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渊青灯行》 分卷阅读1 书名:长渊青灯行 作者:千里行歌 【文案】 她替他挡了三支蚀骨毒箭,他请她一碗馄饨。“我已经死了。”“我爱的女人,生死何妨。”大雾版一句话:一个妾成了活死人,为了救自己的夫君爬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床。【注】正派打酱油女徒弟x魔宫教主非考据,非正统武侠,jq一堆,he,绝壁不坑。 【正文】 ☆、楔子(修) ps:关于本文背景设定,不会出现在正文中,也与正文无关。 【他散尽魔君倾世法力,慢慢走过奈何桥,汤如清水,他一口饮尽。 我说:“你转世为人,生生世世为一介凡者红尘挣扎,甚至不再记得她,见了又如何,你这可是值得?” 男人红衣夺目依旧,他淡笑,“人间的夜不比神魔两界,那里路黑,吾怕她迷路。”】 楔子 她在狭长的漆黑甬道中穿行,没有灯。 即便视野一片黑暗,双眼仿佛沉入浓浓的墨水中,她依旧轻车熟路的摸索着地道,尽头是一间房。在无一丝光亮,如陷进地狱的黑暗尽头,女孩敲了敲墙壁,轻快开口,声音清灵而稚嫩。 “小瓷,我给你带饭来啦。” 过了一阵,寂静黑暗中隐隐出现了声音,怯怯的。 “……姐姐?” 更加幼小的男孩声音,女孩朝着声音方向走去,伸出手碰触到小男孩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另一只手打开饭盒,摸出一个尚还是温热的包子塞在小男孩手里说:“吃一点吧,我偷偷拿的~” “姐姐,小瓷不吃饭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女孩皱眉,黑暗中摸索到小孩纤细的腰上,狠狠一掐,小男孩哀哀一叫,女孩得意哼唧,“这么瘦了以后出去打架还不是输?” 黑暗中短暂沉默,小男孩的声音脆脆的,“姐姐,小瓷出不去的,长老说了小瓷的眼睛会杀人,小瓷一辈子只能在黑暗中。” 女孩皱皱眉,拍拍胸脯说:“小瓷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说完,从饭盒里拿出另一个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小男孩口里,“给、我、吃、下、去!” “……” 小男孩被塞住后似乎呆了呆,才缓慢而生涩地咀嚼,女孩听见咀嚼声音后笑眯眯,“好吃吗?” “嗯……软软的,很香,里面的东西很好吃……” “那叫做肉!”女孩兴冲冲地说,声音轻快,“小瓷你喜欢吃肉!那我天天给你带肉吃~姐姐我最喜欢吃肉了!” 小男孩似乎愣了愣,过了会儿说:“姐姐你还是走罢,被娘发现了她又要打你了。” “打就打呗,我才不管。”女孩又双手环胸哼哼,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什么,“哎呀我都快忘了!”她一拍掌,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来,漆黑里摸上去沉甸甸冰凉凉,琉璃材质。 “……姐姐?” “我抓了蝴蝶哦。”女孩打开瓶子掏啊掏,捻出蝴蝶一只翅膀,拉过小男孩一只手让他摸,“这个是蝴蝶,有彩色的翅膀,可以飞很远,活的哦。” 蝴蝶在女孩手指间扑扇翅膀挣扎,小男孩手指一个瑟缩,有些害怕的模样,停了一停,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好神奇……” “是吧,嘿嘿。”女孩用手指搓搓鼻子下面,得意笑了。 “姐姐,等出去后就把它放了吧。”小瓷收了手说。 “好好好。”女孩吧蝴蝶塞进瓶子,拿木塞塞住,又缠着小瓷絮絮叨叨又兴奋地说了好多外面的事情,这才收起饭盒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那我走了啊。” “嗯,姐姐再见。”小男孩十分乖巧地回应。 “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说服长老和娘亲放你出来!” 女孩沿着原路返回,出了暗道,原来是一间小木屋,没有窗户,她推开门,一时间阳光射入眼睛,无论多少次她都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用手遮挡。 烟味。 从村子的方向飘来。 难道是西村的崔大叔烤肉又烤焦了?女孩撇撇嘴,等适应光线后走出木屋,朝山坡下望去。 带她望清远方,手中的琉璃瓶子摔落地面,碎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远处村庄一片火海,掀起滔天灰色浓烟。 那些燃烧的火焰噼噼搫搫吞噬她的视线。 “小姑娘。” 她转头,一名红衣少年,黑发黑眸,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行黑衣人恭敬地侯在少年后面。 少年身线挺拔,衣袍上暗纹莲花,他望着她露出一个如花绽放的笑容,“顾瓷少爷在这间屋子里,对么?” 他笑得平静而美丽,女孩却无端感受到一阵萧杀戾气,后退几步拦在木门面前。 她咬咬牙,不卑不吭地直视华服少年,满眼坚定地张开双臂,眼眸清亮。 “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小瓷。” 太阳下女孩脚边琉璃琳琅熠熠散光,那只伏在地上的红纹蝶抖了抖,蹁跹翅膀,悠悠飞向天空。 ☆、第一章 夜凉如水,月亮高高地悬在上头。 青灯仍穿着练剑的灰色布衫,头发全部包在脑后咋一看像个瘦瘦的男孩子,她踩着月光下山来到山脚下的酒馆前。 酒馆里点着灯,晕黄的光芒摇摇晃晃地透了出来,青灯走进酒馆,馆子里静静的,掌柜靠在柜台前闲闲拨点算盘,青灯对掌柜打了个招呼就走到角落的桌前,一个人懒懒趴在桌上,脚下喝光的酒坛子七七八八倒了一地。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趴在桌上醉如软泥的是个俊秀的白衣少年。 “白澪师兄,师父叫你回去了,你不能总在这儿喝啊。” 青灯声音脆脆的,“白澪师兄,我们回去吧。” 醉醺醺的少年挥开她,懒懒地哼了一声,“你别管我……你们都骗我……晴霜她要嫁人了……” 青灯抿抿唇,“白澪师兄,晴霜她嫁人了,你还有我啊。”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白澪的衣袖,颇为踟蹰地立端正了小声说,“白澪师兄,青灯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夜里酒馆的灯忽明忽暗,几只蚊虫悠悠绕着烛火,酒香弥 分卷阅读2 漫。 十五岁的少女屏息等着一个醉倒少年的回音。 白澪埋在桌前抬了抬眼皮看了青灯一眼,只是一眼,又压了下去闭上眼睛,他说:“青灯,你不懂,谁都比不上晴霜。” 青灯呆了半晌,松开了手。 这个人是她的大师兄,曾经对她最好的大师兄,她最喜欢的人,她不知道何为喜欢,只不过若是嫁给他,她定是愿意的。 当年顾家被灭门的时候青灯才八岁,仇家踏平了整个顾家村,大火烧尽后萧山紫剑山庄的人搬开倒塌的墙壁和房梁救出她和她娘。顾家惨案轰动武林,紫剑山庄作为名门自然是主动将母女收入门下照顾。 她们被安排在紫剑山庄后山,娘亲被救出来时下身瘫痪,时时嘱咐青灯紫剑山庄是恩家,自己要懂得感恩,青灯乖巧点点头。 自小她就在厨房打杂提水,佣人们都认识她。偶尔经过广阔平坦的练剑场,里面带头的白衣少年眉目飞扬,剑里寻花,引人注目。 一回她送宵夜给掌门,小身子被门槛绊住跌了下去,却在下一瞬稳住身子端好了夜宵,直起身子再送进房乖乖巧巧地将宵夜端给掌门。 掌门见了站起来,眼神一凛,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说:“你叫什么名字?” “青灯,顾青灯。” “顾逸云的孩子啊……”掌门似乎陷入回忆中,叹了一声又道,“青灯,想学武功么?” 于是八岁后青灯的人生目标从“长大后要成为紫剑山庄的得力侍女”变成了“长大后要成为师父的得力徒弟。” 这个时候她才正式认识了白澪,那个带头练剑的白衣少年。 她九岁白澪十四岁,算是这一辈徒弟中的大师兄了,武练得好,一把剑在手可以挽出漂亮而锐利的剑花儿来,模样也生得好,翩翩少年,白净俊秀,身姿笔直,侍女们都说他再年长一些绝对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白澪第一次见她便笑道:“好小的女孩儿,这个年纪便收成徒弟了?” 掌门抚须笑道:“你嫌她小,你是师兄,那便多照顾她一些。” 白澪点头爽快答道:“好。”笑得暖如朝阳。 她是这一辈中第一位女徒弟。白澪说到做到,像个真正的兄长一般,练剑的时候,下山的时候,他总会给她带吃的玩的,陪着她聊天,陪着她在屋顶看月亮,她被其他师兄欺负了他替她出头。 青灯的资质相比之下只能说掌门大晚上难得糊涂走了眼,青灯的武功委实差强人意,每天练剑结束白澪都会抽出时间额外地给青灯指点。不过武功差极唯独轻功练得不错,时常轻轻一跃便如蝶一般无声落在屋顶捡纸鸢。 那一次她就给在后花园里刚遇见的小姐姐捡屋顶的风筝纸鸢。 小姐姐漂亮极了,小小年纪五官便美如一朵牡丹雍容开放,她穿着粉色的罗裙在花丛中追逐蝴蝶,尘步留香,那画面生生可将人醉了去。 相比之下,青灯穿着粗布的短装,头发乱蓬蓬的,像个男孩子跳到屋顶拿到风筝。 “姐姐,你看……” 她兴奋地向下望准备风筝亮给小姐姐看,却顿住了。 白澪师兄不知何时站在花丛中,小姐姐站在他身前,不知白澪说了什么她掩唇微笑,白澪师兄却罕见不笑了,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慢慢红了起来。 少年的目光直白不加掩饰,小姐姐笑意散去,脸颊也泛出一朵好看的粉色桃花。 青灯歪歪头,捏紧了风筝。 下午便见那位小姐姐跪在师父面前,师父对白澪和青灯道:“这是晴霜,你们的师妹,青灯,这是你第一位师妹呢。” “师兄,师姐。”晴霜脆脆唤道,声音也是软嫩柔美的。 青灯笑嘻嘻地点头,心想晴霜看起来比她大她却是师姐呢,再望过去,白澪依旧半分不让地盯着晴霜,晴霜小脸又红透了,娇滴滴埋下去。 那一天起什么都变了。 一直以来青灯最受白澪爱护,白澪很温柔,很照顾她,现在这些全部归晴霜了。再也没有人带她下山玩,给她带吃的,陪她看月亮了。 青灯难受,她不懂的事她就想直接问清楚,一次练完剑她直接拉着白澪说:“白澪师兄,晴霜是不是哪里都比我好?” 白澪正急着去见晴霜,她一拉他衣袖他毫不在意地将袖子扯开,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所以青灯你要努力练剑啊。” 这样的白澪很陌生。 那年青灯十三岁,她最喜欢的就是做白澪师兄的小尾巴,就算白澪天天黏着晴霜不见人影儿,青灯还是依赖地追逐他的身影。 现在白澪的心满满被晴霜占了,寻不见青灯的位置了。直到如今紫剑山庄少庄主游离江湖归来,这般晴霜来此的目的才明晓——晴霜和少庄主早已定亲,少庄主一回来他们就成亲。 因此白澪与师父大吵一架,之后夜夜买醉,青灯不得不夜夜将白澪扛回来。 明天便是晴霜与少庄主的大婚之日,青灯默默独自从酒馆出来,回紫剑山庄后她就坐在屋顶上看月亮,腿儿一晃一晃的,夜深很凉,白色的月亮清清冷冷,她有些难过,可看了会儿月亮又不那么难过了,天地那么大,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也没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最好的白澪师兄。 “你在那高头这里干什么?” 地上一道好听男声,青灯低下头,一位陌生青年站在屋檐下仰着头,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十分柔和。 “我看你快要哭了呢,谁欺负你了吗?” 梦境里男子月华满身,有一张她难以忘记的容颜。 ****** 真的也只是梦。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青灯迷迷糊糊从桌子上爬起来,擦了擦口水,四下一望想起是山路间的露天茶铺,招了招小二说:“我睡多久了?” “哎哟喂姑娘你可醒了,身子冰凉凉的半天叫不醒,死沉沉挪也挪不动,小的还以为姑娘哪里不舒服还准备叫大夫呢!” “抱歉,我身子是这般毛病,我睡了几时?” “有一个时辰了,姑娘这大早晨的,昨晚赶了一夜路吧?”小二贴心地倒上一杯热茶,青灯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揉揉肩膀看看天色, 分卷阅读3 离集合的时辰还早,于是道,“来一碗馄炖吧。” “好咧!” 梦见了三年前的徐孟天,青灯觉得她需要点什么吃的来提提神。 这家歇脚茶铺坐落在南苏城外西岐山脚下十三里山路间,龙抄手算是尤为好吃的,细密的新鲜猪肉过上薄薄的面米皮,下进虾皮儿和香菇辅味儿猪骨高汤内一滚,浇上汤汁撒上葱花,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茶铺门口客人寥寥,大多方桌上都是空的,小二将碗热腾腾的馄炖送到桌上,就转身搭着抹布走到柱子前靠着,百无聊赖地抖着洗的发白茶帘,风一阵吹过,林子波涛松涌。 顾青灯闻了闻香味,心情甚好,捻开筷子正准备开动,远处灌木丛中却一抹亮光闪过,紧接着一支箭破空而出笔直地射了过来——目标是坐在她邻桌的客人。 这是暗杀? 电光火石间她想都没想一个转身扑倒身后的男人砰地将其按在地上,几乎在同时,从后方射来的箭簇贴着她的脸颊嗖地凉凉掠过。 好狠的箭。 她从男人身上刚爬起来,蹭蹭蹭,身后三支箭,跟靶子似的射进背里,估摸是这男人的仇家,力道十足,顾青灯感觉到金属箭簇嵌进了脊梁骨里。 顾青灯嘶地抽口气,她以为不会疼的。 远处灌木丛中里一时间哗啦啦冲出好多身穿蓝色衣袍的家伙,他们手拿兵器杀了过来,气势汹汹,顾青灯没看清身下男人的面孔就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叫道:“楞个什么劲儿啊赶紧跑!” 刚说完就倒在地上,脸惨白惨白的不动了。 蓝衣人轰隆隆追上来,其中一个路过时用脚尖拨了拨青灯的身体,骂道:“啧,死了。”转身就跟上大队伍。 桌子翻倒的声音,碗筷跌碎的声音,人的惨叫声。 这些声响如雷云一般重重碾过远去,渐渐没声儿。 茶馆死一般寂静,烟尘四散,忽然间喀一响,一张翻倒的桌子从底下被掀起来, 青灯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桌子推到一边从地上爬起坐着,树林里望了望。那群人跑进了山没影儿了,她抹了抹一脸泥巴,□肩膀叹口气。见好端端的茶馆简直就跟野马呼啸而过踏平一般,不禁撇撇嘴。 一旁小二惊魂未定,抱在柱子背后盯着青灯背上三支箭哆哆嗦嗦地说:“姑娘,您……您没事吧?” “没事,小二你赶紧看看有没有别的人伤着。”青灯坐直了些,小二听了转身赶紧进屋,青灯手伸到背后抓住一支箭一使劲拔了出来,也没见血,她看了看箭头扔在一边,不紧不慢然后把剩下的两支箭拔完,拍拍身上尘土没事儿似的站起来。 余光似乎扫到什么东西,青灯扭过头,僵住了。 她的旁边蹲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刚才她挡箭扑倒的男人。 男人一身张扬红衣,他的眉很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弱弱地问,可以收藏咩qaq 不冒泡欺负千里的都是坏人,哼唧 ☆、第二章 青灯一呆,这可好,磕巴道:“你……你不是跑了吗?刚才那帮人追杀你。” 她除了成亲的时候就没见过哪个男人敢穿红衣,可他穿得委实好看,鲜艳如火,不及他攫人心智的五官,一对长眉,一双黑眸,色如美玉大抵就是他这个意思。 红衣男人也缓缓站起来,青灯觉得他站起来都比一般人站起来的姿势要赏心悦目些,他道:“是。” “那你……怎么在这里?你躲开他们了?” “是。” 声线微淡。 青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硬着头皮转身就走。 “姑娘且慢。” 青灯停住,她要是刚下山庄身体的秘密就被撞见了长老不一个个气的吐血。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脑抽风去救他。 男人唇角笑容淡淡的,眼神也是淡淡的,青灯莫名如芒在背,只听他道:“姑娘若是伤势严重莫硬撑,在下带姑娘去找大夫。” 青灯肩膀一跳赶紧摇首,“不用了,不用了,那些人技术不精射偏了,没伤着我。” 男人道:“方才那人是凤华门下,凤华门以射术为精。” 青灯一哽,“呃,我真的没事,就擦破了点儿皮。” 男人又道,声音浅浅,无一丝关切或惊讶,却含几分玩味道:“箭簇上淬了无花散。” 无花散,唐门剧毒,光是碰上皮肤毒性都可使人溃烂全身。 青灯又是一哽,他这意思就是你被射了三支淬毒箭早该死成渣了今儿你活蹦乱跳是个怎么回事儿,转头瞟了男人一眼,故作生气道:“这和你没关系,姑娘家谁没有一点小秘密,你个大男人问什么问。” 男人听闻淡笑,只道:“好。” “那你现在……过来是作甚?”青灯搞不懂这些斯文江湖人的意思,他穿得这么显眼还站在这儿,不怕那些蓝衣人折回寻来么。 男人道:“姑娘救了在下,这份恩情自然得偿还,还请姑娘告知在下名讳门派,在下好择日登门谢礼。” 青灯想了想上下将他一看,这男人身着暗红绣金纹长衣,腰间一条黑玉刺绣腰带,缀着翠绿欲滴的蝶翼螭吻玉佩,白色衣襟间露出一点漂亮锁骨,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气度从容,全然不像刚刚才被追杀过的模样。 一个脸颊脏兮兮身穿民女布衣的姑娘如此直白的上下打量他,目光明亮澄澈,他不恼,只是笑。青灯用袖子擦擦脸,嘿嘿一笑,“别,请我吃碗馄炖就好。” 原来这副已死之身还可以救人,青灯甚是欣慰舒爽,这么一想笑得更是得瑟。 男人笑道:“好。” 他还真请她吃了馄炖,两人一起回了南苏城。 上了街市青灯看了看一边豪华的朱红酒楼,默了一默还是指指另一边闹市口的卖面食的小贩,两人寻街边一张干净桌子坐下点了两碗,馄炖热乎新鲜,肉香十足。 青灯狼吞虎咽,像饿极的孩子,他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青灯一边含着肉一边悄悄看他,男子乌木般的长发披在身后用红色的流苏头绳系住,白皙面庞和极是漂亮的眉眼,坐在街边甚是打眼夺目。 的 分卷阅读4 确是漂亮,甚至美到张扬,深邃的五官像是画上去的。 这么一比,青灯蓦地觉得原本神采飞扬玉树临风的白澪和徐孟天有些凡夫俗子的味道了。 等青灯吃完了,他说:“好吃么?” 青灯眨眨眼睛,哧溜咽下一口肉说:“好吃。” 她一说好吃他就笑,墨黑的瞳仁注视她。青灯忽然间心里跳了跳,这个男人明明笑得很好看,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错觉。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山脚野外做什么?” 她回答:“吃馄炖。” 他:“……” 青灯嘻嘻笑了:“开玩笑的啦,我想去夜凝宫。” 他举起茶杯搁在唇边,抬眸,黑色的眸子里似乎隔了什么,嘴角笑意却更盛,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青灯看他反应心里也明白,仍是补充道:“海上无妄城,夜凝宫,我想去那里。” 男人道:“夜凝宫乃当今魔教,教内弟子当今正派人士得而诛之,你去那里作甚?” 青灯想了一想,眨眨眼捏着下巴说:“据说那宫主生得俊美异常绝色无双,仙女见了都自愧不如,我想去看看嘛。”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说话真不害臊,男人听闻将茶慢慢饮尽,搁下抬眸,唇角漾出几分笑来:“夜凝宫宫主性格阴晴不定,暴戾嗜杀,据说有一整座宫殿的美女夜夜侍奉,这般,姑娘也想去?” 青灯点头说道:“是,我就是喜欢美男子,我就是想去。”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嘛……”青灯似乎很认真地斟酌半晌,才道,“勾搭他呗。” 男人一口茶呛了出来。 “怎么?”青灯手按在桌子上挑眉,不满道,“你不信啊?” 他只是笑,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找了小二结账。青灯伸伸懒腰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见一位青衣美人在酒楼门口候着,隔着街远远望过来。 女子细鼻润眉,唇红齿白,酒楼华美的装潢在她的容颜下黯然失色,青灯一和这位美人目光相撞竟然走过街屈身款款行礼。 “公子,奴家可找找您了。” 软软糯糯,典型江南口音。 青灯回过神,红衣男人也起身,不禁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原来是你的人啊,你好厉害。” 男人不言走到美人身边,整一对郎才女貌,青灯看了有些刺目,想起自己不免难过起来,那年她向白澪告白的时候,问他她是不是没有晴霜好看,白澪竟然说是。 日后她嫁给徐孟天做妾,别人也要将她与徐孟天美貌的正妻晴霜比较一番,然后啧啧摇首。不就是晴霜嘛,她长得也不差啊。 从此以后,见美女必绕道。 顾青灯念此赶紧道:“那我就告辞了,谢谢你的馄炖。” 男人目光在她脸上点了点:“日后在江湖上,莫再做多余的事儿了。” 青灯吧嗒吧嗒点头,她觉得她遇上了个好人,又总觉得身边青衣美人看她的目光不对劲儿,打了个招呼转身一溜儿晃得没影儿了。 街口人头攒动,美人太美,谁都忍不住侧目。 青衣美女望了眼顾青灯消失的方向,回头对男人行了个礼低声道:“宫主,她是谁?” 男人笑了笑,转身慢慢走近人流,松下神情打了个呵欠:“小野猫。” 美女紧步更上,不禁皱了皱眉头,一只小野猫怎可能耽搁宫主那么久,她又往回望了一眼,刚才那少女身姿闪个影儿就消失了,离开的脚法颇为独特熟悉,那是顾家的…… 等等,那岂不是…… “樱桃。” “是。”樱桃一愣,宫主很少这般多说一句话,不由得受宠若惊屏息听着。 “本座看起来,很好勾搭么。”男人声音如情人絮语般又轻又柔。 “……” 樱桃打了个哆嗦。 ****** 青灯去城门口时阿阮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师姐,你怎么现在才来?” 青灯揉揉鼓起来的肚皮,“我吃多了。” 阿阮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颊也是圆圆的,比青灯还矮上半个头像个小孩子,她叉着腰叹口气,“师姐你性格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以前你可是从来准点儿的……” “我都是死人了,赶着去投胎吗。” 阿阮心里一凉,青灯还是无所谓的样子,“都准备好了吗?” “嗯,消息和线人长老和师父他们早就安排好,就差咱们动身了。”说着把包袱打开,“师姐,咱们换上这个。” 青灯打开包袱一看点点头,阿阮看了看青灯,忍不住道:“师姐,阿阮还是陪你一块去吧,那地方……” “那地方不是青白女孩子家该呆的。”青灯接过话,摸了摸阿阮的脸,“我去就好,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去了就没了,四师弟喜欢你不是?” “师姐……”阿阮脸一红低下头,“可你一个人……” “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你放心。” “可是师姐……”阿阮又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青灯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已经死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全凭长老的傀儡术,我和我娘一直蒙受紫剑山庄恩情,现在该我报恩了。” 无妄城又名无妄岛,坐落于南海之间的一座岛屿,也是一座城池。传说中以黄金为地,以明珠为灯的富饶之地,无数少年的梦想乡,那里有最美的女子,有最丰盛的宴席,有最华美的楼阁,有最香醇的酒液。 同时也有至高的权力和最血腥的欲`望。连朝廷也无法掌控的神秘之处,武林同仇敌忾的魔教圣地。 加入魔教,就能够拥有这些。 青灯去无妄城的方法简单极了。 据传无妄城夜凝宫宫主爱美色,无美女不欢,曾做过把朝廷联姻的公主半路劫回去暖床的极品事情,当然宫主大人容貌绝色武功旷世又拥有整个无妄城,投怀送抱的美女就够他消遣了。 青灯一直觉得,这些“据说”委实不靠谱,宫主大人这情况比小姑娘爱看的言情话折子还不靠谱。不过最近的确把一位公主掳回去了,队伍还在路上。 这位公主其实也是联姻的,出了边关半路上 分卷阅读5 被打劫,她本是一个皇族远亲的私生女,身份尴尬地位还不及宫里女掌事儿,当时联姻皇帝又不愿割爱将自个儿骨肉嫁出去,那位远亲就为了讨好圣上提出了这码事儿,圣上随手就把这姑娘封为公主嫁出去了。 等圣旨发出去才觉后悔,因那姑娘引来一看竟是个天仙般的女子,木已成舟最后圣上还是很是痛心的将她送出关外,青灯琢磨着圣上本来想将她收为己用来着,只可惜这么一来夜凝宫的人就动了心思。 夜凝宫人多,大多是宫主的脑残粉,遇见美人就想带回去给宫主瞧瞧。紫剑山庄的人一直远远跟着这支队伍,得知最后这位公主竟然经不住路途劳累,最近病恹恹的什么也吃不进去。 青灯的法子很简单,和那群宫主脑残粉同流合污。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毕=v= 还不撒花冒泡咩0v0 ps:度娘【青灯行】:“青灯行”这名字来自百鬼夜行传说的青行灯。青行灯是鬼门前的小妖,诱人做百物语游戏。所谓百物语。即是点一盏灯笼,糊上青纸燃起百支烛火。每诉一个故事,灭一支烛,直至九十九数,缄口,以待天明。若是讲出第百枚故事,那笼青灯便将所有人带离人间。 ☆、第三章 当时护送公主去联姻的队伍男丁和护卫全部杀了,女眷却留了下来,青灯和阿阮连着潜伏三天,终于等到一次夜里一个侍女起夜,带头的队长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少年,长得挺瘦,他躺在一块大岩石上打盹,侍女向少年请示,少年道:“憋着。” “可、可是……” “要不就在这解决。”少年用刀鞘指了指他旁边的草地。 侍女一张小脸羞红了,默默回了马车,过了一会儿又过来向少年请示,“爷……奴婢……奴婢……” “怎么。”少年懒懒抬起眼皮。 “奴婢……憋不住了。”正说着,一串泪掉下来了。 少年厌烦了挥了挥手,踹了旁边的人一脚,“去,看着去。” 那人不情愿地起来,一看是看护小侍女起夜眼睛一亮,身后少年冷冷道:“明天就到港口了,不许摸油,这批货色都是给宫主的。” 那人啐了一口,看着小侍女去林子里。 小侍女摸摸索索地走到林子里,回头瞅了瞅,那人正看她,她眼眶一红,“你、你不许看,臭色狼!” 那人哼了一声,“小娘们儿。”然后背过身去,“不许耍什么花样儿,否则老子在这上了你。” 小侍女怯怯应了一声,背着他对着黑黢黢的林子悄悄打了个手势。 飒—— 风儿吹过,树叶轻摇,夜里如魅影。 那人转过身靠近,“你这小妮子做什么?” 他视线里身穿粉色侍女装的侍女慢慢转过身,夜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已经完了,说了你不许偷看的!走罢。” 那人哼了一声,带着她走进了火光明亮之处。 青灯回头望了林子一眼,隐隐约约,今夜没有月亮。 那人把青灯正准备送进马车,身后一道声音,“等等。” 两人转身,正是带队的少年,脸颊上的刀疤颇为恐怖,他刘海很长,斜眯着眼睛盯着青灯,目光灼灼。 青灯咽了咽喉咙,目光笔直地回盯回去。 这个少年,气息异常。 少年走到身前,将青灯细细一瞧,那人赶紧说:“止水护法,老子可没摸油。” 少年盯了青灯半晌,突然一笑,咧开一排雪白的牙齿,“哼,就这点本事。”然后扛着长刀回去睡觉了。 青灯吐出一口气,松下身体上了马车。 …… 林子的树叶随风而动,沙沙轻响。 粉衣侍女和阿阮正在急速离开,侍女一边在树梢间跳跃一边撕下了面皮,从变形的面皮间隐隐约约可辨认出那是青灯的模样。 侍女露出搬来的面目抬头对阿阮说:“师姐,我快吓死了,呜呜呜,之前为了混进公主府我做了好多苦活,还不如练剑呢。” 阿阮回眸说:“大师姐才是真正羊入虎口你哭个甚,我们赶紧回去罢,山庄里事情一堆,为了掩盖少庄主去世的事情师父都快忙疯了。” ****** 在公主身边打探的小师妹消息没错,公主长途跋涉身子娇弱又受了惊吓的确是奄奄一息了。 然后在到达港口的前三个时辰,公主终于咽气了。 “他奶奶的熊,早知道老子就多拐几个美女过来的,本想给宫主一个惊喜,这下怎么交代!”队里二把手长得虎背熊腰,气的把头顶的帽子往地上一摔。 被称作止水的少年依旧懒洋洋躺在车盖上,“没事啊,又不差这一个。”他口气淡淡,向下面的手下招了招手,“把女眷们都杀了罢,最主要的一个死了,其他的都没用,你们要是想玩现在趁早。” 这对人马还没开始欢呼就被打断了。 “等等。” 青灯撩开帘子下了车,车里嘤嘤咽咽的侍女颤抖着抱成一团,青灯向少年行了一礼,道:“我来当公主罢。” 众人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翘着唇角侧卧在车顶闲闲瞅着她,白光下她发现少年皮肤古铜色,短发,穿着一身深蓝短装,身子精瘦,身后却是一把巨大的刀,足有五尺长半尺宽,看起来十分沉重,光是插在刀鞘里就令人生畏。 若不是他脸上的疤,看起来倒像个邻家少年。 只听他道:“就你?” 青灯点点头,“奴婢服侍公主多年,她的举止喜好尚是了解一二,模仿七八分像不成问题。” 少年又道:“荣承公主传言美若天仙,凭你的姿色——” “夜凝宫四大护法传言各个凶煞面目如地狱罗刹,如今看止水护法,传言毕竟只是传言罢了。”青灯仰起头,“眼前才为真实,说到底谁都没有见过荣承公主。” 众人一怔,止水定定看看她,蓦然大笑。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青灯面无表情,笔直地盯着止水。 止水笑完了,一跃而下,来到青灯面前挑起她的下巴,扬着眸说:“你还真是幼稚得可爱啊,你叫甚 分卷阅读6 么?” “青儿。” “好,青儿姑娘,你可知欺骗夜凝宫是什么罪?” “你们照顾不周把荣承公主弄死了是什么罪?”青灯觉得这少年真是恼人得紧,当初情报没有显示这条队伍里会有护法出现,心里不惶是骗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人最终的结局莫过于死,她已经踏出了这方结局。 她喜欢的人,一个心里恋着其他女子早已离开,一个危在旦夕等着她去救。 她开口反击,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说你们袭击的时候已经这样了,荣承公主和心上人私奔了叫自己侍女来假冒,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再说荣承公主之前本来就是一介寄养在平民家里的私生女,举止不曾如朝廷皇族那般端庄高贵,谁也没见过她,还不是说谁就是谁,到时候出事儿了,我一个人来顶就是,不要牵扯其他姐妹。” 少年眯着眸子静了片刻,薄唇吐出音节,“你知道得可真清楚啊,青儿。” 青灯愣是被他青儿二字浸出一背的冷汗来,直直站着。 止水却没有再继续,轻轻挠着她的下巴,转而讽刺道:“你这身子的温度倒是冰凉,怎么给宫主暖床?” 青灯闻言身体一震,她缓缓地抬起眼睫。 这个女子容貌的确不及荣承公主绮丽,可的确在这些侍女中是最为出众的。 秀致白净一张小脸如朵白色的玉兰花,称不上惊艳,细细看去却足够令人玩味品赏,若是发自真心露出笑容,定是会添上几分耀眼的俏丽与妩媚。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抬起,下面是双平静深澈的眼睛,黑白分明。 这双眼睛不对,止水熟悉,又不熟悉。 那是经历死亡的眼睛。 只见她一笑,竟是笑出了声,像是冷笑,亦或者是苦笑。 她说:“护法大人若是怀疑,大可以自个儿试试。” 止水松开了手,摆了摆,对旁人道:“把公主的衣服剥下来。” ****** 大船轻轻摇晃,破浪之声。 夜里海面风略大,月光洒满海面如细碎的银沙,波光粼粼。 青灯将此事一说,侍女们各个会意点头。 “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不可外说,说了,姐妹们的性命就保不住,他们不说,咱们不说,谁都不知谁才是真正荣承公主。” 其实青灯也只是呆到把任务完成罢了,最后这些侍女的性命她也许无力担保。 随行而来侍女正在为青灯打扮,随行的衣物首饰都是帝王御赐,必定华贵不凡。 烟粉蝴蝶刺绣的罗裙外系一条珠光天蚕丝纱衣,广袖流仙,应是未嫁许与人的公主,必尚含几分脱俗清丽,青灯坐在船舱的房间里,对着灵纹雕花铜镜看见侍女在她额间描上一朵摇曳荷花。 等衣着妆扮完成,侍女也就退下了,青灯发间那些珠玉首饰沉甸甸的,她望向窗外的粼粼海面夜色,房间静静的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浮生若歇,南歌长望,弦音切切,风竹潇潇,私语何方,乱世何妨,君心我心,此生勿忘。 君心我心,此生勿忘…… “模样未见得如何,声音倒是可以入耳。” 青灯转过头,止水护法靠在门前,身后是那把大刀。青灯道:“既然假扮公主,通些音律倒也妥帖不是?” 止水咧开嘴,目光针眼儿似的掐在青灯脸上,“这曲子,比起宫廷声乐倒不如说是民间花曲,我听得倒是几分耳熟。” 青灯直了直腰,手攥紧掌心的丝帕道:“都是些街坊随意遥唱的曲子,听过也是正常,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不可能听得耳熟,词儿不知是哪来的,可曲调却是徐孟天作的,她以前老喜欢哼哼,徐孟天会吹箫,就着她哼的小调儿谱成曲子,还笑称《青灯调》,时时吹给她听。 