献佛,用的真是不错。 既如此,他也就死马当活马医,暂且看看成效。 下午时候,方启川沉着脸走进了顺天府。 他上午已经知道两个儿子惹事了,等打听出来了来龙去脉,在这冬末依旧寒冷的天气里,他生生憋出了一身汗。 更要命的是,他被皇上叫进了御书房,劈头盖脑就是一通骂。 方启川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等皇上总算放过他了,方启川站起身来时,两只脚直发软。 待缓过来了,他才能进衙门来捞两个儿子。 毕之安没有给方启川半点好脸色,场面十分尴尬,以至于边上有机灵的官员,不得不出来打个圆场。 “两位公子不小心陷入了有心人的圈套,才会被逼到了那个局面,”他搓着手,苦哈哈做着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并非是存心要害霍大公子,只是迫不得已,他们到最后都没敢动手,可见心性不坏…… 方大人,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两位公子以后……” “以后?”毕之安冷冷开口,“以后再进顺天府,方大人,你还有脸来捞人?” 方启川的脸越发黑了。 毕之安哼笑了声:“进赌场被人设计,这心性,啧! 方大人,要我说呢,以后年轻人的事儿你还是少掺和吧。 儿子,你教不好,‘贤侄’,你看不准。 你自己被连累了官运不算,还要害了其他人。” 在顺天府这个地盘上,被毕之安有理有据的嘲弄,方启川不想低头都不行。 毕之安刺了他几句,就让温子甫引着方启川去见方家兄弟。 他抹了一把脸,平心而论,他没有多少畅快之感。 无论他怎么讽刺方启川,无论方启川内心里是不是有一丝的后悔,方娆死了就是死了。 把仇羡绳之以法,毕之安给了方娆公理,却不能给她第二条命。 另一厢,方启川见到了自家两个儿子。 虽然霍以骁问供时给他们盖章为“帮凶”,但那就是审讯时的手段而已,从来龙去脉上来看,方家兄弟也是受害的一方。 顺天府没有为难他们,弄了间干净屋子供两人休息,直到方启川来领人。 方启川一看到这两个不争气的,只觉得气血上涌,一人给了一巴掌:“疯了吗你们!” 方家兄弟丝毫不敢还嘴。 边上,温子甫背身而立,仿佛是压根没有看到他教训儿子。 人前不教子。 若实在忍不住教了,那他就客气些,当不知情好了。 省的双方都尴尬。 方启川深吸了一口气,略冷静了些,见温子甫为人上道,讪讪道:“听说昨夜还牵连了府上的姑娘,这可真是……” 温子甫道:“谈不上牵连,只是正好在那儿,没有拖后腿,已经是万幸了。” 方启川轻咳了一声。 若是寻常事情,这会儿互相吹嘘一波,场面上也就好看了。 可昨儿那要命动静…… 他难道要夸别人家侄女“穆桂英挂帅”、“一女当关”吗? 那不是夸。 因为,温宴是一个闺中姑娘,大晚上的,为什么会跟随霍以骁出现在沧浪庄,这本来就不能大大咧咧的说。 怪他,他就不该提这一茬,真真是被气得失了分寸了。 夸是夸不了,他还是回去骂儿子好。 没成想,方文世是个傻的,直接道:“温大人,温姑娘没有拖后腿,她挺厉害的,反倒是我们兄弟,一点用处都没有,还要四公子和徐二公子分心看顾我们。” “住嘴!”方启川气得瞪大了眼睛,“知道没用,还尽惹事!跟我回去、闭门思过!” 方启川领着垂头丧气的方家兄弟出了顺天府,道:“赶紧上马车,别丢人现眼!” 等兄弟俩都坐好了,方启川也踩着脚踏上去。 忽然间,他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去。 衙门两侧,衙役站得笔直,里头天井里有匆匆走过的小吏,而衙门外,经过的人不多,各个都是自顾自的,并没有哪个在专注他。 他皱了皱眉头,只当是自己弄错了。 可等他不再东张西望,撩起帘子往车厢里去的时候,方启川又感觉到了有眼睛再盯着他。 方启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回头。 视野所及,与刚刚看的没有什么区别。 方文世在里头问他:“父亲,您频频回头,可是遇着熟人了?” 方启川再寻了一遍,依旧没有收获,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车,低声骂了声晦气。 帘子落下,马车往方家去,那道视线总算是消失了。 方启川放松下来。 顺天府的屋顶上,黑檀儿晃着尾巴,几个跃身,就消失在了这片建筑之中。 第169章 疑神疑鬼 接连几日,黑檀儿的伙食都非常好。 厨房上的乌嬷嬷是个土生土长的临安人,知道怎么养鱼,怎么做鱼,霍以骁送来的那一桶活鱼,她就养在院子里的水缸之中,每天捞几条上来,给黑檀儿吃。 岁娘打趣她,说怎的给只猫儿做鱼,能比给主子们做菜还用心。 乌嬷嬷哈哈大笑。 她可是知道的,这猫儿神勇极了。 桂老夫人和三夫人在寺中遇险,能抓到凶手,全靠这黑猫。 那天三姑娘遇上状况,也是黑猫儿奋不顾身,与那些歹人搏命。 别说是做几条鱼了,拿香火供着都是应当的。 黑檀儿不管她们嘀咕什么,它只在乎自己的鱼,和它的仇家。 得空时,它就站在水缸沿上,目不转睛看着储备的粮食,看得差不多了,它便出门去看方启川。 温宴跟黑檀儿说好了,现在哪里都没有用扇子的泪痣男的下落,只晓得他叫“柒大人”,满天下哪儿去找? 而方启川,温宴猜他兴许会知道一些。 “我没有听过那人说话,”温宴一面给黑檀儿顺毛,一面道,“他们先前在雅间,我们在车上听不到说话声,后来就打起来,我根本无法分辨哪个声音是他,我学不来,因而只能靠你了。” 黑檀儿着实鄙视了温宴一番。 可看在鱼的份上,它丝毫没有偷懒。 至于这鱼是霍以骁买的,嬷嬷做的,与温宴无关,黑檀儿也没有计较。 毕竟,找柒大人要紧。 那把鬼扇子,又韧又利,搁得它爪子痛。 下回再遇上,它铁定要把扇子给撕成碎片,再重重踩上几脚,才能勉勉强强解气。 温宴和黑檀儿合作得十分愉快。 而另一厢,方启川就很不顺心了。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对方如鬼魅一般,方启川怎么都寻不到踪迹,但就是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跟着他。 早朝之后,他与其他大人们三两散开,那视线落在他背上,方启川转头去找,只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去的小内侍的背影; 他去衙门里,埋头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刚想站起来活动下手脚、吃口茶润一润嗓子,又感觉有人透过窗户、一瞬不瞬盯着他,方启川趴在窗沿往外看,几个小吏抱着文书走过,见了他,还规矩地与他问安; 他被同僚叫去吃酒,酒过三巡,他出去方便,袍子刚撩起来,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弄得他尴尬地站在那儿,方便都很痛苦,还被喝得半醉的同僚笑话,说他人到中年就不行了; 方启川有苦说不出,可哪怕他回到家中,偶尔还是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试着找寻,可视线之内的,都是熟悉的老仆面孔。 接连几天下来,方启川连睡觉都不踏实了。 辗转反侧着,半夜三更,把他的妻子方张氏都吵醒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方张氏拉长着脸,道。 “你知道个什么!”方启川翻身下床,他想去书房睡,才趿了鞋子,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睡觉,真有人摸到了床边盯着他,他连呼救都来不及,他只能转了个弯,装作起身喝水,待喝完了又回床上躺下。 这一躺,昏昏沉沉的,梦境接踵而来。 “方大人,”梦里,有一人唤他,“你可想好了。” “半年!”方启川道,“明明说好了是半年!” “就挪个步子选个边儿的事儿,半年前半年后,有什么区别?方大人至于想这么久吗?方大人也知道,主子进来不顺心,改主意了。这样吧,我再去主子跟前说说好话,三天吧,三天后方大人一定要给主子答案,否则,会出什么事儿,我就不敢说了。” 方启川倏地睁开了眼睛。 会出什么事儿?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的两个儿子,险些被逼着成了谋害霍以暄的凶手,甚至还把惠康伯府拖下了水。 那天的事情若真的成了,他被人捏住了把柄,除了闷头走到黑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当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知道内情,所以他被人盯住了。 也许是那个内侍、也许是那个小吏、又也许是家中老仆,甚至,他们全部都是别人的眼线! 他被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切的起因,是他一不小心落入了陷阱。 算计他,也算计了他的两个儿子,把他往死路上逼! 那就别怪他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占着好! 翌日天明,方启川惨白着一张脸,精神不济,往衙门去。 屋顶上,黑檀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燕子胡同。 它该吃早饭了。 盯了一整夜,肚子咕噜咕噜的。 温宴起来时,黑檀儿正在天井里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它听见温宴脚步声,喵了一声,冲水缸方向抬了抬下颚。 温宴走到水缸那儿,往里头一看,里头只剩下两条鱼了。 “少不了你的,”温宴道,“吃完了就继续买。” 黑檀儿满意了,呜噜呜噜叫了两声。 岁娘好奇地问:“姑娘,它说什么?” 温宴笑弯了眼:“它说,这一个也没比前一个胆大到哪里去,才几天工夫,就快扛不住了。” 岁娘扑哧笑出了声。 讲真的,本就心虚的人,叫黑檀儿这么盯上几天,怎么可能不疑神疑鬼? 傍晚,霍以骁从习渊殿出来,刚走出宫门,隐雷就迎了上来。 霍以骁从隐雷手中接过缰绳,感觉到掌心里还添了另一样东西。 小小的,细长的。 霍以骁拿手指捻了捻。 应是一张纸条。 “温宴给你的?”霍以骁问。 隐雷摇头,压着声儿道:“方启川方大人。” 霍以骁挑眉。 莫不是真叫黑檀儿给吓出成效了? 他翻身上马,远离宫城后,才打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 二。 霍以骁哼了声,把纸条给撕了。 也许,这是二皇子朱晟的意思,但也许不是。 两条横线,能解释的方法多了。 他要的是答案,又不是打灯谜。 哪怕方启川真的被朱晟拿捏住了,想靠这么一个字,就让他和朱晟去拼个你死我活,那想得也太美了。 连黑檀儿都知道,出多少力,得多少好处,方启川堂堂太常寺卿,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想坐收渔翁之利? “再给燕子胡同送桶鱼。”霍以骁交代隐雷。 他得告诉温宴,让黑檀儿继续吓。 第170章 打过架的交情 黑檀儿收到了两桶活鱼。 条条肥硕,活蹦乱跳,入了水缸,一时之间,上下未及分开,还显得有些挤。 好在,依着习性,各自分层,倒也相安无事了。 胡嬷嬷与温宴禀道:“一桶还是前回那鱼贩子送来的,说是再换几坛子酒,另一桶是惠康伯府那儿使人送的,还捎了话,说是大张旗鼓地送谢礼,恐不太合适,就还是送鱼好。” 温宴听了直笑。 从前,她只偶尔有一两次在平西侯府遇上惠康伯,行礼问安而已。 诚然,彼时惠康伯府和平西侯府关系不错,在侯府落难时,惠康伯不曾替他们据理力争,但温宴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质疑、埋怨的。 每个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遇事时亦有不同判断,不能简单归结于对错。 惠康伯为人冷静,不愿意参与事端,仅此而已。 一如这回。 送鱼还是送一堆金银财宝,对惠康伯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他选择了送鱼。 虽然柒大人说的主子是谁,衙门里并无定论,但以惠康伯的眼界,不难猜出,这最终还是冲着霍以骁去的。 会如此折腾霍以骁和霍家,总归到了最后,是与那几位殿下相关。 惠康伯只是不想掺和进皇子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为皇子的霍以骁之间的麻烦事儿。 哪怕此次,他的儿子被卷入其中。 黑檀儿站在水缸边沿,黑色的眸子在夕阳下成了一条细缝。 它看了一会儿水面,又四平八稳地沿着走了一圈,突然伸出爪子。 啪! 水花溅开。 一条鱼被黑檀儿一爪子从水里拍了出来,落在地上,使劲儿扑腾。 正津津有味观察黑檀儿的温慧被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两步,才没有被那鱼给砸到。 黑檀儿从水缸上下来,落在鱼儿边上,拿爪子按住它,而后抬头看着温宴。 温宴会意,转头交代岁娘:“把这鱼给乌妈妈送去,黑檀儿这餐就吃它了。” 岁娘一面笑,一面从黑檀儿的爪子下捧起了鱼,往厨房去。 黑檀儿昂头挺胸,跟在岁娘后面,一副要去督工的模样。 温慧定了神,比划了一下水缸,又看里头的鱼,啧啧称奇:“它是怎么一爪子就把鱼捞起来的?也太快了!” 胡嬷嬷听了,笑个不停。 温慧好奇,自言自语着:“难怪能在人堆里杀进杀出,这左一爪子、右一爪子的,想不神勇都难。” 温宴也笑,把温慧从水缸边拉开:“你当心这鱼又一个扑腾,弄脏了你的裙子。” 温慧赶紧往后退。 “我刚才是躲得及时,”温慧一面整理裙摆,一面道,“不是回回都能好运气。” 话音落下,见温宴看着她,温慧一愣:“我哪儿说得不对?” 温宴道:“姐姐说得对极了。” 不是回回都有好运气的。 惠康伯想要避事,也不可能回回都能避开。 若温宴先前的那番推测没有错,前世徐其则被算计在这场局当中,但他和惠康伯既没有与霍家透信,也没有投靠“真凶”,惠康伯坚持一个平衡,但终究还是稳不住。 握有主动权的从不是惠康伯父子。 惠康伯和徐其则的死,当真是奋勇杀敌、马革裹尸? 徐其润护驾而亡的那场夜宴,又是谁在算计谁? 无论是水缸里的鱼,还是边上看热闹的人,在黑檀儿的爪子跟前,不是死、就是波及。 温宴想要对付“真凶”,必然就会顺手帮徐家一把。 那就帮吧。 惠康伯和徐其则且先不说,徐其润那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大家是三人一猫,打过架的交情,这就很不容易了。 黑檀儿高高兴兴享用了它的晚餐,甚至喝到了乌嬷嬷专门给它炖的鱼汤,它跃上了屋顶,小跑着踩过脚下的瓦片,离开了燕子胡同。 方启川今日还没有下衙。 两位少卿和一些官员先后都走了,他们要去喝两杯,方启川实在没有兴致,便没有一道去。 左少卿也不勉强他,只是斟酌再三,劝他不要太过操劳,毕竟是人过中年,现在请了大夫,好好养生还来得及。 方启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解释,又很无力,只能等下属离开后,一个人在衙门里生闷气。 许是送了一张字条出去,方启川的心定了不少,下午到现在没有再被视线盯着的感觉了。 直到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方启川回过神,收拾了东西离开。 沿着走道一路往外,拐过一个墙角,他顿住了脚步。 不好! 那个感觉又来了。 很快,一个长长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前。 方启川定睛看着走出来的人。 来人是小吏装扮,但方启川对他的五官全无印象,应当不是太常寺里当差的。 五寺的吏官服饰相同,只凭衣着,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哪个衙门的。 那小吏冲方启川抿着唇笑了笑:“方大人。” 方启川问道:“你是谁?” 小吏道:“您不用知道我是谁,您只要知道,前几天的事情让主子们很不高兴。” 方启川的脸沉了下来:“我没有答应过你们,你们就朝我的两个儿子下手,那晚上,柒大人说‘不留活口’!你们让我合作些,就是这么让我合作的?” “那天是意外,消息走漏了,别说方大人不满意,主子们也都不满意,好好的一个机会,作废了,”小吏顿了顿,再开口时,态度强硬,“不过,方大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怎么是主子们让您合作些呢?是您向主子们投诚!再犹犹豫豫的,等主子们恼了,别说是两个儿子了,方家上下所有人,都……” 小吏一面说,一面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动作直接,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方启川浑身发抖,不晓得是气的,还是怕的。 不远处,还有当值的官员、小吏匆匆而过,不少房间里都有灯光,但那些都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方启川根本不敢惊动旁人。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们都说‘主子们’、‘主子们’,那么‘们’到底是谁?” 第171章 一只有想法的猫 黑檀儿趴在衙门的屋顶上,一动也不动。 乌黑的皮毛融在黑夜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屋顶上竟然有一只猫。 而这只猫,他静静地,旁听了方启川和小吏的对话。 在方启川问了之后,那小吏嗤的笑了一声:“方大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您只要知道,您是向二殿下投诚。 二殿下身边,有很多替他效力的人,这些有大用处、大作为的人,都是我们的主子。 方大人只要好好做,替二殿下办事,做得好了,您将来也一样是主子。” 方启川咬了咬牙关。 他才不想当那个主子。 而且,所谓的主子,说白了,还是朱晟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皇上才到中年,膝下有几个长大的皇子,朱晟在其中并非出类拔萃,再往下,还有几位年幼的殿下,他们也会一年一年长大。 甚至,以皇上的身体,过几年再有皇子降生,也是情理之中的。 现在就站队,实在太早了。 风险也太大了。 因为,朱晟的性格太冲动了。 能一次又一次和霍以骁过不去…… 哪怕朱晟能压得住霍家,他也比不过其他“韬光养晦”的兄弟。 “我……”方启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哪怕是要动手做什么,我也需要准备准备。” 小吏示意他说下去。 方启川只能飞快地整理思路、组织语言:“刚刚才出过沧浪庄的事情,已经是打草惊蛇了,此刻再针对四公子,不说成功率不高,反而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毕之安那厮与我交恶,巴不得我犯错,事情一旦出错,我别说是将来当主子了,能直接被毕之安和霍怀定摁死。 殿下跟前能人虽多,但我这个投诚的,还没有发挥出功效,就成了一颗废子,我替殿下可惜。 因此,我的想法是,缓一缓,让各处都平静下来,再突然之间,打一个措手不及。” 小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启川见他听进去了,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会把方大人的话转告给主子们,”小吏道,“具体怎么做,还是要听主子们的意思。” 方启川的心又提起来了一些。 小吏又道:“方大人想走缓兵之计,这没问题,只是,别阳奉阴违,主子们都看着你呢。” 一股冷气,从方启川的脚底心钻了上来。 都看着他! 他强压下心中情绪,应付完了小吏,待那人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当然不敢说,他已经阳奉阴违了。 他下午时给霍以骁那儿递了纸条。 现在怎么办? 成语说“弃暗投明”,可对他而言,现在谁是暗,谁是明? 屋顶上,黑檀儿也消失了,他脚步飞快地跟上了那小吏。 那小吏不知道自己被只黑猫跟踪了,他快速地穿过大街胡同,七弯八绕着,在一处前后三进的四合院外停下,左右张望了一番,伸手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吏与来人打了声招呼,又往里走。 黑檀儿显然不可能跟着他走大门,它灵巧地跃上了屋顶,脚垫柔软,落地无声。 一直到了第三进,正屋里出来一大汉,领了小吏进去。 黑檀儿绕了一圈,爬上一棵树,寻了个位子,正好透过半开着的窗户,看清里头动静。 它看到了那个使扇子的! 柒大人坐在上首,背对着窗户,但黑檀儿火眼金睛,认出来了。 小吏与柒大人禀报后,被人带走,只留下原本在屋子里的人,继续吃酒说话。 只要出手够快,黑檀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跃进窗户,一爪子划开柒大人的脖子。 那是人类的要害处,这一爪子下去,柒大人一命归西。 在场的其他人,看着数量不少,但身手肯定不及它灵活。 它能爬树上墙、飞檐走壁,一溜烟就能脱身。 大仇得报! 只是,不行。 柒大人死了,温宴之后就不能借着他一条绳子拉螃蟹了。 黑檀儿舔了舔爪子。 它是只有想法的猫,不能做杀鸡取卵那样的蠢事。 再说了,吃了那么多鱼,为了以后吃更多的鱼,一定要让鱼饵发挥用处! 忍下这一回,待把这伙人一网打尽,它再问温宴把柒大人讨来,让他知道猫爪的厉害! 黑檀儿仔细观察了一番,转身想要离开。 此刻,边上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人。 黑檀儿睁大了眼睛。 眼熟! 温宴的大姐夫! 先前的那个! 黑檀儿再一次确认了这件四合院的位子,撒开脚步往燕子胡同跑。 另一厢。 方启川回了方府。 四更天,他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边上的妻子却从噩梦中惊醒。 “梦见什么了?”方启川耐着心思问她。 方张氏喘气:“梦见文世、文业没有活着出那破庄子!老爷,我怕啊,我一会儿梦到他们在混乱中伤到了要害,一会儿梦到他们跳下小楼时摔断了腿,我是真的怕!” “怕怕怕!”方启川没好气地道,“谁不怕!我也怕!” 不行了,断断不能再这么下去。 翌日,霍以骁出宫时,隐雷给了他两个消息。 一是温宴有要事寻他,二是方启川想与他面谈。 霍以骁道:“就西花胡同那宅子,你让方启川过去,再给温宴带个信……” 温宴知道这宅子,她前世时有来过,因而算是熟门熟路。 知道霍以骁要和方启川说事情,温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消磨了一会儿工夫,才与岁娘一块过去。 隐雷与她们开口,轻声道:“方大人还未走。” 温宴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既然来了,她也不妨听一听方启川说些什么。 正厅是个鸳鸯厅,她从北面门进去,能听到南半侧厅中的动静,也不会让方启川发现她。 温宴和岁娘轻手轻脚进去,就听见方启川万分激动的声音。 “四公子,”方启川颤声道,“二殿下先前几次使人逼迫我,我都没有点头。我不如他的心意,他就设计我的儿子,让我和四公子交恶,逼我不得不进局。” 霍以骁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就跟着试试,总不能他逼你,你就来找我。” “我真的不想跟着他,”方启川道,“那个柒大人,还说了‘不留活口’这样的话,这我能信他们吗? 我是棋子,但不能是颗随意就能抛弃的棋子。 出事之后,他们还一直使人在暗处盯着我,什么内侍、小吏,许是我家中的仆从之中都有他们的眼线了! 他们一遍遍刺激我! 我是真的扛不住了啊四公子。 被不知道是谁的眼睛这么盯着,简直太要命了!” 温宴:“……” 黑檀儿吓唬人,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手。 第172章 小打小闹 鸳鸯厅的北侧,岁娘瞪大眼睛,冲温宴打手势比划。 她没有听错吧? 方启川以为,盯着他的是二殿下的人手? 分明、分明是黑檀儿整天跟着方启川的呀。 这位方大人,太惨了。 被盯到扛不住,想向骁爷投诚了,都没有弄明白到底是谁派猫儿盯着他。 南侧,霍以骁端起茶,饮了一口。 动作随意,慢条斯理,看着是不疾不徐。 而后,他轻笑着道:“是吗?” “是是是!”方启川忙不迭点头,“四公子,我是真心实意地把事情经过都说出来了。” “所以呢?”霍以骁反问,“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方启川一愣。 霍以骁靠着椅背,道:“方大人不想轻易站队,我自然十分理解,可我又能做什么? 二殿下毕竟是二殿下,无凭无据的,我拉上你,我们一块进御书房,把事情原原本本向皇上说一遍,这局面就解决了? 且不说我敢不敢去,方大人想来也不敢吧?” 方启川面色廖白:“得抓着那个什么柒大人……” 霍以骁打断了他的话,道:“抓到了又怎么样? 他也许会死不开口,绝对不牵连二殿下,也许他把二殿下供出来了…… 然后呢? 方大人,有人说出背后主使是二殿下,那他也是殿下! 这么点破事儿,他最多禁足而已。 他未必还能轻易来动我,但他要吓唬吓唬方大人,想来是轻而易举的。 方大人要想安稳,就只能让二殿下死了。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当这只出头鸟呢? 我一旦对二殿下下狠手,我在其他殿下跟前,还有生路? 方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在后面观望,让我和二殿下去拼命,你想多了。” 方启川打了个寒颤,他有很多话想解释,但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口。 他被霍以骁压制住了。 眼前这个人,年纪与他的儿子差不多,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霍以骁没有发火,也没有抬高音量,他就是慢悠悠、不疾不徐说话,就给了方启川很大的压力。 若说,这是皇家子嗣的威严,但方启川先前与众位殿下说话时,也没有这样鲜明的感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局势不同。 其他殿下和他们这些臣子之间,只要没有矛盾,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 殿下还不是君王,甚至有朝一日,还需要很多臣子效忠,眼下自然不会轻易得罪。 可四公子不一样。 现在,是他方启川求着四公子施援手。 方启川咬了咬牙:“以二殿下的性情,四公子不与他拼命,他之后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找麻烦。如此下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知道,”霍以骁说得很直接,“可他终究是殿下,除非能一击必胜,否则我和他一直都是小打小闹,方大人,你要真想一劳永逸,还是得自己多费心、多使劲儿。” 方启川握紧了双拳。 打断一条胳膊,是小打小闹。 设计下毒,也是小打小闹。 在四公子这里,不能一招把对方击毁的,都是小打小闹。 “四公子的意思是,”方启川的喉头滚了滚,“让我佯装投靠,取得二殿下的信任,然后设局……” 霍以骁笑了起来:“方大人好耳力,当然,做不做、怎么做,选择权在你。我无所谓,二殿下与我闹脾气也闹不上几年,等过两年,他要和其他殿下争锋,哪里还会来管我?” 方启川干巴巴笑了笑:“我、我自然是费心、使劲儿。” 说完了后,方启川跟着隐雷出了这宅子。 西花胡同黑漆漆的,穿堂风迎面出来,他缩了缩脖子。 哎? 他怎么就应下了去做那“阳奉阴违”的事情了? 本想着脱身,不知不觉间,就被四公子给带进了个沟里! 一个不小心,他左右不讨好,怎么完蛋都不知道! 方启川想再进去和霍以骁说说,一回头,看到隐雷还站在门边。 隐雷沉声道:“方大人,我们爷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怎么样,您给二殿下的人盯怕了,回头也可以试试让我们的人盯你,二殿下手里有您的把柄,我们爷这儿,您刚不也都交代了吗?捅到皇上那儿……” 方启川连连摆手:“我懂、我懂!” 门在他眼前关上,方启川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 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忽然,举起右手重重在左手背上打了好几下:“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只手呢!” 说穿了,还是银子惹的祸。 宫里,有嫔妃、宫女、内侍偷偷拿东西出来卖。 这生意有利可图,方启川就去参了一脚,成了那些宫里人在宫外交易的一个经手人。 没曾想,这事被朱晟给知道了,以此来逼迫方启川…… 也就只赚了那么些银子,就差点把两个儿子赔进去,眼下还得继续搭上自己去周旋,方启川毁得肠子都要青了。 另一厢。 温宴绕过落地罩,到了鸳鸯厅的南侧。 “都听见了?”霍以骁抬头问她,见温宴点头,他又问,“你觉得方启川能信吗?” 温宴想了想,道:“他只要不是个蠢的,应该不会投靠二殿下。” 无论什么状况,最忌讳的就是左右横跳,卧薪尝胆,也只能尝一处。 毕竟,死死盯着方启川的,不是朱晟的人,而是黑檀儿。 霍以骁笑了笑:“你有要事找我?” 温宴颔首。 她带来的消息比方启川都重要。 他们必须抓到柒大人,不然那案子就是一桩悬案了。 温宴把黑檀儿的发现说了一遍:“就在那边宅子里,除了那个柒大人,同席的还有五六人,宅子里另有差不多十余个打手,而且,黑檀儿看到了阮孟骋。” “谁?”霍以骁挑了挑眉,“被你家大人强硬和离的那个?” 温宴道:“就是他。不知道他怎么跟柒大人搭到一块去了。” “不奇怪,”霍以骁道,“我从江南回来,朱晟肯定会去那里打听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倒是阮孟骋,阮执的案子明明白白的,他难道也想学顺平伯来翻案吗?” 不管是做什么,等把那宅子围了,就知道答案了。 第173章 是时候好好算账了 黑檀儿追寻到那宅子,是昨天的事情。 柒大人等人,今天还在不在那里,现在不好说。 霍以骁想了想,道:“你让黑檀儿盯着那里,一旦确定人都在里头,我们就把宅子围起来,瓮中捉鳖。” 温宴问:“我们?” 不是她谦虚,这么“们”可能不太行。 宅子就这么大,又多建筑,比不了那夜的庄子天井,可以让马儿横冲直撞。 小小宅子里,马儿连蹄子都撒不开。 失去了坐骑,论拳脚工夫,她就是个拖后腿的。 也就只有黑檀儿,能给霍以骁帮些忙。 可这一人一猫,虽自保不成问题,但要把所有敌人一网打尽、还不让他们逃脱一人,怕是有些难。 “你就先歇歇吧,”霍以骁道,“我问徐其润借人。” 这事儿徐其润本身就是局中人,他不可能拒绝出力,京卫指挥使司里又不缺好手,他们在京城围一个宅子,也不用什么章程手续,比去顺天府借人方便多了。 至于温宴…… 霍以骁道:“你有别的事要做,你问问黑檀儿那宅子的布局,把图都画出来。” 温宴自是应下。 做好自己能做的,不去添乱,这是分工合作里最最重要的一点。 兵分两路。 岁娘去接黑檀儿,隐雷去找徐其润。 这处宅子里,另有两个守宅的小厮,出去提了两食盒回来。 差不多是用晚饭的时候了,他们都还空着肚子。 温宴动手摆桌,一面给霍以骁布菜,一面自己吃,丝毫不耽误事儿。 徐其润跟着隐雷过来,正好瞧见温宴给霍以骁添了碗汤,又端起自己的碗筷,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要一脚迈进去。 这两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吃顿饭吃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好在,温宴和霍以骁也差不多用完了。 霍以骁漱了口,与徐其润道:“找到那个柒大人了,身边还有十几、二十号人,得让你帮忙,带些人手全围了。” “没问题,”徐其润一口应下,又问,“怎么找到的?” 话音一落,黑檀儿从外头进来,轻轻一跃,跳到了温宴怀里,冲徐其润“喵”了一声。 温宴揉了揉黑檀儿的毛,道:“它找到的。” 徐其润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檀儿:“这猫除了打架,还能追踪?” “它很记仇。”温宴道。 徐其润:“……” 记仇的猫很多,这么厉害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很快,徐其润又发现了黑檀儿的其他本事。 岁娘备了笔墨,黑檀儿蹲在书案上,喵呜喵呜个不停,还时不时伸出爪子,指点温宴画图。 徐其润目瞪口呆。 是这只黑猫不是猫,还是他以前接触的猫都不是猫? “四公子,”徐其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檀儿,问霍以骁道,“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吗?” “听不懂,”霍以骁道,“温宴能懂就行了。” 徐其润“哦”了一声。 他看霍以骁、岁娘、隐雷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还当他们也都听得懂。 原来,只温宴懂,还好,不是只有他格格不入。 “这么厉害的猫,也吃鱼吗?”徐其润又问。 霍以骁好笑地道:“它要不吃鱼,你们伯府的鱼不是白送了?” 徐其润尴尬地笑了笑。 吃鱼好啊,吃鱼好养活,这要是吃什么神丹、仙露,他们往哪儿给它找去? 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温宴在黑檀儿的指导下画好了那宅子的布局图。 图很细,一个宅子里的屋舍游廊门洞,都标得清清楚楚。 霍以骁和徐其润一面看,一面讨论,这么一个宅子,带足人手,一网打尽并不困难。 只是,宅子有三进,他们必须迅速把人手分布到其中去,不能一进、一进慢慢清理,免得被人走脱。 温宴道:“这只是表层的,我想等今晚夜深人静时,让黑檀儿再去探一探,弄明白宅子里有没有武器、是不是有暗道。” 这次若不能擒住柒大人,只是打草惊蛇,下回要再抓他就更难了。 暗道是防他开溜,武器是为了避免出现折损。 他们是向京卫指挥使司借人,万一出现损伤,徐其润也不好交代。 今夜暂且不会动手,温宴一个姑娘家,还是要避免彻夜不归。 她和岁娘先回了燕子胡同,让黑檀儿跟着霍以骁。 三更过半,黑檀儿去那宅子里转了一圈。 明明是万家灯灭的时候,那宅子里却还有彻夜守备的人。 黑檀儿避开了人,把各处都兜了。 它在三进的厢房里看到了阮孟骋,然而各处都没有柒大人的身影,显然他没有在这里过夜。 正当它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响。 声音是从耳房里传出来的,里头堆了不少东西,看起来是个库房,很快,里头走出来了两个人。 皆是昨儿与柒大人同席的人,他们出了屋子,往前头去了。 黑檀儿悄悄进耳房看了看,确定了密道口的位置,出了这宅子。 宅子的状况都已经掌握了,之后,就看柒大人什么时候出现了。 黑檀儿蹲了两天,才在二更天里等到了柒大人。 一群人在正屋吃酒,一时半会儿的,看着是不会散。 黑檀儿把霍以骁和徐其润等人引到了胡同口。 徐其则也来了,他作为那天的倒霉蛋,今天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徐其润指挥着人手,按照之前的排布围住宅子四周,余下的准备冲进去。 黑檀儿又跳到了那颗树上,盯着柒大人的背影,舔了舔爪子。 是时候好好算账了。 徐其则和霍以骁从北墙翻了进去,不声不响落地,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 然后,两人迅速绕到了房子外头,一人一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了守门的打手。 霍以骁抬起脚,重重踹向门板。 咚! 门板应声而倒。 里面的人这才发现了他们,面色各异。 霍以骁面无表情,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徐其则跟在后面,冷笑着道:“柒大人,请人吃酒,怎么也不请我啊?我倒是很想跟你再喝两杯!” 第174章 无路可逃 霍以骁迅速扫了一眼,把屋子里的状况都掌握于心。 与黑檀儿给他们的消息一样,五开间的屋子,只在中屋的右侧坐了隔断,右边的次间、梢间为一个大书房的布置,而中屋与左边的次间、梢间全部打通,成了这些人吃酒宴客的地方。 左梢间有一垂坠下来的纱幔,霍以骁看不到纱幔后的状况,但那里头就是黑檀儿发现密道的耳室。 大桌子后头,柒大人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小宅子也会被人发现。 甚至,霍以骁和徐其则都踹到他们跟前了,都没有被人提前察觉。 相较于其他人的紧张,柒大人还算冷静。 他端起酒盏,冲两人隔空敬了敬:“世子想喝酒?我肯定随时欢迎。只是这里庙小,比不上世子喜欢的沧浪庄。可惜啊,我的沧浪庄毁了。” 徐其则哼道:“那庄子不毁,我就只能去地底下喝酒了。” 柒大人勾了勾唇,泪痣在油灯光下,看起来很是妖娆:“世子去底下喝,现在也不迟。” 话音未落,柒大人突然出手,把手中酒盏隔空掷来。 霍以骁偏头躲过。 受角度所限,他也不用担心,柒大人和他那天一样,突然踢一把椅子过来。 酒盏落地,哐的一声,几乎是顷刻间,屋子里所有会武的人都朝霍以骁和徐其则扑了过来。 宴客的地方就这么大,武器根本施展不开,比的也就是拳脚。 反倒是柒大人手里的那把扇子如鱼得水,能接连进攻。 被此厢动静惊动,宅子里的打手们都冲了出来,往这三进院子涌来。 霍以骁和徐其则边打边退,借机把柒大人引出来,免得让他一个转身钻进耳室,而他的跟前还拦了这么些人,他们没有办法立刻越过这群人跟上去。 一时间,两人对付十余个人,局面并不乐观。 柒大人往后退了两步,他觉得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霍以骁和徐其则能找到这里,肯定是有备而来,断不会只两个人就来送死。 尤其是,还有一直神出鬼没的黑猫,不知道会从哪里窜出来,就给他来上一爪子。 思及此处,柒大人想要退去,忽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猫叫声。 黑檀儿已经从树枝上了屋顶,确定这些人都在天井里打起来后,它才发出声音,给守在外头的徐其润信号。 柒大人的头皮都险些要炸开了。 这猫叫起来实在太瘆人了。 而随着猫叫声起落,宅子墙头上瞬间出现了十几个脑袋,一下子就跳到了宅子里。 京卫指挥使司的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见人就捶。 柒大人的眸子骤然一紧。 果然是有埋伏。 局面一下子就颠倒了。 从前头两进过来的人被守备们牵扯住,三进院子里的这些人,也被突然出现的守备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上霍以骁和徐其则两人,进攻猛烈,隐隐就要把他们都包围在其中了。 如此人数之下,根本毫无胜算。 不行,还是走为上计。 柒大人一脚踢开了冲过来的一守备,转身就往屋子方向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空中跃下,来势汹汹,直扑他面门。 是那只猫! 柒大人赶忙用扇子抵挡。 黑檀儿见识过这扇子的韧性,这回自不会拿爪子去跟扇面硬碰硬,反而是收起了利爪,只用脚垫踩上去,拿扇面当作一跳板,借力后往前又是一扑。 这一下子,越过了扇子,往柒大人的脑袋上去。 柒大人察觉不妙,侧身去躲,却来不及完全避开,被黑檀儿的爪子按住了肩膀。 尖利的爪子撕开了布料,一瞬间,大半个袖子都被黑檀儿撕了。 这也亏得还是冬末,衣服比较厚实,若是在夏天,这黑猫能一爪子把他胳膊挠得血肉模糊。 柒大人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现在走人要紧,他一定要把这黑猫捉起来活着剥皮! 另有两人退出来,阻拦黑檀儿,想护柒大人离开。 黑檀儿才不管他们。 它就死死防住进屋去耳室的门。 不让这些人从密道逃脱,他们不用多久就会被给它买鱼吃的人全部干趴下。 柒大人几次想要进屋子,都被黑檀儿的攻势给拦了回来。 他隐隐意识到,霍以骁他们知道屋子里有密道,才会让这黑猫如此行事。 守备们和打手们之间的战斗眼看着就要分出胜负了。 被突袭得手,已然动摇了打手们的士气,以至于在面对训练有素、人数又不逊色于他们的守备时,很快就一个一个被擒获。 而先前与柒大人同席而坐的那几个,其中有不会武的,躲在角落里、桌子下瑟瑟发抖。 柒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再不管其他,直直迎着黑檀儿冲了过去。 必须走! 哪怕挨上这猫两爪子,都得从密道离开。 那密道分叉多,不熟悉的人进去,很容易迷路。 他只要走得够快,就能够摆脱追兵。 没想到的是,两厢接触之前,黑檀儿看准了柒大人出扇子的位子,忽然一个翻身跃开了。 噔! 扇面卡住了门板。 柒大人顾不上抽扇子出来,趁着黑檀儿还没有跟上来,大步冲到了纱幔前,一把撩开。 却是又一个没想到在等着他。 一拳直直打向他的脸。 柒大人连退两步,看着从耳室里走出来的徐其润。 刚才,黑檀儿给了信号之后,徐其润指挥着其他守备冲到宅子里,自己从北墙进,又翻进了窗户,然后守在耳室里,严防有人逃脱。 耳室有人守,天井里还在打,而宅子四周也有人手准备,逼反有人翻墙走。 如此周密的布防,断不会让这些人金蝉脱壳。 徐其润道:“你无路可逃!” 柒大人空手与徐其润缠斗。 黑檀儿跳过来,与徐其润配合着,对柒大人打动攻势。 论单打独斗,柒大人武艺不差,但他比不了徐其润,何况又失去了扇子,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只黑猫毫无章法地给他东一下、西一下的,他疲于防守,也渐渐防不住了。 等外面收场,他自己也被徐其润擒获时,柒大人的外衣已经被黑檀儿撕成了碎布条,破破烂烂,挂在身上。 第175章 杰作 徐其润领着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清点人数,挨个房间搜查。 霍以骁从门板上拔下扇子,拿在手里观察一番,与黑檀儿道:“你若是跟它硬碰硬,大概会连猫带扇子,一块被钉在门板上。” 黑檀儿冲他龇牙。 它这么敏捷、这么机智,怎么可能犯那等错误! 这扇子一看就是把硬茬,它自然懂得避其锋芒。 当然,那都是扇子在人手上的事情了,现在,这扇子失去了主人,就没有任何能威胁到它的地方。 见黑檀儿示意他把扇子放下,霍以骁就猜到它要做什么了。 小狐狸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这只黑猫不止精明,还很记仇。 霍以骁略一犹豫,黑檀儿就不高兴地叫了两声,以示催促。 他笑了笑,把扇子丢给它。 扇面展开,落在地上,黑檀儿一爪子按上去,稍稍感受了一下韧度,而后,两只前爪飞快地撕拉起来,两只后脚也不时用力,配合着前爪。 它一只猫撕得起劲儿,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徐其则从耳室里出来,刚要说他检查密道口的状况,就被黑檀儿这一连串流利地动作给震晕了。 不得不说。 猫就是猫。 打架再是厉害,再是通人性,只要撕起东西来,它还是一只猫。 最多就是,黑檀儿撕得比其他的猫还要凶悍十倍。 不多时,那把用作防身功效的扇子就被黑檀儿撕得稀巴烂。 边上,柒大人看完了全过程。 他被捆住了四肢,未免他咬舌,霍以骁往他嘴里塞了破布料子,用的还是最初被黑猫撕下来的袖子。 忽然间,黑猫扬起爪子,往扇子往他这里扫了过来。 啪! 扇子砸在柒大人身上。 劲儿倒是不大,就是太欺负人了。 柒大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晓得是气的还是闷的。 黑檀儿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了,它迈着步子走到柒大人跟前,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 显然,它很喜欢自己的作品。 这个什么柒大人,就适合一身破布条、一把破扇子。 杰作! 徐其润从外头进来:“都清点好了,一共抓住了……哎?这什么啊?” 他惊奇地看着柒大人和破扇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笑得险些岔了气,搭着徐其则的肩膀才站住了,夸奖的话说不出来,他只好冲黑檀儿竖拇指。 这猫可真是太棒了! 黑檀儿得意洋洋,绕着徐家兄弟转了转,喵呜喵呜了几声。 徐其则听不懂,问徐其润:“它说什么?” 徐其润道:“能听懂它说话的那位不在。” 黑檀儿知道他们听不懂,很是遗憾地舔了舔爪子。 这些人都不够聪明,比不了温宴,还是温宴好。 如果温宴在这里,就会告诉他们,黑檀儿很欣赏他们,又知道买鱼孝敬它,又知道配合它打架,它吃得开心,打得顺心,很是满意。 霍以骁去看了眼被擒获的人手,阮孟骋也在其中。 他笑了笑,没有和这人废话。 案子已经在顺天府记上号了,霍以骁让隐雷去顺天府报一声,让毕之安带人手来提人。 同时,未免此处被一网打尽的消息走漏之后,密道都被废弃,徐其润命人看好这些人,又另点了几个功夫好的,跟着霍以骁和徐其则,一块进了密道。 密道容一人通过,走出一段之后便分了两个岔口,他们选了一个岔口向前,不久又遇上了岔口。 他们没有分散,最终从一处宅子的地窖里出来。 众人张望了一番。 徐其则道:“这里好像离六部衙门不远?” 霍以骁想了想,道:“出了这条巷子,再往北走一点,就是六部衙门。” 确定了此处位子,霍以骁转身进了地窖,道:“先回去吧,毕大人也差不多该到了,等下再多带些人手,把没个岔口都走清楚。” 他们前脚从耳室里出来,后脚,毕之安就带着衙役们赶到了。 “这、这就是柒大人?”毕之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捆起来的人。 他实在太过狼狈了。 要不是那颗泪痣,和他面前的破扇子,毕之安都不敢确认。 徐其则道:“就是他,那天在沧浪庄对我和霍大公子下手的,就是这个人。” 毕之安了然,大手一挥,让衙役们把人都带走,等到了衙门里,好好审问。 “大晚上的,辛苦毕大人了。”霍以骁道。 毕之安赶忙道:“怎么能说是辛苦呢,抓这些人,是我们顺天府的职责。要说起来,两次都是托了京卫指挥使司的福,顺天府什么都没做,白捡了便宜。四公子、世子、徐二公子,三位若是想旁听审案,也可以到顺天府来。” 霍以骁笑了笑,又道:“刚才被抓的人里头,有一个叫阮孟骋的,我认识他,他是之前的嘉兴知府阮执的儿子。” “阮执……”毕之安回忆了一番,道,“去年霍大人巡按江南时,临安府破的那个案子。阮执的儿子怎么会来京城,还和这群人搅和在一块?” 虽然,毕之安还不知道柒大人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但大胆推测,八成与几位贵人们有关。 这案子,他都只是经个手,最后如何办,肯定得听皇上的意思,根本不能胡乱定罪。 阮孟骋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要来掺和这些! 处理好了俘虏,霍以骁等人重新进去了地窖。 这地窖远比预想的还要大,甚至,有一队人走到了出口,发现是在沧浪庄外不远的河塘旁。 极有可能,那天柒大人出了庄子,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而徐其润走的那一条道,他推开了暗门。 出口是一间屋子,摆了些东西,看起来并不空旷。 他蹑手蹑脚地到了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待看清了外头模样,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打草惊蛇。 徐其润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密道里,与霍以骁和徐其则会合后,道:“二殿下府中的一间厢房。” 霍以骁抿住了唇。 徐其则沉声问:“你确定?就一屋子,你还能分清楚是谁家的?” 徐其润点头:“我对窗外天井的布局有印象,我之前去过二殿下府中。” 霍以骁低声道:“把所有的密道都画出来。” 第176章 地图 从密道中撤出,霍以骁等人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满地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东次间与梢间打通的书房里,就有文房四宝。 徐其则自告奋勇,展开了画纸。 他跟着惠康伯历练不少,擅长测算绘图。 行军路线上的各种细节都能画得明明白白,绘制一张地道图,也不困难。 徐其润替他研墨,徐其则根据众人的讲述,着手描画草图。 霍以骁在书房里转了转。 书架上堆了不少东西。 其中不乏流行的话本子。 他抽出来,看到标题上的《四公子寻香记》、《巴州夜话四公子》,连眼睛都不眨,直接迅速地丢到一旁。 另有一排史书,簇簇新的,显然是从来没有人翻阅过。 在最上层,霍以骁寻到了一张刻印的京城地图,大街小巷画得十分仔细。 他拿给了徐家兄弟。 徐其润的眉头皱了皱,以他在京城行走的经验,这地图上,各处的比例可谓是八九不离十,标注了各种衙门,甚至是他们京卫指挥使司的几个驻所,以及城防都做了简单的批注。 “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徐其润咋舌,“不知道刻板在何处。” 徐其则哼了声,道:“连京城底下都能挖出这么复杂的密道来,私印地图又算得了什么?没点儿犯事的心,能冲我们这些人下黑手?” 有了这地图做比较,徐其则在确定草图之后,依着比例,画下了密道地图。 徐其则停笔,问道:“四公子,这两份地图,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以骁道:“先送进宫中,让皇上过目。” 正如他跟方启川说的一样,不管沧浪庄的事情里,朱晟参与了多少,那位总归是二殿下,是皇上的亲儿子。 朱晟有足够的身份,母妃有名有姓,他犯错也好、犯法也罢,最终都是看皇上怎么判断。 不是哪一位官员、或者是霍以骁能如何如何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再不久,就是官员上朝的时候。 霍以骁与两人道:“和顺天府也知会一声,先把别抓到人的消息漏出去,等皇上看过了地图再议。” 徐其则和徐其润没有什么意见。 见霍以骁要离开,徐其润问起了黑檀儿:“这只黑猫怎么办?要给温姑娘送回去吗?” 霍以骁看了眼趴在话本子上的黑猫,笑了声:“不用,它自己就能回去。” 黑檀儿打了个哈欠,喵呜了一声,仿佛是跟他们告辞一般,而后它从窗户跃出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天边露晨光,它飞快地跑回了燕子胡同。 乌嬷嬷正在厨房忙碌,一转身,就见黑檀儿站在边门看着她,漆黑的猫眼睛闪着光。 累了一整晚,是时候享用早餐了。 一条刚蒸好的大鱼,美味。 霍以骁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从隐雷手里接过了两个包子,随便填了填肚子,就到了御书房外。 皇上下朝回来,远远见他站在外头,不由讶异。 “怎的没有去习渊殿?”皇上走过来问道。 霍以骁答道:“有两份东西,想请皇上过目。” 见他一脸凝重,皇上微微颔首,只让吴公公进去伺候。 “是什么东西?”待落座,皇上问,“让你这么谨慎,可见是要紧的吧?” “两张地图。”霍以骁说完,把东西交给了吴公公。 吴公公转呈皇上,往后两步,刚刚站定,就见皇上把一份地图打开了。 这纸上还带着墨香,看来是刚画好不久,弯弯绕绕的,他一眼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地图。 皇上初看也没有明白,问道:“这里标了西街口,这是东兴胡同,哎,还有二皇子府,这些地方朕都知道,但你这些横七竖八的线条是什么?” 霍以骁沉声道:“这是我昨天夜里发现的,是京城底下的一个密道。” “什么?”皇上倏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京城底下有一个这么复杂的密道?” “是。”霍以骁道。 吴公公的心跳噗通噗通的。 他仿佛在听一个鬼故事! 更别说皇上了,要不是霍以骁如此言之凿凿,他会认为这就是天方夜谭。 天子脚下,他的京城,地底下被人挖成了这幅样子? 如树根一般,错综复杂。 粗粗一数,出口总共是二十余个,通往城中各处,其中还有通往城外的,一直联通到了城郊的山脚下。 也就是说,哪怕城门紧闭,若有人侵入,也能顺着密道轻而易举地进城。 虽说,进城不等于进宫,但这些人,现在能挖到城中,再给他们些时日,他们一样能挖到皇城之中! 也许,能直接挖到他的御书房、挖到他的寝宫! 那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你怎么发现的?”皇上咬着牙,问道。 霍以骁倒也坦白,道:“我们寻到了那个柒大人,昨儿晚上,徐其润带着京卫指挥司的人把柒大人所在的宅子一网打尽,我和徐其则也去出了一份力。” 皇上挑了挑眉:“你是说,你和惠康伯府的那两兄弟一块?” “是,”霍以骁答完,见皇上示意他继续说,他便道,“我们在宅子里发现了密道,下去走了一下,发现很是复杂,后来加了人手,花了一个通宵,才把密道走遍了,而后由徐其则画了这张地图。 呈给您的另一份地图是在宅子的书房里发现的,只有刻本,不知道刻板下落。” 皇上先放下密道图,打开了另一份。 只看了一眼,他就怒不可遏起来。 这地图,即便算不上十分详备,但该有的标注都全了。 是什么人会弄出这么一张地图来? 肯定是别有用心的人! 否则,弄这么一份地图,用来有趣当消遣的吗? 再加上,还有一个这么复杂的地道。 等等…… “密道的其中一个出口,是在晟儿家中?”皇上问。 霍以骁答道:“那个口子是徐其润探的,他说是在二殿下府中的一处厢房,他以前去过殿下府中做客,记得厢房外的天井的布局装饰。” 皇上的脸色阴沉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交代吴公公道:“去,把晟儿给朕带来。” 吴公公略有些迟疑,但没有违抗圣命。 皇上突然叫住了准备出去的吴公公,叮嘱道:“都先闭紧嘴巴!” 第177章 主子们 吴公公亲自去请朱晟。 皇上也没有让其他人进来伺候,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各种岔口、通往京城各个角落的密道。 很多出口都位于不起眼的宅子里。 根据霍以骁说的,这些宅子里装饰简洁,没有什么人气,连左邻右舍,大部分都是空荡荡的。 所以这些密道口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存在。 可二皇子府不同。 朱晟的府邸是比不上皇城,但总共就那么些地方,被人一路挖到厢房还不自知…… 几乎不可能。 也就是说,他的二儿子,极有可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家中有密道,城中有密道。 也许,密道的挖掘,他还牵扯其中。 皇上睁开眼睛,看了眼霍以骁,问:“你怎么看?” 霍以骁正抿茶。 他忙了一整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这会儿又有些困倦,正好饮茶提神。 而且,也丝毫不用担心御书房的茶叶会有什么问题。 听见皇上问他,霍以骁从氤氲的热气中抬起头来,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问题又抛了回去:“您问的是哪一件事情?” 皇上笑了笑:“你跟朕说话都要这么滴水不漏了?你还怕说错话?这御书房里,胆子最大的就是你了。” 霍以骁放下茶盏,垂着眼,一字一字道:“如果只是我自己,我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若说得不对,您要罚要骂,都是我该得的。 今日这事情,与二殿下有关,且不是之前那样打打闹闹的小事,我不敢胡乱置喙。” 皇上摸着胡子微微点头:“朕知道你的意思。朕不追究,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您真要问,”霍以骁抿唇,“我的想法是等顺天府把案子审明白了,昨晚上抓了那么多人,逼迫方大人家两位公子对霍以暄下手的柒大人也在,且听听这些犯人怎么说。”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霍以骁又道:“当然,无论柒大人等人说什么,也就是听一个说法。 他们交代的事情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真假参半。 一切还要皇上您来明断。” 听他这么说,皇上没有再问。 别看霍以骁说了好几串,其实归根结底,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在这件事情上,霍以骁变得格外谨慎。 一盏茶下肚,霍以骁起身告退。 皇上沉沉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拦他。 朱晟跟着吴公公过来。 自从上回被禁足起,他一直没有出过府邸,今日被皇上传召,朱晟甚至有些激动。 也许,今日就能解除禁足了。 进了御书房,朱晟规规矩矩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上淡淡道,“过来看看这两份东西。” 大约是皇上的语气太平稳了,朱晟没有从中听出一丝一毫地怒火,他也就毫无防备,直到他看明白了那两张图。 一张城防,一张密道,清清楚楚摊在了他的眼前。 “儿臣……”朱晟的喉头滚了滚。 皇上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这个密道,你熟悉吗?” “儿臣、儿臣不知道这东西。”朱晟道。 “入口就在你家的厢房,你跟朕说,你不知道?”皇上的声音猛得抬了起来,“你把朕当傻子吗?” 扑通。 朱晟跪倒在地。 “你告诉朕,挖这样的密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皇上厉声问道。 朱晟一个劲儿地摇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朕再问问你,沧浪庄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皇上问。 朱晟的身子抖了抖。 皇上看得清楚,没有答案,却已经有了答案。 “你想杀霍以暄,是冲着以骁去的吧?”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稳住情绪,“你图什么?你和以骁闹得天翻地覆,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的事情,你一次又一次地去做,丝毫没有吸取教训。 晟儿,朕对你失望极了。” 朱晟看着皇上,一双眼睛通红。 “失望”两字落下来,比什么斥责都沉重。 皇上又看了朱晟一眼:“让吴公公送你回去,以后,好好在府里待着,不要再生事了。” 朱晟瘫坐在地上。 这次的好好待着,与之前的,是截然不同的意思了。 先前只是禁足,这一次,是幽禁。 朱晟自己也知道,若没有那两张地图,沧浪庄的事情,他可以编造十个、二十个脱身的理由。 人证算得了什么,还不许旁人陷害他了? 真正让他没有争取可能的是地图。 没有一个君王能够容忍自己的城防被人拿捏准确,更无法容忍京城地下被人挖成了那副那样。 哪怕做这些的人是皇上的儿子。 他犯了皇上的忌讳。 朱晟被吴公公送了出去,来时喜悦万分,走时魂不守舍。 另一厢,霍以骁虽然早前离开了,但御书房对朱晟的处置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回到了西花胡同,稍稍睡了会儿。 中午时候,徐家兄弟和霍以暄一块过来了。 霍以暄作为沧浪庄的受害者,上午时去顺天府认人了,与徐家两人一块旁听了一会儿。 “那个什么柒大人,供出了二殿下,”徐其润道,“就跟我们想的一模一样。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这帮人交代得太痛快了。尤其是那个姓柒的,他武艺不弱,按说是个吃得起苦的,结果招得比什么都快。” 徐其则道:“也许是招和不招,都没有什么区别,干脆招了,少受些罪。” “我觉得,以二殿下那一根筋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稀奇,”霍以暄道,“当然,这其中有没有旁人的手笔,现在就不知道了。” 朱晟冲动,容易挑拨,这是其性格的弱点。 可这事儿做得也太糙了。 柒大人在下毒失手之后,竟然选择了一个有密道入口的宅子吃酒。 哪怕最后他沿着密道脱身,密道和朱晟的联系也会曝露。 霍以骁嗤的笑了声:“他替朱晟出手下毒,但他说过,他只有一个主子吗?他那天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主子们’,朱晟是他的主子,他也有其他的主子。” 第178章 胡言乱语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愣怔。 徐其润和徐其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道:“四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拿二殿下当刀?” 霍以骁道:“二殿下当刀,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霍以暄正饮茶,闻言呛着了,转过身去咳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这话平铺直述,毫无起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用词。 但稍加理解一下,就是个赤裸裸的嘲讽。 嘲讽二皇子是个傻的。 借刀杀人。 持刀的人有杀心,刀本身亦有杀意。 至于事情办了之后,这刀子是擦去血污、继续等着下一次出鞘,还是一把扔了、置之不理,就不是由刀子说了算的了。 那人会是谁?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明晃晃摆在台面上讨论的问题。 等徐家兄弟离开,霍以暄才低声与霍以骁道:“拿得动这把刀的,本身也是有力气的。” 无外乎那么几个人选。 皇上把朱晟幽禁,也就是说,这已经是顶天的处理了。 他们真的把人揪出来,也就是再幽禁一个而已。 霍以暄问:“你还要继续揪吗?” 霍以骁嗤的笑了声:“我做什么要帮朱晟‘平反’?我拉他出来继续给我使绊子?” 霍以暄笑了起来:“也是。” 顺天府里,毕之安把所有被抓获的人都审了一遍。 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说是二殿下主使,口径也算是一致了。 毕之安审案多年,自然也能想到这里头恐怕有些说法,他谨慎地审了第二回。 这一次,先问那些小喽啰。 这群打手,一般触及不到背后之人,他们指认掌事的,就是那柒大人。 柒大人让守这院子就守,有人闯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说打就打,拿人钱财的护院,便是如此。 毕之安大胆行事,干脆准备了从朱茂、朱晟、朱桓、朱钰和霍以骁的画像,拿给他们辨认。 一个个的,都指着霍以骁的画像说认得、见过。 毕之安一拍脑袋,觉得把霍以骁参在里头,自己是多此一举。 四公子带人把人家宅子都端了,打得你来我往的,能不认得嘛! 另有七八个人还指了朱晟,他们见过朱晟出现在柒大人的边上。 毕之安交代了小吏:“去,去提那个阮孟骋。” 小吏应下,到了牢房之中,把阮孟骋提了出来。 阮孟骋惊魂一夜,整个人看起来奄奄的,垂着头跟着出了大牢。 穿过长廊,经过一处拐角,小吏突然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阮孟骋。 “阮公子运气不佳,”小吏道,“进京才这么些时日,什么事儿都没做成,就进了大牢。” 阮孟骋拧着眉头看他。 小吏道:“公子不用疑心我,我只是可惜公子跟错了人。二殿下的性情,委实不是个能成大事的。” 阮孟骋听出了言外之意来,便问:“那依你的见解,我应该跟谁?谁能成大事。” “我家主子就挺合适的,”小吏笑了笑,“他对阮公子也很感兴趣,不久前曾去临安打听过公子的事情,只可惜,公子已经先选择了二殿下,主子不好横插一手。公子此番若是弃暗投明,我们主子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阮孟骋听完,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就应下了。 二殿下这条船已经要沉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至于新主子是谁,这不是他现在要思考的问题,他得先从顺天府出去才行。 小吏道:“阮公子,等下无论毕大人问什么,你都说你不知道,你就是进京来寻机会的,柒大人借了院子给你。” 阮孟骋一概应下。 到了毕之安跟前,阮孟骋便是如此答的。 父亲落网,他在江南已经没有前途可言了,哪怕是去做个教书先生,也没有书院、学社会要他,他便想来京城碰碰运气。 一进京,他遇上了柒大人,对方十分热情,给了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住所。 至于旁的事情,他不知道,也没有参与过。 路引上清清楚楚,阮孟骋进京就这么些日子,密道不是他挖的,城防图不是他弄的,沧浪庄的案子他浑然不知情,他不会武艺,打起来的时候躲在厢房瑟瑟发抖。 总之一句话,他是个局外人。 毕之安打发了人,与温子甫商讨:“你跟他接触过,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温子甫道,“以下官对他的了解,他若不是有了些许把握,是不会贸然进京来寻求机会的。” 