他只吹给她一人听过……也许也吹给晴霜听过。 大意了,若止水护法当真听过,她紫剑山庄身份岂不是暴露。 哪知止水没有再问,望望窗外道:“到了,走罢。” 青灯到了甲板望去,岛屿边缘海水扑打着礁石,面前是一方迎接队伍,所有人着装整齐,黑衣腰间一条红色腰带。大道两边乃一座座玉兰花灯,夜色中夜明珠泛出莹润清亮的光,依次蜿蜒排列至远方埋入烟云中的山头,如一盏一盏星辰。 而那座山被无数人家的辉煌灯火簇拥盘绕,如将银河跌碎了散落人间,夜里山的模样隐隐约约,模糊露出一点儿仿佛巨人的手臂,青灯想着这大抵是无妄城了。 那座山上,便是夜凝宫。 止水下船,黑衣人齐齐行礼,青灯抬头,那群人身后尚有一方红色高轿,金顶玉栏,四角香帘,也是华贵之极的。青灯被抬上轿子,身后一排侍女便跟随穿过城池。 透过细细珠帘青灯望见城里的阡陌人家,朱门碧瓦,酒楼歌台,集市巷陌,尽显华彩,与中原里任何一座繁华城镇无异,只不过城中大多翘角高楼,来往的男女着装几分异域味道。 “听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御赐的荣承公主?” “看,就在那帘子里,瞧那婉约身影果然是美人!” “嘻嘻,不是美人,哪里配得上咱们宫主!等那公主进了宫,才晓得皇宫有什么好,不及咱们夜凝宫,锦衣玉食一样不缺!” “哼,就看这荣承公主得不得宠了……” “嘘,小声点儿——” 青灯想着,连无妄城里的百姓都是宫主的脑残粉,宫主这表面功夫做得委实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能包养收藏千里咩qaq 能撒花冒泡咩qaq ps:千里的群~325347614 ☆、第四章 等上了山青灯才瞠目于无妄城的美丽。由高高的山向下望去,深深夜色中那些璀璨繁华的灯火人家汇聚成如琉璃梦境般的光景,令人心醉。 她复而仰起头,高山之巅矗立恢弘宫殿依山势而建,张扬而霸气的红,灯火通明,云烟缭绕,如被一层薄纱笼罩。 到了,夜凝宫。 “天哥哥,等等我。”青灯咬咬牙,捏紧了袖角。 分卷阅读7 ****** 宫内安静。 与山下无妄城的繁华辉煌不同,偌大宫内寂静十分,甚至清冷。 “荣承公主,这边请。”来迎接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穿长袍面容平平,看起来像这儿的掌事。 青灯进了宫其余人就退下了,侍女也被带到其他地方,她只身随着男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铺上软软的绣金纹地毯,他边走边说:“我姓王,名安生,公主唤我安生便好。” 青灯点头,“您好。” 王安生带她来到一间房前打开,“公主暂且住在这儿罢,明日宫主方可回来。” 青灯一扫房间,房间不小摆设也齐全,可在这座宫殿里一比只能说是个下人的房间,她望着王安生,王安生从容解释道:“公主明天若是能得宫主的欢喜,那定是不一样的,希望公主明白,一旦踏上夜凝宫,公主便不是公主了,只是宫主的女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 青灯继续点头,“明白了。” 王安生眸中轻微一道光掠过,他道:“不愧是荣承公主,此番也从容不迫。” 青灯望望房间:“那我可以进去休息了吗,我累了。” “请。” 房间虽小,却还有人服侍,宫内的侍女皆穿白裙,腰间一条红色腰带倒是和男子的黑衣相映衬,侍女行至面前对她行了个礼,道:“公主贵安,若是哪里需要便支使秋月便好。” 青灯看看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却是一双看淡生死的眼睛,估摸也是会几□手的,青灯将发髻上那些珠玉首饰一支支取下来,又脱下了项链与手镯搁在梳妆台间道:“我想在这儿附近转转,你能带路吗?” 秋月不动声色道:“方才王大人面前,公主可是口口声声说累了的,让秋月服侍公主歇息罢。” 宫主不在夜凝宫,这是天大的好机会,趁他不在青灯琢磨着得摸清圣物的大致方位,便道:“你服侍本宫入浴罢,水要热些。” “是。” 浴桶里盛满牛奶与玫瑰花瓣,青灯道:“听说夜凝宫里有诸多美女,本宫怎一个没见着。” 秋月答道:“姑娘们都在后院,这是侧院,公主若是能讨得主人喜欢,自然会迁道后院去锦衣玉食供着,公主若是脾气犟了些不讨主人喜欢,那便是丢到山下了。” “山下怎么说?” “自然是给夜凝宫其他男丁享用。” 青灯一个寒噤,心里想宫主可真是个渣。 浴后一身白裙,青灯上床后秋月便静静候在一旁,青灯道:“你退下吧,本宫不喜歇息时有人。” 秋月目光落过来,声音虽是恭敬,却含不可忽视的轻蔑,“公主,来了夜凝宫,什么习惯都得改着。” 即便是皇室这里果然也不受待见,青灯垂眸道:“你有没有想过,本宫若是得宠,姑娘你今天这番态度可是个什么结果?” 秋月目光一凛,默默退出门外。青灯见她步伐悄无声息心里暗叹口气,看来连个服侍公主的小小侍女功夫都不弱,这让她如何是好。 秋月果然一直就没有进来过,可也在外头守着,青灯瞅瞅门外又瞅瞅窗户,不管了,反正她已经无所畏惧,宫主不在下头的人也无法定夺她的生杀去路。 她是已死之人,不应惧怕任何,若是运气好,今夜便可偷得夜凝宫圣物九霄盘龙印。 青灯提了口气施展轻功,如一缕幽魂飘出窗外。 海上明月,山间飞花。 无妄城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 青灯一路在屋顶树梢间跳跃,轻如一只蝶,月光下翩跹,几个晃神已来到山头高处,足尖点上一株半开在悬崖间的佝偻松树,树梢晃了一晃便稳住了。风吹过她的青丝,青灯放眼一望,这儿虽不是最高也足以将夜凝宫大致布局尽收眼底。 夜凝宫大多以夜明珠作灯火照明,夜里轮廓有些模糊,青灯眯了眯眼,将宫殿与记忆里的地图慢慢重合。 盘龙印的位置在祠堂,而祠堂有六十四位夜凝宫护卫日夜守候,除此之外更设有四护法之一骨瓷的结界。骨瓷术法天下无双,能与之对抗的约莫只有宋岐山七巫之首苦茶长老。更别谈祠堂内的二十四重机关,青灯皱了皱眉,一定还有条暗道供宫主通往祠堂。 青灯松下肩膀跳下松树几个点跳,沿着山道一边下山一边琢磨,走着走着往崖下一望,竟然离夜凝宫更远了,青灯嘴角抽了一抽,敢情她这是迷路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若是再沿原路跳回去容易被人发现,青灯望了望山崖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跳上来的,夜深,微凉她理理衣裳搓了搓手臂,未走几步隐约听见哗哗水声。 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月光皎洁,树叶与花朵都随风摇动,一条白练由山峰间直泻而下,蒸腾水烟漫漫。漫天星光中,水汽氤氲,比萧山更美。 果然活着很好,可以看到更美的风景,更璀璨的夜空。 半年前也是这般夜色,徐孟天站在萧山云来峰峰顶,拉起她一束发笑道:“青儿,嫁给我可好?” 青灯恍惚了一阵,甩甩头,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过去了就过去罢。她又朝瀑布走近了些,却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小动物的鸣叫,一边的树丛里有什么在动。 “嗯……啊……” 青灯嘴角一抽,赶紧朝树后躲去,探出脑袋定睛一看,瀑布一侧,一对男女交缠在一起在岩石上翻滚,女子双腿被架在男人肩上颤抖着显示着此刻的刺激欢愉,哗啦啦水声盖过了交`媾声音。 以天地为席,良辰美景,这二位真是好兴致。 青灯打算偷偷离开,又一想来了就来了那就看看呗,竟然提起兴致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有滋有味。这男人估摸技术体力都是顶尖的,久久不射,那女人一头乌发披散,雪白的身子一直扭动颤抖得好不快意。 “啊……爷……您慢点儿……” “……不行了……好美……” “嗯啊……”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瞧见男人肌肉分明又均匀的背,肩宽腰窄,一起一伏腰线弧度很是性感,女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浪,这活春宫真真香艳刺激,青灯最后还是红了耳根,打算离开,却有道细细亮光一瞬 分卷阅读8 而过。 青灯还未反应过来,女人抱在男人背上的玉手间竟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锥刺,直直朝男人后颈刺下去! “小——”她蓦地站起来,尚未喊出口突兀一阵炸响,她根本没看清男人的动作,只见最后女人住捂胸口被击得老远,纤细身子翩翩落在瀑布另一边,身子一倾吐出一团血雾。 月光下,女人流血的面庞妖冶美丽。 男人背对着青灯,他很高,身形精壮修长,像个没事儿一样弯腰捡起摊在地上红衣披在肩头。而女人抬起脸露出狠戾漂亮的眸子,媚眼如丝,扭了扭半裸的妖媚身子笑盈盈地张开十指,银光烁烁,密密麻麻毒器朝男人爆射袭去。 男人一抖长袍,毒器噼噼搫搫如碎石子儿散落在地。女人见状背后抽出一把软剑来,凌空飞起朝他刺去。 “堪伏渊,今儿我唐烟必取你这魔君性命!” 水声再大这句话青灯倒是听得明明白白,语落之间那名为唐烟的女子已经以极其凌厉的剑法疾风骤雨般朝男人轰击,男人侧身一闪女子便以更快的招法回旋击去。 青灯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不过男人出手倒很稳,徒手格挡,不慌不忙。 而那女子的剑术她已经看呆了,以前她去武林大会也没见过如此美丽而锐利的剑法,武林高手一名妥妥的,况且这女子容貌身姿也是上上乘,月光下美得有些不切实际。 男子身影忽然一瞬,已拉到几丈开外,女子脚步一停又直直狠戾刺去,男子不知手中把玩着什么,指尖一弹,破空轻响,长剑应声而断。 女子一惊正欲回身收步,男子又是轻巧一弹,女子整个身子跌在地上。 “你……这魔鬼……”她手握断剑,嘴角一丝血淌开。 青灯正看得呆愣,那男人不紧不慢抛着手中的石子。 那名为唐烟的这是要死了? 青灯心里正琢磨着是个怎么回事,一眨眼那女子竟然不见了,只留男子一人。 而他停了一停,便悠悠朝青灯的方向望来,月色中青灯看清了他的脸,不禁瞠然。 “偷看可是会学坏的哦,小姑娘。” 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搁在青灯脖子上,她的身后,唐烟微微笑着对她白皙的脖颈呵出一口暧昧的热气。 作者有话要说:  每晚七点多日更ing~~ 能撒花冒泡的都让千里挨个么口~~~ ☆、第五章 青灯被唐烟用剑架着从树后面拖出来,一步一步靠近男子。 开阔空地中草儿细软随风而动,月光澄澈,青灯更是看清了他的面容。 黑发黑眸,生得几多绝色,一双长眉挑着,大红的衣袍挂在身上露出明显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胸膛左侧印有红色刺青,被袍子大多掩着看不清晰。 “是你……”青灯没有猜错,果真是那日在茶铺里救下的红衣男子,青灯脑袋空了一阵才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夜凝宫的人? “哦呀,认识倒是更好。”唐烟嫣然一笑架紧了青灯脖子上的剑,殷红双唇微笑,“魔君大人什么时候换了如此清淡的口味?难道后宫的妹子们还有我都满足不了你?” 男人不恼不笑,定定将目光落在青灯有些呆愣的小脸上,片刻后竟然打了个呵欠,“唐姑娘方才说本堪某乃魔鬼,又拿姑娘威胁我作甚?” 唐烟一愣,又皱眉道:“你不怕我杀了她?这张漂亮的脸在你面前画花了你才觉得妥帖了?” 男人嘴角含上几分笑,耸耸肩竟然转过身似乎要走。 青灯脸黑了,额角青筋直跳,“喂,你怎么这样我还救过你的!” 唐烟怒道:“堪伏渊,想不到你真是这种无情无义之人!” 被唐烟称作堪伏渊的男人摆摆手,完全没有半分不妥的模样。 青灯气急,一把抓住唐烟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就往脖子上抹去。身后美艳女子一愣没想到怀中小丫头这番举动下意识一抽手,剑锋已直接割过青灯的颈动脉。 青灯从她怀里挣开,捂住脖颈踉跄跑了几步,唐烟见竟没有她意料中的血脉喷射,短暂一怔,面露杀意直撒暗器而去,手中飞针尚未散尽,却见眼前一黑。 那一瞬,她看见了他的眉眼,眸中业火,鲜血如莲。 青灯方才落稳身后便觉一大把杀器飞来,心底一凉,即便她是不死之身被射成筛子也不大好看的。怔神间忽然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往上一带,一阵天旋地转,晃过神来已从空中稳稳着地。 定了定神才发觉在男人怀中,男人的胸膛火热,他正低头于她脖颈发丝间轻嗅,“好香,洗过澡了?” 男性陌生气息,有股淡淡的茶味儿和无法述说的味道。 青灯心神一震,转身一巴掌掴去从他怀里跳开。 那一巴掌自然是没打到的。 月光湛湛,远远虫鸣,低低风声如细语掠过高山与树梢,在他们之间徘徊。 青灯后退数步惊魂未定,她理了理身上单薄白衣扭过头,脑袋卡了壳似的吐不出字儿来,她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女子呢?” 堪伏渊站在原地似笑非笑注视她,月色下,少女的脸颊悄然一朵淡粉红花晕现,竟有几分惊艳。 他用眼神扬了扬,青灯顺势看去,不远处地上一摊衣物,剑落在一边,却不见唐烟的踪影。 “……死了?”青灯心尖一颤,被他杀了,就在刚才?慢慢走过去,那堆衣物里甚至有女性私密的肚兜,忍不住回头问他:“她死了……那她的尸体呢?” 他继续笑而不答。 夜凝宫奇怪的东西多了,青灯没有再问转身就走。 “喂,”她刚走几步后面他就开口叫住她,“你生气了。” 她继续不理他。 他走到她身前,微微俯下头,“我不救你,你生气了?” 少女埋下头好一阵子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我撞见你偷情,又撞见你杀人,你不杀我已是我万幸。” 她的眼神干净而认真,不是开玩笑,“我没有想过你是夜凝宫的人。” “我是,你就不救了?” “不,你请我吃了馄炖,馄炖很好吃, 分卷阅读9 ”青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以为你是好人。” 他闻言淡淡一笑,“夜凝宫没有好人。” 青灯没有再言,低头往山下的路走,她心有些慌。 这麻烦了,这个人是夜凝宫的,不谈她的真实身份,首先假扮荣承公主身份之事定然会戳破,到时不谈圣物盘龙印,那狠戾暴烈的宫主会如何折磨她她不敢想。 青灯打了个哆嗦,又吸吸气停下脚步走回头路,那男人仍躺在瀑布边阖上双眸小憩,双臂枕在脑下月色之中十分惬意。 青灯走到他身边,咽咽喉咙说:“我不告诉宫主你野外偷情,你也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儿,之前见过我,好吗?” 男人没睁眼,“你见过宫主?” “……是的。”青灯硬着头皮道。 “勾搭上了?” “我……我还没开始勾搭呢,”青灯咬咬牙,人都死了,要面子也没用,“我总会勾搭上的,你替我保密,那时候有你好处。” 堪伏渊懒懒抬起一只眼皮,忽然间就笑了,他笑得浅,也只是嘴角挑起了一点罢了,即便如此青灯有种他比月色更加辉煌的错觉,他轻声说:“你以为我是谁?” “……侍卫?” “……” 青灯看看他的脸色,恍然大悟后退几步,有些难以启齿地挤出声音:“难道你是……你是宫主的男宠?” “……” 这男人生得如此美,一副蛊惑世人的妖孽面孔,做男宠也是可能的罢? ……宫主的口味真重。 青灯暗自下定义,扯了扯裙摆,“总、总之,你要替我保管秘密,否则我就告诉宫主你有二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堪伏渊揉揉额角,默了一默才道:“可以,有条件。”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亲我一下。” “哈……?” “亲了,我便不说。” “……” 青灯微微睁大眼睛,月光下男子阖着双眸,眼睫长长,眉目如画。 他的双唇薄薄的,弧度美好,镀了层润泽的银光。 青灯晃了神,将耳边垂下的青丝撩起,俯下头。 她一定是疯了。 青灯溜回房间时,秋月不在,外头也没人看管,她顿觉奇怪也没有多多考虑,累极,栽在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又梦见徐孟天,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她坐在高高的屋顶,他负手立于屋檐下仰起脸对她笑,笑得那么神采奕奕那么温柔。 梦着梦着徐孟天的脸就变成了那个红衣男人坏笑的模样。 她本是低下头只打算蜻蜓点水,他却伸手一把扣下她的后脑勺,嘴唇直直撞了上去,她整个身子都跌在他身上。 含住,吮吸。 月夜草儿轻摇,瀑布溅起的水花泛出莹亮的光线,草木香。 奇怪的……味道。 ……好软,而且好烫。 青灯整个脑子就空白了。半晌才意识自己竟被这么轻薄,一巴掌又掴了过去。 自然又是没打到的。 他亲完了还不放手,握住她的双腕笑眯眯的舔舔嘴唇,意犹未尽。两人之间鼻息相哄,她鬓前的发梢软软扫过他的耳廓。 青灯确定自己脸红了,心在狂跳,又是委屈又是愤恨地狠狠瞪他,气到不行,冲着他这张脸一口毫不犹豫重重咬下去。 叩叩叩。 “荣承公主,您醒了吗?” 门外是王安生的声音。 青灯睡出一身汗,额角青筋跳啊跳,回了声:“醒了。” “教主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公主您还是准备妥帖为好。” “晓得了。” 白衣侍女进来服侍她,却不是昨日的秋月,一双眼睛大大的很是水灵,见了青灯乖巧行个礼,“公主贵安,奴叫夏晴,请公主唤我晴儿便好。” 晴儿……自从有了个叫晴霜的娇嫩小师妹青灯就对“晴”字没什么好感,可面前的的确比昨天的秋月看起来讨喜得多,青灯点了点头夏晴便服侍她更衣。 妆扮一番,青灯提了提气直起腰走出门外,外头王安生双手拢袖静静候着,一见青灯瞧了瞧便笑道:“公主,昨日可睡得安稳?” “一般。” “在下见公主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水土不服做了噩梦?”王安生问得颇为关心。 青灯看了王安生一眼,眼角又跳了跳,“是,做了噩梦,了不起的噩梦。” 不仅宫主是渣,宫主的男宠也是渣。 随着王安生经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去了后殿,路间楼台水榭,庭院回廊,曲曲折折复复重重,精致讲究又不失大气,青灯见目之所及暗中惊奇,这夜凝宫真真是富可敌国。 来到侧殿门前,王安生一礼道:“宫主路途劳累便在里面歇息,公主殿下可莫怠慢了。” 青灯点点头正准备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王安生问道:“秋月呢,为何第二日便换了侍女。” 王安生平静道:“她未伺候好公主殿下,宫主不悦,自然将她埋在南墙了。” 青灯一愣,“埋?……她没……”王安生的目光平静得令她有些心慌,便侧过脸不再言,用手理了理衣裙。 她偷偷溜出去昨其实早已被发现,是秋月没看好她才死的,就这样死了? 昨晚还活生生的妙龄女子今天就没了,青灯感到不真实,王安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提起重重刺绣的华美裙裾踏进了大殿。 殿堂辉煌。 两侧皆一列黑衣带刀侍卫,台阶之上的站有一左一右两名侍女。 殿堂口右侧,止水护法扛着刀靠在柱子上,目光阴邪邪的。青灯缓缓步入殿中行礼,她一直埋着头。 她只知殿上坐了个男人,无妄城夜凝宫宫主,连朝廷与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魔教宫主,江湖的噩梦。 传说中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残忍果决,为登上宫主之位杀了自己两个哥哥,甚至……弑父弑母。 直到她踏进大殿时,才约莫有了些心慌,面前高堂之上的男人是不是如传言那般,秋月的尸体还未冷却她就来见这位凶手了。 顾青灯,勇敢点,你已经死了。 分卷阅读10 死了,无所畏惧,你是为了天哥哥才来到这里。 青灯咬咬牙屈身行礼,旁边王安生道:“禀宫主,荣承公主到。” 大殿的大理石里面泛出清冷的光,王安生语毕,四周寂静的可怕。 青灯一直保持着垂眸下跪行礼的姿势,直至上面的男人开了口:“抬起头来。” 声音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那股压抑却生生透进骨子里,垂着身子抬不起来。 青灯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已经震得一僵。 这这这。 这声音……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唐烟死于魔功_(:з」∠)_ 撒花咩qaq 冒泡咩qaq 包养千里咩qaq ps:谢谢加油更新哦的地雷~~么么哒~~千里这个文第一个地雷呢~~ ☆、第六章(补完) 她一寸寸抬眸,视线一寸寸上移,男人身上的金纹红衣耀眼而张扬,几乎可以说成是刺目了,那宛如开在地狱的业火曼珠沙华,在她的眼里一朵一朵绽放。 还有他那份妖异的面庞令她如坠冰窖,生生抽口冷气。 她呆呆盯着夜凝宫宫主,瞠目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整张头皮都要麻掉了。一格一格转头装傻问王安生,几分哆嗦:“他……他是谁?” 王安生微笑回答:“堪宫主。” “不是……男宠……吗?” 大殿一瞬间死寂。 止水差点把刀柄给捏碎。 殿外偷听的夏晴摔在地上。 王安生默了一默,顶着巨大的压力擦擦汗回答:“不是。” 青灯如被雷劈,冷汗如雨下,又一格一格转回去,眼角一抽一抽地看着堪伏渊宫主大人下巴上那两道血红牙印。 他、他竟然也不遮,就这么直剌剌给别人看吗?! 她昨晚气急,发了狠一口咬在那男人下巴上,看那血淋淋的下巴她心里才舒坦了回去。第二天她再看这两排牙印,自己牙齿都要咬断了。 这时王安生竟然开口问:“宫主,数日不见,您的下颌这是……” 青灯跪在地上,抖了一抖。 堪伏渊摸了摸下巴,目光一扫青灯那石化的小脸上,玩味笑道:“小野猫瞎挠,无碍。” 青灯又抖了一抖,冷汗刷拉拉。 台上宫主支着下巴眯起长长的黑眸,上下将青灯一扫,漫不经心道:“这便是荣承公主?也不过如此。” 青灯嗓子卡壳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家伙昨夜才轻薄她今儿就道不过如此,连徐孟天也只是吻过她的额头,青灯火气又是上涌抬首湛湛道:“究竟如何滋味,宫主在床上尝过才会知晓罢?” 大殿又是一静。 青灯已经听见自己牙齿咯啦咯啦响的声音了,身后止水护法目光跟飞刀子一样。 堪伏渊抬了抬眉,“哦?”他应了一声,淡淡道,“是么。” 青灯继续瀑布冷汗,跪在原地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起身,青灯的心仿佛也跟着他起来一般,他慢慢走下台,走到门前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殿内隐约有了抽吸声。 “是。”侍女诚惶诚恐。 青灯被带出去前扒着门槛对止水说:“我是不是闯祸了?” 止水见她竟然是一脸要哭的神情,从未见过她这番,皱了皱眉道:“你闯大祸了。” ****** 被带到宫主房里,自然是需要一大堆侍女围着沐浴上香,妆扮抹粉。 不知是不是青灯的错觉,她觉得这群侍女……格外地兴奋,甚至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 “公主您要好好表现啊,这么多年咱们终于盼到了!”侍女甲热泪盈眶。 “原来咱们的宫主大人真的是喜欢女人的,他还是喜欢女人的!太好了!夜凝宫有救了!”侍女乙抽抽噎噎。 “未来的少宫主您终于要出现了咩?少宫主奴婢盼您盼得好辛苦!” “王总管这会儿一定去穆安寺还愿去了!辛苦咱们王总管了!” 青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青灯就是一身薄透镶金纱衣,里面就一条儿短短的月白荷花肚兜被抬进了宫主的房间。 “宫主正忙,公主在房内等着罢。”王安生道,顿了一顿,又道,“莫作多余的事情。” 青灯心里一凉,点头。 房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简单,讲究,雅致,每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事物若是仔细一瞧便可发现精雕细琢,上乘品质。 青灯被令躺在床上等候宫主归来,红果果任君采撷的架势,侍女行礼一退下去她就跳起来四处找机关。 宫主的寝房一定有一道暗门通往祠堂。 青灯连红楠木雕花书桌上的镇纸都拿起来瞧上一瞧,镇纸是上等云曜石材质,手感光滑厚重,雕出一朵朵浮空莲花,栩栩如生。 “你这是作甚?” 青灯心尖一颤双手握紧镇纸看去,堪伏渊不知何时出现靠在门前,眯起黑眸望向她。 青灯顿觉尴尬,双手将镇纸护在胸前,后退几步,缩缩肩膀地说:“我……护身。” 堪伏渊踏进房间她又后退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堪伏渊坐在小桌前酌一杯清茶慢慢地饮,饮毕抬眸,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缩在墙角,微微笑道:“你不是说要勾搭本座么?” 青灯头皮又开始发麻,“那、那是我说笑的。” 他靠在长椅上,指尖划着翠玉茶杯莹透的边缘悠悠道:“王安生说过之前本座不喜欢的女人都怎样了么?” “……说过。” 埋了,或者是给下人了。 “顾青灯,”堪伏渊一字一字轻唤着,“那你觉得,现今如何做才是妥帖的?” 青灯在那三个字被唤出来时如被寒水泼一遍,她全身冰凉凉的地看着他,忍不住出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的唇角依旧是深眷而捉摸不定的笑意,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呢,也许是他生得太美,容貌盖过了眼 分卷阅读110 下头还往里面顶,青灯有一种案板上刀俎鱼肉的错觉,难受地唤:“渊哥哥,渊哥哥。” “嗯?” “好口胀……里面好口胀……”他又开始动了,她酸麻地打颤,断断续续地说,“你出来一点……出来一点……嗯啊……” 堪伏渊充耳不闻,就着把她翻过来,穴口里面那么磨了一圈儿她溢出一声甜腻的娇口吟,浑身潮红地瘫在他怀里。 男人伸手捏住她一只奶口尖情口色地玩弄,俯首含住她的嘴唇吮吸着。青灯被这一连串霸道滚烫的占有逼得措手不及,吟口叫的声音里哭腔更浓了些,无助似的唤:“渊哥哥,渊哥哥,你轻点儿……” 这娇媚的嗓音十足激起男人兽口性,堪伏渊把她压在床上,架起她双腿一边起伏一边与她咬耳朵:“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如何说的?” 男人声线暗哑包含口情口欲,偏偏又具有十足的醇厚磁性,青灯小脸通红咬住红肿的下唇,窘迫地侧过脸,“不、不记得了……” “你说,你要成为胸大腰细的大美女。”堪伏渊放缓了速度,在她潮湿的柔软中慢慢磨蹭着,青灯浑身发麻地哼唧,似哭非哭,他大手在她腰身上流连一阵便微微直起身,长发披散下来,扫着她粉红色的胸口,他也顺势把玩她因为动作而晃动的双口乳, 因为情事原本雪白的胸口脯呈现粉红的瑰丽色泽,红肿口奶口头依旧俏生生立着,衬着丰满如豆腐花儿一般柔软却挺拔的双口峰,招口摇得不得了。 他见得眼红情口动,俯身含住吸吻,青灯仿佛被电流穿过一般连头皮都麻了,羞赧地去推她,眼眸朦胧水亮。 “你自个儿说说,你现在是也不是,嗯?”他闷笑着拉开她的一条腿,拉得开开的,眼瞧着他的粗口大被她粉红一点点吞进去,这个过程享受无比,他不禁慢了些,又慢了些,重重地磨着。她太紧,即便湿的厉害进出也需费点儿力气,,一抽一口插之间粘稠的水液溅出来,汪汪地浸在床褥上。 “唔啊……” “说。”他舔口她的口奶口头,青灯又是一颤,酥得掉眼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男人掐住她的腰越发孟口浪地进出,几乎是不知尺口度地索要她回应似的,青灯一双细白的腿在他宽阔的肩膀两侧晃动不止,一边抽泣一边扭着身子似逃窜似迎合。 “不要了……” 堪伏渊头抬了些去啃咬她细嫩湿润的脖颈,长长而炽热的手指摸向她私口密之处,掐住那一点儿细细揉捏,女人的哭声更为甜腻娇艳,他满意极了,在她耳边呢喃下口流口情口话,“上面的小嘴说不要,下面的可是一直在流口水呢,你看你小屁口股口摇得多欢……” “不是的……嗯啊……不是的……” 青灯没想过他这般的人竟能说出如此粗鲁鄙俗的风口流话来,全然是市井之人调戏口春口娘的伎俩,敏感得缩起身子,堪伏渊又是被吸口得身体一僵,下一瞬直接粗鲁地撞上她口穴口里的一处软肉,他太了解她的脆弱,这么一撞青灯全身开始剧烈战栗,原本潮红的肌肤迅速被更浓艳的红晕覆盖。 “不要、不要……不要玩那里……嗯啊啊——碰、碰到了……啊、啊、啊、啊……” 她哭得厉害,一抽一抽地哆嗦,越是拒绝,他越是去撞,频繁地碰触磨蹭,九浅一深。 青灯想去推他,可身子没一丝力气,只能随着他上下摇晃,意识似被扭麻花一般收紧扭曲,嘤嘤嘤地哽咽。 “叫的这么口淫口荡,还说不是,嗯?” …… 事后青灯甚是觉得,堪伏渊真真是将她往死里弄的。 她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力气,□依旧抽搐,堪伏渊坐在一边给她擦身子,见着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就从她红肿的小口穴口里缓缓流出来,禁不住又将手指伸进去逗弄一番。 “渊哥哥、渊哥哥,不要了……” 青灯声音小女孩似的无助,堪伏渊笑笑,俯身吻吻她的眉,继续擦拭。 青灯觉得自个儿似乎未睡一会儿窗外就亮了,屋子里搁着火盆倒也暖和,濛濛天亮中那一缕苍白色的微光又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如昨夜的灯笼,在地板上压出一条光亮的直线。 她眨眨眼,又闭上了,本是想赶路,却困倦得紧,在被窝里缩到中午才起身,昨日那一套裙衫被堪伏渊撕碎了,只得又换上新的。 草草吃了饭,又上路。 直到京城前几乎都是这么个情况,上路,抵达下一个城镇,第二日再上路。 客栈里堪伏渊每每只要一间房,夜里进了房,大多时候就将她抱上床压着弄上一番,偶尔她下面肿得狠了倒也只是抱着她睡。 养心苑那老婆婆没有说错,她那儿难受时,他便拿来那清月夜明珠磨成的药粉擦拭,第二日便好了,她那儿本就粉嫩细致,上了珍珠粉更是呈现一种娇艳欲滴的诱口人色泽,泛着微微水光似的。 原本是擦药,擦着擦着他却进去了,房间里药香被淫口靡的味道与女人的呻口吟替代,混合成旖旎的香。 对于这种日子,青灯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对是错,她不晓得是否喜欢一个人时,就与他日日在一起,夜里又顺着他去做一些羞口于启齿的事儿,原本是赶路去救小瓷,这么一来又仿佛在游山玩水了。 这么一来心里几分愧疚的。她将这些说与堪伏渊,此时两人正坐在客栈桌子前用餐,堪伏渊抿了口茶,茶方才斟上,约莫烫口便搁下了,抬眼定定注视了她片刻,忽然间笑出声来。 “干嘛?”青灯撇撇嘴。 男人的笑容好看得点亮整间客栈,比掌柜台上的三支大红烛更为明亮,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似是无奈道:“灯儿,这年过完,我便二十八了。” 青灯眨眨眼,歪歪头皱眉想着他说他年纪作甚,“所以?” “所以,身体需口求是十分正常的。”堪伏渊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猪蹄膀肉夹到她碗里,“这个年纪的男人体力旺盛,皆是如此。” 青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事儿直接去问当事人,而当事人又真真解释给她是件十分奇葩的事情。想了想竟然还继续追问:“那你以前呢,王安生总管说侍奉你这么久,一直认为你对这方面兴致寡薄。” 女人声音脆脆的,好听又清灵,再者客栈里人多,她这么一说旁边的人三三俩俩落来暧昧揶揄的目光,连小二都望过来。 堪伏渊神情一时间很是复杂,咳了咳去揉她的头发,“你还小,日后我再告于你。” 青灯皱皱眉,“我不小了。” “嗯。”堪伏渊顿了顿,将目光落在她胸脯上,微笑道,“是不小了。” 青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羞得恨不得将一大盘猪蹄膀扣在他头上,忍了半 分卷阅读111 晌,二话不说抓起茶杯闷头去喝茶。 堪伏渊一怔,眸中暗了些似乎闪过什么,伸手迅速捉过她手中的茶杯道:“这茶烫口,你且小心些……” 他后头没说了,因为他正望进茶杯,里面滚烫的茶水已经被青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只剩一点点荡漾在杯底。 他握着尚是微烫的绿釉瓷茶杯,握紧了,慢慢抬眸去看她的脸。 青灯脸色微变,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极快地变了表情,做出痛苦的蹙眉模样,另一只手掐住自己喉咙咳了几声。 “哎,喉咙被烫疼了,刚才太渴了喝急了。”青灯吐吐舌头,眨眼哀怨地望着堪伏渊,故意哑着嗓子苦笑说,“渊哥哥,再替我叫杯凉水来好不好?” 堪伏渊收了笑,凝视她片刻后,转头叫来了小二。 青灯看着桌沿,看着碗里吃了一半却尝不到任何滋味的猪蹄膀,淡淡的笑容凝滞在嘴角。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痛。 如果能痛该多好。 