毕之安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 不管这一宅子的人最终是听了谁的指挥,但他们冲着四公子和霍以暄动手,这毋庸置疑。 阮执入大牢是罪有应得,但毕之安为官多年,很是了解犯人家属的心理,他们习惯性地会把过错推到案子的受害者、参与者身上。 阮孟骋暗恨定安侯府与霍家,也丝毫不奇怪。 不过,较之其他人,阮孟骋在那宅子里,真的就没掺和什么。 他只是住在那里,他只是恰巧在场,他压根没动手,顺天府怀疑人,也不能拿阮孟骋没有做过的事情把人扔进大牢不放。 没有那种道理 毕之安与温子甫讲了一番。 温子甫自然懂这些,想了想,道:“等他出去之后,下官也一定会让家里人谨慎小心。” 毕之安颔首,温子甫通透又知事,很让他省心。 最后,毕之安提审了柒大人。 柒大人尖声尖气地:“我都已经交代了,我奉二殿下之命做事,大人莫非不信我?” 毕之安挑了挑眉。 柒大人笑了笑,泪痣上,眼神嘲弄:“那就是大殿下,或者三殿下,也可以是四殿下,是了,还有可能就是四公子。四公子与二殿下交恶已久,自导自演了这一出,要不然,他怎么能恰好救下霍以暄,又找到了我那宅子呢?” “胡言乱语。”毕之安沉声喝道。 柒大人笑了笑:“既不信我,又何必在问? 还是大人有想要对付的仇家,想借我的口让仇家倒台? 大人直言以告,我也不是不可以顺便咬一口,只要我在牢里的这些时日,大人让我有酒有肉就够了。 我好吃好喝惯了,那些腌臜东西实在咽不下口。” 第179章 口无遮拦 毕之安挥手,让人把柒大人带回大牢,而后整理了案卷,一并送到御书房。 皇上看完了,脸色阴沉:“你觉得是晟儿做的?” 毕之安进宫时,就听闻朱晟被幽禁了,来龙去脉一理,他也明白皇上的想法。 沉思了一会儿,毕之安道:“这个什么柒大人,兴许是故意嫁祸二殿下,但臣以为,二殿下不可能毫不知情,尤其是密道之事……” 皇上道:“继续审这个人,务必再从他嘴里挖出些东西来。” 毕之安应下,退了出去。 离开御书房,毕之安沿着宫道行走。 半道上,迎面走来一小内侍,手里拿着锦华宫的腰牌,请他借一步说话。 毕之安行了个方便,说了些能说的。 小内侍匆匆赶回去,转告了冯婕妤。 冯婕妤听了,险些就要昏过去,她缓了好一阵,才颤着声问:“毕大人说,前回沧浪庄害霍以暄的案子,是晟儿他主使的?这次京卫指挥使司那儿抓到了下毒之人,那人就是这么说的?” 小内侍猛一阵点头。 冯婕妤连连摇头:“不至于,真不至于!晟儿和霍以骁再闹,那都是亲身上阵,何时弄过这样的手段!要我说,定然是有人在边上胡乱给他出主意,把他当刀使!” 偏偏,对方还做成了! 白嬷嬷一面给冯婕妤顺气,一面道:“娘娘,您不要着急,您要是急得失了分寸,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殿下是幽禁,性命无碍,娘娘沉住气,一点点把背后的人翻出来,才能帮得了殿下。 否则,只有殿下倒霉,别人借刀杀人还不沾一点儿血,那也太便宜了! 皇上现在在气头上,您贸然去求情,只会惹皇上不满。 等我们有个线索、证据,皇上的气也消了些,他肯定更恼使手段的人,到时候再替殿下说说好话,也许……” “你说得对!”冯婕妤颔首,交代那小内侍道,“你使人给董文敬带话,问问他,殿下平日都和些什么人往来,这事儿他有没有头绪,让董尚书也想想法子。董文敬既然是晟儿的伴读,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得出了力气。” 小内侍应下。 白嬷嬷道:“娘娘,我们还得弄明白,四公子今早上到御书房,到底告了殿下什么状。” “不就是沧浪庄……”冯婕妤倒吸了一口气,眼珠子转了转。 是了,她是关心则乱。 听闻朱晟出事,她心急火燎的,都没有细细去想,叫白嬷嬷一提醒,才茅塞顿开。 霍以骁从不告黑状。 他遇上麻烦事,应对很直接了当。 朱晟在校场上寻事,霍以骁打断他一条胳膊;朱晟在席面上胡说八道,霍以骁一个酒碗就砸过去。 年初顺平伯进京告御状,听说告的也是霍以骁胆大妄为,二话不说扔季究下西子湖,去伯府里耀武扬威。 若仅仅是沧浪庄的问题,霍以骁等着顺天府把人犯都审完后递案卷就行了。 他不会特特走一趟御书房。 这几年,除非皇上召见,他主动去御书房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其中必然有其他状况,而那些,才是朱晟被幽禁的真正缘由。 得想办法弄明白。 傍晚时候,温宴去了一趟西花胡同。 霍以骁歇了觉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要给你说说昨儿的经过吗?” 温宴摇头,笑着道:“我听黑檀儿说了。” 霍以骁挑眉,道:“它能说什么?吹嘘自己多厉害吗?” 温宴忍俊不禁。 吹,肯定是会吹,但事情也是说明白了的,最最着重说明了它满意的杰作,它是如何一爪子一爪子把柒大人的外衣撕成了碎布条,又是如何把扇子撕得稀巴烂。 黑猫喵呜喵呜地,叫得格外得意,实在有趣极了。 霍以骁听温宴形容,眉宇舒展,情绪亦放松许多。 趁着温宴煮茶的工夫,把御书房里的处置说明,又道:“朱晟蠢归蠢,但必然有人坏。” 温宴提起水壶,一面注水,一面道:“骁爷以为是什么人?” “我以为你会知道得多一些。”霍以骁把话又推了回去。 温宴晃了晃茶壶,把茶叶的香味激发出来,道:“起码,地道肯定不是二殿下挖的。 那么复杂的密道,哪怕用了大量的人手,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挖出来的。 废土料都运出了城,如此大量,势必会惹人注目。 二殿下的府邸是两年前建好的,厢房里的密道定是在其之后才打通,但其他的密道未必是两年内新修。 骁爷想知道状况,可以请懂行的工匠入地道看看。 同时,让顺天府也查一查,那些作为入口的宅子,以及他们那空荡荡的左邻右舍又是什么时候空置下来的。 以二殿下的性格,在四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主动准备地道,不可能。” 霍以骁若有所思。 朱晟的脾气,从始到终,就是冲动、爱找事。 哪一阵不寻霍以骁不痛快,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他真不是个苦心规划密道的。 霍以骁看了眼温宴,小狐狸说得头头是道,想法还很周全。 这是算计人的事儿做多了,善于发现问题了? 温宴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位柒大人,我只在那天晚上听过他说一句话,尖声尖气的,长得又很俊秀,他……” 霍以骁明白温宴的意思,道:“顺天府查过,不是宫里人。” 温宴嘴皮子动了动:“也许是**出身?又或是面首?” 霍以骁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姑娘家家的,这冒出口的都是些什么话? 小狐狸惯常不讲究,现在是越发口无遮拦! 温宴见他皱眉,淘气劲儿突然冒了上来,道:“当初我从牢里出来,骁爷把我安置在庄子里,就把我吓得够呛了,得亏没有把我扔到这西花胡同来,不然我肯定得跑。” 霍以骁一愣。 温宴笑嘻嘻地:“骁爷不知道?西花胡同以前是‘怜惜’的‘惜’,全是达官贵人养个玩意儿的宅子,后来才改名了。” 霍以骁嗤了声。 他自是听说过的,但那都是老皇历了,这胡同里的住户也早不是那些。 温宴怎么什么都清楚? 小姑娘一个,也不知道是哪个,尽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80章 管杀、也管埋 温宴回府时,刚巧遇上温子甫下衙。 顺天府这两天忙碌,温子甫自然也是星夜才能回来。 温子甫对温宴时不时出门、甚至大半夜都不见人,已经习以为常。 门房上遇上,他也不说什么规矩、礼数,只问道:“宴姐儿用过晚饭没有?” “用过了,”温宴笑着道,“我有事要请叔父帮忙。” 温子甫示意温宴跟他到书房,问:“是关于那柒大人的?” 温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轻声道:“是与密道有关的。” 听了这话,温子甫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斟酌着道:“二殿下幽禁,已经到头了,你为何还想查密道?” 温宴把自己的想法言明。 温子甫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原本,四公子直接跟毕大人讲也是可以的,”温宴解释道,“可那么多宅子,难免兴师动众,叫有心人觉得,四公子不放过二殿下,要把二殿下往死路上逼。” 朱晟招惹在前,霍以骁的反击在后。 这是一个回合较量。 你出一招,我出一招,就了结了。 明知朱晟被皇上幽禁,霍以骁还继续出招,只怕会有很多的风言风语。 皇子,与没有认祖归宗、以臣子身份养大的皇子,终究是不同的。 哪怕霍以骁此举,对朱晟可能是利大于弊。 哪怕霍以骁既不想拉朱晟一把,也没想要落井下石。 温子甫明白这些弯弯绕绕,道:“我明日会与毕大人商量。” 衙门里,温子甫的说辞也很明确。 在京城地底下做了这么一番大工事,必须彻查来龙去脉,才能完整地报给皇上。 一张地图就交差,这不是搪塞嘛! 毕竟,地道是徐其润带着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探的,地图是徐其则画的,从头到尾没顺天府什么事情。 可追究起来,这些年丝毫没有察觉到问题,顺天府是有责任的。 他们现在将功补过,是应尽的职责。 场面话说得很是一回事儿,毕之安当然不会拒绝,顺天府的官吏们也很是配合。 一行人开了库房,把相关的契书翻出来、仔细整理。 同时,另有一行人,去向每一块区域的更夫确认,那些屋子是什么时候不怎么住人的,这些年里,是否遇上过状况。 消息汇总起来,让人心惊肉跳。 东兴胡同那口子,有五六年不曾见过人常住了,一个月里最多有一日会有些光亮。 更夫记得,差不多是三年前,清晨时遇上两个大汉抬了废土料出来,他彼时还问他们,可是东家要搬回来长住,让他们挖地窖屯物什,大汉说是。 又说西街口,左邻右舍是三个月前陆续搬离的,之后这几间屋子一直无人居住。 温子甫一一记录后,又找了个懂行的工匠师傅,一块去密道里走了大半天。 “这一段,可能只有半年,”师傅说了很多,“这段,像是有四五年了……” 出口与地下的讯息结合在一块,倒是差不离了。 温子甫把一份给毕之安,另抄写了一份,回家交给了温宴。 温宴认认真真看完,确认了时间,提了一食盒去了西花胡同。 霍以骁看了她一眼,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鱼。 鱼形完整,卖相极好。 “你还会做鱼?”霍以骁问道。 “不会,”温宴道,“我只会包汤圆。杀鱼太吓人了,那鱼乱蹦乱跳,这么厉害的活儿,我做不来,烧鱼也不行。” 霍以骁轻笑了声。 能提着几子在马背上砸人,却不会杀鱼…… 乱蹦乱跳的鱼能比杀气腾腾的人可怕? 他都不知道该说温宴是胆大还是胆小。 再说了,烧鱼和杀鱼是两回事。 当然,也许在温宴这里是一样的,她的事事亲为,时常是从开始到结束。 换句话说,管杀,也管埋。 温宴一路上小心,食盒裹得严实,鱼到现在还是温热的,用来下酒,十分合适。 “黑檀儿说,这鱼鲜美,它很满意,分一条给你尝尝,”温宴笑道,“乌嬷嬷做的醋鱼,虽比不上西子湖里捞起来现做的,但肯定比京城的厨娘做得地道。” 酸甜口的,很合霍以骁的口味。 温宴热酒,霍以骁看温子甫的文书,眉头时紧时舒。 随着加温,酒香以及其中淡淡的药香钻鼻而入,整个人都不由放松下来。 宅子里另备了几样下酒的小菜。 霍以骁坐下来,尝了一筷子鱼。 鱼肉细嫩,与熟悉的酒香味一块,仿佛一下子就把他带回了西子湖上。 比起京城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他更喜欢在江南的时候。 虽然温宴从那时到现在,就总是喜欢胡言乱语。 比如现在。 温宴在说黑檀儿。 黑檀儿虽然小气、记仇,但它喝水从不忘挖井的人。 如今能有这么新鲜、肥美的活鱼天天供着,是它自己努力来的,又是跟踪吓唬人,又是一爪子一爪子地与人大战。 它把一只猫能发挥的作用发挥到了极限。 可这个机会是霍以骁给的,是霍以骁要跟踪人,也是霍以骁要打人。 所以,黑檀儿回赠给了霍以骁一条鱼。 霍以骁简直被这一主一猫的奇怪想法给呛了酒。 “回赠?”霍以骁轻咳一声,缓了缓嗓子,“难道不是黑檀儿大发善心赏了我一条鱼?” 温宴支着腮帮子直笑:“骁爷现在也能领会猫儿的思路了?” 霍以骁:“……” 行吧。 他听不懂黑檀儿说话,但他也算是能和它“交流”了。 比起这天下芸芸众生,各有心机,的确是猫儿好懂得多。 就像坐在他跟前的小狐狸,说话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他要是一个字一个字去计较,只怕是还没计较明白,他就先头昏脑胀了。 等等…… 一个念头划过霍以骁的脑海。 “东一锤子、西一榔头,”霍以骁沉吟着,良久,才道,“我总觉得这事情有说不通的地方,总之就是太细碎了,而且不合适。” 温宴品了品霍以骁的话,亦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划算,无论动刀子的人是谁,都很不划算。” 霍以骁嗤了声。 密道就这么废了。 哪个蠢蛋,比他还不会做买卖? 第181章 大胆猜想 这条密道,已经挖了那么多出口了。 除去其中的皇城,它可以说,把天子脚下的东南西北都贯通了,甚至还连通了城郊山脚。 从顺天府的调查来看,密道从开工到现在,少说也挖了六七年了。 若不是朱晟弄出来的这事情,它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挖下一个六七年。 到时候,出口更多,路线更复杂,只要密道的“主人”愿意,还十之八九能挖到皇城里头去。 如此一个大工事,已经有了今日之规模,还没有发挥出一个大型密道该有的作用,就被官家发现,彻底不能用了…… 这买卖,不是亏了个底朝天,又是什么? 而且,密道废弃,换来朱晟幽禁…… 就朱晟那冲动鬼,给他多挖几个坑,他能一脚一坑、一个不漏地踩过去,即便不到幽禁那一步,也足以让皇上不喜、讨厌这个儿子。 根本无需用上密道。 这是杀鸡用牛刀。 神仙买卖! 无论开挖密道的是什么人,都要吐血三升。 “哪怕以六年来算,”温宴一面斟酌、一面道,“这条密道也不会是任何一位殿下挖的。” 最年长的朱茂,在六年前也就十三四岁。 他还在宫里待着,将来的一切都未知,他就处心积虑准备起密道? “无论是朱茂自己,还是他的外家,”霍以骁道,“都不可能做这种事。” 且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力,最重要的是,谁都不会有那个胆子。 有这么一份处心积虑的谋划,不如把劲儿使在其他地方,更有成效。 “骁爷,”温宴目不转睛地看着霍以骁,问,“以你对殿下们的了解,他们希望朱晟幽禁吗?” 这个问题,实在很是有趣。 霍以骁不禁扬眉,道:“没人想朱晟幽禁,他们不想,我也不想。” 朱家几兄弟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也算和睦,但处在这个位子上,暗涌无处不在。 朱晟是其中的搅局者,他是给霍以骁找事儿的先头兵。 没有了朱晟,只剩下朱茂站出来跟霍以骁“自家兄弟”…… 那场面,别说他们这几个没有一个自在的,连想要“兄友弟恭”的皇上,可能都没眼看。 不真实。 虚得慌! 彼此互有牵制、张力的关系,想要平稳,就必须有唱红脸、白脸的,缺了一个,平衡就破坏了。 而霍以骁也需要朱晟的存在。 一如在朱茂的生日席面上,霍以骁吃不准朱茂要做什么,但他可以利用朱晟的易怒来寻找脱身的机会。 比莫名其妙地吃亏,还不如你来我往打一架。 起码不是纯亏本。 可惜,霍以骁在宅子里发现了地图和密道。 而且那密道,京卫指挥使司的人都探了大半夜了。 他若瞒下不报,等皇上知道了,一身麻烦的就是他了。 “他们不想,你也不想,”温宴抿了抿唇,道,“也许,密道是密道,怂恿是怂恿,使刀子的人压根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霍以骁听着温宴的话,忽然就笑了:“别人抽丝剥茧,是把事情弄简单,你在这里左思右想,偏把事情往复杂上想。” 温宴莞尔:“叔父说过他办案的准则,推测时大胆,求证时小心。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很多案子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如果连天马行空都不敢,那求证的路就窄得无从‘求’起了。” 哪个说,朝堂上下的争斗,是单挑的? 分明就是各方谋算着落子下场,或是落井下石,或是围魏救赵,又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宴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戏码。 她扒过井沿,也干过打魏国的事儿。 蝉、螳螂、黄雀这三个角色,她也都扮演过。 吃亏过、反击过、翻盘过,个中滋味都尝过,现在的温宴,没什么不敢假设的。 霍以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说话的人得“大胆推测”一下,反正,他不觉得温子甫会说这些。 霍以骁道:“所以,你的见解是,朱晟想找我麻烦,有人在他旁边煽风点火,怂恿他弄出了沧浪庄的事情。 暄仔出事,霍家为此受挫,万一事情没做成,也是我与朱晟之间的矛盾,背后的人毫无损失。 只是,他并不知道,朱晟找的柒大人这一伙,其实并不是誓死效忠朱晟的。 柒大人还有‘主子们’。 密道是柒大人的其他主子的。 随着柒大人被抓,密道曝光,朱晟被幽禁,这个结果怕是出乎了用刀之人的计划。 而那位柒大人,他觉得没有人能抓到他,没想到被黑檀儿发现了踪迹。 因为他自己的失误,折损了主子的密道,他除了把罪名全推到朱晟身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温宴颔首,她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霍以骁道,“抛开朱茂等人,你觉得密道的主人是谁?有什么人,值得柒大人左右效忠,最后为了保下这人,弃了朱晟?” 温宴笑了笑。 霍以骁问得很直白,她其实有些猜想的。 前世,她从不知这密道的存在,但有一人,能干出这么铺垫深远的事情来。 “柒大人,真的不是谁的面首?”温宴问。 霍以骁的眉头蹙了起来。 上一刻还在做那么大胆的推测,怎么小狐狸突然之间又把话题绕回这事儿上了。 一次两次把“面首”挂在嘴上…… 听得他头痛。 不过,温宴的话,即便不信,也得多斟酌。 “温宴,”霍以骁一瞬不瞬看着她,“你提了两次,我觉得你意有所指。” 温宴眨了眨眼睛。 霍以骁又道:“你不是‘明人不说暗话’吗?你直接说。” 本以为,温宴这回还会装傻,不成想,她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永寿长公主。”温宴道。 霍以骁睨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是真想借我的手报仇?” 温宴道:“我真觉得是她。” “理由?”霍以骁问。 温宴的眉头皱紧,又松开。 霍以骁看在眼中,嗤道:“你还是想说,你不能告诉我缘由,但你就是知道,反正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我信你就是了?温宴,你喜不喜欢我,你随口编,可这一条船上的诚意,我没看到。” 第182章 黄粱一梦 厅堂里,安安静静。 霍以骁说温宴想借他的手报仇,并不是瞎说的。 沈皇太后有二子一女,只是两个儿子英年早逝,没有留下香火,若不然,她也不会转而支持当今皇上。 那一女,是永寿长公主。 温子谅拒做驸马,后来娶了夏太傅的女儿,这事情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霍以骁自然也听说过。 在温子谅入狱后,长公主曾进过牢房,离开时面色铁青。 当时说了些什么,霍以骁不清楚,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说温宴和长公主有仇,便是因此。 温宴一直没有说话。 霍以骁盯着她的神色看了一会儿,猜她定是在想解释之词,他不由轻轻笑了笑。 不是愉悦,而是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温宴深思熟虑后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粉饰太平,其中真假,能有三分真,都是小狐狸客气了。 而且,从两人头一回在西子湖上谈及此事起,差不多已然过去半年光景。 半年后,温宴被问及时,还是会沉思要如何周旋,足以证明,这数月之中,温宴根本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否则,以小狐狸这么能骗人的一张嘴,早就把故事编圆了。 何至于这会儿来皱眉头? 温宴是觉得,他便是再多问几次,也不会真的逼一个解释,才有恃无恐? 可要霍以骁来说,他想听真话,而不是粉饰之词。 冠冕堂皇,还不如不听。 也是他自己寻烦恼,明知道温宴没一句真话,还非得时不时问一回。 没劲儿…… 就像他自己的出身一样。 皇上给他一个多“好听”的名头、多“名正言顺”的母亲,霍以骁都觉得没意思。 假的便是假的,他需要的真实、真正的母亲,皇上永远也不可能给。 思及此处,一股子烦闷从心头升腾起。 霍以骁伸手去拿酒盏,里头的酒已经凉了。 他不由蹙起了眉。 冷酒也比无酒好,他正欲往口中送,一只白皙的手突然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依旧是有些凉,又有些软,一如当日在花船之上,也是这么一只手拦住他,与他说“喝凉的不好”。 有那么一瞬,霍以骁想,小狐狸不说就不说吧,她有自己的私心就有吧,谁还没有一些不愿说与人听的心思? 总归是一条船上的了。 他在御书房里大放厥词,几乎就没有下船的可能了。 小狐狸再没有诚意,起码不至于害他。 再说了,已然救了暄仔一命。 暄仔的命,这个份量也很沉了,难道还不及几句真话? 他没必要和温宴计较到底。 “算了吧,”霍以骁把酒盏放下,喉头滚了滚,“编不出来诚意,就别编了。” 他给了台阶下,本以为温宴会从善如流,结果,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温宴倒掉了酒盏里凉了的酒,提起边上温着的酒壶,慢慢注了一盏,嘴上道:“我的诚意,只怕骁爷不信,我说出来,你定要哼我是胡说八道。” 霍以骁扬眉。 不得不说,宫中长大的人,一张嘴,进退之间,算计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封战书,如果今天他不接战,往后真的是不用再“心血来潮”问了,温宴一句“你都不信”就给他堵回来了。 “我原想着不跟你计较了,”摩挲着酒盏,霍以骁的视线落在了温宴的眼睛上,“可谁让你下战书呢,你说,只管大胆说,我信。” 温宴没有回避霍以骁的目光。 她迟早得“招”的,只是铺垫要做好,骁爷的毛也得顺好,不然一开口就把霍以骁气得不想听了,那要再找补,可就难了。 这事儿,她经验丰富。 “我做过一场梦,”温宴道,“很长,从我回临安开始,足足十三年,也很真,每一天、每一桩事情,我参与其中,黄粱一梦。” 她看到霍以骁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温宴继续道:“瑞雍十四年,太妃娘娘接我进京,我嫁你为妻……” 她只挑要紧的事情说,毕竟,十三年太长了,她真要细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以霍以骁的脾气,即便他刚才说了大话,也能被她的“三天三夜”气得甩袖走人。 霍以骁没有插话,就听着温宴说。 越听越想笑,被气的。 亲人平反、大仇得报,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故事。 虽然其中也有让人痛心之处。 温章残了,暄仔死了…… 霍以骁道:“你说,我跟你做了八年夫妻?” 温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霍以骁“呵”了一声:“有没有孩子?” “算是有吧……”温宴道。 霍以骁疑惑,这还能“算”的? 他道:“都说当母亲的舍不下孩子,你怎么没心没肺的?” “寒症,”温宴解释道,“好不容易才养好了,结果刚诊出喜脉,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的黄粱一梦就醒了。” 那个孩子,对温宴而言,实在太过模糊了。 她当时是盼望着能够怀孕的,只是那份喜悦才刚升起,就已经结束。 没有感受过胎动,没有经历过生产,没有亲手把软乎乎的小娃娃抱在怀里,一切都空荡荡的。 若是她前世多活上一些时日,真真切切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交流,在回过温泉庄子时,她会更加不舍和难过。 一时之间,温宴也说不好,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霍以骁按了按眉心。 他先前的那句话,真的说太满了。 他信什么呀信! 这从头到脚,他一个字都不想信! 小狐狸哪里是大胆说?她根本不知道胆儿长什么样! 这一番故事,能直接记下来送去书局付梓,编志怪演义,也不过如此。 霍以骁想说自己不信,只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他不能“食言”。 小狐狸设计地真好,把他的后路都堵上了。 反正他不信也得信。 怪他,他错怪温宴了。 温宴并非是什么都没有想过,她花了半年编了个故事,就等着这个机会。 霍以骁深吸了一口气。 后悔! 就不该问。 让温宴静心准备的故事无处发挥,憋死小狐狸! 第183章 不像话极了 温宴看着霍以骁,自然知道他的“不信”。 人之常情。 若非温宴自己经历了两辈子,突然有一日,有人来跟她说这么一番故事,她也当对方信口开河。 以“黄粱一梦”来做解释,凭借理智,当即就点头全盘接受,除非疯了…… 霍以骁不是疯子,他肯定会质疑。 可质疑,比直接否认强多了。 不得不说,温宴这半年间,逮着机会就跟霍以骁“胡言乱语”,是起了一定的成效的。 有那些铺垫在前,她再天马行空,霍以骁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再者,霍以骁自己就不信任殿下们。 温宴说“寒食散”、说各种算计,霍以骁不会觉得压根不可能。 “骁爷曾经问过我,以你我在宫中的那些交情,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总不至于是为了那万两银子,”温宴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这世上的喜欢,哪怕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总归是个过程。 我的过程是那八年光阴,虽然经历了很多磨难,也遭遇了无数不公,但我满足,满足与你做夫妻。” 油灯下,霍以骁看到了温宴眼中闪耀的晶莹。 他的心紧了一紧。 能不能信,信多少,他的心中一直都在记数。 可他无法得出一个答案来。 甚至,霍以骁也难以说明白,他到底希望是个什么答案。 霍怀定说过,事情僵持时,抽丝剥茧,先从能理顺的下手。 霍以骁不再纠结什么“八年夫妻”,先说今日案子:“你的梦里,没有柒大人这个人,你也只是靠猜测觉得他与长公主有关,因为长公主的确参与了一些事情。” 温宴见他认真,自是打起精神来,沉沉颔首。 “为什么?”霍以骁问,“长公主她搅和这些做什么?无论哪个继大统,都是她的侄儿,与她并无亲疏,她这辈子荣华富贵不会缺,何必兴风作浪,难道想学大周女帝?” “我不是她,我不知道她图什么,”温宴道,“或者说,我是她的仇人,她都要死了,便是有临终感悟,也不会留给我。” 这个说法…… 霍以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温宴又道:“我和骁爷在临安相遇,我又进京来,所以不少事情和梦里都有了变化。 我现在,也不过是借着知道的那些东西,在做推断而已。 梦里,我进京不久,二殿下就死在了他府里的一位美人手里。 我觉得,我们得尽快弄明白是哪一位美人,她又是谁的棋子。” 霍以骁思索了一会儿,道:“你想救朱晟?” 温宴道:“起码不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是要救他,只是得弄明白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推断出谁是那个使刀子的,谁又是那个挖了密道却毁于一旦的倒霉蛋。” 说了那么多事情,夜已经深了。 打更声传来,温宴起身告辞。 她得给霍以骁留下思考整理的时间。 隐雷备了马车。 霍以骁送温宴回到燕子胡同。 撩起帘子,温宴正欲下车去,就听霍以骁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她便转头看去。 霍以骁垂着眼,视线落在旁处,道:“八年夫妻,我母亲是谁,你知道吧?” 温宴抿了抿唇。 这个问题,按说是霍以骁不愿意问的。 温宴暗暗叹息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手抓住了霍以骁的手,另一手做笔,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掌心上,有些痒,有些麻,但霍以骁无心去想。 从最初几笔,霍以骁的心就沉了下去,之后的每一笔,都与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温宴连这个都知道。 她大概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夜色浓重,露气也重。 锦华宫里,冯婕妤坐在桌边,神情恍惚。 跪在地上的小内侍缩着脖子,心里一阵打鼓。 白嬷嬷看了眼冯婕妤,又问那小内侍:“董尚书是这么说的?” “是,”内侍低声道,“尚书大人说他尽力而为,只是他也没有把握。” 白嬷嬷颔首,示意小内侍退出去,才与冯婕妤道:“娘娘……” “两张地图!”冯婕妤的声音颤得厉害,“晟儿他是疯了啊!谁给他的胆子?他但凡跟我吐露过一句两句……” 冯婕妤听说朱晟与密道和京城防卫图牵扯上了,整个心都往下沉。 帝王心性,有一些逆鳞是绝对不能碰的。 只是和霍以骁不睦,而想害霍以暄,这在皇上那儿,过上几年,未必不能周旋,但沾了那两张图,根本救无可救! 董尚书此刻,因为董文敬是朱晟伴读的关系,已然自顾不暇。 白嬷嬷按着冯婕妤的肩膀,沉声道:“娘娘,还是前回那句话,虽是幽禁,但性命无忧。 四公子是聪明人,他肯定想抓真正有心害他和霍大公子的,我们殿下只是被人推到了明面上,他不会觉得殿下被幽禁了,他就高枕无忧了。 我们不能动,让四公子去查,让他使劲儿,静观其变。 若是您急了,公主也急了,那更麻烦。” 冯婕妤咬着牙,道:“是,我不能急,也得劝住成欢,后宫这地方,急性子活不久,爬上来的全是耐得住的。” 话是这么说,可等真的躺在床上,冯婕妤还是一夜难眠。 另一个没有睡安生的是霍以骁。 他做了一些没头没脑的梦。 一会儿是他飞身跳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一会儿是跪在御书房外久久不起。 他还梦到了温宴,她梳起了妇人头,坐在镜子前,转过身来,冲着他笑。 天蒙蒙亮时,霍以骁睁开了眼睛。 各种不同的画面挤占了大脑,让他疲惫不已。 手背覆着双眼,霍以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来,趿着鞋子,到桌边倒了一些温水润喉。 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八年夫妻? 同床共枕? 温宴说亲就亲,是因为在她的梦里,这压根不算什么。 就小狐狸那性子,一言不合,指不定还有更胆大妄为的举动。 他得跟她约法三章,不许她神神叨叨的。 不像话极了! 第184章 自以为是 宫门外,准备上朝的大臣们都已经候着了。 相熟的老大人们凑在一起说话,视线时不时的,撇一眼不远处的恩荣伯冯碌。 冯碌是冯婕妤的父亲。 “恩荣”这封号,常常被赐给后妃的娘家,是荣宠的象征。 当然,冯家的这个封号,并不是皇上赏的,而是德康帝的四妃之一、冯淑妃娘娘给家族挣的。 从德康、永宁到丰平,原是到头了的。 只因又出了个冯婕妤,在皇上为登基之前就已入了潜府,皇上给她体面,许恩荣伯再传两代。 如此传承,自是有人眼红,有人酸溜溜地说“到头来还是靠姑娘”。 冯家以恩荣获爵位,在朝中自然比不了那些靠功业扎根的。 冯婕妤的两个兄长在中军都督府里挂着差,冯碌也只有大朝会时才会上朝面圣。 朝上议论什么事情,冯碌都不插话,被问到头上了,才会斟酌着说些两不得罪的场面话。 如此一来,比起那些动不动想要插手的外戚,从表面上看,冯家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可是,朱晟被幽禁了。 冯家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有不少人在猜测,朱晟幽禁之后,冯家还能不能保住爵位? 若是一个不小心,怕是要跟着完蛋。 霍以骁从马车上下来,也看到了冯碌。 他没有多做停留,进了宫,不疾不徐地往习渊殿走。 半道上,朱茂赶了上来,笑着道:“你昨儿又歇在宫外了?” 霍以骁行了一礼。 朱茂左右张望了两眼,压着声音,道:“还在追二弟那案子?” 霍以骁没有回答,他深深看了朱茂一眼,脑海里闪过的是温宴昨天对朱茂的评价。 温宴说,大殿下看着和善,但他心思多,还自以为是。 霍以骁对“心思多”这点没有什么异议,但“自以为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温宴解释说,就像是上回的生日宴。 虽然不知道大殿下准备了什么,但那肯定比鸿门宴好不到哪里去,他以为会成功,结果,没使出来,被霍以骁一酒碗砸朱晟化解了。 “大殿下以为事事会如他所料,可惜他面对的不都是二殿下。” 饶是当时两人沟通的话题并不让人愉悦,霍以骁还是被温宴这句嘲讽意思满满的话给逗笑了。 小狐狸一开口,把朱晟和朱茂都损在里头了。 听过那些,现在再遇上朱茂,霍以骁不由就走了神。 朱茂以为他是因朱晟之事烦心,轻声道:“我知道你肯定想查,二弟朝霍以暄下手,确实太过了,但父皇已经把人幽禁了,你再查,只会惹得父皇不满。” 霍以骁回过神来,看着朱茂,抿了抿唇。 几位殿下之中,朱晟与他矛盾多,朱钰有时对他视而不见、有时直接说讨厌他,朱桓与他之间,更多的是尴尬,而朱茂,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就是这份客气,霍以骁自然也只能回应客气。 别说他是伴读,便是身份上平起平坐了,也没有伸手打笑脸人的道理。 不管是真笑假笑,起码都是笑,没事找人寻人不痛快,那他和朱晟有什么区别? 虽然,朱茂这会儿来说这些,是把霍以骁都当朱晟忽悠了。 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他想说,他挺想惹皇上不满的,反正也不是没惹过,最好是惹烦了、彻底不管他了,他还高兴些,但对着朱茂,他最后还是没有这么说。 没必要。 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眼下该做什么,又必须做什么,他没有必要去跟朱茂解释。 霍以骁开口,应了一个“是”字。 等了半天,朱茂就等到这么一个答案,一时微怔。 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是想查”,还是“是在查”,亦或是“是会惹来皇上不满”? 看似每一处都能解释,又看似每一处都没有回答。 态度恭谨着,其实就是马虎眼。 朱茂还想再问,抬头看到了朱桓。 朱桓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霍以骁上前去,给朱桓请安。 朱桓轻声道:“大殿下与你说什么?” “大殿下让我别再插手二殿下的案子。”霍以骁答道。 朱桓的眉头皱紧,趁着朱茂还没有过来,道:“是别管。” 下午。 恩荣伯夫人到了锦华宫。 冯婕妤听见传报,心跳飞快,顾不上什么,急匆匆迎出去。 “您怎么来了?”冯婕妤揽住伯夫人,“这个时候,您怎么能进宫来呢?” 原本,母亲进宫来探她,递个牌子就好,可这个节骨眼上,并不合适,因而她虽然想和家里人说说话,也不敢请伯夫人进宫来。 伯夫人忙道:“别担心,早上伯爷下朝后,跟皇上讨来的恩典。” 冯婕妤稍稍放心。 两人入殿内坐下。 伯夫人低声问:“这事儿就只能这样了?我们不能替殿下再周旋周旋?顺天府办案时,真的查清楚了?” “谁还能用假密道陷害他不成?”冯婕妤咬牙,“是真的就被人抓到了这样的把柄!” “娘娘不知情,我们伯府没参与,”伯夫人道,“谁替他招兵买马挖了大半个京城?” “我见不着他的人,无从问起,”冯婕妤拧眉,“听说他府外,全是御林守着,可有御林那儿的关系……” 伯夫人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关系也不敢用,万一叫人出卖了……我们二殿下看着是翻不了身了,这会儿谁还会尽心尽力帮忙?” 冯婕妤愁容满面:“那如何是好?” 伯夫人试探着问:“你与皇后娘娘,当真不能……” 冯婕妤的脸刷的白了:“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伯夫人心一横,道,“我们所有人都指着殿下,可若是殿下指望不上了,也得寻其他法子。皇后娘娘毕竟……” 冯婕妤沉沉看着伯夫人,目光锐利,逼得伯夫人话都说不下去了。 “送客!”冯婕妤看向白嬷嬷,“送客!” 说完,她起身就回了寝宫。 等白嬷嬷送走了伯夫人,入寝宫一看,冯婕妤已然哭倒在被子上。 “娘娘……”白嬷嬷柔声换她。 “都说死马当活马医,晟儿并不是死局,他们不想着救晟儿,反倒是给自家寻退路,”冯婕妤道,“皇后?表姐?让我跟她摒弃前嫌?” 第185章 一点儿不正经 冯婕妤当然记得,她和俞皇后两人,在幼年时,感情还是不错的。 丰平四十三年,她们两个还在闺中,俞氏被当时还是中宫皇后的沈氏召见,赏了很多东西。 俞氏说,沈皇后很喜欢自己,要把她指给八殿下。 八殿下,便是当今皇上了,他当时还是皇子。 冯婕妤的心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她思慕他,他迎娶正妃时,她痛苦,他纳了侧妃时,她难过,但她知道,皇子的身边会有很多女人,也许她也有机会…… 可这个机会,被表姐占了。 其他人和表姐,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想尽办法,寻到了一个机会,成了八殿下的女人。 哪怕那些手段,在这么多年之后,被他视作“会钻营”,但她得偿所愿。 她和俞氏,自然也不可能再如孩童时一样。 只是,冯婕妤也没有想到,那位因小产垮了身子而一直在庄子上养病的八皇子妃,最后还是病故了。 她天真地以为,生下朱茂的许氏、刚生了朱晟的自己,以及怀着身孕的唐氏,三人都有机会被扶正。 殿下先前对她不冷不热的,可这几个月,因为初生的孩子,两人关系融洽许多。 许氏娘家一般,唐氏才刚怀上、不知男女,很可能,自己的机会最大。 她,猜错了。 她的表姐入府。 不是以沈皇后曾经许诺的侧妃身份,而是继室,是正妃。 也是皇上继位后的俞皇后。 冯婕妤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但俞皇后也不是什么心思纯良的人。 一口一个“后宫女子因姐妹情深”,前些年没少弄一堆动作寻她麻烦。 她当时因成欢受皇上喜欢,时常能见到龙颜,让俞皇后很是不喜和忌讳。 也就是这两年,宫中新人多了,全是年轻貌美,皇上待她自不必她青春时,她和俞皇后的摩擦才少了。 那些旧恨都在,让冯婕妤去跟俞皇后低头,这怎么可能? 是,对恩荣伯府而言,也许差不多。 冯婕妤亲生的朱晟靠不上了,俞皇后生的朱钰与冯家也是沾亲带故的,退而求其次,总要抓到根稻草。 可对冯婕妤而言,这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绝对不会向俞皇后低头。 再说了,她低头,俞皇后敢信她? 要冯婕妤说,俞皇后怕不是等着朱晟再出事呢! 这么多个皇子,少一个,多一份胜算,谁心里都有小九九。 冯婕妤哭了一会儿,起身擦了擦双眼,硬着声,道:“恩荣伯府都靠不住,更别说其他人了,我们还是得自己想法子。我就等着霍以骁查,我就看看,是谁把晟儿当刀!” 夜幕沉了下来。 朱晟的府邸里,亮着油灯。 以前是饮酒作乐,现在是借酒消愁。 他这会儿已经是半醉了。 正妃刘氏来扶他,被朱晟一把甩开。 醉酒的人手上没个轻重,刘氏娇小玲珑的,被他一甩,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吓得两个嬷嬷赶紧上来扶。 刘氏崴伤了脚,痛得站都站不直,见朱晟还要发酒疯,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干脆不理,瞪了几眼陪朱晟吃酒的美人们,自个儿回屋去了。 等她一走,酒又开了一坛,一个个喝得七歪八倒的。 齐美人招呼了两个婆子,把朱晟扶去了书房,自个儿跟进去,绞帕子给朱晟擦脸。 夜更深了。 一只黑猫大摇大摆地在皇子府里走了一圈,又飞快地离开。 它跑回燕子胡同,跳进了西跨院。 温宴睡得正香,被一个接一个打喷嚏的动静给吵着了,皱着眉头唤岁娘。 岁娘披着衣服起身,打开门一看。 阿嚏! 地上的黑檀儿对着她就是一个喷嚏。 黑檀儿进了屋子,又是三声。 温宴这下清醒了,撩开幔帐,探着身子唤:“黑檀儿?” 黑猫窜到了床边,一面打喷嚏一面骂,听得温宴哈哈大笑。 岁娘听不懂,但她知道,她家姑娘几乎要笑得从床上摔下来了。 温宴扶住岁娘的肩膀,稳住身形,边笑边说:“你先给它打一盆清水,它要洗脸。” 岁娘应下。 刚一备好,黑檀儿整个身子跃进去,在水里打了两个滚。 温宴这才道:“它说,这个美人那个美人的,它看不出哪里美,只知道身上的熏香味道重得能熏死猫。 每个人用的香料都不同,混在一起,更加可怕。 它都要被熏得厥过去了。” 岁娘:“……” 能让不喜欢水的黑檀儿主动往水里蹦,可见是真的很可怕了。 上一回,黑檀儿跳水里不肯出来,还是它打架弄得浑身是血的时候。 黑檀儿拿脚垫子用力搓着脸,等满意了,才从盆里出来,甩了一地的水。 岁娘给它铺了块毯子。 黑檀儿往上头一倒,小脑袋抵着毯子,又是滚又是蹭,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总算把自己收拾地像一只正经猫了。 没错,那些混起来可怕的熏香酒味,闻着就一点儿不正经! 翌日,朱晟醒来时,脑袋跟炸开了一样。 宿醉就是这样。 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齐美人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见他醒着,便道:“殿下,趁热喝了吧。” “不喝,”朱晟道,“醒什么酒,还是要醉的。” 齐美人放下碗,在床沿坐下,替他按额头。 “外面有消息吗?”朱晟问,“母妃怎么样了?成欢呢?” 齐美人道:“奴也不知道,府外有御林守着,消息都进不来。” “真想递个消息,难道会递不了?”朱晟冷笑。 “殿下,现在是风口浪尖,最严的时候,”齐美人道,“您忍上些时日,一定有办法的。” 朱晟笑了笑:“我完了,他们一个个都不管我,只有你,你还跟以前一样。” 齐美人弯着眼睛笑。 “你去告诉他,”朱晟语气一变,“他们要是不想个法子出来,就别怪我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去。” 齐美人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殿下……” 朱晟哼道:“柒大人把事情办砸了,罪名都是我的,他们想得可真好!既如此,那就鱼死网破。” “您别说气话,”齐美人道,“奴会想法子转告主子的。” 朱晟翻了个身。 各个都是主子,可他,却是皇子! 第186章 规劝 齐美人出去了。 朱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正午的阳光穿过幔帐,他才被刺得醒了过来。 睡了个回笼觉,不仅没有半分痛快,浑身酸痛的感觉反而更厉害了。 朱晟挣扎着坐起身来,喉咙干涩,发一个声都费劲。 他自是不可能去扯着嗓子唤人,从床头取了个玩意儿,啪得丢到了地上。 守在外头的亲随听见动静,赶忙进来等吩咐。 朱晟指了指桌上已经凉透了的醒酒汤。 亲随道:“殿下想用一碗?小的让厨房给您弄碗热的?” 朱晟看了他一眼,还是懒得说话,又倒了回去。 这是默许了。 亲随会意,转身去办。 很快,刘氏端着做好的醒酒汤,一崴一崴地进来了。 她昨儿半夜摔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但对于细皮嫩肉的人而言,还是很不舒服。 刘氏对朱晟自是有怨气,可夫妻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殿下过得不好,她和她的娘家又能好到哪里去,只能耐着心思来劝。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摔在地上的玩意儿。 形状一目了然,用处可想而知。 刘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骂了那群骚蹄子又骂朱晟,强忍着火气伺候朱晟用了醒酒汤。 热汤下肚,朱晟的五脏六腑舒服了一些。 “殿下今晚上还要喝吗?”刘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怒气冲冲。 朱晟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管。 刘氏哪里能不管? “我知道殿下嫌我烦,”刘氏道,“我也确实烦。” 朱晟瞅了她一眼。 刘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因为,婕妤娘娘见不着您,公主殿下也见不着您,这个府里能烦您的只有我了。” 提起冯婕妤和成欢,朱晟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阻止刘氏说下去。 “您在府中,娘娘与公主在宫中,彼此收不到对方的消息,您可曾想过,娘娘和公主会有多担心吗?”刘氏沉声道,“娘娘就您一个嫡亲的儿子,她这会儿定然是想方设法要帮您。 可您呢?您吃酒,醉酒,整日整夜地喝。” 朱晟转过头去,干巴巴道:“不喝酒能做什么?喝不喝酒都出不去。” “是,现在的机会不在您自己手里,”刘氏道,“可一旦娘娘寻到了法子,跟皇上求了情,皇上一问,知道您没有反思、而是酗酒,他岂会不继续罚您? 就算皇上不松口,有一天您能想法子给娘娘递消息了,您要告诉她,您这些日子就在府里醉酒作乐? 您是想担心死娘娘和公主!” 朱晟沉默着。 与最初不耐烦的沉默不同,刘氏知道他多少听进去一些。 “殿下,”刘氏继续劝,“禁足是无趣了些,您少了很多消遣,不能去马场跑马,也不能去校场搏击,但总会过去的。 您忍一时,仔仔细细写一些反思、自省的文章,将来想办法呈到御前。 有娘娘和公主在,一定会有转机的。” 朱晟的眉头皱了起来,半晌,道:“你不懂。” 刘氏什么都不知道,连他到底怎么惹了皇上都不清楚,只晓得他禁足期间被叫进御书房,没多久又回来,还给府邸周围带来了一圈御林军。 她以为不过是禁足又禁得厉害了些。 其实,这已经是幽禁了。 光一个密道,他给父皇写上八十、一百篇文章,都没有丝毫用处。 “我不懂,殿下就不能说给我懂?”刘氏的火气窜上来,话才冲出口,她就后悔了,朱晟吃软不吃硬,她忍了这么一会儿,不能半途而废。 “我再不懂朝堂的事情,我也知道,女子大了要出嫁,公主及笄后也要招驸马,”刘氏道,“那时候,公主必然会跟皇上求恩典,解了您的禁足。 公主大喜的时候,皇上一定会开恩的,您能见到娘娘和公主,您再给皇上认错,说说您这几年沉心反思的收获。 您越是诚恳,机会就越大。” 朱晟深深看了刘氏两眼,末了还是朝她挥了挥手。 同样的动作,意思与先前的相去甚远。 之前是根本不想听她唠叨,现在是他需要独自想一想。 “殿下慢慢想,我先回去了。”刘氏说完,便退出去了。 朱晟看她别别扭扭地走了,知道是昨儿那一下摔的,难得的,心里有些愧疚。 刘氏这人虽然没意思,但他被幽禁跟她无关,不该拿她撒气。 何况,刘氏还煞费苦心、想了这么一番说辞来劝他。 听着还是极有道理的。 朱晟闭着眼,认真想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他的确想教训教训霍以暄,弄残了最好,弄死也行,他就是不想让霍以骁好过。 他让柒大人去办,可没想到,事情办得太大张旗鼓了。 弄死霍以暄、拿捏方启川,这明明是他交代下去的两件事情,柒大人倒好,想来个省力气的一石二鸟,还把徐其则给牵进去了。 徐其润带着霍以骁找到了沧浪庄,柒大人尽然敢说什么“一个不留”。 疯了! 朱晟自己都不敢说把霍以骁弄死! 要不是柒大人心黑,想拉徐其则下水,霍以骁也不会通过徐其润找到地方,把事情一一化解。 哪里还会有后面那么多事! 朱晟知道事情坏了之后,就警告过柒大人了。 霍以骁那性子,逮谁咬谁,别以为从沧浪庄跑了就高枕无忧,一定得小心谨慎,免得被抓到尾巴。 结果,还没有几天工夫,就被霍以骁来了个一网打尽。 还是被连人带密道,全给端了! 越想,朱晟越是生气! 这办得都是什么破事! 一件件事情分开做,不就结了? 柒大人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死了也是自找的,但他朱晟凭什么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 这也太亏了! 他必须要一个说法! 成欢离及笄还有两年,父皇又向来宠爱她,肯定会多留她一些时日。 他得潜心等上四五年,太久了…… 齐美人来寻朱晟时,他已经梳洗得当,坐在了书桌后面。 “殿下?”齐美人讶异,“您这是……” “给他们带话了吗?”朱晟抬眼看她,“我只听答案。” 齐美人咬住了下唇。 第187章 我抓猫 傍晚时分,温宴在地窖里,重新备了一些酒。 黑檀儿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了个哈欠。 霍以骁翻墙进来,经过它边上,伸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许是他手法也不错,黑檀儿没有躲,只咕噜了两声。 温宴从地窖里上来,还没有走到石桌上,黑檀儿突然起身,迈着腿就跑开了。 “你惹到它了?”霍以骁好奇地问温宴。 “它前两天被二殿下府里的酒味熏香味给冲着了,这两天闻到酒味就逃,”温宴抬起两条胳膊,凑到鼻子间嗅了嗅,“我觉得酒味不大啊。” 霍以骁挑了挑眉。 待听温宴说了黑檀儿的惨痛经历,霍以骁支着腮帮子,朗笑出声。 黑檀儿很不满意他笑,站在树上冲他龇牙咧嘴。 霍以骁笑得越加愉悦。 光逗开心这一点,黑檀儿就比什么都强。 他那些鱼真没有白送。 比朝堂宫中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让人舒心多了。 黑檀儿见他越笑越厉害,纵身从树上跃下,爪子往他的衣服下摆上撕拉了一下,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转头就走。 温宴蹲下身,看了一眼霍以骁的衣摆。 边缘的绣线让黑檀儿抓裂了。 “还行,”温宴起身,道,“它手下留情了。” 霍以骁下意识想问,不手下留情的是什么样,突然就想起柒大人那身破布条。 行了,不用问了。 黑檀儿应是去朱晟府上了,温宴低声与霍以骁说它的进展。 在勉强分清楚这个美人那个美人之后,黑檀儿总算没有再被熏得头晕过。 朱晟改了脾性,夜里不再酗酒了。 “恢复了以前每日进宫时的作息,”温宴道,“生活还算规矩,多数时间待在书房里,夜里即便吃酒,也是小酌。” 霍以骁讶异,这和朱晟的性格不太相符,前些日子那般醉生梦死,才像是朱晟会做的事情。 “这对他,未必是好事。”霍以骁道。 温宴明白霍以骁的意思。 若朱晟自暴自弃,整天饮酒作乐,一把刀子自己把自己弄锈了、满是豁口,那谁都不会理会他,就扔在一旁。 可他现在这样,一副时刻准备着翻身的样子,会让使刀子的人忌惮。 毕竟,这是一把双刃。 朱晟再蠢,也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而密道的真正“主人”,定然也不愿意朱晟把自己的底都泄干净。 温宴道:“黑檀儿见过齐美人出入二殿下书房,但具体说些什么,它没有听见过。” 朱晟的书房外头会有亲随、小厮守着,白天时候,黑檀儿不好靠近,因为它太黑了。 而经过沧浪庄那一晚,朱晟必定听说过,有一只黑猫打架又凶又狠,通体黑色的猫儿若出现在书房周围,往后别说是白天了,连夜里怕是都不好盯梢了。 因此,黑檀儿只在掌灯之后溜进去。 “先盯着吧。”霍以骁道。 说完,他下地窖取了一坛酒,和温宴先后翻出院子,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酒肆,入雅间慢条斯理用晚饭。 温酒、布菜。 温宴依旧熟练。 端着酒盏时,霍以骁想,也许温宴真的梦到过什么。 他记得,他第一回踏上花船,温宴准备的一桌子的菜就很对他的胃口。 不是宫里人简单知道的他忌口什么,而是更细致地,清楚他偏好什么,哪怕他以前在京里时从来没有表现过。 他那时候就觉得,温宴很“会”布菜,她像是习惯了伺候人用饭,分明以她的身份,是无需学这些的。 现在想来,小狐狸伺候顺手了的那个人,原来是他? 这么一想,霍以骁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不行,不能给温宴的思路给带跑了。 小狐狸编故事把她自己编得神神叨叨、深以为然,他若也被诓在里头…… 他把酒盏放在了桌上,下一瞬,那双白皙的手提起酒壶给他添了八分满,而后,手的主人又继续吃自己的,一切都很自然、从容。 不紧不慢。 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 他琢磨着想跟温宴说什么,忽然间,一个影子落在身后的窗户外,他本能地就是一个侧身,抬脚把温宴连人带椅子也踢出了一段。 窗户临街,紧紧闭着,他这才看清了那影子的模样,还伴着一声熟悉的猫叫。 温宴没有被黑檀儿惊着,而是被自己的突然移动而唬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定下心来。 然后,心微微一痛。 习武之人自然敏锐,但霍以骁下意识地闪避,可想而知,他吃过亏。 不等温宴细想,被霍以骁放进来的黑檀儿就在她面前喵呼了一通。 温宴赶忙起身,道:“齐美人好像动手了。” 霍以骁的脸色凝重了。 两人坐马车到了朱晟府邸边上的巷子里。 黑檀儿跳了进去,躲在后窗下,竖着耳朵听动静。 小厮守在门口,按说朱晟是在书房的,而且油灯亮着。 可里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好像没有人一样。 黑檀儿跑到了书房前的小院中,在小厮反应过来之前,忽然出手。 啪! 一坛盆栽被它扫落在地上,碎了。 小厮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只黑猫,他急道:“哪里来的畜生!” 书房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啪!啪!啪! 黑檀儿麻溜地又扫下三盆,在小厮扑过来之前,跃上了屋顶,尖叫了一声。 府门外,御林拦住了霍以骁和温宴。 “四公子,您别让我们为难,”那御林道,“没有皇上的旨意,谁都不能见二殿下。” “我没要见他,”霍以骁道,“我抓猫!那猫厉害,我不把它抓回去,今晚上二殿下府要被它闹翻了。” 几个御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什么理由? 霍以骁高高抬起脚,踩在墙面上,指着自己的衣摆,道:“看见没有,那猫抓的,它对我还算留情了,可它不认识殿下府里的人,回头抓狠了,可不止一两件衣服。” 御林:“……” 正说话间,府里头也热闹起来,顺风飘来的声音里,似是有人在喊“抓住那猫”。 “听见没有?”霍以骁嗤的笑了,“怎么?你们怕我跟二殿下又打起来?不可能,你们都跟着,打不起来。” 第188章 快来人呐 御林军很是烦恼。 二殿下和四公子,这两人都是有前科的。 光这半年左右,就动了两次手。 一次,二殿下断了胳膊;一次,把其他殿下也牵连了,二殿下直接就被禁足到了现在。 谁是谁非,轮不到御林来评判,可神仙打架,最后肯定是他们这些人遭殃。 万一今儿再闹出些什么来…… 让四公子进二殿下府邸的他们,全部别想寻着好。 可是,真不放人进去…… 御林看着霍以骁的下摆,心说那猫下手可真狠。 御林军、京卫指挥使司,两者之中都有不少官宦子弟蒙荫,平日也有些消息往来。 突然有一人一拍脑袋。 听认得的守备说过,那日在沧浪庄,有一只黑猫杀进杀出,一只畜生比好几个打手都猛,真真是人不如猫。 可别是现在在里头闹腾的那只吧? 思及此处,那人猛然回头看。 一个黑影从屋檐上跃过去。 哐当哐当的,一爪子抽下来一瓦片,砸在地上,险些伤了底下追他的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御林道:“四公子,我们兄弟几个跟着您,您就抓猫,别让我们难做。” 霍以骁爽快答应了。 温宴跟着霍以骁一块进去。 影壁后,已然是一片狼藉,碎盆栽、碎瓦片,甚至还有一只纸灯笼,都被黑檀儿给拍在了地上。 管事带着几个人跟着黑檀儿各个院子跑,突然见霍以骁进来,他愣了愣。 霍以骁先开口:“抓猫来的。” “您……”管事苦着脸,一时也不知是该应下还是该送客。 踩在长廊顶上的黑檀儿也看到了霍以骁和温宴,冲他们龇了龇牙,一个转身,往里头跑去。 底下,六七个仆从,撸着袖子追。 霍以骁冲管事摇了摇头:“一个地上,一个顶上,你们这能逮着猫?” “这不是……”管事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霍以骁突然一个剑步,腾空而起,翻到了长廊顶上,“您……” 后头的话,他也不说了。 霍以骁如履平地一般,追着黑猫就跑远了,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屋顶间起落。 说什么,都传不过去了。 温宴没有霍以骁那样的功夫,也不可能在这儿翻墙爬屋顶,便加紧步子往里头走。 她从没有来过朱晟的府邸,但听黑檀儿说过这里的布局,知道朱晟书房的位置,也不至于失了方向。 管事一肚子的话无从说起,只能跟着温宴。 几个御林也是愁眉苦脸。 四公子没有食言。 说好的由他们跟着,就只抓猫。 可这身功夫,他们跟不上啊! 他们只能暗自祈求四公子抓着猫就走,千万别和二殿下遇上。 温宴走到朱晟书房外,看着院子里的架势。 为了抓猫,宅子里的灯笼都点上了,甚至还有数人手持火把,以便看清黑乎乎的猫,他们都往这处聚来。 不远处,一年轻妇人带着几个嬷嬷快步过来。 温宴盯紧一看,正是刘氏。 前世,朱晟死后,她在灵堂上见过这位皇子妃。 刘氏也看到了温宴,只觉得这姑娘好像以前见过,经嬷嬷们提醒,才想起这是成安以前的伴读,她进宫时曾遥遥见过一面。 这个当口上,刘氏顾不上琢磨温宴,抬头看着书房顶上的一人、一猫。 院子里的火光无法照亮屋顶,只能堪堪映出黑猫和霍以骁的轮廓。 刘氏皱着眉头,与霍以骁喊话:“四公子,便是抓猫,这样也不妥当吧。” 霍以骁扫了下面的人一眼,语气十分的无所谓:“这猫太能跑了,不这样抓不到它,砸了的东西,我照价赔,不会让这猫儿白来撒回野。” 刘氏紧紧抿唇,这是赔钱的事情? 四公子要赔,他们难道能收? 哎,也不对啊。 外头闹得这么激烈,怎么不见二殿下出来看一眼? 莫不是已经喝醉了? 那还是醉倒了好。 否则,“仇人”相见,还搅和上一只撒野的猫,只怕又要打起来。 可是,自从她劝解之后,殿下就没有喝得那么凶过了…… 温宴望了一圈。 后院方向,有几位美人探头探脑的,很想来看这场热闹。 其中,并没有那位齐美人。 莫不是趁乱跑了? 可不能让她溜了,她是对朱晟下手的人,极其重要。 温宴仰头,冲黑檀儿道:“赶紧下来。” 黑檀儿喵呼了一声,突然转身往后跑,从屋顶上跳了起来,落在了屋后。 温宴赶紧过去,刘氏也跟上。 管事提着个火把来给她们照明,结果,猫儿不见影子,糊了纸的窗户,贴着窗沿,留下了一个洞。 这洞,大倒是不大,但那毕竟是只猫,钻一钻也就进去了。 温宴苦着脸,与刘氏道:“殿下是不是在里头?可别叫我的猫儿给惊着了,您、您能跟我一块进去吗?我把猫抱出来。” 刘氏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实在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好道:“猫啊狗啊就是如此,总有不听话的时候,不是你的过错。你跟我来吧。” 回到书房前头,刘氏上去敲门。 “殿下、殿下?”她敲了好几下,里头没有朱晟的动静,反倒是黑猫叫了一声。 刘氏又唤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复,她略一思量,直接推门进去。 此时,霍以骁从屋顶上下来了,站在院子里,压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御林们见状,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四公子说话还是算话的。 只要不进去,等那姑娘抱了猫出来,这事儿就差不多了。 温宴跟着刘氏进书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味,仿若是酒坛子都打翻了一样。 刘氏咬着下唇,这人怎么才几天就故态复萌了呢? 这是喝了多少酒,难怪睡死了。 里侧,传来几声猫叫。 刘氏引着温宴进去,突然顿住了脚步:“殿下因是吃醉了,我先去看看,你等一等。” 她得先确认状况,万一殿下衣衫不整,又或者跟那天一样,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落在地上,叫人家闺中姑娘看见了,那真是…… 温宴自是答应。 很快,她等到的是刘氏一声比一声高的惊呼:“殿下!殿下!快来人呐!” 第189章 活死人 温宴没有动。 门口的管事、亲随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进来。 他们顾不上温宴,绕过她往里头去。 大床边,幔帐垂着,刘氏大半个身子在幔帐里头,一边用力晃着什么,一边大喊。 管事赶紧往幔帐挽到钩子上,露出床内模样。 朱晟平躺着,眼睛没有闭上,直溜溜地看着顶上,但他对刘氏的举动没有半点儿的反应。 管事看着这怪异模样,不由愣怔。 亲随反应快些,一把挥开了拦在床边的管事,自己扑上去,伸手探朱晟的鼻息和脖子。 越摸,越是心冷。 二殿下的气息几乎已经弱到察觉不到了。 黑檀儿从边上的书架底下钻了出来,可这会儿,谁都无暇去管一只猫了,它慢悠悠地,跳回了温宴怀里。 “二皇子妃,”温宴出声唤刘氏,“殿下怎么了?是不是要请御医?” 床前的所有人这时候才如梦初醒。 “御医!赶紧请御医!”刘氏回过神来,又问那亲随,“今晚上殿下怎么喝了这么多?谁与殿下一块喝的?” 亲随深吸一口气,逼得自己冷静下来:“齐美人来过,出来时交代说,殿下喝了些酒,已经躺下了,让我不要惊搅殿下休息。” 刘氏厉声道:“先把她给我扣下!等殿下醒了,我再好好问问她!” 温宴抱着猫儿退了出来,走到霍以骁身边,道:“二殿下似是出了状况,要请御医了。”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是故意说给跟着霍以骁的御林们听的。 “不是这猫抓的吧?”御林一听就急了。 “不是,我也不晓得是什么状况,只听皇子妃说要扣下齐美人。”温宴答道。 御林们提上来的心又落下去了,还好,不是这猫儿的祸,也就是与四公子无关。 只是二殿下府里的状况,那就不是他们这些看守的人出了问题。 可转念一想,万一二殿下真出了大事,宫中震怒,他们一样也要倒霉。 哎,这事儿…… 霍以骁问:“扣下齐美人了吗?” 御林道:“外头都守着,人是肯定出不去的,只要在府里,便扣下了。” 没有多久,两个嬷嬷来禀刘氏,说是齐美人想跑,已经被她们拿下,捆得结结实实了。 霍以骁垂眼看温宴。 前阵子就已经缓缓入春了,但夜风还是有些冷的。 他没有温宴的寒症,自不可能以自身冷暖来感知温宴的冷暖,但夜风能少吹还是少吹。 不然,有猫儿暖手都不顶用。 他道:“猫都抓着了,该回了。” 温宴应了声。 他们两人已经让朱晟府里的人发现朱晟出事了,也扣下了齐美人,之后如何,就不是他们现在该管的了。 御林也恨不能立刻送走这尊佛,与管事说了一声,引两人离开。 此刻的皇子府内,忙作一团。 刚才是抓猫,现在是救人。 只是一个个都不是大夫,对朱晟的状况无从下手,只能干着急。 也许是心里发虚,在等御医的过程中,刘氏觉得朱晟的气息越来越弱,本就寻不到了,后来就跟没了气一样。 她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了。 这到底是吃的什么酒,能把人吃成这幅模样? 好不容易等到了御医赶到。 御医一看这状况,亦是惊讶极了,又是催吐又是扎针的,中途又去叫了两个御医来帮忙。 三人一直折腾到了天边露白,也只救回来半条命。 朱晟的命保住了,但也只有半条,他依旧一动不动的,比先前好一些的,是他的气息明显了些。 一御医道:“殿下这状况,只怕是就这样了。” 刘氏的声音颤得厉害:“什么叫就这样了?” “就您现在看到的这样。”御医答道。 刘氏的眸子倏然紧缩,一个踉跄,险些昏过去。 宫门开启,霍以骁直接进宫,赶在皇上上朝之前,见到了龙颜。 “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皇上问。 霍以骁垂着眼帘,道:“我昨儿夜里去二殿下府里了。” 吴公公惊讶,这是什么状况? 皇上虽然疑惑,但他看了霍以骁一眼,亦是他说下去。 “温宴的猫突然撒野,跑进了二殿下府里闹腾,我和温宴去抓猫的。”霍以骁道。 皇上:“……”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先说畜生太野,还是先说这两孩子大晚上的还凑在一块。 他按了按眉心,问:“没有跟晟儿吵架、打架吧?” “这倒是没有,”霍以骁道,“只是二殿下出事了,我们离开的时候,府里叫了太医。” 皇上愕然:“什么?” 霍以骁便把猫儿进了书房,皇子妃带着温宴进去,发现不对劲后,急匆匆叫了太医的事情说了一遍。 皇上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朱晟的状况,可霍以骁并不清楚之后的事情。 他只能先让霍以骁去习渊殿,顾不上去上朝,让人召见了御医。 替朱晟看诊的三个御医皆是一头大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出一个来。 “殿下不是简单的醉酒,可能是吃了什么相克的东西,我等已经尽力……” 皇上没心情听什么尽力不尽力,另点了六位御医去给朱晟会诊。 耐着心思等到中午,得到的结论比早上的好了一点点。 殿下性命无忧,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他的眼珠子倒是能转了,也能听懂别人说话,只是他无法表达了。 之后的岁月,他只能躺在床上,如一个活死人。 吴公公送走了太医们,回到御书房里,就见皇上坐在龙椅上,犹自出神。 不管是讨喜的,还是尽惹事的,都是儿子。 儿子忽然成了这个样子,九五之尊也会心痛不已。 太医说了,二殿下没有好转的可能,现在还能活下来,全因发现及时。 若不是皇子妃进了书房,真等到天亮才发现,那二殿下已经凉了。 “皇上……”吴公公轻声唤道。 皇上没有动,隔了一会儿,道:“给冯婕妤递个消息。” 吴公公应下,没有交由小内侍,而是亲自走了一趟锦华宫。 第190章 一块去听听 锦华宫里,冯婕妤正在用早膳。 自朱晟打架被禁足那天起,冯婕妤就没有见过圣颜,这些时日也是老老实实,不踏出自己宫门半步。 起起伏伏,这是后宫里的常态,她见得多了,也经历过,就稳得住。 借口有些小风寒,冯婕妤也不去俞皇后那儿问安。 就她和俞皇后之间的关系,两看两相厌,不如彼此痛快些。 至于吃穿用度,冯婕妤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朱晟无论是禁足、还是幽禁,人都在府里,但她的身边还有成欢公主。 皇上罚朱晟,恼她冯婕妤,却不曾迁怒过成欢。 有极其受宠的成欢在,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会在宫分上为难冯婕妤? 那也太鼠目寸光了。 眼前这一桌子早点,口味、份量与从前比,一点也不差,仅仅只是稍显清淡些,这也是因为婕妤娘娘在养风寒。 听小宫女来禀报说吴公公来了,冯婕妤奇怪地抬起了头。 这个时辰,按说皇上该上朝了,吴公公没有伺候皇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反常,可不是什么好事。 冯婕妤的眼皮子跳了跳,心里突然就有些慌。 她放下手中碗筷,看向被内侍请进来的吴公公,问道:“公公怎的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事儿要交代我?” 吴公公上前两步,沉声道:“娘娘,殿下出事了。” 冯婕妤的眸子倏地一紧:“出事?吴公公你可别吓我,我不经吓……” 吴公公道:“二殿下中毒,性命是保住了,只是动弹不得了,也不会说话。” 仿若是惊雷一般,冯婕妤的身子一软,险些就从圆凳上滑下去,得亏是白嬷嬷一把架住。 两个宫女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冯婕妤挪到了榻子上。 无声无息的,冯婕妤已然泪流满面。 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靠着引枕,目光涣散。 白嬷嬷又是按眉心,又是按太阳穴的:“娘娘,振作一些啊娘娘!” 好一阵,冯婕妤的眼神才一点点收拢回来,她紧紧握着白嬷嬷的手,用力咬了咬舌尖,嘴里尝到了血腥气,才松开。 她必须逼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中毒的?”冯婕妤嘴唇嗫嗫,“不是晟儿不小心吧?是哪个害他?” “还没审,”吴公公道,“昨晚上光顾着救殿下了。 也是凑巧了,您记得成安公主以前那伴读吗?名唤温宴。 温姑娘的猫跑进了二殿下府中,四公子与温姑娘去殿下府里抓猫,那猫儿太野了,一直闹到了殿下书房。 可闹得那么厉害,二殿下都没有动静,二皇子妃进去书房一看,才发现殿下大不好了,赶紧叫人。 出事前最后出书房的是齐美人,皇子妃已经叫人扣下了。 太医们也说,亏得是发现及时,若是耽搁到天亮,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冯婕妤的脑袋嗡嗡作响,一个个的名字在里头打架,她怕自己听得不仔细,又来回问了吴公公几遍。 “劳烦公公来告诉我,”冯婕妤道,“我实在担心晟儿,他出了事,我帮不上忙,还见不着人……” 吴公公人精一个,听得出她的意思,道:“皇上也很担忧,四公子在早朝前来报的,皇上连朝都没有上。今儿会审那凶手,她会用毒,说不定就会有解药,您等一等。” 冯婕妤听他这应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出宫去见儿子,也不可能把儿子挪进宫里来,只能作罢,应了声好。 待吴公公离开,冯婕妤再也憋不住脾气,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 哭,没有用。 可这气憋着,怕是自己先疯了。 叮铃哐啷砸了几样,勉强算是平复下来。 “到底是哪个?”冯婕妤喃喃,“哪个害我儿?” 白嬷嬷咬着唇,心里也火烧火燎的,仔细给冯婕妤分析:“不可能是四公子,他不做这等事儿。” 冯婕妤颔首。 霍以骁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什么贼喊抓贼、借故施恩,这种手段是有人会用,但断不会是霍以骁。 贼喊抓贼? 都已经下毒得手了,何必去掺和一脚?容易暴露。 借故施恩? 讲白了,真就到了为那把椅子搏命的时候,霍以骁是自己上也好,替别人谋划也好,朱晟都不可能因为这份恩就手下留情了。 “猫儿性子野、惹事?”冯婕妤摇了摇头,“我不信的,我想,可能是霍以骁在查谁利用了晟儿时发现了什么,猜到了对方会对晟儿下毒手,他才借着抓猫,把事情撞破了。” 白嬷嬷深以为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若能再早些,我们殿下……” “肯搭一把手就不错了,”冯婕妤深吸了一口气,“就他跟晟儿的关系,冷眼旁观也不稀罕。” “他也想抓背后的那人。”白嬷嬷道。 “我也想,让我知道是谁,我不会放过!”冯婕妤咬牙切齿。 朱晟出事的消息,自是各处都知道了。 有假惺惺来锦华宫“安慰”冯婕妤的,全被她借口养病给挡出去了。 朝房里,本因为皇上难得的荒废早朝而议论纷纷,再听了缘由,都炸锅了。 习渊殿里,亦是人人面面相觑。 “以骁,二弟他当真……”朱茂惊讶极了。 朱桓没有说话,眉头紧锁。 朱钰凑到霍以骁跟前,盯着他,道:“不会是你吧?给霍以暄出气?二哥想给霍以暄下毒,你就原样给他下回去?” 密道的状况,自是不会往外传。 可作为皇子,对朱晟被幽禁的缘由,多多少少是知道些的。 “殿下这话说的,”霍以骁笑了笑,“我救下了霍以暄,所以原样的,我也顺带着救救二殿下?” 朱茂拍了拍朱钰的肩膀:“四弟这话就没道理了。” 朱钰拉远了和霍以骁的距离,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霍以骁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心里大致有些计较。 朱晟出事,他们好像都不知情。 也许,温宴说得对,另一方已然下场、却不曾出现在他们跟前的,是永寿长公主的人。 霍以骁道:“殿下们既然都想知道,不如审问那齐美人时,一块去听听?” 朱茂和朱桓对这个提议很是惊讶,只朱钰来了兴致:“好!” 第191章 火上浇油 吴公公领了圣命,去朱晟府里提了齐美人,亲自审问。 齐美人还没有带回来,几位殿下就结伴前来。 朱钰寻了把椅子坐下,道:“以骁问要不要一块来听。” 霍以骁接着道:“四殿下说好。” 吴公公:“……” 他想说一点儿都不好。 这一个两个的,都嫌事儿不够大。 怎么不说干脆就挪到御书房,让皇上也一块听听! 吴公公想劝他们离开,还未及开口,去提齐美人的侍卫回来了,也就只好作罢。 齐美人被捆得扎扎实实,扔到了殿中。 她的嘴里还塞着布条,披头散发的,怒视着所有人。 朱钰道:“把布条取了,堵着嘴还怎么交代?” 侍卫道:“四殿下,不能取,二殿下府里的人说,一取她就想咬舌头自杀。” “那还怎么问?”朱钰咋舌。 吴公公也觉得棘手。 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八成都是不怕死的。 一心求死之人,要撬开嘴很不容易,万一没有防备住,叫人自杀成了,连活口都没有了。 “先抽一顿,饿上三天,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不怕了,”吴公公说完,还是想劝,“殿下们,一时半会儿的问不出来,还是先回吧。” 霍以骁走上前,居高临下看了会儿齐美人。 齐美人迎着他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回去。 霍以骁哼了声,与吴公公道:“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把下巴卸了,看她怎么咬。” 众人皆是一愣。 卸下巴? 是了,霍以骁卸朱晟的胳膊都很利落,丝毫不带犹豫的,卸别人下巴,难道还会迟疑? 朱钰问:“卸了她不一样说不了话?” 霍以骁转过身,看着朱钰,慢条斯理地解释:“卸了下巴,是防止她咬舌、咬人,然后找个有些手艺的来,把她一嘴的牙都一颗颗拔下来,我看她挺能忍的,也不用什么麻药,直接拔就是了,厥过去也无妨,等拔完了,再把下巴接回去,拿桶冷水泼醒。 之后,吴公公想问什么就能问了,只要愿意说,顶多就是说话不清晰、漏风。” 一番说明,把边上候着的内侍们的脸吓得惨白。 这么拔牙,听着比他们当年净身还要吓人呐。 四公子真是,这么可怕的话,竟然眼皮子都不眨、平平淡淡往外说。 朱钰吞了吞唾沫,他知道霍以骁这话是吓唬齐美人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倒在地上的齐美人也惊住了,她知道霍以骁不是随便说说的,刚才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根本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下毒害朱晟,她自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密道被封、柒大人被擒,主子这一回损失惨重。 主子为此震怒,偏朱晟想不开,还想与主子鱼死网破。 这人太冲动了,随时可能撕破脸,把主子牵连下水。 主子说,这个人不能留,齐美人便动手了。 她自以为安排得很周全。 朱晟的小厮轻易不会进书房,她把毒掺在酒里,让朱晟喝下,便回了后院,佯装酒醉歇下。 只要等到天亮,朱晟就一命呜呼了,死于醉酒,她不赔命是侥幸,若二皇子妃要追究,她悬梁就能干净利索地走了。 没成想,被霍以骁给搅和了。 和那天沧浪庄一样,明明准备齐了,却杀出了同一个程咬金! 更倒霉的是,她在装醉酒,自不能去管外头发生了什么,等她意识到情况不好、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机会自杀,还要被硬生生拔牙、逼供! 吴公公额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四公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招数? 吓着了犯人,也吓着他这个审问的。 “四公子,您……”吴公公连连摆手,小声道,“真这么拔,能去半条命,不歇几天肯定不行。” 霍以骁笑了声,听着很无所谓:“你饿上几天,不也是歇几天吗?” 吴公公一口气哽在嗓子眼,示意侍卫先把人拖出去,然后与众人道:“饿也好,拔牙也罢,都要歇几天,今儿就回了吧。” 眼看着今日没有进展,朱茂打了个圆场,把人都叫回去了习渊殿。 霍以骁落在最后面。 朱桓回过去,见他垂着头,吴公公一脸无可奈何地正跟他说着什么,他看了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吴公公几乎是苦口婆心:“事关二殿下,审这女子不是儿戏,您把殿下们都叫来,叫皇上知道了,定不高兴。” 霍以骁摸了摸鼻尖,道:“二殿下出事,皇上本就不高兴,也没有什么区别。” 吴公公:“……” 换个说法,就是已经着火了,干脆浇点油,火大、火小,反正都是火? 像话吗? 霍以骁道:“审不了,查却是能查,那齐美人肯定是有主的,她的身份可以造假,但起居习惯也许有些说法。” 这听着还是句话。 吴公公点点头,左右又看了两眼,压着声儿,道:“您也别说什么猫不猫的,您若有什么线索,不方便张扬,您就悄悄说一声,查她审她时,也有个方向。” 霍以骁笑了起来:“真没有。” 温宴那真真假假的梦,岂能与他人说道。 刚刚提一句起居习惯,已经是给吴公公线索了。 温宴与他说过,在她的梦里,她最后是胡编乱造着,把齐美人甩到了永寿长公主身上。 当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的线索不够周全,但永寿长公主还有其他麻烦缠身,齐美人只是往井里多砸的一块石头。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是可以多查一查,兴许会有更多的收获。 吴公公查了,渐渐有些明白霍以骁说的“习惯”了。 齐美人今年一十七岁,说是扬州人,家境寻常,父亲过世,随母亲进京投奔亲戚。 可惜母亲半路上病故,亲戚不愿留她,就给了些银子打发。 她一个孤女,有些姿容,被歹人盯上,想卖去风尘,运气好,转而叫朱晟相中,差不多一年前,纳入府中。 而朱晟府里嬷嬷们的说法是,齐美人很好伺候,也懂规矩。 好伺候,吃喝上从来不挑,这也许是有自知之明,吃不惯也这么吃。 但懂规矩…… 死了爹、生活困难到要进京投奔亲戚的姑娘,如何懂皇子府里该有的规矩? 饶是刘氏嫁给朱晟后,都在教养嬷嬷的指导下苦学了一番,齐美人怎么就能一点就通、学什么像什么? 除非她学过,她本就懂。 她就是在一个极讲规矩的地方长大的。 第192章 是挺高兴的 吴公公作为内侍大总管,在宫中生活了几十年,对宫里的事情一清二楚,对外头的状况也大体有数。 倒不是他有多么的耳清目明,而是古往今来,前朝后宫,各种故事、手段,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 一句话,换汤不换药。 外头有一门生意,是专门瞄准了达官贵人的。 主家从各处买来貌美的女子,从小教授琴棋书画,又请告老出宫的嬷嬷们教她们规矩,养大之后,或卖、或赠,送去贵人们身边。 简单说,就是层次高一些的瘦马。 生意是为了赚钱,或是为了开路,瘦马们都乖巧听话,不给主家、买家惹任何事情。 养得细皮嫩肉,却熬不住任何刑罚。 因为她们的心智、本事全是讨好人,而不是坚毅。 齐美人,显然不属于这一种。 她的主家养她,是让她作为钉子、眼线、刺客。 四公子说得极是,这样的人断不可能只因争风吃醋去谋二殿下的性命,她下手了,必然是奉主家之命。 她的嘴巴不好撬开,她从小就学过如何面对严刑逼问。 会养这样的棋子、送到皇子身边的,能是什么人? 吴公公越想越头痛。 别人是混沌不开而痛,他相反,方向太明确了,痛! 吴公公进了御书房,把状况先禀了。 “以骁说拔牙?”皇上从折子里抬起头来,皱着眉道,“他平日里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吴公公垂着眼,不吭声。 他禀了一长串,皇上的重点却是这个? 皇上说道了霍以骁几句,末了,沉声交代吴公公:“往下查,你怀疑谁,就查谁。” 吴公公应下了。 他怀疑的人有好几个,皇上亦然。 屏退了吴公公,皇上提着朱笔,视线落在折子上,思绪却散到了其他地方。 他这几年,真的是太厚道了,以至于一个个的,在水面下心思浮动! 习渊殿散了学。 下午讲课时,殿内众人多的是心不在焉,心思全在二皇子府。 朱钰问:“要不要去探望二哥?” 朱茂道:“还是先别去了,二弟出事,府里定然还乱着,我们就这么过去,二弟妹还要出人手招呼我们。” 朱钰撇了撇嘴,直直盯着霍以骁,似是一定要等他一个答案。 霍以骁道:“殿下们去探望,虽是好意,但二殿下好颜面,定然不愿意让你们看到他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刚刚倒下,正是心里最起伏的时候,若情绪激动,对身体恐更不好。 殿下们要探,也再等些时日,让二殿下心神稳定一些吧。” 这番道理下,朱钰自不好再坚持,转身往外头走,留下一句:“他最讨厌你了,你要是能把他气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也算功劳一件。” 朱桓眉宇紧锁,看着朱钰离开。 朱茂揽着霍以骁的肩膀,小声劝和道:“四弟情绪不佳,你别听他那胡言乱语。” 霍以骁睨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动。 他若是动了,朱茂八成是要使劲儿,然后就成了“拉架”了吧? 他自然是没想和朱钰计较。 朱钰平日要么当没有霍以骁这个人,要么就冷言冷语几句, 这种不痛不痒的废话,霍以骁左耳进、右耳出,不痛不痒的。 就是,实在没意思了些。 跟这种胡言乱语比起来,温宴的梦话都中听得多。 外头,常宁宫的小内侍来请霍以骁,说是霍太妃召他过去。 霍太妃亦知道了朱晟的状况,待霍以骁进来,她让人在跟前坐下。 “怎么就掺和到这事情里去了?”霍太妃打发了人手,问道。 霍以骁张口欲答,霍太妃的食指隔空对他点了点:“不用跟我说虚的,哪里能次次都叫你撞上,我要听真话。” 舌尖顶了顶后槽牙,随后霍以骁笑出了声:“瞎猫也有撞上死耗子的时候。” “浑话!”霍太妃嗔了他一眼,“救以暄,抓那什么柒大人,又刚好救下了朱晟,事不过三,你以为我会信?” 霍以骁想了想,道:“瞎猫只能撞一回,温宴的那只猫,不瞎。” 霍太妃皱着眉头瞪他。 霍以骁在霍太妃的“逼视”下,面不改色:“真就是抓猫去了。” “逗猫还逗得挺高兴?”霍太妃哼了声。 霍以骁道:“是挺高兴的。” 霍太妃准备了好些话要说他,突然听了这么一句,不由就愣了愣,而后,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高兴…… 她很多年没有听霍以骁真情实意地说高兴了。 不上不下的身份带给他的,那些压力也好,为难也罢,最真切的表达,其实就是不高兴。 只是,血脉就是血脉,不是以“高兴不高兴”来评断的。 可霍太妃还是希望霍以骁能高兴些,有人知他冷暖,有人能懂他情绪。 眼下,一个姑娘,一只猫儿,能让他开怀,那姑娘是什么出身,那猫儿是瞎猫还是灵猫,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霍太妃眉心松开了,笑了笑,道:“那么有趣的猫,我也想逗一逗,就明天吧,我让人叫温宴把猫抱来。” 霍以骁怔了怔,他也没想到,霍太妃前一刻说朱晟,下一刻就要逗猫了。 霍太妃那定了主意,立刻交代了人去燕子胡同,风风火火的。 霍以骁陪着霍太妃用了晚膳,原是想回漱玉宫的,转念一想,还是往宫外去。 他今儿还没有逗着猫。 翻墙入了西跨院,霍以骁扣了扣后窗。 温宴闻声打开窗户,侧过身子,让了霍以骁进来。 黑檀儿趴在博古架上,居高临下,喵了一声,显然是吃饱了,整只猫懒洋洋的。 “我明日下午入宫去,”温宴一面煮茶,一面道,“太妃娘娘要见黑檀儿。” 霍以骁抬眼看猫,慢悠悠道:“进宫去长长见识?” 黑檀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扭过头去。 它要长什么见识? 它若想进宫,谁能拦住它? 温宴叫黑檀儿逗笑了,弯着唇笑了一会儿,才问霍以骁道:“齐美人交代了吗?” “没有,”霍以骁说了些中午提人审问时的状况,又道,“只看几位殿下神色,他们应当不是下毒之人。” 第193章 竟是这么黑 霍以骁问朱钰等人要不要去一块听听,自然不是随便问的。 与他们有没有关系,亲眼验证下,总不会有错。 朱钰很上道。 霍以骁一提,他就应了。 或许,朱钰也打着相同的主意,想从其他人的神色、言谈里发现些什么。 只可惜,霍以骁没有什么明显的收获。 也许是与他们无关,也许,他们跟小狐狸一样,惯会演戏。 思及此处,霍以骁看向温宴。 水已经热了,温宴正注水入壶,好闻的茶香飘逸。 动作不疾不徐,她在他面前时,向来都很自在,亦很随意。 无论是白天黑夜、无论是一群人还是关起门来独处,温宴从来就没有在他跟前表露出一丝一毫地不自在。 仿佛就像她说的那样,都处了八年了,已经习惯,也最是心安。 温宴把茶盏推到霍以骁面前,问道:“骁爷在想什么?” 霍以骁的目光落到氤氲白气上,道:“可能真的是长公主。” 温宴一怔,复又笑了:“我怎么想,我有没有证据,其实都不要紧,关键是皇上怎么想。” “你觉得皇上现在怎么想?”霍以骁顺着她的话,问道。 温宴道:“你都让吴公公查齐美人的起居习惯了,皇上还能怎么想?” 齐美人入朱晟府邸时,十六岁,她的主子养了她多少年? 这么听话的死士,不说十年,七八年也有了。 京城底下的密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挖出来的,前后经历了那么久的年月。 一旦把时间往前推,朱晟出事,就不是朱茂、朱桓他们能做出来的了。 “皇上排除了自己的儿子,但他还有不少兄弟。”温宴道。 先帝的儿子很多,中宫皇后嫡出的就有两位,只可惜英年早逝。 当初,皇上为了争皇位,亦是腥风血雨,他沾了血,舍弃了很多,才从中脱颖而出。 储位之争不是儿戏。 那是真真切切地勾心斗角。 跟朱晟和霍以骁之间你挑衅我两句、我砸你一酒碗,根本不是一回事。 死在权利争斗中的,有好几位,但活下来做“闲散”皇亲的也有。 皇上留他们,是图一个名声。 毕竟,杀到兄弟一个都不剩,千古之后,不是什么美名。 “这些兄弟是真的闲散,还是背后在动鬼心思,就看皇上怎么想了,”温宴顿了顿,又道,“何况,还有永寿长公主,皇上和沈家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诚然,皇上当年靠着沈氏一门的支持,和霍家的助力,才能登上金銮殿。 他对霍家是器重,但对沈家,则截然相反。 沈氏靠着皇太后在朝堂上更晋一步,但随着皇太后的薨逝,他们的青云路也不会太好走。 皇上被沈氏“挟持”了很多年,许德妃、俞皇后,都是沈氏选出来的,甚至,皇上不得不把霍以骁送到霍家,也是因为沈皇太后。 眼下是还没有立太子,但在新的皇权之争中,沈氏一门和长公主的首选是朱钰,接下来是朱茂。 可谁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属意这两位。 尤其是霍以骁做了朱桓的伴读,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是皇上在给朱桓铺路。 皇上自己身不由主那么久了,怎么可能在立储时再受沈氏钳制? 矛盾势必发生。 自然也就会先下手为强。 让朱晟和霍以骁矛盾不断,让朱桓与霍以骁产生隔阂,受益的,都是朱钰、朱茂。 至于最后这份好处是谁的,就看谁听话了。 “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只是想,没有什么实证,”温宴抿了一口茶,“梦里也是一样。 二殿下死了好几年了,府中除了皇子妃,其他美人侍妾早就遣散了,嬷嬷们也出府了,千辛万苦找着一两个,对齐美人的起居习惯早就没多少印象了。 可皇上疑心,这就够了。” 霍以骁挑了挑眉。 论借刀杀人,小狐狸也是好手。 翌日下午,温宴抱着黑檀儿进了常宁宫。 一嬷嬷引她进去,道:“温姑娘以前在宫里时,来得不多。” 温宴应了声“是”。 惠妃娘娘为人谦虚谨慎,对成安公主的要求也是如此。 公主需对霍太妃敬重,却不能时不时地往前凑。 成安也淡泊,不喜欢虚情假意那一套,她和太妃娘娘本就不亲近,没有祖孙之情,自然也就只全规矩了。 而温宴嫁给霍以骁之后,倒是常常来陪霍太妃。 处得多了,温宴发现,太妃娘娘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嬷嬷通禀,温宴进了殿内,两厢一照面,还不及行礼问安,就听太妃娘娘惊讶了一声。 “竟是这么黑!” 温宴忍着笑,福身问安。 霍太妃召她上前:“过来让我看仔细些。” 温宴进到太妃跟前,附耳与黑檀儿道:“你也问安。” 黑檀儿不吭声。 “常宁宫的鱼干可好吃了。”温宴又道。 黑檀儿开开心心喵了一声,眼睛晶亮看着霍太妃。 霍太妃没有听见温宴和黑檀儿的悄悄话,听这猫儿叫得甜,一下子就乐了:“纯色也有纯色的味道,成安的白玉团漂亮,这只黑猫也好看,这皮毛油亮油亮的,平日都喂什么?” 温宴答道:“它就爱吃鱼,骁爷给它买活鱼,就养在水缸里,它每天自己去抓,叼去厨房给嬷嬷做鱼。” “还会自己抓、自己送?可见吃鱼好,聪明!”霍太妃抚掌笑道。 黑檀儿得了夸赞,得意洋洋地又叫了一声。 宫女取了一小碟鱼干来,黑檀儿从温宴怀中跳下,开开心心享用去了。 霍太妃笑了一阵的猫,这才把目光落在温宴身上,仔细打量。 快两年不见了,温宴比她印象里的小姑娘长开了些。 小时候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看着,五官越发精致。 这个岁数的姑娘,也不用什么粉黛雕琢,看着就赏心悦目。 饶是她这辈子看多了美人,温宴在其中也是佼佼。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多正常的事情。 霍太妃道:“以骁说,那日是与你逗猫,刚巧救了朱晟。” 温宴道:“是,黑檀儿淘气,跑进了殿下的书房。” “这么聪明的猫,怎么就淘气上了?”霍太妃笑了笑,“撞上了也好,故意的也罢,救下二殿下,总归是它的功劳,得赏。” 黑檀儿听见了,转头看过来,嘴里要嚼着它的鱼干。 赏什么? 鱼吗? 霍太妃指着它道:“看,这不就听懂了吗?” 第194章 飞骑校尉 “都说玄猫通灵,我是信的,”霍太妃笑着与温宴道,“可惜,它听懂我说话,我却听不懂它说话。” 温宴莞尔。 霍太妃又道:“你的猫,你能听懂吗?” 温宴懂,却不能这么答。 想了想,她道:“只偶尔能懂它的意思,我猜,它想让我懂的时候就会让我懂。” 霍太妃笑得很是开怀。 听听这个应对,答是答了,却跟没答一样。 偏偏这个答案,接在她夸猫儿聪明、通灵之后,很顺畅。 胡话都说得叫人喜笑开颜,果然是什么样儿的猫,就有什么样儿的主人。 温宴是个聪慧姑娘。 在宫中生活过的孩子,比起那些在府中娇纵着长大的,心思多得多。 诚然,作为长辈,都希望自家晚辈的身边干净、纯粹,没有大风大浪,一辈子能随顺。 心思单纯便单纯,说明他们无需勾心斗角,无需为了生存而绞尽脑汁。 自己能给他们撑起一片天,就行了。 霍太妃也想那样,族中其他晚辈也就罢了,可霍以骁是不可能的。 霍以骁身在帝皇家,那不是奢望,而是愚蠢。 没有遭遇过磨砺的孩子,不止帮不上忙,还会拖后腿。 而温宴相反。 见识过锦衣玉食,也有过牢狱之灾,她明白进退,也知奋勇。 这样的姑娘,是适合霍以骁的。 更何况,霍以骁喜欢。 思及此处,霍太妃的笑容越发慈爱,问道:“那你说说,小猫儿喜好什么,我照着它喜欢的赏。” 温宴答道:“喜欢鱼,喜欢玩球。” “喜好倒是和其他猫儿差不多,”霍太妃顿了顿,道,“我看它也不是个少鱼少球的,光赏那些东西,也突显不了它比其他猫儿聪明、厉害。这样吧,齐公公。” 霍太妃唤了一声,齐公公赶紧上前听吩咐。 “去和皇上讨个旨意,”霍太妃交代道,“封个一官半职,才算是赏了个不一样的。” 话音一落,不止温宴怔了怔,宫女嬷嬷们也都是一愣。 黑檀儿听得懂霍太妃说话,却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意思,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温宴。 温宴的心跳快了几拍。 如此天方夜谭,听起来是霍太妃想一出是一出,可温宴前世受这位老人指点八年,还是能够领会她的意思的。 “您……”温宴嘴唇嗫嗫,没有来什么推三推、再应下的虚礼,恭谨应下。 霍太妃如此,其实全是为了她。 温宴不以“救二殿下”居功,自然也无从封赏。 何况,她这样的身份,霍太妃不好封赏什么。 但给一只猫儿赐官,问题倒是不大,就当是霍太妃年纪大了,天马行空,图个乐呵。 而对温宴而言,她身边有只带品级的猫,行事会方便许多。 霍太妃见温宴乖巧应下,且神色之中满满感激,而非欢喜,就知道温宴明白她的心意。 她看向温宴的目光里,越发满意了,这是个知好歹的。 齐公公自然也猜得到霍太妃的心思,只是皇上那儿…… 霍太妃冲他抬了抬下颚:“皇上看了那么多话本子,神怪志异也多了去了,谁说猫儿狗儿不能当官的?一年能多朝廷多少粮饷?” 待齐公公退出去了,霍太妃也屏退了些人手,慢慢悠悠地和温宴说家常话。 先前太医开了方子,用得如何了? 霍以骁在临安时,可有什么趣事? 他们两个平日往来,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彼此了解多少? 温宴一一作答。 尤其是喜恶这一块,温宴能说得不少,都是细细碎碎的。 也正是这份细碎,让霍太妃尤为放心。 少年心性,只知欢喜,却不明白,能不能相处才是感情长久中最重要的一点。 再多的喜欢,落到婚姻里,也会被平日里的点滴琢磨,是磨得温润明亮,还是黯淡无光,全看相处。 生活是由无数的细碎所组成的,而温宴对这些细枝末节都乐在其中。 另一厢,齐公公硬着头皮,在御书房里说了来意。 皇上从折子里抬头,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齐公公重复了一遍。 “封一只猫当官?”皇上道,“太妃娘娘说的?” 齐公公垂着眼,道:“娘娘说,皇上您看过的话本子里,应当也有这样的故事……” 皇上:“……” 话本子是话本子,现实是现实,这两者能一样? 要是混为一谈,他看到那厚厚的“四公子如何如何”,就仅仅头昏脑花了! “历朝历代,哪只猫当官了?”皇上道,“这事儿,朕回头与太妃娘娘说。” 齐公公讪讪:“您和太妃娘娘商量一只猫能不能做官?做多大的官?” 皇上一口水险些呛着,他放下茶盏,皱着眉头看着齐公公。 这话听起来,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一位君王,和一位太妃,商量、争论这么一个话题,传出来,让人笑掉大牙。 比他直接封了,还要贻笑大方。 罢罢罢! 为一只猫,和霍太妃闹的不愉快,没必要。 “五品够了吧,”皇上交代吴公公道,“御封飞骑校尉。” 吴公公的唇角一抖。 飞骑校尉…… 还真给编了个官职。 既然封了,规矩也就做全。 吴公公备了诏书,去常宁宫念了一番。 黑檀儿忽然直接成了官场一员,冲吴公公叫了两声,被解读为“接旨领命”了。 宫墙上,出现了一只白猫,跳到了他们跟前,左右看了两眼。 温宴蹲下身,笑盈盈唤道:“白玉团。” 白玉团亲昵地把脖子蹭到了温宴的手心里。 吴公公和齐公公笑着道:“这一黑一白的,也是好看。” 黑檀儿直直看着白玉团,白得跟鬼似的,哪里好看了! 不像它,通体高贵的黑色! 黑檀儿的鼻尖动了动。 它在温宴身上闻过这只白猫的味道! 啧! 是它不喜欢的味儿。 白玉团对黑檀儿倒是很有兴趣,琉璃眼盯着它看,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黑檀儿听着越发讨厌了,它冲温宴咕噜,这不是只正经猫! 温宴听见了,险些笑得坐倒在地上。 第195章 没用的东西 白玉团是偷跑出来的。 没多久,看管它的宫女寻来,小心翼翼地在常宁宫外探头探脑。 温宴把白玉团抱还给她,笑道:“替我向公主问好。” 小宫女道了谢,应了。 温宴又陪着霍太妃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退。 黑檀儿嫌弃她怀里白玉团的味道,不肯让她抱着,大摇大摆地走宫道。 待出宫后,它也不坐马车,而是站在马儿背上,雄赳赳气昂昂的。 温宴给它解释了什么是飞骑校尉,它自是要名副其实。 待回到燕子胡同,等温宴下车,黑檀儿又嘀咕了一通。 这匹马有点颠。 比不上前回寻霍以暄时候的那匹。 它不太满意它的坐骑。 温宴真要被黑檀儿给笑死了,没有搭它的话,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大水缸。 黑檀儿立刻就不抱怨坐骑了,窜上水缸,去欣赏它的口粮。 什么校尉不校尉,不如美味实在。 温宴挽着黄嬷嬷的胳膊,笑道:“我们黑檀儿是只很踏实的猫,从不会被虚名糊了眼。” 黄嬷嬷哈哈大笑。 曹氏见温宴回来,道:“进宫可还顺利?老夫人在里头等你呢。” 进宫拜见太妃娘娘,这在桂老夫人心中,是一等一的大事。 甚至,比前回面圣更上心。 温宴是姑娘家,再御前应对得再出众,也不可能时常被召到御书房去。 太妃娘娘就不同了。 哪家姑娘得了她的欢心,能让她时不时地召见,是极大的体面。 更何况,温宴与霍以骁的婚事能不能成,霍太妃是重要的一环。 桂老夫人正在用点心,隔着窗户与温宴招了招手。 她进来精神不错,也许是进京之后,突然发现还有拼搏一把的机会,她对自己的日常起居更加仔细。 老夫人问道:“太妃娘娘可还安康?” 温宴道:“娘娘很是开朗健谈。” “那就好,”桂老夫人道,“都说了些什么?” “都围绕着霍以骁谈呢。”温宴回道。 桂老夫人笑了起来。 也是,一老一少能说的不就是这些。 温宴又道:“太妃娘娘高兴,封黑檀儿当了官。” 当官? 黑檀儿? 猫? 桂老夫人睁大了眼睛,只当自己听岔了。 温宴道:“五品飞骑校尉。” 曹氏进来,刚巧听见,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五品?” 五品官,在勋贵官员满街跑的京城,的确不算厉害,但多少普通官员,一辈子都爬不上五品。 不说其他人,就说温子甫和温子览两兄弟。 温子览为明州同知,就是个五品官。 临安作为旧都,比其他府官高半品,温子甫从前也就混个从四品,调任顺天府同知,升为正四品。 虽说黑檀儿的五品官,实际上跟正儿八经的官员不是一回事,但名头也是个响亮名头了。 而且,不用管下属,又没有上峰。 皇上和霍太妃若是高兴了,心血来潮,说不定就升官了。 现在是个校尉,将来是个大将军。 定安侯府上下,谁都比不上它。 这么厉害的猫物,可不得好鱼好汤伺候着。 桂老夫人亦是愣神良久。 贵人就是贵人,想法截然不同。 可自家得了好处,老夫人吃惊过后,亦是十分欢喜。 很快,家中人人得知添了个五品校尉。 温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停地问两个妹妹,人有官服,这猫儿的官服又是什么模样。 温婧闹不过她,提起笔,飞快给温慧画了一副“黑檀儿着官服”图,一顶幞头、一身朝服,胸前还有补子,威风凛凛,画得栩栩如生。 温慧越看越喜欢,要给黑檀儿量身,亲手给它做官服。 黑檀儿正兴致勃勃看它的鱼,也就没管温慧在它身上比划。 温慧一面量,一面让胡嬷嬷记数字。 胡嬷嬷笔下不停,心里想着,猫都知道上进,猫都能给侯府挣脸,人更不能原地踏步! 等到了晚上,皇上给一只猫儿封了五品官的消息就传开了。 很多人起先就当一乐子,待听说那是温宴的猫,又有些犯嘀咕。 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京城的另一头,偌大的公主府被笼罩在夜色之中。 府里有一座假山,由太湖石垒砌而成,层层叠叠的,上有台阶、石桥,下有流水、山洞,倒也别又一番意味。 山顶上,建有一四方亭。 亭中视野开阔,白天时,能把整座府邸就看得清楚。 此时,一位年轻人沿着台阶而上,他没有提灯笼,四周黑漆漆的,他夜视不错,也走得十分小心。 四方亭中有五六个人,却也是没有点灯笼,只亭中支了个小炉子温酒,那点儿火光便是全部的光照了。 年轻人上前,行礼道:“长公主。” 永寿长公主靠坐在亭中,饮下了边上人喂到嘴边的酒,看了眼来人。 “已经吩咐下去了,不会再出岔子了。”年轻人道。 长公主没有说话,喂酒的人却嗤了一声:“先前的岔子就够大了,数年辛苦,全部化为乌有。” 年轻人垂着头,紧紧抿唇。 长公主此时才缓缓开口:“这些时日,都收敛些吧。” 年轻人应声退下。 又一杯酒送上,喂酒的人问:“长公主,皇上封了那只猫当官,您说,四公子他们这几次,到底是运气好,还是……” 永寿长公主推开了酒盏:“运气,我可不信什么运气!” 她更相信,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齐美人熬得住吗?会不会……” 长公主哼了声:“没用的东西!” 她原没想着动朱晟。 朱晟“天真”,轻易就能左右,她的人接触朱晟之后,很快就取的了他的信任。 长公主利用朱晟,朱晟却不知她的身份,这本来是个让她极其满意的关系。 可朱晟太让她失望了。 不听话的棋子,不配做她的棋子。 她想废掉朱晟,却没有想到,齐美人失手了。 那一晚,再一次被霍以骁和温宴坏了计划! 想起这两个人,永寿长公主冷笑了一声。 不过也是棋子罢了。 身处在这个局中,自以为能够逃脱枷锁,可他们又知道什么呢? 根本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196章 畜生就是畜生 今夜无月。 永寿长公主冷冷地扫了亭中众人一眼。 所有人会意,站起身来,沿着台阶恭谨退下,只留个一位心腹马嬷嬷。 待人都散了,长公主的身子往后一靠,几乎把所有的劲儿都压在了引枕上头,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子。 马嬷嬷走到她身边,轻声宽慰道:“长公主,齐美人是奴婢带大的,看着是柔顺,实则刚强,严刑拷打也不可能撬开她的嘴。” 长公主笑了声,不置可否。 马嬷嬷又道:“她不说,皇上要疑心的人多了去了,比起惠王、安王、诚王,您是长公主,能让他质疑什么?” 天子皇权,皇上从兄弟中杀出夺得皇位,最忌讳的自然也是兄弟。 长公主缓缓道:“他疑心我向着朱钰。” 毕竟,沈皇太后还在的时候,俞皇后是她跟前最听话的一个偶人。 沈氏想往东,俞皇后不敢往西。 “没有母后,轮得到她当皇后吗?”永寿长公主嗤了声,“论俞家的家底,比恩荣伯府还不如呢。” 马嬷嬷道:“皇上疑心您想着四殿下,那不是正好吗?他越是猜忌,对这几个儿子的关系越是紧张,对您也就越有利。” “他心虚,他肯定心虚!”长公主冷笑,“我只是烦,好好的布局,全给毁了。” 城防图倒是无所谓些。 守备的调度年年有些许变化,只靠那图纸,远不能够行事。 何况,离她能够出手的时机,也还远着。 弄那么一份刻本,还照着多印了一些,原就不是要对京城做什么,而是挑拨、陷害。 是的。 要让皇上对谁起疑,一份图纸就能引出一段故事了,根本不用赔上密道! 这么庞大的密道,挖了多少年了? 一朝全毁,且毁得毫无价值。 之后,他们也很难在京城的地底下做文章了。 密道曝光之后,为免朱晟把他们拖下水,长公主让齐美人动手。 原想着,朱晟死了,冯婕妤能老实一些,她和俞氏再大的心结与矛盾,也不得不审时度势。 自己儿子没了,她拦不住恩荣伯府对俞氏投诚,只能上船。 可这两人永远不可能齐心,早晚会拆伙。 先合,再分,长公主就能从中得益。 思及此处,长公主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去朱晟府里抓猫,亏他们想得出来! 皇上今儿还给那猫封了个官? 什么乱七八糟的!” 马嬷嬷道:“依奴婢看,应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那只黑猫,听说是从庄子里抱来养的,在乡下地方长大,性情野,以前怕是没少抓耗子,能打架不稀奇。 可畜生毕竟是畜生,不可能回回听话。” 长公主颔首:“也是,人都不听话,何况是猫呢?” 朱晟但凡听话些,别横生事端,等将来事成之后,她可以让朱晟活得安安稳稳。 偏偏,不听话! 永寿长公主咬牙道:“让我知道是哪个傻子教唆了朱晟,我废了他!” 一切的源头,都是朱晟想杀霍以暄,还没杀成,甚至把惠康伯府牵扯其中。 惠康伯是她往后的计划里,极其重要的一环,是她成事断不能少的棋子,结果,差点让朱晟废了。 万一失去了一颗能有大用场的棋子,她跟朱晟没完! 哦,是了。 朱晟已经完了。 马嬷嬷劝道:“人算总不及天算。 皇太后娘娘以前总这么说,再好的准备,也比不上变故。 皇上当初想得多美,一石数鸟,结果还不是出了岔子? 以至于,他不得不跟娘娘低头,乖乖照娘娘的意思做事。” 长公主听了,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所以我说,霍以骁和温家那丫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马嬷嬷颔首。 不知道也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一如平西侯府。 假山下,一位少女抬着头,望了眼山顶亭子。 提着灯笼的丫鬟问守在台阶下的嬷嬷:“长公主还在顶上?” 嬷嬷道:“在的。夜深了,路不好走,郡主还是不要上山了。” 少女瞪了嬷嬷一眼。 她正是永寿长公主的女儿,皖阳郡主。 嬷嬷陪着笑,却是没有让路的意思。 皖阳郡主骂了声“刁奴”,带着丫鬟离开。 又过了一刻钟,永寿长公主才从假山上下来。 马嬷嬷问:“不久前看到了灯笼光,谁来过了?” “郡主来过了,让奴婢给劝回去了。” 马嬷嬷看向长公主,见她没有什么表示,便扶着她回房了。 之后的几天,吴公公审齐美人,也是铆足了劲儿。 霍以骁说的那法子听着骇人,但审问死士,要的就是骇人。 否则,光靠严刑拷打,根本别想问出一个字来。 吴公公叫了个手上有些能耐的,掰开齐美人的嘴,不让她有机会咬舌,然后,直接拔了一颗门牙下来。 齐美人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吴公公把布条又给她塞回口里,道:“全拔光就太狠了些,只一颗让你感受感受,自己想想明白。” 说完,吴公公擦了擦手,不管齐美人了。 “还是您厉害。”小内侍恭维道。 吴公公摆了摆手:“这把年纪了,原是不想做这些损阴节的事儿,想替下辈子攒点福气,可不做不成呐,还是得动手。” 一面往御书房走,吴公公一面想,四公子还是年轻了些。 吓唬人,得一点一点来,让她记得疼。 全拔光了,没得疼了,就不怕了。 希望那齐美人识时务,他也不想明天再让人拔一颗。 齐美人抗了三天,痛不死,也饿不死,却足以让人绝望。 她用手,在地上划了三横。 吴公公问:“三殿下?” 齐美人点头。 吴公公自然不信她。 齐美人最后写了个“诚”字。 御书房里,皇上皱着眉头问:“她说是诚王?” 吴公公颔首。 “诚王这些年看着老实,多使些人查他,”皇上眯了眯眼睛,“朕听太医说,晟儿对声音有反应,他听得见,只是不会说?你告诉冯氏,朕准她去看晟儿。” 翌日,冯婕妤终于见到了朱晟。 朱晟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一直没有停下来。 第197章 可以用 三更天了。 锦华宫中,冯婕妤了无睡意。 朱晟的样子一直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儿子,她的年轻的儿子,她原本康健又活泼的儿子,一动也不能动了。 连一根手指,都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往外涌,仿佛是还在襁褓时一般。 可襁褓里的婴儿会长大,被毒伤了身体的人却只能等死了。 若真的没有意识,听不见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四周变化,那也就算了。 偏偏,朱晟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有思想,却不能说,甚至转动眼珠子来表达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 这更加痛苦。 试问,哪位母亲能接受这样的变故? 冯婕妤心如刀割! 她巴不得把齐美人千刀万剐! 刘氏当时劝冯婕妤,说殿下情绪激动,很难做出准确的反应,等他冷静一些,兴许,能渐渐地用眼神来跟她们交流。 冯婕妤当然也盼着能有些进展,可心里却不敢存有奢望。 她怕自己失望。 从朱晟府里回来,冯婕妤一直躺着,躺到了现在。 白嬷嬷陪着她,眼神里满满都是担忧。 从白天到入夜,她与冯婕妤一块,把所有人的得失利益都梳理了好几遍。 二殿下若是没有得救,那最受益处的无疑是朱钰和俞皇后。 先前二殿下只是幽禁,就已经让恩荣伯府上上下下都蠢蠢欲动了,真出事了,冯家没有一颗墙头草,他们会全部倒向朱钰,唯朱钰马首是瞻。 冯婕妤这些年为了亲儿子攒下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他们拱手奉到朱钰手上。 甚至连成欢的将来,都会为朱钰所用。 冯婕妤想到这里,恨得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可怀疑,也仅仅只能是怀疑。 没有证据,冯婕妤对付不了朱钰,也阻止不了恩荣伯府求荣。 “妈妈,”冯婕妤的眼神空洞,轻声道,“我受了俞氏那么多年的气,让我看到她笑到最后,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白嬷嬷一个激灵:“您别说这样的话,殿下和公主还指着您呢。” 冯婕妤苦笑。 是了,朱晟动弹不了了,皇上不会克扣他什么,但架不住底下人阳奉阴违。 她若是倒下了,谁还能管朱晟? 成欢过两年招驸马,好坏也需她用心。 “你说得是,我得替他们两个拼下去,”冯婕妤道,“可是啊,伯府不听我的指挥,我想压制俞氏,谁又看得上我这么个孤家寡人?我转向唐昭仪,她兴许都怕我心不诚。” 白嬷嬷抿住了唇。 许德妃也是沈氏一脉的,与俞皇后“亲近”,别管真亲近假亲近,起码不会轻易撕破脸。 冯婕妤往那儿递个口气,许德妃转手能把她卖了。 唐昭仪倒不见得会出卖冯婕妤,却也不会信。 再往下的几位殿下,岁数太小了,现在押宝,容易血本无归。 “您说,四公子如何?”白嬷嬷试探着问。 “霍以骁?”冯婕妤拧眉。 白嬷嬷道:“起码,他相信您是真的对背后之人恨不能敲骨吸髓。” “妈妈是糊涂了,”冯婕妤道,“妈妈知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吗?” 白嬷嬷一愣。 只听冯婕妤接着道:“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他的出身就是他的隐患,我怎么敢押他。” 白嬷嬷忙点头:“是了,奴婢一时想岔了。” “再看看吧,”冯婕妤道,“不过,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和温宴救了晟儿,我给他们也卖个好。先前从平西侯府那儿得来的好处,都吐出去吧。反正晟儿用不上了,我难道留着便宜别人吗?” 白嬷嬷领会了冯婕妤的意思。 押自是不押的,但用,却是可以用。 也给恩荣伯府提个醒,敢不顾冯婕妤,向俞氏投诚,就别怪她豁出去,鱼死网破! “您打算怎么把消息递给四公子?”白嬷嬷问,“还是通过董尚书那儿吗?” “不用他!”冯婕妤恨恨道,“他也不傻,以前跟着晟儿是有利可图,现在呢?指着他向晟儿效忠吗? 要我看,他原先也不一定多诚心! 董文敬天天跟着晟儿,他是拦着晟儿惹事了,还是替他周旋了? 我对晟儿千叮咛、万嘱咐,耳提面命,晟儿但凡听进去了,今日何至于此? 定是边上有人不想好,尽往歪路上引! 别让我抓到他董家的把柄!” 白嬷嬷应下,道:“您说得对,这事儿,奴婢亲自去办。” 白日时候,温宴带着岁娘到了西花胡同。 前些天,隐雷奉命在这宅子里挖了个地窖,以作储酒用。 温家旧宅的地窖虽然也能用,但频繁翻墙出入,早晚会招人眼的。 倒是西花胡同这儿,霍以骁自己的宅院,有人进出也无妨。 今儿地窖能用了,管事采买了酒和药材,让温宴发挥一番。 霍以骁过来时,温宴刚好完工。 京城入春了,枝头有些新芽,绿意不浓,却也透了几分生机。 温宴却还没有换下冬衣,依旧裹得严实,在避风的地窖里忙了一下午,脸上也没有出汗。 霍以骁上下打量她,问:“你这冬衣要穿到什么时候?夏天?” 温宴笑了笑。 骁爷就是骁爷,听起来是嫌她四季难分,其实是在问,近来身体可有好转,太医的药吃着有没有效果。 “近来转暖了,我也没那么冷,只是,俗话说,春捂秋冻,”温宴道,“我需捂得久一些,不然,药都白喝了。” 霍以骁轻笑了声。 还春捂秋冻呢! 去年秋天,温宴哪里冻过? 若说冻了,也是衣料不够厚实,穿了也没顶多少用。 正腹诽着,忽然之间,霍以骁看到温宴冲他盈盈一笑。 他倏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温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用多少劲,就是拿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严丝合缝的。 “看吧,手心是暖的。”温宴道。 霍以骁怔了一下,没有立刻躲开,等反应过来,才紧绷着唇角把手抽了出来。 “一手心的汗。”霍以骁睨了温宴一下,转身往花厅走。 第198章 新芽 霍以骁走了两步。 身后静悄悄的,并没有声音,似是温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压了压脚步,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干扰,集中耳力继续听。 还是听不到温宴的动静。 莫不是他抽手的那一下,动作太大了,把温宴给甩愣神了吧? 按说不会。 小狐狸大大咧咧的,不在意这些。 再说了,小狐狸八年长、八年短的,一副很了解他脾气的样子…… 倏然,霍以骁想到了从香缘寺出来的那晚上,温宴坐在马车里,看着四更天的大街默默出神的模样。 与平日爱笑又鬼点子多的她截然不同。 不是安静,而是无声的难过。 温宴后来说过,她当时在想,父母亲人在四更赴刑场时,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虽然她胡话很多,没个正行,但霍以骁想,那句话肯定是真话了。 再是开朗的人,也会有沉默的时候。 温宴年纪是不大,但能让她沉默的经历却有很多。 也许他刚才那一下,让温宴想起什么了? 背后依旧静静的,仿若是院子里没有温宴那个人一样。 霍以骁再是耳聪目明,后背也没有长眼睛,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温宴站在先前的地方,一步都没有挪。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院中老树的影子从后方投过来,正好从温宴影子的顶部越过去。 影子支棱着影子,仿若是树干上多出了一截枝。 人影,看着更是瘦了。 霍以骁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不是影子的事儿,温宴就是偏瘦。 明明胃口还是可以的,他们一块用了那么多次饭,温宴每顿能吃多少,他还是知道的。 全吃下去了,却是不长身体,白瞎了好鱼好肉。 这么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多少力气? 拿几子砸人都得多砸好几下。 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叫了一声:“温宴。” 温宴抬起头来,看着霍以骁。 随着她的动作,地上的影子变化,露出了被她挡住的一部分。 是树干上的一根小树枝。 春日的傍晚,有一撮尖尖。 若去树上寻它,便会看到,那是几簇新芽,沐浴在晚霞中,等着茁壮成长。 霍以骁想,这是一种生机。 春萌芽、夏繁花、秋红叶、冬覆雪,每一季各有不同,各有生命力。 却是他前几年在沉闷的皇城生活中,永远不会去注意、去观察的生机。 是温宴,让他重新看到了这些。 一如数年前,也是温宴,在死气沉沉、又互有牵制的皇宫中,对他展露了善意。 那份善意,远比万两银子更重。 温宴回过了神,赶上了霍以骁。 两人回到花厅,温宴问岁娘要了一个小小的瓷罐。 “弄了些新茶叶,我闻着是挺香的,”温宴一面说,一面打开盖子,轻轻嗅了嗅,又把瓷罐递到霍以骁跟前,“骁爷闻闻。” 霍以骁刚坐下,小瓷罐凑到了鼻前,也不用他特意闻,随着呼吸便是清雅茶香。 是个适合春日的味道。 温宴煮水,泡茶。 茶碗里,细尖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绽放,一如树上生机勃勃的芽儿。 霍以骁没有喝,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弹了弹,清脆的声音中,展开的茶叶在水中慢悠悠地转。 他想,像极了西子湖面上秋风拂过的涟漪。 “温宴,”霍以骁开口,道,“你不知道我作息无序,是我在你的梦里,没有这毛病?” 温宴眨着眼睛看他。 难得,霍以骁会主动跟她说“梦”。 这人呐,嘴里说着一个字都不信,说她是胡言乱语、瞎编故事,其实呢? 真不信她,又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温宴很想戳穿他,但是必须忍住。 霍以骁难得开口,她若是直接把台阶给他搬空了,即便这次哄回来了,以后,霍以骁就不会再提了。 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前世,他们一块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有苦辣,也有酸甜,一桩桩都记在了她的心里。 真就一个字不提也就罢了,已然与霍以骁开了口,那温宴就想在之后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与他分享。 这是她的乐子,她不可能损了。 温宴忍住了笑,佯装若无其事,接下了话。 “确实没有,一直都歇得挺好的,”她道,“我想,可能和你婚后没有住在漱玉宫有关。” 他们之前怀疑霍以骁用的茶叶有问题,而他日常用的这些东西,都是宫里准备的。 朱桓早他两年出宫置府。 他当时就提过搬回霍家,皇上没有同意,依旧要他住在漱玉宫。 霍以骁没有为此闹到底,反正安排归安排,他夜里要歇哪儿,皇上也不能让三四个小内侍押着他,总归一旬里有七八天时间是出宫的,干脆阳奉阴违到底。 等到霍以骁与温宴成亲,他才算正式搬出了漱玉宫。 两人的宅子在霍家大宅不远,在大宅里头,也依旧给他们留着院子。 离了漱玉宫,霍以骁的起居不再由小内侍们照顾,茶叶自然也就换了。 “我用什么,你也用什么,你的茶叶都是我备的,当然不会有那些问题,”温宴想了想,道,“至于漱玉宫的茶叶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也许,与长公主有关。” 霍以骁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长公主身边,用药的能人不少,齐美人是一个,”温宴道,“若不是黑檀儿盯着她,她能伪造二殿下醉酒身亡。” 同样的,前世,霍以暄也是死在了伪装之下。 明明是中毒,却像酒后风寒。 虽然,想对霍以暄动手的不是永寿长公主,对霍以骁的茶叶动手脚也不一定是她的意思,但这个主子那个主子的,一群人互相算计,谁知道是哪个借机想出来的阴损主意。 温宴问:“骁爷近来歇得好些了吗?” 霍以骁道:“过得去。” 毕竟,近些时日的夜里太热闹了。 又要打架,又要抓猫。 “说到齐美人,”霍以骁顿了顿,道,“我下午得的消息,吴公公审她,她先咬了三殿下,后来又咬了诚王,我猜,皇上可能会盯上诚王。” 第199章 鬼的礼尚往来! 温宴抿住了唇。 诚王在先帝的皇子之中,行十七。 先帝子嗣多,可惜养不住,好几位皇子、公主,都是不及成年就夭折了。 好不容易成年了,又先后因为病痛,而走了好几位。 沈氏嫡出的两个儿子,就是成年后病故的。 诚王序齿虽后,但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在立储之争最凶的那些年,他不大不小,掺和不上,反倒是在血腥争斗里片叶不沾身。 皇上登基之后,没有为难这个弟弟,让他做了个闲散王爷。 “他没有多少野心,”温宴道,“皇上查他,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 霍以骁摇头,道:“他也许没有野心,但他和三殿下有些往来。” 作为朱桓的伴读,哪怕这几年朱桓对他心生隔阂,没有那么信任,但霍以骁还是知道朱桓一些事情的。 朱桓与诚王这对叔侄,关系挺不错。 他们兴趣相投。 朱桓是个很刻苦的人,从小到大,唐昭仪对他的学业抓得很紧。 习渊殿授业,几位殿下之中,其实朱桓的功课最是突出,只是他惯常藏拙,不愿成为靶子,经常把头筹让给朱茂,自己当个第二。 但朱桓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些,他喜欢丹青和碑铭。 诚王在这两业上颇有造诣。 皇上让他闲散,他就不在朝堂上做文章,他收拢天下画作、拓印碑铭书法,以作研究收藏。 朱桓得空时会去诚王府与诚王探讨。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技艺,霍以骁也陪同朱桓去过几次,知道这些。 若没有其他事端,皇上对此也不会说什么,钻研画艺与书道,这是修身养性,又有何不可? 可偏偏,齐美人又是咬朱桓,又是咬诚王,给皇上心里埋了线…… 皇上一旦疑心诚王,恐会生出其他想法。 温宴听霍以骁一说,就明白了这其中弯弯绕绕。 “那齐美人,也是厉害了,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为她主子效命,乱咬他人,”温宴来回想了想,道,“除了想让皇上起疑,她还想断了冯婕妤的后路。” 前世,朱晟之死,冯婕妤一直疑心朱桓,使得恩荣伯府倒向了朱钰。 直到温宴借题发挥,把一切都甩到了永寿长公主身上。 也就是说,长公主需要冯家扶住朱钰。 这一点,今生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朱晟活下来了,可他再无希望,冯氏一门要寻找出路。 齐美人乱咬,让冯婕妤对朱桓存疑,自不可能投向他,那她又能向着谁呢? “可惜,”温宴咬了咬下唇,“齐美人不吐露长公主的身份……” 现在不似前世,永寿长公主还没有麻烦缠身,齐美人不制造这个破口,温宴就没有办法如法炮制,把事情甩给长公主。 端起茶碗,温宴饮了一口。 茶汤浓郁,入口微涩,又有回甘,让她有些急切的心情一点点平复下来。 以前是走一步看一步,抓到一点线索就顺藤摸瓜,速度慢,也平稳。 现在不一样,她知道的很多,想打倒的人也很多,使得她恨不能有三头六臂,一起动手。 当然,她是不能那么做的。 一来,脚步太大,一不小心会被人钻空子,二来,缺少些引子。 温宴絮絮吐了一口气。 该快要快,该稳也要稳。 之后几日,最是心烦的成了朱桓和唐昭仪。 风声多多少少传到了耳朵里。 若是明确的指控,朱桓还能想法子去自证清白。 偏偏只是些闲言碎语,皇上不曾问朱桓,习渊殿里也没有人提,连朱钰都跟不知情一样,一个字都没有说。 如此一来,弄得朱桓不上不下,解释了,显得心虚,不解释,又怕这罪名莫名其妙就落到了脑袋上。 朱桓情绪不佳,越发的寡言少语,做什么事都不用霍以骁跟着。 霍以骁这位伴读,每日下课后都无事可做。 西花胡同里,霍以暄抿了一口温酒,好笑不已:“你原本也常常都无事可做,他不喜欢你跟着,你也不喜欢跟着他。” 霍以骁哼了声。 还行,前回险些因酒丧命,都没有让霍以暄杯弓蛇影。 该喝还是喝。 就这豁达又乐天的性子,也是暄仔的长处了。 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熟悉,还有一声猫叫。 果不其然,温宴很快从影壁后绕了过来。 与两人问了安,温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霍以骁:“这封东西,骁爷看一下。” 霍以暄偏转头看了一眼信封。 前后皆空白,没有落款。 他笑了起来:“什么内容还需这么麻烦?酒坛子给我,我去院子里喝,不打搅你们说话。” 霍以骁取出信纸,扫了一眼内容,一巴掌按在霍以暄肩膀上:“坐下喝你的。” 霍以暄不动了。 信纸总共五页,不算多,但上头的字密密麻麻。 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这是几页账本的摘抄。 去年春天,工部牵头,处理松江下游淤泥的工程账本。 松江在京城以北,经数府入海,洪灾水患少,但长年累月的,下游淤泥却不能不管。 去岁,朝廷拨了银子,好生治理了一番。 霍以骁记得,当时习渊殿里,先生们刚好与他们说水利事宜,拿了工部的稽核的文书给他们探讨。 上头的总数与他手里的这份摘抄,有很大的差异。 “贪墨?”霍以骁拧眉,看着温宴,“谁给你的这份东西?” 温宴道:“锦华宫。” 霍以骁的眸子骤然一紧。 冯婕妤? “你确定?”霍以骁问。 温宴颔首。 送信的是个中年妇人。 温宴前世见过这人,是给冯婕妤身边的嬷嬷办事的。 “她说是‘礼尚往来’。”温宴道。 霍以骁嗤了一声,气笑了。 工部主持这工程的是右侍郎韦仕。 韦仕的母亲姓冯,是恩荣伯冯碌的姑母,冯婕妤得喊一声“姑祖母”。 锦华宫把韦仕的贪墨案捅给霍以骁,这是指着他去“敲打”冯家,不想冯氏一门二话不说就投了朱钰与俞皇后。 冯婕妤与恩荣伯府的恩怨,指着霍以骁出手…… 鬼的礼尚往来! 宫里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第200章 人尽其才 霍以暄正在夹他的梅干菜扣肉。 去年在临安城时,他就喜欢上了这道菜。 本身偏油腻的五花肉与梅干菜一块,烧足火候,肉油浸入了梅干菜里,五花肉又软又滑,入口即化,香得不行。 旧都人讲究,看起来不复杂的菜品都要弄出些花样来。 各处摆盘皆有不同,有切得小小长方如马吊牌的,也有细细薄片叠出花样造型的。 配上一壶酒,几样清口小菜,再吹着西子湖的风,听远处花船上的丝竹曲调,很有一番滋味。 他以前读诗词,总是不解,为何那么多文人墨客,流连江南而忘返。 山与水、人与酒,江南有,他处也有。 直到自己也走了一回,才多少有些感悟。 回京后,霍怀定问他江南行的想法,他说了不少,还得了父亲不少夸赞。 当然,霍以暄没有说,他的感悟来自于梅干菜扣肉。 他怕霍怀定捶他。 回京之后,有温宴给霍以骁准备的菜谱,厨娘们自然也能做,只是不比在临安时精细,没有搭马吊、叠造型。 霍以暄不挑。 毕竟,真叠出来了,这里也不是西子湖,缺了那个意境。 他留下味道就好。 边上,霍以骁理了理信纸,递到霍以暄跟前,道:“暄仔。” 霍以暄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这才放下筷子,翻阅信纸。 刚才霍以骁和温宴说话,他听见了,却没有细想,这会儿再看这账本,不由咋舌。 “乖乖!”霍以暄摇了摇头,“内讧了?冯婕妤要拉韦大人下水?” 霍以骁抿了口酒:“我听说,朱晟被下毒之前,恩荣伯府就已经蠢蠢欲动了,现在朱晟更不行了,冯家怕是一窝蜂地俞家示好,冯婕妤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霍以暄理了理其中关系,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道:“她咽不下,自己啃不动,就劳你出手?” 别看东西是给了温宴,但这事儿,温子甫管不着。 除非是清淤时出了什么事情,百姓越过当地官府,直接到顺天府告状,否则,温子甫哪能对工部的工程指手画脚? 说白了,这是要经由温宴,递给霍以骁的。 霍以骁往椅背上一靠:“错了,不是我。” 霍以暄一愣,下意识问:“不是你,难道是我?” “是伯父,”霍以骁道,“我可是三殿下的伴读,只是一个学生,不任官、没有职,监察、弹劾官员是都察院的活。” 霍以暄:“……” 没错,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霍怀定霍大人的活。 他们在座的三位,都是传信跑腿的小厮。 冯婕妤真的是很讲用人之道,人尽其才。 “那这事儿还查不查?”霍以暄问,“你若是不想管,也可以不查。” 虽然说,最终是通过都察院,以正式的渠道、法子去查,但霍怀定突然查起了这么一个工程…… 想法多的人,能从中猜出各种弯弯绕绕来。 霍以骁轻笑了声:“白送的人头,为什么不要?” 若账本是真的,韦仕真的在松江清淤工程里动了手脚,那损的也不仅仅是朝廷的银子,还有松江下游百姓的安危。 早查比晚查好。 这也不是他平白挑事。 霍以暄颔首,把信收起来:“我晚上就交给父亲。” 待用过了晚饭,霍以暄便起身回霍家。 温宴没有急着走,坐在后院的水池旁,看黑檀儿耍玩。 西花胡同的院子里有一池塘,不大,但比起紧巴巴的燕子胡同,这里显然是宽阔很多,还有地方弄池水。 池上架了石板桥,连通两岸,水里养了几条红鲤鱼,养得又肥又壮,很得黑檀儿喜欢。 黑檀儿来来回回在石板桥上走。 它看鱼,温宴看它。 池子与水缸不同,倒不用担心黑檀儿一巴掌把鱼拍到岸上来。 只可惜水面大,鱼儿又不聚在石板桥附近,不利于黑檀儿“观赏”。 尤其是天黑之后,影影绰绰的。 黑檀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扒拉了些小石块,有一下没一下的就往水里扔,惊得鱼儿四散游,还真有几条被它“逼”到了桥下。 它往石板上一趴,看得津津有味。 霍以骁坐在温宴边上,睨了她两眼,问:“它这么看鱼,有乐子?” “有啊。”温宴道。 霍以骁不信。 温宴便解释道:“我看它看鱼,就有乐子,它自然也有。” 霍以骁:“……” 有理有据。 霍以骁也看了黑檀儿一会儿,然后问温宴:“韦仕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宴的视线还停在黑檀儿身上,想了想,道:“恩荣伯府的一条狗。” 话音落下,霍以骁不禁挑了挑眉。 温宴很少有这么严苛的用词。 霍以骁不是没有听过温宴骂人。 小狐狸的嘴巴厉害,只要她想,一张口就能气死人,明知道她在阴阳怪气,偏偏还拿她毫无办法。 她用这样的方式,就足以表述了。 可提到韦仕时,温宴用了这样的形容。 看来,她对恩荣伯府和韦仕,咬牙切齿。 霍以骁问:“平西侯府的案子里,韦仕出了不少力?” 温宴摇了摇头:“不是。” 关于前世种种,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能把每一处都细细讲清。 前回温宴与霍以骁提及,也只是说了个大概,许多细枝末节,自是没有展开。 “恩荣伯府在朝堂上只是个虚的,冯家自己占不了多少便宜,各种好处都落在姻亲身上,”温宴道,“韦仕是冯家姻亲里数得上的高官了,他得好处,也给朱晟出力。否则他贪那么多银子做什么?都是等着鸡生蛋。” 可惜,那只鸡奄了。 上辈子,那只鸡甚至还死了。 一如现在齐美人咬朱桓和诚王,前世,朱晟死后,冯婕妤被人误导,误以为是朱桓对朱晟出手了。 彼时,霍以骁和温宴刚成亲不久,认祖归宗的传言又冒了出来。 回宫、及冠、娶妻、生子,总归是这些时间点,最容易有说法。 以皇上对霍以骁的偏宠,这个儿子认了,之后就是封亲王。 而若是考虑到霍以骁以后的人生,让朱桓继位,看起来是最合适的。 第201章 一鱼多吃 晚风袭面。 温宴的声音轻轻,说着这些“陈年旧事”。 “二殿下与你向来矛盾,四殿下冷言冷语,大殿下看着和善,但许德妃是沈氏的人,”温宴道,“皇上忌讳沈氏,哪怕皇太后薨逝好些年了,但沈氏一门在朝中盘根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上不能不考量。” 从与沈氏的关系来看,若朱茂或是朱钰上位,恐外戚当权。 只要朱桓和唐昭仪能以此做文章,在皇上跟前,倒也有些胜算。 