温度也好,味觉也好,痛觉也好,其他的也好。 求你们消失得再慢一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_(:3」∠)_ 【此人累趴,求冒泡,么么哒】 隔开的字儿比较多,最近qia得yan,恩恩 ☆、第七十一章 下一个城镇便是京城,与上一个城镇隔得远,虽是加紧时间赶路,天黑了依旧是未抵达,青灯为了快些择了小路,如今目之所及是一片幽深森林,月光被嶙峋的树枝切割着落下来,显得愈发森冷阴寒。 两人择了一片空地,仰头可以望见完整的明亮的月光,就地生火,围在一块儿取暖。 冬夜里连兽鸣鸟叫都已隐去,万籁俱寂。 唯一细微的只有火堆噼噼搫搫燃烧木材的细碎声,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各坐一边,反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 堪伏渊也不言,从上一个城镇出来后他就没多少言语,青灯做了一阵索性得裹着马车里的毛毯就近靠在一棵大树下睡去,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对红衣男人道:“你不睡?” “这林子野兽出没,再者如今入冬,你好好睡。” 言下之意是他来守夜,青灯眨眨眼睛,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选择这条路的。” 堪伏渊笑笑,半边脸映着火光显得模糊而温暖,“无碍,它们近不了身。” 青灯想了会儿还是点点头乖乖睡了,从秋末起她就多多少少开始瞌睡,白日里也是这种模样,她总强打着精神,这露天而眠虽是寒冷,但她身子本就冰凉反而未有多少感受,一闭上眼意识便沉进了粘稠冰冷的海水中,整个人跌进深渊似的睡着了。 她时常做梦。 如今的梦越发清晰了,冰天雪地的洞穴里,有一名红衣少年,眉目皆冷,容貌端华不可直视。 她在梦里望着少年的脸,望了很久很久。 忽然间少年的脸变成了环姐姐的脸,四周是大红的屋帘,挂着琉璃与宝石的坠子,金色风铃随风摇曳。村里的族人都在笑,场地上有人在唱歌跳舞,环姐姐穿着漂亮的成亲衣裳,挽着教书先生的手笑得十分幸福。 笑着笑着,环姐姐的嘴角裂出一道缝隙。 裂纹如蜘蛛丝儿一般蔓延,露出的手臂与脚踝也爬上了裂痕,她依旧保持着笑容,毫无察觉一般,眼眸弯弯的开心模样,白色粉末从她下巴上簌簌而落,最后,环姐姐整个身子在青灯眼前如摔碎的瓷器似的碎裂一地。 青灯僵硬地站在一边,直到所有声息与色泽褪去,四周被暗黑的幕帘所笼罩。 醒来的过程是艰难的。 眼睑感觉到了熹微的光亮,仿佛黑暗中前方的黎明,她努力向朝那边靠去去触摸那朵光源,双腿却是灌了铅一般艰难行进。 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她才睁开了眼。 依稀的叫卖人声远远传来,身下垫着的是柔软的被褥。 眼前一片漆黑。 ……漆黑。 看不见。 青灯脑袋像是被撞过一般空了,心脏被人揪住似的收紧,她半晌才努力缓出一口气,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紧紧闭上,在慢慢地、慢慢地睁开。 视线呈现模糊的色泽,逐渐清晰,聚焦。 ……是客栈的屋顶。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又看清了些,这才将一颗心缓缓放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直到这时才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侧过头,堪伏渊坐在床前,脸色惨白。 青灯看了看,问:“这是哪里?” “京城。” “我记得……我们是在野外露营……你带我过来的?” 男人注视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眉眼竟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干哑疲倦,“嗯,你睡了两天。” 青灯忽然间就心酸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堪伏渊冰凉的手背,涩涩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堪伏渊定定瞧着她,摸摸她的脸,静静摸了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现在愿意说了么?” 青灯哑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语气毋庸置喙。 青灯闭上眼,“我不知道……” 男人起身,坐在床上一把将她拉起来猛地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鼻尖埋进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起一伏扫着她的肌肤。 青灯愣了下,她仰头望着屋顶,必须集中精神才可以看清眼前的东西,腰肢被他紧紧箍住像是嵌进身子里似的。 她心里明白,这个身体,已经腐坏到盘龙印都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男人的胸膛明明应该如记忆中炙热,她却感觉不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发抖,她也感觉不到。 但她感觉到他在抱着她,这已经够了。 青灯伸手抱住男人的腰埋进他怀里,咽了咽喉咙说:“我很早以前就觉得,自己每一天日子都是从天上偷来的,所以已经很好了,渊哥哥。” 我每一天偷来的日子里都有你,这就很好了。 京城里这间客栈名为咏竹楼,开得颇大,前庭后院,又厢房亦有茶厅,茶厅坐落在二楼,一间一间卷着帷帐和帘幕,青灯与堪伏渊便坐在茶阁里,青灯遥遥望着皇宫朱红的宫墙,有些发怔。 堪伏渊坐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青灯转头见茶阁门帘都未被撩起,而常封却已立于一边,不禁再次惊讶于常封的身手。 等等,难道常封一路上一直跟随? 那又为何此时出现。难不成是夜凝宫出了什么事儿? 常封低头行礼:“宫主。” 堪伏渊微微眯眼,神情罕见地凝重几分,停顿了一会儿才起身,摸摸青灯的头发:“坐好了,莫吓跑。” 青灯笑着点头,“ 分卷阅读112 好。” 语毕,她本以为他转身就走的,毕竟他是行事迅厉的风格,哪知他却在面前站了又站,目光锁在她面庞上欲言又止,青灯推推他,笑道:“我没事儿啦,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不会乱跑的,你去吧。” 堪伏渊这才转身走了,常封沉默地在前头带路,一晃眼轻功起步,速速来到京城外的一片森林中。 堪伏渊抬眼,这正正处于皇宫的城后森林,树木密集高大,一条河流蜿蜒流过,再往南走些,便是皇宫中日常物资进出的通道。 “宫主,这边。” 常封立于河滩一块大石后,堪伏渊双手负于身后踱过去,随着靠近,大石背后便露出一双脚来。 是双男人的脚,穿着已经被水浸泡得破烂的黑靴,却是识得出那时上等的黑曜云纹金丝靴,皇家御用。 他往前走了些,便看清了石滩上男尸的面容,金边白衣,面容即便泡在水中已经微微变形也不减皇室风度威严。 白澪。 已经成为浮尸的白澪。 堪伏渊立于原地注视着,眉宇间多了一丝阴霾。 “这是布在皇城附近的眼线发现的,深夜子时顺着从皇城里内河漂出城外,天亮些时下头的人见此人衣着不俗便拖上岸来,哪知……” 常封后头没说了。堪伏渊微微眯眼,上前蹲下撸开赤红的衣袖按在白澪胸膛上,闭上了双眼。 常封正欲阻止,却见堪伏渊极快地催动了功法,九霄盘龙印的赤红花纹散发着夺目光芒,如一条血红的蛇,盘缠在他手臂上,沿着慢慢爬进白澪的胸膛中。 须臾,躺在地上的男人身子一抽,竟咳出一口水来。 常封一震,连忙上前,堪伏渊伸手示意他稳住,道:“只是问些话罢了。” 微风吹过,白澪的嘴唇苍白异常,他缓缓睁开了眼,绯矾囵檀看见堪伏渊低垂的脸,极是冷漠的模样,滞了一滞便拉开嘴角咧出一丝干裂的笑来,似乎对他的到来未有多少惊讶。 “你来了。” 他一边说,寒冷的河水一边从嘴巴里冒出来。 “谁做的。”堪伏渊不动声色地问。 白澪笑着,笑得苍白而嘲讽,浮肿的脸扭曲了,“徐孟天。” 堪伏渊不言。 “他没有死,堪伏渊,他没有死,我们都被骗了,他这么些年一直呆在宫里,如今成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连宰相都得忌惮几分的……哈、哈、哈。” 他每“哈”地笑一声,便有一大汪水淌出嘴角,连带着河水中的泥土与蛆虫漫出,身子抽搐了一阵,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骨瓷护法在司天台,神枢谷巫主设有结界,三日后祭天大典他方才离开结界出现,主持祭祀。” “好。” 他闭了闭眼,缓了缓,又朦胧地睁开浑浊的眼,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小青灯呢?”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到现在这个文……一个长评也没有 so sad 这究竟是多么寒碜凄惨的是一件事儿啊,灯灯要哭了啊,千里要哭了啊tat嘤嘤嘤千里不是你们的真爱吗? ……不长评收藏千里也可以呀,收藏千里可以咩qaq扭~ 千里很好包养的qaq ☆、第七十二章 “她在城里。” 白澪恍惚地笑了笑,“你且告诉她,那年她成亲时派去杀他们的人是我。目标本是徐孟天,他们错手杀了她,是我未言明清楚的过失,我腰上有一枚玉佩,小青灯若扛不住,你戴着玉佩去找宋岐山七巫,他们会应你的要求。” 堪伏渊沉声道:“你为何告知与本座?” “这不是为你,只是为她,她这性子使不得,喜欢谁就认定了,我晓得那么多年前经过酒馆那一夜,她便不再是我的了……无论如何挽回也不再是我的了。” 白澪眼中划过一丝微亮的光,似乎忆起了何等美好之事,又似乎是望见所憧憬的未来,而这缕光极快地散了,他缓缓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两声嘶哑的笑声。 “本皇子……本想在夺得这天下之时……封她为后,可惜啊……可惜……” 最后的声息被冷风吹散,四周零散的松木枝簌簌抖动,发出婆娑的声音,细碎的,机械的,年复一年。 地上的男人已经没了气息,一丝笑意滞留嘴角。 常封低下头,堪伏渊伸手于他腰间摸出了那枚玉佩,便起身折返。 “宫主……” “葬这儿附近罢了。” “是。” ****** 青灯支着下巴坐在茶馆里,昏昏欲睡。 稍一不留神,她便趴在茶桌上打起瞌睡,明明知道不能睡过去了,明明是强打着精神,仍旧趴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手指,细白的手指,因为进了紫剑山庄后从小到大的劳作,有一点点茧。 看得见。 之前那一次睁眼的彻天黑暗仿佛幻觉。 支起身子,炉上的茶水已经凉了,窗外傍晚的橘红光芒透过纱帘落进来,浅浅地铺展在地板上,青灯喝着茶水,无论冷热待她而言无甚区别,慢慢地饮啜,望着窗外楼下街道的景致,对面是些小摊贩,正门口卖包子的大娘似乎养了个姑娘,这姑娘就蹲在茶馆正下方的街口玩儿皮球,梳着两个翘翘的小辫子,穿着鹅黄色夹袄,可爱极了。 青灯也无事,堪伏渊要她等他,她便会一直等,盯着小丫头拍皮球玩,没看一会儿却听一边隐隐传来骚动,紧接着还伴有齐齐马蹄声。 一个眨眼,那马蹄声便格外地近了。 楼下的人开始急急忙忙收摊子往两边挪,那马蹄声齐齐阵仗十足,想必来头不小,正这么想着便见一辆马车疾疾驶来,马车做工极为优良,又是靛青的暗纹花帷帐,四角缀金色流苏,贵气十足,而这马车前头是两匹鬃毛雄马,身配宝石,矫健雄壮,马车后头还有两人各骑一匹马紧紧跟随。 看这架势这排场,非富即贵。 “让开!”带头的人急吼吼道。青灯觉得没意思,正欲降下帷帐,却目光一瞟见那包子摊大娘正手忙脚乱地挪摊子,两边的行人又急忙躲闪,那大娘便松开了攥女儿的手,而那一推一挤之间,小女孩怀里的皮球掉落在地上,蹦跶几下滚落到大道中央。 那小女孩眨眨眼睛,啪嗒啪嗒跑过去捡。 黄昏红艳艳的,小女孩的皮球也是红艳艳的。 青灯听见那大娘的尖叫时,自个儿已经从二楼茶馆跳下,身子一瞬朝小女孩掠去,在她伸手抱住小女孩的刹那,那厚重的马车已行至眼前,车夫瞪大了眼睛赶紧勒紧缰绳,两匹高大的马受了惊,嘶鸣着抬起上身,扬起尘埃。 眼见这马蹄就得重重踏在她身上,青灯抱紧小女孩努力地用身体将她完 分卷阅读113 全覆盖,闭上眼。 那车夫想来也是经事的主,死死勒着缰绳愣是不让这马踩下去,牟足了劲儿,一时间马儿嘶吼马车摇晃,旁边行人看得心惊肉跳,那身后随从更是白了脸,生怕自己主子出了三长两短,却又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青灯只听混乱纷杂的各种声音,揉碎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车夫才勉强将这两匹马侧了身,安抚下来,一身冷汗。 青灯睁开眼,见已无危险便松开了小女孩,小女孩呆呆的,无法明白刚才经历了何种变故,等她母亲面色惊恐急急忙忙扑过来将她搂进怀里时,她才大声起哭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红色的小皮球。 青灯坐在一边地上看着他们,身上落了灰。 “喂,你这丫头活腻了不成?!胆敢拦我们大人的马车,你可晓得我们大人这是要进宫里的,耽误了时辰升上怪罪下来,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马匹上一个随从骂骂咧咧地指着她,趾高气昂,“你知道车里面的人是谁么?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赶紧滚一边去莫再挡道!” 青灯撇撇嘴懒得理他,拍拍身上的灰正准备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沉沉地像是陷进冰坨子里。 “……” 这身子,怎么忽然就坏得这么快。 “你怎么还不起来,还赖在这儿不走了,啊?”那随从还在骂骂咧咧,越来越难听。青灯咬着牙努力地想站起来,她得缓缓,可她怕堪伏渊此时恰巧回来,看见她的样子。 不能让他看见。 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变成废物的样子。 越是挣扎,越是站不起来,青灯心都凉了,随从还在骂,两边的行人便慢慢聚集过来。 青灯咬着唇,忽然一道清明声音落入耳中,是从马车里传来的:“究竟何事?” 声音淡然而温和。 青灯肩膀一颤。 她不会听错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声,她也不会听错。 那随从一听,赶紧扭头赔笑道:“真不好意思,叨扰到大人了,一点儿小事,不耽误……” 马车车帘被撩起,一张男人的脸露了出来,飞眉入鬓,温润如玉,他身穿竹月紫的锦衣,模样出尘。 路上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而他却将目光放在青灯身上,变了表情。 青灯也慢慢抬起头,对上男人的模样,她穿着浅水碧色的裙衫,雪白的小脸上沾了灰,那一双眼睛却更显明亮清澈。 此时那双眼睛却蒙上什么幻离梦境一般,又似见得世间不该有之物一般,呆呆地睁大了,双眸单单映出男人的容颜。 随从继续唠唠叨叨道:“这民女不懂规矩,估摸是乡下来的,徐大人莫介意,莫介意啊……徐大人?” 正说着,却见他慢慢下了车,然后慢慢走到女人面前,俯□去。 青灯扬起小脸看他。 徐孟天垂下眉眼,伸手用华贵锦缎袖子擦干净她脸上的灰,静静注视着,笑了起来,如春风拂面,如细雨桃花。 “青儿,好久不见。” ****** 青灯醒过来的时已是第二日,身处一间装潢华美的屋子。 究竟是如何精致讲究,她也说不上来,只见这琉璃的地灯与镂空雕花的香炉,地毯厚实是大正的红,密密压绣上金丝儿边,床榻的帷帐是鸟羽捻成细线织出来的,外头开间摆着山水墨画的屏风,檀枝莲花的木架。 即便是当地富商,也不一定能摆出如此贵气的陈设来。 房间里极其暖和,青灯刚直起身,外头便行来一名侍女,窈窕端正,见了青灯一礼,道:“顾姑娘总可醒来了,奴婢这就去通知徐大人。” ……奴婢? 青灯微微蹙起眉。 这侍女刚出门不一会儿,便有四名侍女涌进来,手端珍珠玉石,胭脂眉笔,朱钗碧链,徐徐行到青灯面前一礼,“顾姑娘,奴婢这就服侍您起身。” 等真正出门,早已是日上三竿。 她迤着海棠红的长长裙摆,发间也髻一朵雍容的海棠花,也不知在这冬日里哪里来的鲜艳,由侍女领着出了房,回廊行行复复行行,青灯抬起头放眼望去,见朱红的宫墙与金色的砖瓦,想来已是身处宫中了。 竟然如此容易就进了宫,她也不知是否该喜上一番。 最终被领到一座花园前,花园里栽满了梅花,此时一朵一朵皆然盛开,那点点骄傲的红,如女子心口的朱砂。 男子的身影在株株梅花中,只露出一片紫色衣角。 青灯踏着暗香走上前,那宫女也上前,屈膝道:“徐大人,顾姑娘来了。” 语毕,便款款退下,梅园静谧,走进了仿佛世外洞天。 徐孟天转身,望见女子静静立在原处,一身红衣如火点亮了冬日暗淡的天光,红唇雪肤,比满园梅花更为动人娇艳,入了一副万般珍贵的梅与美人画来。 她点了淡妆,额角贴了细细的钿花,眉眼低垂,竟有几分勾魂夺魄。 徐孟天先是上下将她看遍,这才柔柔笑道:“你这一身穿得很好。” 青灯不言。 徐孟天眼眸微眯,上前几步到她身前,梅香中他隐隐闻到一缕香气,那是她身上的海棠花香,他轻柔道:“见我还活着,你不开心?” “不是。” 青灯摇摇头,她抬眼望着男子的面容几多恍惚,生涩地说:“我觉得,这是梦,所以不必太过开心,免得梦醒之后徒然难受。” ☆、第七十三章 徐孟天眉眼流过怔忪,眼前女子虽模样平静,但细细看来,她却是咬着朱唇,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掐紧。 他的心忽然软下来,她似是长大,又似是没有,记忆力她总是一身灰布衣衫如一只脏脏小麻雀,只有眼神是明亮的。 “不是梦,青儿。”徐孟天伸手捧住青灯的脸,俯下头,“你看,这不是梦,我还在这里。” 轻细言语间,男人的薄唇已经贴上女人娇嫩的唇瓣。 青灯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空了。 他温柔地吮吸舔舐她的双唇,一点一点地啃啜。 ……不一样。 和那个人不一样。 青灯脑袋有些晕,模模糊糊的。 他永远不会像徐孟天一样温温柔柔,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那个人亲吻她时总是霸道而炽烈,滚烫的,强硬的,不由分说地攻城略地,据为己有,每每将她深吻道窒息崩溃才留给她一丝缝隙喘喘。 徐孟天抚摸着女人脸颊柔腻的肌肤,试探着将舌尖探进,她却僵硬似的,死死咬着牙关不动。 半晌后徐孟天无奈放开她,笑道:“青儿,把牙齿张开。” 青灯此时却后退一步,从他怀里抽出身来,抬头盯着他,说:“天哥哥,我且问你一些事儿。” 徐孟天定定看着她 分卷阅读114 ,笑道:“好。” “天哥哥是怎么苏醒的?” “青儿,我从未死去过。”徐孟天语气轻柔,一个字一个字敲在青灯心尖,“那棺椁里的人,是我寻来身材相符的尸身易容搁置的。” 青灯肩膀一震,她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才道:“你一早就晓得有人来杀你,所以成亲那日你是假死?” “是。”徐孟天眼眸注视她的神情,毫无避讳地承认了,柔柔道,“青儿,我若还‘活’着,许多事情我是办不到的,我想要的东西,需要天下最具有权利的人来协助我,如今也将将成功,青儿,这些年苦了你,是我不对。” “师父知道吗,晴霜……知道吗?” 徐孟天停滞半晌,才点头道:“是,他们一直都晓得。” 青灯深深地吸气。 全身仿佛浸在冰凉海水中,海藻缠住她的心胸,她的气力,她的声音。她努力地挺直腰杆呼吸着,来缓解久违的沉重感。 他们……一直都知道。 她觉得心凉,浑身都凉,除了了凉,还有那么一丝伤悲,她也不知这些是为何,是为徐孟天,还是为一直被欺骗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最喜欢的人,在成亲之时死了。 她凭一口`活`气成了活死人苟延残喘,为了救他不顾一切潜入传说中的魔宫偷取圣物。 可这些都是假的,他没有死,他好端端活着,进了宫成了谋士,瞒过了所有人,包括她。 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她觉得她应当做的一切,她的坚持,她的心念,她心慕的情思,原来都是些滑稽而无谓的笑话。 她当真是个局外人。 梅园的香淡淡逸散,那些姣好深红的梅花在青灯眼里也仿佛是死物一般了,末了,她才艰难地开口,终究是一句逃不掉的问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孟天双手负于身后,他道:“青儿,那夜派人杀我们的是你的大师兄白澪。” 青灯张开的唇颤了颤。 徐孟天叹道,目光多出几分怜惜:“你说我如何忍心告诉你。” “那你忍心让你‘死’在我面前……?” 青灯突兀地问道,徐孟天一怔,他见女人抬起小脸,忽然间就笑了,目光盈盈悲戚,却笑得动人。 她即便这般情形笑来,他也发现那是美的,究竟是何时起,那个灰灰的小丫头出落成如此清丽的女子。 青灯保持着淡淡笑容,她最终什么也没问,没有问他的目的,没有问这一切的局,没有既然师父晓得他没死,又为何叫她去夜凝宫偷取九霄盘龙印,甚至没有问白澪如今如何,骨瓷又如何了,单单道了一句,仅仅一句。 “天哥哥,你好狠的心。” 直到此时,徐孟天心中才掠过一丝痛,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痛过。 如细细薄薄的小刀轻轻划过的那种一瞬间的痛,痛得无声息,一瞬间,当难忘。 徐孟天上前一步捉住青灯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一点点,他低头道:“青儿……”他顿了一顿,“我希望你能在日后,一直陪着我。” “……” “我定当好生照看你与你的弟弟,当初假死一事我自有苦衷才出此下策,青儿,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苦衷?”青灯幽幽重复着这二字抬头,望进徐孟天的眼眸里,“天哥哥暗中促使我去夜凝宫偷九霄盘龙印,是因为天哥哥想除掉宫主罢。” 徐孟天紧紧盯着她有些涣散的目光,握着她的手腕没有说话。 青灯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天哥哥想必早已晓得宫主与我之间的陈年旧事罢,所以才派我去,因为我是小瓷的姐姐,他不会妄自杀我,而九霄盘龙印究竟是如何东西你也不甚知晓,但却晓得是夜凝宫圣物的,而民间传言宫主《焚火碎光刀》心法也是依仗于它,将其偷来,白利无一害,于是便将我派去了——我是心甘情愿地被派去了,无论是成是败,得到些情报都是好的。” 随着她的字句吐出,徐孟天慢慢收了笑,抿住唇。 青灯眼神漂移着,又悠悠回到徐孟天脸上,仿佛要将他看透似的,“天哥哥,你要我做什么,直接说来就好,我什么都愿意做得。可你偏偏不,我在你们的眼中,在你的计划里,我是个局外人,是个笑话,你叫我如何相信你你日后会好生照顾我?” 徐孟天瞳孔收紧,神情中透出难以掩饰一丝意外来,似乎未料到她会说这番话。 青灯说罢,又努力吸了几口气,小了声音,“天哥哥,我想见小瓷。” 徐孟天上下将她扫了一扫,才道,语气冷了下来:“青儿,此番咄咄逼人,你当真变了不少。” 青灯没有说话。 “你——”他摇摇头,“唉,我一直以为,你见了我你会开心的……罢了,罢了。” 他拉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走出了梅园,朝一座屋宇走去。 “你怨我也无甚关系,青儿,之前是我负你,日后你伴我身边就好,我自当好好生补偿。”男人喃喃道,青灯微惊,道:“天哥哥,你说什么?” 日后? 什么日后? 徐孟天顿首,侧眸对她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来。 “青儿,我是你夫君。” 她睁大了眼睛,呆住了。 ****** “姐姐人太好。” 夜里,司天台旁永明宫寂寂一片,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远近无人,连宫道齐齐踏夜的侍卫巡逻声都是没有,整座寝宫仿佛沉在千万丈海渊底端似的,骨瓷静跪坐在永明宫殿口冰冷的地板上,一袭白衣,银发披散。 他微微仰头,任凭月光落满脸颊。 “她若不自己解开心结,她一生都将被‘徐孟天’这三个字束缚。” 那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轱辘轱辘。 轮椅声渐渐近了。 巫主推着轮椅缓缓挪到骨瓷身边,也仰起头望着夜中月亮,静了一阵才道:“徐孟天心思慎密,行事大胆,如今江湖朝廷之间种种皆有他掌控,这般的人,我倒是喜欢得紧,青儿嫁给他也是情理之中。” 不等骨瓷接话,她露出笑容,沧桑了脸上的皱纹,“况且他的目标是夜凝宫,是那个与神枢谷神魔一族不共戴天之仇的堪伏渊,这等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骨瓷闭着双眸,微微侧过脸,道:“此话当真么?” 巫主神色一滞,望向自己的儿子。 月光下少年肌肤雪白,几近透明,整个人如冰玉打造的精致人偶,他的眼睫长长,轻轻蠕动双唇,毫无感情的字句从唇中溢出:“你恨宫主是真,但当真离开神枢谷只为复仇?” 巫主微微收紧神情,骨瓷幽幽转回去,“你早已对神枢谷厌倦了罢,锦衣玉食,富贵当权,花红 分卷阅读115 柳绿……比起干枯地守护修罗先知,你更喜欢这些东西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求冒泡>w ☆、第七十四章 ——“生在那般偏僻落后的村落,并非你所喜好罢。” ——“你自姐姐进了紫剑山庄,就已打好算盘让她嫁给徐孟天,即便为妾,你所得到的东西,比身为巫主时要多得多。” ——“徐孟天欲借朝廷之手,吞并江湖,将武林为朝中所用。想必徐孟天已许诺于你那时你所处的位置,如此你才尽心尽力地帮他。” 少年的声音冰凉如融化的冰水从冰锥滴落,落入海中。 巫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紧,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骨瓷的话语面容甚至几分扭曲,她眸中有一股疯狂的力量几乎将她吞噬,又想将眼前银白少年一并吞噬似的。 半晌,巫主眯眼冷笑道:“呵,不晓得那魔宫宫主动了什么手法,让你如此听命于他替他说话?将神枢谷消息放到朝中,引得官兵屠杀神枢谷的人是他,将神魔一族修罗先知沦为魔宫权力角逐工具的人是他!我如今只不过在被灭族之后,替我,替青儿求一席苟且之地,何错之有?瓷儿,你当真是是非颠倒黑白不知么?这世界还反了不成?!” 骨瓷沐浴着寂静月光,不动声色淡淡道:“世界如何与我无关,我只知谁对姐姐真心好,便助谁。” 巫主嘴角骤然抽搐,眸中精光一闪,手指曲弓成爪,如蟒蛇袭击一般瞬息抓向他领口将他整个人攥至眼前。 骨瓷极瘦,又是轻的,极容易被她抓起。 巫主攥着他领口,死死盯着他片刻,又吐出一口气来,松了神情,讥讽笑道:“当年我生下你这怪胎时,便晓得总有一日你会成为妖魔,为祸世间。你这力量,待你先知之力苏醒、助徐孟天完成大业后,我便废了你双眼,剜去你心脏求得世间太平。” 她松开手,任少年跌落到地板上,“如此,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骨瓷听着自己的母亲说出这般冷绝话语,面无表情。只是重新将连转向永明宫门口,宫下是层层的白玉台阶,通向司天台。 ****** 即便告诉过自己不可睡得太沉,再醒来,询问侍女,又是第三日了。 昏昏沉沉算来,竟睡了一日有余,侍女说其间徐孟天来过数次,在床前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想来事务繁多。 即便房间里堆着暖炉,青灯依旧冷着,在被褥里抱紧了自己,肌肤相贴依旧是凉的。 起来草草吃了一点儿东西,徐孟天便来了,是笑着的,“醒了?” 青灯手中捧着一碗乌鸡枸杞汤,抿了口点点头。 “这汤是我吩咐御膳房专门炖的,撒了西域进贡的香辛料入味,不知味道可否?” 青灯抬头,徐孟天依旧笑盈盈的,想来又是得了圣上的嘉许,她捧着汤说:“天哥哥,我尝不出味道。” 徐孟天望着她。 “天哥哥,我快死了。”青灯低下头,“能活到现在,我自己觉得已经是奇迹,近日看东西也不大清晰了。” 女人说的很平静,低着精致的下巴。 “我快要死的人对皇宫不吉利,你留着我在宫里做什么呢?” “我是你夫君,你随我进宫也是自然。”徐孟天也坐下了,坐在她对面,握住她的手,“青儿,那大瀚海花炼制的丹药我早已派人去寻找,如今有了些眉目,定是能找到的。” 徐孟天说的有条不紊,胸有成足,对她的死亡未有多少惊讶的模样,想来已经胜券在握,青灯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曾经是她最喜欢的人,她想嫁的人,托付一生的人。 他的笑容无比熟悉,仿佛时光不曾流逝过。 这样一个人,为何慢慢遥远了呢。 她本想说,既然他晓得她的往事,依她的性子,这大瀚海花炼制的丹药混合了她族人的血,她是不会吃的。 她有割舍不掉的东西,她想活下去,可她无法卸下那些担负。 可最后青灯只是道:“待我去见见小瓷吧。” 徐孟天看着她。 青灯笑了一笑,继续说:“难不成你还害怕我一个人把他偷走不成?娘亲也在这里吧,也有些时候未见她了。” 徐孟天带她去的是一个叫做永明宫的地方,据说是为安置大祭司早已修建好的宫殿,坐落在司天台附近,风水极好。 明明那的祭司至今未见光明,却名为永明宫,当真是讽刺得紧。 正值下午,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大抵也见西了,冬季里难得的阳光落在白玉石重重台阶上,上头那翘角的宫殿精致大气,四角缀风铃,屋檐挂下一条一条茶褐色符咒帘布。 青灯提着长长的裙摆,一级一级上着台阶,有些摇晃的模样。徐孟天见了,便放慢了速度与她并行,扶住她一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上楼。 青灯回忆着数年前徐孟天牵着她的模样,他的手应该很温暖,可惜她什么感觉不到。 路上徐孟天一直侧首注视她,走了半晌,青灯抬头看他,说:“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水的眸子,眉梢惑人。 这玉饰粉琢的小脸,在她抬眸的一瞬间,竟有惊艳的味道,徐孟天笑道:“我在宫里多年,见了多少貌美佳人,如今看来却不及你十分之一。” 他这是在夸她好看? 青灯不知该如何反应,在神枢谷时她还没长大,在紫剑山庄有晴霜,在夜凝宫有樱桃,倒是无人说她如何好看。 但有个人,曾说过她身子勾人百尝不厌……什么的。 或者……叫得好听……什么的。 念此青灯忽然间脸就热了,赶紧把头深深埋下去,那抹淡淡晕红如粉嫩的桃花,娇羞地绽开花骨朵儿,蔓延到莹润而耳根。 徐孟天见了,尚是以为因他夸赞而得了少女的羞涩,她此般一低头宛若水中莲花,他心生爱怜,低头在她额角吻了吻。 这么一吻后头跟随的下人都屏息了,一个个心思活络地想原来这徐大人欢喜的是这位姑娘,日后定当好生伺候了。 他这么一吻青灯被吓到,下意识躲了躲,抬眼见徐孟天笑眯眯的,心中又不知是什么滋味。 以前他也喜欢这般偷亲她的脸的。 究竟有多少个以前。 青灯撇去思绪,转口道:“天哥哥进了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孟天听闻后笑道:“你倒是终于肯问了,为的自然是天下太平。” “……什么?” 青灯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孟天抬头望着这司天台与上面的永明宫,阳光落在屋檐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来。 “灯儿,自小闯荡江湖,瞧见的太多。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儿女梦想中的模样了 分卷阅读116 。”徐孟天扶着青灯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是非伦理,刀法非常,何为正邪,如今早已是由最具有能力的人来决定了。秩序这些,早已被篡改的面目全非,想来你也明白。” 青灯没说话。 她无法否认。 她江湖阅历浅显,只晓得白澪遭遇的事情,金蚕娘子的事情,夜凝宫的事请。 但这些,已经足够。 他摇摇首,“青儿,武林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而从古到今,谁也没有好好使用这股力量,这股力量一直被人忽视,明明有那么多权力与身法皆是上乘的人,与其相互争斗残杀,不如为一人所用。” “我不明白天哥哥的意思……” “青儿,我希望武林为朝廷所用,成为它的一部分,并非融合,而是吞并。” 青灯踏在玉石台阶上的脚不动了,她滞住身形,抬头的眼眸中依稀有些震惊的影子,她睁着眼看着徐孟天温柔的笑容,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说:“为何告诉我这个,不怕我声张出去么?” “青儿,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若能实现,这天下少去的伤亡不计其数。” 青灯的唇颤了颤。 再无斗争…… 怎么可能。 