冯婕妤叫人蛊惑了,为了对付朱桓和唐昭仪,与俞皇后摒弃前嫌、暂且结盟,恩荣伯府顺理成章地替俞氏出力。 “也是之后的那几年,你和三殿下的关系急转直下。”温宴道。 霍以骁和朱桓之间,一直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朱桓不是性情激烈之人。 他因霍以骁的身份而心生嫌隙,十二三岁时,朱桓还会为此与霍以骁发脾气,但随着年纪增长,那些态度就不再有过了。 用霍以骁当时的说法,就是生分,而非交恶。 后来,才是真的“恶”了。 两人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瑞雍十四年起,几位殿下轮着到六部,向各部官员学习事务。 朱桓在工部的时候,恰巧遇上黄河上游泛水,水灾后的重建、修整皆是重要工事,不止工部忙碌,霍以骁跟着朱桓也不得闲。 “意见相左,”温宴看着霍以骁,道,“衙门里具体的门道,骁爷没有告诉我,我后来猜,右侍郎韦仕在挑拨上恐下了不少力气。” 而与朱桓彻底交恶,让霍以骁的处境越发尴尬。 想起当时的境遇,温宴的心里闷闷。 霍以骁抿住了唇。 这个“没有告诉我”,看着是温宴说不上来,但却很像他的性子。 他的防备心重。 温宴提过,梦里的他防心更重。 成亲不久,以霍以骁对自己的了解,他是不会和温宴细说衙门里的公务的,更别说是和朱桓起矛盾之类的琐事。 即便后来他愿意信温宴了,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也不会旧事重提。 霍以骁正思索着,只听边上的温宴又道:“韦侍郎精通挑拨,大抵是没有想到,他现在会被自己人给卖了吧。” 他听完,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温宴一会儿。 小狐狸刚才骂韦仕骂得那么狠,不是因为平西侯府,而是因为他? 温宴察觉到身边的视线,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温宴眨了眨眼睛。 许是怕温宴又突然心血来潮做什么,霍以骁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皇上也是投鼠忌器,”霍以骁道,“他忌讳沈氏,又只能留着。” 皇上毕竟是靠着沈氏一门才从众兄弟之中杀出的,卸磨杀驴,委实不是什么好话。 除非是板上钉钉、能重创沈氏的案子,否则他不会轻易出手。 温宴能扳倒永寿长公主,不仅仅是她和霍以骁有本事,而是,这符合皇上的利益。 今日,锦华宫主动把韦仕抛出来,诚然,是想借霍以骁的手警告恩荣伯府,但对温宴而言,她正好“报仇”。 得这么一突破口,比他们自己找韦仕的麻烦,可容易太多了。 池子边,传来啪嗒一声。 又一颗石子被黑檀儿扔下了水。 它弓着腰,脑袋伸向水面,直勾勾去看。 温宴看见了,弯着唇直笑。 霍以骁亦不禁扬了扬唇角,可能是有这只猫儿在吧,连小狐狸的梦话都顺耳多了。 那些朝堂心计,那些他只在小狐狸梦里经历过的事情,在温宴慢慢的讲述中,都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 当然,若是天气能再暖和一些就更好了。 霍以骁站起身,垂着眼与温宴道:“不早了,回吧。” 温宴应下,抬声招呼黑檀儿。 黑檀儿喵呜喵呜的,对它的红鲤鱼们十分依依不舍。 霍以骁哼笑了声:“这里没人吃它们。” 黑檀儿好像是放心了,蹦回了温宴的怀里。 送温宴回了燕子胡同,霍以骁去了霍家大宅。 霍以暄还在霍怀定的书房,父子两人商议着。 见霍以骁来了,霍怀定问:“以骁,你确定工部当时做的稽核文书上的数字与这大不同?” 霍以骁颔首。 霍怀定摸了摸胡子。 工程贪墨,要查工部的底档文书,还要去查地方上的账本,几处配合,才能有成效。 “得花上些时日,”霍怀定道,“会有收获的。” 霍以骁想了想,道:“韦侍郎主持的工程,若出了问题,他是首罪,但董尚书作为上峰,审查不严,也会被追责。” 霍怀定缓缓点头,赞同霍以骁的说法。 霍以暄也听懂了,道:“冯婕妤这是一鱼多吃!” 董文敬是朱晟的伴读,朱晟回回惹事,自然也回回少不了董文敬。 以一位母亲的想法,儿子再有不对,那肯定是边上的人给带坏的。 冯婕妤怨上了董文敬,也就会质疑董尚书。 霍怀定回头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喝道:“你就知道吃!”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能不能换个说辞? 一箭数雕、一石数鸟,不都是一个意思? 一开口就是“一鱼多吃”,弄得跟家里饿着他似的。 霍以暄摸了摸鼻尖,趁着霍怀定不注意,一个劲儿给霍以骁打眼色。 他需要解救。 不然,他的父亲能念叨他一阵了。 霍以骁清了清嗓子,道:“那这事就交给伯父了。” 霍怀定道:“放心。” 都察院办事,颇有一番章法。 大朝会上,分察工部的六科给事中启奏,松江清淤工程偷工减料,银子没有用到实处。 他捧着折子,口中侃侃而谈,报的各种数字,都是以冯婕妤给的账本为底档,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 韦仕面红耳赤,据理力争,指出不实之处。 两人在御前你来我往,闹得好生热闹。 如此一来,顺理成章的,都察院接手,调查、复核工程的各项数字。 霍怀定带着人到了工部衙门,冲董尚书及众人拱了拱手:“接下来这段时日,势必会打搅到各位大人的公务,我们尽量查得快一些,还请多多包涵。” 董尚书回了一礼:“霍大人客气。” 第202章 疯了 下衙时,董尚书送走了霍怀定等人,这才换下官服,慢悠悠地从后门上了轿子。 轿子又换马车,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宅子外头。 这其实是一家酒肆,只做熟客生意。 管事引了他进去,跨院改作的雅间宽敞,前后景致皆美。 董尚书抿了口茶,无心观景。 等了一刻钟,韦仕到了。 董尚书问他:“谁走漏的消息?” 韦仕一脸为难,摇了摇头:“不晓得,这事儿办得仔细,地方州府的官员也都是拿了好处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不会胡乱说话。” “那怎么被给事中盯上了?”董尚书不信。 “依下官之见,许是听了些风言风语,”韦仕道,“他们给事中不就是干这活儿的?成天就盯着寻六部的错处,没事也得找些事儿,不然,不就是白拿粮饷?” 董尚书摸着胡子,道:“霍大人不好糊弄,他是狗鼻子。” 霍怀定能坐稳都察院右副都御使的椅子,靠的可不仅仅是皇上的信任和霍太妃的扶持,他确有真本事。 无论是什么案子,能给你从头发丝查到脚趾盖,有任何不妥之处,都别想逃过霍怀定的眼睛。 原本,这种硬茬,碰上有背景的官员,偶尔会啃不动,得掂量掂量。 可霍怀定不用。 除非皇上想保,否则,今儿犯事的无论是个什么身份,霍怀定都能咬下来。 董尚书说得很直白:“二殿下出事了,娘娘这些时日也不好过,去年的工程,并非陈年旧事,库房里的档案都齐备,不能拿什么找不到了来糊弄都察院。真被霍大人查到什么,可没有人能护住你。” 韦仕笑了笑,道:“不会的,所有的档案、账本,我都看过,万无一失。” 图纸、进度、开销,结合分拨给各府的银钱数量,各项工序完备。 这本明账,做得很是漂亮。 韦仕敢在大朝会上与给事中争得不可开交,底气十足,半步不让,是因为他对这些档案极其有信心。 霍怀定想查就查,肯定查不到什么。 董尚书见他如此有信心,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韦仕先行离开,董尚书留着,慢条斯理喝完了一壶酒。 夜风带着浓浓的潮气,董尚书离开时,管事一路送出来。 “看着是要下雨了。” 董尚书颔首:“春雨嘛,也差不多到时候了,雷雨一阵,明儿都冒出来了。” 管事道:“过几天能收笋了,新鲜冒尖的,做羹极其鲜美,大人到时候记得来尝尝。” 董尚书应了一声好。 上了马车,他闭了闭目。 韦仕还是年轻了些。 仅仅是给事中在大朝会上挑刺,都察院不至于大张旗鼓地到工部来查。 霍怀定都亲自带人进工部了,肯定是手里捏了些线索。 那给事中,不过是霍怀定抛出的一块砖。 接下去几天,都察院兵分两路,在京里的处置工部文书,另有一队人去到清淤工程的几个州府,调查此事。 韦仕还没有品出味来,直到霍怀定都离开京城,亲自去松江上游,他才一个激灵,意识到局势不好了。 “董大人……”韦仕搓着手,皱着眉头。 董尚书压着声儿,道:“我知道,这事儿要真查出来,你倒霉,我也倒霉,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只是,我们原先都靠着娘娘与殿下,我这张脸,现在无处给你寻门路去。 只能说,我尽力,你也请伯府出出主意,让他们去求求娘娘。 你与我同僚多年,我岂会坐视不管?” 韦仕听他这话,心里沉了下去。 没错,朱晟倒了,不止是他韦仕失了靠山,董尚书也一样。 董文敬跟了殿下那么些年,最后全是竹篮打水。 韦仕依言去求恩荣伯府。 恩荣伯冯碌一听他的来意,脑门子都炸开了:“你真从那工程上贪了银子?你疯了吗?” “怎么是我疯了?”韦仕极其不高兴,“我韦家是缺了那些银子吃饭,还是缺了那些银子穿衣? 我那么做,不都是为了二殿下吗? 表兄,你可不要见死不救,你替我求一求娘娘。 娘娘若指望不上,你求求皇后娘娘和四殿下,我们往后,都得靠着他们了,不是吗?” 冯碌起先还没有察觉,听到了这里,突然心领神会。 “清淤这事儿的门道,娘娘知道不知道?”冯碌问。 韦仕答道:“娘娘应该是知道的。” 冯碌的脸拉得老长。 先把韦仕劝走了,冯碌才重重拍了下桌子,骂道:“疯了!” 伯夫人前回去宫里,被冯婕妤骂回来了,当时冯碌就不舒坦。 二殿下瘫了后,冯碌也没有再让妻子去见冯婕妤,左不过就是那么几句话,忠言逆耳,冯婕妤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去,但对于恩荣伯府来说,投靠俞氏,这是必然的选择。 总有一天,冯婕妤会理解的。 可冯碌也没有想到,冯婕妤的回应是如此的直接。 她把韦仕卖给了霍怀定! 而这,还只是警告。 若冯家坚持一条路走到黑,冯婕妤会继续把冯家的把柄交给霍怀定。 朱晟得不到的好处,朱钰也别想拿到。 这叫什么? “疯子!”冯碌又骂了一声。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他的女儿怎么就不懂呢? 冯家与俞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冯婕妤与俞皇后闺中就交好,他们不向着四殿下,难道要去向着三殿下?向着不知道生母是谁的霍以骁? 骂归骂。 冯碌也有些投鼠忌器。 近些日子,得让各处都老实些,别继续刺激冯婕妤。 等她的气过了,能接受朱晟下半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再慢慢与她说道理吧。 至于韦仕,恐是保不住的。 能不牵连他们恩荣伯府,就不错了。 轰隆隆—— 倾盆的雷雨还不见停,磅礴的雨声让人越发烦躁。 漱玉宫里,小内侍点亮了油灯。 霍以骁泡了一壶茶,依旧如先前一样,等茶香散发出来,他推开后窗,把茶汤全倒了。 雨随着风飘进来,饶是他动作不慢,还是沾了些水汽。 殿外,小内侍抬声禀道:“四公子,三殿下来了。” 霍以骁一愣,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去开了殿门。 第203章 一点也不好看 朱桓算是稀客了。 皇子们生活的庆云宫就在漱玉宫边上,平日里有什么事,朱桓都是打发个小内侍来请霍以骁,几乎没有亲自到访的先例。 尤其是,这会儿还下着雷雨。 这么几步路,朱桓的衣摆都湿了。 霍以骁让了一步,请朱桓进来。 朱桓沉默着坐下,视线扫过霍以骁的袖口,注意到了它的潮湿。 霍以骁顺着朱桓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刚嫌殿内闷,开窗透了透气。” “雷雨天,就是这样。”朱桓接了一句,很是家常,但显然,他不是来跟霍以骁说家常的。 “我让人热壶酒来。”霍以骁道。 他动作快,话音落下,人就去吩咐内侍了。 朱桓道:“其实不用麻烦,喝茶也一样。” 霍以骁坐下,道:“我想喝酒。” 朱桓过来,总不能是干坐着,要么酒要么茶,总得有一样。 茶叶里便是有什么,朱桓偶尔饮一回倒也没有关系,但霍以骁不想喝。 漱玉宫的茶,他反正是不想饮了。 等酒的时候,朱桓打量了一下殿内摆设。 他有好几年没有来过了。 这里东西不少,宫里分下来的,皇上赏的,都摆在明面上。 看着热闹,却缺了几分生气。 看来,霍以骁只把这儿当作是个睡觉的地方,甚至,还是将就睡觉的地方。 若不是傍晚时雷雨太大,他八成又出宫去了。 内侍捧着木盘进来,除了温酒,还有几样下酒的小菜。 霍以骁知道朱桓有话要说,打发了内侍下去,自己给两人斟了酒。 朱桓抿了一口,拿着筷子夹下酒菜。 如此一来,两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默不作声地饮了大半壶酒。 酒盏重新添满。 朱桓摩挲着酒盏边沿,突然冒出了一句:“你那天救下二哥,当真只是凑巧?” 霍以骁捻了颗花生米,红衣散在桌面上,他抬眼看着朱桓,道:“凑巧。” 朱桓讪讪笑了笑。 这个答案,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他换了一个问法:“你知不知道,是谁想要二哥的命?我是说,那什么齐美人,到底是谁的人?” 霍以骁咬着花生米,算是弄明白了朱桓的来意。 齐美人咬了朱桓咬诚王,而这,对朱桓造成了一些困扰。 温宴与他说的那些,霍以骁自然不可能告诉朱桓。 想了想,霍以骁反问道:“齐美人不是诚王的人?” 朱桓微怔。 霍以骁又道:“我知道殿下与诚王有往来,研习丹青书法,兴趣相投,但殿下当真了解诚王为人吗?我是说,殿下能否确定,诚王没有养死士,没有在二殿下身边安插钉子?” 朱桓被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 别人的事情,怎么可能都一清二楚。 他与诚王的交情,也没有到那个份上。 霍以骁道:“殿下近来困扰,照我看来,也并非是想知道齐美人的主子是不是诚王,而是,殿下想撇清。哪怕动手的人是诚王,二殿下出事,跟殿下也没有任何关系。” 如此一针见血,朱桓不由苦笑。 他的确为此所扰,但他没有一个澄清的机会。 若有人直白地质疑他,朱桓倒是能说道一番,但只是些流言蜚语,他就有力也无处使。 他烦了好些天,实在憋得慌,才来漱玉宫。 霍以骁抿了一口酒,道:“诚王是先帝的十七子,已经成亲生子,他有亲儿子。他若是大费周章地准备了这么多事儿,也是为了自己和亲儿。这个道理,皇上不会不明白。殿下且放宽心。” 朱桓抿了抿唇。 他甚至有些羡慕霍以骁了。 这事儿搁在霍以骁身上,他能直接去御前,和皇上有什么说什么,连措辞都不用斟酌。 哪怕再说些过分的话,最多也就挨两句骂。 可朱桓不是霍以骁,他无法那样对父皇说话。 酒用尽了,外头雨势小了些,朱桓起身告辞。 霍以骁送走了朱桓,重新关上了殿门。 亲王篡位,并不是易事,尤其是,皇上有好多儿子,即便废了朱晟,还有朱茂、朱桓、朱钰,底下还有好几个年小的。 诚王真想做什么,得扫清无数障碍,也得背各种骂名。 除非他能证明,皇上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可皇上是先帝在位时封的太子,先帝驾崩后顺势登基,名正且言顺。 当然,霍以骁知道齐美人不是诚王的人,而是从中推断,连亲王要篡位都如此困难,永寿长公主又是要做什么? 长公主只是长公主。 朱桓回到庆云宫时,朱钰的宫室已经熄了灯火,黑漆漆一片。 朱钰却没有睡,趴在窗沿,看着朱桓带着内侍远远经过,他嗤的笑了笑。 “三哥去找霍以骁了?”朱钰轻声道,“难得、难得!” 他的身后,小内侍垂首站着,没有出声。 朱钰也不介意,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床前,合衣躺下,嘀咕道:“你说,我们的四公子到底和三殿下说了些什么?” 小内侍恭谨道:“小的不清楚。” 朱钰道:“那就去弄清楚。” 转小的雨势又突然大了起来,一直下到了天亮。 早朝时,皇上看着都察院递上来的折子,脸都气青了。 啪的一下,折子摔在了大殿上,吓得官员们纷纷跪下,垂着头,不敢出气。 今儿是小朝,各部侍郎没有在列。 皇上与董尚书道:“回去告诉韦仕,自己收拾收拾,滚进大牢去!” 董尚书一个哆嗦,颤声应下。 松江清淤一案,虽没有全部理顺,但其中存在贪墨,已然是证据确凿了。 韦仕收到消息,转头就往恩荣伯府跑,却被拦在了府外,没有见到冯碌,连韦仕的母亲、冯碌的姑母想进伯府大门,都吃了闭门羹。 都察院没有再给韦仕机会,皇上指派了人手查抄韦家。 抄没场面,引了不少人围观。 黑檀儿趴在屋顶上,看完了整个抄家场面。 一箱箱东西抬出去,男男女女又哭又闹。 它想,难怪温宴不愿意来凑热闹,这么吵,一点也不好看。 还是回去看鱼好。 第204章 一个字都别提 工部衙门里,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松江清淤贪墨的案子,查得雷厉风行,不止打了韦仕一个措手不及,连他们都没有回过神来。 太快了。 快得甚至有些不合规矩了。 按说,都察院即便在地方上发现了什么,也要把完整的线索整理、统算,一并呈到御前。 其中经手的各个关卡,涉及到的官员,一箩筐的,甭管有多少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而不是现在这样,刚逮了些把柄,就直接把负责此项工事的韦侍郎给办了。 但凡是与贪墨沾了些边的,提心吊胆,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被都察院算账。 左侍郎钟大人坐在书案后头,时不时瞥董尚书两眼。 董尚书被他瞥得难受,沉声道:“老钟,你有话就直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僚,你至于支支吾吾的吗?” 钟侍郎叹道:“我若是上书跟皇上说,松江那案子,我半点不知情,您说,皇上信吗?” 董尚书的脸黑如煤炭:“你也许能撇清,我肯定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哎,”钟侍郎道,“等处罚下来,光罚月俸也就算了,顶多省吃俭用些日子,但要是连官职都保不住,真是……” 董尚书道:“近来真是多事之秋,二殿下都成那样了,还有人要跟恩荣伯府过不去。” 钟侍郎笑了笑,不搭这话。 董尚书倒像是来了瘾,又问:“以你之见,韦大人的位子会由谁填补?” 钟侍郎摸了摸胡子,突然心领神会了。 去岁,霍怀定巡按江南,回京的时候,曾拿了一份文章询问他的意见。 文章是临安知府写的,都是这位知府在水利工程上的心得。 写得还真不赖。 霍大人总不会是心血来潮,让他看两眼文章吧? 若霍怀定存了要把临安知府塞到工部的心思…… 尚书、左右侍郎,总得空一个出来。 对方是正四品,从旧都入京,没道理还让品级下降了。 是了,霍怀定要安插人手,韦大人又刚刚撞到了枪口上,一来二去,可不就立刻给撸了嘛。 思及此处,钟侍郎看了董尚书一眼。 他能想到,董尚书肯定也能想到。 可董尚书先前那几句话,串到一块,意思就成了“霍家要对二殿下赶尽杀绝”了。 二殿下半死不活,是四公子偶然救下的,韦仕的案子,是霍怀定主办的。 啧啧! 这话越发不能接了。 钟侍郎道:“我也不晓得,看皇上和吏部的意思吧。” 他这把年纪了,不想掺和那些,也不愿意得罪霍怀定。 李知府懂水利,从文章上看,对工部其他事物也有些了解,这么一个人,总比什么都不晓得的二愣子强。 至于霍怀定会不会倒…… 霍太妃还在,霍家就安稳,等太妃娘娘身子骨不行了,他老钟早就告老了,还关那么多做什么。 是了,他得去吏部那儿通个气,让人把位子给留好了。 万一吏部真弄个其他人来,坏了霍家的准备,下一个挨刀子不是董尚书,就是他老钟。 为了自身安危,必须在霍怀定回京前,把临安知府调任工部右侍郎的事情给敲定了! 董尚书眯了眯眼,暗骂了声“老狐狸”。 明明是有想法的,却在这儿装良善! 他默念了两句心经,让自己心平气和些,他眼下要做的是小心谨慎,不被韦仕拖下水,其他的事情,细水长流,不着急。 燕子胡同里,曹氏正听胡嬷嬷和劳七媳妇说事情。 劳七媳妇今儿刚采买了清明要用的物什回来,给曹氏点了账,又顺带着说韦家抄没的场面。 “原还想着,我们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官宦人家,起起伏伏的海了去了,左不过是‘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没什么新鲜的,”劳七媳妇道,“可我一看官兵抄家,还是怵得慌。” 温慧被曹氏压着练字,闻言抬起头来:“学问做的不错,看来劳七跟着父亲跑腿,也没少认字翻书。” 劳七媳妇一怔,复又闹了个红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胡嬷嬷抿着唇笑。 曹氏也有些想笑。 她知道温慧就是单纯地夸劳七媳妇,小姑娘家家的,话一出口也意识不到其中的调侃意思。 只是这些事情,现在若要给温慧解释,肯定不合适,不解释,温慧又弄不明白状况。 曹氏自己哭笑不得,只能笑着啐她:“写你的字去!整天练,还没婧姐儿写得好、画得棒!” 温慧一听,顾不上琢磨劳七媳妇为何脸红了,撇了撇嘴,道:“我写字画画不如她,我女红比她强。” “是是是,”曹氏哄道,“你们都是好姑娘,各有千秋。” 温慧一听好话就高兴,低着头继续写去了。 胡嬷嬷拿肘子撞了撞劳七媳妇:“怎么个怵得慌?” 劳七媳妇道:“官兵把整个宅子都围起来了,一个个大汉进去搬东西,好多人围着看。 那韦家,还是和恩荣伯府做亲家的,自家宅子也不小,比我们这儿还大了两三倍。 就这,里头哭天抢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女人哭,孩子哭。 还砸了不少东西,动静真是大。 后来拖出来好些人,韦大人的老母亲也被拖出来,哪里还有伯府出身的老夫人的富贵样子,披头散发的。 虽然韦大人犯事,抄没是罪有应得,但看到那场面,还是叫人心里憋得慌。” 胡嬷嬷听了,长长叹了一声。 温慧又抬起了头:“这么吓人呐?那以前大伯父出事的时候,阿宴……”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敢去想。 那么多的官兵冲到家里来,阿宴和章哥儿当时都在想什么。 若遇着这事儿的是她,她真的不敢想象! 劳七媳妇幽幽道:“边上有个看热闹的,说是原先平西侯府抄没时,他也去看了。侯府的根基,哪里是韦家能比的,东西多,人也多。他在那儿侃侃而谈,还说太傅府上抄没时如何如何,奴婢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赶紧回来了。” 曹氏的心里亦是戚戚然,赶忙交代温慧:“这些话,不许跟宴姐儿去讲,一个字都别提!” 第205章 你故意的? 诚然,宴姐儿是个很出色的姑娘。 做过公主伴读,遇事的想法、进退也就更成熟。 连在桂老夫人跟前,宴姐儿都能占到便宜,让老夫人哑巴吃黄连,还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只这本事,曹氏就得说一声佩服。 而且,宴姐儿的性子豁达,吃过苦、蒙过难,还能整天乐呵呵的,可见其心性坚定。 宴姐儿的乐观、积极跟慧姐儿不同,自家慧姐儿那是傻乐! 可再出色,宴姐儿也就是小姑娘,比慧姐儿还小一些。 那些苦难,她只是不说,却并非不痛。 思及此处,曹氏更是心疼了,她又再次叮嘱了一遍:“什么抄没啊、惨啊,都咽到肚子里去!又不是没有高兴事儿好说的,做什么接旧伤疤?你爱与她玩,知道要说什么吗?” “知道啊,”温慧道,“说京里好玩的、好吃的,说黑檀儿。” 曹氏赞许地点了点头。 温慧放下笔,凑过来道:“可是,不开心的也得提啊,要清明了。” 曹氏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了,要清明了。 这就不是个能让人开心的日子! 曹氏只好道:“那就低头多折元宝,少说闲话!” 西跨院里,温宴歇了午觉起来,拿着鱼干逗黑檀儿。 前回,黑檀儿被常宁宫的鱼干捕获了欢心,乌嬷嬷一下子来了精神,跟温宴打听了一番,誓要做出能媲美宫廷小鱼干的小鱼干。 黑檀儿给温宴形容了一番,要这样那样,温宴全转达给了乌嬷嬷。 乌嬷嬷刚做得了一碟,全给西跨院送来了。 她很有信心,因为她做的时候,好几只野猫在墙头里外转悠,要不是黑檀儿赶猫,它们还不肯走。 黑檀儿咬着小鱼干,呜噜呜噜跟温宴说韦家状况。 岁娘从外头进来,道:“姑娘,院子里在折元宝了。” 温宴应了声,给黑檀儿留了两条,自个儿净了手,往院子去里。 曹氏带头,坐在石桌旁,手脚麻利地折元宝。 温慧、温婧和费姨娘都在。 见温宴来了,费姨娘赶忙起身,给她让位子。 温宴问曹氏拿了一叠锡纸,笑道:“太医让我少吹些风,我去廊下折,姨娘只管坐着。” 费姨娘看了曹氏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又坐下。 曹氏让温慧、温婧去陪温宴,自己手上不停,心里想:宴姐儿多会做人呐。 这会儿哪有多少风? 温宴前阵子傍晚出去,风可比现在大得多。 心思如此细腻,对周遭事情的感悟也就越发深刻。 那些不好的经历,就成了不流血的旧疤痕,永远都在那儿了。 廊下,温宴坐着折元宝。 她想得其实没有曹氏以为的那么多。 韦家抄没,她自是不乐意去看。 自家经历过的惨剧,哪怕是落到了别人身上,哪怕那人是她的仇敌,她也不愿意看。 前世,长公主府被抄没时,温宴亦没有去看一眼。 可清明祭祀,温宴心平许多。 失去父母亲人,对她而言,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温慧一面折,一面与温宴道:“祖母的意思是晚几天再上山,一来避开人多的正日子,二来父亲休沐。” 温宴颔首:“晚几日也好。” 当时行刑后,夏太傅的一些学生帮着收殓,在城郊山上寻了一块无主的地,让夏家人简单入葬。 平西侯府的罪名是通敌,连祖坟都没有保住。 学生们没敢立碑,把他们和夏家的葬在一起。 温子谅和夏氏的骨灰由温章带回了临安城,在山上的是衣冠冢。 温子甫的意思是,自家以前得了夏家不少照顾,平西侯府和夏家在京中没有其他亲人了,他们不去祭扫,全由学生去上香,说不过去。 何况,人都走了,祭扫而已。 一下午工夫,这么多人一道动手,折了好几袋子的元宝。 温宴赶到西花胡同时,霍以骁已经到了。 黑檀儿飞快地窜去了池边,看它的红鲤鱼去了。 温宴提着食盒走在后头。 霍以骁抬眼看去,刚好发现温宴的头上有什么在闪光。 “你头上是沾了什么?”霍以骁问。 温宴奇道:“什么?” 霍以骁伸手想指,那个闪光却不见了,仿佛是他先前看走眼了似的。 温宴见他一副要指又不知道指哪里的样子,自己明白过来了。 折元宝的时候,身上肯定会站着些锡制末。 她来之前换了身衣裳,洗净了双手,头发也收拾过,但那么细小的碎末,有遗漏也不奇怪。 碎末不起眼,应是正好对着光了,才会被霍以骁看到。 心知肚明,温宴却起了心思,故意装作不知道,脑袋凑到霍以骁跟前:“在哪儿?骁爷替我找找。”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挨近了,他甚至能够闻到温宴身上的胭脂香。 淡淡的,很是清雅。 温宴大抵是用惯了这种,她在临安时,用的也是这个味道。 而这个香气,他闻着很舒服,也很喜欢。 霍以骁不由地又想起了温宴说过的梦。 八年夫妻。 夫妻之间都是怎么处的? 他不知道,他也没见过别人家夫妻相处,但话本子里的男男女女,他看过不少。 四公子和这个姑娘、那个小姐的各种故事,总结起来,红袖添香,旖旎多情,描眉、戴珠花。 现在,他当然不是要给温宴戴珠花,但这个姿势,颇有那个意思。 小狐狸怎么这么大大咧咧? 姑娘家家的,能这么往别人身前挨吗? 转念又一想,温宴根本没把他当别人,她在做她自认为很平常自然的举动,她都敢主动亲他…… 霍以骁啧了一声,喉头滚了滚:“你故意的?” 眼前的脑袋慢悠悠地晃了晃。 霍以骁:“……” 行了,就是故意的! 既是故意的,让她顶着那闪闪的东西待着吧。 下一瞬,随着温宴的摇头晃脑,霍以骁突然又看到了那个闪光。 下意识的,他的指腹落下去,把那碎末给取了。 这动作太过流畅,全是练武之人的反应力,手比脑子快。 霍以骁只好道:“取下来了。” 温宴颇为遗憾地“唉”了一声:“再找找,也许还有呢?” 第206章 够不着(月票90+) 脑袋在眼前晃。 温宴低着头,恰巧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颈。 淡淡的胭脂味若有似无,萦绕在呼吸之间。 霍以骁二话不说,一手按在温宴的肩膀上,把人按回了椅子上,冷着声道:“这什么东西?” “锡纸末,”温宴答道,“下午,家里折元宝,过两天要上山祭扫。” 霍以骁一怔,冷言冷语不下去了。 是了,要清明了。 温宴敏锐地察觉到霍以骁的情绪,笑了笑,道:“每年都是如此。” 说完,她起身去备茶了。 有些话,其实不好说。 她可以告诉霍以骁,在“梦里”,她的痛苦已经过去了,她不止每年正常祭扫亲人坟墓,在翻案之后,平西侯府的祖坟亦重新修缮、立碑,她作为后人,做到了她能做的全部。 可是,这是她的全部,却不是霍以骁的全部。 霍以骁一辈子都无法祭祀他真正的母亲,不能给她立碑,不能给她磕头,不管他是不是认祖归宗,母亲都不是母亲。 这种不幸,不是温宴的几句言语便能给霍以骁安慰的。 前世,做了八年夫妻后,她不能。 今生,眼前的这个霍以骁对她远不及从前那么熟悉、亲近,自然越发不能。 说得再多,也得让霍以骁自己梳理情绪。 水壶咕噜咕噜。 温宴煮水泡茶。 霍以骁接过温宴递给他的茶碗,看着氤氲热气,想说什么,又全部咽下下去。 他无从说起。 他的境遇是他与生俱来的,他能跟皇上放两句狠话,因为有皇上才有了他,但他不能拿身世说温宴什么。 再说了,温宴鬼灵精怪的事情太多了,真想说道她什么,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花厅外,忽然传来了黑檀儿的叫声。 温宴微微皱眉,走出去寻它。 黑檀儿站在石板桥上,脑袋冲着水面,抬也不抬。 它听见了温宴的脚步,嘴里叽里咕噜的。 温宴听了一会儿,忍俊不禁。 霍以骁也走了出来,问温宴道:“它说什么?” 温宴一面笑,一面说:“它看上那条红鲤鱼了,想带回燕子胡同去养。” 霍以骁道:“不是带回去等着吃?” 这厢温宴还没有回答,黑檀儿又喵呜喵呜地说开了。 “它说,它不缺鱼吃。”温宴道。 黑檀儿有很多口粮,它不会动红鲤鱼,要是哪天缺鱼吃了,大抵就吃了。 霍以骁听明白了黑檀儿的想法,忽然,沉闷的心思就松了。 晚霞下,黑猫儿在水边“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真就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猫,这幅“全天下就我说得最在理”的样子,跟小狐狸一模一样。 他勾了勾唇,那些郁结散了大半,他笑了起来。 “你捞起来,就带回去养吧。”霍以骁冲黑檀儿道。 黑檀儿听了,立刻伸出爪子去够,指尖刚触到水面,它自己就缩了回来。 它够不着这鱼! 扭过头来,黑檀儿冲霍以骁龇牙,然后骂骂咧咧着。 霍以骁听不懂,可他觉得有趣,抱着胳膊听它骂,听完了,还是不给它捞,“大摇大摆”地走回花厅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碗里的茶还是热的,但他的心情已然是天差地别。 果然,还是逗猫最有意思。 —— 温家出城祭扫的那日,天灰蒙蒙的。 曹氏扶桂老夫人上车,道:“不热,应当也不会下雨。” 山道崎岖,马车起先还好走,离得越近越是颠簸,不得不换作徒步。 桂老夫人走得慢,后半程还是温子甫和温辞轮流背上去的,待到了地方,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发闷。 前些天,应当是有夏太傅的学生来祭扫过了,他们清理了杂草,地上还留有痕迹。 可到底还是太寒酸了。 桃李满天下的夏太傅,最后就剩下这么一个归处。 平西侯府就更别说了,连墓碑都立不了,成了一个个土包,里头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虽说,人走灯灭,身后好好坏坏的都看不到了,但总得给活着的人一些念想。 桂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她得再坚持坚持。 定安侯府虽然要到头了,但温子甫和温子览的官路还在走,她得再多看看。 打扫,供奉,祭拜。 温子甫神色很是严肃。 曹氏也走累了,看着丈夫,脑袋里七想八想的。 得亏温子甫没喝醉,不然,她怕他张口又要嗷“哥哥唉”。 因着半道上要歇息,等温家一行人到山下时,已经是下午了。 山脚下,官道通往城门。 此时,本来还算宽敞的官道却有些堵,前头的马车纷纷靠边让路。 温子甫让人去打听了,回来禀桂老夫人道:“似是公主、郡主们要去围场踏青,仪驾经过,让人避让。” 桂老夫人听了,看了温宴一眼。 温家自然也避了,很快,仪驾的声音由远及近。 忽然间,不知道是谁家的马惊了,人声嘈杂,引来了好些官兵,连带着温家的马匹都有些焦躁,车把式赶忙安抚。 有官兵过来,温子甫赶紧下车。 “温大人,”官兵认得他,忙道,“稳一稳府上的马,别惊了贵人们。” 正说着,仪驾已然是越来越近。 似是听见了响动,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个角,少女容颜在帘后一闪而过,而后,帘子落下,很快,马车也停下了。 车上下来了一个嬷嬷,直直走到了温家马车外:“请问,温宴姑娘在车上吗?” 温子甫往车上看了一眼。 温宴听见了,撩起帘子看清那人模样,抿了抿唇。 那是成瑞公主身边的段嬷嬷。 成安与成瑞,关系可不融洽。 温宴隔着帘子,道:“嬷嬷寻我?” “是公主寻姑娘,”段嬷嬷道,“公主们要去围场,姑娘骑术好,公主想请姑娘一道去。”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温宴笑了笑:“我还是戴孝之人,怎能随公主们去踏青游玩?” 段嬷嬷道:“去或不去,姑娘还是亲自跟公主说吧。” 话已经这么说了,不下车是不可能的。 温宴难得规矩一回,由黄嬷嬷扶着,踩着脚踏上车。 理了理衣摆,她问:“成安公主在哪辆马车上?” 不管成瑞公主是个什么意思,她得先寻成安。 第207章 唱戏不怕台高 因着成瑞公主停下了马车,前后的仪仗也都停下了。 皖阳郡主虽是永寿长公主之女,但出门在外,马车便在众位公主们的后头。 她有些不耐烦,打发了人去询问,才知道是遇上了温宴。 “成瑞让温宴一道去?”皖阳郡主喝着饮子,笑了起来,“她倒是眼睛尖,看到了温宴。” 婢女道:“定安侯府好像是祭扫回京,走的这条道。” 一提“祭扫”两字,皖阳郡主抿住了唇。 是了,清明前后,正是扫墓时节。 她把饮子搁下,往引枕上一靠:“那就去呗,我也好久没见过温宴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仪仗迟迟没有移动。 皖阳郡主的耐心告罄,撩了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道:“成瑞怎么回事?叫个人去围场,还这么磨磨蹭蹭的。” 她走到了成瑞的车架旁,抬手敲了敲车厢:“温宴呢?” 成瑞没有回答,她的伴读、户部尚书的孙女闵玥从帘子后头露出脸来,笑盈盈道:“郡主,温姑娘去成安公主车上了。” 皖阳郡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就说呢,成瑞和成安再有矛盾,也不至于路上遇见了就要找温宴麻烦,十有八九是闵玥搞得鬼。 前头马车上,成安公主搂着白玉团,撅着嘴,一脸得不高兴。 白玉团见着温宴,欢喜得不行,扒拉着爪子要往温宴怀里钻,被成安拿手指点了好几下耳朵。 “要我说呢,你还是别去了,”成安道,“成瑞能打什么好主意,不是让我难堪,就是让你难堪。 我也就算了,她不可能跟我动手,她敢阴阳怪气,我就原样奉还。 可你不一样,她要想奚落你,你连顶嘴都不行。 哎呀,光想想我就生气,阿宴,你别去受那窝囊气!” 温宴莞尔。 成安戳着白玉团的手伸过来拍了温宴一下:“你还笑呢!难得能出宫一趟,她不想着在围场好好玩两天,尽弄些有的没的。” 她真是烦死成瑞了。 温宴要是去了,生一堆事。成安不怕事,但她不想影响温宴。 阿宴才给亲人扫完墓,心情必然低落,还得去应付那么些人,多没意思呀。 可温宴若是不去,成瑞事后必定假惺惺的,说她和温宴生了嫌隙,即便温宴不再是她的伴读,也还是定安侯府的姑娘,怎么就去不得围场了?肯定是成安不让去。 左是气,右也是气,不如还是她自己受些气好了。 反正,她与温宴的感情如何,她们自己最知道。 成安在温宴跟前从不设防,小鼻子小嘴,一动一抿,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温宴知道她是替自己着想,柔声道:“我看仪驾长长一纵,多少人一块去围场?” 成安列一列。 温宴在其中听到了皖阳郡主的名字。 “她也去?”温宴问。 “她那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会不去?”成安道,“她骑术也好。” 温宴垂着眼帘,思路飞快。 前世,永寿长公主的失败,其中有皖阳郡主的“功劳”。 这位郡主,性格张扬。 在闺中时算规矩,招了仪宾之后,荒唐事情一堆,甚至有在御前和仪宾大打出手、互不相让的壮举。 诚然,最后受罚的是仪宾,但皖阳郡主也没有什么好处。 又因长公主倒下,她也随之身亡。 温宴不喜欢她,因为她嘲讽过霍以骁,嘲霍以骁误服寒食散后跳入御花园池中的丑态,讽霍以骁的出生见不得人。 皖阳不仅自己嘲讽,她的面首们也跟着写诗作词。 后来还出现过一副画,画的是“四公子坠湖”,送去了书局,刊印进了话本子里。 虽然话本是话本,但这么明晃晃的意有所指,还是让温宴气得够呛。 明明,她读什么内容的话本都津津有味,四公子英雄救美的、四公子旖旎江南行的,她都能哈哈大笑,还调侃霍以骁几句,但那副画,真真气得她心肝肺都痛。 回忆起那些,温宴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齐美人不肯把永寿长公主吐出来,那她就去会会皖阳郡主。 “公主,”温宴道,“我还是去吧,正好也散散心。” 成安一愣,想让温宴不用勉强,可见她说得认真,劝阻的话咽了下去。 阿宴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成安颔首,道:“那你就跟着我,我倒要看看,谁吃饱了撑着愣是要跟我们过不去!” 温宴笑了起来,临下车前撸了一把白玉团的脖子下巴,舒服得波斯猫咕噜咕噜交换。 成安被它逗笑了,道:“你和家里禀一声,就回来我车上。” 温宴应下。 下了马车,温宴一眼就看到了朝她走来的皖阳郡主。 郡主一身红色骑装,看来对策马奔驰很是期待,想一到马场就去跑两圈,省下更衣的时间。 皖阳打量了温宴两眼,问:“我听说你今儿上山祭扫了?” 温宴答了声“是”。 “家里一道去的?”皖阳左右看了看,“哪辆是你家马车?我记得你还有姐妹吧?既遇上了,要我说,就都一块去。” 温宴抿唇,这位真是唱戏不怕台高,还想再添人。 她自己也就算了,温慧和温婧哪知道皇亲贵女们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怕是要被人耍着玩。 “家中姐妹都不会骑马。”温宴婉拒道。 “那有什么打紧的?”皖阳道,“不会就学呗,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说好了啊,要是到了围场没见着人,再让人回京接她们,多耽搁时辰。” 话已至此,再多拒绝也是无用。 皖阳郡主不怕台高,难道温宴就怕吗? 她更不怕。 温宴走回马车旁,上了车,与老夫人道:“祖母,公主与郡主让我陪着一块去围场,还说让二姐、四妹一块去。” 桂老夫人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慧姐儿和婧姐儿,不是老夫人看不起自己的两个孙女,她们在那些人精跟前,就是两只单纯又可爱的小白兔子。 这能行吗? 偏偏,贵人们开口,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第208章 良机 桂老夫人看着温宴,仿佛是看到了要带两只玉兔出门的嫦娥。 嫦娥还没有抱上玉兔,边上就传来了一声猫叫。 黑檀儿背上的猫都竖了起来,冲着温宴骂。 它闻到了别的猫儿的味道,是上回见过的那只白猫的,它鼻子灵,断不会认错。 桂老夫人的眉头越发紧了。 她向来不喜欢猫狗,这些都是畜生。 要不是黑檀儿混成了五品飞骑校尉,成了一只有品级的畜生,桂老夫人也不会愿意让它上自己的马车。 可一旦这黑猫叫起来了,老夫人就受不了了,催温宴道:“赶紧抱着去,看顾好慧姐儿和婧姐儿,别让她们惹事。” 说完,她连连摇头。 以前是想着,这辈子不会离开临安,定安侯府再是没落了,在临安里头,也不用让温慧、温婧学怎么与高她们一头的人相处。 早知道这两孙女有一日要进京,要和贵人们打交道,那得从小就教规矩、讲进退。 等到今年,想教也迟了。 就温慧那傻天真的性子,拧不回来了,能有一点进步,都是迈了一大步了。 温宴应了,伸手拎住了黑檀儿的后脖子,把它往怀里一搂,直接下了马车。 “围场,骑马的地方!”温宴与黑檀儿咬耳朵,“好多高头大马,匹匹都能耐,你要是想去,就别和白玉团吵。” 黑檀儿挥舞的爪子慢慢停了下来。 看在有马可骑的份上,它勉为其难、将就将就。 后头马车上,温慧和温婧也下来了。 “阿宴,”温慧问道,“怎的还让我们一块去?我们不会骑马。” 温宴趁此机会,赶紧与两人交代:“不会骑马也不打紧,只记得,不乱跑,除了成安公主,谁的话都不要信。” 话很短,意思却很深。 温慧和温婧在临安城长大,自然不知道公主、郡主和其他贵女们之间的关系,但两人从前在临安城的贵女圈子里也是行走过一番的,不是真不懂好赖。 最直白的说法,姑娘们之间的矛盾,左不过是家世、首饰、爱慕的少年郎。 夏太傅还在的时候,温宴有多风光,眼下,别人就有多幸灾乐祸。 这种变化,温慧自己也品过。 大伯父牵连进平西侯府的案子之后,以前奉承她、围着她的小伙伴全跑了,甚至还有奚落她的。 温宴在京中的处境,肯定比她们在临安还尴尬。 “你放心,我们不会添乱的。”温慧道。 温婧亦颔首。 三人一猫,登上了成安公主的马车。 黑檀儿窝在温宴的怀里,只当不知道白玉团冲它喵喵直叫。 仪驾重新向前行。 皖阳郡主回了自己车上,马车经过温家马车时,她看了一眼边上的人。 其中有一个少年。 她看不清模样,只觉得身姿挺拔,便问:“那是谁啊?” 婢女想了想,道:“听说温姑娘有一个隔房的兄长,是温同知的长子。” “是吗?”皖阳公主打了个哈欠,倒回了引枕上。 围场离京城不算远。 前头,成瑞公主的车上。 闵玥道:“公主,皖阳郡主把温宴的姐妹都一块叫上了。” 成瑞抬了抬尖尖的下巴,道:“正好,成安爱面子,她又要护得人多了,难免顾此失彼,我就不信她能全了面子。还是你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温家人。” 闵玥垂着眼,道:“我前回随祖父出门,遇上温大人,正好见过。” “可不就是巧了吗?”成瑞道。 刚巧闵玥认得,刚巧今儿温家出门,刚巧两厢遇上。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闵玥笑着道:“娘娘一直都说,机会,想要抓住它,自己就得先做好准备。” 提起母妃敬妃,成瑞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们母女两人,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如意。 明明,她是公主中最努力的,但她的父皇,总是会忽略她,其他人提起公主时,也总夸成欢和成安。 因为那两人得了皇上的喜欢。 皇上膝下有九位公主。 其中最受宠是成欢公主,冯婕妤也是靠着这个女儿,成了从潜府出来的嫔妃中,数一数二得宠的一位,即便是后来进宫的年轻女子,都不及她。 朱晟出事,对冯婕妤而言是极大的打击,但她还有成欢。 母妃说,只要成欢得皇上喜爱,冯婕妤就不会一蹶不振。 另一位极受喜欢的公主就是成安。 她出生的那年,皇上被先皇立为太子,这是吉兆。 成安自幼就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便是娇气的成欢,平素也不会与成安为难。 偌大的后宫,只有成欢和成安是父皇的宝贝心肝女儿。 成瑞却不是。 凭什么? 她出生的年月不够好?她不及她们乖巧? 成瑞不明白,她只能忍着,直到,她和母妃翻身了。 那么多年了,母妃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皇上继位后册封嫔妃,她的位分也不高。 直到六年前,时来运转,母妃接连诞下两位皇子,晋了妃位。 她有了两个一母同胞的龙子弟弟! 成瑞发现,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说话了。 有一回,她听见几个老宫人在背后讽刺敬妃是“老蚌怀珠”,这个年纪了还生,真是要儿子不要命。 成瑞二话不说,把人拖出去打了一通,神清气爽。 事后母妃说她太招摇了,成瑞却不以为然。 运气在她们这里,母妃是不年轻,但她不止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了,还节节高升。 她当然能够扬眉吐气! 她忍成安、成欢和其他公主很久了。 一个个的,不是念书不行,就是骑射不行,简直愚笨! 而且,她有亲弟弟,成欢的亲哥哥是个活死人,成安没有亲兄弟,她们谁都比不上她! “等到了围场,我要让她们都倒霉!”成瑞道。 闵玥垂着眼,道:“郡主把温家姐妹都叫上了,她肯定有想法,公主,让她打头阵。” 成瑞公主道:“你说得对,让皖阳去,我先看好戏。温家姐妹怎么样都好,我就等着成安闹起来!” 闵玥道:“成安公主那么向着温宴,只要温宴出了状况,她就坐不住。” 第209章 会骑马的猫(月票120+) 马车上,温宴一直轻声与温慧、温婧说着状况。 “围场很大,连着高山、林子,东侧沿江,那山林里有不少山獐、麂子,也有猛兽,是皇上带着殿下、大臣们狩猎的,前些年还猎到过熊瞎子,”温宴道,“我们这回去,不狩猎,只跑马,就在山下一块,一大圈的马场。边上还修了行宫,我们就住那儿。” 温婧颔首:“记下了,定不会去林子里。” 温宴又道:“若要学骑马,一定要让黄嬷嬷带着。” 说了马场,又说那些贵女们。 虽是成安公主的马车上,但有些话自不能和在家里时一般直接,温宴的用词亦谨慎。 成安正闭目养神,听温宴说成欢“淘气”、成瑞“嘴刁”、皖阳“爱热闹”,她笑得直哼哼。 “别听阿宴的,”成安公主笑了一通,道,“成欢人来疯,想一茬是一茬,不过她哥哥倒了,她近来老实多了,只要她脑袋清楚,她不会惹麻烦的; 成瑞没安好心,整天想着给我难堪,她耐不住我,指不定会找你们麻烦,你们别单独面对她,她身边那闵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皖阳事儿多,要是总怂着你们去骑马、去这样那样,你们就装傻,装傻子总比被人阴了强。 至于其他人,会有落井下石,只懂挑事应当不至于。 说这么多,最简单的,还是要么跟着我,要么跟着阿宴。” 这话直白极了,马车上的人,都忍不住笑。 温慧看温宴和成安公主打闹,胆子放开了些,没有那么拘谨了。 她轻声问温宴道:“公主为何与成瑞公主交恶?” 温宴眨了眨眼睛。 她记得,两人交恶的开始是在一次先生授课时。 公主们听女先生讲课,学问自然有高低之分。 成安的功课差不多能算上游,但她对作词毫无兴趣,每每对词时,磕磕绊绊,能对个工整,离出彩很远。 若真卡得厉害,为了不耽搁其他公主们的课业,作为伴读的温宴会想法子给成安一些提示,助她过关。 那回,温宴因风寒请假,成安缺了提点的人,愣是对不上。 成安尴尬又惭愧,以至于其他人给她提示,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僵了一小会儿,成瑞突然来了脾气,开口损了成安一通。 成瑞的课业是最好的,之前也是最沉默寡言的,但自从母妃晋为敬妃,她一下子尖锐了起来。 成安有自知之明,但当众人成瑞这么讽刺,还是让她下不来台。 原想着,也许是那天成瑞心情不好,偶尔耍一回性子。 谁还会没有撒脾气的时候。 没想到,有第一回就有了第二回,成瑞三五不时地就刺成安几句。 成安真是烦死了成瑞的阴阳怪气。 日落时,她们抵达了围场。 行宫那儿已然是准备好了,成安让温家姐妹与她住一处,引着她们过去。 皖阳郡主一心要骑马,下了马车就牵着马儿出发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所有人都去了。 成安公主就是来骑马的,让身边人顾好温宴她们,自己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冲了出去。 温慧见她英姿飒飒,再看其他贵女们,亦是一身骑装,很是英气好看,心中也颇为羡慕。 皖阳郡主牵着马过来,上下打量了温宴两眼:“让你来围场,又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怎得不换骑装?” “郡主,我是半道上被召来的,没有骑装。”温宴道。 皖阳郡主不满意了:“成安没有多带两身?我那儿有,我跟你身量差不多,你穿我的。” 温宴不想让温慧和温婧落单,正要拒绝,就听见了清脆的笑声。 闵玥和其他公主的伴读们笑着过来:“是不是好久没骑马了?你没有自己带马来,又是好久没有骑,围场的马也不知道听话不听话。不如你骑我的?它乖着呢,不会乱颠的。” 温宴挑了挑眉。 这一个两个的,又要借她衣裳,又要借她马,说什么都要把她弄去里头跑两圈。 可她既不想穿皖阳的骑装,也不想骑闵玥的马…… “喵。” 脚边,黑檀儿叫了声。 怕温宴听不见,它又跃到了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叫了声。 温宴拍了拍它,让它稍安勿躁。 闵玥笑道:“这是皇上封的飞骑校尉?还真是浑身黑色。飞骑校尉会骑马吗?” 温宴心念一动,道:“马儿乖的话,它可以的。” 闵玥一愣。 温宴又接了一句:“你的马乖,让它试试?” 还不等闵玥拒绝,皖阳郡主就替她答应了。 会骑马的猫,这谁不想看呢? 真这么厉害,就当看个热闹,若黑猫不行,被摔下了马,那就更热闹了。 闵玥不甘不愿地交出了自己的马。 她讨厌温宴,但温宴起码是个人,可现在要借马的是温宴的猫。 这算什么? 温宴把黑檀儿放到马背上,轻声道:“想玩就玩一会儿,别闹过了。” 黑檀儿不理她,踩着马背来回踱步,喵呼喵呼地和马打交道。 温宴笑着走开。 皖阳睨她:“现在抱下来还来得及,万一摔着了,伤的可不仅仅是只猫,还是官老爷。” 话音一落,马儿突然抬起蹄子,倏地冲了出去。 皖阳吓了一跳,再一看,那只黑猫稳稳站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原来真的有猫会骑马。” “难怪被封为飞骑将军。” 也有与闵玥不睦的,嗤笑着道:“骑得还挺稳,我怎么觉得它的骑术比闵玥还强啊。” 闵玥的脸色难看极了。 黑檀儿只跑了一盏茶的工夫,真不算久,它也没跑远,就在附近兜着。 等马儿停下,它又念叨了一番,这才跳回了温宴怀里。 闵玥踩着镫子上马,催着马儿想离开。 不知怎么的,那马儿有些不听话,光在原地抛蹄子不跑动。 黑檀儿喵喵叫了两声,马儿才像是回过神来,呼着气小跑着往前头去了。 “它不听闵玥的,听那只猫儿的,”那人笑了起来,“这到底是谁的马啊?” 闵玥听见了,没有回头,也没有人看到她紧紧咬住的下唇。 温宴轻拍黑檀儿:“淘气!” 黑檀儿脑袋一歪,乌溜溜的眼珠子望着天,一副与它无关的模样。 第210章 呀什么呀 皖阳郡主若有所思地看着黑猫。 她听说过这猫儿的壮举。 柒大人就是折在这只猫的爪子下的。 头一回听说,沧浪庄那一夜,有只黑猫成精了一样,能在人群中厮杀,皖阳郡主是不信的。 猫,成精? 笑话! 定然是那些人办事失手,还编造故事以图蒙混。 第二次,那间宅子里的所有人,全军覆没。 从后来的消息里得知,当时也有一只黑猫,死死盯着柒大人不放,还把柒大人的衣衫撕成了碎布条。 她想,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越传越奇怪,说白了,定然是畜生记仇。 之后,还有第三次。 霍以骁和温宴去朱晟府里抓猫,让朱晟没有死成。 这猫,还被封了官。 皖阳得知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依旧不信一只畜生会有本事,定然是消息走漏了,才让霍以骁逮着了机会。 至于封官,玩笑而已,谁还会把猫大人当真? 可今天,看到这黑猫骑马,皖阳有些吃不准了。 莫非,天下真的有成精了的猫? 皖阳勾了勾唇角,与温宴道:“你这猫儿有些意思。” 温宴笑道:“它就是淘气。” “淘气的猫有很多,能骑马的却从没有听说过。”皖阳郡主道。 温宴莞尔,心念一动,给皖阳编起了故事。 “这猫从小在庄子里长大,庄子不比府邸,地方宽敞,但我们那庄子,只养了一只老狗,它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温宴一面说,一面抚着黑檀儿的背,一副回忆深远的样子,“老狗整天晒太阳,没有立刻跟它玩,它闲不住,总去闹马棚里的小马驹,闹得多了,有一天就会骑马了,很逗的一只猫呢。” 温慧和温婧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温泉庄子,她们从前也是去过的。 庄户养了好些猫狗,整天一群猫猫狗狗出去山上野,个顶个的厉害。 温珉小时候淘气,跟着猫狗跑出去,半天不见人影,差点把三叔母吓坏了。 后来因着祖母不喜欢,她去庄子时,庄户们会把猫狗都关起来,免得惹她不满。 至于马,更是无稽之谈。 自家庄子上哪有什么马?就几头牛、几匹驴而已。 两人心中震惊,面上还是端住了,毕竟,姐妹亲近,只靠眼神就能明白互相的意思:温宴在瞎扯。 虽然不知缘由,但不能拆温宴的台。 不需要温宴递话,温慧道:“那狗岁数是不小了,我小时候就认得它了,算算也有十多岁了。” 以狗而言,也是高寿了。 温宴冲皖阳郡主笑了笑:“它和小马驹玩大的,温顺的马儿都能处,烈马就不行。” 黑檀儿喵呜喵呜直叫,它从来没有欺负过马驹,它能骑烈马,它以前是庄子上的一霸,什么猫猫狗狗都是跟班! 温宴由着它叫,反正皖阳郡主听不懂。 皖阳郡主本想摸摸黑檀儿,看看这猫是不是手感和其他猫也有不同,见它突然叫个没完没了,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佯装随意地理了理耳后的头发。 “这样啊,”郡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信,“真有意思,我回头也养只猫,让它们和白玉团一块玩。” 温宴笑着道:“好的呀。” 黑檀儿叫得更厉害了。 凭空多出来一只猫,还跟它成了“们”,谁答应了? 再说了,它也不跟那只蠢白猫玩! 呀什么呀! 皖阳郡主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就离开了。 别看温宴亲切、和气地跟她说了一堆,实则都是胡话,没有一句有用的! 罢了,她也不是要立刻就弄明白这猫,再等等,寻个机会。 机会…… 皖阳郡主抬起眼帘,看着在远处慢悠悠骑马的闵玥。 她静静看了会儿,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好像,有点意思。 见皖阳郡主离开了,其余人也陆续散了。 热闹没有了,还围在这儿做什么? 有一位姑娘落在最后头,看着离开的人,又不时看温宴。 前头有人回过身来:“阿瑾,你怎的这么慢?快跟上。” 阿瑾咬了咬牙,压着声儿与温宴道:“见你笑起来还和以前一样,我就放心了。” 说完这话,她才跟了上去。 温宴看着她的背影,抿着唇,笑着摇了摇头。 温慧轻声问:“那是……” “姜瑾,”温宴道,“她家一门两翰林,家学极好,人也不错。” 温慧道:“确实不错。” 她看出来了,温宴以前的人缘可能不太好。 树大招风,英才惹人妒,成安公主得宠,阿宴又这么出色,一点不稀奇。 只是以前有夏太傅顶着,别人有意见也只能忍着。 如今是虎落平川,有直接言语交锋的,也有看戏的。 越发显得姜瑾人好了。 温慧琢磨了不少,但谨记着曹氏的交代,绝对不能揭温宴伤口,主要的话题要围绕着黑檀儿走。 “骑马的黑檀儿真是威风,”温慧很是赞许地看着黑檀儿,“四妹,你回头画一幅‘黑檀儿骑马图’,一定要画得仔细,那骑装要……” 温婧听她说,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只穿马靴的猫,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人打定主意不去骑马,凑在一块说笑打发时间。 成安公主让人备了饮子、点心,足够她们用的。 黑檀儿对她们的话题没有兴趣,趴在一旁睡得香甜。 中途,成安玩累了回来歇了一会儿,得知了先前的事情,抚掌大笑。 “别理她们,”成安喝着饮子,道,“可惜我错过了黑檀儿骑马,下回也让我见识见识。” 黑檀儿喵了一声。 把马让给它,它现在就能让她大开眼界。 可惜,温宴不转述它的话,成安听不懂。 春日午后,即便是在阳光下,也不会过分热,就是晒得晃眼。 温宴琢磨着干脆先回行宫。 刚与温慧、温婧商量好,还不及去安排,远处就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黄嬷嬷寻人打听了一下,与温宴道:“听说里有人坠马了。” “谁?”温宴问了,自己先摇了摇头。 黄嬷嬷肯定也不知道,否则她会直接说,断不会卖关子。 不多时,才有消息陆续传回来。 坠马的是闵玥。 第211章 公主等的并不是你 闵玥被抬了回来。 她躺在缚辇上,一动也不动。 几个嬷嬷抬着,急匆匆地把人挪到了马车上,送去行宫。 黄嬷嬷的眼力好,虽没有靠到跟前,也看到了状况。 “应当是摔伤了腿,刚才简单处理过了,手上、脸上还有擦伤,闵姑娘昏过去了,没有动静。” 温宴问道:“会有性命危险吗?” 黄嬷嬷道:“看那几个嬷嬷的神色,虽然着急,却没有乱,想来性命无忧。” 温宴舒了一口气。 她和闵玥是有些不睦,但公主们来围场,闹出人命,总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早上黑檀儿还骑了闵玥的马。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没了兴致,纷纷准备回行宫。 皖阳的马靴踩得嗒嗒作响,撅着嘴,道:“扫兴!” 成瑞一脸凝重,听了这话,横了她一眼。 皖阳郡主挑眉,问:“你怎的还在这儿?我以为你早回去了呢!” 成瑞公主没有理会她,只是经过温家姐妹身边时,狠狠得剐了温宴一眼。 成安正巧过来,没有与她起口舌之争,招呼温宴几人上车。 待马车出发,成安公主才低声道:“有些怪,闵玥的骑术虽然不出色,但好端端坠马,应是不至于。偏黑檀儿碰过她的马,我看成瑞那眼神,只怕不怀好意。” 温宴抿唇:“应当不是苦肉计。” 闵玥早上失了颜面,却也未必敢故意坠马来反咬一口。 毕竟,那马就只是一匹马,摔下来后,是伤手伤腿还是伤命,没人能保证的。 成安公主道:“闵玥不是故意的,但成瑞可以借题发挥。怪我,成瑞其实是冲着我来的。” “也不全是,”温宴有些感觉,闵玥排斥她,不仅仅是因为成瑞与成安的矛盾,还有其他原因,但也仅仅只是感觉,具体的还说不上来,她冲成安眨了眨眼睛,“她借题发挥,发挥一只猫?那我倒要听听,她能讲出什么故事来。” 成安一愣,明白过来温宴的意思,扑哧笑出了声。 温慧和温婧也笑,伸手去逗黑檀儿,被黑猫反手一拍,委屈地缩了回去。 行宫里,因着闵玥受伤,医婆们好一番忙碌。 成瑞坐着听医婆说话。 “奴婢把闵姑娘的腿给接上了,之后要养上数月,这期间断不能落地行走,”医婆道,“她是痛晕过去了,睡一觉自然就醒了,公主不用担心。” 成瑞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她怎么也想不通,闵玥为何会坠马。 那匹马素来温顺,陌生人要驾驭她,也从没有闹腾的时候,闵玥是它认得的主人,它突然开始发疯,颠得厉害,把闵玥颠下来,自己横冲直撞,七八个骑术出众的婆子一块使劲儿,才把它擒住。 半个时辰之后,闵玥醒了。 她浑身都痛,根本不敢动,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哭。 见成瑞公主烦闷,她不敢放肆,硬生生把脸憋得通红。 成瑞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你心不在焉摔了,还是……” 闵玥张了张口,字没吐出来,却打了个咯。 真真憋的。 成瑞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闵玥赶紧说话,声音一颤一颤的:“公主,我也不知道,早上我从马厩牵小妮出来时,它还挺精神的。 那黑猫骑了之后,它就有些怪,我上马让它跑起来,它也不怎么听话。 我哄了好一会儿,才好一些。 下午时,不知怎么的,又突然闹了脾气,一点征兆都没有,我管不住它,就摔下来了。” 小妮,是那匹马的名字。 从名字看,就是匹很听话的马。 闵玥的声音不稳,听起来跟唱戏一样。 成瑞公主被她说得头痛:“我难道要去说,你的马被那只猫带坏了?” 闵玥收在被子下的手,攥得紧紧的:“那猫会骑马,诡异极了,谁知道温宴是怎么养的。公主能不能让人把温宴叫来,我当面问问她。” 成瑞公主挑眉:“问这种问题,只显得你很蠢。” “那也得问,”闵玥道,“小妮不会突然如此的,若那猫儿真的有些灵性,也许它会知道小妮怎么了。” 成瑞想说,若与温宴无关,她肯定不认,若是有关,更加不会认了。 问了也白问。 可转念一想,温宴过来,成安必然陪着。 这么荒唐的事情,想盖实了不容易,但温宴要自证,也不容易。 到时候,成安就会着急。 “行,”成瑞公主道,“我使人去叫温宴,你想好要怎么说。” 另一厢,温宴正在用膳。 虽然成安让人照着白玉团的吃食给黑檀儿也备了一份,但黑檀儿吃得不怎么开心。 食材也好,手艺也罢,比它平日吃的差远了。 黑檀儿看了眼吃得欢快的白玉团,不屑地撇了撇嘴。 难怪这么丑! 就吃这些东西,能不丑嘛! 美食,才使猫美貌,它的眼睛那么有神,皮毛那么油亮,全靠每天好吃好喝养出来的。 玉蝉进来禀道:“闵姑娘醒了,成瑞公主来请温姑娘过去。” 黑檀儿闻声抬起了头。 成安冲温宴摇头:“没安好心。” 温宴道:“那也得去。” “也是,”成安点了点头,“我随你一道去。” 温宴把成安按回了椅子上:“成瑞公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若去了,正中她下怀,公主且等着,我自己过去。” 成安迟疑。 “你让玉蝉跟我去,真收不了场了,让玉蝉给你报信。”温宴道。 成安思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又给温宴多备了几个人手。 总之,气势不能输了。 温宴让温慧、温婧不用担心,自己抱起了黑檀儿,与黄嬷嬷一道出发。 成瑞公主的大殿外头,一嬷嬷等候着,见远远的一群人乌压压的过来,心中一定,等人到了跟前,却没有看到成安公主,她不由一愣。 温宴冲她笑了笑,很是和善:“请妈妈通传一声。” 嬷嬷问:“公主呢?” “哪位公主?”温宴明知故问。 “成安公主。”嬷嬷只好答道。 温宴道:“来传话的姐姐说,成瑞公主请我过来,没有提成安公主啊,我就赶紧过来了,妈妈还请通传一声,别让公主久等。” 嬷嬷:“……” 成瑞公主等的并不是你! 殿内,得知只有温宴来了,不见成安,成瑞公主也怔住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成安不来,她还怎么说? 第212章 什么意思 温宴迈进了大殿,跟着引路的嬷嬷一直到了成瑞公主跟前,礼数周全地问安。 成瑞公主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问:“成安呢?” 温宴答道:“公主没有来。” 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本该是神清气爽,可成瑞往外头看了一眼,就一肚子的烦闷。 两个内侍、四个嬷嬷、八个宫女。 这还不算跟着温宴进到殿内的黄嬷嬷和玉蝉。 她堂堂公主出门都不见得要这等排场! 成安不来,让温宴带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 成瑞公主实在憋得慌,直接问了出来:“什么意思?我这儿是要吃人吗?短短几步路,那么多人!” 温宴垂着眼,态度很是诚恳,道:“我出宫差不多也要有两年了,在家中又闲散惯了,公主怕我一不留神就坏了规矩,让人看着我,免得冲撞了贵人们。公主是一片好意。” 成瑞公主:“……” 十几个人看一个,这人是三头六臂还是能上刀山下火海了? 真真是满嘴胡话,听不下去! 她又打量了温宴几眼,对方的脸上写了满满的诚恳。 成瑞公主嘁笑了一声。 说胡话说得如此坚定不移,也是本事! “闵玥在里面歇着,是她要寻你,你进去吧。”成瑞公主偏过头,挥了挥手。 她想对付的是成安,成安不来,她若是逮着温宴不放…… 一位公主欺负落魄人,坠身份!传出去惹人笑话! 成瑞不想惹笑话,但架不住有人要看热闹。 皖阳郡主快步进来,道:“我听说闵玥醒了,来看看她。” 成瑞公主抬手一指:“在里头。” 皖阳一边走,一边问:“成安也来了?我在外头看见她身边的人了。” “没来,”成瑞公主被戳了心窝,语气里满是烦闷,“只温宴来了。” 皖阳郡主面露讶异,问了先前成瑞问过的问题。 成瑞哪里想回答这个,睨了身边的宫女一眼,让那宫女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温宴的说辞。 皖阳郡主嗤的笑了。 不晓得是笑温宴胡说八道,还是笑成瑞拿温宴的胡说八道毫无办法。 笑完了,深深看了成瑞一样,绕去了里头。 成瑞气得脸都青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与宫女道:“去,给各处都传个话,就说闵玥醒了。” 不是要看热闹吗?不是一个个有大本事了吗? 那就更热闹些! 看看谁是最丢人的那个! 里头,闵玥躺在床上,浑身太痛了,她根本不敢动。 她隐约听见外头说话声,知道是温宴来了,便耐心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脚步声从插屏后传来,她叹了一声,道:“公主、温宴,劳烦你们过来,可我实在是想不通,想要……” 话还未及说完,回应她的是一声猫叫。 闵玥一个哆嗦,抬眼看去,与黑檀儿四目相对。 殿内灯火通明,黑猫还被人抱在怀里,她就是这么一眼,还是被那煤球一样的黑给吓得一怵。 丑,这么丑的猫,养着是吓人的吗? 肯定是! 谁猛然间瞧着这么一只猫,能不吓一跳。 温宴揉了揉黑檀儿的脑袋,与闵玥道:“公主没有来,就我来了。” 闵玥皱了皱眉头,眼珠子转了转,的确没有看到成安公主。 公主没来也好,反正她要寻的是温宴。 “请温姑娘坐下说话。”闵玥与宫女道。 温宴也不推辞,直接坐下:“我之前也不知道你受伤了,还是听别人议论,她们说得可真是吓人,说你当场就摔晕过去,腿还被马蹄子踢了一下,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都是擦伤,不晓得会不会毁了脸,还说你运气算好的,马儿没有继续踩你,以前有人坠马,马儿颠得厉害,把人踩得五脏都碎了,直吐血,救都救不回来。你这会儿就醒了,还能和我说话,看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脸也挺好的,没有大伤,这些小伤口回头拿药膏细细抹一抹,最多留一点儿小疤,真是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一番话,温宴口齿伶俐,顺着说下来,愣是没有给闵玥半点插嘴的机会。 闵玥愣愣看着温宴,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来。 她被温宴弄得怔住了。 这还是温宴吗? 温宴以前说话,多有斟酌、慢条斯理,哪怕是先生让她论述什么,需要说上很长一段话,她也一样说得不疾不徐。 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条理清楚。 这是先生对温宴的评价。 可是,眼前的温宴,语速哪里不快了,快得跟倒豆子一样,偏偏还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闵玥全听明白了。 还听得很是生气。 原想着,人来了,她就先说自己的状况,突然坠马,有多么痛、多么怕,又是多么的可怜,以此铺垫,来引出后头的内容。 结果,温宴一张口,又是毁脸又是吐血,得出的结论是她摔得一点也不厉害。 生生就把后头的话给堵死了! 最要命的是,闵玥现在很是在意,她的脸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先前只顾着腿伤,又无人给她照镜子,她没有顾上面容,被温宴一提,只觉得挠心挠肺。 脸,那是脸啊! 留一点儿小疤也是毁了脸!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闵玥咬着牙道,“我出事,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别以为她没有听出来,那句“阿弥陀佛”里,全是嘲弄。 温宴道:“我为什么要幸灾乐祸?你与我有什么怨、什么仇,值得我幸灾乐祸?” 皖阳郡主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饶有兴趣地看了眼温宴。 听说是前脚刚到的,一来就挖坑,啧! 这个闵玥,一点用都没有,几句话的工夫就被温宴给逼住了。 “闵玥,”皖阳郡主开口,“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呢?不是说你那匹马很温顺吗?连猫都会骑,你自己却摔了……” 听见声音,温宴起身,垂着眼问了安。 闵玥得了个台阶,不用再与温宴纠结“幸灾乐祸”,能顺利把兴师问罪给进行下去了。 “我的小妮一直很乖巧,从没有闹过,”闵玥道,“温宴,为什么你的猫骑了它之后,它就不听话了?你让这猫对小妮做了什么?” 第213章 跟谁说理去 这个问题问得再直白没有了。 明晃晃地就指出,是因为温宴的猫,才使得马儿不听话的。 而猫会如此,就是主人吩咐的。 闵玥是在指责温宴对自己下黑手。 语气再是温和,也不过是质问和疑问的区别,没有半点好意。 闵玥原以为,她这么不留情面,温宴会气、会恼、会说她信口雌黄,她做了很多的设想,却没有想到,温宴笑了。 温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一般人在被针对时会有的负面情绪,她一丁点也没有。 甚至,在皖阳郡主落座之后,温宴也不疾不徐地坐了回去,然后笑盈盈地看着闵玥。 闵玥的眉头皱了皱。 温宴一改先前那倒豆子一样的语速,唇角扬着,满是揶揄:“你与我有什么怨、什么仇,值得我让一只猫去霍霍你的马?” 不止是闵玥愣住了,连皖阳郡主都惊讶地看着温宴。 明明是不一样的问题,温宴竟然用同一句话给打回来了。 除非闵玥能说出两方仇怨来,否则,温宴来来回回就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能把事情都打发了。 可两方有仇怨吗? 皖阳的胳膊支着扶手,撑着腮帮子,想了一想。 应当没有吧。 若是有,也是成瑞和成安之间的。 闵玥针对温宴,也是顺着成瑞的心意。 “我……”闵玥的嘴唇捏了捏,眼眶霎时间一红,低低念了几声“痛”。 温宴不想管她是真痛还是假痛,佯装关切,道:“让人请医婆过来吧,我也该回了。” 闵玥哪里能让她走:“温宴!” 温宴不及起身,外头又涌进来好些人。 听见动静,温宴往后看去,不是郡主,就是公主、郡主们的伴读。 一行人与皖阳郡主问安,姜瑾也在其中,趁机朝温宴眨了眨眼睛。 皖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成瑞安排的,她明知故问:“怎么都来了?” 惠王府的宝纯郡主笑了笑:“听说闵玥醒了,过来看看,在门口遇上了这么多人,才知道大家都关心。” 其实,哪里是关心。 虽说爱凑热闹的不少,但也知道什么热闹好凑、什么热闹不好凑。 成瑞公主让各处传话说闵玥醒了,皖阳都去探望了,那意思不就是明摆着“你们都一起来”吗? 否则,传个什么话。 公主们可以多嫌,郡主们碍于皖阳,也就来了,伴读们自是推不脱。 一看这么多人,温宴反倒是不想走了。 温宴把座位让出来,看向闵玥,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宝纯来得晚,不知道先前状况,轻声问皖阳郡主道:“刚在说什么?” 皖阳郡主没有答,示意她听下去就好。 一屋子的人,闵玥进也不是,退更不是,干脆心一横,道:“我问你,你的猫到底对小妮做了什么?” 温宴拍了拍黑檀儿:“问你呢,你能对马儿做什么?” 黑檀儿窝在温宴怀里,“喵”了一声。 它能对马儿做的事情可多了。 能指挥马儿前行,能让马儿听话,也能和马儿打一架。 它有很多的本事,最大的本事是该装傻时就装傻,绝对不拆温宴的台。 所以,这一声“喵”,声音轻轻的,满满都是疑惑。 温宴对黑檀儿的配合很是满意,道:“它不懂呢。” 与闵玥有嫌隙的那位叫郭涵,扑哧笑出了声:“闵玥,你摔糊涂了吗?一只猫能对你的马做什么?那就是一只猫啊!” 闵玥驳道:“这猫还会骑马!” 郭涵道:“猫还会抓耗子呢!还不许人家有一两样谋生的本事?” 眼看着闵玥要被郭涵带跑了,皖阳郡主听不下去了。 暗骂了一声愚不可及,皖阳道:“猫要谋生,不用靠骑马。会骑马的猫,还是很稀罕的,可能是成精了吧。” 温宴睨了皖阳郡主一眼,道:“别的猫不用,它得会。它要不会骑马,皇上怎么会封它做飞骑校尉?这是它谋生的本事。当然,也就这些本事了,多余的不会。” 皖阳郡主:“……”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猫还会打架,还打得贼凶! 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无论是沧浪庄还是那小院子擒人的案卷上,都在减少黑猫的存在,光写京卫指挥使司去了。 她若说出来,会让温宴起疑。 这里所有人对黑猫的了解,就是那天夜里淘气钻进了朱晟的书房,仅此而已。 闵玥被温宴的歪理弄得直皱眉:“你真的没有让它对小妮做什么?” 温宴轻叹了一声,肩膀也垂了下来,口气无奈极了:“一呢,它对马儿做不了什么,二来,我让它做,它就听得懂、能去做了吗?明知它不懂、也不会做,我还让它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我与你是什么怨、什么仇,我要做这种事情?” 这一遍,温宴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先前是看闵玥笑话,现在是一副被闵玥逼得没有办法了的无力。 皖阳郡主听出来,扫了一眼殿内站着的人,便明白了温宴变化的缘由。 看戏的都来了,唱戏的自然得出些力气。 毕竟,闵玥伤着、躺着、可怜兮兮的,温宴笑着、站着、还揶揄嘲弄。 哪怕闵玥的问题纯属胡搅蛮缠,落在别人耳朵里,对弱者也会宽容几分。 闵玥哪里不知道这个,她自己就是个历来以弱示人的得利者。 没成想,她都惨成这样了,温宴竟然能比她还弱! 这跟谁说理去! “那小妮怎么就突然闹了呢?”闵玥抿了抿唇,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小妮从来不这样,定是有原因的……” 郭涵毫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她与闵玥不睦,但在场的也有不少与温宴有嫌隙的。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个接一个的出来说话。 “她受伤了,你就退一步,把这猫打一顿!” “猫儿爪利,是不是先前抓痛小妮,让小妮不舒服了?” “温宴你就赔个礼呗,又不用你赔条腿给她。” 闵玥的眼睛越发红了,仿若下一秒就会落泪。 玉蝉看着这架势,冲黄嬷嬷打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要回去喊公主来,如此局面,温姑娘说什么好像都没有用了。 黄嬷嬷冲她摇了摇头,而后上前一步:“闵姑娘,您这又是何必呢?” 第214章 光会看戏不会演 黄嬷嬷原先是惠妃娘娘宫中的,后来温宴进宫,被拨来教温宴规矩,也看着成安。 即便后来出宫,跟着温宴去了临安,宫里的说法也是她告老了。 黄嬷嬷这个岁数,出宫安养太正常了。 可她到底曾是宫里有头有脸的教养嬷嬷,宫中规矩森严,哪怕是公主们见了她,都得问一声安,断不敢贸然寻事、说重话。 这份顺从,如此依旧刻在骨子里。 因而,也没有哪个会站出来说,主子们说话,嬷嬷不要插嘴。 毕竟,最初学规矩的时候,教养嬷嬷们是很严厉的。 黄嬷嬷一直站在边上,这会儿往床边走了两步,众人纷纷给她让路。 “闵姑娘,”黄嬷嬷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按说,奴婢已经不是宫里人了,不适合开这个口……” 闵玥再是不忿,也不敢说“那你就别开口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嬷嬷请讲。” “闵姑娘要强、上进、又很刻苦,这些公主、郡主、伴读姑娘们都很清楚,而且这是好性情,”黄嬷嬷夸了一句,又道,“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性子再是温顺的马,也有突然闹起来的时候。 闵姑娘,这么多人,不止知道您的性子,也知道您的骑术,不会因为您落马就觉得您不会骑马。 大伙儿来看您,是关心您的伤情,不是来看您笑话的。 您不用觉得落马损了颜面,就一定要寻个理由。” 闵玥急了:“我没有……” “闵姑娘,”黄嬷嬷眼神里的关切和体贴荡然无存,话锋一转,“我们姑娘已经出宫了,不再是成安公主的伴读了,与您没有任何纷争,也不会比您出色,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针对她。” 闵玥目瞪口呆,一时间,连哭都不知道从哪里哭起了。 黄嬷嬷又转过身,面朝着几位郡主,垂着手,道:“郡主们,我们姑娘身子骨不好,先前太妃娘娘就让御医给姑娘看诊,一直在吃药,昨儿忽然被请来围场,药也断了。她这身体,经不住熬,得早些回去歇着养一养,还请见谅。若无事,我们姑娘就回去了。” 黄嬷嬷连霍太妃都搬出来了,还有谁能大咧咧阻拦? 皖阳郡主倒是还想说什么,可闵玥这个正主不争气,她敲边鼓也不得劲儿,干脆也不管了。 温宴与众人告辞,由黄嬷嬷扶着,就这么走了出去。 玉蝉也很惊讶,闵玥那不依不饶的架势就让黄嬷嬷这么四两拨千斤给拨没了? 她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外间,成瑞公主一直坐着没有动。 她能听见里头动静,暗自把一屋子的人都骂了一遍。 没用! 光会看戏不会演! 那么多人,竟然能让温宴全身而退。 等成安听了来龙去脉,能笑死! 逼不来成安,成瑞自然也不会拦温宴,看着温宴出去,然后外头候着的十几个人,乌压压的,全跟着走了。 温宴一走,殿内也没有热闹好瞧。 皖阳郡主憋着嘴看了闵玥几眼,转身往外走。 其余人见状,自然也不留着。 很快,先前挤得满满当当的内殿,一下子就空了。 闵玥躺在床上,鼻尖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没有落下来的眼泪,簌簌滚落。 真是太可气了! 说什么是来探望的,其实哪里说过一两句关心话? 全是来看热闹的。 偏偏,她就是那个热闹! 温宴和黄嬷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闵玥准备好的招数,全部没有用上就被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她一肚子委屈想撒气,可手脚都痛得动不了,连捶床板都不可能。 为什么…… 温宴问她为什么,问她什么仇什么怨,她们之间的怎么会没有仇怨? 以前同是公主伴读,温宴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却是最游刃有余的那个。 明明没有多刻苦、多用功,但功课就稳稳当当。 闵玥费尽力气,月考时才能在温宴之上。 可这种胜利,她没有任何的欢喜,反而是不忿。 功课,她需要使出全力,才能超过根本不努力的温宴,而家世,她连使劲去拼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定安侯府到尽头了,温宴也有个桃李满天下的外祖父,有一个嫁入战功赫赫的平西侯府的姨母,只要她愿意,别说普通官家子了,公侯伯府的公子,她能挑一挑。 而闵家,到不了那一层,闵玥的祖父是户部尚书,且年事已高,不可能爬上三公之位了。 一位尚书的孙女,又为公主伴读,若求一桩官宦之家间的婚事,倒也好说。 可她的芳心,却落在了惠康伯世子身上。 世子随惠康伯进宫面圣,闵玥只望了一眼,就落在了心上。 她去悄悄求过母亲,母亲打听了一圈,告诉她说,惠康伯与平西侯府关系甚笃,世子与温宴已经在平西侯府见过了,应是会定下来。 闵玥愣住了。 温宴无需努力,就能得到她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 岂能不恨? 再后来,平西侯府出事了,夏太傅和温家也牵连其中,闵玥欣喜不已。 虽然温宴没有死在牢里,但她离开了京城,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惠康伯没有管平西侯府的事儿,可见关系也没有那么好。 即便最后她没有机会,但只要不是温宴,她就高兴! 可是,温宴回来了,她重新踏进了京城,且搭上了四公子。 后宫里的人都对四公子的身份心知肚明,不管内心里尊不尊敬,那位都是不一般的。 一旦皇上认下,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殿下。 赌了一把大的温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闵玥越想越气愤,眼泪流个没完。 她脸上本就有伤,沾了泪水,又痛又痒,她自己不能抬手擦拭,只能咬着牙让丫鬟来。 一擦,更是痛的要命。 闵玥突然想起温宴说她的脸会留疤,赶忙道:“拿镜子给我!” 丫鬟犹豫了。 闵玥见状,越发着急,再三催促。 丫鬟只能硬着头皮,取来镜子。 闵玥看着镜中人,脸上有许多擦伤,许是留疤刻在了心里,她越看越惊,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第215章 就是只傻猫 温宴一行人离开成瑞公主的地盘,黑檀儿就开始闹了。 它呜噜呜噜着,在温宴怀里嘀咕了一路,说它本事滔天,说那些人有眼无珠,又说,骑马是它的爱好,才不是谋生的本事,再说了,它才不会下作到让马去摔闵玥呢,虽然它讨厌这个人。 温宴一面笑,一面点头。 成安等人见温宴笑呵呵地回来,知道她肯定没有吃亏,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了。 “成瑞为难你了没有?”成安问,不吃亏,不代表没有人为难。 “你没有去,她为难我做什么?”温宴答道,“她没有见着你,好生失望。” 成安乐不可支。 果然,听温宴的没有错。 比起去,还是不去,更能让成瑞生气。 温婧柔声问:“三姐去了那么久,可有遇上什么麻烦?” 温宴也没有隐瞒,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温慧最是见不得别人说温宴不是,听说了闵玥的举动,气得嘴都撅了起来。 她记得这是在成安公主跟前,即便公主和阿宴的关系极其好,她还是忍了忍,没有直接骂闵玥。 早上时,她就觉得闵玥这人阴阳怪气的。 先前阿宴说过,成瑞公主与成安公主不睦,闵玥随她主子,会找温宴的事儿。 说着要借马给阿宴,谁知道是什么居心。 后来听说她摔断了腿,温慧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的,现在一听,这人压根不值得她同情。 何况,她越琢磨越觉得,闵玥找阿宴的事儿,不像是因为两位公主的嫌隙。 成安公主确定温宴无事后,道:“原是打算多玩几天才回宫的,可今日闵玥坠马,明儿大抵会改安排,若有人提议提前回去,我们也就回吧,免得再有什么事端,万一与她们争起来,没一点意思。” 温宴应了声好。 夜幕深沉,各处渐渐熄灯。 温家三姐妹住了一处。 温慧洗漱完,见温宴坐在镜前,上前道:“阿宴,我总觉得那个闵玥故意寻你麻烦。” 温宴抬眼看她,想了想,道:“我也觉得,她对我的敌意与成瑞公主无关,可我左思右想,我应该没有得罪过她。” 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前世她回京时,闵玥早已经远嫁,闵家与平西侯府的案子也没有什么牵连,闵尚书告老返乡,走得太太平平的。 至于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她与闵玥没有直接冲突,多是成瑞寻成安麻烦时,她在成安身边,闵玥在成瑞身边。 总不能是闵玥对公主之间的矛盾太过投入,不管不顾要做先锋吧? “要么嫉妒你比她出色,”温慧一本正经地分析,“要么她的意中人喜欢你。” 温宴扑哧笑出了声。 见温宴笑了,温慧道:“你别不信我,姑娘之间的矛盾,就是那么简单。” 这下,连温婧都笑了。 温宴叹了一声:“可惜我心有所属,别人喜欢我也没有用。” 温慧听得捶她:“她的意中人莫不是四公子?” “不会,”温宴答道,“这一点我能确定。” 喜欢一个人,眼睛里是藏不住的。 温宴认识闵玥这么多年,以前课间时候,也有人提起过霍以骁,不至于说他身世,多是说朱晟和他又起矛盾了,且多是成欢公主气恼着说起来。 当时,闵玥的面上看不出丝毫心意。 温慧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那她就更气了。” 喜欢的人与温宴两情相悦,和喜欢的人根本没有入温宴的眼,显然是后者更让人生气。 温婧怕吵着人,不敢放肆大笑,捂着嘴倒在床上。 温宴也乐得不行,道:“二姐说得极是!” 笑过了,倒也说起了正经事情,闵玥为何会坠马。 黑檀儿跟温宴说过,小妮是匹傻马,跑起来没什么劲儿,但脾气好得不像一匹马。 这么温顺的马,为什么突然就闹起来了? 闵玥再是心不在焉、混混沌沌,也不能靠发呆就把马给发癫了。 温宴暗暗想,其中可能另有缘由。 也许闵玥的猜测是对的,她不是好端端突然坠马,只是她质疑的对象错了。 至于苦肉计,闵玥没有那个胆识。 “她就不该寻你麻烦,”温慧道,“还让那么多人都去看热闹,这下面子里子都不剩。” 温婧颔首:“还是黄妈妈最厉害,三言两语,堵得她接都接不上。” 温宴莞尔。 论嘴上功夫,黄嬷嬷从来不会吃亏。 诚然,温宴论嘴上叨叨,也不会落下风。 可什么人说什么话,同样的话,不同人说,效果是不一样的。 黄嬷嬷的资历在那儿,她一讲道理,别说闵玥了,郡主们都得听几句。 由她来开口,让闵玥不要针对温宴,这比温宴自己说,来得要好。 而且,黄嬷嬷最擅长的就是戴帽子,一顶一顶地戴帽子。 夸你、挖坑、倒打一耙、顺势拔高,一气呵成。 行云流水。 百试不爽。 她就说,临安那地方,对黄嬷嬷而言,委实太屈才了。 只有京城,才有这么大的舞台,适合她的黄嬷嬷。 以后,黄嬷嬷发挥的时候还多着呢。 三姐妹聊了一会儿天,困意袭来,终是先后睡去。 翌日清晨,天雾蒙蒙的。 有几位起了回京的心思,使人来问成安意见。 成安自是说好,她也想回宫去。 没多久,各处都拿了主意,有留下的,也有回去的,说是若不下雨,午后便启程。 成安公主不去骑马,就叫了温家姐妹一道打叶子牌消遣。 因着下午要回去,午膳也提早了些,一溜儿送过来。 怕贵人们路上颠簸,菜品很是清淡。 黑檀儿和白玉团的午饭也备好了,装在漂亮的食盘里。 蒸鱼,闻着挺香。 白玉团凑上前,左右看了看,招呼了黑檀儿一声。 等黑檀儿慢悠悠走到跟前,白玉团的舌头动了动,去舔它的食盘。 下一瞬,食盘横飞出去,食物打翻在地,白玉团吓了一跳,愣愣看着伸出来的黑爪子。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温宴等人也很意外。 “黑檀儿?”温宴唤道。 黑檀儿扬着脖子,冲温宴叫了一通。 东西闻着味道就不对,这白猫竟然还敢碰,根本就是只傻猫。 比它差远了! 第216章 那要怎么试 殿内众人都怔怔看着黑檀儿。 只是,除了温宴,没有人知道黑檀儿在说什么。 成安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疑惑。 这两只猫的关系,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白玉团是只很粘人的猫,性子很好,胆子却小,这会儿已经被吓得不敢动了。 而黑檀儿完全相反,它很野,也就对温宴客气些,其他人想揉它,得是它心情好、不计较才行。 成安之前都险些挨了它一爪子。 白玉团喜欢找黑檀儿玩,黑檀儿却很排斥它,每次不及白玉团近身,黑檀儿背上的毛就竖起来了,唬得白玉团原地不动。 成安抱着白玉团的时候,还笑话它没出息。 可黑檀儿从来都只是不愿意跟白玉团玩,却从来没有挑衅、欺负。 说穿了,甭管打得过打不过,黑檀儿压根懒得和白玉团打一架。 这会儿突然掀翻白玉团的饭碗,这很不寻常。 “阿宴,”成安公主唤道,“黑檀儿怎么了?” 温宴皱了皱眉头:“黑檀儿被我把嘴巴养刁了,食物闻着有一丁点不对,它就掀盘子。” “食物不对?”成安公主挑眉,起身把白玉团抱起来,免得它傻乎乎地碰到,然后交代玉蝉,“去问问,今儿的猫食是谁准备的,用的都是些什么。” 玉蝉立刻去了。 小宫女上前,把黑檀儿的食盘放到一边,又要把被打翻在地的东西清扫干净。 温宴见状,道:“收起来,先别倒掉。” 玉蝉问完了,很快回来,禀道:“此番来行宫,就公主这儿带了猫,这两天,食物都是在厨房那里准备的。 这顿用的是鸡肉,还添了些牛肉,又加了鸡蛋,拌了后蒸出来的。 食材都是新鲜的。” 用厨房里的说法,行宫平素没有主子们来,留守这里的宫人们依着份例,不可能顿顿吃肉吃到饱,他们的供应有限。 也就是这几天主子们过来,按照规矩,采买了大量好食材。 这两只猫是公主带来的,很是金贵,猫食里的鸡肉、牛肉,都是从主子们用的肉上头割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是主子们到行宫的第三天。 哪怕是剩的,顶多也就三天,清明前后,储存得当,肉根本坏不了。 何况,每天的食材都是新的。 玉蝉垂着头,道:“厨房还说,猫主子们若是不吃,可能是嫌弃他们做得不行,他们这就重新做一份送来……” 成安公主听完,转头看温宴。 温宴低头看黑檀儿。 这事情很是微妙。 若今儿被掀翻的是桌上的任何一道菜,还能有人来试吃味道。 好不好吃,新不新鲜,有没有问题,都能试出来。 可这是一份猫食。 他们一个个直立行走的人,以什么去评判猫的食物? 味道、口感、新鲜? 他们能吃出来什么呀! 黑檀儿认为猫食味道不对,这是由一只猫来判断的,他们各个,力所不能及。 温宴想了想,抱着黑檀儿走到了那盘没有被打翻的猫食边上。 正好背着人,她压着声儿与黑檀儿咬耳朵:“你闻出来什么了?” 黑檀儿喵呜喵呜的,对这盘东西很是抗拒。 它闻着就不对劲,一股子让它极其不舒服的味道。 至于到底是什么,它都没有吃,又怎么会知道? 总不能为了确定问题,真去尝一口吧? 便是要尝,也不是它尝,说什么它都不尝! 温宴听它抱怨了一长串,到了最后,冒出来一句总结:它后悔了。 刚才就不该拦着那只蠢白猫。 让蠢猫傻乎乎都吃下去,不就知道问题了吗? 哪里还用被温宴逼着在这儿闻! 亏大了! 温宴想笑,又不能笑。 她不能让在场之人知道她能听懂黑檀儿说话。 若她们能交流,那闵玥坠马之事,她又要说不清了。 等温宴回到桌子旁,离开了那臭食盘,黑檀儿才不再挣扎。 她安抚着揉了揉黑檀儿的背,道:“我不是猫,我不知道那猫食到底哪里不行了,只是……” 成安公主见温宴欲言又止,抬了抬下颚:“你只管说。” “黑檀儿在被我抱养之前,是庄子里野大的,”温宴道,“南方的庄子,鼠多虫多,里里外外的,少不得备些鼠药虫药。 若有不机灵的猫狗,误食了,就出事了。 黑檀儿在吃食上很小心,它可能是觉得那里头掺了什么。” 成安公主的脸色凝重。 温慧听了,急切道:“阿宴的意思是,有人在猫食里动手脚,添了它们不能吃的?” 成安公主道:“那要怎么试?” 温宴摇了摇头:“没法试。” 即便里头掺的是毒药,太医对着这么两盘猫食,也辨不出一个子丑寅卯了。 何况,真要对付两只猫,何须下毒? 人能吃的,不等于猫能吃。 且人与猫身形相差巨大,真让人去试吃那两盘猫食,大抵是人一点儿事儿没有,猫用一盘就能丧半条命。 尤其是白玉团,波斯猫天生娇贵,平日里一点不注意就生病。 她们总不能为了证明猫食有问题,再去抓一只野猫来喂吧? 不说能不能抓到,成安公主与温宴也不想做这种事。 成安也把思绪理清楚了,气道:“难道要哑巴吃黄连?” 要不是黑檀儿掀翻了食盘,两只猫吃出事儿来了…… 成安公主宝贝极了白玉团,想想就后怕。 可即便掀了,也就是没出事,想找出问题关键,又无从下手。 惹事的人真的是包赚不赔! 温宴笑了笑,道:“不吃黄连。” 她最讨厌吃黄连,成安也是,黑檀儿更加是。 成安公主睁大了眼睛,一扫先前的恼意,凑到温宴跟前,笑盈盈问:“你有什么主意?” 温慧和温婧也好奇极了,竖着耳朵听。 温宴道:“让人去厨房问,一只是公主爱宠,一只是朝廷命官,到底是哪个在猫食里下毒的?” 成安下意识问:“不确定有毒呀。” “那也不确定没有毒呀。”温宴道。 成安领会过来,弯着眼笑了:“没错。” 既然谁都不能证明,那为什么要当哑巴? 嘴皮子比对方麻利,不就赢了? 第217章 这题她会 玉蝉带着几个内侍、婆子,浩浩荡荡往厨房去。 她心里有些发虚。 作为成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她在宫中自有一份体面,平日行事也很妥当。 若是遇着些摩擦状况,互相都是体面人,道理上说明白,也不太会吃亏。 只是,眼下,她不是要去说道理,她是要去胡搅蛮缠。 这不是她擅长的。 公主交代她的时候,玉蝉没有底。 好在,温宴让黄嬷嬷一块去。 玉蝉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了。 从前她就知道黄嬷嬷厉害,昨儿见识了黄嬷嬷带着温姑娘从成瑞公主那儿全身而退,她越发佩服。 有黄嬷嬷在,这事儿就能办成。 一行人迈进了厨房。 厨房里管事的内侍看着玉蝉,面露惊讶。 她不止去而复返,还返回来乌压压的小十号人。 听说,昨儿温姑娘去成瑞公主跟前,跟的人比现在只多不少。 莫非成安公主身边做事的,就是这么一个气派? “玉蝉姑娘,这是……”管事看了眼众人,心里只道不好。 这些人总不至于是吃撑了来走动克化的,必定要有一番交锋。 玉蝉清了清嗓子,道:“管事与我再仔细说说,那猫食是谁备的料,谁蒸煮的,又是谁取出来晾凉,在我们的人来取之前,还有没有人碰过?” 管事一怔:“姑娘,那猫食到底是有什么问题?我说要重新做一份送去,你又不置可否。” “什么问题啊?”玉蝉努力地翻了个白眼,“有毒!那猫食里下毒了!” “哎呦!”管事吓得白了脸,“猫主子中毒啦?可请了大夫?要不要紧?” 玉蝉道:“我之前来不是说了嘛,亏得猫主子机灵,发现了吃食里有毒,要不然,出了什么事儿,谁担待得起!” “吓死我了!我还当出事了呢!”管事松了一口气,“既然猫主子没有吃,怎么能说那猫食里有毒呢?” 玉蝉哼了声:“没有毒,猫主子为什么就不吃呢?” “姑娘这话说的,”管事笑了声,“我们谁都不是猫主子,它们又不会开口说话,我们怎么知道呢…… 要我说呢,可能还是味道不对的缘故。 我们这儿的厨子、厨娘,以前很少有给猫主子做饭的机会,手艺不够好,没有得主子喜欢。 这样,你们谁懂这个,从头到尾仔细指点我们一番,学会了,就不会出错了。” 玉蝉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胡搅蛮缠这活儿,怕的不是对方也胡来,甚至吵闹,而是对方软绵绵的。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什么劲儿都没有。 就跟昨晚上一样,不管闵玥闹什么、说什么,温宴和黄嬷嬷都是四两拨千斤。 玉蝉的劲儿使不出,只好看向黄嬷嬷。 黄嬷嬷给了她一个不要着急的眼神,上前一步,道:“飞骑校尉的餐食,最早都是我负责的。 今儿中午是谁给猫主子做的猫食? 我来教,一步步教,且好好学。” 管事打量黄嬷嬷,见她穿的不是宫中嬷嬷的模样,但这份气度又绝对不似普通妇人,又提了飞骑校尉,当下就猜到了黄嬷嬷的身份。 温姑娘被公主们叫来围场,前前后后的故事,厨房里早就传遍了。 管事不敢怠慢黄嬷嬷,学做猫食也是他提出来的,自然赶紧招呼人:“屠婆子,你过来,可得好好学!” 屠婆子看起来五十多岁,很是腼腆,对着黄嬷嬷,战战兢兢。 黄嬷嬷道:“中午用的是鸡肉、牛肉与鸡蛋吧?这些都合适,你去取来。” 屠婆子依言行事。 此时,已经过了各位主子们用午膳的时候,厨房里清净下来,空闲着的人也就凑上来看热闹。 食材取来,屠婆子把肉切成碎,敲入鸡蛋。 管事笑呵呵与黄嬷嬷道:“你看,料都是新鲜的,和先前用的一样。” 黄嬷嬷与屠婆子道:“继续做,我看着不对会告诉你。” 屠婆子只好继续,把料拌匀了之后,添上一些水,上锅蒸。 蒸煮需要些时间,管事还想与黄嬷嬷搭话,见她一本正经板着一张脸,也就只能作罢。 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等到锅里的猫食熟了,屠婆子取出来。 “等晾凉了,就能给主子用了。”她道。 黄嬷嬷问:“简单吗?” 屠婆子点头:“简单的。” 黄嬷嬷又看管事。 管事道:“很是简单。” 黄嬷嬷轻笑了声:“备料、拌匀、蒸煮,没了,不需要任何调味,所有的味道都来自用料里,这还需要手艺?还能味道不对?” 管事和屠婆子的脸都白了白。 黄嬷嬷上前,用帕子垫着,拿起食盘,凑近闻了闻,这才递给管事:“你能闻出什么味道?” 管事讪笑:“这……” “飞骑校尉闻着就不喜、一爪子拍翻,一口都没有尝,”黄嬷嬷道,“你要说是食材不新鲜,坏了,闻起来不对,那还说得过去。 可偏偏用料都是最新鲜的,新鲜的肉煮完了是什么香气,就是什么香气。 就这么简单的味道,校尉为什么拍翻了? 屠婆子,你说说,你先前那份,还在里头添了什么东西?” 管事张了张嘴,苦着脸,道:“别说是猫主子了,便是你我,若是心情不好,对着一桌山珍海味都没胃口……” “那是你与我,”黄嬷嬷道,“人有喜怒哀乐,知道饿一顿没事儿,但那是猫主子,不管是公主宠的,还是朝廷命官,它们首先是猫,是动物。 动物的本能是什么?是觅食。 它们的生存里,可不知道什么叫心情不好了就不吃饭!” 管事应接不上了。 一板一眼的嬷嬷变得咄咄逼人。 他想说,动物是会觅食,但猫主子从不知道饿肚子,又为什么不能耍性子? 可闻着面前的猫食,嘴边的话愣是说不上来。 黄嬷嬷继续问屠婆子:“里头到底添了什么毒药?” 屠婆子扑通跪倒在地,颤着声,道:“我没有!我没有!猫主子压根没有吃,凭什么说里头有毒药?你们去验呀,验出来呀!” 玉蝉哼了声。 这题她会。 她盯着屠婆子,道:“猫主子都闻出问题来了,怎么可能吃下去?你宫里的规矩学了不少,做人最要紧的规矩难道没学?” 一厨房的人,都看着她。 玉蝉一字一字道:“有问题的饭,一口都别吃,毒死你!” 第218章 猫比人金贵 “毒死你!” 三个字在耳边炸开,吓得众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屠婆子,浑身发抖,跟被电闪雷鸣招呼了一通似的。 他们虽然是行宫里做事的,远不及京城皇宫里的“同行”,人家每天都在主子们跟前,他们偶尔才能给主子们做些事,但是,宫里的故事,跟风一样,也传来不少。 也许是以讹传讹,但其中常常有的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吃了不该吃的,死了。 黄嬷嬷见状,看了玉蝉一眼。 小丫头机灵人,这几句话说得很有用处。 果不其然,屠婆子挨不住了,捶地道:“猫主子的午膳是我做的没错,但我把猫食上锅蒸了之后,就去给徐婆子打下手了,你们哪个中途开了盖子、悄悄下毒了的?” “你可不要胡说!” “我没有!”屠婆子道,“后来蒸熟后放着晾凉,我一直在忙别的,当时好像是你吧,一直在这边上转悠,你说,是不是你?” 被她指着的那人哽着脖子:“你别血口喷人!我看到她动过火,许是她动了手脚。” 一时间,厨房里那么多人,你指我、我指你,好不热闹。 这番动静,让管事霎时间目瞪口呆。 炉灶旁,有两个婆子光说还不够,这会儿已经动上了手。 管事知道,这两人平日就有积怨,趁此机会胡言诬陷对方,弄到最后动手。 “这……”管事愁得长吁短叹,转过脸上,对上黄嬷嬷的视线,他后脖颈一凉,心说不好。 黄嬷嬷道:“既然都有嫌疑,全部压下去,一人先打五十大板。” 掐得正起劲的人都呆住了。 黄嬷嬷看着管事,又道:“你治下无方,也领板子吧。” 管事急了:“你们是来找事的吧?猫主子压根没出事……” “猫主子出事了,你们还能在这里闹?”黄嬷嬷瞪了回去,“拿你们陪葬都嫌污了猫主子的眼!” 黄嬷嬷大手一挥,跟着她过来的婆子内侍们便纷纷上前。 “挨板子的时候,好好想一想,银子拿到手了,有没有命花,”黄嬷嬷哼道,“你管的厨房,底下人被买通了下毒,今儿是冲着猫主子,明儿是冲着哪位公主,等皇上带着殿下们来围猎,这毒又要往哪里下?” 管事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他傻傻看了黄嬷嬷,忽然想转过来。 猫主子,就是两只猫。 厨房里这些人,吃饱了撑着去害猫? 定然是有人伸手了。 成安公主身边的都是大忙人,眼瞅着一会儿要回宫了,哪里有工夫在行宫厨房里摆排场? 黄嬷嬷是要通过“下毒的人”去找背后寻事的人。 说白了,神仙要打架。 管事赶紧冲底下人喊道:“哪个不怕死的收了好处害猫主子,站出来老老实实认了,不然大伙儿都讨不到好。 我话放这儿了,你自己认了,我往后帮你看顾些家里人。 若谁都不认,从我到你们,一个都别想跑,都完蛋,家里人都等着饿肚子吧!” 他得赶紧把人逼出来,真没有人认,就屠婆子吧。 昨儿温姑娘还因为猫和闵姑娘起矛盾,闵姑娘断了腿,只要把事情推给闵姑娘…… 管事的小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 角落里,一个小宫女垂着头,怯生生的,根本不敢看人。 管事眼睛尖,过去把人揪住:“是不是你?你拿了谁的好处?” 小宫女哇得哭了出来。 另一厢,宝纯郡主歪在榻子上,眼皮子直打架,嘴上嘀咕道:“她们怎么都这么磨蹭啊,我都困了,还走不走?再不走,怕是要落雨。” 嬷嬷忙道:“各处本来都准备好了,就成安公主那儿……” “她怎么了?”宝纯郡主随口问。 “说是猫食被人动了手脚,她宫里的人还在厨房闹呢。”嬷嬷答道。 宝纯郡主的瞌睡醒了大半,瞪圆了眼睛:“谁?成安?她闹?” 乖乖,今年真是样样反着来了。 以前最能闹腾的成欢公主,这回出门,安静规矩地仿若是没有她这个人; 而向来和善的成安公主,因为两只猫,快把厨房给拆了。 这难道是,猫比人金贵? 不止是宝纯郡主这儿,其余各处也都收到了消息。 有人疑惑,有人好笑,有人巴不得更热闹些。 黄嬷嬷等人还没有回来,成安便和温家三姐妹一道说话。 知道温慧给黑檀儿做官服,成安公主很有兴趣,想给白玉团也做两身。 两只猫儿没有正经午饭,拿零嘴小鱼干填肚子,倒也能够接受。 白玉团吃了一半,被温慧抓着量身形,不高兴极了。 成安公主看着白玉团笑。 外头,成瑞公主也不让人禀,提着裙子快步进来:“成安,你什么意思?” 成安公主看向来人,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只猫,不是挺精神的吗?”成瑞公主阴沉着脸,“你让人去厨房闹什么,到底回不回京了?” 成安淡淡道:“你今儿又不回,你管我走不走、闹不闹的?” 成瑞公主气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空口白话地要污蔑闵玥、污蔑我,是不是?” 温宴和成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道:“公主这话从何说起?怎么就污蔑您和闵玥了?” 成瑞公主不管温宴,只死死盯着成安。 因着闵玥受伤,还不好挪动,她们会在行宫多住几日再回,免得路上颠簸难受。 刚才听说成安让人去厨房闹了,成瑞嗤笑她没事找事。 闵玥却说,成安公主不可能是没事找事,必定有缘由的。 公主、郡主、伴读们,谁也不会好端端地跟两只猫过不去…… 成瑞听进去了。 猫都活蹦乱跳的,成安倒打一耙,一定要寻什么下毒之人。 谁会下毒? 最有嫌疑的不就是昨儿因猫受伤的闵玥吗? 这么一想,成瑞气得不行。 昨儿只温宴来了,没有见着成安,成瑞公主一身力气无处使。 今天,成安让人找事,那她也不会客气! 成瑞抬了抬下颚:“你要豁出去,让两只猫被毒死,我还能说一声佩服你,猫没有事,你兴风作浪,想空手套白狼?” 第219章 来日方长 成安公主深深看着成瑞公主,半晌,轻笑了一声。 成瑞紧蹙着眉头,梗着声道:“你笑什么?” 成安看了眼温宴。 昨日温宴与闵玥的交锋,成安都听说了。 此刻是依样画葫芦,一模一样的意思,扔回给了成瑞公主。 “你跟我是什么仇、什么怨,值得我害自己的心肝、害朝廷命官,来拖你下水啊?” 温宴垂着眼,没有让人看到她的笑容。 虽然用词一个路数,但口气不同,落在人的耳朵里,连意思都不会不一样。 嘲弄的意思更加明显了。 成瑞恶狠狠等着成安。 要不是她抓不住猫,她肯定要让成安知道厉害!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 黄嬷嬷和玉蝉领着人乌压压地回来,进殿内给几人行礼。 成瑞公主冷笑一声,她倒要听听,她们在厨房里编了什么故事。 黄嬷嬷福身,道:“动了猫食的是一个打下手的小宫女。她自己交代,是为了把公主们都留下来。” 行宫里的份例很一般,小宫女年纪小,还得分出一部分孝敬管事、嬷嬷们,她每天都只能吃个半饱。 这几天公主们来行宫,厨房里备了很多食材,又做各色点心,也就会有许多余料。 小宫女难得能吃个饱饭,且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不成想,主子们要提前回去了,留在行宫的人少,备料就少,小宫女能吃的也就少了。 午前阴云密布,瞧着是要下雨,她便孤注一掷,想弄些事情,耽搁启程,只要耗到落雨,主子们又要在这里多住一日了。 小宫女不敢动公主们的膳食,把心思打到了猫食上。 添了些泻药,没多少量,不至于害死猫主子。 黄嬷嬷道:“那宫女已经押下去等着发落了。” 成瑞公主的一张脸青一阵紫一阵的,这故事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而且,怎么听怎么奇怪。 她看成安和温宴,两人没有一句质疑,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是,”成瑞公主急了,“她说你们就信了啊?假成这样了!” 温宴抬眼看向成瑞公主:“那依公主的意思,什么样的不假,是真的?” 成瑞一愣。 温宴又问:“厨房里有人说,是收了闵玥的好处才动的猫食,在公主看来,便是真的?” 成安冷笑了一声,接了话过去:“这么急着往自己身上揽事,我都不知道你图什么!” 一时之间,成瑞公主有些混乱,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道:“闵玥断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也相信不是她,”温宴道,“猫食的事情,与公主、与闵玥都无关,那厨房里给出的说法,又为什么不能信呢?若不然,公主替我们分析分析,到底什么是真相。” 成瑞公主一下子被逼到了死胡同里。 这个问题,根本无法作答。 除非,她再拖人下水。 可无凭无据的,她也做不到。 成安公主见她无措,笑了笑:“真不是什么空手套白狼要算计你和闵玥,我没那么无聊。倒是你,急匆匆过来,白走一趟,哪怕你与我不睦,担心我借题发挥,你也等我发了再见招拆招呗。” 成安是故意那么说的,她越是大方,成瑞的心里就越冷。 这比胡搅蛮缠更管用。 果然,成瑞公主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温宴仔细想了想。 小宫女的说法,温宴自然是不信的。 她和成安一开始做的就是“吓唬人”的准备。 有人心虚,露了马脚,若被吓得回不过神,把来龙去脉都交代了,那是意外之喜。 更多的可能是,哪怕抓到了棋子,也是一枚弃子。 毕竟,她们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 闹一闹,除了不想吃哑巴亏之外,也是觉得这买卖即便不赚,反正也不赔。 黄嬷嬷亲自去办的,她没有再挖出新东西来,那就只能是这么一个结果了。 成瑞公主的到来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温宴劝成瑞道:“公主,我们差不多要出发了,您还是先回吧。” 成瑞公主一摔袖子,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飞快,眉头紧锁,不住地想,既然不是成安贼喊抓贼,那到底是谁在背后伸手? 成瑞才不想管那人和成安的交锋,她只是不满自己在其中失了脸面。 失了,她来回这一趟,叫人知道她兴师问罪却铩羽而归,怕是要笑死了。 闵玥听说成瑞回来,奇道:“这么快?” 成瑞刚走到落地罩外,听见这句,顿住了脚步。 来行宫的路上,闵玥怎么说的来着? 皖阳肯定要找温宴她们麻烦,就让皖阳去打先锋。 结果呢,皖阳是看热闹的,打先锋的成了她自己。 成瑞越想越气! 昨晚上,皖阳想看热闹,冲在了最前头,今儿这事儿,指不定也是她为了看热闹弄出来的! 对! 八成是她! 午前堆在空中的低沉云层散开了,虽没有出太阳,但也不至于下雨。 要回京的众人都已经准备好,马车依次离开行宫。 皖阳郡主斜靠在引枕上,一脸遗憾。 怎么就不下雨了呢? 那两只猫也真是命大,若是它们吃出了什么问题,便是不下雨,成安也不会走。 可惜,猫没事、雨没下。 亏得还有傻乎乎的成瑞解了个闷,不然真是太没意思了。 算了,来日方长。 仪仗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见三姐妹回来,曹氏面露惊讶:“先前说着是要去四五天,怎的今儿就回来了?出了什么状况?” 到了桂老夫人跟前,温宴说了经过:“是出了事,但我们几个不要紧。” 桂老夫人颔首。 贵人们的交锋,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 温家再入京城,她想成了温宴与霍以骁的婚事,那自然也会有很多风险。 光占便宜、没有危机。 老夫人活到这个岁数了,早就不天真了。 眼下这些,还不算什么。 温宴回了西跨院,刚梳洗完,就听见后窗外有人轻轻敲了敲。 她走过去,打开了窗。 霍以骁站在外头,就着夜色,撑住窗沿,翻了进来。 第220章 熟门熟路 刚刚才梳洗好,温宴的长发还未干透,全散下来,披在脑后。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因着湿漉漉的头发,稍稍显得有些凉。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宴缩了缩脖子。 霍以骁站定,睨了她一眼,转过身就把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拦在了外头。 霍以骁按下了插销,却没有立刻转回身去。 刚在转身的那一瞬,他闻到了温宴身上的香气。 不是以前闻过的胭脂香,虽然两者香气类似,但霍以骁的嗅觉灵敏,他能分清楚不一样的地方。 再者,温宴已然梳洗得当,大晚上的,又怎么会再摸胭脂。 这香,可能是她用的皂角,亦或是涂脸的香膏的味道。 香气其实很淡,若不是两人就站在窗下这一小块地方,转身之时,又有风做引子,未必能闻得这么清晰。 可毕竟,还是闻到了。 若是搁在数月前,霍以骁即便很喜欢这种香味,也就是一瞬间的想法。 但现在,各种想法埋在心中,从一瞬开始慢慢延长。 霍以骁想起前几天,温宴把脑袋凑到他跟前,让他挑头发上的锡纸碎屑。 她挨得近,大半截脖子在他跟前晃,呼吸间全是胭脂香。 霍以骁垂着眼,收回了按在插销上的手,轻轻摩挲了指腹,屏息着转身,待几步走到桌边坐下,才重新顺了呼吸。 这一下,没有闻到那股味道了。 霍以骁看了一眼,只见温宴没有立刻跟过来,而是走到博古架边,从上头取下了茶罐。 温宴拿着小瓷罐,道:“今儿试试这种,我喝着挺好的。” 霍以骁的喉头滚了滚,憋出了一个“好”字。 温宴熟门熟路地煮水备茶。 霍以骁却是暗暗叹息,小狐狸想一出是一出的,想不被她带到沟里去,有些难。 他自己知道,屏息的时候,就已经被带偏了。 许是多泡了会儿热水澡,温宴的脸上有些血气,在拢着灯罩的油灯下,白皙如玉。 玉质好坏,需看光泽,若是没有通透的光,便是它没有一点儿瑕疵,都不算一块好玉。 之前的温宴就是白过了头。 而血气,就是这通透的光。 霍以骁想,太妃娘娘应当会很喜欢。 娘娘总是说,玉是养出来的,她很享受养玉的过程。 同样的,太妃娘娘给温宴指派太医、替她调养身子,最后养出来一个白里透红的姑娘,估计会比养好了一块玉更高兴。 小炉子上的水咕噜咕噜的,温宴冲好了茶,推了一杯给霍以骁。 她看出来了,霍以骁自打进窗后就有些心不在焉。 “骁爷这会儿过来,”温宴轻声道,“是有什么事吗?” 霍以骁没有立刻答,吹了吹茶盏,等第一口入喉,热茶抚平了些起伏的心绪,才道:“你们是提前回来的,出了什么状况?” 那么多位公主、郡主去围场,可不比普通官家女出门,仪仗大,规矩多。 各处都有议程,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返回,配多少人手,做多少准备,全部都有文可依,可不许随性子。 哪怕中途有人闹脾气了,不愿意与其他人一块玩,那就自己在行宫里待着,待到定下的时日,再一块回宫。 半道上添上温家姐妹,这还算无伤大雅,但行程都改了…… 当然,真不管不顾发脾气,一意孤行离开行宫,也没有谁能拦得住。 哪位这么大的气性,回头自己在皇上、皇后跟前领罚就是了。 没成想,今儿入夜前,浩浩荡荡回来了那么多人,没有回京的反倒是少数。 霍以骁听说了之后,就猜到行宫那儿准时出状况了。 温宴当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细细说了经过。 霍以骁沉思了一阵,开口问道:“闵玥的骑术有这么差吗?真不是黑檀儿捣蛋?” 话音一落,黑檀儿从博古架顶上探出了脑袋。 它先前一直在睡觉,听见霍以骁质疑,两只耳朵动了动,冷冷看着他。 霍以骁抬着头看它:“你没教坏那匹马?” 黑檀儿不满意极了,喵呜了两声。 温宴支着腮帮子笑:“它说,那马很憨,胆子也小,它想教坏都嫌马学不会。” 霍以骁的眼睛里生了些笑意,那笑意溢出了眼,带弯了唇,他以手做拳,抵在唇边轻声笑着。 几乎就是那么几声笑的工夫,这两天压在心中的郁结全散开了。 前两天,听说温家扫墓后回城路上,遇上出行的仪仗,温宴被带去了围场,霍以骁就不大痛快。 按说,以温宴的本事,足以应付这些年纪相仿的姑娘。 小狐狸鬼话一套一套的,能把人唬得团团转。 可霍以骁知道,比起能言善辩,遇事时,真正决定输赢的是身份。 公主、郡主、伴读。 母妃强势的、有兄弟的、得宠的公主,不得宠公主;在皇上跟前能说上话的亲王府的郡主、只有封号却很边缘的郡主;出身背景好的伴读、普通官家出身的伴读…… 就是这样的简单、直接。 而温宴在她们之中,已经是“前”伴读了。 遇上讲理的,还能靠口舌求了平顺,若是不讲理…… 就如霍以骁和朱晟交锋,狠狠打一架,没有所谓的和平收场。 打完了,他挨罚也是不痛不痒,但温宴就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了。 霍以骁也不知道,温宴在行宫会遇上什么,能不能全身而退。 半道上把温宴叫走,听说还是成瑞公主和皖阳郡主的意思,温宴与这两位可没有什么好交情,显然是没什么好心。 霍以骁与其说是担心,更多的是不痛快。 直到这一刻,听黑檀儿喵呜喵呜叫,他才松了一口气。 温宴冲黑檀儿招了招手。 黑檀儿从博古架上跳下,轻盈落地,又一个跃身,跳到温宴怀中。 温宴揉着黑檀儿的脖子,道:“我还没顾得上问它呢,黑檀儿,那马是怎么惊的?” 黑檀儿听了,又跳到了桌子上,坐得很是端正,喵喵开始讲故事。 霍以骁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猫叫,比宫宴上的曲舞有意思多了。 第221章 完美 音调高低起伏,黑檀儿的脖子扬得高高的。 虽然听不懂,但霍以骁看这猫的神态,就知道它此刻得意洋洋。 温宴听完,解释给霍以骁听。 闵玥突然坠马,话里话外都是被温宴和黑檀儿害的。 温宴虽然全身而退,但也想弄明白缘由,便让黑檀儿半夜去探一探马厩。 小妮受了伤,奄奄地躺在马厩最里面,没有一点儿精神。 黑檀儿试着与它沟通,没有成效,它只好自己观察。 小妮的确是好性子,哪怕黑檀儿凑到它跟前一个劲儿转悠,它都没有一蹄子把猫踢开。 只是,小妮先前发癫,被好些人一块制住,身上伤口很多,黑檀儿看不出端倪来。 直到,它在小妮的呼吸里,闻到了些奇怪的味道。 黑檀儿早上刚和小妮一块玩过,当时小妮的哈气味道很正常。 “中午歇息时,有人给小妮喂过草,应当是在草里掺了东西。”温宴道。 霍以骁的眉头扬了扬:“知道是谁吗?” 温宴道:“不知道。” 霍以骁看着还端坐着的黑猫,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黑檀儿紧紧盯着他。 “你都不知道是谁,”霍以骁靠着椅背,慢悠悠地逗它,“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黑檀儿愣了愣,再它反应过来被霍以骁看低了,倏地伸出爪子,冲着霍以骁挠去。 霍以骁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留意黑檀儿的动作,见它突然发难,身子往边上一歪,避开了黑檀儿的攻势。 一击未中,黑檀儿没有再继续进攻,竖着胡子低声骂着。 如此“乖顺”,并非因为它打不过,真到了空旷地方,它肯定能把霍以骁打得几条血痕来。 但这个屋子太小了,家具又多,它发挥不开。 万一没弄好,叮铃哐啷的,把其他人都招呼来了,那可不行。 黑檀儿舔了舔爪子,等下回在府外,它一定要给霍以骁来两下。 是了,最好是在养大鲤鱼的那宅子。 它吧霍以骁打下水,让他爬上来的时候顺便把大鲤鱼抱上来。 完美! 霍以骁听黑檀儿骂人都觉得有趣,反正听不懂,就是个乐子。 温宴看他们一人一猫闹腾,也弯着眼睛笑。 笑过了,又把话题正了回来。 “若是由我来猜,我觉得动手的是皖阳郡主。”温宴道。 霍以骁抿了口茶,道:“理由。” “永寿长公主身边,定有一个擅长用各种药的人。”温宴解释道。 这些药,都是不易察觉的。 下在霍以骁的茶叶里,下在霍以暄的酒中,也喂进了朱晟的嘴巴里。 以前,他们从没有怀疑过霍以骁的作息絮乱不是病而是毒,上辈子所有人都认为霍以暄死于酒后受凉,朱晟若不是发现的早、他会死于饮酒过量后的呕吐窒息。 皖阳郡主作为永寿长公主的女儿,是所有人之中最容易接触这种药物的人。 而这种消无声息的用毒法子,和让霍以骁误食记载中有名有姓的寒食散又不同。 寒食散,狠,这些毒,阴! 霍以骁想了想,道:“以皖阳郡主的年纪,长公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举动,按说都会瞒着她,不会让她知道。” 温宴笑道:“可作为女儿,她会迫切地想要向母亲证明自己,长公主越瞒着她,她越想知道。” 霍以骁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他很难理解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关系。 毕竟,他连父子的一些相处,都无法理解。 他沉默着,示意温宴说下去。 温宴道:“若能收获成效,固然更好,若不能,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她起码还能看几台好戏。只不过,以皖阳郡主的性情,一计不成,她说不定还有别的后手。” 到时候,见招拆招,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能逮住机会,在其中挖一个坑,等皖阳跳下来,之后才好趁势追击。 思及此处,温宴无奈地笑了笑。 皖阳毕竟是郡主,除非抓到对方的死穴,否则,都是无用功。 霍以骁道:“我过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韦仕的工部右侍郎的位子,我听说,吏部会让李知府顶上。” 温宴一愣,没有反应过来:“谁?哪个李知府?” “临安知府李三揭。”霍以骁道。 温宴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李知府的模样,越想越是意外。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去临安时,李知府还是临安知府,压根没有挪过窝。 而朝廷人才济济,按说眼下有空缺,也不至于从临安府调人。 一年之内,先调同知、再调知府,等于是要把临安府的主要官员班子给换了。 吏部不至于这样。 除非是有人打了招呼。 温宴轻声问:“是霍大人的意思?” 霍以骁道:“大伯父还在地方,没有回京,他离开之前应当也没有安排这些,可能是工部有人揣摩着定了人选。” 李知府写的那篇文章,在从江南回京的路上,霍怀定让霍以骁和霍以暄看过。 习渊殿中,学过些与水利相关的内容,霍以骁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看得出,那文章水平极好,李知府是个内行人。 “李知府志在工部,大伯父应过会替他寻个机会,拿文章给工部官员过目。”霍以骁道。 温宴听明白了。 十之八九,霍怀定还没开口找机会,工部里头就有人精品出味来,要从临安调人了。 想起李知府当时对着霍以骁一口一个“贤侄”,温宴很是好奇,等他进京之后,弄明白了霍以骁的身份,他那声“贤侄”还敢不敢出口。 反正,这京城里头,是没有哪一个官员敢这么叫的。 茶又续了一壶,再饮尽后,霍以骁起身,准备离开。 打开窗户,霍以骁翻身出去。 温宴跟过去,等他离开,她就得把窗户关上。 霍以骁站在窗下,没有立刻翻墙。 温宴小声问:“怎么了?外头有人?” 霍以骁看了她一眼,道:“你想要盯皖阳,若是没有人手用,就交代隐雷,让他去安排。” 温宴眨了眨眼睛:“骁爷这是关心我啊?” 第222章 出其不意 听了这话,霍以骁“呵”地笑了声。 小狐狸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霍以骁想说,他不想那万两银子打水漂。 只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顿住了。 喉头滚了滚,霍以骁对上温宴的视线,道:“是啊,关心你。”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看到小狐狸那满满都是打趣的眸子倏地一收,露出了惊讶和意外。 就这么一瞬间的变化,让霍以骁心情大好。 小狐狸花招多,一开口真假参半,他每次都会被温宴的思路给带跑了。 对付她心血来潮一样的招数,想堵住她的嘴,就一定要出其不意,先说一些出乎温宴意料的话。 否则,就得输了。 霍以骁难得胜了温宴一回,尤其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戏码还是温宴最喜欢用的。 不得不说,温宴的这一招,挺好用的。 温宴显然是被霍以骁的“出其不意”给懵住了。 油灯的昏黄光亮从温宴的侧后方照过来,映在她的眼睛里,她就这么看着霍以骁,一瞬不瞬的。 仿佛是在猜测,霍以骁的话是真心的还是糊弄人的。 思及此处,霍以骁扬了扬眉。 这也算是一种“大仇得报”? 总算不是他每一回都琢磨小狐狸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越发使人愉悦。 愉悦到,霍以骁抬起了胳膊,手掌按在温宴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撸了两下。 温宴的头发差不多都干了,披散下来,手指擦过长发,只觉得柔顺细软。 霍以骁在抽手之前,又揉了两下。 见温宴睁大着眼睛看他,惊讶与意外比先前更重,霍以骁道:“我有些明白你为何总抱着猫了,确实挺好揉的。” 这话说的,温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发现温宴在盯着他的手,霍以骁猜她小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他难得胜一回,怎么会让小狐狸逮着机会再扳回一成? 不给温宴发挥的机会,他直接发力,跃过院墙,落到了宅子外头。 温宴望着他消失的身影,慢慢关上了窗,按下插销,靠着墙,双手覆在脑袋上,弯着唇笑了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霍以骁是个防备心重的人。 她能大刀阔斧地劈开层层高墙,不被那些防备给拦在墙外,也是因为霍以骁“喜欢”她。 哪怕他不承认,也会给温宴留一扇门,听她的那些“胡话”。 有些倔强,有些别扭,可那份倔强和别扭,让温宴心疼。 他原本不会是这样的。 只看霍以骁和霍以暄相处,就能知道,他也曾经有过开朗的时候。 只是那些开朗,在被接入宫中后的成长岁月里,给消磨光了。 甚至,温宴还知道,若她没有主动回宫,若霍以暄英年早逝,霍以骁的性情会比现在更加偏执,满是阴霾。 温宴熟悉那个阴鸷又心狠的霍以骁的,但她却不希望他再变成那样。 她想要他能坦率一些,甚至,偶尔还能“淘气”一些。 就像今天这样。 霍以骁以前还说她小姑娘家家的不像话,现在,他也没有像话到哪里去。 不像话,其实也挺好的。 温宴扬着唇,笑容从眼底眉梢溢出来。 桌子上,黑檀儿趴着打瞌睡。 温宴回到桌边坐下,没有去收拾茶具,用手轻轻揉着黑檀儿的背。 “打个商量。”温宴小声道。 黑檀儿的耳朵动了动,身子却没有挪,好像是睡迷糊了。 温宴把手挪到黑猫的下巴,慢悠悠地挠,换来几声咕噜。 霍以骁很少揉黑檀儿,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黑檀儿不太配合。 能乖乖摸两下脑袋,已经是黑檀儿心情极好了。 “下回,给他揉两下嘛,”温宴说着,“好不好?” 宅子外的胡同里,霍以骁已然融入夜色之中,快步离开了这里。 这个时辰,自不可能再入宫了,他也不想回漱玉宫,便依着习惯,回了霍家大宅。 他的书房与霍以暄的相隔不远,此时看去,能看到里头还亮着光。 霍以骁没有去打搅。 暄仔憨归憨,也会呼朋唤友去踏青、吃酒,但他念书很刻苦。 再过半年,霍以暄就要参加秋闱,他对功课、消遣、休息的安排很是严格。 一如在临安时,他曾经打趣地说过,若无意外,中举不在话下。 这并非狂妄,而是他知道自己的实力。 科举之途,中与不中,虽有运气一说,但实力更是重要。 霍以暄的意外并不是落榜,而是性命之忧。 温宴的那个梦里,霍以暄死于沧浪庄的那壶酒,他甚至没有等到放榜,就已经逝去。 那这一次,沧浪庄被他们铲了,徐其则不会再被人当枪使,方家那两兄弟没有了机会,霍以暄能高高兴兴地去看桂榜了吧。 霍以骁回到自己的房间,梳洗过后,躺在了床上。 他得再小心一些。 没有了柒大人,谁知道还会不会冒出来捌大人、玖大人。 暄仔苦读了那么多年,不能叫那些人给搅局了。 再过两年,霍以暄还得参加会试,考进士,入翰林。 这是霍怀定给霍以暄定好的路,霍以暄这些年就是这么走的,霍以骁希望他能平平顺顺地走下去。 还有温宴。 霍以骁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夜视好,哪怕没有光线,还是能看清掌心、五指。 他记住了手掌在温宴头上摩挲的感觉。 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当时怎么会突然来了那么一下,但看小狐狸吃惊的样子,实在叫人愉快。 以前是温宴拿他当猫逗,他反其道而行之,又有何不可? 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极其难得的,霍以骁在这个常人该入睡的时候有了浓浓的睡意。 意识模糊着,呼吸平缓下来,四周安静至今。 他终是睡了过去。 他做了几个不同的梦。 与暄仔喝酒,和黑檀儿打架,还有温宴…… 天亮的时候,霍以骁睁开了双眼,一夜好眠让他神清气爽。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衫。 他有些记不起来与温宴有关的梦到底是什么内容了,但他想,应当是一个好梦。 第223章 官腔 习渊殿里,赵太保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正殿是平日讲授课业的地方,东侧偏殿则收拾妥当,给众位殿下、伴读们用午膳。 霍以骁的午膳基本都在这里用,有时候会去常宁宫陪伴霍太妃,再偶尔,会被叫去御书房。 内侍已然摆好桌了,霍以骁跟着朱桓进去,还不及坐下,就从外头来了一小内侍。 那是御书房里当差的,这里人人都认得他。 朱茂正擦手,问道:“父皇要见谁?” 小内侍一一请安,末了道:“皇上请四公子过去。”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几乎就是一凝。 说凝固了其实也不恰当,该说话的还在说话,要落座的也没有停下。 可霍以骁敏锐,能感受到那一丝不同。 朱茂笑了笑,道:“我猜也是叫以骁,我们兄弟几个,近来没惹事。” 朱钰正在喝汤,好像是被烫着了,一个劲儿哈气,道:“霍以骁惹事了?” “你慢些喝,”朱茂打断了朱钰的话,“父皇找他,又不是因为他惹事。” 霍以骁不想听他们这些废话,只看朱桓,待朱桓颔首,他便走出了偏殿。 午间日光极好,照得霍以骁眯了眯眼。 他觉得朱茂和朱钰无趣至极。 诚然,无论是哪一位殿下,中午被叫去御书房,十之八九没有什么好事。 不是近来行事不端,就是课业出了问题,要么事情更大了,被言官们抓着把柄递折子了。 只有霍以骁,挨骂的时候极少,大部分是陪皇上用一顿午膳。 如此来看,朱茂和朱钰的话其实也没有错。 可惜,冲动的朱晟已经无法来习渊殿了,不会被几句真话就弄得脾气上来要找事,他们其实是可以不说了的。 说了没用,却还继续,不就是无趣了嘛。 倒是朱桓…… 来不及细想,霍以骁已经到了御书房外头,他只能收拢思绪,跟着小内侍迈了进去。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见他来了,才放下朱笔。 吴公公在边上摆好了桌,恭谨请两人入座,他的目光在霍以骁的身上转了转,道:“四公子的精神看着比前阵子好多了。” 闻言,皇上也上下打量了霍以骁一番:“确实,昨儿睡得不错?” 霍以骁应了一声。 “朕让你请太医,看来是没有请错,”皇上道,“不能仗着年纪轻,就不把作息放在心上,等你到了朕这个岁数,就知道夜不能寐有多糟心了。” 霍以骁抿了抿唇,关于茶叶的那些推断,他当然不会告诉皇上,因此,他只是垂着眼,应了声“是”。 御膳房准备的午膳,按说色香味具是上乘,霍以骁却是有些食不知味。 吴公公布菜极其熟练,可霍以骁觉得,还是与温宴一块用,更有滋味。 菜品固然不及这山珍海味,只胜在轻松。 不用跟现在这样。 不踏实,也不自在。 待放下了筷子,皇上漱了漱口,道:“朕叫你过来,想问问你,临安知府李三揭,这个人何如?” 霍以骁亦漱了口,皇上有此问,定然是吏部调官的折子递上来了,最后准或是不准,还得皇上裁夺。 他心里清楚,却明知故问:“您怎么会问起李知府?他这个人,还有些意思。” “哦?”皇上靠着椅背,没有明说缘由,只是示意霍以骁说下去。 霍以骁道:“他说,家中给他取名三揭,是想他能三揭榜,乡试、会试、殿试,都能金榜题名,他也做到了人如其名,入仕为官。” “有些意思,”皇上笑了一声,“还有呢?” “酒量挺不错的,大伯父喝不过他。”霍以骁道。 皇上显然没想到霍以骁会这么答,只好退一步,道:“韦仕贪墨,工部右侍郎的位子空出来了,吏部报上来,想让李三揭继任。霍怀定不在京中,也只有你跟李三揭打过交道,朕想听听你对他的评价,他在政务上能力如何?” 霍以骁道:“您其实不该问我,我年纪轻,没有官场经验,不能评述一位知府的能力。 真要我说,李大人能在临安府待这么久,历年考核都能过,可见还是有些手段的,若不然,吏部早就把他刷了。 考核上没有问题,大伯父巡按江南时也没逮到他的大毛病,那他作为知府就算是合格了的。 至于调任工部,我有读过李三揭的一片关于水利方面的心得文章,外行看个热闹,我以为写得挺好的。” 皇上支着腮帮子看霍以骁。 霍以骁答是答了,但全是官腔,他原本不是这么爱打官腔的。 偏偏,只听这些,也没有什么问题。 霍以骁此时又补了一句:“您要问李三揭这人,您该问顺天府的温同知,他从临安府调入京城,在李大人手下多年,最是了解。” 听完这话,皇上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半晌,皇上只是叹着气道:“不止是你没有经验,一个个都只在习渊殿中学习,没有进过各处衙门,的确无法累积经验。授课重要,历练也重要,朕看过些日子,你们都去各衙门转转。” 霍以骁怔了怔。 他想起了温宴说过的那些。 在她的梦中,瑞雍十四年,皇上定下让众位皇子轮着到六部,向各部官员了解政务处置。 朱桓当时被派到了工部,他自然是跟着朱桓。 从前两人只是生分,但到了工部之后,因意见相左,彻底交恶。 这其中,也有韦仕的功劳。 与朱桓交恶后,霍以骁的处境越发尴尬。 平心而论,霍以骁不想惹朱桓,尤其是现在,与朱桓不睦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是会让朱茂和朱钰得逞。 否则,朱晟都躺平了,这两位在习渊殿里还说那些有的没的,是想说给谁听? 之前那天雨夜,朱桓难得的冒雨来漱玉宫,是因为他心中沉闷,也是因为他没想和霍以骁泾渭分明。 “前些日子,三殿下有些苦恼,”霍以骁斟酌着道,“齐美人指证三殿下害了二殿下。” 皇上挑了挑眉。 霍以骁道:“有罪之人为了脱身,定会把自己安排好,摘得干干净净,而无辜之人要在之后自证清白,确实不是易事。” 皇上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笑了一声:“那孩子,想得太多,行了,朕知道了。” 