可又如何不可能,如今徐孟天借元武帝之力,已经暗中渗入武林太多太多,之前大瀚海花一事中几乎每一介武林正派或多或少都与贵族有了些来往。 将武林完全掌握,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青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提着裙摆重新登上台阶,仰头望着永明宫,徐孟天注视着她的眉眼,含着笑意慢慢跟随。 永明宫陈设寥寥,十分亮堂,即便在冬季地上也铺着草席,青灯一进门,便看见一侧巫主推着轮椅缓缓靠过来。 她身上是华美精致的衣衫,头发一丝不苟盘在后面,显得优雅而庄重,不过眉目是肃穆的。 青灯一见巫主便呆了呆,站着不动了,直到身旁徐孟天俯身行礼,温和道:“巫主。” 顾母点点头,继而将目光落在青灯身上,陡然凌厉了几分,青灯缓过神来,斟酌片刻,才慢慢低头道:“娘亲。” 巫主点点头,道:“这才像话,过来吧。” 永明宫内无暖炉,青灯感觉不到冷热,也慢慢走近寒风掠过的寝宫。 骨瓷坐在最里间正中央,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亭台,房间四周通透,一眼望下去正好可瞧见司天台,这么一望,这儿竟是皇宫最高处,凌空而建一座楼阁。 青灯进房一看,东西南北四座小小香炉压在草席金边四角,燃着淡淡的香,镂空香炉里逸散出淡紫色烟幕,袅袅而散。 结界。 困住骨瓷的结界。 青灯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久违的宫主大人要出场啦 ☆、第七十五章 巫主推着轮椅吱呀吱呀地道门前,对骨瓷道:“瓷儿,你瞧瞧谁来了。” 少年一身雪白,微微垂着眼,此时又抬了些,冰雪琉璃的脸上未有多少表情。青灯握紧双拳,轻声说:“小瓷,我来了。” 骨瓷睫毛微微颤了颤,极好的眉目又压低了些。 青灯继续说:“我晓得你不希望我来,可是我还是来了,是否和自己的弟弟在一起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而非你能左右的,所以,不要再说赶我走的话了。” 青灯望望骨瓷身后的景致,这儿正巧可将皇城模样尽收眼底,她低低说,“小瓷,这儿很高,可以看见很蓝很蓝的天空,你以前在村子里时总想看看天空的。” “他修罗先知之力若是苏醒,便能睁开眼睛。”一旁巫主淡淡道,眼睛盯着青灯,“在此之前,决不可睁开。” 青灯仿佛没听到似的,索性坐在房间门口与骨瓷说话,徐孟天立在不仅不远处好脾气地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正说到去看止水护法的墓时,骨瓷突兀地开口,说了近日对她的第一句话:“姐姐,我累了,姐姐也回去休息罢。” 青灯沉默半晌,才点点头道:“好。” 语毕,这便起身,晃了晃,姿势有些踉跄地扶住了门框,几欲晕厥过去的模样,徐孟天见女子身子娇柔不禁风吹,那屈身闭眼的模样又甚是惹人怜爱,这便道:“小心些。”上前去扶她。 青灯睁开眼,精光乍现,拔下发中金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手朝他拂去! 徐孟天心中微震,未料到青灯如此身体状况竟能做出此番迅利举动,只见金钗在空中划出锐利的光芒,朝他笔直刺来,他心下轻笑,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一支金钗单单能奈他徐孟天何? 念此他正侧身抽手欲制服她,却见那支金钗陡然一转,从青灯手中掷出,嗖地射向南方一角的香炉,啪嗒一声打翻,黑色的粉末滚滚而出。 “不好!”巫主脸色微变,手指指甲伸长尖利朝青灯抓去,而女人的身影却快得如一条捕猎的细蛇,又如一缕青烟,足尖点地,她一边冲向骨瓷一边咬开手指,朝空气中一划,血珠崩散,刚溢开在空中。那血珠便如遇见朝阳的烟霞一般消弭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噼噼搫搫蒸出的黑雾,迅速将她身形堙没。 她是神枢谷神女,鲜血自然可破结界。 巫主眼眶骇然睁大,动作根本及不上青灯的速度,与她之前扶住门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抱起骨瓷毫不犹豫从窗外跳了下去。 徐孟天也是一惊,以青灯现在的身体,做出这般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甚至说,即便她身体无碍,也不可身手如此利落,轻松闪开他与巫主的动作。 怎么回事,其中一定有蹊跷。 徐孟天表面上只是微微一皱眉,不及细想便听楼下混乱之声,巫主猛地一拍扶手,嘴角因为震怒而抽搐着,紧蹙的眉挤出了深深皱纹。 “追!” ****** 永明宫楼阁与地面距离三十多丈,在楼阁上向下望去,那些侍卫也只是微漠的一点儿罢了。 耳边呼啦啦全是风。 青灯抱紧了骨瓷,骨瓷很轻很轻,如一抹白云,如一团空气,她一只手便可将他抱好,另一只手却是紧紧握成团,似乎掌心紧攥着什么宝贝。 骨瓷微微侧过脸,银白长发被风吹到耳后。 多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种心跳的真实感。 她抱着他稳稳落地,足尖又是发力,几个连跃,轻功上乘,身手矫健,愣是跳出拥挤围成一团的侍卫层,直往皇宫大门急速奔去。 她在喘气,上上下下的喘气,拉着骨瓷不由分说地飞奔。 骨瓷任由她拉着,也跟着她的速度。 “宫主若是知道,会恨你。”骨瓷淡淡道。 “住嘴,听姐姐的话。”青灯面前一大批士兵涌过来,她将他一带轻松 分卷阅读117 跳上宫墙,在宫闱与楼宇间迅速穿行。 骨瓷就是骨瓷。这么快便察觉了。 青灯嘴角拉开一丝涩涩的笑容来,她一手拉着骨瓷,另一只手手心紧攥着的,是续命蛊。 金蚕娘子的续命蛊。 想必此刻已经渗入她的肌肤,开始吞噬她的血肉,在她的心脏上产卵孵化。 “你从金蚕娘子那里偷了几只。”骨瓷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别瞎说,就一只,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 那时从净篁楼出来,她说服金蚕娘子帮她救骨瓷,旅途上悄悄偷的,反正她已经做过一回小偷,也不怕做那么一第二回。 续命蛊入身,可续命,并短时间极速增强体魄。 之后,则迅速老化。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本就要死了,只不过是死的时候更难看一些罢了。 像金蚕娘子那般的苍老腐朽身躯,她死的时候,只希望那个人不要看到。 眼前便是最后一道宫墙,那赤红的墙壁与金色的瓦砾在阳光下显得威严而厚重,透出一股沧桑与不了言说的压抑。 青灯盯紧了眼前的路,提起气,无论她的师父究竟是怎样的为人,她终是感谢他传授给她紫剑山庄最为卓越的轻功身法。 只要出了宫…… 只要出了宫,就有方法,娘亲封住骨瓷所有力量的同时,也意味着封住他所有气息,他一旦离开,再寻见也是不易。 “姐姐。” 骨瓷说。 “你无需如此。” 青灯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道:“你再瞎说我就生气了,小瓷即便你放弃你自己一万遍,我一遍也不会放过你,天下如何武林如何朝廷如何与我无关,说什么你只要还活着他们纷争就不会结束这种话我是不会听的,我只知道我想保护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身后少年不吭声了,她感觉到他抓紧了些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像受伤的小孩似得将她抓紧,满意地笑起来。 “小瓷,等这事儿过去了,我给你买包子吃,你最喜欢肉包子了~” “……” 骨瓷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她说的话天真无比,明明如此严重的事态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闯进皇宫掳走大祭司,一路过关斩将往外头跑,这事儿,谁敢做。 她敢做。 可她说的话,他偏偏想去相信。 骨瓷抬起头,女子正迎着西下的太阳奔跑,发丝与衣袂飞扬,浑身仿佛发出耀眼的光亮一般,他看不见,却是知道的。 她已经死了,可她比太多太多的人更加生活鲜明。 青灯眼见便跳过宫墙,身后侍卫兵紧紧追着,她正打算跳下去,身体一滞猛地收住身形,与此同时,一把剑嗖地飞来钉在青灯脚前,气势凌人,剑身埋入地面,颤颤地打晃。 青灯心中一惊,护在骨瓷面前。 徐孟天一侧双手负于身后,徐徐步来。 “青儿,你又在胡闹了。” 他叹息着走到她身前,青灯心中震颤,咬紧牙关后退着,那大批的士兵见徐孟天出现,在距离青灯五丈远处齐齐停下,待命就绪。 见青灯护着骨瓷逃开他似的往后退,神情警戒,徐孟天眼神微眯,眸中呈现一种似痛的不快来,俯身拔起剑持于一旁,又是上前一步,声音提了些,“你可晓得你在闯祸?” 若是前一句尚有些宠溺,这句倒是十足严肃了。 徐孟天道:“携皇城大祭司出逃,你可晓得这其中罪过?若是皇上晓得,你以为我能护你到几时?” 青灯咬着唇,“我没想过你会护我。” “……什么?”徐孟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哥哥,我从没有指望过……你能护我什么。”青灯挪开目光,低声说,“……你死的太久了,天哥哥,让我一个人。” 徐孟天身形一滞,他静了片刻,忽然笑出声:“好,很好,很好……青儿!” 她竟然用了一个“从”。 她……不再依赖他了么。 他的笑声很大,身后的士兵皆是愣住,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徐大人如此反应过。 他睁开眼,眸里如夜海暴风呼啸,死死盯着她,握着剑的手指指节苍白,“青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谁教你这些的——你的心里是否又有了谁?你把你的天哥哥放哪里了?” 青灯摇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天哥哥不管怎样,都是我的天哥哥,只不过天哥哥到现在都没有明白呢……“青灯低下头,“天哥哥……伤了青儿多少。” 有那么一个人,不曾伤害过她。 他亲口说给她听的,那个时候她还惧怕着他,他一身红衣,懒懒坐在椅子上,手执一杯清茶,下午夜凝宫的阳光透过身后的窗棂落在他的肩上,那么美好。 他明明是似笑非笑的妖孽模样,说出来的话语,却是那么认真。 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徐孟天见青灯似乎想起了谁,露出了女儿家的神色,眉目一紧,直接走上前去抓她的手,“皇上那边我会说明,青儿,跟我回去,一切我只当从未发生过。” 青灯眼见着徐孟天的手伸来,忽然间就不见了。 准确地说,视线天旋地转,就变成了湛蓝湛蓝的天空,她是被拎在空中的。 ……哎? 她瞅见一片红色衣角。 堪伏渊左手拎着她,右手拎着骨瓷,站在宫墙最上头,西边的太阳斜斜拉下阳光,照得他黑发飘扬,红衣一身辉煌。 徐孟天抬起头,瞳中骤然收缩。 “——堪伏渊!” 作者有话要说:宫主出场了 上次撒花好少tat求冒泡嘤嘤嘤 顺带,这个故事差不多是终卷的样子了,大家收藏一下千里的专栏好咩咩tat~ ps:没有长评的千里依旧sad ☆、第七十六章 青灯被拎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上头传来堪伏渊无奈带笑的声音:“你若沉下气再缓个一日,我便想出两全其美带骨瓷走的法子了。” 青灯心中跳了一跳。 明明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一颗被提起的心不知为何倏地放下了。青灯努努嘴,道:“渊哥哥你来得太晚了,全然不是担心我的样子。” 堪伏渊听闻笑而不言,望了一眼徐孟天道:“徐大人,这俩家伙我带走了,还请多多包涵。” 青灯心里想着,都拐走了还说客套话,真真虚伪。 不等对方应答,红衣男子转身跳下墙,一晃眼不见了。 徐孟天立于原地,摆摆手,身后齐齐的侍卫便如蜂一般朝宫门涌去。 夕阳的光芒斜射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边一下人见他脸色凝重,白着脸犹豫好一会儿道:“徐大人,皇上那边……” “暂且封 分卷阅读118 锁消息。”徐孟天一字一句道,盯着堪伏渊消失的方向眯起眼。 “是。” “关于青儿的存在,也莫再皇上面前提起,但若他问起,便含混过去。”徐孟天余光瞟了一眼下人,“如何去做可是晓得?” 那人汗如雨下,“是。” “下去吧。” “是。”那人怯怯退了。 徐孟天站了又站,士兵与身旁的人都被遣走,他便一个人立着,若有所思,约莫又是半柱香的时间,他对着寒湛湛的空气开口道:“圣上对修罗先知大抱有期待,大祭司潜逃,明日祭天大典无法完成,不知又是牵连多少性命。” 他摇摇首,低低叹出口气来。 身后一道苍老声音回应,“天儿莫急,办法娘亲早就给你备好了。” 徐孟天转身,金蚕娘子佝偻着身形站在不远处,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来,徐孟天三步做两步上前扶住老人,微微蹙眉道:“娘您怎么又出来了,身子不好我不是叫您好生歇着吗?小环呢,她没伺候好你?” “没、没,天儿想到哪去了,你娘亲我身子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去,在江湖中混多了,不叫人伺候的。”金蚕娘子咳了两声,抬头摸摸徐孟天的脸,挤出一抹苍老的笑容,“天儿莫急,他们不懂你,娘亲懂你。” 徐孟天握住搁在自己面庞上那只苍老的手,不言。 “修罗先知之力不好生用来造福天下,委实大为可惜,有它,统一武林,即可免除纷争与同胞残杀,也可以一致对外,若有国敌侵犯,守住这片土地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国家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天下也是恃强凌弱,若是能善用武林之力,大有作为,天儿你是想保护弱者,愿这天下太平,娘亲晓得。” 徐孟天闭了闭眼,才道:“娘,您莫再说了,剩下的事儿我来处理,您歇息吧。” “天儿做的是大事儿,娘怎能不出一份力?”金蚕娘子眸中闪过狡黠的光,道,“那骨瓷在宫里呆着的这段时日,娘对他下了蛊。” 徐孟天睁眼瞧着他。 金蚕娘子摇摇头,“天儿放心,不是什么害人的蛊,娘晓得你宝贝这修罗先知,这蛊名为‘两相随’,原本是苗疆那儿情人之间使用的蛊,万一另一方有难时,便可立即寻见,这子蛊存于他体内,母蛊在娘亲这儿,有了它便可指出他所在方位,随时将他找着。” ****** 夜。 森林。 “啊……” 青灯咬紧牙关,掐住了男人的肩膀,整张小脸惨白的。 疼,当真是疼,她太久太久没有真切地疼过了,习惯了麻木,疼痛卷土重来,竟变得如此不堪忍受。 现在续命蛊在她体内,五官感受格外鲜明。 “乖,忍着。” 堪伏渊切开她的心口附近的肌肤,将磨好的匕首在火上燎了一燎,慢慢探了进去,面无表情说道:“以后再做出这种傻事儿,休怪我不客气。” 语气当真是冷飕飕的,青灯整个人疼得打哆嗦还忍不住回嘴,“对我不客气,你舍得吗?” 堪伏渊动作一停,抬头弯起眼眸对她笑了一笑,笑的妖孽而杀气腾腾,“小猫儿最近嘴叼了,嗯?” 语毕,手下便毫不留情将细细的匕首尖而扎进她心口,青灯眼眶陡然睁大,刚张开嘴巴男人顺势俯首,啪嗒一下堵住青灯的嘴,将她的尖叫如数咽下。 他一边极为动情地吻她,手下一边动作。 骨瓷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什么都没看见的神情,实际上,他的确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嗯嗯的呜咽与唇瓣厮磨吮吸的声音。 等堪伏渊抬起头,青灯的脸已经从惨白晕染成绯红。 堪伏渊将匕首抽出,剑尖挂着一只肥大的赤甲虫,在青灯的目光中扭曲颤抖着。 青灯的脸又重新白了。 “这是续命蛊母虫,将它拿去,这个时辰产下的子卵尚未孵化,母虫一去,身体中其余的无法成活。”堪伏渊淡淡说着,将匕首又在火堆上燎,火焰中甲虫燃烧发出噼啪的脆声,极快地化为灰烬了。 堪伏渊转过脸来,盯着她道:“顾青灯,将这种东西往你自个儿身子里塞,你好大的胆子。” 青灯本想回嘴,但见堪伏渊神情很是吓人,悻悻闭上了。 恢复了活死人体质在他怀里,伤口的痛感渐渐消失,青灯赶紧将自己的衣带系好,虽是只有他见得,但这荒郊野外地露着身子她很是不习惯。 飒—— 夜风吹过。 青灯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了堪伏渊的肩膀,收手的瞬间,全身绷紧开始蓄力。 啪啪啪,三支箭簇笔直从上头树梢射来。 三人同时闪开,树影婆娑,紧接着竟然是一阵排山倒海的疾疾箭雨,势如破竹。 堪伏渊抽出刀,拦在青灯身前抬手噼里啪啦格挡,箭簇跟砸在石面上的暴雨似的落了一地。 箭阵放完,堪伏渊甩剑握紧了,目光落向森林另一边。 青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幽深的黑暗中,隐隐约约,一点一点地透出火光,渐渐近了时,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便从夜色中脱出,融融的一团一团,伴随着人影浮动,是一支支火把。 “这片森林已经被包围。” 带头的人慢慢走到月光下,紫竹月色的锦衣,正是徐孟天,他先是扫过堪伏渊与骨瓷,最终落在青灯的小脸上,轻声道:“灯儿,与我回去罢。” 青灯抱紧了骨瓷,不吭声,心中却是暗暗讶异,这片森林鲜少有人出入,而这一路上他们的踪迹可谓是几乎寻不到,如此迅利赶到这里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徐大人,还说个作甚?赶紧动手把大祭司抢过来,对方单单三个人,明日祭奠若是不成,皇上怪罪下来咱们都担当不起啊!”其中一人似乎是侍卫官,举起剑指向堪伏渊。 堪伏渊神情淡淡。 身后的人蠢蠢欲动,徐孟天伸出手示意他们安静,看着堪伏渊道:“你们都莫动,你们身在宫中,且不晓得这位是谁的。” 他在四周漫不经心扫望一圈,似乎确定了什么气息,这才唇边勾出一个笑容说,“当真稀奇,怎不见夜凝宫部众若是说埋伏,那埋伏得也未免太远了些。”顿了顿,他对青灯道,“怎不叫他把夜凝宫带来的人一起?这般带走骨瓷想必也会容易许多罢。” 青灯定定看着徐孟天,道:“天哥哥这是在试探青儿吗,青儿不会要求他带夜凝宫的人过来救骨瓷的。” 堪伏渊垂眸望着小姑娘的发顶,只听她睁着眼睛,不卑不吭地说:“如果只是他一人,暂且归为私事,与夜凝宫无关。但若将夜凝宫之人牵扯进来,朝廷与武林大有了忤逆朝政的借口,再次对夜凝宫名正言顺的发动进攻进行占有管辖 分卷阅读119 ——天哥哥,我说的对也不对?” 她的声音脆脆的,说完,便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揉揉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撞见堪伏渊几分复杂的目光。 徐孟天眯眼瞧着她,颇为赞许地点头,眸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的,“青儿,你当真成长了许多。”他重新将目光定格在堪伏渊身上,上上下下地扫着,摊开手笑道:“宫主大人,如今情况,您觉如何?” 青灯微微蹙眉,徐孟天的笑容令她几分熟悉,他仿佛是料定什么一般,胜券在握。 倒也是,敌众我寡,堪伏渊身手再好还带着她和骨瓷两个拖油瓶,再则,堪伏渊若是出手杀朝中官兵太多,必然也是落下把柄。 既然如此,徐孟天的优势大大的,为何他又不即刻动手将她与骨瓷带回去,像是在等什么似的。 ……在等什么? 不详的预感如小小的虫,一点点爬上她的心尖。 堪伏渊唇角也勾出微笑,一双长眉轻轻扬起,上前拱手道:“承蒙徐大人厚*,堪某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徐大人觉得如何。” 青灯心里一震,那不祥之感油然扩大了,她紧紧看着堪伏渊,企图从他神情中窥测出一点儿心思来。 徐孟天笑容越发大了:“宫主倒是说说看。” “你我一场。” 月光下男人红衣如血,那一旁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冒出细细的烟来,他手中的雪白长剑在月色下泛出清泉一般的光泽,极为清亮,而又似是透出嗜血的杀机。 “堪某若是赢了,徐大人便放他们走,如何?” 徐孟天微微歪头,双手负于身后,“但若宫主大人您输了呢?” ☆、第七十七章 堪伏渊静了半晌,微微垂下眸,不动声色道:“但若堪某败了,夜凝宫也好,无妄城也罢,都是徐大人的。” 哗—— 夜里又是寒风一阵,刮得松叶簌簌抖动,似谁的悲泣。 此话一出,仿佛连着月色都沉了一沉,湛湛寂静了。 骨瓷微微抬起头,眉目怔忪。 徐孟天身后的人齐齐倒抽口凉气。 而徐孟天,眼眸微眯,唇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来,似是得逞,似是满足。 月光淋漓,而男人的话如一壶在冰窖里浑浑冻过的冰水,浇在青灯头顶。 青灯变了脸色,连嘴唇都惨白的,拉着堪伏渊的衣袖,咽了半天的喉咙才低喊声:“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以——那是夜凝宫——他不可以…… 她整个人仿佛失水一样缩紧了,有些痉挛地扯着堪伏渊的衣袖说:“渊哥哥,这件事原本与你没有关系,是我要带骨瓷走的……你、你……”她有些慌了,“你不要乱来……” 听她说乱来,男人侧过头对她微笑起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住青灯拉扯他衣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轻轻摸摸她的脸。 “原本想与你一起过了年,再来的。” 堪伏渊低声说,眸里是含着一缕光的,他的声线醇厚而温柔,“过年的时候,无妄城会放极为美丽的烟火,那满城烟花的模样,不必神枢谷的桃花差的。” 说完,他提着刀走向徐孟天,银色清辉从枝桠间穿行这落下来,落得他笔直修长的身躯一身辉煌。 即便过了许多许多年,青灯都记得这个夜晚。 从这个时候起,一切都乱了套。 “一座城换一个女人,一个盲童,这夜凝宫宫主当是疯了不成?” 身边下人嘲讽笑道,徐孟天收了笑,手指搭上剑鞘,“你们且退下。” “……大人?” “不得命令,不可妄加上前。”徐孟天道,“我接受他的挑战,无论成败,皆由他所说去做。” “大人,他们才三人,我们不必……” “闭嘴。”徐孟天抽出剑,“我徐孟天手段再是不光彩,也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你们退下。” “……是。” 那些人慢慢地退下了,只剩徐孟天一人举着火把,他将火把架在一旁树杈上,又慢慢走来,道:“宫主大人又没有想过,徐某如此轻易接受宫主的邀请,是否蹊跷?” 堪伏渊没有回答他,提起了刀。 青灯抱着骨瓷坐在一边地上,耳边全然是剑鸣相交之声,噼噼搫搫,如珠玉落盘,如冰石崩裂,紧逼着扣住心弦。 她紧紧抓着骨瓷冰凉的手,心乱到不行,浑身发冷地哆嗦着,她不想看两人交战,却移不开视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生怕错过两人间一个动作。 一直以来她对堪伏渊的武功甚是模糊,他出手鲜少,而他出手的时候大多血腥,都是盖住她的眼不许她看的。 而徐孟天她却是晓得的,以前在紫剑山庄她时时看他练剑。如今看去却是惊诧不已,他使出的剑法虽似紫剑山庄剑法,却又不是紫剑山庄剑法,那一丝丝熟悉之间,又有些格外的东西。 不对…… 不对劲…… 忽然间一直冰凉冰凉的手伸来,摸摸她的眼窝。 青灯低下头,怀里的骨瓷抬起尖尖的下巴,抚摸着她的眼窝。 “姐姐。” 他说。 青灯眨了眨眼,眼眶涩涩的,她握住骨瓷细细的手腕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说:“我没哭,小瓷,我没哭……我就是在想,我哪里配得上他。” 骨瓷静静说:“宫主他将你放在第一位,姐姐应该高兴才是。” 青灯眨眨眼,她身体不再颤抖了,可还是冰凉,她说:“小瓷不觉得……他这样是错的么?” 那是夜凝宫,堪伏渊的家,他的全部。 “宫主他心里清楚最重要的是什么,什么在前,什么在后,舍弃什么不曾犹豫。”骨瓷收回手,“姐姐若是感动,日后便待他更好一些便是。” 青灯心下震动,她当真是连一介小孩都比不上的,刚想搭话,另一边却陡然传来杀气。 青灯猛地回头,便见,二人剑身相撞在一起,竟擦出火焰来! 那火焰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徐孟天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堪伏渊甩甩刀立于原地,神色微微凝重。 青灯此时却张大了嘴巴。 方才那一杀招,两人的动作竟是一模一样的! 而那一招她见过,分明是—— “你从何学来?” 堪伏渊目光锁在徐孟天脸上,冷冷道,眉目间的懒散不再。 徐孟天是笑着的,“宫主大人,您当真以为,这天底下会《焚火碎光刀》的,单单您一人?当年您弑去您第二位兄长时,是否确认了他早已死透?” 《焚火碎光刀》……? 徐孟天为何能使出《焚火碎光刀》的招数? 见刚才那一碰撞两人不分上下,想来已练出几分底子可与堪伏渊抗衡,青灯心都紧了 分卷阅读120 ,难怪之前徐孟天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原来不知何时,他竟学会了这个。 堪伏渊眉宇又紧了一分,他微微眯起眼,又听徐孟天道:“我潜伏在无妄城的人倒是将他奄奄一息地带出来,给了些续命香将他吊了一段时日,他最后的日子里,我可是有相当多的方法逼他一一说出《焚火碎光刀》的心决的,您说是也不是?将剑法与刀法融合,倒是使出一套新的路子。” 青灯听了心下骇然,一股无法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不禁握紧了骨瓷的手。 天哥哥…… 眼前的,真的是天哥哥么。 红衣男人静了一静,忽然间笑了,轻声道:“是么?” 连流动的风都仿佛凝滞。 青灯望去,忽然有些见不清堪伏渊的身形,隐隐觉得是一团浓墨般的深黑,只有刀身是雪亮的,镌刻着血红花纹,他周身散发不出任何气息,连风声都消失似的。 徐孟天眯起眼,握紧剑笑道:“宫主这才算是动了真格了?——弑杀自己生父与二位兄长的夜凝魔宫宫主堪伏渊,能见识到真本领也是徐某的荣幸。” 语毕,他化作一抹夜色,瞬息出剑。 后头的结局出乎意料地极快了。 数招后红衣男子几乎是压倒性气势将长刀横向劈去又于空气中折回,一个利落的十字斩,力道震开徐孟天迎击过来的剑,从缝隙间直刺他心口而去—— 徐孟天眼睛豁然睁大,脸色变得铁青,连连后退着,却根本及不上对方的迅利。 眼看马上就要扎进他心口,青灯眼前白了白。 徐孟天心中记有《焚火碎光刀》心决,此乃夜凝魔宫秘法不可外穿,堪伏渊真真是动了杀意的。 那一瞬她见得出,他一刀足以致死。 徐孟天……要死了……? “——不要!” 青灯白着脸尖叫出声。 堪伏渊刀身骤然一顿,缓下了身形,他朝青灯望去,眸中的光捉摸不清。 青灯呆呆坐在原地。 而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徐孟天眸中一抹光闪过,反转执剑在空中低低抡了个半圆,压身抬臂,毫不犹豫,长剑在夜色中掠过一道冷冽光芒。 堪伏渊猛地一震,胸口冰凉冰凉的。 被如何坚硬而锋利的事物贯穿了。 与方才他刺杀的方位一模一样,是心口的要害,分寸不差。 过了好一会儿,那朵寒意才湛湛散开,取而代之的疯狂席卷而来的剧痛,如突然骤至的猛兽,越发鲜活,越发猖狂。 青灯张开嘴巴,看着徐孟天将剑从堪伏渊身体里豁然抽出,血花落地如彼岸,只觉得万籁俱寂。 整个世界都静了。 仿佛回到小时候关押骨瓷的那座地牢,绝对的暗黑与寂静,所有光线与声音都残忍地被抽去。 徐孟天立于一旁,甩了甩染血的长剑。 月光极盛落满枝桠,她耳边什么也听不到,松开骨瓷有些踉跄地爬起来,再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瘫在地上。 堪伏渊将长刀插于地上,扶刀单膝跪地,他深深埋着头,另一手捂住胸口。 他身上的赤红鲜艳的红衣,看不清哪里是血,哪里又不是,青灯唯一看得清的只是他的手,血从他指缝间滴滴答答滑落,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青灯伸出双手,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她想去按住他的伤口,却恐惧似的退回来,一时间跪在地上浑身战栗。 堪伏渊缓了缓,喘息重了,他微微侧过头,眼眸中藏着黑暗而无奈的思绪,他定定看着青灯,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你还是舍不得他?” 他勾唇苍凉地笑了。 青灯呆坐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堪伏渊见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会脏了她的脸,便又慢慢收回手,重新捂住胸口,闭上眼含笑叹道:“罢了……骨瓷。” “在。” 一边骨瓷静静站着。 “带你的姐姐走。” 徐孟天微微蹙眉,心中暗叫不好,刚上前一步,便见骨瓷瞬步护在青灯面前,银发泛出耀眼的光芒,风尘扬起,他眯起眼,再看去时,地上单单堪伏渊一人。 刀柄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滑落。 “你晓得《焚火碎光刀》‘天突’这层心法,就应晓得你活不了。” 徐孟天淡淡说道,吹起口哨,不一会儿那大批人马重新浩荡地出现在眼前。 “徐大人……这?” 身后人间地上的红衣男子皆是一惊,徐孟天道:“且莫管他,速速去追另二人。” “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休一天 这次青灯还真做了件造孽的事 祸从口出啊 ☆、第七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上一章更新,看见评论如此之多的骂,还有弃文的,千里表示,其实挺讶异的。 千里不知现在网文三观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个文是三观比较正常的。 以最基本的三观去思考青灯,根据她的生长环境,她的遭遇与人格,青灯的行为情理之中,十分正常,如果她冷眼旁观徐孟天被捅死,那说明这一章我写崩了,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大多数情况下什么环境造什么人,青灯没金手指没开挂没黑化真是抱歉了,她只是个性格比较软的普通女孩子。 这样的青灯在千里写了二十五万字之后,在一章里做了一件的确不讨喜但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被直接下定义为圣母白莲花,定义为恶心,那么千里觉得,千里可以停更回去练练文笔了,是我没写好,二十多万字白写了。 最后,青灯那一喊并非是舍不得徐孟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下一章明天更,想弃文的读者不用留言专门告诉千里了,也别拍砖了,一块砖头拉下的积分十条留言都攒不回来,请你们高抬贵手,大恩大德千里感激不尽,好走不送,希望你们能遇见个特别照顾你们的作者,写啥都是你们最喜欢的,你们要她写什么她就写什么。 很感谢你们曾经喜欢过我。千里只想好好写故事,你们的留言与建议对我很重要,但我并非是为迎合你们而写,再则,千里觉得千里的读者不会这么的不萌。 继续追文的读者千里更加谢谢你们,希望你们能陪千里写完这个故事^-^千里会继续爱你们,好好更新不烂尾。 ps:这一章过完之后几乎就没有虐啦,熬到头啦。 再ps:这个文大概30w的样子。 再再ps:千里真的是亲妈。 好吧我知道看完这章你们不会相信了……_(:з」∠)_ 青灯跑到半山腰时又摔了一跤。 本就跑得踉踉跄跄,又被低低的树枝绊倒,整个人都是狗啃泥摔倒地上的。 骨瓷停下脚步,微 分卷阅读121 微侧过脸,双眸还是闭着的。 身后不远处传来火光与追兵的脚步声,他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停下来等着。 青灯有些艰难地爬起来,露出了布满泥巴与眼泪的小脸,她的衣裳被一路上冲撞而来的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几乎没有时间整理衣裳,她拉着骨瓷继续往前跑。 双腿已经麻木了,眼前的景色更是如鬼魅掠影一般在她两侧轮转,那些寒凉的风如薄薄的刀锋在她干涸的泪痕上刮口子。 疼。 很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青灯的心也越来越慌,她尽自己的全力朝前跑着,稳住自己的意识。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究竟是何时起……她开始伤害别人。 ——是她的错。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叫出声……他就不会——是她的错啊。 她多想那个时候能完整地说出话来,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青灯一边跑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抹花成一团。