第224章 赏赐 下午,正在顺天府里整理公务的温子甫得了皇上的传召。 他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向传话的内侍的请教道:“公公,皇上传我是……” 内侍摆了摆手:“杂家也不知道缘由,温大人,赶紧准备准备,这就进宫吧,莫要让皇上久等。” 温子甫自然不敢让皇上候着,与毕之安说了一声,便入宫去。 这并不是温子甫头一次进宫。 当年他参加殿试,随同科们一道,坐在殿中写策论文章。 交卷之后,众人一块退出来。 不远处,几位贵人快步而过,他只看到几人身影,那些人就走远了。 听引路的公公说,那几位是皇子。 其中,就有现在登了大宝的今上。 也就是说,除了当时那一眼,这是温子甫头一次面圣。 到底是侯府出身,又在官场多年,规矩上都心里有数,温子甫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行礼。 皇上赐座,先问了老夫人身体,再说温宴与成安感情好,末了还说黑檀儿是本朝第一位猫大人。 温子甫连称惶恐,心里犯嘀咕:皇上让他来一趟,总不能是说这些家常吧? 他和皇上,臣与君,又不是近臣,又有什么家常好拉的。 除非…… 除非是宴姐儿和四公子的事情定下来。 那倒是正儿八经的姻亲了。 虽然,四公子还记在霍家,但皇上早晚得认。 他是早就知道宴姐儿与四公子走得近,且他和桂老夫人私下琢磨过,对这门亲事有八九成的把握。 可直到这一刻,温子甫才突然有了些要与皇上做亲家的实感。 温子谅已然不在了,作为叔父,温子甫得负责侄女、侄子的将来。 这种实感没有让他有半刻的自豪,反倒是越发慎重起来。 不能让那八九成的把握,毁在他手里。 否则,他的罪过就大了。 只听皇上又道:“府里姑娘也一块跟着去围场了吧?玩得怎么样?” 温子甫道:“微臣的两个女儿在临安时不曾学过骑马,也没有做骑装,去围场就是踏青,只盼着没有扫了公主、郡主们的兴致。” “不会骑马?”皇上道,“骑马还是要学的,本朝崇文也崇武,不能因为是姑娘家就拘着她们。何况,温家也是靠战功封侯的,子弟即便不会武艺,也该会骑术。” 温子甫忙道:“是微臣的疏忽,没有打小叫她们学,现在学也不晚,微臣回去就给她们请师父。” 皇上点了点头。 这些闲话说完了,他才问起了李三揭。 温子甫心里明镜一般。 他现在在毕大人手下,消息不算顶顶灵通,但也不至于“耳背”,各种讯息多多少少有一些。 工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工部下面有不少官员在活动,想要顶上去,或者盼着自己的上峰顶上去。 衙门里的位子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 脑袋上的那个不走,底下就几乎没有跃上去的可能。 而且,温子甫离开临安时,李知府也与他说过,写了文章给霍怀定,之后有机会想调任工部。 可这些话,温子甫不会直咧咧与皇上讲。 吏部定下李知府,其中必然有霍怀定的推力,温子甫在一个劲儿说好话,就显得关系太近了。 斟酌了一番,温子甫道:“李大人很是勤勉,这些年,临安府在他的治下,总体是向上的。” 他出身临安府,对府衙中的事宜就是数家珍。 旧都临安城是自古繁华,但临安府下还有不少地方需得发展开拓,李知府这些年没少努力。 温子甫只当不知他要调工部,只说他在地方上的业绩。 无需夸大,本身他们这些人就干得很不错了。 皇上摸着胡子,笑了笑:“听起来是个很上进、用心的知府了。把他从临安调走,朕还挺舍不得的。” 温子甫垂着眼不说话。 皇上见状,也就不问了,示意温子甫退下,同时,又交代吴公公,赏定安侯府的姑娘们几匹料子,用来做骑装。 温子甫谢恩。 吴公公去安排了,再进来时,就见一直放在桌案一旁的吏部调官折子已经收到了先前批阅完的折子之中,他捧着那叠折子,回了外间,自己先看了眼后,让小内侍们分发下去。 李三揭调任工部的折子,皇上朱笔准了。 傍晚时候,温家三个姑娘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桌上扑了垫布,布上又备纸墨,商量着给白玉团做衣裳。 这是成安公主要求的。 白玉团长得俊,公主好奇一只猫穿衣裳都穿出什么花样来,便让温宴三人多画几张图纸给她。 三姐妹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的,各种想法冒出来。 温婧擅长画画,提笔不断修改、备注,等商定之后,再重新细画。 正屋的窗户开着,桂老夫人坐在窗下的木炕上,时不时看她们三人一眼。 她不喜猫,除了黑檀儿和白玉团。 黑檀儿是自家的五品官,白玉团是成安公主的爱宠。 给公主的爱宠做衣裳,那是别人家轮都轮不上的好事。 桂老夫人打理家业的水平一般,但一手绣艺很是出众,她已经想好了,要是这三个孙女绣出来的东西不够好,她还要亲自指点、教育。 劳七媳妇急匆匆从前头小跑着到了二进,禀道:“宫里来人了,说是赏赐。” 温宴讶异:“哪个宫赏的?常宁宫?景秀宫?” 劳七媳妇可分不清来人是霍太妃宫里的,还是惠妃娘娘宫里的,只能摇头。 温宴抬声唤黄嬷嬷。 黄嬷嬷交代了几人整理仪容,又赶紧去大门口走了个来回,道:“奴婢认得,是御书房的徐公公,管吴公公叫老舅。” 一听是御书房来的,桂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赶紧从木炕上下来,催着刘嬷嬷和青珠给她换了身合规矩的体面衣裳,拢了发,带着曹氏与姑娘们一块过去。 黄嬷嬷已经先行一步,与徐公公说着话。 徐公公抬眼见到桂老夫人,忙上前来:“侯夫人安康,您这气色,看起来可真不错。” 桂老夫人道:“上了年纪了,惜命。最小的孙儿还不到十岁,可不得多活两年,好歹看到他成家立业。” “您定能高寿。”徐公公哈哈笑着。 第225章 几身 徐公公没有多耽搁工夫,说了来意:“今儿皇上召见温大人,听说千金们没有学过骑马,也没有做过骑装,让杂家送些料子来,好好做两身精神的,以后也能常常随着去围场。” 桂老夫人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温子甫面圣了,还得了赏。 别说是赏给姑娘们的了,便是赏给黑猫的,只要进了这宅子的门,都是赏给定安侯府的! 他们侯府,有多少年没有正儿八经得过御书房的赏赐了? 桂老夫人心里激动,面子上还是端住了。 谢了赏,又说会督促孙女们学会骑马。 曹氏陪在一旁,笑容满面。 好事谁会不喜欢呢? 可惜她就生了一个姑娘,庶女也只有一个,若是身边有七八个姑娘,那能得多少赏赐呀! 转念一想,若各个都和温慧一样讨债鬼,她怕是没等到赏赐就先气病了。 罢了罢了,没有那个命! 就两个,也挺好的。 再说了,不还有宴姐儿吗? 要是都和宴姐儿似的,机灵、通透、有本事,谁家嫌多呀! 曹氏让胡嬷嬷准备了个红封,交给了徐公公。 这个银子,必须给得足足的。 断不能小气吧啦,惹人笑话。 送走了徐公公,桂老夫人让人把赏下来的料子都送到她屋里。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宫里的就是宫里的,真真就是好东西。 这料子正适合做骑装,结实、耐磨,颜色花样又十分好看。 她招了温慧到跟前,拿着比了比:“衬!” 温慧弯着眼笑。 桂老夫人让她们姐妹自己去分料子,喜欢什么颜色自己商量。 而后,她交代曹氏道:“明儿请个好裁缝,给她们三个裁几身新衣,把骑装也做了。” 曹氏一愣,道:“几身?” 不是她小气,而是银子得算着用。 “你别舍不得好料子,”桂老夫人道,“这大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人精了,这几个月,没人给我们递过帖子吧?过半个月你再看看,什么赏春花的,什么品新茶的,全冒出来了!” 曹氏听完,明白过来,赶忙应下。 晚上,等温子甫回府,桂老夫人好好问了一下他在御书房里的进退。 桂老夫人叹了一声:“皇上说得有道理,温家以战功封侯,不能忽略了武艺。” 温家子弟不学武又不是从她这一辈开始的,早几辈就弃武从文了。 可皇上提出来了,总不能说“老祖宗的东西都忘干净了”、“反正以后也没有定安侯府了、学不学都一样”。 还是一个字,学! “你给辞哥儿也请一位师父,不求能立战功,好歹能拉得动弓、能舞剑。”桂老夫人道。 温子甫替儿子说话:“辞哥儿会一些骑射。” 桂老夫人摇了摇头:“书院里学的那些,可不够看!我明儿也得给临安去信,让三郎媳妇给珉哥儿、章哥儿也请师父,一定得学得更好。” 温子甫想了想,也没反对。 反正学着没有坏处,最起码也能强身健体。 再说了,会些工夫,以后再跟先前一样,遇上不讲理的来打架,也不会吃亏。 翌日,比桂老夫人预计得还快,里头裁缝正给温宴姐妹量身,曹氏就拿着帖子从外头进来了。 “武安侯府上送来的帖子。”曹氏道。 桂老夫人笑了声,接了帖子看了,道:“说是三天后请了一群老家伙们赏花、叙旧,她还没有见过我们家里几个小的,让哥儿、姐儿们一块去。” 温宴刚量好,扭头看向老夫人。 曹氏疑惑道:“咱们和武安侯府还有旧?” 桂老夫人微笑着,没有多说。 温宴一看老夫人这个神色,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有个鬼的旧! 也是,她上辈子进京,宫宴上也遇见过武安侯府的姑娘们,彼此都陌生,也没有什么往来。 “您和我们说说那武安侯府?”温宴问道。 “老婆子连他家府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桂老夫人哼了一声,“不过侯夫人与我,以前倒也认得。” 武安侯府是世袭罔替,比传到头的定安侯府有脸面多了。 可毕竟当年都在旧都临安,一个圈子,多少有些往来。 桂老夫人和武安侯夫人的关系,在当时也是可以的。 以老夫人的面善,也不至于好端端的要和谁交恶,起码面子上不会出错。 可攀比,无处不在。 家世是没法比了,就比儿子。 待武安侯府随先帝迁都入京,两人不能当面比了,书信往来上还会提。 温子谅从小功课出众,桂老夫人腰杆笔直,比儿子,她不可能输! 武安侯夫人自知比不过,后来书信也就少了。 桂老夫人没有乘胜追击,而武安侯夫人在温子谅高中之后倒是来过信贺喜,一如她在温子谅出事之后,亦写信安慰老友。 这也仅仅只是书信而已。 自打他们搬入京城,这些从前往来多的人家,桂老夫人依着礼数,还是递了帖子送了些礼的,但回应都是淡淡的。 直到今儿,武安侯府主动来信,邀请桂老夫人带孙辈登门。 这看的是什么? 自然是昨天温子甫被召进了御书房,而皇上又给温家姑娘们赏赐。 覆盖在定安侯府上头的乌云散得多了,一个个的,就迫不及待往里头看了。 至于是示好、还是为了打探各种消息,那得去了才知道。 温宴又问:“您说老家伙们,还有谁呀?” “不知道,”桂老夫人说,“都是三十几年没见过的人,叙旧也不知道叙什么。” 温宴想了想,道:“兴许是离开临安几十年,张口都是一嘴的京城话,几乎听不到乡音,您给她们说一说,也让她们怀念怀念。” 桂老夫人仿佛是很喜欢温宴的这一个说法,抚掌大笑。 只三日工夫,新衣裳是来不及做了的,好在,从临安带来的春装也能够应付。 曹氏花钱就花在刀尖上,出门的衣服从不马虎。 三天后,桂老夫人带着温辞、温慧和温婧去了武安侯府。 温宴没有去,她初潮来了,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第226章 不争气 温宴歪在榻子上,眼皮子直打架。 因着月事来得突然,她昨儿半夜就被腹痛给折腾醒了,没一会儿,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天已然蒙蒙亮,便没有睡好。 前世,大抵是身体原因,温宴的初潮来得很晚。 当时把黄嬷嬷愁得不行,姑娘家的身体就是这样,岁数到了,该来的不来,岂能不愁? 等后来突然来了,黄嬷嬷喜得直念佛号。 因此,温宴压根没有想到,这辈子,初潮提前来了,还来得毫无征兆。 想来想去,应当是季太医开的方子起了成效。 黄嬷嬷给温宴备了手炉,不烫,温温的,很是舒适。 虽然温宴更想抱黑檀儿。 可惜,黑檀儿鼻子尖,不喜欢温宴身上的这股子味道,昨儿半夜就躲了。 温宴睡了会儿,就听见院子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好似是曹氏与黄嬷嬷。 岁娘就守在边上,见温宴睁眼,一面知会黄嬷嬷,一面问道:“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 温宴一早上都睡过去了,自是没有用早饭,应了声“好”。 岁娘去准备了,曹氏笑盈盈与黄嬷嬷一块进来,搬了把绣墩在榻子旁坐了。 温宴唤了声“叔母”,她看得出来,曹氏虽说是笑着,但神色之间还是透了几分尴尬。 当然,曹氏已经极力掩饰了,可惜功力不到家。 “宴姐儿,”曹氏握了握温宴的手,不算暖,但起码不是凉的,她略微放心了些,问,“这会儿舒坦些没有?” 温宴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力气。” “正常,”曹氏清了清嗓子,“咱们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这个岁数来,也不算太早。叔母跟你说啊……” 身体上的事情,必须得细细说明白。 否则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知道,有损康健。 可温宴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女儿,有些话,实在是怪不好意思的。 再者,她也是头一回与人说这个。 温慧比温宴只大了几个月,眼下还没有动静,想来也就这一年内了。 曹氏倒不怕和温慧说这个,自己的姑娘,即便慧姐儿“稀里糊涂”地问东问西,她也能一句“小孩子家家的净胡说八道”给堵回去。 至于婧姐儿,那不是还有她姨娘嘛! 宴姐儿的亲娘却是不在了。 刚在门口时,曹氏就和黄嬷嬷商量,这些问题是自个儿来说、还是黄嬷嬷来说,思前想后,她还是厚着脸皮上了。 这并不是担心黄嬷嬷说得不周全,还是,宴姐儿再是沉稳、冷静,在这种事情上也是小姑娘。 突然间,身子下冒出来这么多血,定是会怕的。 作为长辈,此刻不来安慰,而是交给黄嬷嬷处理,那要她这个叔母做什么用? 曹氏一心要发挥自己的用处,心里又不住埋怨起慧姐儿。 怎么慧姐儿没有先来些动静? 若不然,也好让她有个练习的机会。 说过一次了,再开口亦有个准备。 哪里像现在,头皮硬着,脸皮厚着,还说得磕磕绊绊。 是了,不止是月事得说,以后嫁人时,要交代的事情更加不好开口。 偏偏吧,琢磨老夫人与温子甫的意思,宴姐儿与那四公子是八九不离十了,一出孝期就要嫁人。 而自家慧姐儿…… 八字还没一撇! 又没有地方给曹氏练了! 曹氏在心里直抱怨慧姐儿不争气。 想法多,又有点儿难为情,曹氏说得磕磕绊绊的,见温宴垂着头没有吱声,她试着问道:“宴姐儿,明白了没有呀?” 温宴当然是全部都明白。 可曹氏说得这么“艰难”,温宴肯定不能笑,只好配合着佯装羞涩,忙不迭点了点头。 曹氏赶紧着往下说,又怕说漏了,扭头问黄嬷嬷:“我没少交代什么吧?” 黄嬷嬷颔首:“您都说了,奴婢也想不起旁的来的。” “那就好,”曹氏与温宴道,“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或是问黄妈妈。 再者,每个人的状况、感觉都不一样,你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千万别硬忍着。 还有就是,我会赶紧请季太医来一趟,重新提你把脉、调整方子。 我怕药理相冲,都不敢让厨房给你温补汤。 这些都得听太医的……” 说到了这儿,曹氏顺了很多,絮絮又嘱咐了一些,这才回去了。 温宴目送她离开,不由地弯了弯唇,笑了起来。 曹氏说的这些,她都懂,但她会很认真的听,她能感受到曹氏的用心。 明明那么尴尬,曹氏也来说了,可见她的善意。 只这份善意,就值得温宴维护。 温宴填了肚子,一觉睡到了下午。 主院里有几道说话声,岁娘告诉她说,桂老夫人他们已经回来了。 那厢也知道温宴醒了,桂老夫人亲自来了一趟。 比起曹氏的不自在,老夫人显然见多识广,神色坦然,轻声细语地问温宴身体。 温宴道:“下腹有点儿痛,身子乏,提不起劲儿。” “那就好好歇歇,”桂老夫人道,“你身体本就畏寒,现在更不能马虎,这几天就好好躺着,一定要养好了。” 待桂老夫人走了,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温慧和温婧才进来。 温宴冲两人眨了眨眼睛:“在武安侯府里,是不是有谁说话不中听了?” 温慧“呀”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温宴笑着,没有解释。 桂老夫人可没有那么喜欢她。 说直白些,两个人之间,什么孺慕、什么舐犊,统统不存在,只是统一阵线的同盟而已。 老夫人若不是受气了,怎么会特特来探她,还交代这么多? 若是时间可以靠人力推动,老夫人只怕是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一推推到温宴出孝期,赶紧嫁人、生子,在皇家站稳脚跟,看还有哪个敢在自个儿跟前胡说八道。 温慧没有等到理由,也不在意,直接道:“到了武安侯府,祖母就领着我们去给侯夫人问安。 当时已然到了好些老夫人了,都是祖母年轻时认得的。 有一位武昌伯府的老夫人,张口就说‘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临安’了。” 温宴一听,扑哧笑出了声。 第227章 釜底抽薪 什么话最糟心? 不是直白地谩骂、侮辱,也不是指桑骂槐,而是表面上听起来很寻常的一句,却能化作针、直接往人心窝里扎的。 桂老夫人面善,出门应酬,便是有不对路子的,她要张口,必然也是采取这一种。 先前那两样的,段数太低了,老夫人不屑那样。 就好比桂老夫人以前“说”安氏,全是绵里藏针,以至于温子甫至今都以为老母亲待小儿媳妇亲善。 没成想,今儿,桂老夫人被人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给“阻”了。 一辈子不离开临安。 意思是定安侯府到头了,桂老夫人才不需要折腾,安安心心在故土养老。 这固然是事实,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简直是糟心里的糟心。 温宴越想越是好笑。 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牵扯了腹部,温宴“哎呦”了好几声。 温慧忙问:“阿宴,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早上只听说温宴身体不适、不能出门了,曹氏压根没有给温慧解释过内情,以至于她根本想不到。 温婧心细些,费姨娘这个岁数还有些月事病,半年里总有一两回痛得起不来床,因此温婧能品出些来。 这不是什么能挂在嘴边的事情。 温婧是这么被教育的,因此她赶紧把话题带开:“你猜祖母怎么答的?” “怎么答的?”温宴也很是好奇,她不觉得桂老夫人会纯吃亏。 温婧道:“祖母说,‘原确实不想来,临安住惯了,不爱背井离乡,等哪天蹬了腿,还得送回南方去落叶归根,实在麻烦。 可二郎调到京城做官了,思前想后,还是一块来。 毕竟,有一个儿子死在了京城,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何况,以前京中还有长辈看顾大郎,现在都没有了,可不得自己来看着?” 听温婧复述完,温宴在心里给桂老夫人鼓掌。 今儿是花宴也好、茶宴也罢,就是个虚的名头,实质上是各府想打探定安侯府的虚实。 温子甫进御书房,到底说了些什么;皇上赏温家姑娘们,又是什么说法;温宴与四公子走得近,是不是会有结果;先前的案子,最后会不会有变化…… 这些,才是出席的人最关心的事情。 桂老夫人一开口,直接釜底抽薪。 白发人送黑发人都出口了,在场的人,无论是唱红脸还是唱白脸,都不好再提温子谅了。 与此同时,老夫人还损了别人一通。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以前在临安亦有走动,再往前几辈算,定安侯府与其中几家也是结过姻亲的,即便出了五服,也能算得上是温子谅、温子甫的长辈。 温子谅在京中时,对这些“长辈”,该有的礼数也都周全了。 只是出事时,各家撇清都来不及,又替什么长辈晚辈? 避祸是人之本能,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现如今,一个两个来说这些带针的场面话,桂老夫人可咽不下这口气。 这里是京城,别人还没有摸清楚温家的底,桂老夫人此刻若是谦逊、退让,只会让人看出虚实来。 唯有硬气,唯有堵回去,别人投鼠忌器,一群老狐狸,又有哪个愿意做投石问路的那个石头,叫旁人做好人呢? 连消带打的一番话,桂老夫人掌握了局面,让温辞兄妹几人问安。 武安侯夫人打了个圆场,夸了三兄妹几句,便让自家的哥儿、姐儿与他们去园子里逛逛,留一群老太太们叙旧。 温慧、温婧都走了,因此两人都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席间,武安侯夫人问起了温宴。 “前几年,我进宫请安时还遇上过,很是灵巧一姑娘,今儿怎的没有来?” 桂老夫人嘬着茶,笑眯眯地:“来事儿了,也是大姑娘了。” “呦,这可是喜事。” “可不是嘛,”桂老夫人说得很是坦然,“要不是她父母孝期在身,也能嫁人了,哎,我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念想?不就是底下这一个个娶妻、出阁,我给他们都安排好了,闭眼也闭的安心些,是吧?” 谁能说不是呢? 尤其是一句“能嫁人了”,让在座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莫不是已经与常宁宫敲定了? 否则能这么成竹在胸? 桂老夫人端住了、唬住了,不输阵、也不输人,可生气依旧是生气,所以一回来就要寻温宴。 温慧又与温宴说她们游园子的事儿。 “武安侯府的花园好大,不比我们在临安的园子小,造景还挺有意思的。” 温慧说景,温宴却是问人:“除了你们和武安侯府的姑娘,其他到访的老夫人们也带了晚辈吧?” “有几家带了,”温慧道,“是了,我还遇上了皖阳郡主。” “郡主也在?”温宴奇道。 温婧点头道:“她和武安侯府的四姑娘很熟,一直在嘀咕说话,但她今儿挺客气的,我们就跟她问了个安。” 温慧附和着道:“阿宴你说过,她性子不定,让我们别招惹她,我们也想避着她走,但遇上了也躲不开。” 是这个道理。 温宴继续问:“还遇上了谁?” 温慧说了好几个,温宴一一记下。 “隔着半片湖面,还遇上了公子们,”温慧道,“我们在水榭,他们从湖中曲桥过,刚好打了个照面。 其中有一位,长得可俊了,他在和哥哥说话,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他了,听说是赵太保家的公子。 跟他一比,我们那本就姿容平平的长兄,越发落了下乘。” 温宴莞尔。 赵太保家的这一位,是京中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好模样。 以前成安公主都夸个不停,说看来看去,还是这位最顺眼。 温慧会夸他,一点都不奇怪。 当然,温慧也就是逗趣的,温辞的模样亦很端正,哪里就这么差了。 正说着话,季太医到了。 曹氏引着人过来,顺便把两个女儿“赶”回主院去,等季太医调整好药方,她又送太医离开,交代底下人抓药、煎药。 季太医奉霍太妃之命给温宴看诊。 小姑娘长大了是要紧事,他也不耽搁,入常宁宫禀了一声。 霍以骁正陪霍太妃说话,只听得邓嬷嬷与太妃道“温姑娘请季大人看诊了”。 第228章 白养了 霍太妃放下手中茶盏,转头看着邓嬷嬷:“怎么了?” 邓嬷嬷快速地瞟了霍以骁一眼。 不管是在御书房还是常宁宫,四公子都直白地讲过喜欢温姑娘,想娶回来,这一点,邓嬷嬷是知道的。 只是,霍太妃没有明确表过态,诚然,以邓嬷嬷对娘娘的了解,这事儿应当会成。 可会成,也就意味着还没有成。 闺中姑娘的状态,自是不好当着公子哥儿的面说的。 邓嬷嬷弯下腰,与霍太妃悄声嘀咕:“初潮来了,季大人给调了调方子。” “呦,”霍太妃轻笑了声,“那是该请太医。” 也就这么一句来回,并不再多言了。 饶是霍以骁耳力出众,也没有听清邓嬷嬷的那句话,可听霍太妃的语气,又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霍太妃转过头来,见霍以骁一副思量模样,心里一下子柔软许多。 她很少在霍以骁的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很多时候,霍以骁表现得比同龄人更冷静,或者说是冷漠。 偶尔,他会置气,哪怕不表现在面上,但霍太妃看得出来,这孩子自己跟自己拧巴上了。 冷静是宫中生活不可缺少的,冷漠和拧巴却不是。 当然,这两种情绪也可以存在,只是霍太妃盼着霍以骁能多一些性情。 多开心一些,多坦荡一些,多平和一些…… 也多会惦记人一些。 此刻,霍太妃在霍以骁身上读到了这份“惦记”。 霍以骁说他看上温宴了,还真不是假的。 这让霍太妃安心,也让她想要打趣几句,让霍以骁的情绪变得更加丰富。 “怎么?”霍太妃睨着他,“她请太医,你担心呀?” 霍以骁下意识要否认,话已经到了嘴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皇上和霍太妃跟前是“大放厥词”的。 哪怕年前回京时,他的主要意图是气皇上。 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怎么能改口呢? 他便道:“确实担心。” “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得歇息几天,”霍太妃请哼了声,“你别又心血来潮,大半夜的没事做,把人带上马车在城里一圈圈地绕!听见没有?得歇息!不能出门!” 难得的,霍以骁有那么些尴尬。 大半夜马车绕城,那也是他在御书房里说过的“大话”,现在也解释不了了。 罢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不解释也没什么。 至于温宴那儿,不知是什么状况出不了门,但他可以登门。 霍太妃见他尴尬,心里正乐,她压根没有想过,霍以骁已经数次翻墙进温宴屋子了。 霍以骁陪霍太妃用过晚膳,赶在宫门关闭之前,离开了皇城。 夜色中的燕子胡同,比白日还要宁静些。 霍以骁看准时机,翻到了院子里,轻轻敲了敲后窗。 隔了一回儿,窗户被打开,出现在窗后的人不是温宴,而是岁娘。 岁娘没有大惊小怪,让了霍以骁进来,又把窗户关上。 霍以骁看到了温宴。 小狐狸躺在榻子上,身上盖着跟毯子,正抬着眼帘冲他笑。 这笑容有气无力的,是一只奄奄的狐狸。 岁娘避去了中屋。 霍以骁倒也没有客气,拉着把椅子就在榻子边坐下了。 温宴柔声道:“今儿没有办法给你煮茶了。” 霍以骁微微蹙眉,温宴连说话都有气没力。 “你……”他想要说什么,却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与前几次过来时不同,屋子里点着香料,不晓得混了些什么花香、木香,也算好闻,因而霍以骁一开始忽略了其中夹杂的血腥味道。 这香料,应当就是用来掩盖血气的。 霍以骁打量着温宴。 暖黄的油灯光下,温宴的皮肤极白,甚至是廖白,连嘴唇都泛着白。 前阵子养出来的白里透红,在此刻生生被打回了原形。 他“啧”了一声。 白养了。 霍太妃还没有看过养出来的成效…… 想到太妃娘娘交代过的“要歇息”、“不能出门”,霍以骁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温宴的腿。 双腿上盖着毯子,不晓得是不是伤着了。 血腥味掩不住,伤口怕是还不小。 霍以骁问:“请季太医看诊了?” 温宴一怔:“你怎么知道?” “季太医禀了太妃娘娘,我刚好在常宁宫。”霍以骁道。 温宴听了也明白过来,她这属于“大事”,季太医肯定是要禀的。 “骁爷知道我身子不适,特特来看我呀?”温宴笑眯眯地问。 霍以骁靠着椅背,刚要继续以“其人之道”回敬,还未来得及说,温宴又继续往下讲了。 “小日子嘛,以后每个月都这样,没什么要紧的。” 霍以骁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小日子”三个字,炸得他有点懵。 他事先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也不怪霍以骁迟钝,而是他压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霍以骁小时候,是有几位嬷嬷看顾的,比如温宴很喜欢的邢嬷嬷,但随着他被带回宫中,嬷嬷们都不再近身照顾他的起居了。 他的身边,亲随、小厮、内侍,仅此而已。 霍以骁也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姑娘们的那些事情,朱晟是个大嘴巴,偶尔会说几句,有些话本子里也会提及,但听过和看过,只给了他一个认知,却没有立刻往哪儿想。 以至于温宴突然一开口,霍以骁就怔了。 温宴也没想到霍以骁是这么一个反应。 她当季太医禀得明明白白,霍以骁都听见了,没成想,霍以骁压根不知内情。 白天时,为了照顾尴尬的曹氏,温宴才跟着装不好意思,但对着霍以骁,温宴觉得压根没什么。 八年夫妻,小日子都有一百回了,还臊什么呀。 可霍以骁的反应太有意思了,温宴忍不住就想逗他:“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小日子啊,就是……” “闭嘴,”霍以骁见温宴真就一副要说下去的样子,头痛道,“小姑娘家家的,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温宴才不怕他,笑嘻嘻道:“什么小姑娘,我现在是大姑娘。” 霍以骁气笑了。 病怏怏的小狐狸,那也还是只狐狸。 原本皮有多厚,现在还就有多厚。 第229章 他若是第二俊 比脸皮,霍以骁自认不是温宴的对手。 温宴太豁得出去了。 那所谓的梦里的八年,给了小狐狸一颗熊心豹子胆,闺中姑娘的羞涩、试探,她身上一丁点也没有。 她直接、坦白、毫不掩饰。 是了,小日子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毕竟,在梦里,温宴肚子里都揣着个娃了。 思及此处,霍以骁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先前曾计划过要和温宴约法三章,后来倒是忘了说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和温宴说明白,否则是小丫头片子嘴里没轻没重的。 温宴笑得愉悦,不小心又牵扯到了腹部,“哎呦哎呦”地直抽气。 霍以骁见状,摇了摇头。 脸皮再厚,身体还是会痛的。 罢了,他不跟病人计较,今儿就算了,下回再跟她说。 一面想,霍以骁一面站起身,从桌下的竹篾里取出暖水壶,倒了盏温水,递给温宴。 温宴撑坐起来,接了茶盏,小口喝了。 随着她的动作,毯子散开了些,露出她一直抱在怀里的手炉。 霍以骁看见了,问:“手炉还有热气吗?” 温宴道:“不太暖了,原想着待会儿就该睡了,睡前换个热的。” 说完,温宴就见霍以骁冲她伸出了手,她便把手炉拿给他。 霍以骁接过来,一摸,果然没剩多少暖意了,他走去中屋,交代岁娘换个暖的来,这才又绕回了次间里。 没有急着坐下,霍以骁抬眼往博古架上望去。 果不其然,一只黑猫正翻着肚皮睡得正想。 霍以骁问温宴道:“怎么不抱猫了?” 他记得,温宴喜欢抱猫胜过用手炉,冬天时候,她说过猫儿抱着比手炉舒服。 温宴遗憾地叹了一声:“黑檀儿不喜欢血腥味,躲得老远,没有躲去其他屋子,它已经给面子了。”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黑檀儿醒了,翻身趴在架子边缘,看着底下的两个人。 霍以骁嗤笑:“怕血腥味还打什么架?” 黑檀儿梦中被吵醒,还受了一句嘲讽,气得一个劲儿龇牙。 霍以骁朝它招招手。 黑檀儿没有跳下来,反而是一个转身,脸朝着反方向,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温宴看着一人一猫,想笑又不敢大笑。 待岁娘送了热的手炉来,霍以骁才没有继续“挑衅”黑檀儿,重新坐下。 暖呼呼地手炉贴着腹部,温宴喟叹了一声,肚子里磨刀一样的钝痛好了很多。 她道:“要不是小日子突然打乱了计划,今儿原是要和祖母一块去武安侯府的,有几个人,我挺想见见的。” 霍以骁以为她是为了平西侯府的事情,便问:“比如?” “比如,”温宴调皮道,“太保大人的孙儿,以前我和公主就觉得他可俊了,今儿二姐也夸他,我有两年没有见过他了,想来定是比从前越发俊气了。” 霍以骁哼笑了声,没接她的话。 小狐狸寻开心呢! 他要是接这话,就上当了。 温宴没有等到霍以骁开口,对方反倒是成竹在胸地看着她。 她立刻调整了策略,细声细语道:“要我说呢,全京城的公子,他若是第二俊,那……” 这一声拖得很长,跟卖关子似的。 可惜听客不买账,依旧老神在在。 温宴也不管,自顾自往下说:“那骁爷就是第一俊,我就觉得你最俊了。” 霍以骁:“……” 他低估温宴了。 小狐狸怎么会说什么“他排第二、就没有人排第一”这样的话呢? 小狐狸从头到尾都想逗他,自然是怎么能坑着他就怎么说了。 而且,这后头,十之八九还有坑。 霍以骁反应快,赶在温宴前头,抢她的话:“情人眼里出西施?” 温宴被抢了台词,丝毫不急,反而是连连点头:“对呀。” 小狐狸这是正的能说,反的也能说,霍以骁摇了摇头,没脾气了。 温宴弯着眼,这回是见好就收,把话题又带了回去:“据我所知,武安侯府和案子没有多少关系,侯夫人递帖子来时说,请了好些旧友要与我祖母叙旧,我其实是想去看看,来的人里头有没有‘熟人’。” 霍以骁听得出来,熟人,指的是仇人。 他没有打断温宴,让她继续说。 “很意外,皖阳郡主去了。”温宴道。 提起皖阳郡主,霍以骁蹙眉。 他们的人手还没有紧盯着皖阳,皖阳反倒是一次次地出现在温家人跟前。 她去武安侯府,是恰巧与侯府设宴的日子撞上了,还是她就是冲着温家人去的? 温宴道:“骁爷前回说,若我没有人手盯皖阳郡主,就让我问隐雷借人。可我得歇上几天了,还请骁爷交代隐雷,让他找两个眼生的,看看郡主到底要做什么。” 原本,这种盯梢的事情,交给黑檀儿最是方便。 黑檀儿机灵又敏锐,盯个人,不在话下。 可皖阳郡主认得黑檀儿,甚至,她知道柒大人落网的经过,会认为黑檀儿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一旦她发现黑猫出现在她的附近,就会打草惊蛇了。 “入夜后还好办,黑檀儿借夜色潜伏,不容易被人发现,”温宴道,“白天时候,它跟不了郡主。” 霍以骁应下,道:“我会交代隐雷。” 油灯光暗了些。 霍以骁起身,准备离开。 温宴支着手肘,冲他晃了晃脑袋。 霍以骁见状,问:“脑壳疼?” 温宴轻声道:“我以为你还想再揉揉我头发呢。” 霍以骁的脚步顿在原地,要是不提也没什么,被温宴一说,他突然又回忆起指腹擦过她柔顺发丝时的感觉了。 轻咳了一声,他伸出手,食指在温宴的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脑袋瓜子想什么呢。” 说完,他快步走到窗边,跳出去后,又反手推上了窗户。 温宴用指关节揉了揉被弹的地方,笑了一阵,让岁娘落了插销。 宅子外头。 霍以骁穿过燕子胡同,不多时,回到了霍家宅子。 隐雷在这里等着他。 霍以骁道:“你找人盯着皖阳,一定得是眼生些的。” 隐雷应下。 第230章 野味 皖阳郡主是永寿长公主的独女。 她的父亲的吴国公的三子房玄卿。 世袭罔替的吴国公府自开朝起,就受历任君王器重,还在临安时,国公府就建在吴山脚下,是城中数一数二占地大、景色好的府邸。 先帝迁都北上,吴国公府自然也随着北迁。 永寿长公主曾看上温宴的父亲温子谅,想招为驸马,温子谅坚决不肯应下这门婚事。 甚至中宫沈氏明里暗里地示意,只要应下,定安侯府就能再传下去,温子谅还是拒了。 这在当年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儿。 后来,温子谅娶了夏太傅的次女,而先帝给永寿长公主定下的驸马就是房玄卿。 婚后,长公主只有皖阳一个孩子,但她还有两个庶子、一个庶女,都是通房丫鬟给房玄卿生的。 永寿长公主没有管过庶出子女,甚至,三个孩子被送回了吴国公府,压根就不出现在长公主跟前。 前些年,沈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她会管管女儿和驸马间的关系。 在她薨逝之后,就没有哪个会管、能管长公主了。 霍太妃不会去多这个嘴,皇上也不会插手妹妹的婚姻,长公主和驸马是明明白白地各过各的。 而长公主养面首,更是直接摆在了台面上,根本不管吴国公府是个什么想法。 毕竟,不管有想法没想法,吴国公府也拿长公主没有办法。 皖阳郡主是一直跟着母亲在公主府长大的。 因着这些年几乎见不着父亲的面,她与房家那儿很疏远。 庶出的妹妹便是站在她跟前,她都未必能认得。 皖阳郡主有太多的好友,太多的消遣了,她才没空去和吴国公府往来。 郡主擅长骑马,会打马球,爱好射箭、投壶,她有无数的乐子。 别人家的姑娘,多是待在闺阁之中,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出一趟门。 皖阳不一样,她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白天是待在府里的。 永寿长公主从不阻止女儿出门。 哪怕沈皇太后过世了,这京城之中,又有谁能落皖阳郡主的脸面? 因此,隐雷接下的“跟着皖阳郡主”的活儿,真的不轻松。 这位郡主娘娘,能清早上在城东的铺子里用早点,然后出城上京郊山林里射一整天的兔子、山鼠,踩着城门关闭的时间回城,再去城西头的酒肆里喝大半坛酒。 隐雷甚至记得,去年有几次,郡主换了男装去花楼上左拥右抱吃花酒,还有便是以女儿装扮去楼里逗小倌。 出格得一塌糊涂。 有御史上过折子,指责郡主这样不像话。 可也只是折子而已。 进御书房转一圈,这事儿就算过了。 不过,既然他们爷交代了,隐雷也不可能推说活儿难,夜里认真想了想,就都安排下去了。 一连跟了四天,没有跟出什么效果来。 第一天,郡主去了将军坊,上午看斗鸡,晚上斗蛐蛐。 这曾是先帝爷最厌恶的东西,但随着他驾崩,渐渐在京中冒了头,依旧是纨绔公子们最喜欢的消遣。 皖阳郡主也是这里的常客,开盘下注时,她从不吝啬。 第二天,郡主出城去了围场,许是先前去时没有尽兴,她单独又去了一回。 不满足于骑马,她还入林子,猎回来一头幼鹿。 第三天,郡主上了京郊的山,山上有一座皇家敕造的庙宇,眼下正是挖笋的时候,她在竹林里野了一天,挖出来的笋全给了寺庙,自己又带着人,潇潇洒洒回了城。 第四天…… “今儿就一直在祥得坊听戏,上午进的雅间,午膳也在里头用的,一直没有出来。”隐雷禀道。 霍以骁皱了皱眉头。 皖阳郡主就是皖阳郡主,她这几天里的行事就是她的风格,这几年就是如此的。 可霍以骁又觉得不应当仅仅如此。 他和温宴的想法一致,皖阳郡主一定会有其他的招数,她不会老老实实等着看别人发挥。 “她身边的其他人呢?”霍以骁又问。 隐雷道:“身边伺候的就是那些熟面孔,去将军坊时倒是与认得的人说了会儿话,但具体说了什么……” 后头半截话,隐雷没有说清楚,但霍以骁知道他的意思。 悄悄跟着皖阳郡主的人手,毕竟不是黑檀儿,哪怕再是眼生,也无法凑到郡主跟前,去细听郡主说话。 能不被发现跟踪,已经不容易了。 霍以骁想了想,道:“继续跟着,也不着急出结果。”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敲门声。 隐雷看了霍以骁一眼,便走出去开门。 他们此刻在西花胡同,习渊殿一放课,霍以骁就出宫来了这里。 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会来西花胡同敲门的,应该也只有温姑娘了吧。 果不其然,隐雷还没有打开门,隔着门板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猫叫。 待门一打开,一只黑色的影子窜了进来,迅速地往里头跑去。 温宴笑着进门来,后头的岁娘手里还提着食盒。 霍以骁也听见了猫叫。 黑檀儿从鸳鸯厅的南门进,北门出,目不斜视,眼睛里压根没有霍以骁,直跑到了池子上的桥面上在停住。 它寻了最好的观景位,趴下身去,探着脑袋看它的鲤鱼。 一条又一条的,还是这么胖,还是这么漂亮,深深吸引了它的目光。 霍以骁站在池边看它,不由笑出了声。 温宴以前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狐狸嘴巴没边,各种花言巧语,能一句一句往外蹦。 所谓的三秋思念,自然是信不得的。 现在,黑檀儿给霍以骁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要不是它身形灵活,刚那一扑,怕是会扑进湖里去。 思念之情,澎湃极了。 看得他想把黑檀儿扔到水里,和它最爱的红鲤鱼团聚团聚。 当然,霍以骁不知道,黑檀儿也是这么想的,它想把霍以骁弄下水,把红鲤鱼抱上来。 鸳鸯厅里,温宴已经摆好了桌。 霍以骁迈进去,呼吸之间,春笋、野菜的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春天的味道。 第231章 听戏 温宴正交代岁娘去温酒,见霍以骁进来,朝他笑了笑。 “这笋和野菜是昨儿才从山上挖的,”温宴道,“昨儿晚上,乌嬷嬷炒了一盘笋片,极其鲜美。听说,祖母年轻的时候,最是喜欢吃笋,可她昨儿一口都没有吃。” 霍以骁随口就接了话:“为什么?” “笋对胃不好,”温宴道,“祖母讲究养生,她年轻时损过胃,现在再是喜欢,也不尝了,怕尝了就停不下来。” 霍以骁笑了笑。 “倒是野菜羹,她喝了一碗,说是鲜得舌头都掉下来了,”温宴又道,“今儿我让乌嬷嬷又煮了一碗羹,骁爷也尝尝。” 霍以骁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羹汤上,应了声“好”。 温宴给他舀了一碗。 她细细碎碎的话不少,霍以骁回应的字不多,但温宴很适应这样的节奏。 有来有回,皆是日常琐事。 霍太妃曾经说过,人与人相处很有学问。 有些人之间只有大事,一二三四列完了,就只余下沉默了。 而有些人之间,细碎的茶米油盐都能说上很久。 前面一种,是同盟,而后面一种,是亲人。 温宴那时候想,她和霍以骁之间,不止是同盟,而且也是亲人。 她要说得清楚大事,也要能说“废话”。 她就这么和霍以骁一点点地处,靠时间和细心来推动进展。 上辈子,她成功了。 这辈子,一切回归开始,但她有满满的经验。 岁娘送了酒进来,而后又退了出去。 温宴给霍以骁倒了一盏。 霍以骁挑眉:“春天了,天气转暖,还得吃温酒?” “寒酒伤身,尤其伤胃,为了让你在我祖母这个岁数时,还能吃上炒笋片,还是温酒好。”温宴道。 霍以骁“呵”了声,他对笋片可没有这么热爱。 温宴给自己也添了一盏:“再说了,我也要喝两口。” 霍以骁提杯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落在了温宴身上。 他没有闻到血腥气。 “你……”他动了动的唇,有些不知道怎么问,干脆抿了口酒。 小狐狸没脸没皮,他没有那个功力。 温宴却是很能辨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道:“小日子走了呀。” 姑娘家初潮,头几个月不太稳定,时间上也说不准。 温宴倒不介意和霍以骁讲解讲解,但她怕浪费了这一桌子的菜肴。 等下霍以骁听不下去,搁筷子走人了,这菜就全凉了。 霍以骁险些叫酒呛着,按了按眉心,他干脆地转了话题:“隐雷派人跟了皖阳四天,她昨儿也出城挖笋去了。” 温宴道:“她倒是好兴致,不过,眼下确实是挖笋、挖野菜的好时节。乌嬷嬷还说,野菜有些多了,改明儿和着肉馅包饺子吃。” “乌嬷嬷去挖的?”霍以骁问。 “哪能呐,”温宴笑道,“大哥去挖的。” 温家这一辈的三兄弟,温章、温珉在玉泉书院念书,温辞还在临安时,拜在青竹书院的凌先生门下。 凌先生虽比不了玉泉书院的方大儒,但在临安城也是名气响当当的。 温子甫念书时就跟了他很多年。 因此温辞开蒙时,就被温子甫教给了凌先生,一直念到了进京前。 温辞要走科举路,进京后自然也不能放松学业,便拜到了凌先生的师兄、杜老先生的门下。 杜老先生开了家书院,京中不少官家子弟在他跟前学业。 昨日,老先生带他们出城,登高踏青、挖笋挖野菜,让他们动手,也让他们动脑,回来就得写一篇心得文章。 温宴记得,温辞把一箩筐野味交给乌嬷嬷之前,就进书房去了。 待温子甫回来后,好似还替温辞评说过文章。 既然提起了皖阳郡主,霍以骁也就没有吊胃口,把隐雷这几天跟着人的状况都说了。 “跟着的人到不了近前,只能知道她去了哪儿、大致做了什么,”霍以骁不疾不徐道,“但是不是和身边人商议了什么,交代过什么,就不清楚了。” 温宴端着碗,小口抿着野菜羹,点了点头。 这也是料想之中的。 郡主就是郡主,陌生面孔要到她跟前去听消息,那是不可能的。 “打猎、骑马、听戏,”温宴嘀咕着,“她倒是挺有意思的,她去哪里听戏了?” 霍以骁道:“祥得坊,就在北大街边上,我们这儿过去,差不多两刻钟。” 温宴的眼珠子转了转,冲霍以骁莞尔一笑。 霍以骁睨着她,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温宴道:“也没什么主意,就是想去听戏了。我好久没有听过京里的戏了。” 京城百姓爱听戏,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也是受了宫里的影响。 沈皇太后和霍太妃两人,那么多年下来,很少有想法一致的时候。 只有两件事,她们两人是相同的。 一是当年辅佐还是皇子的皇帝登上龙椅,二就是听戏。 这两位爱戏,因此这么多年,不仅宫里养着唱戏的,京城中也有很多戏班子,这些戏班子都盼着能唱出名头来,进宫给贵人们唱一回。 温宴还是公主伴读时,逢年过节,宫里唱戏,她都会去听。 倒不是当时年幼的她真的多喜欢,而是沈皇太后和霍太妃要听,中宫俞皇后自然要起表率,让嫔妃、公主们都老老实实坐着听戏。 第二年,皇太后薨逝,禁了这些。 待出了丧,才又重新开唱。 温宴听得多了,也听出些滋味,尤其是后来嫁给霍以骁,她经常陪伴霍太妃,甚至还能唱上两段,给霍太妃逗个乐。 霍以骁没有跟温宴细细掰“好久”到底是多久,见今儿时辰还早,便答应了。 饭后,黑檀儿和它的红鲤鱼告别,隐雷备了马车,把他们送到了祥得坊。 这儿有好几家戏馆,正是一天里热闹的时候。 祥得坊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场了,门口客人不断,温宴跟着霍以骁上了雅间。 隐雷小声禀着:“刚才来回过了,郡主半个时辰前离开的,已经回公主府去了。” 霍以骁颔首。 温宴站在临街的窗边,皱了皱眉头。 第232章 榆木疙瘩 北大街是京城里的老街了。 对本朝而言,临安城是旧都,这里是迁都后的新京城,但往前推去,这座城池曾是一些旧王朝的都城。 建城早,发展也久。 哪怕本朝建都临安城,在先帝爷迁都之前,这儿也没有没落。 临安在江南,这里是北方。 一南一北,各自繁华。 待迁都之后,这里“重新”成为了京城,越发蒸蒸日上。 而这北大街,顾名思义,是城中居北。 几百年前就有了这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便是脚程快的,也得走上两三刻钟。 也正是因为它历史久,两边的铺面被塞得满满当当,待临安随着北上的“大户”想挤进来时,就腾不出地方了。 价高、楼又相对旧,最初老人和新客还你来我往切磋了过,后来,那些大户干脆另辟蹊径,把与北大街平行的隔壁街给盘活了。 不过两三年,新的金楼、当铺、成衣铺子、胭脂香露店在边上一家一家开出来。 北大街这儿最初还不当一回事儿,渐渐的,他们的生意就全被抢走了。 因为,城中的公候伯府、一二品大员,他们都是从临安来的。 他们的喜好、眼光还是以前在南边的那一套,跟着他们入京开铺子、拓生意的,原就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他们以前就采买惯了的。 有贵人们捧场,京城里的有钱人也愿意试一试,也算是与贵人们结交的一种方式。 如此又过了几年,隔壁的那条街,成了京城北侧生意最是繁华的地方,真正取代了北大街。 北大街的老铺子们为了生存,有不少瞧准了时机,把店子开去了隔壁,有些反应慢的,就留了下来。 迁都至今,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南北的习惯、爱好逐渐融合,贵人们也不再事事以江南的那一套为先,但北大街的沉寂却无法逆转。 可它也走出了一条新的路子。 大街两侧,不再是大金楼、大当铺,而是戏班子、小茶楼、旧书铺子,比起那侧的繁华,这里更接地气。 温宴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街道。 刚才过来时,她透过帘子,甚至看到过一家卖关外香料的小铺面。 还有几家灯火通明,温宴问过霍以骁,那几家是小赌坊。 这条街上五脏俱全,但它不像是皖阳郡主会来的地方。 皖阳郡主毕竟是郡主。 这条街上也有斗鸡斗蛐蛐的小馆子,真要去查,怕是能找出七八家来。 出入的都是有些闲钱的百姓,或是家境极普通的小官小吏人家子弟。 郡主想斗鸡斗蛐蛐,毫无疑问,她会去将军坊。 那里才是贵人们聚集的地方。 跟了郡主几天的人也证实,皖阳前几天去了。 再说看戏。 京城里的戏馆、戏班子也能分个三六九等。 名气更大些的,隔壁那条街上就有。 前世温宴去过那儿,整个戏馆搭得很是出众,戏台、雅间、大堂就不说了,还有园子游廊,戏班子曾经入宫唱过戏,风头盛着呢。 祥得坊与之相比,只胜在“悠久”上。 老字号了,能叫得出名字,要说这地方有多好,戏唱得又有多好,那还真不见得。 皖阳郡主却偏偏来了这里。 温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与霍以骁说了自己的想法:“总不能是郡主看上了哪个角儿,想收回去当面首吧?” 霍以骁:“……” 他算是听多了温宴的胡言乱语了,要不然,一口茶又要呛着。 小狐狸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温宴看霍以骁的表情,就知道他“头痛”了,又起性子逗他:“养面首很奇怪?那是公主、郡主,养几个面首,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霍以骁:“……” 古往今来,养面首的贵女有名有姓的就不少,确实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只要别闹得太过分,宫里不会管,御史们也懒得说。 毕竟,你情我愿的事情,甚至很多事情,驸马、仪宾和他们家中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夫妻各玩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皖阳郡主虽然与温宴差不多大,但她的母亲是永寿长公主。 长公主是出了名的养面首,耳濡目染下,皖阳郡主真看上个戏子,也说得通。 思考归思考,霍以骁并不想和温宴讨论“郡主养面首”这事儿。 他的喉头滚了滚,直接釜底抽薪:“你的意思是,成安也得养几个?” 这下,轮到温宴懵了一下。 霍以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 让小狐狸吃瘪,可不是容易事。 温宴愣了会儿才回过神,道:“公主更想养猫。” “咳……” 先前没有呛着的茶,到底还是呛到了。 温宴弯了弯眼睛,收获了这一次胜利。 戏开唱了。 依依呀呀地。 霍以骁这些年也陪霍太妃听了不少,但始终没有听出趣味来。 偏他最近作息正常许多,这个时间也不犯困,只能靠坐着闭目养神。 温宴好像是真的来听戏的一样,时不时还叫声“好”。 黑檀儿就趴在边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 霍以骁抬起眼皮子观察了会儿,发现黑檀儿这拍得还挺符合戏词的节奏。 这是一只会听戏的猫。 霍以骁轻笑了声,暗暗想,既这么喜欢听戏,下回让小狐狸和小黑猫陪太妃娘娘去听。 毕竟,他是个彻头彻脑、听个热闹的门外汉,好坏都说不上,霍太妃好几次都说,他陪着听戏,没劲儿。 说归说,之后若要看戏,太妃娘娘还是会叫上他。 霍以骁明白,霍太妃就是喜欢他陪着,哪怕他是个对唱戏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所以,陪还是得陪,但开窍的事儿,就交给温宴吧。 黑檀儿再捧个场,也能让太妃娘娘高兴些。 术业有专攻。 温宴一直听到了散场。 霍以骁站起来活动筋骨,问她:“如何?” 温宴道:“还可以,经营了这么久的戏班子,总得有些本事,但我全听下来,不觉得这儿值得皖阳郡主听一整天。” 甚至,她先前一个劲儿盯着台上的人看,也没有发现哪一位能被郡主相中、当面首的。 第233章 玉兰 前世时候,温宴曾经见过皖阳郡主的几个面首。 那几个都是为了皖阳、对霍以骁大不敬的,温宴记仇,一张张脸都刻在脑子里。 模样、身形各不相同,但他们也都有相似之处,那些相似的点,就是皖阳的喜好。 刚才在戏台上,温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能附和皖阳的那些喜好。 也许有浓重的戏妆遮掩的缘故? 温宴正琢磨着,跑堂的小学徒敲门进来了。 这些学徒都是戏班子的人,他们还没有资格站上台,就给客人们倒茶送点心。 进来的这个看着十岁出头,面红齿白,眼睛有神。 他先添了茶,然后问道:“两位客人是头一回来吧?今儿这戏如何?还请客人给些建议。” 他见过很多客人,从衣装看,这雅间里的客人就是有钱的主。 不仅不能得罪,最好是能经营成常客。 霍以骁没有评说,直接打了赏。 温宴心思一动,问道:“你们祥得坊最有名气的角儿是哪个?” 那学徒道:“最有名气的就是徐慧秋,客人刚才听的那场,唱芳姑的就是他。” “是他呀,”温宴笑了笑,“听着还有些意思。” 霍以骁看了温宴一眼。 他刚才没有仔细听,这会儿对不上号,甚至连芳姑是哪一个角色都没有弄明白。 温宴继续问那学徒:“他只唱晚场?白天的场子,又都唱些什么?今儿白天唱的呢?” 学徒一一答了。 温宴记在心里,道:“明儿白天还唱这些?” “是,”学徒答道,“这一旬,都是这么安排的。” 一问一答间,其他雅间、大堂里的客人都渐渐散了,喧嚣了一整天的戏馆静了许多。 温宴起身,与霍以骁道:“我去转转。” “转什么?”霍以骁不解。 温宴笑着道:“我改明儿还想来,我得看看,这楼上的雅间,哪一间的视野最好,能看得最仔细。” 霍以骁:“……” 他不信温宴这鬼话。 这戏难道好到了值得明天来继续听的? 小狐狸肯定有其他打算。 霍以骁没有着急问,慢悠悠站起身来,道:“我陪你一块转转吧。” 学徒很热情地引着他们转,刚才客人给的赏银多,他一边走一边给介绍。 雅间有十来间,温宴走走看看,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霍以骁走了三间,突然心思一动,有些明白温宴的想法了。 他落后几步,招呼了隐雷到跟前:“皖阳今儿坐的是哪一间?” 隐雷道:“说的是玉兰。” 霍以骁颔首,又跟了上去。 他们看到的第六间就是玉兰。 霍以骁背着手进去,左右望了望,道:“我看这间就不错。” 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的公子突然发了话,小学徒赶忙接腔:“这间算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几间雅间之一了,从这个方向看戏台,一清二楚,没有任何的遮挡。 临街的这一侧,比起直接对着北大街的那几间,显得安静些。 不管是生意好、还是不好的时候,这间很少会空着。” 温宴冲霍以骁眨了眨眼。 她听霍以骁开口,就知道她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觉得不错,”温宴道,“明儿这间空着吗?” 小学徒道:“明儿不得空,已经叫客人给订下了。” 温宴轻叹一声,表示惋惜,最后还是选了今儿坐的那一间。 小学徒高高兴兴送他们离开。 温宴上了马车,交代了他一句:“我明儿穿男装出门,你可别不认得我,不让我入座。” “哪儿的话,”小学徒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们看人,不看装的是男装还是女装,是看骨相。” 温宴笑了起来。 待马车驶离,霍以骁嗤了声:“就一学徒,还看骨相。” 温宴笑道:“也许人家眼神好,就是唱得还不行呢?” 霍以骁没有再评说,而是道:“明儿让隐雷给你拨个人,只岁娘跟着你,遇上什么事儿,你们连打架都不会。” 温宴乐不可支,她就听个戏,关打架什么事? 霍以骁就是不放心她而已。 温宴心知肚明,也没有拆穿他,老老实实应下了。 翌日,温宴带着岁娘到了祥得楼。 她们两人来得算早的,被小学徒引到了雅间。 温宴一坐下,问:“玉兰那间的客人来了吗?” 小学徒道:“还没有来,依昨儿定的时辰,差不多该到了。” 上了茶水,小学徒先退了出去。 岁娘按照温宴的交代,小心谨慎地开了一条门缝,这里,刚好能看到玉兰的门。 她就这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玉兰的客人出现了。 岁娘瞪大了眼睛,看到几人进去,她才关上了门,转头冲温宴点了点头:“爷猜得没有错,是皖阳郡主,小的看到她的脸了。” 温宴喝了口茶。 接连两天来。 难道是这唱白天场的戏子之中,有她一眼相中的? 温宴一直听到了日薄西山。 她依旧没有在戏台上发现有哪一个是特别合皖阳郡主的眼缘的。 岁娘留心着玉兰的动静,道:“门开了,郡主出来了,下楼了……” 温宴站到了窗边,看到皖阳郡主出了祥得坊,跳上了马车,很快,马车便驶离了。 确定郡主走后,温宴大步去了玉兰那间。 小学徒跟了上来:“那儿还未打扫,客人若是夜里想在那间听,等我们收拾好了,我来请您。” 温宴道:“无妨,我就是看看。” 念在赏银的份上,小学徒不好阻拦,便干脆跟着温宴进去。 温宴直接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 昨晚上被夜色笼罩的街景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如小学徒说的,这一侧比起北大街,不过就是拐了个弯,却仿若是两个地方。 这一片安静多了。 一眼看去,不远处有一家书局铺子,边上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再往远处看…… 温宴睁大了眼睛,双手按在窗台上,她几乎是扑出了半个身子。 “您小心!”小学徒被吓了一跳。 再远一些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院落。 温宴不认得那里,但她看到了其中出入的人。 读书人打扮。 那是一家书院。 温宴看到的身影,正是温辞。 第234章 相去甚远 温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痕。 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身影。 按说,以祥得坊和那处书院的距离,温宴是不可能看清里头走动的人的五官模样的,她的眼神再好,却也不是千里目。 可那个轮廓,那个衣着,的确是温辞。 满打满算,温宴从温泉庄子回家、与家里人一起居住,也就是半年多一点而已。 这些时日,足够温宴与温慧、温婧亲近,但她和温辞却没有那么熟悉。 因为男女有别。 她和姐妹们能凑在一块说话、打趣,但温辞不会参与进来。 温辞是男儿,他得念书,得交友,他到桂老夫人和曹氏这儿问安,也未必能碰到自家妹妹们。 尤其是在临安时,偌大的定安侯府,前后院分明,温宴又住在最角落的熙园,她遇上温辞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是来了京城后,燕子胡同的宅子就前后两进,才能每天都打个照面。 也仅仅只是照面而已。 温辞太忙了。 他初入京城,换了书院,先生和同窗也都是陌生的。 他得适应先生们讲课的风格,也得和同窗交流,还得完成温子甫给他布置的各种功课,以至于他给桂老夫人问安都是匆匆忙忙的。 当然,老夫人不会抱怨子弟忙碌。 读书就是需要刻苦。 有人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有人七老八十还只是个童生,区别不仅仅是天分,更是勤勉。 定安侯府再没落,哥儿们也不用愁吃喝,不用为了束脩烦恼,不用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担心无法拜到有水平的先生门下。 他们只需要认真念,就可以了。 桂老夫人总共三个儿子,不说天资卓越的温子谅,被出众的哥哥掩盖了锋芒、相对平庸的温子甫、温子览也能考了功名,入朝为官,老夫人在子弟念书上是很规则分明的。 可以为了念书而顾不上在长辈跟前尽孝,但虚度光阴、把时间费在与长辈撒娇上,老夫人第一个赶人。 就因为老夫人这性情,曹氏都不敢埋怨温辞念书太苦,愁儿子没工夫和她多说些话。 如此氛围下,即便前后两进,温宴见着温辞时,也就是匆忙问安。 “大哥安好。” “三妹安好。” 仅此而已。 明明没有那么熟悉,但温宴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前阵子裁新衣时,曹氏给温辞也做了两身。 新衣送来,曹氏打开检查,还夸过那裁缝手艺不错,给温辞做的衣裳挺括极了,待穿上肯定精神。 现在,温辞穿的就是这身,他站在书院的院子里,背对着祥得坊的方向,与同窗们说着什么。 温宴深吸了一口气。 她只知道,温辞是在杜老先生的书院里念书,叫作香居书院,因为有杜老先生这位山长,在京中很是出名。 只是温宴并不清楚,香居书院就在这一带。 离北大街如此之近。 近到站在祥得坊的雅间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温宴扭头看了眼戏台方向。 因着散场了,上头只有几个学徒在操练。 温宴昨儿看了夜场,今儿又听了日场,她不觉得这个日场值得皖阳郡主接连来两日。 她收回目光,又继续望着香居书院。 皖阳郡主看的恐怕是这个方向吧? 如此距离下,她若是想看清楚,可能手里还有千里镜。 温宴问那小学徒道:“这间雅间,明儿也有客人定下了吗?” 小学徒答道:“定出去了,之后的半个月都被定了。” “同一位客人?”温宴又问,“与今儿的是同一人?” 小学徒没有想到温宴会问得这么细,但这也不至于不能说,他就点了点头。 温宴道:“她这么追戏,是不是有喜欢的角儿?她给的捧场银子不少吧?” 小学徒有些迟疑。 岁娘看在眼里,塞了把铜钱过去。 小学徒收下了,道:“那倒没有,这间的客人没有捧谁的场子。” 虽然猜到了,但这个答案落到耳朵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散了。 皖阳郡主就是来盯着温辞的。 她这么观察温辞,到底是想做什么? 盯了两天的书院,看这包雅间的意思,之后半月还会再盯着,前几天,杜老先生带学生们去踏青挖笋挖野菜,皖阳郡主也去挖了…… 温宴可不会天真地以为,皖阳郡主就是单纯地看上温辞了。 温辞不符合郡主的喜好。 永寿长公主年轻的时候,喜欢温子谅那样的公子。 温润、俊秀,有着浓浓的书卷气,与温和的表象不同,骨子里更正直、坚毅。 而作为温子谅的侄儿,温辞没有到大伯父那样的高度,但气质上是同一种人。 若今儿盯着温辞不放的是长公主,温宴还好理解一些,兴许是长公主勾起了曾经的回忆和念想。 但皖阳郡主和她的母亲,喜好截然不同。 皖阳喜欢妖娆的、柔软的。 用前世时邢妈妈气急之下的点评,那就是“男狐狸精”。 若是不提身手,柒大人的那张脸,才符合皖阳郡主的心意。 温辞与之,相去甚远。 总不能是皖阳要大发孝心、给永寿长公主挑人选吧? 得亏,温宴昨儿心念一动,来这祥得坊探探皖阳在打什么主意,哪怕昨夜没有收获,她又来听了日场,若不然,她也无法发现这些。 入夜之后,从这窗子看出去,根本发现不了。 或者说,她现在看到了也是运气。 要是授课时间,温辞在室内而非院子里,温宴也根本不会留意到。 温宴想了想,她得提醒温辞。 思及此处,温宴带着岁娘出了祥得坊,上了马车,直接回了燕子胡同。 温宴要等温辞,便没有往西花胡同去。 岁娘留心着前院的动静,直到酉时都要过完了,才匆匆回来报,说温辞刚回来。 温宴披了件外衫,换了声“黑檀儿”。 黑猫从博古架上跳下来,跟着温宴到了前院。 温宴指了指温辞住的东厢房。 黑檀儿会意,迈着步子到了廊下,一个跃身就从半启着的窗户里跳了进去。 第235章 遗憾 东厢房是温辞的住所,也是书房。 他此刻刚刚换了身衣裳,在书案后坐下,捧着一本书翻看。 黑檀儿跳进来,冲温辞喵了一声。 温辞讶异地看着它。 这猫儿在家中金贵着呢。 平时不是在后院晒太阳,就是在水缸边看鱼,很少会到前院来。 温辞起身,想去抱它,被黑檀儿躲开了。 而后,外头传来温宴的声音,唤着“黑檀儿”。 温辞把窗户又推开了些,道:“三妹,黑檀儿跑我这儿来了。” 温宴提着裙子过来,道:“大哥给我开个门,我来把它带回去。” 虽说这个时候,温宴进温辞的书房并不合适,但抓猫而已,灯火通明的,温辞也没有想那么多,便依言开了门。 温宴进屋,把趴在书案下的黑檀儿抱出来。 “大哥刚回来?”温宴揉着猫儿的脑袋,一面往外走,一面问,“书院要念到这么晚?” “与几个同窗一道用了晚饭。”温辞答道。 “哪家店子?好吃吗?”温宴笑了起来,也不等温辞回答,继续问道,“说到吃的,大哥挖回来的笋和野菜真鲜,你们去哪儿挖的?” 温辞弯了弯唇:“就城外山上,我说不清地方,记得离惠安寺不远,我们有去看寺中的碑林。” 温宴在京中的时间更久,对城郊也更熟悉些。 惠安寺在半山腰上,香火一般,胜在碑林,其中有古往今来许多文人的墨宝,很值得读书人研究、学习。 杜老先生带学生们出游,去此地看看,也是寻常。 而皖阳郡主去的确不是惠安寺附近,她登得更高。 不过,却是同一处山道。 温宴走出厢房,站在廊下,斟酌着用词,道:“扫墓回来那天,我们半道被拦下,后来去了围场,当时来唤我的其中一位是皖阳郡主。” 温辞不知温宴何意,等着她继续说。 “哥哥若是遇上她,千万离她远一些,”温宴道,“她可能会接近你,且不怀好意。” 温辞怔住了:“你……” 说话最怕挑不明。 温宴既然开口了,干脆也就说明白。 “哥哥去武安侯府那天,皖阳郡主也在,侯夫人当天是请了一群老夫人说话的,郡主不请自来,说是想寻侯府的姑娘们说话。 你去惠安寺那日,郡主去了更顶上的皇家寺院,挖笋挖野菜。 昨儿、今儿两个白天,她在祥得坊定了个雅间,从那窗子恰恰能看到香居书院,听祥得坊的人说,她之后还定了半个月。 哥哥,她十之八九在盯着你。 虽然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 温辞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一阵,才道:“三妹,你在查郡主?” 温宴也不避讳:“哥哥总不会以为,我父母都不在了,我们温家在京城就没有仇家了吧?” “郡主……”温辞有些纠结,半晌道,“我今晚上见过郡主。” 温宴的眸子倏地一紧。 