她一声一声咽着气儿忍住不哭出来。 “那里——快追!”斜前方传来簌簌声音,青灯赶紧拉着骨瓷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忽然间眼前窜出一人,不知是哪里来的,穿得却正是士兵的衣裳,青灯心下一惊眼见着他就准备张口大叫,一只黑手朝她抓了过来。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几乎想都没想就抽出袖内之前挑出她体内续命蛊的匕首,朝那人直直划去,那人似乎一怔未料到她会出手,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哪知青灯提起一口气手腕反转,一个绕身掠到他身后,一刀捅了下去。 另一只手伸到前方捂住了他叫声。 那男人身体痉挛着呜咽,青灯握着刀柄在他体内慢慢转动,他便颤抖着倒下。 骨瓷立于一边,毫无反应。 青灯将这人放倒,抽出了鲜红的匕首,她后退了几步,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匕首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掉了下去,跌在尸体旁。 她呆呆看着沾上鲜红的双手,微微躬□,脸色惨白。 “我……”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骨瓷,他依旧是一身冰雪干净,从头到脚的冰冷。 她努力地咽着喉咙,直起身来跨过尸体,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便去去拉骨瓷的手,重新往前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从未断过,方才那一出,此番更近了些,不知多久视线豁然开阔,竟是跑出了森林。 明月当空,萧风瑟瑟,天际银河如缎柔软地蜿蜒。 竟是一片断崖。 青灯跑到断崖旁朝下望了望,数千尺深不见底,依地势来瞧,下头定是一条夹道与峡谷之间的滚滚河流。 月光照耀下,视线无比明亮。 “在这里!” 她听见有人大喊。 青灯赶紧拉住骨瓷护在身后,只见官兵举着火把从森林里一个一个冒出来,形成黑压压的队伍,愣是将他们逼到了悬崖口。 流转在高处悬崖的风,荡荡吹过她的长发。 那带头的人见青灯走投无路,便嘿嘿笑着道:“看你们往哪儿跑,这山上山下都是徐大人的人,你就算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咱们也能把你找着。” 青灯的身后是幽深深渊,她抱住骨瓷,盯着他们不挪动半分。 “唷,你瞪我们作甚,瞪我们咱们也放不了你。” 那人微微眯眼,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旁边一人道:“队长,大祭司我们带走,那这女人……?” “这女人我在宫里头见过,你莫看她现在这般狼狈,那张脸,啧啧,生得可真够勾人,你看看徐大人还不是被迷去了屡屡让步,这么多年咱们谁看过徐大人对谁妥协包庇的?”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这青灯的身子,月色勾勒下蕴出柔和而窈窕的曲线来。 “大祭司咱们带走,这女人就地杀了,砍了她的头,莫叫她一直碍着徐大人,这种容貌总有一天会给徐大人带来祸端。” “可徐大人吩咐……” “她失足落崖,与我们无关,可是懂了?” “是。” 那人一使眼色,便见三名士兵持剑一步步走来。 青灯抱着骨瓷,慢慢坐在地面上,悬崖上的风劲儿大,她被吹得透骨冰凉。 她闭上眼,心想,这便是结束了么。 是……将将结束了罢。 少年柔软的银发拂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静下心来,理了理骨瓷的长发,小声唤着:“小瓷。” “……” “对不起,小瓷,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姐姐,我不是个……好女人。” 如今想来,她这一生,害死了许多人。 比如族人,比如他。 背叛也好,利用也好,随波逐流也好,明明她心里是清楚的,却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花了许久许久才决定要为自己而活,要为那个人而活,却偏偏因为自私又将那个人推到最为危险的顶端。 “如果没有我,你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青灯看着那三人越来越近,手中的剑在明朗清澈的月辉下泛出光泽,格外醒目。 “姐姐没有错。” 骨瓷伸手,闭着眼有些摸索地抚摸上青灯的面庞,冰凉的指尖滑过她的眉目。 “是这个世界太黑暗,姐姐即便将自己燃尽,发出的光亮也无法照耀到每个人。”少年轻轻咬着字节,“可是姐姐照耀了我。” 人有太多太多的欲望。 为了得到,不择手段。 低至蝇头小利,高至整片天下,有谁敢言说不为自己的欲望而活。 “我看的见,才晓得方寸之地光亮清明是何其珍贵。” 少年一边平静地吐出字句,一边无声地从她怀里抽开身,缓缓站起来,面对着人群。 “小瓷……?” 青灯怔忪地眨了眨眼。 少年背对她立着,瘦削的小小身躯,垂至脚踝的银白长发,不曾染半分尘埃的白衣,一切一切,在夜色里都仿佛虚幻。 青灯忽然忆起她长大以后第一次遇见骨瓷的模样。 他踏着冰雪而来,仿佛仙人下凡。 “姐姐,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小瓷微微侧头,风掠过,衣袂扬起,银发抖动如白练,模糊他勾起的嘴角,浅浅笑意。 “小瓷,你做什么……”青灯心凉了一截,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骨瓷重新转回头,面对着人群,以及靠近举起刀的士兵,睁开了眼睛。 ****** “瓷儿不可能出手。” 永明宫内,巫主坐在轮椅上望着天际的月亮。 徐孟天立于她身后。 “我封住他双手力量,如今他不过一介虚弱孩童,成不了什么气候,也不会对徐大人的部下造成伤害,至于青儿。”巫主眯眸轻笑一声,“那孩子性子 分卷阅读122 太软,不造成如何威胁,不过……” 徐孟天双手负于身后,眉头微蹙,“不过如何?” “那孩子若是睁眼,我也无能为力,不过瓷儿知轻重,大不会贸然使用。” 徐孟天道:“还请巫主详细说来。” 巫主悠悠叹口气,“那孩子自打出生起,我与村中长老们便蒙住他的双眼将他关押在地底,并布下‘噬黑咒’,封住所有的光线与声音,目的便是令他在修罗先知苏醒之前,永不睁开眼睛。” 她望着月亮,又望着盛满月色如池塘的司天台祭坛,“神魔一族修罗先知倾世力量皆蕴藏在他双眸之中,他若睁眼,风云必变色,人观必消亡,天下必大乱——正如儿时长老告知与他的话语,‘他的眼睛会杀掉所有人’。” 徐孟天心下震动,表面上依是不动声色,轻叹道:“不愧为修罗,在下少年在云游之时曾结识一名西域旅人,他也曾向在下言说过西方传说,一种魔怪名为‘美杜莎’,双眼可将看见她的人化为石像,那时在下听罢轻笑为神话谬论,如今想来,顾瓷修罗之力比那美杜莎更是凌厉万分的,不得不信。” 巫主道:“想来瓷儿也不会睁眼,他若睁眼,尚未苏醒的身躯无法承受力量,他也无法活下来……” 忽然间巫主不言了,徐孟天正是一怔,上前看去,只见巫主眼眸豁然睁大,脸庞出现极端惊骇之色,他顺着巫主的目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浓黑深邃的夜幕中,那遥遥的远方一抹猩红如徐徐盛开的莲花,正朝他这个方向蔓延过来,如泼在云层间浓郁的血。 …… 青灯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玄红的天空。 仿佛是无数尸体堆叠的血染成的,呈现出血池一般浓郁而粘稠的色泽。 她颇为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发觉自己依旧在山崖边缘,风霍霍刮过,一丝血腥。 怎么回事。 她朝另一边望去,目之所及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官兵的衣裳被血染红,他们如黑色的蛆虫,僵硬着身体倒在地上,死时姿态各异,五官却是同样的爆裂血肉模糊的一团,好似头颅里曾经塞过一捆点燃的火药,若是细细看去,依稀见得几近恐惧的惊愕神情。 连幽绿而深黑的树林都被染红,形成诡谲的色泽。 青灯呆呆坐在原地,脸色惨白惨白的,无法反应过来,直到一丝微弱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醒……了……?” 青灯一震望去,见白衣银发的少年素面朝天静静躺在一边,他依旧是雪白干净的,仿佛不曾被些这猩红腐朽玷污半分。 只有脸。 他侧过脸望过来,的的确确是望过来——他睁着眼睛,面颊上两道鲜红泪痕。 青灯如被雷殛,仿佛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哆哆嗦嗦地将骨瓷抱起来搁在怀里。 “……小瓷……?” 她眼眶在颤。 她看见他睁着眼,是一双几乎透明的银色眼睛,如他整个人一般清澈纯粹。 因此,衬得他脸颊上血红的泪痕越发狰狞。 他将双眼闭上,又缓缓睁开,缓了一缓,似乎在呼吸。 眼珠僵硬而生涩地转动着,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定格在青灯脸上。 他伸出手,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她的五官,似乎确认了什么,忽然间笑了,笑得如得了甜点的孩童一般满足,笑得几乎要发出纯白光亮。 “原来,姐姐……长……这个……样子啊……” 青灯第一次见他的笑容,浑身骤然疼痛,痛得几乎失去呼吸,她想张开口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骨瓷天真地笑着,血液一汪一汪又从他眼眶地淌出来。 “姐姐……生得好漂亮啊……” 青灯抱紧他,哭出声来,泪水布满整张皱紧的脸。 他蠕动着嘴唇,眼眸弯弯地眯起,冰凉的指尖在青灯眉目间抚摸着,眼睛又是片刻地失神,似而恍惚了一阵,又抬起头,悠悠地望向天空。 “姐姐,姐姐。” 小瓷仰着头,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字句。 “这就是姐姐所说的……蓝色天空……么?” 天空一片腥红浓黑。 青灯的哭声越发大了。 “是么……?” 骨瓷睁着渐渐涣散的眼睛,几分执拗地问。 青灯吸着鼻子,拿袖子胡乱擦脸,咽着嗓子对他低头挤出一个笑来,眼泪还是不听使唤滴滴答答往下掉,“是的……” 骨瓷浑身松下来,仿佛了了一个心愿,重新看向青灯。 他似乎看见,似乎又看不见,银色无光彩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小脸上依旧是天真甚至烂漫的苍白笑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柔柔开口。 “姐姐,愿你一生,平凡安康,自由快乐。” 山间的风,低啸着掠过悬崖,冰冷地拂散一丝血腥。 晨曦第一缕阳光折射出七彩光亮,如撑开的六十四折骨柄伞,在青灯身后流光溢彩。 玄黑的红被缓缓地驱散,琉璃色的云彩渐渐现出模糊的形状来。朝阳如澎湃的温暖海潮,将一切黑暗吞噬淹没,荡出明亮的水花,浮光点点,绚丽多姿,照耀大江南北壮丽山河。 女人跪在悬崖尽头,她的肩头单薄,发丝随风而动,她低首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面前是一件空荡荡的纯白衣衫,软软地贴在草地上,而她的手中,一柸细细白砂,白砂簌簌地从她指缝间流泻,如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岁月,是谁镌刻了诺言,是谁守着谁的思念。 是谁。 青灯闭上眼,弯腰伏在地上,伏在那件白色衣衫上,脸埋进臂弯中。 ☆、第七十九章 常封是在翌日清晨找到青灯的。 满山尸体瘴气,昆虫鸟兽无法忍受纷纷出逃,他这才寻了过来,包围山间的士兵全然一个死相,路上也尽然是尸体,他心觉不妙,一路寻来,终于踏过重重尸体在山头的悬崖发现了她。 她面对着崖下跪着,整个人维持一个佝偻的姿势,清晨微白的天光落了她半身,模糊地勾勒她单薄的背,静如一尊雕像。 常封站了片刻,山间寒冷的风吹过她凌乱的长发,他走上前出声:“顾姑娘。” 对方不动。 常封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顾姑娘。” 青灯身体细微地一动,常封等了好一阵子,才见她先是微微侧了脸,然后一点一点地扭过头,露出一张仿佛是死去的脸来,抬起黑白分明却又惨淡的眼睛,看着他。 常封心中倒抽口凉气,认识她如此之久,她此时倒才像真正死的人。 他挪开目光,游弋间见她怀中抱着一团白色衣衫,那是骨瓷贯穿的,心下更是 分卷阅读123 震动,直直盯着那团衣衫,神情一时间很是复杂。 末了他闭上眼,吸口气俯身道:“顾姑娘,节哀顺变。” 青灯一直睁得大大的眼珠这才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头,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 常封心中一怔,他见青灯的模样,还以为她会一直麻木跪下去的,上前去扶她,哪知青灯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拍拍身上的灰,抬头说:“渊哥哥人呢。” 她全身衣裳破破烂烂,沾满血污与泥巴,眼眶肿得可怕,似从地狱里爬来的恶鬼,嗓子嘶哑得令常封心惊,他定神回答道:“樱桃在守着,顾姑娘,宫主大人他……” 后面他没说,再一次闭上眼,唇紧紧抿着。 青灯看了着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带我去罢。” 下山的路上青灯很是平静,她怀里抱着白衫,走在常封前头。 一路走得很是顺畅。 等着下了山她便随在常封后面,跟着他去了郊外的一座废旧木屋内。 木屋外头破败,看似已经荒废许久,里头却是干干净净,想来已经被樱桃打扫一通。 屋内只有一张床,他就躺在床上,一身红衣光鲜如昨。 樱桃趴在床边,极为疲倦似的,察觉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望过来。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泛红,认清常封身后的女人后变了脸色,蓦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青灯面前,不等常封阻止,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青灯没躲,脸被打偏了去。 樱桃气得浑身发抖,她镇了镇心神,才盯住青灯被打偏的脸压抑着开口:“如果没有你生事,谁都会好好地。” 青灯没有说话,慢慢地扭回头,麻木一般。 “你说,宫主大人——你要如何补偿?”樱桃嘴角抽搐着,再一次扬起了手,这次却被常封一把捉住,他摇了摇头,将樱桃的手搁在掌心轻声说,“你先出去罢。” 樱桃红着眼睛看了青灯一阵,冷哼着抽回手走出木屋,关上门前回眸望过来,冷冷道:“宫主若当真……”她哽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龙卷风般蓄起狠戾,“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语毕,关门。 常封望望木门,叹了一声安慰道:“樱桃她不过气话,顾姑娘不必当真。” 青灯摇摇头,走到床边低头去看堪伏渊。 他静静躺在床榻上,阳光从窗外细碎地撒进,他的面容呈现出黄金色泽。 好似只是睡去了一般。 青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他,耳边响起常封的声音:“伤口已经包扎过,也叫来了大夫,他如今经不起颠簸,夜凝宫的人正在赶来……只不过……” 常封顿了一顿,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倒依旧是镇定人心的静。 “那一剑不光刺进要害,剑身更染有蛊毒,他的伤口无法愈合,昨夜在下整夜发力,才勉强止住出血,护住宫主最后一丝命息。顾姑娘,在下……已经向夜凝宫传书准备后事了。” 他说完便屏息观察青灯的神色,她只是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男人平静苍白的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顾姑娘……?” “你再传书,说不必了。” 青灯的嗓子依旧嘶哑。 “我会救他,麻烦常封护法也出去罢。” 常封一怔,“顾姑娘如何来救……?” 青灯转过头望着他,脸依旧憔悴,眼里没有一丝光,黑寂寂的,如无月的夜空。 “换血。” ****** 她是神魔一族神女。 如药人,她的血可治病解毒,若垂死之人,全身换血可将其拯救。 只不过最后那一种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换了血,她就活不了。 可她已经活了很久,在阎王爷那儿偷了很久的日子。 房间剩下她他而人,他躺在床上,她站在床边。 青灯这一生中怨过娘亲许多次,唯独这一次她感谢她。 感谢她以前在村子里逼她学了那么多的咒法。 青灯握着常封给的短剑,点起蜡烛,用火将剑身燎热了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手摸摸堪伏渊的脸,又理理他鬓边的黑发,如以前他对她做的那般。 然后,她解下外衣,爬上床,跨坐在堪伏渊身上。 “你曾经说我是你狭长深渊底部的唯一的灯。” 青灯俯下头,长发从肩头流泻,与他的纠缠在一起,她细细凝视男人的眉眼。 从凌厉而长的眉宇,到似笑非笑的双眸,到英挺的鼻梁,会说出讨厌话语的薄唇——她都细细瞧着,极为认真,好似将他的容颜深深烙进记忆里,镌刻在骨子里,好在黄泉路间不相忘。 “渊哥哥,可你知不知道,你才是我在深渊里独一无二的光。” 她失去了太多,累了。 青灯眼神飘渺,笑得恍惚,她撑在堪伏渊身体上方,反执短剑,抵上锁骨,捅了进去。 使劲。 下划。 她唇间喃喃念动咒语,听着剑尖一路割破她肌肤的细微声响,延伸到腹部。 没有痛苦。 等她低下头,模糊地看见自己的血哗啦啦泼满整张床铺,赤红赤红的,如开了撒了一床的杜鹃花瓣,她笑了笑,抬手一划,割破了堪伏渊胸前的纱布,那些杜鹃花瓣像是被一阵风卷走似的,轻飘飘地朝男人胸前的伤口涌去。 青灯意识越来越模糊,终究念完了冗长的咒语,没了力气,瘫软在男人身上。 砰咚。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半边脸的血。 砰咚。 砰咚。 他的心跳声,似乎强了些。 哪有这么快的。 青灯有些想笑,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如沉钝的铅沿灌满全身。 ……想睡。 她趴在堪伏渊身上,意识依稀着想着之前嘱咐常封的话,一炷香时间后进来,将她的尸体抬走烧掉,将这儿打扫干净,等堪伏渊醒了就告诉他他是被大夫救醒的,她已经自个儿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以后……一定会娶一个美丽温柔的妻子,然后给他生孩子。 她多想给他生孩子,可惜她连这个女人最基本的都做不到。 眼前已经完全黑了,她也顺从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中 重感冒,再则最近写的内容比较伤神,有点情绪不稳定 说话如果冲了火气大了大家请见谅,很抱歉。 生病期间千里不是软妹是攻=?=+++ ps:《十世待君安》第二版征订还有十多天结束的样子0?0 大家要来一发咩?基友绘的封面,全程千里监督,包括番外在内的所有内容 ☆、第八十章 白光。 四周纯白的光。 只是彻天彻地的空白,连影子 分卷阅读124 都被拂去。 青灯孤身站在纯白之中,缓缓睁开眼。 酆都地府不应该是黑的么? 她微微蹙眉,忽而听到声音,竟是常封的,原本是模糊,后又在噗通一声下跪声中,逐渐清晰。 “请宫主三思!” “本座的事情,何时来由你指责臧否?” 青灯心里一跳,热了。 是……渊哥哥的声音啊。 他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宫主,这九霄盘龙印万万不可——您是知道修炼《焚火碎光刀》不由九霄盘龙印镇压会是何种结果——九层《焚火碎光刀》您已练至第七层,倘若此时撤去,恐怕……!” “本座心意已决,勿需多言。” “宫主!” 青灯莫名地歪歪头,他们在说什么? 她是第一次听见常封情绪波动如此,想来那妖孽男人又要乱来了。 常封常封,你千万要管好他啊。 青灯屏息听了一阵,确定什么也听不见了才环视四周,心中琢磨着这究竟是哪里。 想来这阴曹地府,也许能见到骨瓷的,念此青灯心中轻快了不少,也少了些害怕。 青灯抱着这番念头刚往前踏上一步,心口骤然疼痛起来,是她自剖的那条伤口,青灯弯腰捂住胸口,那些疼痛越发滚烫炽热,仿佛将她烧着了一般,她艰难地掀开领子低下头,刚想看清是如何,眼前便一黑,只瞧见些许金红的光亮,如一条矫健游龙。 ………… …… 哗啦。 水声。 温热的帕子轻轻盖上她的额头。 好暖…… 青灯微微蹙眉,哑声呜咽着转醒,睁开眼睛是木制的屋顶,身下是柔软的床铺,房内燃着一股淡淡熏香,沁人心脾。 楼底下传来城镇独有的喧闹声,马车咕噜噜滚过青石地面的声音,别有一番宁静祥和。 “姐姐你醒啦,哎呀真可惜,他们刚一走你就醒啦?” 青灯慢慢转移视线,床边站着的是为布衣少女,笑容明亮。 “姐姐我叫阿萌,我的爹爹是这客栈的掌柜,与你一起来的公子付了钱,说他走后让阿萌照顾你呢。”阿萌说此脸颊一红,低头说,“姐姐,那位红衣公子究竟是哪里人啊?长得真好看。” 青灯呆呆听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应该……死了么? 她记得她给堪伏渊换血,然后就应该死了,她不可能还活着,绝对不可能…… 砰咚。 青灯睁大眼睛,全身僵硬了。 砰咚,砰咚。 “姐姐?”阿萌歪歪头,疑惑地看着床上的女人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一寸寸将自己的手缓缓挪到胸口,按住。 然后,原本红润的脸变得苍白。 “姐姐你怎么啦?放心哦姐姐身子很健康~”阿萌笑着说,“阿萌跟隔壁的郎中学过一点,把脉什么的还是会的,姐姐昏迷的时候阿萌有悄悄把过哦,脉象平稳,气息匀和~一点病都没有哦!” 阿萌一边说,一边见青灯的脸色更加难看,心中诧异,“姐姐。” 青灯不言,手依旧按在心口上,睫毛微微颤着。 砰咚。 她怎么会有……心跳? 她摸摸头顶的湿帕,潮湿的温热,分明感受到。 心胸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滋味,青灯红了眼眶猛地坐起来,帕子落到地上。 刚坐起来,身体便一阵阵痛,如散架的骨头从今拼凑一般,青灯疼得脸全部皱起来,□弓起身子缩成一团。 “姐姐,你还是好好休息罢。”阿萌露出担忧的神色。 青灯垂着眸,目光不知望向哪里,低低地说:“阿萌……我这算是……活过来了么?” 阿萌歪头道:“姐姐说什么呢,姐姐活得好好的呀,说什么丧气话。” 青灯心中一缩,蓦然想起之前在纯白光芒中所听到的话,低头猛地拉开自己的衣襟。 阿萌只见女人忽然脱衣服,刚见一抹雪白便红脸转过头。 青灯低头看着自己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一个字。 一条龙,赤红色的龙。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线条刚劲有力,龙身长长,威武矫健,盘旋与她胸口上下,占据她从胸口到小腹大片肌肤。 即便细小些许,即便缠绕烙印龙姿改变了,她依旧认得它。 九霄盘龙印。 无妄城魔宫圣物,拥盘龙印者,起死回生。 几乎可以感觉到龙印灼烫着她薄薄的肌肤,青灯颤颤巍巍地合上衣裳系上腰带,伸手拉住阿萌的衣袖,指节苍白,指甲在衣料上嵌出深深皱褶。 她咽了咽喉咙说:“你刚才说……他们才走?” “是啊,”阿萌点点头,从一边木质方桌上拿来一个紫布包裹,“那红衣公子说你醒后把这个给你,说里面是盘缠,够姐姐用上好一阵了。” 青灯抬起头紧紧盯着阿萌,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 南苏城北乃一条平原大道。 春日已至,道路两畔长满高高的芦苇,随风摇摆着,发出窸窣的碎响。 天高地远,风光正好。 一辆马车正在大道上行着,马车车身是张扬的朱红色,描着暗暗的金漆,四角缀流苏,此时流苏也与这些芦苇一并摇摇晃晃。 啪嗒啪嗒。 急切切的马蹄声,从后头追赶而来,极快地近了。 一匹鬃毛骏马扬尘飞蹄自马车身后冲出,一声响亮长嘶,骤然停下直直横在马车之前,迫使车夫拉下缰绳。 常封一身黑衣坐在马车上勒下缰绳,刹住马车抬眼望着马匹之上的青衣女子,细鼻润眉,面如娇花,双眸含水神色却是凌厉坚定。 “宫主。” 他微微侧首,隔着车帘对车内道。 青灯下马,走到马车面前撑开双臂,扬声道:“你们要去哪?” 常封心中叹息,对青灯道:“顾姑娘请回罢。” “什么?”青灯皱眉,“开什么玩笑,我要见渊哥哥。” 语毕不由分说想上车,常封手握鞘中剑,长臂一伸拦住她。 “顾姑娘,对不住了,宫主现在不想见你。” “什么不想见我,把我一个人落在客栈里自己跑掉是怎么回事?那一包裹银子是怎么回事?——”她一拉自己衣襟,露出雪白胸口一点儿龙纹来,常封赶紧转头。 “——这盘龙印是怎么回事?!” 青灯望向马车大声道:“渊哥哥,你出来!” 她喊完连风声都那么寂了一寂。 片刻后门帘被一只手撩起,手指修长。 青灯往车里望去,只见阴影下堪伏渊模糊的半边侧颜。 “我们俩清了。” “……什么?” “十一 分卷阅读125 年前你曾割血救我性命,如今我转移九霄盘龙印于你,你我不再相欠,就此别过。” 语毕,他收了手,车帘垂下。 “常封,走。” “是。” 常封应声就拉开缰绳,青灯呆了呆,却是依旧分毫不让地独身拦在马车前面,马匹踏着步子吐出的腥骚热气喷上她的脸,她毫无察觉一般,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刺绣车帘。 “渊哥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 马车内飘来一声嘲讽冷笑,淡淡的,陌生的,紧接着是堪伏渊话语,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她心尖。 “顾青灯,本座对你厌烦了。” 青灯眨了眨眼。 风吹过,吹起她鬓前的长发,吹进了眼里的砂。 她低下头沉默,半晌后她抬起脸,哑着声音说:“你没了盘龙印你是不是会有事?” 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种话。 青灯笑起来,“渊哥哥,你别骗我,我不会相信的。” “顾青灯,无九霄盘龙印本座只不过修炼之时需多花了些力气,对本作无甚影响。”马车内男人声音毫无感情,沉甸甸的,干净的声线,他顿了一顿,才道,“你生出如此之多祸端,还指望本座继续对你有心么?” 青灯身子似被雷劈了一般,僵硬了,又晃了一晃,低下头去。 “顾青灯,本作不需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还陪床,可是清楚了?” 堪伏渊说得淡淡。 作者有话要说:青灯复活╮(╯▽╰)╭ 不要说为毛线不一开始宫主就把盘龙印转移给青灯这种话哦 逼至此才转移定然是穷途末路的╮(╯▽╰)╭ 明天休息 最近千里大姨妈+重感冒ing,变攻的千里看见不冒泡的读者会抽打你们的=w= ☆、第八十一章 常封看向青灯,她的小脸已经死灰般苍白了。 空气仿佛凝滞,连芦苇也停止了摆动。 青灯在马车前低头站了好久好久,车里的男人再无声息。 常封轻声道:“顾姑娘,宫主且有要事回宫,夜凝宫那种情况你是知道的,不可再耽搁了。” 马儿踢踢步子,喘出一口气来。 青灯又是过了半晌,才重新抬起脸,目光笔直越过常封的肩膀,望向车帘。 “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配。” 她轻轻说,“渊哥哥厌倦了当是自然,灯儿只想最后告诉渊哥哥,那一夜灯儿叫渊哥哥莫杀徐孟天,并非是舍不得。” 她朝马车重重跪了下去,常封一惊,刚想出声,却见女人伏□子,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默默起身,牵着马退到一边。 马车碾着地面,轰隆隆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到视野尽头,直到最后青灯什么也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过了会儿,她又抹了抹眼睛,再抹了抹脸上的灰。 她牵着马一点一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抹脸,抹得整片衣袖又脏又湿,难看到不行。 青灯努力咽着喉咙大口呼吸,她仰起脸吸着鼻子,恍惚地看着模糊而湛蓝的天空,肩膀一抽一抽的。 ****** 半年后。 盛夏。京城。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喧嚣非凡,一片繁华而荣平的气象。 阳光普照,蝉声隐约。 说来这半年的大事儿,约莫只有宫中四皇子白澪猝死一事了。 此事众说纷纭,虽说猝死,但四皇子白澪的真正死因也无从考证,有人说是宫斗角逐中的谋杀,有人说是之前在江湖中行走时练功,如今走火入魔,也有人说是直接元武帝授意所为,更有甚者说此乃情杀,凶手是他心中一直爱慕的以为女子。 开年以来日子过的真真安逸,能拿来嚼舌根的约莫只有这个了,再则白澪四皇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性情温和,更是京城少女梦中情人的不二人选,邻里街坊就白澪之死早已传出四十八种说书版本,热门程度可见一斑。 江湖那边也未听如何动静,若是说来,只是紫剑山庄少庄主接任这代武林盟主,行事极为低调又未大肆宣传,倒也神神秘秘。 只不过那圣上身边的徐大人与这位武林盟主的关系众人知否,又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四皇子白澪虽是死了,那葬礼却是办的相当厚重,元武帝给足了面子,又仿佛是告知天下这四皇子已逝之事般,中原上下无一不知的。 这番八卦未褪去,京城中少女们还未另寻梦中情人,倒是来了一道新八卦。 这八卦源头就远了,远在海外,那八卦的主儿大伙约莫只是听过传言罢了。 不过说来,关于那人的传言一直颇多。 “据说那魔宫宫主要成亲了!” “哦哦哦,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他那么多女人还成个毛的亲?” “哼,就是,也不分老子一个。” “这回莫说,可是真的了,我一个朋友是西域富商家做事儿的,那富商原来是龟兹的贵族,西域那一代甚是有名气的,他跟着主子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上个月那喜帖发到那主子府上了呢!正是夜凝宫的落款!” “我还不是听说了,是真的,绝对是真的,说是下个月成亲!” 叽叽喳喳,噼里啪啦。 八卦什么的,唠嗑起来还是颇为惬意的。 青灯站在京城“馥梅茶社”门前,一边将行李挂在马鞍两边,一边有的没的听一旁两个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八卦,说甚么那夜凝宫主的未来夫人模样乃倾城之色,连后宫美女们见了都要眼红嫉妒的。 盛夏之日,她一身素色青裙,再则女子肤如冰玉,甚是凉爽惹眼。 “可是听得舒坦?” 青灯转过头,见春分笑眯眯地从茶社里走出来,茶社里人流来往,想来生意兴隆。 白澪死后神枢堂没了朝廷支撑,虽换了新的主儿但也大不如前,有些人便离开堂中各自某事去了。 比如春分,青灯半年前是如何也不曾想到他在茶方面颇有造诣,自个儿开了一间茶社,做些小本买卖如今倒也做大了。 “什么舒不舒坦的。”青灯撇撇嘴接过包裹,“关于他的事儿传言何时靠谱过了?” “你晓得这回是真的了。”春分笑道,“顾姑娘,宫主他的确是将成亲了。” 青灯低下头先是不吭声,后来才抬头说:“他说他不要我了,我不会相信,可我还没有资格去找他,现在的我不配。” 她还没有向她的过去告别。 向那些束缚过她的东西,那些她放不下的东西,以及曾经伤害过他的自己告别。 她必须一身坦荡荡毫无芥蒂,才可以去找他。 “顾姑娘现在不正是去争取资格么。”春分眨 分卷阅读126 眨眼,笑了,“再则,两个人在一起的事儿,只有是否相爱,相配与否是旁人的眼光,与二人无关。” 青灯耸耸肩也笑起来,牵起马,“那我走了,代我向阿荫问好。” “嗯。” 目的地委实不远,即在京城边缘。 青灯牵着马悠悠走到一座大宅前,宅子修葺得甚是壮观大气,想来居住其中之人身份不俗。 徐府。 她望了望那元武帝亲笔题出的牌匾,将马拴在一边的树上,然后独自踏上台阶,对两旁的守卫道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转告徐大人,顾青灯求见。” …… 宅子里头更是雅致宽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甚是风趣。 青灯由人领着尚未走进厅堂,便在朱红走廊间见一紫衣男子疾疾迎面走来,器宇不凡,面容如玉,旁人见了他皆是行礼。 他面色是罕有的紧张,见了青灯身子一滞,眼眸掠过喜悦的锐利光芒,舒展开笑容。 “青儿,当真是你。” 青灯点点头,低头一礼。 徐孟天将她就近带到池塘边的一座八角亭台内,亭台的柱子是葱绿色,缀着风铃,四面垂纱,这细软的纱可防些夏日蚊虫,随风轻浮如透明一般,雕花石桌摆上精致的糕点与香浓的花茶,散发出飘渺的香气来。 侍女上了茶点这便退了,只留二人。 徐孟天坐在美人榻上,笑道:“寻你太久不见踪影,差点儿就派人去关外找找了,你可说说这半年来上哪儿了?” 青灯摇摇头,静静答道:“四处走走,见了些世面,也无甚去哪。” 她四处张望一番,道:“晴霜呢,可有将她接来?” “她不喜欢住这儿,恋着紫剑山庄,我也不好留她。”徐孟天笑道。 是么。 青灯望着他的笑容。 她是真的不愿来……还是不敢来? “这也好,收了心,也该安顿下来。”徐孟天极是自然去拉青灯的手,“青儿,来了就莫走了,你的房间我一直为你留着。如今我一人,倒是寂寞得紧。” 青灯后退一步,悄无声息避开他的手,低头道:“徐大人,青灯前来有一事相求。” 徐孟天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这才慢慢收了回来,去执石桌上的一盏茶,他抿了半口,才放下了声音道:“怎唤得这般生疏?青儿,唤我天哥哥。” “徐大人——” 青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头,干干净净大声道:“请夫君赐青儿一纸书,休了青儿罢。” 徐孟天转过头去望着她,目光竟有几分怔忪。 “……青儿?” “请夫君赐青儿一纸书,休了青儿罢!” 青灯朗朗道。 似乎这番徐孟天才听清她说的话,倏地站起来,打翻了茶杯,摔碎在地上溅出热热的茶液来。 他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脸上变幻莫测。 “青儿,你在胡说些什……” 青灯头埋得更低,不等他说完,第三次不卑不吭道:“请夫君赐青儿一纸书,休了青儿罢!” 徐孟天沉默了。 风吹过凉亭,带起柔软的轻纱,池塘波光粼粼,金灿灿鱼儿在其中戏水,仿佛折射在水面上的金色阳光。 徐府高高的围墙,隔开了喧闹的集市与涌动的人群,阔开一方天地,别有宁静安好。 青灯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半晌,阳光从亭台外斜射进来,亮了她的脚尖。 “好……很好、好。” 徐孟天嘴角微微抽搐,他闭眸吸了数口气,从唇缝里挤出几个生硬的字来。 青灯只是行礼:“谢过徐大人。” 她抬起眼,露出白净秀致的小脸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徐孟天注视这双眼睛,企图从其中读出一丝情思来。 只可惜,女人清亮的眸中全然坚定。 徐孟天唤人搬来笔墨,低低道,“你曾叫堪伏渊不杀我,可尚是不舍?” 青灯低下头,脑海里浮出那个男人握着长刀单膝跪在地上的模样,黑夜中他苍凉的笑,胸口的血从指缝滴落地面,受伤的眼神她一辈子不会忘。 “自那夜之后,我欠紫剑山庄的恩情,已经还清了。” 她重新抬起头直视徐孟天。 “从此以后,我不欠紫剑山庄、不欠徐大人任何。” 她只欠那个人,他替她还了债,她几生几世都欠他。 她只愿欠他的。 徐孟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肩膀,“是,若无你出声阻止,我徐某已命丧九泉。” “许多人虽因徐大人而死,但徐大人一死,会有更多人受到牵连。他、无妄城部众,都会被朝廷武林追杀,至死方休。” 青灯说的坦白而平静,“所以,徐大人不可以死。” 徐孟天低头写了书,轻轻道:“仅仅如此?” 青灯点点头,接过纸书,扫了眼上头“休书”二字,心下释然坦荡,收入怀中。 “是,仅仅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转战夜凝宫 ☆、第八十二章 无妄城,夜凝宫。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放眼望去,楼阁巷宇,歌台酒楼,鳞次栉比,虽无曾经那般紧凑繁华、车水马龙,但已见不清年初被战场践踏过的荒芜模样了,可见重建工作进行的十分妥善得当。 从城内延伸到夜凝宫的笔直大道朝两边远远望去,楼宇逐渐稀疏,最远处可依稀望见修葺中的房屋,想来再建依旧进行着,只不过今日无人在工地干活,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聚集到大道两侧,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城中一片欢腾,礼花在天空炸响,彩带纷纷飘落,大道中游行的礼队缓缓前进着,乐队奏着西域欢快的宴曲,一名名舞娘身着赤红描金的抹胸与轻巧曼妙的罗裙,在队伍中齐齐起舞,面纱轻扬,眼眸流转,甚是妩媚,脚踝与手腕上的璎珞与玉饰叮咚作响,令人目不暇接。 今日是夜凝宫宫主,即是无妄城城主成亲的大喜之日。 在无妄城居民心中——对于敬仰宫主的他们而言,这俨然成为了今年最喜庆最大的节日了。 “据说这回的新娘子可漂亮哩!长得跟天仙似的!” “那可不是,那要不然怎可配上咱们的宫主啊。” “就是就是,咱们宫主这么守着咱们,你看看中原,即便是京城也不比咱们闷过的舒坦不是?” “真希望宫主大人与新娘子能够美美满满~!” “呜呜呜呜宫主大人原来您是喜欢女人的么嘤嘤嘤……” “哎哎,真希望宫主能娶个三方四妾,要不佳丽三千,跟中原皇帝似的,这样姐妹们说不定还有点儿戏……” “得了吧,你看宫主以前对哪个姑娘上过心的,这次成 分卷阅读127 亲也是蹊跷,说成就成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那新娘子也神神秘秘的,看来宫主大人这金屋藏娇的本事儿还不错……” “嘘,你看,新娘子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接亲队伍中,四人抬着一座大红垂流苏的帘帐轿子,轿顶镶嵌夜明珠,轿身描上夜凝宫特有的纹章金漆,做工极为考究精致,轿子中隐约可见一窈窕女子端坐其中,身着喜服红衣,气质淓兰,虽不见容颜,但轻轻一瞥那身姿已极为动人。 队伍行至大道尽头,那通往山上夜凝宫的重叠白石台阶路上一方展望高台,台下夜凝宫侍卫劈出一片空白地带,十二魔使与护法一旁守着。 宽阔长台,堪伏渊一身张扬红衣立于台上,眉目如画,身材修长,霸气天成,气质斐然,赤红暗花的衣袂随风飘动,他一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连由海港刮来呼啸海风都恭顺地静了一静,弱了。 他朝台下淡淡望了一圈,收回了目光。 台上其余单单王安生一人,他拢袖立着,恭敬立于一边,显然乃此次婚礼的贺词人。 新娘子下了轿,披着红盖头,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小碎步儿柔弱弱由人牵着上了台,来到了堪伏渊身边。 一对佳人耀眼不可直视,群众哗啦啦欢呼起来。 王安生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面对全城百姓,清清嗓子道:“正如大家所见,今日天气空朗,惠风和畅,正是成亲的好日子……” 身后头投来冷飕飕的目光,王安生抹了抹汗,心想宫主大人我还真没干过这事儿您瞪我也没用啊,圆胖胖的脸上继续保持着老管家的惯有微笑,道:“今日,夜凝宫宫主大人正式成亲,城中设宴三天,届时望乡亲们赏脸!”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王总管您真是太客气啦。 王安生将话中规中矩地说了一套,这才转身,一个眼神示意,一名侍卫手托一方木匣上台。王安生接过雕花木匣打开,红绒丝绸中静静躺着一对鲤鱼玉佩,鱼身弯弯,两鱼头尾相衔,形状正乃太极阴阳,阴为墨玉,阳为羊脂玉,玉质润泽剔透毫无瑕疵,一看便知乃不凡之物。 “这盒中乃夜凝宫首领世代结亲之物,象征吉祥安康,今日宫主大喜之日,终也派上用场。” 男佩阳,女佩阴,相互交换玉佩戴于身上,便是相许一生,直到下一代宫主成亲再传下交接。 王安生将木匣呈在两人面前,堪伏渊垂眸望去,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才伸手拿起了墨玉鲤鱼,脸上没有多大表情。 王安生定定看着宫主,想起不久前,面前这个男人只是坐在案前如往常处理公务。 他本是守在一边,忽然听他突兀地说,他该娶一个女人了。 那个时候,外头惨白的天光落进来,照得他案上滴落在纸上的鲜血模糊如梅花。 新娘遮着红盖头,只隐约露出一截渐渐下巴的柔美轮廓来,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葱白挑起了白色鲤鱼玉佩。 王安生收了木匣,“现在,请二人交换玉佩。” 堪伏渊伸出手,接过白鲤鱼玉佩,而新娘的白嫩手指也触上墨玉鲤鱼,而然尚未握住,便听一声令喝直冲入耳中,锐不可当。 “打住——!” 众人大惊,睁大了眼睛,狗血沸腾。 有情况?! 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嗖地一掠,跃出人群上高台,身手之轻灵,姿态之优雅令众人唏嘘。 哦哦哦,这情况还是个会身手的。 定睛一看,竟是那西域舞队中带头跳舞的女子! 她身穿舞娘的红抹胸和舞裙,露出雪白的胸口与细细的腰肢,抹额与脚环都是金色的,缀着水滴金珠,走起路来叮当清脆,腰间挂着层层璎珞与珍珠。 她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描过艳丽妆容的妖媚的眸,几乎将人生生吸进去。 然而其中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肌肤,虽由抹胸遮挡,仍可辨认出此乃一条矫健游龙刺青,细致而婉约,从右胸下延伸至小腹,盘桓在她身上,更显肌肤莹润皎白。 女人走上前一把抢过新娘手尚未接手的墨玉鲤鱼,紧攥在手心,扬声道:“这是我的,你们不可以成亲。” 她说的清清脆脆理所当然,台下城中众人惊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屏息凝神听八卦。 樱桃也瞪圆了眼睛,没好气了哼了一声。 常封愣了愣,摇摇头叹口气。 十二魔使跟雕塑似的站着,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王安生眨眨眼,看了看堪伏渊铁青的脸,又看了看红衣舞娘大无畏的眼神,斟酌半晌,行了一礼,煽风点火笑道:“姑娘乃何许人也,何出此言?姑娘可是晓得这是哪儿?” 青灯微微眯眼,将面纱一扯一扔露出小脸来,一手叉腰指着堪伏渊,眼神分毫不让地盯着男人冷漠的脸:“他是我的!” 众人震惊了。 这姑娘,当真豪放得紧。 王安生继续道:“此乃夜凝宫宫主大人,何时是姑娘的了?” “我说了他是我的就是我的,十二年前我就说过要娶他了,他也答应了,怎不是我的?”青灯慢慢走近,将新娘子当空气使儿似的横在两人之间,她站在堪伏渊面前,扬起尖尖小小的下巴凑近,趾高气昂眯笑道:“渊哥哥,你说是也不是?” 女人的笑容明亮耀眼,顾盼生辉。 如今的她,是鲜活的。 堪伏渊冷冷道:“本座不记得曾应许过姑娘。” “你怎没应许?”青灯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转身,哗地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吸气。 这这这,这般蛮横无礼,是故意触怒宫主大人么? 这这这,好八卦好八卦好想继续看下去怎么破? 于是台下观众很是安静,把自己当空气。 青灯瞧了瞧新娘子,果真是倾国之色,且不过在堪伏渊身边倾国之色的她见得太多,上下又将新娘子一扫拉下盖头,转头说:“你答应了只要我成为了胸大腰细的大美女你就嫁给我,跟你的新娘子比起来,我似乎要胜上一筹……不是吗?” 说着,她扭了扭细细柔软的腰,红色衣料紧紧包裹的丰满酥胸随动作暧昧而招摇地晃动着,台下一排汉子看直了眼,将将流下鼻血来。 见台下男人们狼似的目光,直勾勾的,堪伏渊脸色愈发难看,寒声下令:“将她拖下去。” 侍卫这才从看热闹的八卦心思里反应过来,赶紧上台。 青灯左右一看,挺直了腰指着他怒道:“负心汉,占了我的身子又说不要了!当初下药强了我的人是谁?你叫我日后如何嫁人?!” 她说的甚是理直气壮毫不害臊,宫主大人的目光冷得可飞出冰刀子来,台下观众毛骨悚然。 青灯小嘴巴一撇,将手中墨玉鲤鱼在新娘子面 分卷阅读128 前晃了晃,微笑道:“这儿没姑娘的事儿了,姑娘可以走了,方才掀开盖头时只有我看清了的姑娘的模样,姑娘再嫁也无人认出来的。”说完,她走到台前,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群众,衣袂飘荡,串珠抹额在阳光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映衬得女子的容颜极为端华不可一世。 青灯微微眯眼,抱拳扬声道:“他要成亲,也是与我成亲,谁都莫想越过我打他的主意,各位心慕宫主大人的姐妹们抱歉了。” 这话颇有气势,众人瞠目结舌,这姑娘究竟哪里来的底气,敢向夜凝宫公然挑衅,说出这般的话来?对方是他们最为敬仰的宫主,想来连中原公主也没这个胆儿。 可是可是可是,得到宫主的八卦好亢奋! 于是台下观众继续鸦雀无声,甚是配合。 青灯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堪伏渊露出一个如花般舒展的微笑来,轻轻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大庭广众之下轻启红唇,在他耳边说:“渊哥哥,灯儿在宫里等你。” 语毕,悠悠转身如蝶,轻轻巧巧跳上台阶,往夜凝宫去了。 众人终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_(:з」∠)_ 青灯你在干神马…… ☆、第八十三章 这一出在无妄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到夜里时家家户户饭桌话题便都是那隆重婚礼上出现的红衣舞娘了,也只是红衣舞娘了。茶馆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响叮当之势在事发当天下午便拟出了一整套二十四话的说书折子,更请与夜凝宫宫主来往密切的玉春楼楼主竹墨坐镇,话说宫主当年那些鲜为人知的j□j儿,上书“宫主大人与红衣舞娘那些年不能的秘密”为题,细细叙来。 当夜饭后茶馆便被挤得滴水不漏,茶馆老板甚是满意。 另一边夜凝宫这边,传说中的宫主大人一张俊脸比外头这夜空还黑。 他立于书房门口,维持着刚刚推开门的姿势,盯着面前穿着暴露的女子看。 青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堵着他,身上依旧是舞娘那鲜艳妖媚的红衣,玲珑勾人的起伏身段瞧得两旁侍卫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堪伏渊左右冷冷一扫,两侍卫缩缩脑袋。 “谁放她进宫的?” “我自己跳进来的呀。”青灯耸耸肩,嘿嘿笑起来,“这么点儿高度的宫墙拦不住我的。” 堪伏渊神色依旧漠然,漆黑的眸底几乎要结出霜来,青灯眨眨眼,继续歪头笑道:“看我来了这么生气啊,这儿有什么我不能晓得的秘密吗?” “你来这做甚。” “追你啊。” “……” 堪伏渊挪开目光,“来人,赶出去。” 语毕,啪地关上房门,青灯刚想上前便碰了一鼻子的灰,她跺跺脚,撇撇嘴,哼唧一声对两名侍卫循循善诱道:“你们莫赶我走了,我可是未来的宫主夫人,得罪我了可不好。” 侍卫:“……” 堪伏渊再开门是一个半时辰之后。 隐隐蝉鸣,凉风习习,清亮皎白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已是就寝的时候了。 他推开门四下一望,月明星稀,空气清澈,无人,甚好。 她走了? 也好。 踏出两步便听身后下面传来一声小小的声音:“你出来啦?” 他回过头,见女人抱腿蜷在门旁的台阶上,小小一团,打着呵欠从地上爬起来,“渊哥哥你每天处理公务到这么晚呀,困死我了。”她走到他身边仰起脸微笑道,“我去给你泡杯茶吧,渊哥哥,早想给你泡了,可茶房里的管事是新来的,不认识我,怎么也不让我进去。” 说着她低头搓搓自己的小手,又跺跺脚。 堪伏渊望望这天色,夜深山高,她又穿得极为单薄,极容易着凉的。 他低头望去,月光洒在她的小脸上,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搓手,嫣红的唇角仍滞留一丝笑意,黑发垂落在雪白肩头,恬静而柔美。 他转身头也不回往寝宫走去,青灯也不恼他不理她,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直走到庭院青灯才停下来,她抬起头望向寝宫,那曾经是她睡过的地方,如今缀上大红的帷帐与花团,显得格外庄重喜庆,庭院里一盏一盏白石花地灯燃着温暖明亮的光芒,与寝宫里透出的晕黄烛光相互映衬,透过落地帘窗勾勒出寝宫中女子窈窕的的身影来。 她是坐在床榻边等他的。 青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成亲夜里是要入洞房的。 他今日成亲了。成亲了还处理公务,当真日理万机。 不止今夜,日后夜夜他都与另一个女人相伴而睡,肌肤相亲。 青灯一阵火气上涌,嗖地窜到他前面抬起双臂拦住他,努着小嘴说:“你不许过去。” 月色下男人的目光模糊不清,她只见一双漆黑的眸子,她最为熟悉也最为喜爱的眸子,黑曜石一般,只不过再也无一丝她熟悉的温柔光芒了。 她咽咽喉咙,说:“你不许和那个女人睡。” 堪伏渊低头静静注视她片刻,才低声唤:“顾青灯。” “……啊?” “你可否闹够了。” 青灯身体细不可见地一颤,她说:“半年前你说……我不相信,所以我来找你了。” “顾青灯。”堪伏渊揉揉眉,淡淡说,“本座念你是骨瓷护法亲姐姐才未将你直接逐出城,骨瓷护法的衣冠冢在宫北骨崖,你且去看看,本座给你三日离城。” 青灯呆了呆,堪伏渊的声音不容置喙,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去拉他的衣袖,“小瓷我自然要去看的,渊哥哥你干嘛要赶我走……?” 堪伏渊轻轻抽手,青灯拉了空,她愣愣看看自己的空空的手心,又看堪伏渊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衣袖,仿佛是沾到如何污秽一般,心被针扎了一扎。 红衣男人理毕衣袖,不深不浅望了她一眼。 “半年前本座已将话说得清楚。”堪伏渊面无表情开口,“顾青灯,莫让本座更加厌恶你。” 夜里凉。 庭院草木芳翠,散发着清香,白石道上的一座座落地灯晕出的灯光照亮几格小路。烘托得黑夜宁静而美好。 新娘依旧坐在床榻上乖巧等候夫君的到来。 之前在书房前等了太久,青灯手脚都是冰凉的,此时一路追堪伏渊过来脚下也几分虚软。 为了进入无妄城,她赶完路后混进了舞娘的队伍,至此两天几乎没吃过一点儿东西,也只是在方才书房前等他时歇上了一口气。 夜里风吹过,依是愈发冷了。 青灯听完男人最后一句话,低头静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白日里的笑容,在腰间摸索出一份折成一小沓的信封来。 “渊哥哥,我去找了徐孟天。”她将信封慢慢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我叫他 分卷阅读129 休了我,这样我就可以好好嫁给你了。” 她认真地凝视男人的脸,“渊哥哥,从今以后灯儿只为渊哥哥而活。” 神枢谷,紫剑山庄,这些属于过去。 她只有一身坦荡荡的轻松,毫无束缚与枷锁才能来到这里,才敢与他说和他在一起。 堪伏渊扫了眼信封上“休书”二字,轻轻接过,直接扔进身边一盏落地石灯的火盆中,火焰迅速撕咬信封,那一纸休书极快地蜷缩焦黑,在火焰的光芒中化为灰烬。 青灯睁大眼,直直望着火盆。 堪伏渊唇角勾出一丝惑人的笑来,他微微眯眼,眼眸狭长极是好看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轻轻道:“顾青灯,你以为本座会拣其他男人穿过的破鞋穿?” 青灯目光依旧钉在火盆跳动的火焰上。 堪伏渊几分讥诮笑道:“你倒是看得起你自己,本座已说对你无心,你好自为之,请自重。” 语毕,他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踏上台阶进了寝宫,关上门。 青灯一格一格地转头,她看见一间灯光晕亮的房间,原本只有女子独守塌间的黑影,此时走进一名身材修长高大的男子,两人的身影倒映在帘幕上。 她怔怔地看,看那男人坐在床边去摸女人的脸,灯便灭了,黑暗中死寂死寂的,只剩依稀的蝉鸣与树叶的婆娑。 她依旧站在原地,月光洒满庭院,一池澄澈。 “顾姑娘。” 身后一道声音,正是王安生。 他双手拢袖,慢慢上前,行礼道:“在下备好了房间,夜已深,顾姑娘还是回房休息罢。” 青灯背对他,不言。 王安生悠悠叹了一声,道:“人生无常,有情无情自是变幻有时,顾姑娘尚是年轻,莫多加伤感,日后定当寻见新的有心之人待顾姑娘。” 青灯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我不伤感,我已经很开心了。” “……” “他好好活着,还娶了新的漂亮妻子,无妄城百姓也平平安安的,这很好。”青灯直勾勾望着寝宫外面那些大红的花团与喜兴的帘帐,夜里是浓郁暗红的色泽,她嘴角依旧在笑的。“我以前以为是他出事了,不想连累我才说出那样的话,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太好了。” “顾姑娘……” “他不喜欢我了也是自然,这没什么关系。”青灯耸耸肩,“我喜欢他就好了啊。” 这回轮到王安生沉默。 青灯回头冲王安生嘿嘿一笑,“我待会儿就回去,王总管赶快去休息罢吧。” 王安生见她回头,执拗似的站在门口望着那间熄灯的房,仿佛透过墙壁与窗帘在黑暗中能瞧见什么一番,又叹了一口气,站了又站,也慢慢回去了。 青灯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整宿。 夜风吹过,过了子时,连庭院里寂静的地灯也一并熄了,整座夜凝宫陷入安稳的沉眠中。 后半夜月光稀疏了,星空却越发璀璨,朗朗天幕,银河蜿蜒。 青灯望着那间完全安静的房间,想着,这个时辰应该洞房完了罢。 寝宫的隔音一直都是不错的,以前除非她的声音大了,外头的侍卫都听不见的。他妻子看起来娇羞柔弱,想来也不会像她那般大胆不知羞耻地出声。 那也应该两人相拥而睡了。 青灯眼睛睁到干涩才缓缓地炸了一眨,双手背在身后,低头闷闷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儿。 清晨的时候青灯才慢慢走回去,走到膳房那儿,厨子们早早起来忙活,她偷偷摸进去拿了一个包子塞在嘴里,又包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收入怀中,刚鬼鬼祟祟溜出来便撞见了出来晨练的常封。 常封手中提着剑,想来是方才舞剑结束过来用膳,见到青灯一怔,又见她仍穿着昨日的舞娘衣裳,神情一时间复杂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青灯这次才叼着包子笑呵呵地打招呼,含糊不清地说:“早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忙_(:з」∠)_ 明天更新 ☆、第八十四章 常封见她笑起来时眼下一圈淡淡的黑,脸色亦是苍白,斟酌半晌最终只是道:“顾姑娘还是去换件衣裳罢,这般旁人见了生出议论不太妥当。” “嗯好的好的,你先告诉我小瓷的衣冠冢在哪儿~” 常封将位置说与她,青灯点头应了,刚打算走开,又转身凑过来,“常封,你晓得他的妻子是什么来历么?” 常封又是一怔,琢磨不出这姑娘里头心思,答道:“恕在下愚钝,并不知晓,婚礼之事都是一并交予王总管负责,但听说是位家底清白的城中。姑娘既然是宫主大人选定之人,便是我们的宫主夫人。” 他说道宫主夫人四字时,明显望见青灯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再望去时,青灯又是笑呵呵的模样。 她捧着包子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这样……啊,那他身体还好吗?” 常封心中一跳,念起堪伏渊的命令,压下声音道:“宫主很好,顾姑娘何出此言?” “没什么。”青灯摇摇头,重新抬起头,“那我走啦常封。” 她朝他挥挥手便转身离开,常封默默望着女人离开的纤细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剑。 青灯往宫北走去。 一路上人渐稀少,连红色宫闱建筑都稀疏了。 她仰起头,被宫墙包围的湛蓝天空极为辽阔,海城的天是幽邃的蓝,仿佛是浸了水的琉璃,呈现出透澈的色泽。 她记得很久以前,她还什么都没记起来的时候,那个白衣银发的小孩就这样慢慢领着她朝前走,一路走了过去。 她来到了骨崖小筑。 这儿依旧是寂静的,悬崖之边,深渊之上,霍霍的山风吹过,一条木栈道吊桥通往他的住处。 青灯望过去,遥遥的那片栽种植株的院落依旧葱郁茂盛,生出许多杂草来,木屋已经破落了,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青灯走过了木桥来到小院里,估摸是风吹雨打,院落的篱笆塌了一些,她穿过院林,在木屋的门口看见了一座小小的坟堆。 坟堆四周什么也没有,也只是座坟堆罢了。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就像骨瓷的存在。 王总管说,宫主用骨瓷生前穿的那件白衫作骨,做了个衣冠冢。青灯觉得这衣冠冢甚是简陋,但也甚好。骨瓷不喜那些场面的东西,这般正合适。 坟堆前头竖着一块大理石石碑,石碑也是小小的,上头镌刻字迹,青灯在坟堆前坐下,摸了摸石碑的字,又将碑身抚摸了一遍,凉凉的,滑滑的,就像他的肌肤。 “小瓷,我回来啦。” 青灯对石碑微笑起来。 她将包子从怀中掏出,垫油皮纸搁在地上,包 分卷阅读130 子依旧热热的,暖呼呼,软软的皮,她笑眯眯地说:“我答应过你,一切结束后,悱忛仑覃给你肉包子吃。” 山间的风吹过,她的发丝扬起,青灯仰头又望了望天,低头对小瓷说:“天下之大,可我觉得这个地方,最适合你。” 安静无人烟,可以吹到清凉的风,可以看见湛蓝的天,可以感受到明媚的阳光。 后日她细细想来,也许在夜凝宫的日子,才是骨瓷短短一生中最宁静的日子。 “你说过我愿我一生平凡安康,自由快乐,所以我一定会按照我的愿望活下去,不被任何束缚,不戴任何枷锁地活下去。”青灯戳了戳冰冷的石碑,“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伴你。” 她又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将这半年来的事儿说了一通,无非是些江湖见闻,又唠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说到后来甚觉无聊,索性将木屋打扫了一通,忙活完了灰头土脸重新坐在坟堆前,此时已入黄昏,夕阳摇摇欲坠挂在山头,斜斜洒下的橘黄色光芒将她与石碑的影子拉的老长。 石碑被镀上一层金,那些属于骨瓷的名字也涂抹上温柔光辉。 青灯抱着膝盖默默坐了一阵,忽然开口。 “小瓷呀,渊哥哥他好像……真的不要我了。” 青灯歪歪头,指尖一下一下划着石碑,喃喃说:“原本我是不相信的,你说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以前他是待我多好的,可他现在成亲了,娶了个好漂亮的妻子,那妻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娇滴滴的,果然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吗……” 她声音小了下去,脸埋在膝盖里,“昨晚他们还洞房了……” 洞房了,和别的女人在床上…… 青灯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坟前一声不吭,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四周全黑了。 过了许久,她才悠悠地轻声问:“小瓷,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 阳光明媚,日上三竿。 夏季的海浪便尤其大了,澎湃地拍打着礁石,即便是离海最远的夜凝宫也可依稀听见海潮声。 “关于月末港口的运输西边船队,城西大东家收购了……” 王安生正低头一字一句上报今日要案,忽然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从桌上掉了。 一支蘸着新墨的刻金羊毫笔轱辘轱辘滚到脚边,一路斑点墨迹。 王安生心中一跳,抬眼见堪伏渊坐于桌前,桌面上摊着的是今日的折子,他正定定看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右手,脸埋在阴影中。 他的右手维持提笔的姿势,手指却微微颤抖。 “宫主。”王安生弯腰将羊毫捡起,默默上前一步将羊毫呈上。 堪伏渊收敛了神色,依是平静的模样,左手接过羊毫,点了点墨批下折子。 “继续念。” “是。” 一晃眼,半日便过了。 侍女呈上茶来,堪伏渊将处理完的搁在一边,揉了揉眉。 王安生看了他半晌,不动声色道:“是否需在下令药房备些药来?” “不必。” “可宫主不过多时,便不得不需这些的。”王安生说的恭敬。 男人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本座甚好,勿需药物。” 王安生心中叹息,他见他从小到大,这男人自小便是倔强性格,他也见得惯,如今这番事却是无论如何不可推脱了。 “宫主所说‘甚好’,不过是今日未咳血罢了。” 堪伏渊沉默,眉间阴霾。 “新任宫主尚未推举出来,即便是为了无妄城,宫主大人也应多担待自己的身子些。”王安生笑道,“在下还是去吩咐些药物罢。” 堪伏渊道:“你心计倒是多,难得父亲对你颇多赞赏。” 王安生行礼:“宫主过奖。” 语毕,便转身去门口,哪知又被叫住。 “安生。” “宫主?”王安生转身应道。 堪伏渊手执一纸折子,垂眸不知是否在阅,他停了会儿,道:“……她还在城里?” “在下不知,不过这俩日都未见顾姑娘了。”王安生道,“记得宫主给了顾姑娘三日期限离城,如今三日已到,想来也许是走了。” “……” 寂静。 门外的阳光撒进,更显男人肩头单薄阴影,红衣暗花显出妖娆张扬的色泽,映衬着窗外层层宫阙,生生入了画。 半晌,他薄唇中吐出二字。 “很好。” “宫主可是觉得,之前的话说重了些?”王安生外头笑道,一道凌厉目光杀来,他笑眯眯地受了,转身去离开书房往药房走去。 堪伏渊坐在桌前,望着满桌折子,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烦躁来,执起茶杯。 尽管花了些力气压制,握住茶杯的手仍在微微颤抖,洒出些许茶液来,斑驳地滴在暗花金丝桌布上。 堪伏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手。 ……走了么。 他执杯而饮,去拿下一份折子,手却停住了。 “来人。” 他这声来得重,威严十足,像是一把刀飞嗖地过去钉在墙上,方才端茶的侍女便战战兢兢地进来了,白着脸行礼:“宫、宫主何事?” 他蓦地站起来,将茶杯搁在桌上。 “这茶谁泡的?” …… 哗啦。 茶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忙活的下人齐齐望过去,惊呆了,诚惶诚恐地下跪行礼,“宫、宫主大人……?” 还没跪下红衣男人已经掰开人群径直走了进去,走到最里头的煮茶室,灶台上一盅盅茶搁在火上烤着,散发出沁人芳香,火炉旁一个灰衣衫挽着发髻的女人正斜靠在墙上,微微弓着身子,手捏一把脏兮兮的蒲扇正对着火坑,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火。 堪伏渊盯着她,面色阴沉,后头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心里却琢磨着这是个怎么回事儿。 他上前将她一拉掰过身,露出女人一张巴掌大沾着煤灰的小脸来。 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在这里作甚么——”他忽然发觉什么似的止住,紧紧看着她,她身子软绵绵的,站也站不住,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堪伏渊伸手一探她的额头,脸色变了,双手将她肩膀一抓盯着她迷迷糊糊的小脸。 “你在胡闹什么?” 众人浑身一个寒噤,这声音,简直从地狱深处爬来的。 青灯被吼了这么一下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身子烫得厉害,头也昏沉沉的,她手里还捏着蒲扇,定神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唔……渊哥哥……?” 她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嘿嘿笑起来,伸手去抓堪伏渊的黑发。 “渊哥哥……嘿嘿……渊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唔,突然想拉个广告 《十世待君安》定制1 分卷阅读131 1月1号截止~可以在作者专栏页面点进去购买~ 同时,大家顺便收藏一下千里专栏吧,为千里下一个坑打基础> 最后,千里的口口群是这个~【325347614】敲门砖是任意的名字~ 下一章明天更 最后的最后,谢谢十指、清扬,蓉蓉,6716081的地雷>3 谢谢琉璃的地雷手熘和火箭qaq!!!