她今晚还没有见过霍以骁和隐雷,自然不清楚皖阳郡主离开祥得坊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跟你说了什么?”温宴问。 温辞神色有些闪躲,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些话,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是一个姑娘家的心里话。 说给旁人听,哪怕那个旁人是自家妹妹,温辞也不好开口。 温辞是这么想的,自然也就这么说了。 温宴暗暗叹息,这是温辞的君子之风,她了解,但她不能不问。 “你要是对着我说不出口,要么去祖母那儿,要么去找叔父。”温宴直白道。 温辞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又松开,厢房里的灯光从他背后透出来,他的耳朵全红了。 并非是心虚,而是真的难以启齿。 “她说,”温辞纠结再三,终是道,“她说长公主对驸马有许多不满,她以前一直不知道,父亲明明也是很出色的一个人,为何母亲却看不上。 她听说过长公主以前对大伯父的追求,她也见过大伯父,但她却不能理解为何长公主念念不忘。 因为她见到的大伯父已经是中年人了,有了妻子儿女,经历过了官场磨砺,与长公主初见时的那人已经有了变化和不同。 直到她见到了我,才明白那种惊艳,因为我现在的年纪,和当时的大伯父差不多。 同样的初入京城,同样是读书的公子,没有官员的圆滑。 长公主至今还是遗憾,当年大伯父没有做她的驸马,以至于这么些年,她依旧在寻找当初的感觉。 郡主说,她不想遗憾……” 话尽于此,再多的,温辞是说不出口了。 温宴抿着唇,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明明夜风不算凉,她都一身的冷汗。 黑檀儿舔了舔温宴的手。 温宴这才察觉到,她甚至是在颤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有前世的经历在,温宴自认“见多识广”,为了报仇,她算计过很多人,也双手沾过鲜血。 哪怕是重新再复仇一次,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更多的心思是放在了,把复仇变得比前一世更简单一些,更快捷一些。 可直到此刻,温宴突然发现,她还是会有紧张的时候。 比如说,皖阳郡主这样,在她的身边,吐着信子,蠢蠢欲动,如一条蛇。 这条蛇,会咬在温宴最看重的人与事上。 前世,皖阳咬了霍以骁,那些画、那些诗,让温宴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皖阳的目标是温辞。 不管这一口怎么咬,定然会咬得温宴通体冰凉。 似是看出了温宴的状态不对,温辞柔声唤道:“三妹?” 温宴抬起头,看着温辞,认真问:“你信她吗?” 温辞道:“我……” 温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不信她。” 温辞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今儿太晚了,你平复一下,我也理一理,我们改天再说吧。” 这个当口上,各自退一步,理清思路,的确是个好主意。 温宴颔首,抱着黑檀儿往回走。 温辞目送她离开,缓缓关上了房门,末了长叹了一声。 温宴入了二进院子,却没有回西跨院,正屋还亮着光,她想了想,去敲了门。 第236章 两条船会翻 宁静的夜里,敲门的声音很是明显。 青珠从里间出来,轻声问着:“是谁呀?” “青珠姐姐,”温宴答道,“我寻祖母,有事儿要说。” 青珠听出是温宴的声音,便回去禀了一声,待桂老夫人点头,这才引了温宴进来。 内室里,桂老夫人坐在床边,正在泡脚。 水桶里冒着热气,还有浓郁的药味。 老夫人素来讲究这些,连泡脚的方子都是依着四季、身体状况来调整的。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桂老夫人眯着眼,眉宇之间透着几分倦意。 她作息极有规矩。 都说老年人觉少,但她很少失眠,一到点儿就差不多要睡了。 温宴既来了,便是打定了主意说:“有一事,我得赶紧让您知道。” 桂老夫人挑眉。 从情感上,她不喜欢温宴,但从利益上,温宴就是她的掌上明珠。 温宴做事向来有想法,能让她大晚上的过来,必定是要事。 桂老夫人打起精神来:“你说。” “是大哥和皖阳郡主的事情……” 温宴思路清晰,说了皖阳郡主这几日的行踪,又说她已经接近了温辞。 “我刚听大哥的描述,他似是有些犹豫迟疑,”温宴道,“我觉得这事儿不妥。” 桂老夫人抿着唇,按了按眉心。 皖阳郡主…… 那是郡主娘娘。 从身份上就不一般。 “宴姐儿是认为郡主不怀好意?”桂老夫人问。 温宴颔首:“我与她打过很多交道,她喜欢的可不是大哥这一种的。” 桂老夫人轻笑了声。 她这把岁数了,所谓的喜欢不喜欢,看得比年轻人明白。 真论起喜欢来,哪有什么这一种那一种的,遇着之前说得再天花乱坠,等遇上了那人,所有的条条框框就全推翻了。 再者,许是母女天性,当娘的喜欢温子谅,做女儿的就瞧上了温辞。 当年永寿长公主为了让温子谅做驸马,什么条件都敢开,若是温辞能搭上这条船…… 桂老夫人的视线落在了温宴身上,心里直擂鼓。 她看到的不是温宴,而是温宴身后的霍以骁,是霍家、霍太妃。 她深吸了一口气。 错了! 险些就想错了! 一条船能上,两条船那是会翻的! 温宴以前曾经说过,因着朝堂、后宫的那些关系,皇上与沈皇太后的关系并不算融洽,霍太妃和沈家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这时候讲究什么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让温宴走霍家路子,温辞走沈家路子…… 怕是鸡飞蛋打,全完蛋! 桂老夫人问道:“你了解郡主,你以为她想做什么?” 温宴笑了笑。 论作戏的修养,桂老夫人是一等一的有本事。 她心里想的,一般都不会流露在面上。 可兴许是今晚困顿了,温宴敏锐地从桂老夫人的神色里看出了她的心路。 老夫人是心动了,只是又忍下了。 自家祖母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温宴便道:“若能有个郡主嫂嫂,对我们定安侯府是极大的助力,别说祖母您心动,我也心动。 今儿要是别人家的郡主,我与人唱一两个月的手帕交,也得把人哄得开开心心,与大哥情投意合。 可惜,那是皖阳郡主。 永寿长公主的女儿,她能真心待大哥? 她若是时不时跟您说些与父亲有关的陈年旧事,长公主又来说什么当年没有成为您的儿媳妇,现如今这样那样,您都得笑眯眯听着。” 桂老夫人:“……”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错过的不可怕,错过的“好事”天天在耳边转,那才是糟心里的糟心。 她怕费尽力气养出来的长命百岁,被活生生气没了。 那她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不是白瞎了吗? 温宴知道老夫人听进去了,又道:“我若是皖阳郡主……” 那能做的事儿多着呢。 她能洋洋洒洒写一篇布局文章给桂老夫人过目。 佯装真心实意,实则无情无义,传扬开去,那就是温辞自不量力追着皖阳郡主跑; 要么就哄着温辞,让他与亲人们生嫌隙; 或是让温辞沉迷玩乐,不再刻苦读书。 “骑马打猎也就算了,她还极喜欢斗鸡斗蛐蛐,是将军坊里的熟客,这得亏是不在临安城,否则能夜夜在西子湖上吃花酒,比公子们还潇洒,”温宴道,“您想想,先帝迁都为的是什么?我们定安侯府又是因为什么败的?真让郡主把哥哥引去斗鸡斗蛐蛐,您还健在,侯府匾额指不定就被撤了。” 青珠正伺候桂老夫人泡脚,听的是背后直冒汗。 三姑娘就是三姑娘,全府上下,最敢说的就是她了。 当着老夫人的面说撤匾额…… 啧! 老夫人怕是气都顺不了了。 她悄悄抬眼打量桂老夫人,果不其然,老夫人的眸光晦暗。 只是下一瞬,青珠就愣怔了。 桂老夫人反常的,笑了起来。 这是气极反笑? 青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事实上,桂老夫人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愉悦。 撤匾额固然难听,但温宴这一番口述,太让她高兴了。 看看,这就是聪明人! 能猜测皖阳郡主的心思,不正是因为,宴姐儿就是个会算计、会挖坑、能掀起风浪的人吗? 也是,没这点掌握人心的本事,怎么能让四公子护着捧着呢? 作为府里唯二的聪明人,桂老夫人觉得,她操透了心。 “宴姐儿,”桂老夫人不疾不徐道,“你明白,可辞哥儿未必明白,我会让你叔父与他交代两句,但……” 难得的,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嫌弃。 儿子、孙子,她都嫌弃! 温家的这几个男人,呵! 看人不见得有多少敏锐,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情种。 温子谅说拒了长公主就拒了,说要娶夏氏就娶了,仗着天南海北,主意比天大,她都劝不到; 温子览的心全扑在安氏身上,安氏出身普通,见识也一般,在老夫人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 温子甫就别说了,那颗脑袋瓜子,比他媳妇儿还不如呢! 三个儿子,长处是有,这短处…… 温辞要是随了他那个“二愣子”爹,指不定被郡主给骗得团团转! 第237章 复杂 温宴见桂老夫人心里有数了,便没有多留,起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能听到外头更夫打更的声音。 穿过月洞门时,温宴又看了正屋一眼,里头的灯已经熄了。 这已经是桂老夫人歇息的时候了。 老夫人对作息吃食如此讲究,轻易不会坏了自己的规矩。 事实上,桂老夫人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入眠。 身体里的那些困倦,在听了温宴的一番话之后,消失无踪。 老夫人这会儿清醒极了。 越是清醒,越是无力。 所谓的感情事情,是不可能靠三言两语就改了性的。 若是姑娘家,长辈们手段强硬些,八成还能有回转的余地,可若是爷们…… 桂老夫人作为过来人,看得太多了。 真到了温子甫、温子览这个年纪,做事还会有七分斟酌,考虑利弊,分析进退。 怕就怕,十六七岁愣头青,血气方刚,根本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桂老夫人强势了一辈子,拦不住温子谅娶夏氏,也拦不住温子览娶安氏。 她前些年能把安氏摁在眼皮子跟前,也是因为温子览不似年轻时一般激烈,他也学会了周旋和平稳。 这种成长,是需要阅历和磨砺的。 年轻人,缺的就是这种。 若温辞真被皖阳郡主诓得晕了头…… 桂老夫人自问拉不住。 她上硬手段,让曹氏去一哭二闹,也许能逼得温辞退让,但得到的是家宅不宁,温辞与长辈离心。 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同理,这也是桂老夫人觉得温宴能成事儿的原因。 只要霍以骁坚持非温宴不娶,霍太妃会让步,皇上也会让步。 可真欢天喜地由着温辞…… 宴姐儿说得对,皖阳郡主就不是他们定安侯府需要的! 真真的要不起! 桂老夫人在黑夜里叹息了一声。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晕头了,那是拦不住的。 而她自己,还是得睡觉。 睡觉要紧! 西跨院里,温宴没有急着熄灯,而是躺在榻子上翻书看。 既然皖阳郡主今日去见过温辞,这么要紧的事儿,跟着郡主的人肯定会报给霍以骁。 霍以骁应该会来一趟。 可一直等到三更天,都没有人来敲窗户。 温宴只好遗憾地歇下。 这一夜,霍以骁住在了漱玉宫。 傍晚习渊殿放课,霍以骁回来取些东西,原是想出宫的,没想到朱桓寻他。 霍以骁便去了庆云宫。 朱桓备了些酒菜,让霍以骁作陪。 作为伴读,皇子寻他作陪,霍以骁也不可能甩了袖子走。 除非他想跟朱桓彻底闹掰。 事实上,霍以骁也有很久没有和朱桓心平气和地一块用饭了。 自从前些年传言四起,朱桓即便让他跟着,气氛要么紧张,要么尴尬。 真要讲起来,还不及朱桓在那日雨夜,主动到漱玉宫来,来得平和。 那夜,虽说是心事重重,但起码,霍以骁觉得,说得还勉勉强强算是人话。 这回,朱桓也没有弄虚的,开门见山道:“父皇前几天去了我母妃那儿。” 霍以骁抿着酒,等朱桓继续说。 “听父皇说,过些日子,许是会让我们去六部观政。”朱桓道。 霍以骁的酒盏顿在嘴边。 那天,皇上问他对李三揭调任工部的看法,霍以骁全拿官腔堵回去了。 他一没身份,二没经验,拿什么评断李大人适不适合工部、政务水平又如何? 皇上当时说,各个都没有经验,想让他们去各衙门转转。 霍以骁只当皇上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皇上会和唐昭仪提及。 朱桓没等到霍以骁的反应,抬眼直直看着他,道:“父皇又与母妃提了两句,大意是让我不要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二哥的事情不会算到我头上。 所以,你那天中午去御书房,到底和父皇说了什么?” 霍以骁给自己添了一盏酒,一口饮尽。 听得出来,朱桓的口气里没有质问,也不是寻事儿,他就是在问,仅此而已。 可是,连朱桓自己的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里是有三分烦躁的。 一如他曾经想的那样。 很多事情,他只能闷在心里,他无法直白地和父皇表述他的想法和立场。 君臣父子,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他进御书房需战战兢兢,需小心谨慎,就怕说错一句话。 可霍以骁不一样。 只要霍以骁愿意,他能在御书房里大放厥词。 哪怕把皇上气得跳脚,皇上罚霍以骁罚得最轻,真上火了让他去外头跪着,不用多久,常宁宫就来捞人了。 而若是朱桓,他在御书房外跪上三天三夜,唐昭仪也不敢帮他。 做儿子、做皇子的小心翼翼,做臣子、做伴读的却胆大妄为…… 霍以骁笑了笑,很轻,笑意不达眼底,道:“也没说什么,皇上问起殿下状况,我说殿下近来有些苦恼。” 朱桓应了一声。 之后,便是沉默。 沉默着用膳,沉默着吃酒。 朱桓一盏接着一盏喝。 不管如何,他感激霍以骁在御书房里替他澄清,却也烦躁身份带来的偏差。 这种情绪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他只能喝酒。 到最后,霍以骁没有醉,朱桓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霍以骁召了内侍进来,让他们伺候朱桓梳洗休息,自己离开了庆云宫。 这时候,宫门已经关了,他只好回漱玉宫去。 整座漱玉宫,只他这偏殿住人,显得空旷又安静,一切笼在黑夜里,沉闷至极。 先前,霍以骁就察觉到了朱桓的一些想法,又听过温宴说的那番“梦话”,越发能领会一些。 可这事儿,解不开。 他和朱桓的关系,不比与朱晟那样,简单明白。 朱晟行事冲动,霍以骁了不起就是朱晟打一架,再不行,那再打一架。 他甚至可以利用朱晟的性格来破局。 可朱桓不同。 他与朱桓相处,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轻了重了都不行。 站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大殿方向,霍以骁啧了一声。 还不如北大街,戏台上再依依呀呀听不懂,也比这里热闹。 他宁可陪小狐狸和黑猫去听戏。 第238章 男人真不好骗 翌日。 天蒙蒙亮时,桂老夫人就醒了。 饶是她再劝说自己心平些、气和些,睡眠也由不得她。 她阴着脸坐起身来,催青珠伺候她梳洗。 镜子里,桂老夫人的唇角垂着。 她夜里梦见辞哥儿不听话,一定要和那什劳子的郡主相亲相爱,别说曹氏气懵了,老夫人都气得够呛。 还是不睡了。 她怕梦里就气老三五年。 她的身体金贵。 三五个月都损不起。 曹氏正服侍温子甫,听桂老夫人那儿唤她,赶紧就去了正屋。 一进去,她就对上老夫人阴沉沉的脸,心里直打鼓。 昨晚上老夫人还挺乐呵的,怎么过了一夜…… 曹氏试探着问:“您夜里睡得不好?梦到什么糟心事儿了?” “一水儿的糟心事!”桂老夫人哼了声。 曹氏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 做梦的糟心事,大早上的还牵连她,她这是多倒霉啊! 桂老夫人道:“真不想想办法,有你想哭哭不出来的时候!” 曹氏一个激灵,上前听吩咐。 待知道皖阳郡主盯上了温辞,又听老夫人分析一通,曹氏眼冒金星。 她可不是温子甫那样的天真鬼。 女人的心能有多狠,她在临安城时听过的各种故事,可不比衙门的案子少。 “宜早不宜迟,”曹氏道,“那郡主才刚出现,辞哥儿还懵懂着,这时候斩下去还来得及,真等到他被骗傻了,那……这样,我先给她订一门亲?” 桂老夫人哼了声:“馊主意!” 作为长孙,老夫人对温辞的期望很高。 依原先的安排,等温辞得了功名,温宴与霍以骁成亲后,再来给温辞说亲,那能选的好人家可比现在多得多。 姑娘家挑夫婿,还能挑以后能跃龙门的鲤鱼,哥儿们挑媳妇,可不兴那套,得直接选最好的。 就因为皖阳郡主要寻事儿,把温辞之后的路全改了…… 桂老夫人不愿意。 这等于,她满盘皆输。 “你先让二郎跟他好好说说,”桂老夫人道,“先说明白道理。” 曹氏应下,匆匆回去寻温子甫。 她心里却是直泛嘀咕。 怕就怕,原还没什么,被他们一个两个一说,辞哥儿就逆反上了。 可又不能不说。 那就是条美女蛇,她怕辞哥儿挨不住。 温子甫正用早饭,他等下还要上衙,时间紧迫。 见曹氏一去一回,神色大变,温子甫不由奇道:“母亲说什么了?” 曹氏打发了所有人,在桌边坐下,嘀嘀咕咕与温子甫说了来龙去脉,末了道:“老爷可别觉得是我们辞哥儿有艳福!” 温子甫搁下筷子,神色凝重:“艳福?艳福也有享得起、享不起的!” 他一个官场大老爷,一时半会儿间,分析不透什么长公主与长兄的恩怨情仇,皖阳郡主到底是不是真心看上了温辞,他只知道,真心也没用! 他们温家是铁板钉钉跟着霍家了。 霍大人几句话,调他到顺天府,难道是调来让他们左右开弓的? 霍家和沈家的矛盾大着呢。 皇上与沈家的牵制也很深。 让侄女嫁霍家,再让儿子娶沈家…… 他这是不想混了嫌命长!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左右逢源”。 要么不站边,站了就一条路走到黑。 温子甫顾不上用饭了,急忙去寻温辞。 因着要上衙,温子甫没办法细致说道,只扔下个结果,那就是“辞哥儿你脑袋清醒些”。 温辞刚起来梳洗,站在脸盆架旁,睡眼惺忪。 他恭谨听温子甫倒豆子般说完了话,又目送父亲离开,而后,重新,低着头看着水盆,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小厮盯着时辰,在外头探头探脑:“爷,不早了,您用了早饭得去书院了。” 温辞这才醒过神来,绞了帕子擦脸:“知道了。你让人去里头问问,三妹妹起来了没有?” 西跨院里,温宴当然还没有起床。 等她睡醒时,温子甫、温辞都出门了。 岁娘伺候她梳头,道:“姑娘,大爷给您留了话,说他放课回来后再跟您说。” 温宴颔首。 岁娘问:“姑娘,您觉得大爷能想明白吗?” 温宴笑了起来:“谁知道呢,起码他愿意听我说,也愿意跟我说。” 人与人相处,这一点弥足珍贵。 再有意见不合之处,只要能沟通,哪怕最后拍桌子散场,好歹彼此都把话说明白了。 怕就怕,全憋在心里,互相拖延,粉饰太平。 憋到最后,事情炸开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好歹,温辞没有食言。 昨儿他说,太晚了,也太突然了,得想想再谈,今儿就主动来说谈的时间了。 不枉温宴准备了说辞,要好好劝一劝温辞。 只是没想到,她准备的一套又一套的说辞,最后一句都没有用上。 永寿长公主府中,皖阳郡主歪在榻子上,打了个哈欠。 “你是说,温家那儿吵起来了?”她问。 她的跟前跪着个婆子,道:“是,盯着的人说,那温辞回府之后,没有多久,里头就吵起来了,好像还打碎了东西,热闹得不得了。 只是她分不清里头人的声音,不晓得都是谁在说话,听那语气,闹得最厉害的是可能是温辞的母亲。 她母亲好像是在骂温宴,最后气得温宴带着丫鬟婆子出门了。” 皖阳郡主哼笑了声:“继续盯着。” 婆子推下去。 皖阳郡主翻了个身,咯咯直笑:“男人真好骗。” 另一厢。 不久之前,温宴气鼓鼓的,一顶轿子到了西花胡同。 隐雷开了门,见她神色不虞,一时有些惊讶。 温宴大步进了鸳鸯厅,睨了霍以骁一眼,自顾自倒了盏茶,恼道:“气死我了。” 霍以骁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哪里生气了?” 温宴喝了茶,看着他。 霍以骁“呵”得笑了声:“听了两天戏,把你的戏瘾子都勾出来了?门都关上了,你唱给谁看?” 撇了撇嘴,温宴遗憾至极,嘀咕道:“男人真不好骗。” 霍以骁耳朵尖,把她的嘀咕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六个字,就好似是落入了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去,把压在心里的那些烦躁都荡开了。 抵着下颚,霍以骁眼底全是笑意。 第239章 什么神仙戏本 燕子胡同里的“战争”,在温宴离开之后,并没有完全平息。 曹氏一个人骂骂咧咧的,把所有能数落的都数落了一遍。 桂老夫人嫌她烦,隔着窗户道:“你要念去前头念,别在老婆子跟前没完没了,你不嫌累,老婆子还嫌烦。” 曹氏没有顶撞桂老夫人,转身就往前头去了。 老夫人关了窗。 她坐在木炕上,倚着引枕,让青珠替她按压额头。 她是真的头痛。 哪怕这些全是戏,但演戏需要真情投入,骂人训人都需要力气。 桂老夫人好久没有做过力气活了,突然间来一回,还真有些吃不消。 夭寿哦! 她叹了一声。 她唱了一辈子的一团和气,今儿改了戏本,真是有些不习惯。 可是,她又不能不唱。 她是定安侯府的长辈,是温家说一不二的存在,是这场戏里不可缺少的角儿! 桂老夫人阖着眼皮,闭目养神。 缓一缓,之后还得接着唱呢。 曹氏比桂老夫人的戏份要多。 她提了食盒去温辞的书房,母子两人面对面,她是苦笑,温辞是沉默。 良久,温辞轻声道:“辛苦母亲了。” 曹氏的笑容一下子就明亮了许多。 拍了拍温辞的肩膀,她道:“只要你自己能分得清、辨得明,娘一点儿不辛苦,你祖母、妹妹们也肯定不会觉得辛苦。你先吃些东西,再看会儿书,课业上,娘帮不上忙,你只能自己争气。” 温辞颔首,应了声。 曹氏从书房里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了。 她还没有走回二进,正巧遇上温子甫回府,她赶紧顿步,掉头迎了过去。 温子甫的脸上满是疲惫。 衙门里事情多,他几乎一整天脚不沾地的,又挂心着早晨出门前还没有与温辞说明白,急匆匆要寻儿子。 曹氏拦在了他跟前,张口道:“老爷,我刚和宴姐儿大吵了一架。” 温子甫一头雾水。 曹氏和宴姐儿? 妻子待侄女儿亲近,侄女儿待妻子也敬重,两人要是一屋子里坐着说话,能好得跟娘俩似的,怎么会吵架? 还是,“大”吵一架? 曹氏道:“她回家后,我为难过她没有? 我这叔母,对待父母都不在了的侄女侄子,满临安去说,算是数一数二了吧? 我问心无愧! 可她呢?她就见不得辞哥儿好,见不得我们二房好! 那可是郡主娘娘,辞哥儿能得郡主喜欢,天大的好事。 宴姐儿却在这儿这不好那不好的,怎么的,她自己和郡主有嫌隙,就拦着辞哥儿的前程。 她就是心黑! 呸!” 这一下,曹氏呸得很是用力。 甚至还踮起脚尖,身子往前一顿。 温子甫头上的一个问号,直接被她“呸”成了三个。 清早时候,曹氏对这事儿可不是这么个反应,她明显是不赞同、不相信皖阳郡主的。 这才一天工夫,变卦得也太快了吧? “不是,”温子甫有些着急,“夫人,话不能这话说,你不知道其中事情,这事儿吧,你就别插手了。” 曹氏才不肯听,一把扣住温子甫的手,高声道:“我是辞哥儿的亲娘,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你凭什么不让我插手?没有我,你能有这个儿子吗?” 温子甫哑口无言。 他并非应接不了话,而是曹氏与他成亲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样的一面。 他惊讶得回不过神来。 此刻,他感觉手腕被发痛。 低头一看,曹氏的五指死死掐在她的手腕上。 “你……”温子甫刚说出一个字来,脚面又被曹氏狠狠踩住了,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胡嬷嬷在边上跳了起来:“老爷!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哎呦,我们夫人的命好苦啊!” 温子甫:“……” 虽然,他猜不到曹氏和胡嬷嬷是因何演戏,但他毕竟在府衙多年,见多识广,接受到了曹氏给他的讯息。 “别在前院里大呼小叫的,”温子甫佯装生气,冷冰冰道,“有话回屋里去,你这样成何体统!” 温子甫说完,很“顺利”地甩开了曹氏的手,大摇大摆往里走。 刚踩了一步,脚痛得他直皱眉头。 他在心里长叹。 夫人,使眼色就能解决的事儿,为何下手下脚都这么重呢! 这么点小花样,他真的能懂的。 衙门里断案子,各种嫌犯人证受害者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官司,他都看了这么多年了,做什么非得踩他一脚。 温子甫强忍着痛,才没有一跛一跛地走。 曹氏跟在她后头,捂着嘴,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给胡嬷嬷比划了个手势,自己落在后头。 温子甫迈过了通往二进的月洞门。 曹氏躲到了门后,嘻嘻笑了好一通,这才敢上去。 温子甫没有发现曹氏的小动作,他回屋先换下了官服,再出来时,曹氏已经在罗汉床边坐下了。 胡嬷嬷候在一旁。 温子甫听见那两人在说话,刚一开口,就让他啼笑皆非。 “妈妈,”曹氏压着声儿,“我今天的表现还可以吧?我是说,先前骂宴姐儿的那一段,我从来没有那么骂过人,还听没底气的。” 胡嬷嬷给曹氏竖了个大拇指:“夫人表现得很好。倒是奴婢,气势差了些,有几句骂人的话,咬字也不够清晰。实在是,奴婢对上黄嬷嬷,气就短了一截,发挥不出来。” 曹氏道:“确实还有不足。” “我们再好好琢磨琢磨,下回再吵起来,肯定比这回强。”胡嬷嬷道。 温子甫:“……” 他赶紧先给自己倒了盏茶,一口饮下,压压惊。 “夫人这是做什么?”温子甫见曹氏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下意识就轻了下来,“怎么家里还搭戏台子了?还有下回?你这个‘嘘’,是怕谁听了去?” 曹氏道:“怕叫慧姐儿听去。” 温子甫道:“你们折腾的事儿还不能叫慧姐儿知道?” “慧姐儿傻乎乎的,让她装,她不一定装得好,”曹氏道,“这戏本,需要她真情实意地发挥。” 温子甫:“……” 行。 他就听听,到底是什么神仙戏本。 这一家老老少少的,都跟撞了鬼似的。 第240章 戏都这么多 温子甫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坐下,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曹氏清了清嗓子,道:“辞哥儿从书院回来之后,我们商量过了。 若是个好人家的好姑娘,两家结不了亲,辞哥儿好好与人家姑娘说明白,感谢人家亲睐,这事儿也就过了。 总归不会、也不能结仇。 可那皖阳郡主是永寿长公主的女儿,肯定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突然就接近辞哥儿,一准二还有很多后招等着用的。 既然好好说不行,那就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演给她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温子甫险些呛着。 请君入瓮。 这听起来就是宴姐儿的主意。 挖坑、拔高、往死里打,不就是宴姐儿和黄嬷嬷最喜欢的戏码吗? 不得不说,这一套也确实好用。 能以不变应万变。 “所以你们是在演失和?”温子甫想了想曹氏在前院故意说的那些话,“你是想让儿子攀高枝的母亲,宴姐儿是不想让哥哥与郡主有牵扯的妹妹,那母亲和辞哥儿……” 曹氏道:“老夫人是被吵得不耐烦的母亲,慧姐儿、婧姐儿是夹在中间,一个撒气、一个无措的妹妹,辞哥儿是傻乎乎被骗得团团转的傻情郎。” “情郎”二字,震得温子甫晕头转向。 他抬起手来,最后手腕一转,指尖对着自己:“那我呢?” “你?”曹氏睨了他一眼,“你是左右都说不通,只能唉声叹气的爹。” 温子甫:“……” 听起来倒是还挺容易的,但凭什么,他就只能是最容易的? 曹氏才不管他是什么脸色,又道:“宴姐儿说,以郡主那性子,她想搅我们府里的局,看我们闹翻,肯定会使人在附近打听着,等着看笑话。 也许是扮作走货郎,也许是扮作了左邻右舍家的嬷嬷,就在胡同里走动。 所以,我们吵架时得大声,说正经事儿时得小声。” 温子甫听明白了,他按着眉心,叹道:“这可真是……白日在衙门里就够劳心劳力的,回家之后,还要再来这么几段。” 曹氏的手啪得打在了温子甫的胳膊上:“老爷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这可都是为了辞哥儿!万一走错一步,叫那郡主给算计去了,辞哥儿就毁了。” 哪怕,曹氏直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郡主到底想算计辞哥儿些什么。 可宴姐儿说得对,未雨绸缪。 辞哥儿正是念书的要紧事情,别说是什么男女之情,连交好友都要谨慎万分。 真放下了,被人带着去斗鸡斗蛐蛐,进了花楼赌坊…… 曹氏不敢想,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为了这出戏,温子甫先去正房给桂老夫人请安,听老夫人言辞训斥了一番。 他又去了前院,把温辞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骂到曹氏冲出来要跟他拼命,一时间又是鸡飞狗跳。 费姨娘死死拖住了温婧,不让她搅浑水。 温慧一个人看父母大战,只觉得见了鬼,她的母亲肯定是撞鬼了! 温子甫气呼呼回了屋子,他其实也不好受,辞哥儿自小听话,他也就无需说一句重话。 曹氏也是眼泪汪汪,护子护得真情实感。 胡嬷嬷低声劝道:“咱们定安侯府想站稳,不着了别人的道,这些辛苦都是必须的。夫人,过几年我们再看,今儿的戏,没一场是白唱的。” 曹氏不住点头。 温子甫拧着眉,也沉沉颔首。 不过是唱戏嘛,官场上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的这点儿不好受,能比得上长兄长嫂蒙难时难受? 平西侯府出事,牵连了夏家与自家时,那才是天崩地裂一样的受罪。 眼下这些,算什么? 宴姐儿年纪轻轻都能唱,他做叔父的,不能拖后腿。 明儿去了衙门,他得去唉声叹气,得去长吁短叹,得一脸苦涩再连连摆手。 “家事、家事而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真不是什么大事,众位大人们不用担心。” 这么几句翻来覆去的说辞,他还能说不溜? 另一厢,西花胡同。 鸳鸯厅的桌上已经摆了菜。 温宴一面用,一面给霍以骁讲解他们的戏本。 霍以骁靠着椅背,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摩挲着酒盏,垂着眼看里头流光的酒水。 他几乎没有动筷子,也没有饮几口酒。 他怕被小狐狸给呛着。 这一套接一套的,可把温宴给能的。 听了两天的戏,听出这样的成果,也是本事了。 霍以骁慢悠悠道:“你家里还由着你安排戏本?” 温宴笑了起来:“骁爷怎么知道,我家中长辈,没有唱一出戏的心?” 霍以骁:“……” 是了。 他记得,在临安时,定安侯夫人受伤后装疯卖傻了好一阵子,还喷了顺平伯夫人一身的汤药…… 那位,显然也对此乐在其中。 霍以骁打量着温宴,啧了声。 一家子的戏都这么多。 “你要算计皖阳,”霍以骁道,“恐怕也会耽误你大哥的时间,皖阳无事可做,可以今天去围场,明天将军坊,你大哥有这么多时间跟着她?” 温宴道:“我也想过,可总得来一招一劳永逸,免得她阴魂不散。 再说,皖阳郡主是个急性子,她可不兴放长线钓大鱼的那套,一旦发现猎物进圈了,她会很快就收网。 所以我在给她下猛药。” 霍以骁听完了,突然想起那只趴在池子旁的黑猫,便又问:“你给黑檀儿安排了什么戏码?” 温宴眨了眨眼睛,道:“随意发挥。” 霍以骁想,能随意发挥成个什么样子,他还是挺期待的。 晚饭后,温宴又坐轿子回了燕子胡同。 霍以骁跟她说了,跟着皖阳郡主的人手会继续跟着,若期间真的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也会出手,帮温辞脱身。 胡同的暗处,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看见了温宴的轿子,他又缩回了黑暗之中。 他看到温家大门开了,温宴带着丫鬟婆子进去,不多时,里头传来温夫人尖锐的声音。 “还晓得回来?姑娘家家的,整天往外跑,自己没点儿正行,还管东管西,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然后,是温子甫的声音。 “大呼小叫什么!轻一点!” 兴许是被温子甫震慑住了,外头再听不清里头动静,小厮转身,往永寿长公主方向跑去。 第241章 也不照照镜子 接连几天,顺天府的官员们发现,温大人的眉宇之间透着浓浓的疲惫。 温子甫突然从临安调到京城,走的还是霍怀定的路子。 原本,不少人等着看毕之安骂人,毕大人耿直不绕圈,定然是不喜欢温子甫这样的下属的。 可没成想,毕之安看温子甫还挺顺眼。 尤其是经过了仇羡的案子,这段时日,温子甫做事又老实、稳妥,眼看着是在顺天府里站稳脚了。 没成想,这好端端的,温子甫就突然心不在焉了。 有与温子甫交好的,悄悄与他道:“家里若有什么事,情绪也别带到衙门里来,出了差池让毕大人看见了,他训人可从不留情。” 温子甫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 也有不喜欢温子甫的,在背后等着看好戏。 毕大人刺温子甫这么个关系户的戏码,虽然迟了几个月,但不还是要到来了吗? 温子甫顾不上那些,他在兢兢业业唱自己的戏。 他是里外不是人的一家之主,他愁得掉头发。 尤其是,他这戏还不能唱过了。 公务必须踏踏实实地办好,不能耽搁了正经事儿。 因此,他只能在空闲时坐在椅子上,捧着个茶盏,两眼放空,让面前热气缭绕,再无奈地叹一口气。 唉…… 毕之安斜斜扫了温子甫一眼。 他听了几天的叹息,很是头痛。 “温大人,”毕之安皱着眉看他,“不如我明天给你准个假,你后天又是休沐,一共两天工夫,你把家里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毕之安也不是毫无耳闻。 虽然事情的起因不甚明白,但他也有好友就住在燕子胡同。 听说这几天,温家矛盾不少。 都说非礼勿听,真不至于竖着耳朵去听别人家吵架,但那宅子就这么大,有些动静都会传开。 据说,是温夫人和隔房的侄女闹得不愉快了。 温子甫一听这话,赶忙苦笑着摆手:“大人,下官在家里只会火上浇油,下官还是……” 毕之安见状,也就不多劝了。 各家有各家的问题,外人看不穿,也管不了。 温子甫心念一动,借着书房里再无其他人,压着声儿和毕之安商量。 “大人不如再训下官两句,后日下官也不休沐了,就来衙门里……” 毕之安听了很是讶异,见温子甫冲他挤眉弄眼,一下子明白过来。 其中怕是有门道。 温宴可不是什么娇气的闺中姑娘。 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些年,明白察言观色,最知道何时进、何时退。 只要小姑娘愿意,能把一屋子老老少少都哄得合不拢嘴。 她会忽然间和自己的叔母闹得不合开交? 十之八九,这家人是有自己的考虑和思量的。 既如此,毕之安也不介意行个方便,举手之劳而已。 他当即沉下脸来,稍稍太高了声音:“温大人,这些案卷月内都要整理完成,你这个速度,实在不行啊。要么收收心,把速度提起来,要么就别休沐了!” 从外头经过的官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果然,毕大人快发火了。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皖阳郡主占了公主府假山上的亭子,一面吃酒,一面听底下人禀话。 “温子甫今儿挨训了。” 皖阳示意嬷嬷倒酒,道:“以毕之安的脾气,训得算轻的了,温子甫再迷糊个几回,他骂得更凶。” “郡主,”底下人又道,“傍晚时候,温宴又出门了,还是去的问香坊。我们的人盯了一会儿,温宴前脚刚到没多久,后脚四公子也到了。” 皖阳郡主一口饮了酒,咯咯直笑:“可不是嘛,她和二房闹翻了,可不得抱紧霍以骁的大腿,天天追着跑。” 嬷嬷垂着眼,道:“郡主,那温宴真的和二房闹翻了吗?奴婢听说,她和她那位隔了房的叔母,一直关系很好。” “关系好?”皖阳郡主嗤了一声,“互不相干的时候,自然是好的,一旦牵扯了利益,不就原形毕露了? 温宴一直长在京里,和临安的定远侯府都没有什么往来。 父母砍头,家里其他人多少也会受牵连,当然对她也会有怨言。 若不然,我怎么听说,她回到临安后,被扔到温泉庄子里住了一年? 要不是靠温宴搭上了霍家的线,你看什么叔父叔母会不会对她客气。 现如今,我看上了温辞,只要这事儿成了,温家二房就能扶摇直上,哪里还需要看温宴的脸色。 温宴拦着二房奔前程,她那叔母一准儿撕了她。” 嬷嬷听了,应道:“您说得有理。” 皖阳郡主得意极了:“温宴也知道这事儿由不得她,干脆放弃和二房掰扯,死死盯着霍以骁。 可霍以骁算哪门子的大腿? 要我说啊,指不定哪天就断了。 他老实些,也就罢了,他若有什么心思,几位殿下就先不放过他。 也就只有温宴,会把霍以骁当香饽饽。” 嬷嬷顺着皖阳郡主的话,道:“听说,温宴把四公子迷住了呢,霍太妃为了顺四公子的心意,又是给温宴请太医,又是给猫封官。” “这有什么奇怪的,”皖阳郡主乐不可支,“这些公子哥们,全是傻子,一有姑娘说喜欢他,一下子就晕头转向了。 温辞也一样,木头人一样,一骗一个准。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配吗?” “那您的意思是,”嬷嬷揣摩着皖阳郡主的意思,“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不用等,”皖阳道,“就这么办!” 问香坊的雅间里,温宴捧着碗,小口喝汤。 这是京中数得上号的酒楼,专门做旧都口味的菜肴。 温宴品着,虽和临安城里不能比,但总归是那么个意思。 这几天,知道有人盯梢燕子胡同,温宴不再去西花胡同,而是把地方定在了这里。 霍以骁抿着酒。 从神色看,他心情也不怎么样。 雅间是雅,隔绝了大堂里的大部分动静,但毕竟不是自家地方。 连黑檀儿都不愿意来。 他既不能看黑猫趴在西花胡同的水边观鱼,也不能看黑猫躺在西跨院的博古架上打鼾。 乐子少了大半,真真不得劲儿。 “皖阳太墨迹了。”霍以骁道。 第242章 破问破答 “墨迹”两字,让温宴笑得险些把汤给撒了。 她赶紧放下汤碗和勺子,晶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看着霍以骁,温宴道:“骁爷,还有人嫌弃别人算计自己算计得太慢了?” 霍以骁睨了她一眼,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温宴微怔,很快又理解了霍以骁的意思。 已知有贼皖阳,已知贼人后续会出手偷,那还是赶紧来偷,好过这一天天的,贼不烦,他们这些等贼的人长着脖子。 温宴越想越有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突然来了玩心,身子往霍以骁的方向探了探,指着自己道:“我可惦记骁爷了,你是让我赶紧偷吗?” 霍以骁挑了挑眉。 这话接不得。 他被温宴“坑”了很多次了,经验加上教训,霍以骁清楚,小狐狸后头准没好话。 他拿酒盏碰了下温宴的额头,“呵”的笑了声:“坐直了。” 温宴遗憾地叹息。 霍以骁听她叹气,只当她一招不成就放弃了,没成想,温宴又来了一招。 温宴没有坐直,幽幽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是偷什么的吗?” 霍以骁:“……” 他不想问,可他管不住小狐狸的自说自话。 温宴笑盈盈的,冲霍以骁眨了眨眼睛:“我是偷心的。” 霍以骁气笑了。 这是什么破问破答? 小狐狸也真是说得出口! 知道温宴一套接一套的,霍以骁干脆道:“那你偷到谁的了?” “骁爷的呀。”温宴接得很是顺口。 “大言不惭,”霍以骁道,“你做梦呢?” 温宴笑得更开怀了:“梦里确实偷到了呀,现在也肯定能。” 霍以骁嗤得笑了。 怪他。 明知道小狐狸花样多,一个不小心,还是踩坑了。 这一回合,说不过她,他认输。 霍以骁不再接温宴的话,又添了一盏酒,自顾自酌着。 温宴也不在意,笑了一阵,一双眼睛跟月牙似的。 上辈子,她逗霍以骁可谓是经验丰富,哄人的经验也不差。 她知道,霍以骁的脸上很端得住,轻易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但…… 温宴看了眼霍以骁的耳根,果然,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这让她越发愉悦。 其实,也就是成亲最初的几年,霍以骁不怎么经得起逗,他拿温宴没办法。 后来,成了老夫老妻,温宴就很少能“欺负”霍以骁了。 男人的脸皮,总是会比女人厚些。 哪怕最初让温宴占了些“便宜”,最后都得全部还回去。 只有偶尔,温宴才能在霍以骁身上寻到曾经稚气的反应。 比如,耳根子泛粉。 这样的霍以骁,不得不说,让温宴极其怀念。 可温宴也不敢肆意的笑,真把人笑得恼了、跑了,她固然有一箩筐的办法,但她这些时日不能去西花胡同。 温宴把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皖阳郡主确实太墨迹了。 这出戏,其实是出其不意,让皖阳郡主沾沾自喜,之后就会露出破绽来。 一旦时间久了,给了皖阳冷静思考的时间,万一叫她琢磨过味儿来,反而麻烦。 再说了,温慧这几天也是够呛了。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妹妹,突然开始的战事,让温慧一头雾水之余,更是为难至极。 她被蒙在鼓里,吃不好睡不香,圆圆的脸蛋都尖了。 让人怪心疼的。 这事儿得赶紧办了,免得温慧真瘦脱相了。 “以我的判断,”温宴把话题转回到正事儿上,“郡主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她以为我们都上勾了,十之八九,近几日就会动手。书院再过五天就会放月假,她应该会挑那时候。我们等着见招拆招。” 霍以骁啧了声。 还得有五天。 如温宴所料,月假的前三天,温辞放课后,便在离书院不远的书局外,遇上了皖阳郡主。 这里做旧书生意,也有文房四宝,同时,会收一些读书人抄写的开蒙书册,转手卖给客人。 因着离书院近,很多同窗都会来。 皖阳郡主坐在轿子里,候在外头的丫鬟冲温辞问安。 几个同窗们善意哄笑,把温辞留下,结伴进了书局。 温辞隔着轿子,唤了声“郡主”。 这些时日,皖阳郡主的衣着、装扮都很“朴素”,她在温辞的同窗眼中是个官家女儿,而不是长公主府的郡主。 只有温辞知道她的身份。 “我叫你现在陪我去听戏,你是不是也不去?”皖阳娇声道,“我每次叫你,你都推拒。” 温辞无奈地叹了一声:“郡主,先生布置了功课,我回去之后还得念书。” 皖阳哼道:“知道你整天读书、读书的,行吧,读书好,谁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书呆子’呢!可你得答应我,过几天月假,你陪我出去转转。” 话音一落,皖阳郡主就发现温辞的脸红了大半。 她在心里哼笑,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光听一句“喜欢”,就是这么个反应。 不过,书呆子才好。 好骗! 见温辞不好意思得回不过神,皖阳赶紧又道:“说好了的啊!” 温辞这才点了点头:“你想去哪里转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皖阳郡主道。 轿子离开,同窗们笑着过来,冲温辞挤眉弄眼。 温辞从起哄里脱了身,回家后就把消息递给了温宴和曹氏。 曹氏有些担心,但后续的具体安排,不由她经手,她急也没有用。 她只安慰自己,有宴姐儿和霍以骁,温辞肯定能逢凶化吉。 而她,只要唱好自己的戏就成了。 曹氏欢欢喜喜地进了温辞的书房,招呼儿子道:“你看你的书,不用管娘,娘就是来看看,你这箱子里还有些什么衣裳,过几天出门去,我们要穿得精神些、俊气些。 郡主不是‘看’上你了吗? 我们就让她多看几眼!” 温辞捧着书,尴尬极了,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好在,温慧来找曹氏,把人给请走了。 温辞这才从后抬起头来,皱着眉,失笑着摇了摇头。 放月假那天,温辞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皖阳郡主约他在这里碰面。 第243章 将计就计 皖阳郡主和温辞约的是下午。 温宴比温辞早出门。 黑檀儿轻巧越上院墙,优雅地迈着步子,确定今儿胡同里没有人蹲着,冲院内的温宴喵了一声。 岁娘听到了,小声问道:“前几日还装货郎、装婆子,今儿怎得这么安静。” “许是以为事情稳了,”温宴想了想,道,“她向来自负。” 岁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温宴带着岁娘,走的正门,坐着轿子离开了燕子胡同。 因着有黑檀儿盯梢,温宴也不怕人跟,绕到了西花胡同,进院内转了一圈,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男装。 岁娘也换了一身,得瑟地抽出扇子冲黑檀儿扇了扇。 黑檀儿一巴掌按在了扇面上,龇着牙,一副看这玩意儿不顺眼的样子。 岁娘哈哈大笑。 温宴和岁娘在午前到了那茶楼,吃茶嗑瓜子。 等到了下午,隔壁的雅间才有了动静。 趁着小二往那边送吃食的时候,岁娘暗悄悄往里头张望了两眼,回头与温宴道:“郡主身边的丫鬟,小的认得她。” “没瞧见郡主?”温宴问。 岁娘摇了摇头:“没有。” 又等了两刻钟,到了约定的时间,温辞也到了茶楼。 温辞跟着小二拾阶而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他倒也不慌。 昨儿商量好了,他知道温宴会提前到隔壁,而四公子的人手也会在暗处跟着他,以免郡主突然改了主意、不让他来茶馆,使得他无法知会温宴。 门吱呀开了,温辞迈了进去,里头只有眼熟的丫鬟。 温辞问道:“郡主还没有到吗?” 丫鬟道:“郡主已经先行过去了,温大爷随奴婢走吧。” 一听这话,温辞也不闭门,直接敞着,道:“郡主去了哪儿?” “离这儿不远,”丫鬟道,“那地方被叫作‘小将军坊’。 郡主挺喜欢看斗鸡斗蛐蛐的,按说去将军坊最是热闹,可您总说不愿意去那里,怕叫那里的公子们认出您的身份,回头传到温大人耳朵里,惹温大人不满。 其实跟您一样的官家公子也有不少,大家都不好去将军坊露面,所以暗地里就有了个小将军坊。 地方不大,郡主先一步过去安排了,您放心,今儿在的,没有嘴巴不紧的。” 说完这些,丫鬟见温辞的面上露了几分犹豫和迟疑,她又继续劝道:“您也只有放月假时才有空与郡主出来,您就当是满足一下她,不过是看个斗鸡斗蛐蛐,前后费不了一个时辰,您若看得不得劲儿,您自己与郡主说。郡主期待好久了,您若是不肯去,多伤她的心呀……” 温辞的眉头皱紧了又松开,半晌叹道:“那就去吧,你带个路。” 丫鬟喜笑颜开,在桌上扔了块碎银子,引着温辞离开。 下楼前,温辞看了眼温宴所在的雅间,步子不疾不徐。 雅间的门启着一条缝,刚刚隔壁的对话,让岁娘偷听得一清二楚。 她鼓着腮帮子,歪着脑袋回忆:“爷,小的怎么觉得,这一招有些眼熟啊?” “不用眼熟,”温宴站起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岁娘的额头,“你干过这活儿,当个引路的丫鬟。” 岁娘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 她替温宴在渡口坑过季究上“假”花船,也替温宴引霍以骁登过“真”花船。 这活儿,她确实熟悉。 “爷,”岁娘问道,“大爷去的地方,是真是假?” 温宴轻笑了一声:“假。” 岁娘眨了眨眼睛,想问缘由。 温宴没有解释,开门跟上去。 以皖阳郡主的性子,不会和温辞玩什么放长线、钓大鱼,她想尽快出成果。 她费了这么些劲儿,就必定想把温辞直接摁死。 只是什么小将军坊里,人生头一次斗个蛐蛐斗个鸡,除非是斗出人命官司,或是输得倾家荡产,否则,温辞顶多被温子甫追着打,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收益太小了,不符合皖阳郡主那个打马吊都坚持做大牌的性格。 真出了人命官司,别管是小将军坊、大将军坊,全部要倒霉,那牵连的就不止是温辞了。 连皖阳郡主自己都讨不到好。 坑温辞把自己坑进去,这也不划算。 郡主十之八九,是有其他招数。 温宴带着岁娘,不远不近跟着温辞。 她们两人着男装,看着就是商户家的儿子和小厮,压根不起眼。 饶是走在这人来人往的东庆街上,也没有人关注她们。 黑檀儿走屋顶,居高临下,它看得远,自然跟得也远些,免得大白天的,被有心人发现它的身姿。 温辞跟着那丫鬟七弯八绕的,进了一胡同,走到底,那丫鬟敲开了一间宅子的门。 她转头与温辞道:“小将军坊隐蔽,穿过这宅子的后门,就到了。” 门里头,有小厮出来相迎,他上上下下打量温辞:“这位客人……” 丫鬟瞪他:“郡主带来的客人,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厮连声称是,让了路。 温辞进到院子里。 丫鬟笑着道:“奴婢去请郡主,温大爷稍候。” 说完,小丫鬟一路往后院方向去,小厮请温辞在石桌旁坐下,送上茶水。 温辞端起来慢悠悠饮了。 他们先前分析过,虽然皖阳郡主手里可能有各种效果不明的药物,但她不会对温辞用。 郡主若想对温辞下毒,行事根本不用这么复杂。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温辞借着帕子擦嘴的工夫,又悄悄全吐了。 宅子外的树上,借着枝繁叶茂的遮掩,黑檀儿观察着宅子里的状况。 这宅子的确有后门,但并不是通往什么小将军坊的,而是连着他们过来的东庆街。 正门的胡同安静,后门的东庆街热闹。 那丫鬟躲在连接后罩房的月洞门后,一直观察着温辞的反应。 她的身后,又站着一年轻妇人和一婆子。 除此之外,院子里再无其他人了。 温辞端坐着,问那小厮:“郡主何时过来?” “应该快了。”小厮一面答,一面又给温辞添了盏茶。 温辞面带微笑,迅速抬眼看向墙外高大的树木。 有一根树枝,反常地上下晃了三下。 他按了按眉心,闷头倒在了石桌上。 第244章 改主意 温辞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小厮按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大爷?大爷?” 温辞顺着他的劲儿,整个人往地上倒。 他刚才看到了黑檀儿给的暗号,让他装晕。 温辞此刻后悔不已。 早知道那茶水里只是蒙汗药,他刚才咽下去就是了,现在人清醒极了,却要装昏迷,实在有些难。 最难的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皮子。 闭紧了太假,闭松些,颤得厉害。 于是他只能改了改,装作半晕半不晕的。 那丫鬟这才从门后出来,啧了声:“效果不怎么好?” “也许是耐药,”那小厮道,“不清醒也没事儿,没劲儿挣扎就行了。” 丫鬟颔首,道:“交给你们了,我看他这样子,差不多两刻钟就会醒,郡主就在对面,等着看热闹呢,你们千万安排好。” 小厮哼了一声:“这么一点事儿,还用你说?” 丫鬟显然对那小厮有些忌讳,被呛声了,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后门走。 小厮这时候才对那妇人和婆子道:“把人扶进去。” 温辞被两人从地上架了起来,带进了屋子里。 他走得摇摇晃晃的,整个人烂泥一样。 垂着眼,低着头,不让边上人发觉他的神色,温辞的心里却是想着,还好他见过自家父亲喝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他不会装晕,那就学醉汉,融会贯通一样,差不多一个意思。 小厮跟在他们后面,反手把门关上了。 黑檀儿看得一清二楚,从树上跳下来,窜到温宴怀里,嘀嘀咕咕。 温宴思路飞快,倒吸了一口气,她大概知道皖阳郡主要做什么了。 隐雷从不远处过来,走到温宴跟前。 今儿要紧,隐雷没有找其他人,亲自跟着温辞。 温宴来不及跟他解释,取出一包药粉、一支吹管,又打开了装青梅的小罐子,给隐雷和岁娘各一颗。 她自己也含了一颗:“我得把里头的人都药倒。” 隐雷跟着霍以骁,见识过温宴几次迷晕人的过程,自然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用处的,又要怎么用。 他当即把青梅含在嘴里。 那股子酸爽直冲脑门,他本能地张大嘴巴哈气。 原来是这么一股味道,难怪他们爷次次都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三人翻进了宅子,隐雷守着屋子的门,温宴把窗户纸戳了一小洞,药粉点燃,借着吹管,把白烟往里头吹去。 屋里的人正忙着自己的事儿,压根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等闻到些味道,那小厮皱起了眉头:“好像有什么味道?” 他一面说,一面走出来看动静。 刚迈出房门,他还来不及左右张望,就被侧身站在门边的隐雷一个手刀劈在了后脖颈上,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隐雷架住了那小厮,又赶紧拉上屋门。 药粉起效很快,等婆子想到小厮离开又毫无动静时,她的身子已经软了。 没多时,屋子里的妇人、婆子,以及装晕的温辞,都彻底昏了过去。 温宴灭了烟,又给了隐雷一颗青梅,道:“八成是美人局,你替我把哥哥带出来。” 隐雷点头,快步进了屋子。 里头果然如温宴所料,那妇人自己脱了大半,温辞躺在床上,外衣已然被解开了。 隐雷把青梅塞到了温辞的嘴里。 温辞被刺激地咳嗽,刚刚有些意识,他赶紧重重咬了咬青梅。 酸味在口腔里崩开,他几乎是一个哆嗦,清醒了一半。 温辞整理了衣容,确定没有任何东西遗漏,由隐雷扶着出了屋子。 屋外,温宴蹲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着被隐雷敲晕的小厮。 刚才黑檀儿说,那引路的丫鬟对着小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温宴就心生疑惑了。 这会儿一看,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温宴认得这人。 倒不是今生相识,而是上辈子就结了仇。 此人不是什么小厮,而是皖阳郡主的面首,那副“四公子跳湖”的画,就出自这个人之手。 温宴抬头看隐雷,道:“我改主意了。” 原想着,药倒这几人,她把温辞带走,等皖阳郡主寻过来,那这美人局就是个寂寞。 可现在,她要改戏本了! 温宴道:“还有差不多一刻钟,你把这小厮的衣服剥了,扔里头床上。” 隐雷:“……” 温姑娘的这个奇思妙想,实在出人意料。 而温宴说完后,自己冲进了屋子,把床上脱了大半的妇人剥了个干干净净。 隐雷不会扯温宴后腿,照着办了,将那小厮搬进去时,还提醒温宴回避。 要是被不干不净的东西招了眼,回头骁爷知道了,得罚死他。 一男一女摆在床上,又把婆子挪到门边,一切安排好之后,把房门关上。 隐雷在附近安排了马车,四人出了宅子,很快上了车。 黑檀儿藏身在树上,看着里头动静。 车上,温辞靠着车厢,把青梅吐了,又喝了好些饮子,这才恢复过来。 他冲温宴笑了笑:“亏得有三妹在,否则真要叫人算计了去。” 温宴摇了摇头,道:“皖阳郡主与大哥无冤无仇,她算计你,只是因为我。” “都是一家人。”温辞道。 温宴抿着唇,心里暖暖的。 仅仅只是五个字,但听得人舒心。 因为是一家人,温辞信她。 因为是一家人,温家上上下下,一起唱这出戏。 因着是一家人,他们没有着了道。 至于后手应对,温宴刚才都已经想好了。 马车绕回了东庆街,而后入了一胡同,在这里,透过车帘,刚刚能看到那宅子的后门。 差不多等了一刻钟,一声尖叫从宅子里传出来,撕心裂肺。 不远处,一家胭脂铺子的楼上。 给温辞引路的丫鬟对身边的皖阳郡主道:“您听,那妇人叫得还挺真的。” 皖阳郡主哈哈大笑:“是叫得不错。那抓奸的人呢?该去了。” “您只管放心,”说完,丫鬟探头往窗外看,不远处,一个大汉带着两个人,迈着大步赶来。 “怎么了?”大汉一面冲,一面大叫。 街上的百姓本就被妇人的尖叫给吸引了注意,此刻越发好奇了,纷纷指着那门。 “是这家里头的动静吧?” “别是大白天出了贼人吧?” 大汉一把推开了门,冲了进去。 第245章 胡说八道 屋子里,妇人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身边的人。 这不是他们先前商议好的、要算计的那个书生! 而是…… 她一时心慌之后,没压抑住,尖叫出声。 这一叫,她就知道坏事了。 她不该叫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扶着脑袋,只觉得思绪混沌极了。 按照计划,她们迷晕那书生,把人搬到床上,脱去衣服。 等书生将醒之时,她开始大叫,把候在不远处的大汉和打手引来。 她要哭哭啼啼的,婆子会控诉书生用强,大汉把书生拖去东庆街上,引来沿街的百姓看热闹,再有人认出书生身份,这场美人局就算是成了。 可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书生? 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和婆子把那书生架进了屋子,扔到了床上,她解自己衣裳的同时,婆子在扒书生的衣服。 再后来呢? 是了,这个“监工”的小厮,他自称“三爷”。 三爷说,闻到了些味道。 他出屋子去查看,然后…… 然后,妇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廖婆子!廖婆子!”妇人一面唤那婆子,一面用力推三爷。 廖婆子没有反应,三爷也迷迷糊糊。 妇人不敢再耽搁,她知道,大汉很快就会出现。 她需要赶紧收拾好。 只是,她的衣服和三爷的衣服被混在一起,东一处西一处的,丢在床尾、床边、桌下,一塌糊涂。 妇人刚寻着肚兜,往身上系上,就听见朝着东庆街开的大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匆匆而来,听着就快到了。 妇人急得险些要哭出来,她大喊道:“不要进来!你不要进来!” 大汉只当她唱戏,一面从屋后绕到门前,一面在心里嘀咕,这小娘子装得还挺像。 他用力推开了门。 廖婆子就躺在门里,被门板一撞,痛得叫出了声,人也醒了一半。 大汉没有管他,冲到了床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吼道:“臭不要脸的婆娘!你竟然敢偷情?!” 妇人只系了个肚兜,这会儿也顾不上再寻其他衣裳,扯过被子遮挡住身体。 她一个劲儿给大汉打眼色:“不是!不是的,你听我说……” “老子听个屁!”大汉怒吼。 妇人越发急了,知道大汉没有领会,放低了声音:“他不是……” 大汉的确没有懂,他之前也没有见过温辞,只知道今儿是这么安排的,他一巴掌糊在了三爷脸上。 三爷这时候睁开了眼睛,只是人还在迷糊,压根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这样。 在他“你你我我”的时候,廖婆子挣扎着,靠着门板坐起身来。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倒在了这里。 可这出戏,显然到了她该念白的时候。 隔着落地罩,婆子自然看不清里头光着身子的到底是谁,她只管喊:“哎呦,大老爷你可回来了,这个不要脸的,他对娘子用强啊哎呦!” 妇人越听越坏事。 三爷的脑袋还没有彻底清醒,才扯过一件衣物披上,就被大汉抗了起来。 大汉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抗出了屋子。 东庆街上,宅子外头,附近的百姓都围了过来。 起先还当是大白天遭了贼,但里头响起的“偷情”、“用强”,一下子刺激了所有人的思绪。 乖乖! 原来是抓奸啊! 也不晓得是偷还是强,啧! 胭脂铺子里,皖阳郡主咯咯笑了一通,对自己的这一番安排极其满意。 “走,”她与小丫鬟道,“我们也下去凑热闹。” 主仆两人下楼,出了铺子,那厢围着的人比她们在楼上看的时候又多了些。 世人都爱围观热闹。 连酒肆外头,喝醉酒的客人和店家扯皮,都有兴致勃勃围着看的,何况是今儿这么刺激的事情。 小丫鬟走在前头,替皖阳郡主开路。 “莫要挤、莫要挤!”有人喊道。 小丫鬟道:“我好像认得那人!” 这话一出,前头的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这看热闹,若是能看个明白,更是津津有味。 大汉已经把三爷抗了出来,跟丢麻袋一样,直接扔在了地上。 三爷趴在地上起不来,只能裹紧了他身上唯一蔽体的衣裳,又用手挡住脸。 他匆忙又紧张,压根没有发现,他的那件衣裳,是件女子的外衣,套在他身上,不伦不类,还引来了哄堂大笑。 这些笑声让皖阳郡主越发得意洋洋。 以至于,她压根没有看清那趴在地上、避着所有人目光的人的脸,就惊呼了一声“温辞”。 三爷听见了郡主的声音,一个哆嗦。 大汉问:“姑娘说他叫什么?温辞?你认得?他什么来头?” 小丫鬟接了这话:“旧都的定安侯府的大爷,顺天府温同知的儿子,年初才来的京城,他做什么了呀?” “好啊,还是个纨绔!”大汉领着三爷的衣领子,“走走走,我们去顺天府,让你见见你的父母官!” 三爷被拖了起来。 一阵议论纷纷中,他的脸也漏了出来。 皖阳郡主和丫鬟此时才看清,这衣衫不整的人,压根不是温辞,而是三爷。 一瞬间,仿佛是有一道惊雷落下来,劈在两人身上。 皖阳郡主瞪着眼睛看丫鬟。 丫鬟忙不迭摇头,她亲眼看到温辞被药倒了的。 眼看着大汉拖着三爷要走,皖阳郡主慌了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人压根不是温辞,拎进顺天府也没有用。 不对,顺天府知道,这里围观的人又不知道! 衙门里给温辞证明,这群看热闹的,有一大半会当作是“官官相护”,毕竟,温辞有个在顺天府当同知的爹! 现在,只要她全身而退,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事后再搅搅浑水,温辞也得是一身污名。 诚然,这结果和她设计的差远了,但现在得止损。 见好就收。 可惜,皖阳郡主想得到的,温宴也想得到。 岁娘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脆生生的:“胡说八道!我们大爷、姑娘一块逛铺子呢,什么烂人破事,也敢盖到我们定安侯府头上!” 第246章 我拖! 哇哦! 岁娘的话,就像是往水潭里砸了块巨石,让本就波澜的水面,瞬间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在寻说话的人。 岁娘边上的那几个,看着小厮打扮、却是姑娘家声音的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但还是本能地让了条路。 岁娘快步到了大汉和三爷边上,嫌弃地咋舌,然后迅速看向了皖阳郡主主仆。 挤进来容易,挤出去难。 皖阳郡主想后退,可惜后路被人拦住了。 “请皖阳郡主安,”岁娘一个福身,把身份明明白白点了出来,“您按说是认得我们大爷的,怎么还能认错人了,这腌臜东西,跟我们大爷有哪里相像了?您可看看仔细,这混账事儿,可不能乱盖!” 皖阳郡主没有去认被大汉提在手里的人,而是盯着岁娘看。 她认出来了,这死丫头是温宴身边的。 看来,是温宴坏了她的计划! 皖阳郡主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有大娘冲岁娘喊话:“你到底是个小哥还是个丫头?” 岁娘道:“我是个丫头,姑娘出门换了男装,我也就换了。” 这话听着倒也寻常。 高门大户讲究多,姑娘出门玩,男装总比女装方便。 别说是侯府,一些小官家的女儿,也会备有一两套男装。 岁娘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对众人展示了一圈:“喏,定安侯府的印就在上头,我说的都是真话,这人可不是我们大爷。我们大爷和姑娘在那家金银铺子看首饰呢,听见有人说要把我们大爷送官,赶紧使我来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人群议论纷纷。 大汉也懵了,睁大眼睛看着皖阳郡主。 皖阳郡主收在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 定安侯府的腰牌一出,她再想浑水摸鱼,显然是不可能了。 此时,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岁娘抿唇,似笑非笑,显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郡主。 她与那大汉道:“你让我们再仔细认认这人的脸,是了,只看脸,旁的都遮起来,我一个丫鬟也就算了,可不能污了皖阳郡主的眼睛。” 这么多人围着,大汉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依言行事。 岁娘看了两眼,又问皖阳郡主:“郡主认得这人吗?” 皖阳郡主的视线与三爷对上,眼里蹭蹭冒火。 这没用的东西,之前说得天花乱坠,打包票说万无一失,结果呢? 不止没毁了温辞,还弄得这么一个难收场的地步! 皖阳郡主恶狠狠道:“不认得。” “我倒是瞧着眼熟,”岁娘佯装仔细打量,嘴里嘀嘀咕咕着,“这眼睛这眉毛,他若是穿女装,可比我穿男装还能糊弄人了呢! 我们大爷土生土长的临安人,江南的爷们都是长得端端正正的,跟这人一点儿也不像。 这么眼熟,我到底在哪儿见过? 哎呀,想起来了!” 双手一合掌,啪的一声。 岁娘指着三爷道:“陶家三爷是吧?” 皖阳郡主的眸子倏然一紧。 岁娘怎么可能认出来? 陶家在早几年就被打发出了京城,温宴压根没有见过陶家人,岁娘又怎么可能认得陶三。 岁娘当然不认得,但她家姑娘说是陶三,这就是陶三。 “郡主,”岁娘一脸无辜地看着皖阳郡主,“这不是您庶母的娘家侄儿吗?您怎么就不认得呢?不应该呀! 郡主,您莫不是认出来了,为了替他脱身,故意把人认成我们大爷了吧? 您可不能这样! 狸猫成不了太子,进了衙门就被拆穿了。 我们定安侯府,是比不了长公主与吴国公府,但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呀!” 皖阳郡主盯着岁娘,她先前有多胜券在握,此时就有多恼火愤怒。 岁娘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她的父亲、永寿长公主的驸马爷有一房妾室,正是姓陶。 那位生养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因着长公主和驸马各过各的,驸马可劲儿宠着陶氏。 长公主没有把手伸去吴国公府里为难陶氏,也从不管什么庶子、庶女,她只要露出不喜来,仰仗着沈家的那些官员,就把陶家给挤去了旮沓窝里做官了。 官小,升不了职,一家老小都在那儿蹉跎。 驸马和长公主之间自有一种平衡,不会为了陶家去坏了平衡。 而陶三,是被皖阳郡主留下的。 说是陶氏的侄儿,其实就是个旁支,没沾到姑母的一点好处,反倒是添了连累。 他当时就到皖阳郡主跟前表忠心,要当牛做马。 郡主会收下他,说白了,就是拿他当粗使奴才,恶心陶氏。 不管温宴到底是怎么认得的,眼下,皖阳郡主就必须撇清。 “我不认得他,”皖阳郡主咬牙切齿,“我有什么庶母啊,真是什么破烂玩意儿,都配给我当庶母了?”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过身去,瞪着眼前拦路的人。 围在那儿的百姓一下子就散开了。 这可是郡主,他们只是老百姓。 皖阳郡主快步离开,她要找温宴,凭什么坏她的事! 还有温辞,他到底是怎么脱身的? 这不可能! 岁娘不管郡主了,抬头与那大汉道:“你赶紧带着人去报官吧,这人姓陶,家里只她姑母在京城,就是吴国公府里的那位,你别报错了!” 大汉缩了缩脖子。 他当然知道事情出岔子了,他拎错了人,也不可能去报官。 “瞧你说的,”大汉尴尬极了,“国公府嘞……我们小老百姓……” “你个小老百姓,敢告定安侯府,却不敢告国公府?”岁娘撇嘴,“这就是个纨绔,你不敢拖去见官,我拖!” 陶三目瞪口呆,看着岁娘。 岁娘道:“郡主错认,你不自白身份,反而装死,让大伙儿误会。 今儿要不是我们正好在附近逛铺子,污水就泼到我们大爷身上了。 你这是故意祸水东引,坏他人名声,保全自己,心黑! 我不管你和人家娘子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告你坏人名声!” 岁娘啪啪拍了拍手,高声道:“各位,我力气小,拖不动人,哪位替我把他绑到顺天府,我给十两辛苦钱。” 第247章 长进 十两! 很多村户,一家老小过一年,也就三四两。 他们在京城里谋生,肯定比村户宽裕,但一年能落到口袋里的,也就这么个数。 提个人就能赚十两,可太划算了。 一粗壮的婆子赶在所有人之前,从大汉手里抢过陶三:“怂成这样,难怪看不住婆娘!你让开,你们都别跟我抢!” 错过了机会的人都遗憾极了。 可他们一众大老爷们,虽然眼馋银子,也确实厚不起脸皮跟婆子抢。 有人脑子快,冲进那宅子里,把那妇人和廖婆子提了出来,问岁娘道:“与官老爷说话,还是得有个来龙去脉。这两人,给你也提去顺天府,打了折,一共八两,成不成?” 岁娘笑弯了眼,很是爽快:“成!” 一众人,浩浩荡荡往顺天府去。 汉子半道上想溜,也被左右看得死死的。 银子赚不着了,但热闹还是得看。 金银铺子的二楼,专门供贵客们慢慢挑选首饰的雅间里,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温辞和温宴站在窗边,把底下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陶三被大汉拎出来,皖阳郡主唤了“温辞”,大汉要把人送官。 这一整场下来,温辞岂会看不懂局面? 饶是他现在平平安安站在这里,还是不由地后背冒虚汗。 幸亏,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皖阳郡主,否则,今儿这样的难堪事,毁了自己不说,定安侯府上上下下,都要被摧毁了。 父亲无法在顺天府里立足,祖母会气病,妹妹们也会被连累。 他们一家老小,得灰溜溜地滚回临安,继续惹临安人笑话。 温宴见温辞沉默,问道:“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温辞听了这话,微微偏过头,垂着眼帘看温宴。 他忽然想起了温宴那天问他的话。 她说:“哥哥总不会以为,我父母都不在了,我们温家在京城就没有仇家了吧?” 是的。 仇家。 闺中姑娘们之间若是有矛盾,一般都是些小打小闹。 今日皖阳郡主这样要毁人一生、毁人一家的谋算,已然不是能用矛盾来解释的了。 要么是真正的心狠手辣,要么是有仇。 既然对方毫不留情,温宴以如此的方法应对,不过是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不狠。”温辞的声音不重,语气却很坚定。 温宴笑了笑。 她倏然间觉得,温辞是个很有趣的人。 或者说,温辞的骨子里,有读书人的那股子儒雅劲儿。 若是换一种性情,温宴也许这会儿会打趣他,说什么“我也觉得不狠,现在被拖出来的那个是哥哥你,二叔母抡着棍棒与郡主拼命的劲儿,怕是更狠上三分”。 但偏偏,这就是温辞。 他不喜欢背后论人是非,开口亦多思考。 听说温宴查皖阳,他会皱眉,因为这不是姑娘该做的事情。 家里但凡有什么事,该由做长辈的、做哥哥的,挡在她们三姐妹前头。 他担心温宴。 妹妹再厉害,也是他的妹妹。 温宴说郡主的接近不怀好意,温辞尴尬又纠结,倒不是被迷晕了脑袋,而是他一个爷们,不管接不接受,把女儿家心事直咧咧地挂在口边、嘴巴没门地往外说,不够尊重人。 饶是如此,他犹豫之后,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宴。 正如他所说的,因着他们是一家人,他先坦诚相告,再留下思考的时间与余地,都想明白了之后,才能周全做事。 温辞分得清青红皂白。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只是后怕。” 知道四公子的人跟着他,也知道温宴、岁娘和黑檀儿就在边上,他佯装平静地与那丫鬟应对,满脑子都是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他不能扯温宴的后腿。 彼时,那些念头充斥了他的脑海,根本顾不上怕。 等真正脱离了布局,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底下动静时,先前被压抑住的情绪才一股脑儿地升腾起来。 温辞抿着抿唇,他还不够厉害。 兄妹两人出了铺子,坐着马车到了顺天府外。 岁娘拿着棒子敲鼓,咚咚作响,与小吏们道:“我来报官。” 温宴看着岁娘的背景,忍不住笑弯了眼。 这些时日,岁娘真是长进了。 以前,让她诓府里其他人说“姑娘的玉环是宫里给的”,小丫头都会回不过神来,被黄嬷嬷提点了才知道。 刚才,岁娘在宅子外头,小嘴儿叭叭,依着她们商量好的说辞,阴阳顿挫,一下子就把局面给扳了回来,打了皖阳郡主一个措手不及。 这人呐,果然都是有潜力的。 顺天府的小吏们把陶三等人都提了进去。 岁娘也不拖拉,先给了婆子六两,又给了另一人四两。 “银子重,我荷包里只能装十两,两位稍后,我家老爷是府里同知,我问他拿银子去。” 这是衙门外头,小丫头又等着要报官,没人怕她跑。 岁娘快步进去,见了温子甫,说了自己欠银子的经过。 温子甫知道温辞今日去了东庆街,添上岁娘这几句话,立刻就把“案情”勾画出来了。 妥妥的美人局! 那郡主,实在是太狠了! 岁娘捧着温子甫的银子出来,把余下的都付了,这才又转身进去。 大堂上,杀威棒快速打地,拖得长长的“威武”声里,那妇人和廖婆子都吓软了腿。 大汉跪在边上,明明他的角色是个“苦主”,却是活脱脱的犯了事的样子。 原本,陶三该是几人之中,面对官员最不会害怕的那个,可他衣衫不整,只披了件女子外衣,这会儿自然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岁娘逻辑清晰,说来龙去脉。 自家大爷与姑娘逛铺子,听见街上闹起来,又听说被擒获的自家大爷,赶去一看,却是皖阳郡主认错了人,为了自家的名誉,说什么也得把人送到顺天府来。 “就是这陶三,自己行事不端,还想坏我们大爷名声!”岁娘说完,瞪了陶三一眼,又撇了撇嘴,嘀咕道,“也不知道皖阳郡主怎么会认错的,就这软面人,像我们老爷的儿子吗?” 第248章 自知之明 堂上,毕之安听得一乐,佯装咳嗽。 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们看看陶三,再想想温子甫的长相,也有些想笑。 毕之安想的肯定比衙役多一些。 岁娘的五官原就显得年纪小,着了男装,不显成熟,反而看着越发稚嫩。 可这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 温宴在宫里生活了几年,岁娘就在宫里伺候了几年。 有那样的经历在,小丫头就不可能是一个开了口就管不住嘴的人。 她可以做到不畏惧衙门威仪、把事情讲明白,但她绝不会毫无缘故地嘀咕那么一句。 岁娘意有所指。 毕之安听出来了,再想想温子甫这些时日的“长吁短叹”……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府尹,各种你陷害我、我算计的你的案子见得太多了,一下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摸了摸胡子,毕之安在心里默默想。 皖阳郡主怎么会如此仇视温家? 想归想,他重重敲了敲惊堂木,开始问话。 问话并不顺畅,堂下另几人,说得颠三倒四,漏洞频出。 毕之安见状,干脆先退堂,该收监的就收监。 然后,他把温子甫叫到了书房,闭门商议。 “冲着令郎布的美人局?”毕之安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温子甫苦笑着点了点头。 毕之安压着声儿,道:“这案子让我办,我是不怕冲进长公主府去提人,事情坏就坏在,提回来了,也没办法定罪。真正知道是郡主在背后布局的,只有陶三,可哪怕陶三开口,长公主咬死不认,一句认错了,你我都没有办法。” 温子甫亦知道这个道理。 办案是要讲证据的,证据不足时,和官员的胆量和能力无关,哪怕人人心知肚明,罪名都盖不上。 何况,那位还是郡主。 温子甫说了些体谅衙门的话。 毕之安听了,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 在温子甫调来顺天府之前,毕之安对此人并不了解,偏又是同知,是毕之安的左膀右臂。 结果,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和相处,毕之安对温子甫还是很满意的。 懂分寸,知进退,也知道如何在官场上立足。 没有世家子弟的天真,也不会占了三分理就想收十成的果。 难怪岁娘要在堂上那么嘀咕了,温家上下都明白,案情最后结为陶三与妇人通奸也好、用强也罢,也就止于此了。 毕之安打开书房的门,一脚迈出去,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这一瞬实在太快了,他没有抓住具体的思路,只隐隐觉得,温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理只有三分,凭什么不能再抢回个三分? 猫有猫途、狗有狗道,官场的法子走不通,还有其他路。 十之八九,温家有后手。 另一厢。 岁娘出了衙门,绕到了附近的胡同里,温宴的马车正停在那儿。 黑檀儿趴在马车顶上,春日下午的阳光撒下来,它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前一刻还慵懒自得,下一瞬,它突然站起身来,冲岁娘的方向喵了一声。 岁娘抬起头来,冲黑檀儿笑了笑。 她注意到了有人跟着她,只是装作不知情罢了。 姑娘先前就交代过了,以皖阳郡主的脾气,输也会想要知道输在哪里。 与其让她过几天去书院纠缠温辞,不如今天,说说明白。 岁娘走到马车旁站定,她没有上车,车上的人也没有动静。 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皖阳郡主走了出来,大步到了马车前。 温宴这才撩了帘子,慢悠悠道:“请皖阳郡主安。” 如此不紧不慢、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皖阳郡主怒火中烧。 她没有去计较这样的请安方式是不是合规矩,只冷眼盯着温宴:“为什么?” “郡主问哪个为什么?”温宴反问。 皖阳郡主紧咬着后槽牙。 她当然有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你和二房闹翻了,却还能替温辞破局? 为什么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平了当时在宅子里的三个人? 为什么你认得陶三? …… 每一个问题,都在皖阳郡主的胸腔里翻滚、怒吼。 她把视线落到了温辞身上。 温辞也在看她,眼中平静,寻不到丝毫波澜。 没有怒火、没有质疑、也没有懊恼,这不是受骗后被救出骗局、再看骗子时的眼神。 而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上当。 不曾受骗,又怎么会失望、会难过? 可这种平静只属于温辞。 温辞越是冷静,皖阳郡主的心火就越旺。 那就是一壶冷油,滴在了火焰之中,滚滚灼烧。 皖阳郡主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信?” 这不可能! 自己这样的身份,主动跟温辞示好,温辞凭什么不上当? 男人,明明都是蠢东西! 温辞道:“大概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落在皖阳郡主耳朵里,却堪比惊雷。 嗡的一声,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皖阳郡主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甚至觉得,温辞说她“不好看”、“看不上”之类的话,都没有“自知之明”来的让她憋屈又愤恨。 她记得,就在几天前,她在听底下人禀温家消息时,还笑话过温辞怎么不照照镜子。 结果,他照过,他自知自己几斤几两,他有自知之明。 温辞的话,就像是粗使婆子有力的巴掌,啪得落在了她的脸上。 把那个大笑的自己,扇翻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皖阳郡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怒火依旧烧着,只是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温宴看皖阳郡主的反应,就知道这话就跟把刀子似的直插心窝了。 可她知道,温辞说的是真话。 那天,家中商量应对时,温宴就问过温辞原因。 温辞说,晨起梳洗时,他对着水盆看了很久。 映在水盆中的模样,中规中矩。 他在武安侯府时认得了赵太保家的孙儿,那才是玉树临风、俊秀无双。 连温慧都觉得亲哥被比到地里去了。 有那样的珠玉在前,他何德何能,能得郡主亲睐? 如此反常,自然质疑。 温宴一面示意岁娘上车,一面道:“郡主,哥哥还要温书,我们先回了。” 帘子落下,马车驶离了胡同。 皖阳郡主盯着远去的马车,看到那只趴在车顶的猫…… 连一只畜生都敢笑她! 第249章 福气,得传出去才好 回到燕子胡同,兄妹两人前后下车。 曹氏得了信儿,急忙从内院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倒不是她声音哑了、或者是激动的,她就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唱哪一出。 她是不是要继续唱被权势迷昏了头的坏叔母? 温宴一眼就看出了曹氏的为难,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道:“我们去祖母那儿说话。” 一看宴姐儿这亲昵的样子,曹氏悬着的心可算了落回了肚子里。 天天梗着脖子骂人,可太累了。 戏虽然能演,但不适合她。 谁想一整天操心了家中里里外外后,还要阴阳怪气地骂人啊。 她还是喜欢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 曹氏高兴了,和温宴一面走,一面凑着脑袋说话。 温辞跟在她们后头,看两人的背影,活脱脱的一对母女样。 穿过月洞门,二进的院子里,温慧和温婧正在踢毽子。 踢毽子是温慧的拿手好戏,盘、拐、磕、蹦,自不在话下,会的花样也多。 见曹氏和温宴手挽手进来,温慧脚尖的毽子高飞向了屋顶,她自己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曹氏抬手点了点她:“毛手毛脚的。” 温慧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温宴忍俊不禁,冲黑檀儿指了指。 黑檀儿倒也给面子,飞身上了屋顶,一爪子讲毽子给拍了下来。 温慧捧着她的毽子,等曹氏和温宴进了正房,这才去问温辞:“哥哥,母亲和阿宴……” “没事儿,”温辞笑了笑,“都过去了,你别担心。” 温慧半懂半不懂地点了点头。 木炕上,桂老夫人正喝羊奶羹。 她事事以养生为先,可近来添了这么一桩事,不可能一点也不受影响。 温宴把今日状况都说了一遍。 饶是温辞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桂老夫人和曹氏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曹氏性子急,哪怕是在老夫人跟前,她也没忍住,噼里啪啦开始骂。 她本是不会这些难听词语的,全是为了唱戏骂宴姐儿,这些天勤学苦练,才学了些皮毛。 脸皮薄,又是装的,前几天即便是骂温宴,也会下意识地收着,很多词语、句子根本出不了口。 这会儿气急了,根本管不住嘴,多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院子里,温慧和温婧没有进屋子,只是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温宴的声音不重,她们听不真切,直到曹氏破口大骂…… 温慧撇了撇嘴,险些吓哭了。 母亲何时这么骂过人呐? 不是说都过去了吗? 温婧也懵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曹氏给气成这样。 她是庶女,但要她来说,嫡母极其和善。 费姨娘也好几次说过,虽然女人之间会有些小心思,但她觉得,若注定要给官家做小,有曹氏这样的主母,对她、对温婧,都是天大的好运气。 桂老夫人端着碗,睨了曹氏一眼,却没有打断她。 因为她也想骂。 可这不符合她的性子。 她曾经是临安城里脾气数一数二和善的老夫人,向来笑眯眯的,怎么可能骂人呢? 自己骂不得,听曹氏骂一通,勉强出了气。 只是曹氏骂人的水平实在有限,最初的那一波过后,基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了。 桂老夫人听得不得劲儿,干脆道:“行了,在孩子们跟前胡言乱语,不合适。” 曹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讪讪笑了笑。 她暗暗想,厉害还是老夫人厉害。 可惜,这辈子怕是无缘听见老夫人失态了。 桂老夫人看着温辞,沉声道:“祖母知道你是个端正的孩子,我们府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你没有遇见过这样的龃龉。 祖母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无论是你自己走科举路,还是作为侯府子弟,外面什么腌臜状况都会有。 甚至,不会比你今天遇上的事情小。 每走一步,都要多思考,也要多商量。 外头说不好,家里上下,肯定不会害你。” 一席话,说得桂老夫人心头滴血。 定安侯府为何会没落? 不就是前几代有子弟糊涂,斗鸡斗蛐蛐败了家业,做买卖营生还被牵连进了争储,最后只能苟延残喘吗? 若是祖辈之中,但凡有一两个子弟脚踏实地、在皇家跟前做点儿事,也就用不着她这个老太婆,成日算着多活一天是一天了。 温家,除了这块匾,真是什么也不剩了。 原还有个争气的温子谅…… 想起长子,桂老夫人就心痛万分。 以前只觉得温子谅拒了永寿长公主是傻,娶夏氏也傻,现在一看,养出皖阳郡主那样心黑的女儿,长公主分明就是蛇精、蝎子精! 她先前就猜测过,温子谅出事,长公主怕是没少落井下石。 年少时的求而不得,竟然让这阴毒人记恨到了现在。 温子谅不在了,皖阳郡主“女承母业”,来害温辞。 这要是算计得手,她也别养生了,能不双脚一蹬直接下地,就已经不错了。 等温辞应声,老夫人打发了曹氏和他出去,只留下温宴说话。 “老话说,吃亏是福……”桂老夫人低声道。 温宴莞尔。 她当然听出来了,老夫人这句话少了个“虽然但是”。 老夫人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福气。 刚巧,温宴也不想要。 皖阳郡主最大的失误就是自负。 她自负的以为,温辞会被她骗得团团转,以及没有人认得陶三。 确实。 温宴本来是不认识陶三的。 陶家早离开京城了,陶三又只是陶家的旁支。 若不是上辈子陶三画的那副画,温宴根本留意不到去查皖阳郡主的面首们的出身、背景。 今生,陶三是恰恰撞到了温宴跟前。 不然,她在意识到这是一场美人局后,当机立断的安排之中,是没有浩浩荡荡去顺天府这一环的。 “祖母,我还得再去趟衙门,”温宴轻声道,“福气,得传出去才好。” 桂老夫人面不改色,只应了一声。 等温宴出去了,她才呵的笑出了声。 看看,还知道传福。 宴姐儿真不错。 第250章 一句话的事儿 日头偏西。 离下衙的时间不远了,顺天府的官员们也放松下来。 毕之安整理着文书。 温子甫从外头进来,轻声道:“大人,四公子来了。” 毕之安一愣,刚要问是哪位四公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京城里,前头不提出身,又不添姓数的四公子,也就这么一位。 霍以骁从侧门进的顺天府。 毕之安看到他身后的温宴时,心里大致有数了,这必定是为了白天的事情来的。 霍以骁冲毕之安拱了拱手:“想向那几人问几句话,毕大人行个方便?” 毕之安想了想,应了。 前回擒获柒大人那帮贼子,全靠霍以骁和京卫指挥使司出力,若不然,只沧浪庄那案子,就够他们顺天府头痛的了。 只是问个话,并无不可。 那妇人先被提了上来。 问话的不是霍以骁,而是温宴。 温宴道:“凡和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妇人缩了缩脖子:“不是和奸,是那人他、他……” “他用强?”温宴反问,“他在你床上昏昏大睡,你大叫出声,一直等到你男人冲进来,这么些工夫,他都没有醒?” 妇人不吭声。 温宴沉声道:“戏就不用演了,你、我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想算计的那个是我家兄长,结果出了差错,躺在床上的成了陶三,你自己想想,为何会出差错? 陶三雇了你们,他背后还有皖阳郡主。 他最后拍拍屁股出了大牢,等死的可是你。” 妇人咬着牙,低着头。 霍以骁啧了一声,似是情绪很差,与温宴道:“你和她废话什么?爱招就招,不爱招就扔牢里去。她男人都已经认了,少她一份供词,又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温宴佯装无奈地道,“我看她这身板,几十杖打下去,怕是挨不住。” “衙门里一年熬不过杖刑的又不止这一两人,”霍以骁转头跟毕之安道,“毕大人,拖下去就行了。” 毕之安心眼多。 他先前和霍以骁打过交道,知道这一位狠是狠,却不是这么个性子。 八成,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便道:“温姑娘,公子说得有理,不用问这不识抬举的妇人了,你若还想问,本官让人把廖婆子提来。” 温宴颔首应下。 妇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直到衙役来拖人了,才如梦初醒一般。 既然她男人都招了,廖婆子为了自保也会出卖她,那她一个人扛着,还有什么用处? 她得先招,不然别人说什么,就成了什么了。 “我说,我说……”妇人颤着声。 这美人局的活儿,是廖婆子接的,他们都不知道主顾姓陶,更不知道背后是什么郡主。 只因为三爷出手阔绰,给的银子也多,就答应了。 三爷说,要对付的就是个书生,他会负责把人引来、药倒…… “没想到出了差池,”妇人哭着说,“更没想到,还是神仙打架……” 有一个开口了,后头的就容易了。 陶三被带了进来,他抬头看到霍以骁时,眼睛瞪大了三分。 对着陶三,霍以骁出声道:“你找的那些人,都招了,你呢?” 温宴站在霍以骁身后,道:“就他这样贪图享乐、不愿吃苦的性子,十之八九,不敢咬皖阳郡主一口。那是他的主子,他还得指着郡主把他捞出去呢。” 霍以骁嗤之以鼻:“皖阳会来捞他?皖阳撇清还来不及呢。至于他那个姑母,自己就仰仗着吴国公府的鼻息,怎么会来帮他这么个陶家叛徒。” 陶三移开了视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怎么?真当用强不会死?”霍以骁问。 陶三身子一僵:“我没有用强……” “美人局还是用强,不就是看案卷上怎么写吗?”霍以骁支着下颚,口气随意至极,“府尹和同知都在,你说,我让他们写用强,如何?强奸者、绞。你指着皖阳劫刑场吗?” 陶三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以骁,这是什么话?顺天府难道能由着四公子胡来? 朝廷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 他看温子甫,温子甫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他再看毕之安,这位以不惧权势为名的府尹背着手看天,根本不管。 霍以骁又下了一句重话:“我想杀你,就一句话的事儿。” 陶三一个哆嗦。 是了,去岁霍以骁去江南,顺平伯府的孙子惹了他,最后被定了死罪,顺平伯进京求情都没有保住孙子。 他陶三,又怎么能和顺平伯比? 至于皖阳郡主…… 他把事情半砸了,郡主肯定不会放过他。 陶三犹犹豫豫着,道:“我也不知道郡主怎么想的,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他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被衙役拖了下去。 霍以骁这时候终于收起了那份散漫,与毕之安道:“给大人添麻烦了。” 毕之安摸了摸下巴:“麻烦倒是说不上。” 他有心提醒霍以骁说,有供词也奈何不了皖阳郡主。 可想到四公子前一刻嚣张、眼中无人,下一刻恭谨、极有分寸的样子,就还是管住了嘴。 四公子不傻,会有自己的办法。 只是,若是可以,下一回还是不要在顺天府大放厥词了。 别说他还没有认祖归宗,哪怕是太子,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一字两字,上上下下都麻烦。 装聋作哑,也不容易。 另一厢,霍以骁到了御书房外。 听闻四公子主动来了,吴公公快步出来:“皇上刚巧用膳。” 霍以骁轻笑了声:“我说了事,皇上可能就吃不下了。” 吴公公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哭笑不得:“您真是……好歹先用完?” 霍以骁随着吴公公进去。 皇上让他陪着一块用了,这才问起了来意。 霍以骁道:“今儿,皖阳郡主设了美人局,想害温宴的堂兄,被温宴识破。” “具体说说。”皇上心情还不错,让吴公公备了茶水。 霍以骁把皖阳接近温辞,又被温宴诓骗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您这是当话本子听?“ 第251章 尽说大实话 吴公公准备的是前不久才送到宫中的新茶。 清香又润口,皇上极其喜欢。 贡茶的量不多,皇上分了些给常宁宫,余下各处都没有。 他说得也直白,各位娘娘们的口味不同,几乎没有欣赏这茶的,就不糟蹋东西了。 平日里,皇上自己喝得也省,这会儿是一边听“话本子”,一边品茶,滋味越发得好。 是了,写得再是精彩的话本子,哪有就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听起来得趣? 那一个个人物,根本不用去想象他们的模样、性情,脑海里就有一个形象。 皇上是没有见过温辞,也不知道陶三,但皖阳郡主、温宴、毕之安等人,他都认得。 因而,他抿一口,吴公公添一些。 待霍以骁把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一壶茶都下去了七七八八。 吴公公正准备重新添热水,突然听见霍以骁直接把皇上给拆穿了,他手上还稳得住,眉头却皱了皱。 呦! 这祖宗哦! 能不能别尽说大实话! 别人进御书房请皇上做主,那是马屁一个接着一个。 四公子不一样,从不拍马屁不说,还回回讲几句让皇上心梗的话。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四公子但凡肯说几句软话,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儿,皇上一准就应了。 吴公公正在心里叹息,就听见皇上轻哼了声。 “怎么的?衙门里奈何不了皖阳,你想让朕做主?”皇上问。 “不是。”霍以骁直接否认了。 吴公公好奇地看了霍以骁一眼。 连皇上都收起了听话本子的劲儿,示意他直说。 霍以骁坐得笔直,眉间紧蹙,添了几分严肃。 他的声音亦沉了下去:“温辞只是个书院里的学生,皖阳郡主与他能有什么牵扯? 便是算到温宴那儿,她和温宴能有仇怨? 皇上,依我看,她真正想对付的是我。” “他们都没有仇,”皇上接了话,摇了摇头,“跟你难道就有仇了?” “我跟郡主自然没有仇,但永寿长公主就不好说了,”霍以骁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二殿下中毒,那齐美人是谁的人,还没有定数。” 皇上的眸子骤然一紧:“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霍以骁垂着眼,道,“不然她算计温辞做什么?八竿子都打不着。”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皇上沉默了,连吴公公都不敢大喘气。 一场设计温辞的美人局,愣是给霍以骁扯到了长公主对皇子下毒手,这样飞一般的思路,吴公公事先是想不到的。 可偏偏,顺着这条线去想,还真的能品出些意思来。 皇上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吴公公赶紧添上热茶。 氤氲热气腾起,皇上慢慢嘬了一口,心中波涛翻滚。 他知道,朱晟不够聪明,还时不时与霍以骁起正面冲突,但在朱晟被齐美人下毒之后,皇上看得清楚,朱晟的背后还有一双手。 是那双手,在一个劲儿的挑事。 也是那个人,挖了京城地道。 齐美人咬了诚王,皇上没有尽信,可那贱婢嘴巴太硬了,吴公公用了各种手段,她都没有再吐什么消息。 依霍以骁所说,那是永寿长公主…… 皇上的眼神晦暗。 沈家的野心很大,即便在沈皇太后薨逝之后,也没有收敛气势。 他们想把宝押在朱钰身上,那对付朱晟、霍以骁倒也说得通。 “这事,朕知道了。”皇上沉声道。 霍以骁见状,没有再多说,饮了跟前的茶,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吴公公送他出去,再回来时,皇上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从神色上看,皇上还算平静,但吴公公知道,皇上这会儿很是生气。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受外戚钳制,皇上和沈皇太后的不睦,正是因为沈氏一门的指手画脚。 今时今日,永寿长公主依旧享受着沈皇太后的“恩泽”。 不管皇上属意哪一位殿下,或者说,即便皇上真的属意四殿下,也轮不到由沈氏来大刀阔斧地对其他殿下动手。 宫道两侧,宫灯都点亮了。 霍以骁加快脚步,他要赶在宫门关上前出宫去。 回想起皇上的反应,霍以骁勾了勾唇。 小狐狸的布局是真的狠。 温宴正愁没法把朱晟出事盖到永寿长公主头上,皖阳郡主自以为聪明地对温辞下手,就正好给了温宴这个机会。 美人局闹进了衙门,他们的确奈何不了皖阳郡主。 不过,温宴和黄嬷嬷最擅长的就是挖坑、拔高、往死里打。 把郡主对温辞出手,转变成长公主对朱晟、霍以骁动手,那意义就不同了。 哪怕没有实证,也可以在皇上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霍以骁想起了温宴在临安时说过的话。 她说,平西侯府的冤案,是有心人利用了皇权,以皇权为力,坐实了那起案子。 现在,温宴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利用皇权,来斩获优势。 燕子胡同里,温家一扫前些天的沉闷,一家人坐下来用饭。 温慧此时踏实了许多,待饭后消食,她拉着温宴,一面在院子里散步,一面问她缘由。 温宴柔声把这些天的状况都说了一遍。 “为什么都瞒着我?”温慧憋着嘴,“你们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温宴搂着温慧的肩膀,笑道:“因为你不知情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正正好。” 温慧沮丧极了:“我觉得,我知道了,表现也不会差。” “下回,”温宴哄她,“下回若有什么事情,肯定不会瞒着你,也不瞒着四妹,我们一块商量,一块琢磨。” 温慧很好哄,当即喜笑颜开。 温宴回了西跨院。 岁娘算着时辰,与温宴道:“宫门快关了,不晓得骁爷办得怎么样了……” 温宴莞尔,道:“骁爷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岁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也对。” 温宴笑了起来:“我也就是运气。” 若不是皇上本就对沈家人不满,若不是朱晟出事在先,温宴的这番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 第252章 巴掌 运气,是温宴的自谦之词。 她今生的这些运气,全是靠前世那拼尽全力地复仇给换来的。 温宴一直很清楚,身份的差距依旧是她和永寿长公主等人之间的鸿沟。 想要打倒长公主,温宴若不想和前世一样自损八百,就要让敌人从内部乱起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 时间变了。 她所掌握的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她还不能大做文章,就需要重新布局。 若没有皖阳郡主这一番动作,想拖永寿长公主下水,温宴少不得再费些心力。 没想到,郡主竟然出击了。 今日这么蹩脚的戏码,必定是皖阳郡主瞒着长公主做的。 以永寿长公主的脾气,皖阳郡主私自行事,打草惊蛇,足以让她震怒。 这母子两人之间的,原就不见得心齐,添上这么一根刺,后续定然矛盾频生。 同时,皇上把审视的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她再想动手,就投鼠忌器。 也算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了。 用皇上的疑心去牵制永寿长公主,让长公主和郡主离心,这是温宴最初设想的后手。 把陶三拉进局中,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了。 皇宫之中,霍以骁最终还是没有赶在关宫门前出宫。 他走到半道上,被朱桓身边的小厮请到了庆云宫。 霍以骁迈进朱桓住的宫殿,就闻到了清雅的墨香。 朱桓喜欢丹青、书法,对文房四宝自然也十分讲究,书房里收了各种墨料,每一种研磨开来,味道都不同。 霍以骁作为朱桓的伴读,多少也学过一些,但他依旧只能分出常规的墨料。 朱桓此时用的是一块新墨。 霍以骁闻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朱桓今日临摹碑铭拓印,落笔有点儿心不在焉。 “殿下。”霍以骁行了一礼。 朱桓放下了笔,道:“今日东庆街上的事情,我听说了些。” 霍以骁不讶异朱桓的消息灵通,或者说,不止是朱桓,朱茂、朱钰肯定也都知道。 “我知你是替定远侯府担心……”朱桓说得很慢,他让人去请霍以骁的时候,已然斟酌了几回说辞了,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欠了几分考量。 尴尬的关系,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时倒也无妨,一旦是要事,不止是朱桓会迟疑,霍以骁也很迟疑。 一来二去的,越发难以开口。 可是,朱桓觉得此时他不得不说。 前回,是霍以骁替在他御书房里说了话,他便是投李报桃,也得提醒两句。 “温家有麻烦,我知道你是想想出份力,”朱桓抿了抿唇,道,“只是,你直接去顺天府,这不合适。御史们回头又该参你两本了。” 霍以骁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了茶。 他原想说,即便他不去顺天府里“为难”毕之安,御史们寻着事儿了也会参他两本。 毕竟,这是御史们的工作。 话到了嘴边,抬眼见朱桓把纠结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霍以骁还是忍住了这句。 到底是一片好意。 朱桓没有等到霍以骁的回应,心里暗暗叹息,也说不好自己是哪句话没有表达明白。 正想再说些什么找补一番,却听霍以骁开口了。 “殿下。”霍以骁压着声儿,左右看了看。 朱桓练字时喜静,跟前伺候的就那么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机灵,瞅了朱桓一眼,见三殿下颔首,便赶紧退了出去。 霍以骁这才轻声道:“我去顺天府,不是为了替定安侯府出力,我有些别的想法,所以刚才去了御书房,也和皇上一一言明了。” 朱桓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霍以骁把御书房里的那番说辞,又说了一遍。 朱桓眉宇紧皱,神色凝重起来。 霍以骁又道:“其实,我也不确定长公主是不是真的要为四殿下铺路,可不管她怎么选,也不会选到殿下的头上。二殿下已然是那副模样了,殿下也必定是她的拦路虎。殿下往后行事,还要多加小心,以免遭了算计。” 朱桓揉了揉眉心。 霍以骁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害朱晟的,也许未必是永寿长公主,但那个人,必定对他不怀好意。 齐美人甚至是咬了他一口的。 不管齐美人的主子是谁,迟早还会对他动手。 他得小心又谨慎。 “你说的是。”朱桓颔首。 离开庆云宫时,宫门已经出不去了,霍以骁只能回漱玉宫。 静悄悄的偏殿里,无聊依旧是无聊,但起码,今夜没有那么糟心。 说起来,自从他与朱桓的关系僵住之后,今日这般的平和对话,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不算舒心,起码也没有添堵。 真正堵得要吐血的,是永寿长公主。 她这两天出京,在皇家寺院里小住了几天。 没成想,底下人急匆匆去寻她,说皇上在大朝会上,把兵部右侍郎狄察大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俸不说,还让他自己请辞。 狄察与沈家沾亲,随着沈家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些年,皇上对沈家确实有很多不满,但他毕竟是靠着沈家上位的,除非是犯了大过,否则,皇上不会轻易动这些人。 好端端的,事先没有一丁点征兆,为何突然对狄察出手? 眼下,狄家那儿也乱作一团,是告罪还是请辞,自罪书要如何写,狄察还在等沈家与长公主的意思。 长公主只好赶回府中,路上听说了皖阳郡主设计温辞的事情,她只觉得怒火中烧。 马车一路入了长公主府,永寿长公主下车,提着长裙,阴着脸去了郡主房中。 她一路迈进去,气汹汹的,吓得侍女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皖阳郡主听说长公主来了,趿着鞋子起身,刚要行礼,就被长公主重重一巴掌扇回了榻子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重。 皖阳郡主被扇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公主,耳边全是嗡嗡声。 长公主尖锐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混账!”长公主骂道,“谁让你对温家下手的?” 皖阳郡主张了张嘴,口腔里一股子血腥气:“下手了又如何?温宴能把我也送进顺天府去吗?” 永寿长公主怒道:“人家动你做什么?人家要动我的根!打草惊蛇!我好不容易让狄察在兵部混出些名堂,你那点儿小把戏,生生废了我一颗棋子!” 越说,长公主越气,恨不能反手再扇一巴掌。 第253章 您凭什么打我? 房中,原就不敢喘气的侍女婆子们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平素有些体面的,壮着胆子想劝一劝,可见这对母女的状况,也不敢做声。 永寿长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虽然算不上多亲近,但从来没有苛责过。 或者说,这么多年了,长公主何时对皖阳郡主动过手? 今儿一回府,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巴掌…… 没有人敢说话。 永寿长公主还在气头上,胸口起伏,眼神凶狠。 这哪里是在看女儿? 分明跟看仇人一般。 皖阳郡主捂着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长公主。 她瞪大着眼睛,眨也不眨,才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也许是被这一巴掌扇混沌了,皖阳郡主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长公主的意思。 气氛僵住了。 直到灯芯被烧得噼啪一声,屋里光线明暗变化,才把这种僵持打破。 “我……”皖阳郡主的嘴皮子一动,脸颊又痛得厉害,她不肯低头,倔强极了,“我怎么就打草惊蛇了?狄察?狄察是谁?关我什么事情?” 她不懂,她真的一点也不懂。 她不过是算计了一回温辞而已。 哪怕事情没有成,被温宴识破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陶三而已。 说起来,越是陶三自己蠢。 信誓旦旦说事情能办成的那个是陶三,找了那妇人、大汉、婆子的也是陶三。 她已经把温辞骗到了那院子里,最后还让温辞全身而退,陶三自己被拔光了扔在床上,这难道是她的问题? 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家伙,扔了就扔了。 皖阳郡主越想越难过,顾不得脸颊疼痛,大声道:“怎么了?顺天府知道是我下黑手,但毕之安敢来抓我吗? 毕之安连寻我问话都不敢! 我分明已经置身事外,谁也奈何不了我,母亲您凭什么打我? 再说那狄察,这事情里里外外和狄察有什么关系? 一个姓狄的都没有! 你所谓的棋子出什么状况,该由他自己去反思。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来?” 永寿长公主被她这一番辩白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打回去。 两个嬷嬷硬着头皮扑上来,抱住了长公主左右两只手:“长公主!长公主!您消消气!郡主什么都不懂,您慢慢说,您别着急……” 这两位都是沈皇太后当年拨给她的人手,从她还是公主起就照顾她,极其有脸面、份量。 而且,体型壮硕,力气颇大。 长公主实在争不开,只能放弃,骂道:“她哪里不懂了?她就懂惹事!” 被两个嬷嬷一拉一劝,永寿长公主总算没有最初那么激动了。 气焰小了,火却没有消,她咬着牙道:“我好好来给你说说,狄察跟你那破事有什么关系!温宴奈何不了你,但皇上可以,他知道狄察背后靠着沈家,他夺狄察的官,就是在警告我和沈家,让我们别有恃无恐地胡乱伸手!” 皖阳郡主难以置信地看着永寿长公主。 她听到了什么? 皇上会替温宴出手? 这怎么可能呢? “是霍以骁?”皖阳郡主尖声叫道,“皇上是为了霍以骁?不,您骗我,皇上再宠霍以骁,也不会杀鸡用牛刀。他根本不会管!” “我骗你?我有什么值得我骗的?”永寿长公主刚低下去的火气在面对如此冥顽不灵的女儿时,又一次烧了起来,“你又有什么值得温宴和霍以骁拿捏的? 人家要玩就玩大的! 有朱晟出事在先,你看皇上管不管你那些破手段!” 皖阳郡主被吼得一愣,根本没有细想其中弯弯绕绕,下意识地顶嘴:“朱晟难道不是母亲您下的手?” 提起救下的朱晟和被抓获的齐美人,永寿长公主就憋得慌。 “朱晟的事情本就办坏了!”永寿长公主眉头紧皱,厉声道,“但是,再怀,我也没有把自己牵连进去! 你呢?是什么给了你亲身上阵,还把事情办差了的勇气? 不止把自己牵涉其中,把我都给拖下了水! 朱晟那桩事情原本疑心不到我头上,现在呢? 我但凡走错一步,皇上就会确信,朱晟出事是我做的! 自己没点儿本事,还尽添乱! 我多的是法子对付霍以骁,你掺合个什么劲儿!” 永寿长公主越想越是生气。 明明,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 她知道平西侯府的通敌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为什么当时平西侯府必死无疑。 温宴攀上霍以骁,那正好啊! 她完全可以利用温宴想要复仇的心思,以温宴和霍以骁为刀,达成自己的目的。 再退一步,哪怕利用不了那两人,长公主也能浑水摸鱼。 可现在,这些机会几乎都失去了。 “你比温宴差太多了!”永寿长公主道。 皖阳郡主听不得这话。 她这一次是输给了温宴,她是被温家人耍了,但从母亲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 “我弄死他们!”皖阳郡主气急败坏地放狠话。 “你再乱来,我弄死你!”永寿长公主喝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倒霉蛋!” 拦着永寿长公主的两位嬷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心累。 母女吵架到这个份上,已然是失了分寸了,之后怕是什么难听话都会冲出来。 越是亲人,戳刀子越狠。 她们想把长公主劝回去,可终究是比不上皖阳郡主的嘴快。 昏黄的油灯光下,郡主的半张脸肿得老高。 许是满嘴的血腥气让她极其不舒服,她偏过头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血。 “谁让您没有儿子呢?”皖阳郡主咯咯笑了两声,很是猖狂,“您自己没有,庶子您更看不上,您养多少个面首,也生不出儿子来。 您的亲哥哥们也是短命鬼,没有留半点香火。 沈家壮大还是弱小,又什么区别吗? 到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皇太后扶着皇上登基,皇上到头来感激过她一分一毫吗? 明明都只有恨! 沈家没戏了,您也没戏了,过几年,有我没我,狄察会被夺官,其他与沈家有关系的也会被抄家、砍头。 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几百几千年的老手段了,您那么聪慧,怎么就不懂呢?” 第254章 你知道个什么 越是激动,皖阳郡主的语速越慢。 她几乎是一句一顿。 沉沉望着永寿长公主的眼睛,皖阳郡主的眼睛里全是快意。 谁让母亲打她呢? 谁让母亲否认她呢? 那她就要回敬,用这样的方式去回敬。 皖阳郡主相信自己清楚母亲的软肋和痛处。 她想,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会像一把刀子,狠狠割在母亲的皮肉中。 母亲打得她口中全是血气,她就伤母亲的五脏六腑,看看到底是谁痛。 只是,皖阳郡主都说完了,永寿长公主都没有跳起来,甚至,看起来比先前冲进来的时候平静多了。 两位嬷嬷已经松开了长公主,她们心里都知道,这个时候,再拦着也没有用了。 哪怕是情绪激动时,有些话也不该说的。 一旦出口,即便是亲母女,也会有疙瘩。 况且,这对母女,原也没有那么亲。 再添上这些话,长公主的心,已经冷了。 永寿长公主的视线从皖阳郡主身上挪开。 眼前的人,仿佛不是她怀胎十月的女儿,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淡淡道:“小打小闹我不管你,可你办的都是些什么事情呢?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最以为是、自作聪明之人,你偏偏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说完,长公主再也不看皖阳郡主,招呼侍女嬷嬷:“回吧。” 她提起长裙,转过身去。 来时脚步匆匆,去时平稳极了。 皇家长公主的威仪,刻在骨子之中,让她习惯了去鄙夷众生。 只不过,今时今日,这个众生里添了一个皖阳郡主。 皖阳郡主被这样的漠视给刺着了。 她的狠话没有让母亲失态,而是反过来…… 见永寿长公主要离开,皖阳郡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胆小鬼,您在惧怕什么? 皇上亲口告诉您,他夺狄察的官是在杀鸡给猴看吗? 他不过是为了稳着霍以骁而已。 您自己胡思乱想,吓唬自己,还来怪我? 还是您真的以为,皇上会有多宠着霍以骁? 您稀罕儿子,他可不稀罕,他儿子多了去了! 霍以骁的生母是谁?皇上不敢提,霍太妃也不敢提,可见压根见不得光! 左不过就那么几个身份可以猜,全部上不了台面!有什么可稀罕的?! 您与其喝斥我坏了您的棋子、您的布局,不如想想怎么把霍以骁的生母挖出来,昭告天下!” 永寿长公主的脚步顿了顿。 皖阳郡主见状,下意识就是一喜。 直到她看到长公主施施然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份刚刚生起的喜悦又散了。 “他的生母?”永寿长公主的唇角动了动,嗤了一声,“你知道个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管皖阳郡主,走出了这屋子。 院子里,月光被沉沉的乌云挡住了。 永寿长公主交代身边的嬷嬷道:“池妈妈,把皖阳身边的人手都换了,看管好,再让她添事儿,死的就不是那么几个人了。” 池嬷嬷垂着头。 里头那些人手,管不住郡主,让郡主惹出事儿来,伺候不利,全是大过。 又听了那么些话…… 还是处置了为好。 池嬷嬷应下,想了想,又问长公主道:“那郡主……” 长公主冷声道:“她不是觉得我嫌弃她吗?这样,你好好教教她,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学出个什么样儿来。” 池嬷嬷颔首,转身去办事。 她很快点了几个亲信人手,重新进了皖阳郡主的屋子。 “郡主,”池嬷嬷道,“往后,奴婢来教导您。” 皖阳郡主正拿帕子捂脸,看着去而复返的池嬷嬷,她一时没有控制好手上的力气,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痛,她也就顾不得问池嬷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到婆子们鱼贯进来,二话不说,要把她身边的侍女婆子们都带下去,皖阳郡主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你敢!”皖阳郡主跳了起来。 “奴婢听长公主吩咐,没有什么不敢的,”池嬷嬷的声音毫无起伏,“郡主,您得记得,这里是长公主府,长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奴婢不能违背长公主,您也不能。” 侍女婆子们瑟瑟发抖,哭喊着求郡主救命。 皖阳郡主气得想打池嬷嬷,可她的小身板,哪里是粗壮的池嬷嬷的对手。 “刁奴!”皖阳郡主大骂,“一个奴才,也敢对我动手?” 她是主子,是郡主! 这些婆子都是奴才! 平素给她们脸面,称一声“妈妈”,结果全要爬到她的头上来! 池嬷嬷根本不管皖阳郡主说什么,示意她的人手速战速决。 很快,原先的侍女婆子们都被带走了,顶上来的,全是一个个看着就不好惹的。 池嬷嬷笑眯眯地,道:“今儿郡主肯定乏了,伺候郡主早些歇息。” 回应她的,是整齐的一声“是”,以及皖阳郡主的怒不可遏。 只是这份愤怒,在池嬷嬷跟前,没有讨好半点好。 池嬷嬷走了,皖阳郡主站着,熟悉的屋子、陌生的人,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哗哗往下落。 另一厢,永寿长公主不紧不慢回到了她的屋子里,这才轻声问另一位嬷嬷:“他这几天还好吗?” 这嬷嬷姓孟,亦是压着声儿道:“挺好的,吃饭睡觉都很乖,比前回您去看他时,还长了些个头。” 永寿长公主这才露出了个笑容来。 孟嬷嬷见她笑了,斟酌着劝道:“郡主只是年轻不知事,她了解得太少了,才会如此。” 永寿长公主哼笑了声:“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全天下就她厉害。我可不敢让她知道什么,改明儿她稀里糊涂就喊出去了,我的所有底牌全要被她卖个干净。那是我的必胜法宝,怎么可能露出端倪来?” 孟嬷嬷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劝了。 长公主躺在榻子上,眯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又道:“皇上一旦疑心上,我少不得蛰伏些时日,近些日子怕是没有办法去看他了,让照顾他的人千万用心。” 孟嬷嬷应下。 第255章 无心插柳 月色时隐时现。 今夜云层重,低低压在京城上空。 胡同里,更夫邦邦敲着更鼓,高声念着“小心火烛”。 每天都是固定的路线行走,四周静悄悄的,更夫自然打不起来精神,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因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脑袋上越过去了一个黑影。 当然,即便他真的集中精力,也未必能看清楚。 那影子漆黑,融入夜色之中,动作又迅敏,一闪而过。 除非正好叫月光照着,否则,就是眼力出众的练武人,都不一定能够发现它。 黑檀儿从树上跃到了院墙上,落地轻盈,根本没有一点儿声音。 它又继续往前,到了这宅子的书房。 这是狄察的宅邸。 他祖上是生意人,积攒了很多财富,建了这大家宅。 狄家从狄察的父亲开始入仕,爬到了五品,不高,但也不低。 府邸自然也修缮了一番,添了很多只有官宦人家才能有的摆设。 等狄察走上仕途,投到沈家跟前,终于在去年开春成了兵部侍郎,只要不出差池,再过些年,升任尚书也不是难事。 可惜,他的路突然就断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狄察垂着肩膀坐在大案后头,整个人跟爽打的茄子一样,奄奄的。 室内通风,开着窗子。 黑檀儿胆子大,跳到了后窗下,再一跃进了书房。 落地罩和博古架之间,有一道窄缝,刚好适合黑檀儿。 它钻进了里面。 这个位置,除非有人瞪大眼睛来瞅缝隙,不然根本不会发现躲了一只猫。 狄察反正是没有那个心思,也不会想到自己被黑猫盯上了。 他只是唉声叹气。 今儿大朝会上,皇上突然间发难,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滚回家中写自罪书。 狄察被骂得回不过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那天东庆街上的事,狄察听说过,但他没想心里去。 更没有想到霍以骁和温宴是如何借题发挥,把皖阳郡主那点戏码给愣生生掰扯成了永寿长公主针对皇子。 联系不上,自然无从分辨。 外头有人敲门。 狄察起身开了门,让小厮留在外头,只引了一书生模样的人进书房。 “先生,”狄察拱手行了一礼,“主子那儿,可有什么办法?” 书生摇了摇头:“事出突然,主子也很无奈。狄大人,皇上是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君无戏言,断不可能跟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自罪书,大人肯定得写。” 狄察苦笑:“不瞒先生说,我想写,都不知道从何写起,我实在不知道要罪什么。” 书生想了想,道:“去年,那批送往北疆、给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其中所用的棉料是狄家收来的吧?狄大人,左手倒右手的那笔差额……” 狄察脸色廖白。 这事儿是他做的,但也是在主子的授意之下,若不然,他一个刚刚升任的侍郎,哪有这个胆子? 他也不敢做得太过,没有以次充好,只是倒手。 最后,那些大头都供给了主子,他拿的是少数。 退一步说,别人当官缺钱,狄察压根不缺,他祖上攒的银子就够了。 “先生……”狄察的嘴皮子颤了颤,目光对上毫无表情的书生,他的心就是一沉。 他清楚,先生说得对,君无戏言。 主子也保不住他,思虑再三,只能放弃他了。 若不然,一定会争取一番,毕竟,他才在兵部站稳不久,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主子好不容易把他送到这个位子上…… 说句直白些的,还没有回本! 狄察很上道,他自知无望,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而是道:“我明白了,只是希望我服罪后,主子能照顾照顾我家中老小。” “大人放心。”书生道。 狄察研墨,提笔书写。 虽接收了这个结果,情绪之中也难免焦躁,笔触越来越急,激动时甚至滴落了墨点,晕染了纸张。 写完后,狄察问道:“可要重新抄写一份?” “不用,这样显得大人心诚,”书生说完,从袖中取出根细长绳索,“大人自己上路吧,不然明儿进了衙门,一番审问之下,还要多吃些苦头。老夫人和令郎,主子在江陵有处庄子,一家人小住些时日,待改了身份,往后也好生活。” 狄察看着那绳子,咧着嘴不知是笑是哭,哽咽着道:“容我安排一番,收拾得体面些。” 书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狄察唤了小厮进来,让他把家中老幼叫醒,收拾好细软,备好车马,天一亮、赶在衙门来人前就出城去,一路往江陵跑。 书生坐在桌边喝茶。 狄察背对着他,趁着他不注意,重重捏了捏小厮的手,以口型道:“从南城出,往北,越远越好。” 这番动静,书生没有看到,一如他没有发现藏在细缝里的黑猫。 安排了家人,狄察擦了脸,换了身衣裳,把干了的自罪书装入信封,摆在书案上。 细绳甩过了梁,打了个结。 他踩着椅子探头,咚的一声,椅子翻了。 书生放下茶碗,看着两条腿本能地踢打着的狄察,直到他慢慢踢不动了。 狄察咽气了。 书生走回大案旁,确认信封里的自罪书一切无误后,离开了书房。 黑檀儿从细缝里走出来,它跃上房梁,居高临下看了会儿狄察。 死透了。 黑檀儿又跳到了大案上,叼起信封,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胡同里,不及它来时安静。 狄察的家人根本顾不上悲伤,摸黑做着出发的准备。 黑檀儿一路小跑着回了燕子胡同,把温宴给叫唤了起来。 “狄察死了?”温宴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待看了自罪书,整个人也清醒了大半,她低声道,“死了就死了吧。” 毕竟,狄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辈子,温宴要报仇,也不会放过狄察。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皇上的杀鸡儆猴,会恰恰杀到狄察头上。 这大概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温宴叹了一声,运气比较好,省力气了。 第256章 不见了 那年,平西侯府出事,军中、兵部,牵连了不少人。 原先的兵部左侍郎尤大人自尽,留下一份文书,指证平西侯通敌。 尤大人与平西侯关系极好,他以自尽来指证,在当初是极有份量的一个证据。 温宴彼时难过至极,她不明白,亲切又爽朗的尤大人怎么会做这样的诬告。 直到后来复仇,她才知道,尤大人是被杀的。 他的死,是计划的一环。 而狄察,在几个月后,代替了尤大人,成了兵部侍郎。 他是得益者。 是永寿长公主一派的得益者。 甚至,在西域诸部落起纷争时,狄察一力主战,不顾供给与军需,使得代代平西侯操练出来的西军损失惨重。 曾经所向披靡的西军,在经历了主帅“通敌”抄没之后,早不复从前锐气。 又经历了那一次惨败,十不存九。 最后,朝廷的兵力不得不全部撤回关内,别说是管西域部落,连商人通商都成了大问题。 今儿早上,待听说皇上在大朝会上大骂狄察之后,温宴就知道,狄察这颗棋子,永寿长公主是保不住了的。 保不住,就亲自摁死,以免透露些不该透露的。 长公主就是这个性子。 温宴知道这一点,就让黑檀儿去探一探状况。 狄察要是个激动的,等长公主的人上门之后,两人争执起来,兴许还会说出些有价值的内情。 可惜,狄察太“老实”了。 他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赴死了。 毕竟,死人才不会说话。 狄察悬在那横梁上,自然是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翌日,温宴赶在温子甫上衙前起身,告知了狄察死讯,才又睡了回笼觉。 温子甫心里有数,等衙门里接到通报之后,带人敢到了狄府。 近来顺天府事情多,毕之安带人查案去了,温子甫点的人手就有些少。 狄家其他主人带着亲信仆从早就走了,留下来的那些,都是一问三不知。 不知也要问,大部分人手去问话,温子甫进了书房。 衙役把狄察放下来,仵作仔细检查。 温子甫看了眼四周,突然发现了大案上有很浅的几个印子。 得了,不用说,自家那五品官留下来的。 他背着身子,默不作声地抹掉了。 这些似是灰尘,屋子里会积灰的位置…… 温子甫抬头看向横梁。 “来来来,”温子甫招呼两个衙役,“把梯子架上,得把这绳子解下来。” 两个衙役都怕高,苦着脸推诿。 仵作嘿嘿笑了声:“大人,这两个都不会爬,且等等,等小的查验完了再上去。” 温子甫当然知道这两个衙役不行,故意道:“皇上昨儿才训斥了狄侍郎,今儿就悬梁了,这案子不能耽搁,得动作快些,这样,我来爬……” 见他坚持,几人拗不过他,衙役扶着梯子,温子甫爬了上去。 细绳解开,啪得掉落在地上。 看到了横梁上清晰的脚印,温子甫“哎呦”一声,趁机扒住屋梁,宽大的袖子在上头一蹭。 底下几人吓了一跳,见他摇摇晃晃稳住了,又爬了下来,都送了一口气。 乖乖,让同知去爬屋梁,还摔着了,他们全部都得倒霉。 温子甫佯装擦汗:“差点失手。” 衙役忙道:“大人掸一掸灰。” 温子甫应了声,走到书房外,眯着眼,一面掸袖子,一面想,很好,证据都毁了。 之后,哪怕再有人爬上横梁,也不会发现这里曾经有只猫儿出现过。 温子甫回到书房内。 仵作道:“初步看来,是自尽没错。” 温子甫颔首,站在大案边看了看,开口道:“砚台里还有墨,笔没有洗,看起来,狄侍郎悬梁前,还写过些什么。他写的东西呢?自尽的话,写的是遗书?” 桌上,没有,屋子其他地方,也没有。 遗书不见了。 当日中午,案卷整理出来,被毕之安送到了御书房。 “狄侍郎自尽?”皇上示意吴公公把案卷呈上来,“朕看他是畏罪自杀!” 直到翻开案卷,看到里头内容,皇上的脸色突然就暗了下来。 狄察死了,这没什么,这人不自尽,自罪书送上之后,等待他的也是抄没砍头。 偏偏,那份自罪书、或者说是遗书,不见了。 明明曾研墨书写,那份东西呢? 而且,狄察的家人,天一亮就出城了,不知道逃往何处去了。 皇上的心中起伏不断。 莫不是狄察的自罪书上写了些对沈家、对永寿长公主不利的内容,所以,那边赶在衙门之前,把自罪书拿走销毁了? 听说,永寿昨儿夜里回京了。 若是京城底下的密道没有曝光,也许狄察都不会死,沿着密道就跑出城了。 思及此处,皇上按了按眉心,而后,抿了几口茶,借此平复心绪。 “案卷放着,”皇上交代毕之安道,“你亲自带人,把狄家抄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毕之安应声退下。 皇上靠着椅背,闭目想了一会儿,才又睁开了眼睛。 沈家在朝中根基很深,哪怕他对沈家不满,也轻易动不得。 此番,是杀鸡儆猴。 只是,猴子还是不听话。 那就得再添些制约。 扎根不是一朝一夕,去根亦要讲究方法。 “你让人去习渊殿,”皇上吩咐吴公公,“让几位殿下都过来一趟,光读书可不行,是时候让他们去衙门里转转了,添些长进。” 吴公公垂头应下,暗暗想,前回,皇上与四公子提及要让殿下们往六部观政,原以为就是随口一提,即便实施,也会等到明后年,没想到,这就要开始了。 狄察自尽的消息,在朝中传开。 永寿长公主看着禀话的人,皱着眉道:“没有等到狄家的人?” 底下人摇了摇头,继续硬着头皮道:“听说,顺天府没有在狄察的书房里找到自罪书。” 永寿长公主猛得转头看向身边的书生。 书生亦是愕然,道:“在下离开时,自罪书就在那儿,在下还留了人手,之后没有人进过书房。” 永寿长公主冷笑一声:“那么,自罪书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