为了你千里决定这周找一天双更!【喂 ☆、第八十五章 堪伏渊回眸扫过去,人群里的管事亦是战战兢兢地挪出来,筛糠般抖着身子说:“她、她是昨日新招来的茶女,她自己要进来的……” 说完,赶紧嗖地钻进人群里。 堪伏渊回头继续瞪着青灯,青灯站不住,他就箍着她的腰扶着她,死死地箍着。 青灯有些疼了,哈出口热气挣扎了一下,抬头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渊哥哥……渊哥哥不会叫灯儿疼的,灯儿只要渊哥哥抱……你放开……” 她停了一下,又软□子,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不对,渊哥哥才是让灯儿最疼的……”她摇摇头,拍拍因高烧而酡红的小脸,“我要给渊哥哥煮茶……你不要打扰我……” 堪伏渊铁青着脸,听着她叽里咕噜地说胡话,她歪着脑袋,露出颈口一截诱人的雪白来。 她是刚进茶房的新人,万一烧成这样被其他男人见了,趁人之危—— “……” 众人赶紧齐齐后退,宫主这杀气……是要杀人么? “你放开我……” 她还叫他放开,堪伏渊直接将她敲晕,打横抱起朝外大步走去。 后头一个个脑袋挤在门口瞅着宫主大人扬长而去的红色背影,还未从这惊天八卦中缓过神来。 ****** 青灯压根就不记得发烧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儿了。 再差劲也是练武之人,又不是府中千金小姐,小小病症向来勿需在意,再则青灯从小干活,那时身子骨还算强健,鲜少生病。后日成了活死人,病症却成为一种奢侈了。 说是细细说来,上一回发烧尚在紫剑山庄,那时徐孟天还未娶她,白澪刚走不久,一切都还是以前那个模样。 已经可以称为,乃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大抵是乞巧节的时候山下的镇子放灯笼,掌门难得给他们放假,山庄里的一对对小情人就往山下去了。那时徐孟天还未与她说过娶她的事儿,待她而言只是一介少庄主罢了,他带着晴霜去镇子放灯笼,这么一走山庄里年轻一辈倒是少了许多。青灯闲来无事,便如往常一般坐在屋顶看月亮,嘴里哼着《青灯调》。 迷迷糊糊竟在屋顶睡着了,第二日便烧了起来,师妹师弟一大堆跑来问候,她心里暖得紧,徐孟天也来了,送了退烧的药便走了。 他们呼啦啦来便呼啦啦去,一时半会儿的,大多时候依旧是青灯一人躺在床上,楠姨给她准备膳食。 发梢究竟是如何难受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跟自己说,再也不要发烧了。 他们来了,很好,他们走之后那大片的时间里,她很寂寞。 …… 青灯浑身发烫,浑浑噩噩,头重脚轻,鼻子堵着难受极了,头也疼得厉害,她就捂着脑袋缩成一团咿咿呜呜地j□j。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她滚烫的额上,舒服了些许,她便抓着那只手,像是抓一根救命稻草,怎样都不松开了。 意识迷迷糊糊的,她好像醒着,又好像在做梦,只不过梦里一只有人在她身边,握着她一只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沉沉睡了一轮黑暗周天,青灯有些难受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光,也不知她躺了几时。 身下是柔软精致的床垫,身上盖着褥子,她瞧了瞧帷帐又瞧了瞧精致的檀木雕花,记起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 青灯转过脸,看见红衣男人坐在床边,倚在床头,半垂着眸子,她这么一望便撞见他的目光,幽幽的,黑黑的。 青灯脸还是粉红的,呼吸不稳,她踹了喘气,举起握住她的那只手,炫耀似的,有些胜利地得意笑起来:“你看……你还是在乎我的……” 她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堪伏渊眉毛一挑,若不是见她卧病他恨不得掐死她细细的脖子,沉声冷冷道:“故意?” 青灯先是缓慢地摇摇头,后点点头。 三天不吃东西,穿得那么单薄在他的房外站了一夜,而茶房的人真真不厚道,看她这么小的身子板儿还推给她一堆活儿做,她在火炕前煽火整个人都要烤化了。 或许她下意识里,真的是故意的,故意折磨自己,看他会不会心疼。 青灯缓了口气,还是难受,念起过去的事儿,嘴上依旧笑着说:“今年乞巧节……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还没有人陪她过过七夕。 堪伏渊并未答话,面无表情盯着她。 她沉沉钝钝地思考了一阵,想起了这是他的床,也便是和他夫人一起的床。 那夜他就是在这张床上和他妻子…… 青灯忽然觉得身下针扎一般,也不等他的答复了,挣扎似地坐起下床,堪伏渊眉目一紧将她按回去,命令道:“躺好。” 青灯摇摇头,任性地病一场,得到一点在乎便觉心安满足,可这般折磨自己未免太不值得。 她答应过小瓷要安康的。 再则,这些已经无用了,他成亲了。 青灯仿佛是用她烧得意识不清的脑子,一瞬间明白所有,她抬头有些呆地望着堪伏渊,说:“药在哪?” “……” “把药给我,喝完药我就走。”她沙哑的声音格外平静,“对不起,以后我不会样了,对不起。” 堪伏渊定定看着她,她前一刻还虚弱地笑着炫耀她的战绩,这一刻就突然坐起来,说自己要走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招了招手叫人端来药,药很苦,青灯皱着眉头喝完一整碗,抹抹嘴巴,起身对堪伏渊行了一礼,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出门刚与王安生擦肩而过,王安生有些惊地看着她扶墙走远,回过头来看红衣男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宫主?” 分卷阅读132 堪伏渊面无表情盯着搁在床头的那喝完的药碗,“派人跟着她。” “是。” 青灯一路慢慢走到骨崖小筑。 她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阵,夏日发烧甚是难受,她红着脸走到骨瓷的坟前坐下,小小的坟堆旁有一株以前栽种的枇杷树,白日里落下沁凉阴影,掩住小小的白色坟堆。 她望着枇杷树,树叶随风散出清香,光斑随着树影的婆娑而在地上窜动着。 “小瓷,好女人是不能挑拨别人夫妻的对不对?” 青灯摸了摸石碑,笑着说:“所以我不应该缠着他了,我应该祝福他们对不对?”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也好,他身边有别的女人也好,只要能看着他就好了。 她没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剩下的人生里去夜凝宫茶房里当一名小小的茶女,也是时时能看见他的。 她不讨厌煮茶,看着他,再陪着小瓷,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足够安宁。 青灯将坟堆打扫一番,便往茶房走,经过寝宫时她望了眼天色,天又快黑了。 他又要和那个女人过夜…… 青灯烧未退,一口气没缓过来,靠着墙蹲了下去,头被钢锭贯穿一般疼痛,她捂着头咬牙一动不动,紧紧闭着眼。 眼泪哗啦啦掉下来。 …… 叶宁叉着脚,双手环胸站在青灯面前,昂首挺胸,趾高气昂。 她穿着缃色裙衫,钴蓝纱外卦,额前朱砂,妆容精致,她眯眼极为鄙视地看着这个女人窝在墙角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小点儿,嘤嘤咽咽,哭得像个白痴。 “自己男人跟别的女人睡就能哭成这样?真搞不懂宫主怎么就喜欢你这种女人。” 她哼哼。 青灯身子一颤,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模糊地望着面前俯视她的美丽女人。 这张脸……她见过。 青灯有些呆,眼泪珠子还在往下掉,染湿了大片衣袖。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见过我,我叫叶宁。”叶宁走上前也蹲下来,“总的来说,乃现任宫主夫人。” 她捏住青灯的下巴,左瞧瞧右瞧瞧,青灯愣愣地由她折腾,半晌叶宁点点头,“嗯,脸不错。”上下一扫,露出微笑来,“身材倒是满分。” 青灯怯怯往墙角缩了一缩。 这位宫主夫人的目光……有点诡异。 如今行为举止也全然不似印象中娇羞温柔的模样。 “成亲那日你气势哪里去了,被熊吃了?”叶宁掐掐青灯的脸,“继续拿出来啊,你以为那蠢男人说那些伤你的话他自个儿不难受啊?再霸气一点点宫主就要露馅了哦。” 青灯泪汪汪地瞅着她。 “看他折磨你再折磨他自己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啊,”叶宁没好气耸耸肩,“所以我讨厌男人啊。” “……哈?” “我啊,是竹墨楼主拜托来的,只是掩人耳目婚礼一场,晚上我跟他也没睡一张床,虽然宫主模样生得甚好,但我还是喜欢女孩子的柔软来。”叶宁撇撇嘴,用袖子抹抹青灯的眼泪。 “我女人刚跟其他女人跑了,心里甚是不爽,所以接了这份活喽。”叶宁目光直勾勾地瞧着青灯的脸,露出一抹艳丽笑容,“不过意外惊喜,你这死心眼儿的姑娘正合我胃口。”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后天更 叶宁其实是个女同啊大家看出来了灭╮(╯▽╰)╭ ☆、第八十六章 夜。 今夜倒是无月,被云掩住,朦胧的一团深色光晕,想来明日或许有雨的。 星星依稀的光便于天际一闪一闪,银河白练蜿蜒而过。 樱桃正挽起袖子将美人蕉浇了些水,便见男人身穿茶色长衫走进院子来。 她手一停,抬眼眯眸,几分不满模样,秀气细致的眉轻轻挑起,嫣红的唇角也扯了扯。 她哼了一声。 常封无辜地摊摊手:“又怎么了?”一副嫌恶他的模样。 “深更夜半进女儿家院子,可是有如何企图?” 常封低下头摸摸肚子,“在下饿了,膳房厨子又去歇息了。” “……我记得你会做饭。” “所以,在下一不小心做多了。”常封露出笑容,长长的眼眸弯起,“水晶小笼包,蟹黄豆皮,桂花糖藕。” “……” 樱桃默默浇水,当自己没听见。 常封走上前接过樱桃的水壶,微笑道:“一起吃吧?” 樱桃拢下袖子站在一边,扭头。 常封一边浇水一边笑眯眯地说:“在下一人,委实难以吃完,请樱桃姑娘务必帮在下这个忙。” “……这、这是你要求我帮忙的。”樱桃扭过脸,小声说。 “是是。” “我可是、可是冒着长胖的危险来帮你的。” “是是~” 于是乎两人大半夜围在膳房一张小小桌上吃夜宵。 常封的手艺她是见识过的。两人在夜凝宫相处也将近六年,一起行动执行任务不在少数,常封手艺她尝过不少,老练纯熟,樱桃一度怀疑他以前不是木匠而是个厨子。 不过近两年倒是少了许多。 小笼包入口香嫩入味,蟹黄豆皮口感脆皮酥麻,桂花糖藕更是甜味儿正好,满口桂花香,若是饱餐一顿,甚是舒爽。 樱桃默默地吃,常封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她。 樱桃吃了一半,低头看着碗说:“有时间,给止水做一套送过去罢,他生前甚喜欢你做的。” 常封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道:“接替止水位置的护法快来了,是城外的,宫主的意思。” “好。” 宫主的意思,她不会违背。 是不是有一天,也有人会接替她的位置。 或许在很久以后,或许是一年后,或许下个月,或许明天——她也许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世事无常,她无从掌控。 而她在那个男人心中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半年来无妄城安宁十分,中原未有什么动作,仿佛是谁一声令下,武林也好 分卷阅读133 朝廷也罢,通通收回了指向夜凝宫的矛头——即便魔宫的存在永远是一介威胁。 这般的日子若继续下去,也是很好的。 不知不觉,夜宵所剩无几,樱桃这才发现常封未动用多少,全是她一人所为,脸红了红,怒道:“你这是在喂胖我么?” 常封笑眯眯,“樱桃姑娘言重了。” “你真是……”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索性站起来,“宫主都那样了,你当真还有闲情雅致,当时你为何不阻止他?” “在下尽力了。” “如果九霄盘龙印还在,宫主便不会……”她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分,也不知哪来的火气,念起种种是非,皆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的错。 她脸色变了变,忍了好一阵,最终又坐下来,啪地捻起筷子噼里啪啦将剩下的宵夜扫荡完。 “如果她真的离开宫主大人……我一定饶不了她。” “哦?”常封微笑,“你不吃醋?” “何为憧憬,何为爱慕,我大抵是分得清的。”樱桃皱着眉毫无仪态地将小笼包塞进嘴里,“莫将我与那个蠢丫头相提并论。” 她捏紧筷子。 “宫主大人为了救那丫头,执意将盘龙印转移给她。”她摇摇头,“宫主大人的决定,即便……即便是伤他性命,我也必当尊重,可那丫头要是当真听信宫主成亲之说而离开他,她踏出无妄城城门的那一刻,便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 常封见樱桃字句间真真透出一丝杀气来,只是微笑道:“她不会。” 樱桃蹙眉,“她怎的不会,你净站在她那边。” “她已将一切搁下来到这里,即便宫主大人当真对她厌倦,想来她也是默不作声守在他身边了。”他收起碗筷,微微倾□子,伸手摸了摸她眉宇间细细的皱褶,“又皱眉了。” 樱桃一怔,竟也没有躲,任着他微微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眉间。 常封轻轻抚平她的眉,继而补充了一件令樱桃抓狂的事儿:“再则,方才在下来院子时,恰巧碰见‘宫主夫人’,她似乎是往骨崖小筑那边去了。” 樱桃额角一抽。 常封笑眯眯道:“这时候骨崖小筑还有谁呢?她去骨崖小筑是想跟谁说些什么吧?” 樱桃呼地站起来,“你怎么不拦她?!宫主大人吩咐过绝对不可将他的事儿外传,尤其是对顾青灯!” 如果她晓得了——宫主辛苦掩盖的一切终将白费。 樱桃脸上一时间风云变幻,直直瞪着常封。 她讨厌那个女人。 她至少女时期便憧憬仰慕的男人,她最尊敬的那个男人,偏偏眼里只有那个女人。 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一直一直看着他。 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知道,她也绝不会让那个女人知道,那是宫主大人的决定。 可她又希望那个女人知道,知道他所做的,她不甘于那个叫顾青灯的女人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地享用一切他对她的好。 她也想让她心疼,让她愧疚,让她自责。 这种纠结而矛盾的心绪将樱桃的心紧紧揪着,她低下头微蹙着刚刚被常封抚平的眉,握紧拳。 另一边,夜凝宫宫道。 一盏一盏白石宫灯雕成莲花的模样,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柔和光芒,如静谧月光。 风掠过,沙沙轻响。 哗哗—— 青灯踩过石砖,路过宫灯,气喘吁吁朝寝宫直奔而去。 她一边跑一边抹眼泪,一下一下吸着鼻子,整个胸腔被寒冷刺凉的空气凝成冰团占据切割。 叶宁的话依旧响在耳边。 ——能修炼《焚火碎光刀》魔功的,只有历代宫主罢了。 ——其魔性巨大,需由夜凝宫九霄盘龙印镇压净化魔气方可平衡。历代宫主退位传代之时也将九霄盘龙印转移,而前任前任宫主为保自身性命,向来乃自废武功。 ——当然,历代中也不乏不愿放弃魔功之人,毕竟练得《焚火碎光刀》,天下第一,闻风丧胆。但转移九霄盘龙印之后,无圣物盘龙印净气镇压,自己必当被魔气吞噬,五感尽失而亡。 那个时候,叶宁神情平静,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宫主练至《焚火碎光刀》第八层,而其本九层,如今无盘龙印压制,他即便依他的定力保持心智以免走火入魔,不伤你,但也将将寿尽。 ——近几日他咳血又严重了些,只是你不知罢了。 寝宫在视线里摇摇晃晃,近在眼前。 它与这片星空一并在青灯眼里湛湛模糊了。 堪伏渊原坐在寝宫案边,手执一卷书,四周静悄悄,烛光昏黄,连世界都失了声息似的。 砰。 世界的一扇门被撞开。 细细蝉声从屋外涌进,起了风,堪伏渊方才抬起头,便见门前空了。 女人没了发髻,长发披散凌乱,翻过书案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被她撞得倾了身,书卷啪嗒掉在地上,烛光晃了一晃。 青灯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不吭声,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 堪伏渊怔了一怔,心下不知如何,门外的凉风吹来,他望了望门外庭院里的白石花灯,耳边细细地传来女人的呜咽。 他默默地看了一阵,胸膛的衣襟极快地濡湿了。 “叶宁说了什么?” 她不吭声。 顿了顿,他低声说,声音一丝哑,“放手。” 青灯在他怀里使劲摇头,眼泪蹭着他的暗花红衣,哭声说:“那你自己推开我啊。” 男人的身体如崩断的弦,一僵,沉默了。 青灯咬着嘴唇闭上眼睛,他的心跳依旧是稳的。 可是很快,她就再也听不见了。 青灯整个人虚脱一般皱缩在他怀里,哭得头皮发麻,声音越发大了。 他依是不言,由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江湖很大,灯儿,你不该来这儿。” 她颤颤巍巍地哭了一阵,不停地咽着喉咙想使自己压下来,她攥着堪伏渊的衣袖,死死攥着,头抬起了些,又抬起了些,下巴如愿搁在他的肩膀上。 分卷阅读134 他的肩膀厚实宽阔,明明曾给予过她所有的安宁,她却愈发无助难受。 “渊哥哥,”她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们成亲罢。” 作者有话要说:那右边的霸王票排名是怎么回事=?= 为毛什么都要弄个排名出来啊_(:з」∠)_千里顿时亚历山大啊 嘛,不管它 下一章明天更~ 对了《十世待君安》的定制书明天截止~文案上有购买页面的链接~ ☆、第八十七章 据传言说那夜凝宫的宫主大人又将成亲了。 上一回神秘舞女出现将婚礼搅了一通,这回中规中矩地好好补回来,想来那宫主大人对妻子颇为宠爱,礼节是做足的。 不过民间又是一说法,这次的新娘子,可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究竟是不是也无从说起,成亲之时估摸着也红盖头谁也瞅不见的,成了亲又被宫主大人养在宫里藏着掖着,从头到尾神神秘秘,如何如何也只有成亲当天下定论了。 夜凝宫里头对这些传闻倒是毫不在意,早早开始忙活准备,重新布置。 自个儿成亲,青灯却是趴在床上,烧得全身动不了。 高烧复发,她整个人难受得直哼哼,叶宁坐在一边一边絮絮叨叨地指责一边招呼侍女们煎药。 “你说你倒下了怎么照顾宫主大人,嗯?你不是最喜欢他的么,嗯?”她哼哼这端着棕色药汁做到床前,将青灯的上身托起来,瞅见她寝衣里头的丰盈雪白,舔舔嘴巴,说:“来,先把药喝了,端好。” 青灯烧得迷迷糊糊,也应得迷迷糊糊,“嗯……嗯……” 她刚双手接过碗,叶宁手得了空,便伸来极为自然顺滑地摸上青灯的腰肢,一路往上,就这么探进青灯领口,握住一只丰盈。 好白好软好大好满足~ 叶宁心花怒放。 “呀!” 青灯吓了一跳,打翻了药,泼了一身一床深色。 “哎呀,怎么打泼了呢~?” 叶宁眯起艳丽的丹凤眸子,娇滴滴地笑着将青灯手中的碗接过随意搁在一边,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咽着口水,脸上却用极为甜腻的嗓音娇媚笑道,“那就赶紧脱掉吧~~” “啊……” 堪伏渊推门进来时,眼前便是极为淫靡的景致了。 烛光昏黄,室内燃着浓郁的香。 被药打湿的床褥卷起随意丢在地上,床上两个女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上头的,正兴致婉约地剥下头的衣服。 叶宁将腰肢压得低低的跪趴在床上,身上锦缎衣裳倒是完好,却是香肩半露,一抹雪白润滑。 她身下的青灯却是衣衫凌乱,长发披散在塌间,大片肌肤露了出来,她无力地瘫在叶宁身下,努力推着她,小脸潮红,眸中水光泛着无辜失措,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甚是诱人。 叶宁半眯着眸,邪邪笑着伸出纤白的手指,勾画着青灯娇嫩的唇。 这场面,福利大大的。 感觉到有人进来,叶宁不满地瞥去,见堪伏渊站在门口,脸比锅底还黑,毫不在乎漫漫笑道:“哎呦喂,日理万机的宫主大人怎有时间来寝宫歇息,要不咱腾出位置给您睡着?” 堪伏渊抬起手,指间一封信,只听他面无表情道:“玉春楼。” 叶宁一怔,眸中惊喜闪过,一个蹦跶跳下床嗖地冲到面前,“竹墨楼主的信?他找到我娘子了?”说着赶紧去捉堪伏渊手中的信。 堪伏渊手一抬,将信封举起,她便够不着了,她撇撇嘴又跺跺脚,这男人不就仗着身子高么,男人最讨厌了。 刚想开口便见他寒气森森的目光,禁不住浑身一个哆嗦,瞅瞅床上烧晕被她趁机欺负一趟的青灯,嘟嘴跨过门槛走到外面:“好嘛,我再也不打她的主意便是。” 堪伏渊将信封往外头一甩,啪地关上门。 房间归于安静,只剩冉冉的熏香与青灯急促的呼吸。 她见他来了,浑身愈发热,将衣裳理了理盖住胸前,又抱住枕头,往床里面缩了一缩。 堪伏渊上前,见她脸红气喘,单薄的白色寝衣因薄汗而透出淡粉肉色,身段一览无遗,眸中深了一分,道:“过来。” 青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挪过来,像只肉涤虫。 男人坐在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又见床下被药汁染脏的床单床褥,蹙眉道:“胡闹。” 青灯躺在床上,嘿嘿嘿笑起来,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吓人。 堪伏渊见她傻笑,忽然没了气,只好到门前唤人重煎一副药来,又唤人换褥子,忙了一番,青灯一边瞧侍女换床褥,一边瞧见另一名侍女报来书卷折子搁在桌上,心想,他是在这儿办公么。 ……陪她? 待下人离了房,堪伏渊这才坐定,一转头便见青灯呵呵呵继续傻笑。 “你笑什,躺好。” 青灯乖乖应了躺好,一双眼睛瞅着他,迟迟不睡。 堪伏渊折子没看半柱香便没了心思,坐到床前,又一次摸摸她的额,停了会儿,又摸了摸。 青灯说:“你再摸个几次它也不会退的。” 顿了顿,嘿嘿笑道:“反正我烧着你也无心思办公,不如将事儿交给王安生总管,你陪着我好不好?” 堪伏渊眉目一压,道:“这些话都是叶宁教你的么,她玉春楼出身,你莫瞎学。” 青灯又嘿嘿嘿笑,自从发烧,她最喜欢在他面前傻笑。 她一笑也眼眸都弯起来,红扑扑的小脸仿佛散发出香果的芬芳,他也不禁勾了勾唇,将她被褥拉了拉说:“药还在煎,你先睡会儿。” 青灯摇摇头,伸出手指头攥住他的衣袖,“我想看着你。” 堪伏渊看了看她,起身到桌前拿了一打折子,又搬了椅子,坐在了床前。 窗外的光透过雕花镂空窗棂,他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我在这儿,你睡吧。” 他的手一点点粗糙,十足温暖。 仿佛阳光照耀在身上一般,青灯觉得暖烘烘的,他的气息也是暖和的,她闭眼眯了一阵,耳边只有他翻阅书卷时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安静温柔,如远方浅浅的潮。 分卷阅读135 她渐渐睡去了。 梦醒时候,满脸的泪。 青灯睁眼呆呆看着床帏,恍惚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他在身边,赶紧伸手去抹眼泪。 黄昏的光斜斜落进房,天边弥漫紫色的暮霭与赤红的烟霞。青灯支起身,男人靠在床边,书卷搁在一边,双手拢袖,似是小憩。 熏香再浓,她也闻到一丝淡淡血腥味儿。 青灯默默看着堪伏渊,他的五官被傍晚金光勾勒,落下深邃阴影,长长的眉,黑黑的睫,高高的鼻,薄薄的唇,漆黑的发,红衣领口露出白色里襟与明显锁骨,肩头仿佛也落满霞光。 她问过常封,可否有续命法子。 常封只是沉默。 最后他说,请她千万莫做伤宫主的事儿,宫主想让她好好地,莫拂了他的意。 她明白常封的意思。 走前常封说,宫主这些日眼睛有些看不清,下午过后莫叫他再处理公务,早些休息,他们这些部下说了他也不听,叫她多照看些。 青灯注视他那么年轻的一张脸,她一直以为他是宫主大人,妖孽流氓喜欢坏笑捉弄她的宫主大人,杀人不眨眼的宫主大人,一点毒舌,一点温柔,冬日夜里会抱着她曾经冰冷身躯入眠的宫主大人。 挡在她面前,替她肩负那么多东西却从来不说的宫主大人。 可她现在觉得,他就是个顽固闷骚的小老头。 如果时间静止就好了。 “看什么?” 青灯从呆愣中回过神,堪伏渊已经睁了眼,漆黑漆黑的一双眸子,静静注视她。 青灯挽出笑容,伸出双臂搂住堪伏渊的脖子,抚上去蹭着。 “我在想,我怎么这么好命,可以嫁给一个这么好看的人。”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眶红通通的,他看不见,只听她轻快柔软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等你好了。” “那我要快点好~” “好。” 青灯吸吸鼻子,胸口皱缩着疼痛伤口,仿佛是被剪刀剪了一片一片,撒了盐一般令人战栗,她咬着唇,跟自己说,不要哭,绝对不能再哭了。 他剩下的日子,她不能哭,哭起来太丑,他不会喜欢。 夜里药总算是煎好了。 棕色的药汁散发热气,被侍女端到青灯面前来,堪伏渊坐在一边,道:“把药喝了。” 青灯闻到浓郁呛鼻的药味儿便皱皱眉,刚想耍赖说要他喂,忽而想起他手有点儿端不住东西,一时间呆了呆,自个儿端起药碗。 刚凑到鼻前便受不了,青灯苦着脸说:“我想吃枫糖。” “好。” “你现在就叫人带过来,我看不到枫糖不敢喝。”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红色小脸可怜吧唧的瞅着堪伏渊,声音又是软软嫩嫩,堪伏渊只好去门前唤人拿糖。 堂堂宫主大人被她使唤,青灯很是满足。 他一转过身青灯眼珠子轱辘一转,嗖地从枕下摸出一纸小药包,迅速地抖开,白色药粉哗啦啦如数倾进棕色药汁,极快地没了影儿。 堪伏渊刚转身,青灯刚将纸塞回枕下。 一颗颗枫糖搁在青花瓷烫金边的瓷盘上,青灯见了,将药递给堪伏渊。 “你先喝。” “……” “我才不要一个人喝这么苦的东西。” 宫主大人脸色阴了,“顾青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青灯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喝两口嘛,好不好?”说着抱住他一只手臂蹭蹭,“以后我都乖乖喝药,好不好,渊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评论改版千里我……qaq 千里这种没有读者评论就萎靡不振的人肿么办啊嘤嘤嘤 好吧,明天不出意外双更qaq 大家……支持正版吧_(:з」∠)_【都不敢说想要花花了嘤嘤嘤 下一章上肉 谢谢十指 鱼倾澈 seven 一刹流光 尤娜天的地雷> 更谢谢琉璃的手榴弹qaq 明天双更 ☆、第八十八章 堪伏渊顿了一顿,默默接过药。 青灯嘿嘿嘿笑起来。他应她饮毕两口,青灯便接过,捧着碗乖乖把药喝干了,喝完小脸皱成一团,赶紧往嘴巴里塞枫糖。 没过多久全身开始发热,像是赤口身在火炉上撩拨一般。 青灯躺在床上脸色酡红,一下一下地喘息,红肿的唇溢出依依呀呀的低吟。 她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去看背对她坐在床边看书的堪伏渊,屹然不动,想来两口果然是效果太弱了么。 下腹有火在烧,青灯像一只水蛇爬上男人的背,在他耳朵旁哈气,“渊哥哥……” “……” 胸前的软嫩蹭上男人硬实的背,青灯酥麻得软了身,忍不住红着脸呻口吟,“呜啊……渊哥哥……” 青灯意识都是模糊的,她去碰堪伏渊的脸,却发现他肌肤温度不比她的低,愣了愣。 他这是……在忍么? “渊哥哥……”她刚软软唤了一声,男人忽然转身将她一把摁在床榻上,微微蹙眉道,“你在药里下了什么?” “唔……唔……叶宁姐姐……给的……”他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她凑过去用脸去蹭着,觉得舒服,呜咪呜咪地哼唧。 堪伏渊脸黑了,她身上将将浸出薄汗来,胸口涌出粉红,他压低声线道:“你且身子病着,不可肆意行事。” 青灯小脸一皱,“可我来宫里这么久……你都不和我好……” 堪伏渊脸更黑了。 这这这,她这是在向他求口欢么。 青灯这边已经浑身难受,她扭着腰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胆子再大,说出那些羞人的话也需要勇气的,她想和他在一起,可偏偏这些时日两人都分开睡在房中,她这几日都病着,堪伏渊除了处理公务便是陪她,夜里她又烧得昏昏沉沉,今日才尚且好了一些。 虽然中原有成亲前双方不可见面这一说法,但显然青灯不应的。 这几天,这男人当真是一点儿这方面意思都没有的,明明以前夜夜将她摁在床上行事。 分卷阅读136 好不容易瞅到个机会,她怎可能放过。 下药什么的,以前他对她做过,如今算是还回去,甚是合理。 念此青灯目光一横,嘟起嘴扭头道:“渊哥哥……你这么快便不举了么?” 她刚说完,便觉肩头一痛。 堪伏渊捏紧她细瘦的肩,简直将她捏碎似的,他先是用那双寂黑的眸子盯着她,眸底翻江倒海暗潮涌动,忽然间笑了。 他唇角挑起,笑得十足妖孽,勾魂夺魄,一如在几年前青灯在夜凝宫后山遇见他时,那蛊惑的笑。 青灯顿觉毛骨悚然,后悔了。她刚想开口,眼前便一黑,嘴巴被堵住了。 男人骤然低头,重重地吻她,舌尖探进,攻城略地,肆意舔舐一番,又缠住她软软的舌吮口吸。 他吻得深,她都疼了起来,心尖却巍巍颤抖,他的气息与味道如一壶醇厚灼烈的酒,醺得她将将醉去。 烛光昏黄的房间里一时响起唇瓣摩挲的暧昧水声。 下面……好痒。 青灯羞得眼角溢出泪花儿,可又环住他的脖子。 她想细细享受与他的亲密,可他太猛又太急,她被他的唇缠绵得脑袋发晕,仿佛是烧得越发厉害了。 亲吻朝外蔓延,男人滚烫的唇在她娇嫩洁白的颈侧肌肤流连,吮出一朵朵小桃花,又往下,剥掉她的寝衣,露出一对挺拔浑圆,上头两点儿嫣红俏生生立着,微微晃动。 “又不穿肚兜,嗯?” 青灯听见男人的低笑,双手捂住脸。 他含住她的一只口乳口尖舔吻吮吸,另一只手捏住把玩,青灯低头见自己粉红色的奶口尖在男人指缝间晃来晃去,身口下涌出一股汁液来,打湿了裙衫。 “进……进来……” “嗯……?” “灯儿……要、要渊哥哥进来……” 她的药性已经烧得她难受到不行,一对双口乳被他吸到红肿,她忍不住将腿打开了些,几乎要哭了,“渊哥哥……进来……” 哗。 男人红衣与肩头如水泻落,露出精壮厚实的胸膛,他将她衣裳整个地剥下来扔下床,打开她双腿,露出水色j□j口欲的那点抹粉红,此时一张一合地流水,如饥渴的小嘴。 青灯眼见他直剌剌盯着她那儿看,羞得一抽一抽,又涌出一股来,全身呈现诱人的粉红色。 堪伏渊低下头,在她柔软之处舔了一口。 “啊!” 青灯被雷劈中一般一颤,她摇摇头,“别、别……啊!” 他弯下腰捧起她的腿,脸埋下去,深吻。 青灯意识整个地崩溃,咿咿啊啊地哭着。 “别……别伸进来……呜呜……” 青灯表现得极其抗拒,可她那儿又软又甜,他倒是喜欢得紧,舌尖与唇瓣皆是缠绵一阵便觉她那儿一阵阵惊人紧致,一汪粘稠涌出来。 她高口潮了。 青灯甜腻地呻口吟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抬眼见小姑娘目光涣散满脸泪水,哭得极为委屈可怜,笑了笑,倾身将她抱住,摸了摸她微湿的长发,轻声哄:“乖,没事了,不弄了不弄了。” 过了会儿他又笑着说:“不舒服么?” 青灯眼泪掉的更吓人了。 堪伏渊又将她哄了哄,抬起她的腿,下面湿的厉害,他极为容易地进去了。 青灯“呀”地轻叫,满脸通红,堪伏渊进了一半便闷哼了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背,舔吻她的莹润耳垂,在她耳边咬牙:“放松……你太紧了。” 青灯被胀得受不了,软着身子瘫在床上难受得直哼哼。 以活人身体与他亲密,这是第一次。 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强烈。 他那里太大太硬,又是滚烫的,将她一寸寸撑开,青灯缩着四肢努力呼吸,无助地摇摇头,“我……我、我难受……” 她下面的柔软一口一口吮吸绞紧,又是鲜嫩多汁散发芬芳,太久不曾触碰,一点儿甜头便唤醒压抑已久的欲口望,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如干旱十年的野兽,茫茫沙漠中偶尝甘露。 堪伏渊一挺腰送进深处,身子僵直地死死掐住她的腰,下一瞬已极快地动作,几近疯狂。 青灯一口气哽在喉口,在他抽口插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咿咿啊啊地娇哼,身子随他的动作上下颠簸,胸前雪白荡漾成淫口靡美丽的景致。 夜里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光芒。 噗嗤噗嗤的粘稠水声细碎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混合女子甜腻婉转的吟口叫,格外惑人心智。 “渊哥哥……渊哥哥……” “我在。” “唔……”她也不知叫他是为何,嗯嗯啊啊地吟口叫一阵子后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 “嗯?” “我不知道……我好舒服……嗯啊……” 孟浪起伏中男人低笑一声,一滴汗从发际落下,滴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如滚烫的蜡,灼得青灯整颗心都化了。 他俯□吻吻她的眉,“傻姑娘。” 他入得深而重,研磨她那一窝软软的肉,她瘫成一汪纯水在他怀里,高口潮太强烈嘤嘤嘤地哭,他好生将她搂着哄了一番,又j□j那水汪汪的小口穴口里进出摩挲。 “唔……呀啊啊……”她又是发烧又是药性,浑身火燎,泪眼模糊地懵懂低头,见自个儿那儿一点点小,粉红色的,却被他那么巨大地撑开,撑得满满的,情口动不止身下是水液流出,淅淅沥沥落在褥子上。 堪伏渊将她折腾了几个来回才摁住她的腰释放在她身子里,青灯细腿翘臀地跪着,扬起小脸呜呜地颤抖,几乎晕了过去。 “好烫……” 他在她胸前捏了一把,她轻叫一声收紧了臀,感觉他那儿又胀大,脸红地扭过脸,“渊哥哥……嗯啊……” 他朝前挺了挺,又深了些,她受不住,趴下上身,滚烫脸颊脸颊在丝绸枕头上磨蹭。 那一碗药,明明是她喝的比较多…… 她怎么觉,药效反过来了? “渊哥哥……呃啊……啊啊……” 上头男人因情口欲发泄溢出低低的 分卷阅读137 喟叹,抚了抚她细滑白嫩的脊背,炙热的吻挨个儿落下,“乖,放松些,又紧了……唔。” 青灯脸烧到不行,努力想放松,可他占着她的身太过于强烈分明,酥麻的快口慰如洪水冲击她的头皮。见她咿咿呜呜地困难扭动,男人索性将她翻过来,双腿架在他肩上将她抱起来,在她已然红肿水口穴口中猛烈进出,溅起水花。 张得太……太开了…… 青灯只觉浑身每一寸都被他占有,深至心口心尖,将将化去,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气息与他带给她的充实欢愉如黎明温暖的潮水,温柔而猛烈地将她覆盖、吞噬,令她窒息战栗,却心甘情愿。 夜很长。 她无助环紧男人的脖子,随他上下颠簸,一双腿儿在空中摇摇晃晃。他浓郁性感的喘息近在耳边,莫名觉得安心。 天上人间太远,俗尘繁华正好。 她即便死过一次,也晓得她自个儿是个俗人,沉溺欢口爱与温暖的凡尘女人。过往一切如云烟湛湛散去,只有身边这个男人的面容愈发鲜明。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七点左右再更_(:з」∠)_ ☆、第八十九章 第二日醒来自然是日上三竿。 青灯吸吸鼻子,摸摸脑袋,烧退了。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转身蹭蹭身边的男人,男人依是浅憩,闭着睫毛长长的眸子,她过来蹭他便顺手将她揽过,过了会儿睁开眼,眼睛依旧漆黑漆黑的,定定地瞧她。 青灯被瞧得脸红,小声说:“我烧退了。” “嗯。” “你看我干嘛呀。” 堪伏渊吻了吻她的眼睛,又将她搂了搂,“你的身子比以前要暖和许多。” 青灯愣愣,这是自然,因为她现在是活生生的。 以前他,总是抱着她冰冷的身子,等它渐渐捂暖。 青灯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日子,昨天竟然是乞巧节。 七月初七,她当真也算是与他一起过了。 外头王安生早早地候着了,想来迟了起早,事务积了一沓,堪伏渊起身穿衣,青灯望着他宽阔的肩背,天光顺着他的肌理流泻,又支着酸痛身子凑过去,“你说过我烧退了就成亲的。” “嗯。” 他应得快,青灯就有点儿拉不下脸无法继续厚颜无耻了,脸红了好一阵子,才低头攥住被褥讷讷道:“那……那我们……” “嗯。” 宫主大人说到做到,婚事有条不紊地筹备,才过了三日便恰巧是吉日,烟花礼彩足足放了一通。 虽对外声称补婚,除开未请来城外之人,婚礼一套实实在在做足的。 青灯直到一身红衣,头戴缀珠凤冠披上盖头坐在轿子里时,都是恍惚的。 她隔着纱织盖头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这一切都仿佛这一抹红纱,如梦似幻,太不真实。 她要嫁人了。 上一次嫁人,徐孟天虽是办得喜庆隆重,可她为妾,是从后门抬进府的。 如今呢。 她转头去望大道两旁的百姓,欢闹声中乐舞升平,礼花与天际炸响。 队伍到了终点,上回她闹事儿的地方。 青灯念起之前宫里婆婆习俗,应是亲人牵手下轿,上高台,领到夜凝宫主身边去,再举行仪式。婆婆还十分郑重地说,那时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她走路一定要端庄些,再端庄些。 想到这儿,青灯将腰背挺得直了。透过轿子的纱帘帐她望见高台之上迎风而立的红衣男子,张扬如烈火,眉目深邃入画。 他原是立着,却身形一动,走下台阶。 群众皆是一怔,眼见着他们的宫主大人走下,一步一步到停下的轿子前,衣袂轻扬,撩开了帘帐。 青灯坐在轿子里,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他站在轿子外,对她伸出了手。 她心跳得厉害,刚伸出手去,他便以霸道强横的气势将她一把扯下轿,打横抱在怀里,转身踏上台阶,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 晴空万里,云卷云舒,夜凝宫朱红建筑雄伟高大,落下长长的深色阴影。 青灯在他怀里,拥住自己的是有力的长臂与灼热宽广的胸膛,他的黑发拂过她的脸颊,脸呼吸与气息都是分明的。 他仰起脸走上台,一步一步,目光笃定而平静,侧颜令她心动。 青灯的长长裙摆迤逦在台阶上,用精致鸟羽线在暗花大红长裙上刺绣出的浴火凤凰与七彩祥云在眼光下光华夺目不可直视,她的手搂住他的颈,纤白手腕上玉镯与串珠叮咚作响。 不可以忘记。 她对自己说。 这一生,绝对不可以忘记这一刻。 即便在不久之后,他不在了,她也可以凭他们曾经的回忆,他待她曾经的好,过完余生。 她至今记得他们初遇的情景,当时却不知他会对她多么重要。 那个在南苏城茶铺外,似笑非笑瞧着她拔掉背后三支箭的男人。 他抱着她走上一览众山小的高台,高处风大,下面是全无妄城的城民。他将她放下来,与她比肩一起,握住她的手,交换锦鲤玉佩。 墨玉锦鲤温润的手感,躺在她掌心。 青灯低头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王安生已经向众人宣布了婚礼,天空烟花漫漫,全城喧闹与欢呼中,她捏紧了手中玉佩,仿佛是握紧一生不放的誓言。 这一日自然是全城设宴。 夜幕低垂时,青灯在房里几分踌躇地等了半晌,他便推门进来,最后一丝夕阳光线将他的身影勾勒如黄昏神袛。 青灯朝他那儿望了望,又低下头,心中小鹿乱撞的。 堪伏渊关门走来,外头喧闹声依稀传进屋。他走到桌前斟一杯凉茶,递给她。 青灯红脸犹豫好一会儿才接。 堪伏渊看了看她,笑了。 “害羞?” “……”她的脸红透了。 “成亲感觉如何?” 他竟然说出这般的话来。 青灯撇撇嘴,甩了甩全身的珠玉首饰,叮儿当啷响起来,说:“好重。” 堪伏渊笑笑,伸手撩开她的红 分卷阅读138 盖头,她下意识抬眼。 他的手停住了。 “干、干嘛……”青灯脸热了,男人目光直勾勾的有点儿吓人,洪水猛兽似的,摸摸脸几分不安道,“是不是妆太浓了……宫里嬷嬷涂了好多奇怪东西。” “不。” 末了,他微笑起来,“灯儿果然最美,倾城之色也不及其一。” 青灯呆了呆,赶紧扭过身捂住胸口,被这么直白地赞美,杀伤力太大,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没、没有,渊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了,过了会儿意识不对,扭回头红脸扯扯他的衣袖,“唔……” “嗯?” “那、那个……” “灯儿?” 青灯红唇蠕动半天,脸红到滴血,才小声唤了一句:“夫君。” 男人身子一滞。 她咽咽喉咙,尝试性又唤了声,声音大了些,颤了些,“夫君……” 小姑娘声音娇娇嫩嫩,羞怯又欢快,堪伏渊只觉脑里轰了一声,有什么烧起来,燎原之势。 青灯还没扭捏完,就被他一把摁在床榻上,床帏荡漾,他扯掉她的红裙,首饰珠玉迸散,一颗一颗清清脆脆落在地上,滚落到四处。 青灯尚未反应过来全身就被剥光了,头顶的珍珠翡翠凤冠也被甩在地上,她“啊”地轻叫一声,觉心疼,“都、都好贵的……” 男人压根没理,褪掉自己大多衣物,俯身去吻她,下面提起她的双腿冲进去。 “唔……”青灯蹙了蹙眉,全身潮红。 他、他怎么晓得……她口湿口了…… 堪伏渊只觉湿润柔滑,又狠狠捉弄几番,青灯咬着唇在床上哼哼,意识涣散了,他牙齿顶开她的牙关,“又咬。”他低声含糊道。 “渊哥哥……” “叫什么,嗯?”他又来,下头使坏一顶,磨上花口心,青灯魂魄都要散了,嘤嘤啊啊地呜咽,他又掐紧她的腰前后磨蹭,将她一对酥口乳在掌中来回把玩,一字一句地在她粉红耳边吐热气,“叫什么?” “夫君……” “乖。” 青灯甚是觉得,在床上这男人坏性子永远不改。 他压着她在她身上驰骋,如脱缰的野马,释放了一次这才缓下来,慢慢地享受。 青灯也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了,任由他搬弄成坏坏的姿势,腿儿张得开开,脸红看他进出抽口插,带出一汪汪水液,他叫她说什么情话她都晕晕乎乎地说,自个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后来她找着了窍门,受不住时就双腿环住他结实的腰,嫩白的脚趾头在他腰眼在磨蹭,柔软的双口乳口在他胸膛上摩挲着,环住他在他耳边一声一声软软地叫夫君。 要命。 这般他倒是快些射,只不过青灯这么脸红地做自个儿就湿的一塌糊涂,摇摆腰肢在他身上迎合,反而平添许多羞于启齿的欢愉。 成亲之后日子出奇地平静。 青灯想来,自己竟然就这么嫁给他了,迷离而恍惚,如人生短短一瞬的浮华。 所谓婚嫁与之前日子无异,倒是安详许多。其中变化不过是她挽起了长发,从少女变为妇人,她唤他夫君,其它人唤她一声宫主夫人,恭恭敬敬。 夜凝宫成了她的家。 日出日落,平日里堪伏渊依旧处理些城中事务,青灯与王安生一旁打下手。 她懂得虽不多,煮茶服侍倒还擅长,晚上红袖添香自个儿还觉得几分浪漫,一起用膳,一起散步,偶尔出宫在城里玩玩,去玉春楼与竹墨唠嗑一番,其间见到了叶宁的小娘子,当真是娇滴滴软嫩嫩的一个小姑娘,见叶宁时脸总是红红的。 叶宁将小姑娘肩膀一楼,帅气地朝青灯和堪伏渊跑了个媚眼。 房事上叶宁这姑娘一定在上头,青灯默默想。 亦或者去骨崖小筑扫墓看望小瓷,骨崖小筑永远是那个样子,黄昏时夕阳的橘红光芒照下来,如血一般铺染了光。亦或者去城外海滩。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夜风吹来,两人在海边静静坐着,她觉得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冒泡冒泡冒泡!!! 千里要泡泡>口 终于成亲了多不容易_(:з」∠)_ 回答一下读者~包养其实就是收藏千里的专栏啦>\\\ 收藏数上涨千里会很开心的qaq千里开新坑时大家也可以收到信息> 么么哒~~ ☆、第九十章 成亲之后也算颇为清闲,她在院里种了桃花木,希望来年的时候能看到桃之夭夭,大夫说,堪伏渊是可以撑到明年开春的,只不知是否能看见了。 盛夏转眼而过,堪伏渊每日工作的时间渐少。 有时青灯在一旁念着折子,他书写不便,他说她写。久而久之倒也懂了一些,王安生曾说,拥盘龙印者为宫主,这般说来这夜凝宫的宫主其实是她。 言下之意,即便新任宫主上台,她也需在宫中多担待些。 青灯听罢笑笑。 秋天来了时堪伏渊咳嗽病症重了些,次次见血,青灯招下人搬来暖炉在房里头烤着,也不怎么见好。大夫吩咐的药房她日日去煎,他也喝,偶尔不愿的,倒是青灯去哄他了。 一日青灯朗朗念着折子,发觉久久没有回音,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倚在长椅上,长长的睫毛闭着,呼吸匀长,面容祥和。 他如今的身子,极容易累的。 青灯呆呆看了他一阵,搁下折子起身去拉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冰的。 一如最初的他和她,只不过,调换了角色。 她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勾过他的手掌,再一点一点地握紧。最后捂住嘴跪了下去,眼泪潸潸而下。 她歇力压制哭声,只有皱成一团的小脸。泪珠子从手背滑下,一滴一滴滴在红绒金丝地毯上。 过了一日,青灯才提议休假。 她将一切打理好,王安生与常封那边也安排妥当才说于他听。 堪伏渊正坐于另一侧看书,方才抬起头,青灯又 分卷阅读139 抢话说:“最近的折子我都有看,城里也无甚大事儿,又是贸易淡季,出去走走看看多好。” 顿了一顿,又补充:“我想回中原看看,和夫君一起。” 堪伏渊静静看她半晌,微笑,“好。” 毕竟他是什么都依着他的。 “有甚想去的?” 他这么一问,她倒是愣了,“唔,还没想好……” 她只是想和他一起出门罢了。 这儿虽是平静安宁,中原武林倒不是那么个回事儿,青灯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唯一搁在心上的不过是紫剑山庄易了主,二师兄邵华接任掌门。 而晴霜,从小便一起长大的晴霜,她曾经羡慕过的讨厌过的,所有都胜过她的女人,出家居于乐经庵。 她竟然是出家了。 宁愿出家……也不愿在徐孟天身边么。 消息是从常封那儿过来的,她听了心里一震,也不知如何滋味,只觉时过境迁,很多已经回不去,那些酸涩的记忆慢慢变得珍贵起来。 至于徐孟天,依旧风生水起,号召力一时无两。 可他究竟是不是幸福的,青灯不知道。 巫主娘亲依旧没有消息,常封曾问过她是否需要派人打探,青灯想了想,摇摇头。 再则,便是六朝神枢堂。 白澪一死,神枢堂部众便作鸟兽散,这个名字在武林中渐渐隐去了。 等等,神枢堂…… 青灯眨了眨眼,抬起头,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堪伏渊的红衣上,她看着那片蜷缩落叶,说:“哪里都可以去么?” “嗯。”堪伏渊收起了书,他望过来,青灯便乖巧靠过去。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便将她抱在身上。 “我想去神枢谷。” 他抚摸她面颊的手停了一瞬,道:“好,我陪你。” “我还想带一个人去。” “好。” 青灯嘻嘻笑起来,转头抱住堪伏渊的脖子,“我想带个男人去。” 堪伏渊捧着她掂了掂,总算抱稳了,在她耳间轻咬一口,“你敢。” 青灯咯咯咯笑起来,痒,去推他,他将她抱紧了些,一口吻下去。 亲吻绵长而温柔,初秋下午的阳光暖暖照耀在两人身上,依偎的轮廓勾勒金光。 已经很好了。 她太满足。 即便日后无数个日夜只剩下她一人,她相信她能够凭借那些曾经美好的时光,活下去。 倘若上天若存神明,那之前她所遭遇的苦难是为了能与他相遇,她甘之如饴。 只不过,哪怕一刻也好,让他多在她身边停留一会儿。 青灯时当真打算带个男人走的。 她穿着春绿的裙衫,外套淡黄绉纱,七分窄袖,腰间墨玉锦鲤,璎珞翡翠,身后跟了两位侍女。 堂堂城主夫人兼宫主夫人出现在工地,尚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如今无妄城依旧在重建中,不过随着时光流逝,重建的地儿从城中扩张,倒也远了些。 青灯望着面前扛着一整捆木柱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秋日里穿着单薄灰布短衫,他将木柱扛在肩膀上,引人注目的是,他只有一只手臂,右臂的袖子随风飘动,空空如也绯矾纶昙。 青灯越过走上前的工头,到那独臂男人面前,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尚躺着汗水,她从袖间摸出一条叠成方块儿的熏香绣花帕子,递过去。 众人开始围观。 宫主夫人神马的,永远是八卦题材的热门。 男人抬起眼,刀疤脸上没有表情。 “萧斩。” 青灯开口。 ****** 准备一番便极快地上路了。 抵达的时候,漫漫大雪。 神枢谷的季节不曾改变,八个月的冬与四个月的春。 如今算是入冬,四周茫茫一片,连绵的山脉与重重的山峦皆为皑皑银白,天空也是暗淡的灰色。 风掠过,如刀。 夜凝宫里跟来的随从有些兴奋,毕竟海上无妄城不曾落雪,唯一的难处便是冷得慌。 青灯坐在马车里,身披白狐皮草,马车颠簸,车内暖炉烧得正旺。 四周寂寂的,只有落雪的声与车辙的声。 她撩开车帘瞧了瞧,漏进一抹冷风,转头去看堪伏渊,他坐在对面,脸埋在阴影中,黑色的眼睛却是透出光亮的。 那么多年前,她就是在这片万年雪山中,找到了躺在谷下的他,他一身鲜红,神色冷漠。 青灯笑起来:“这儿地势迂回,夫君可还记得去村子里的路?” 堪伏渊望来,也是似笑非笑的,淡淡道:“灯儿似希望我答记得,还是不记得?” 青灯眨眨眼,“我不知道,我好像希望你记得,又希望你不记得。”她又伸出白白的手指撩开车帘,天地通彻底的白。那些雪惨白惨白的亮,仿佛上头停留着无数人莹莹幽魂。 过往的的一些恩怨爱恨,她不知是否应搁在心上。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山谷驶进了村子。 堪伏渊如今腿脚不便,外头冷,她便让他在暖烘烘的马车内等着。 “你一人?”他伸手摸摸她的脸,似有迟疑,青灯笑着握住他覆在她脸上的那只大手,蹭了蹭,说:“我现在有你了,无论何时都不是一人。” 青灯裹好大衣下了车,面前便是村落,十多年的风雪已经将所有废墟残垣皑皑覆盖。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神魔一族祠堂与祭坛,东街的顾三哥院子,西街的烤肉的崔大叔,那些尊称她一声神女大人的村民们,都看不见了,连大火焚烧后的残迹也看不见了。 她面前,只是雪而已,而她偏偏晓得,这就是她的村子,她的故乡。 青灯站了站,不一会儿浑身便是冰凉了,她转身走到队列最后头,一个穿袄子的独臂男人驮着行李低头站着,她来了,便抬起脸,他面无表情,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萧斩。” 青灯说,“跟我来。” 萧斩跟着她默默走进了山谷雪地中 分卷阅读140 ,其余人皆是候在谷口。 四周寂寂,风声在沟壑间穿梭。 青灯走到一处站定,踩了踩脚下厚厚的雪层,说:“这是环姐姐的屋子。” 萧斩沉默,凌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垂下。 青灯低头望着脚下,仿佛能看见少女安息的灵魂。 “你的妻子,那天就死在这里,她的家里。” 她慢慢地说,目光几分飘渺,游弋一阵,又慢慢落在萧斩脸上,“她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幸好她不知是谁做的。” 过了会儿,她又说,“我并不算一个善良女人,私心而言,我夫君无论曾做过什么,我都会在他身边,而你,我无法原谅……”她将冰凉的手拢在袖中,“……你是环姐姐的丈夫啊。” 男人虎一般的身躯一震,依是不言。 青灯抬头望望苍白的天空,哈出一口白气说:“就此别过了,教书先生。” 语毕,她转身独自离去,掺着雪粒的寒风掠过脸颊,走到谷口时她转过身,遥遥看见那个独臂男人在雪地上,跪了下去,庞大的身躯形成一个佝偻的姿势。 她扭回头,慢慢走回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唔,明天可能休息,也有可能再更 最近事情多,有点忙不过来qaq 完结的节奏,千里有点伤感qaq ☆、第九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她有些瞌睡。 靠在车上摇摇晃晃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却是躺着,头枕着堪伏渊的膝盖。 他望向窗外,手却一下一下抚摸她散开的发。 青灯眨了眨眼睛,觉得温暖,又沉沉眯了会儿才动了动身,他便低头看她,说:“困了?” “现在不了。” 堪伏渊又望了一阵窗外,说:“萧斩原是朝廷萧都统,出身京都讲武堂,早年萧家获罪,他在军中收到密报就逃了,混迹于大漠,朝廷计划开始后,联络到他,事成之后萧家人去除奴籍,而所谓的事儿,你知道是什么。” 青灯闭上眼,她当然知道,神枢谷长生不老药,一切事因的起源。 “然而实际上,朝廷为掩盖真相,将当时知情人一并抹去,他也为保命二番回到大漠。” 男人的声音静静,青灯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她的身子已经回了温,而他的手依旧是冰冷。 “我没有在意,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仅此而已。” 堪伏渊顺势将她搂在怀里,青灯调了个舒服的位置,脸颊与耳朵都贴着他的心口,马车依旧颠簸,靠了一会儿青灯便开始不安定,拿唇轻蹭着男人阴影分明的锁骨。 堪伏渊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又掐了掐她的腰叫她消停,青灯乖乖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在他身上折腾,先是玩他光泽乌黑的长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又掰起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又白又长,干干净净,她很是喜欢,双手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玩,玩够了又去蹭他。 “胡闹。”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青灯咯咯笑出声来,也抬起身在堪伏渊英俊的脸上咬了一口,她咬得狠,一排红牙印。 堪伏渊也不客气了,眸间一暗,直接扣住她的腰吻下去。 青灯笑不出来了,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 吻着吻着便觉不对劲儿了,男人将她身子托起,左右将她腿一分跨口坐在他身上。 青灯脸红了,可他不甚风雅地扒开她衣裳时也没拒绝,只是脸越来越红。 “车……车上吗……?” 她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 堪伏渊脱去她的小裤甩在一边,反笑道:“灯儿希望在哪儿?” “唔……” 可、可她还没有在车上做过呀。 青灯有点儿紧张,堪伏渊便慢慢地亲吻她的脸与身子,手结实地托着她细滑洁白的背,将她搂近了些,进去了。 青灯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眸中弥漫水汽。 “这么快就湿了,舒服不是?”堪伏渊净说些下流话,托着她的臀瓣上上下下。 青灯埋在他怀里,怕外头赶车的人听见,只敢咪呜咪呜地娇哼,如一曲缠绵情口色的小调儿。 他又耸动狠了些,磨她那块脆弱软肉,青灯身子一颤,长长地吟出来,又啪地捂住自己嘴巴,嗔怪地望过去。 “这般好听怎的不叫了,”堪伏渊还笑眯眯的,“在床上叫的可欢不是?” 青灯羞愤,气急指甲掐紧他肩膀里,狠狠地掐着,忽然间马车一个颠簸,他那儿长驱直入狠狠抵上花口心,便倏地软了,在他怀里还没喘过气儿来又是一个颠簸,身子就这么泄了。 “宫主,这儿下山一片石子儿路,请宫主小心些。” 外头马夫传声,马车上上下下颠簸着不得安宁,青灯坐在堪伏渊身上,下面含住那巨口大炙热的一根,随着马车颇为剧烈的摇晃而在她湿软的里头横冲直撞,搅得水汪汪的一片,几乎将她逼疯了去。 她颤得哭,胸前雪白摇晃得颇为诱人美丽,堪伏渊便享受似的抚弄她一对泛出粉红的双口乳,出声淡淡应道:“知道了。” 将近一柱香的石子路儿,青灯过得甚至……激烈。 堪伏渊倒是享受,不曾动甚,甚至随马车颠簸频率抽口插,青灯又极致了一次委实忍耐不住,似哭似愉地娇吟,伴随马车的摇晃,层层叠叠,勾得车外随行的侍卫皆红了脸。 驶过石子路时,堪伏渊低头,女人全身潮红瘫软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地喘气儿,身下湿了整片,打开的双腿痉挛似的一抽一抽。 他将衣服一点点给她穿好,又抽来帕子给她腿心擦拭,打理一番将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背,“乖。” 这口气,全然像吃饱喝足的架势,青灯没力气地打了他一下,他笑着握住她小小的手,轻轻含住她一根手指。 青灯脸又红了,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索性埋在他怀里不吭声了。 ****** 一路上走走停停,又顺道去了一些地方,比如萧岚山的秋叶是顶有名的,火红火红如燃烧的华美锦缎,漫山遍野的红,令人挪不开目光。 青灯看看堪伏渊身上的红衣,觉得即便是天地造物的鲜艳色 分卷阅读141 泽,也不及他一身繁华。 回夜凝宫的时候,夜凝宫后山的枫叶也红了,洋洋洒洒地晕染半片山峰,与秋日里凋零残枯的黄一并吹来冷涩干凉的风。 无妄城中重建工作将将完工,立于山头放眼望去,屋阁楼宇,歌台酒肆,阡陌纵横,鳞次栉比,好一番繁荣祥和景象。 常封就地取材裁了木,做了一个轮椅,上好的红楠木,上了漆才推进了夜凝宫,樱桃跟在一边,脸是阴沉的,眼眶是红的。 待庭院里的花树纷纷泻下枯叶,又有一些树木枝叶染了橘红如天边晚霞时,青灯推着轮椅出了房门。 下午太阳正好,她也怕他着凉,在堪伏渊膝上搭了毯子,他晒了一会儿些许是困倦,渐渐睡去了。 堪伏渊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青灯便煮了茶立于一边,静静等他醒。 直到茶沸,壶盖翻动着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香气袅袅飘出,他都没有醒,靠在轮椅上,阳光洒在他苍白好看的脸上,仿佛有无数金色精灵在跳动。 青灯只站在原处,她不敢出声,不敢去叫他,怕她叫了,他不应,天就塌了。 她宁愿一直这么等下去。 夜幕低垂时他缓缓睁开眼,太阳下山,茶液凉了,四周渐渐冷下来,他支起身子低头看去,她跪在地上,上身趴在他膝盖上睡着,脸上淌着未干的泪痕。 男人低头沉默半晌,伸手摸摸她的脸,哑声唤,“灯儿。” 青灯苏醒而来,抬头呆呆看着堪伏渊的脸,他的眼睛黑黑的,睫毛长长的,盛满温柔的光,是她最喜欢的,她忽然恐惧,恐惧她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睁开。 ——她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 即便如何恐惧,堪伏渊每日醒着的时候的确渐渐少了,仿佛是谁打开了一个开关,他以她措手不及的速度迅速虚弱下去。 即便精神好的几日,他也不能再抱她,青灯晓得他能人事,便自己宽衣解带在夜里坐在他身上与他缠口绵。 这些事儿她做来尚是有些羞,等坐上去却又全然抛在脑后了,自个儿扭动一阵便没了力气,趴在他身上可怜兮兮地瞧着他,脸颊红红的,极是想要的模样。 堪伏渊笑笑,挺动□,青灯啊啊啊地断断续续口呻口吟,双口乳口在他眼前淫口靡地跳动,不一会儿泄了身,下面一口口吸紧,他也释放了,白色浊口液从她腿心慢慢流出来。 若是以前,他不会如此快,想来身子的确是虚弱下去。 或许再过上几日,他连抱她的能力都没有了。 男人若有所思地沉默,青灯却喘着气儿有些羞地抱住他,说:“总算公平了。” “……嗯?” “每次都是……我、我好几次你才一次……现在总算公平了……” 青灯小声,嗓子甜腻沙哑,“你莫骗我,我、我问过叶宁和紫夜,还有玉春楼的其他姐姐,她们、她们说你之前那样是不对的……太多了……你还骗我说是正常的!大多数男人不会那么多次的……” “所以?” “所、所以……”青灯愣了一下,继续脸红,讷讷答道,“所以……没什么……” 男人不禁淡淡微笑,抚了抚她汗湿的发,亲吻她的眉,“灯儿。” “……嗯?” “灯儿。” “怎么啦?”青灯撇撇嘴,“嫌我重么?” 堪伏渊失笑,拉来被褥盖在她身上,“你这一生,可是觉得难过?” 青灯愣了愣,夜里依稀月光,他的目光她看不清。 她这一生? 这样的……一生。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成为顾青灯。”青灯眨眨眼睛,继续赖皮趴在他胸膛上蹭,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也有世界上最好的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不卡文会死星人 临近结局,开始超级大卡 ☆、第九十二章 梦里回到许多年前。 那一夜暴雨滂沱。 宫内寂静。 屋檐嘀嗒,烛光昏黄。 少年一身红衣,面无表情抽出了面前男人胸口的长刀。 男人捂住胸口,颤了一颤靠在身后的门框上,漆黑的眼睛盯住他,有些恍惚,忽然间挤出一丝干裂的笑来。 “乔乔……” 他凝视少年的脸,朝他慢慢伸出手来,好似看见的是那么多年前不期而遇的美丽女子。 门外的风雨湿了他半边衣袖。 少年没有动,低垂着黑眸,任由男人抚摸他的面庞。 “乔乔……你终究是怨本座的……” 男人嘴角笑意愈盛,眸中张狂闪烁,血泊泊从胸口涌出。少年将手摁在他胸口催动内力,鲜红的花纹从指尖攀爬蔓延,闪烁着诡谲光芒,由男人胸口流向手臂,盘踞成一条游龙刺青烙在少年的胸膛上。 九霄盘龙印,他收下了。 松开手,男人顺着门框滑下,华美的锦衣染上鲜红。 血细细地从男人唇边淌出,他继续一瞬不瞬地注视少年苍白而美丽的面庞,开口说:“乔乔,你的孩子一辈子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可是晓得……” 他从喉口里挤出嘶哑的笑声,眸中疯狂的光涣散了,“你恨罢……一直恨下去……这也算是记得本座了……” 雨声哗哗。 少年低头,脊背却是笔直,一手鲜血,一手握着一把红纹长刀,血从刀锋出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丝绒毯子上。 他静静听着门外雨声近在耳边,闷雷于天边,雨打芭蕉,何以比过笙箫,似天涯。 …… 堪伏渊睁开眼睛。 怀中女子身子柔软,散发淡淡馨香,呼吸匀长。她头顶柔软的发轻蹭他的下巴,他便抚了抚,虽是轻柔,她却醒了。 她哼哼两声,伸了一个懒腰,又转身懒在他身上,“唔……又起晚了……” 他不做声,听她脆脆笑两声,如风吹铃。 “渊哥哥也起晚了,太阳都晒屁股了,真难得~”又听窸窸窣窣衣料摩挲,她是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分卷阅读142 漆黑的。 完全的漆黑。 堪伏渊静静在床上躺了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琢磨,这失明,比他意料中要快些。 ****** 今日夫君有些古怪。 虽是罕见与她一块儿赖了床便是罢了,起来后用早膳也甚是磨蹭了些。之后又叫来王安生一并去了书房,将门关上了。 青灯煮了茶端来,王安生也不让进,她开口问来,被告知宫中要事,得好一阵忙活了。 “我都是宫主夫人了还有什要事不能晓得的?”青灯撇撇嘴,王安生无奈笑着拢袖行礼,“望宫主夫人还请多多包涵。” 他说得温文尔雅礼貌十分,她也没底子拒绝。 王安生又道:“些许近日宫主在书房中呆得长一些,夫人若是无聊,大可以去城中转转,前些日竹墨楼主发来信件说叶宁姑娘想与你聚一聚。” 青灯怔了怔,叶宁想和她聚?的确是有些时日未见了。 “嗯,那你把茶端给渊哥哥,他身子不好,叫他趁热喝。” “是。” 等青灯走了,王安生的微笑渐渐放下,他转身推门,男人坐在轮椅上,手中握一卷书,似是闭目养神。 他望着轮椅上这个曾经凤华绝世的红衣男人,如今付色惨白,手骨嶙峋,湛湛突出来, 他咽下心中那一抹叹息,只是维持平常的声线,“宫主,如何?” 堪伏渊不言,双眸闭着,王安生等了片刻,将茶搁在桌上,摆开茶杯慢慢地斟,斟满一杯搁在桌上,行礼道:“夫人叫您趁热喝了。” 青灯下午去了玉春楼,那儿依旧喜气洋洋的喧闹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脂粉香,见了叶宁和紫夜,连带着楼中极为姐妹唠嗑没多久,紫夜便将酱香女儿红端出来。 青灯推拒好一阵子还是被一群春楼姑娘们灌了不少,摇摇晃晃地被送回宫,待真正踏进房都是夜了。 青灯一边走一边打着饱嗝,走进黑漆漆的屋子,脑袋晕忽忽地只想着喝点儿茶来醒酒,这便去窗台旁的茶几上拎茶壶,刚走几步,却见茶几旁一人坐在窗前,大半身影依旧埋在浓郁的黑暗中,月光清辉柔柔勾勒了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他坐在月色下,如一尊灰色的静谧雕像。 青灯吓了一跳,认出是堪伏渊,这才后退一步拍拍胸脯,缓口气嗔道:“你干嘛呀闹鬼似的,也不点烛不嫌暗呀?”她一边说一边踩着虚步子晃晃悠悠地去拿火石与蜡烛,“万一看书把眼睛看没了,我怎么办?” 阴影中男人一动,只听他轻唤:“灯儿,过来。” 青灯“嗯”了一声,他停了停,依旧道:“过来。” 青灯这才收了手走到他身边,屋里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怀里,他瘦了许多,手臂却依旧有力,抱定后嗅了一嗅,道:“喝酒了?” “是呀,”青灯有些醉,脸红红地吐出热气晕乎乎地乖乖点头,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玉春楼里的姐姐们一起喝的,我本来是去吃酱肘子的,那楼里的酱肘子最好吃了……” “又在胡闹。” “才没有,渊哥哥总说我胡闹……明明是渊哥哥今天不理我的……” 青灯迷迷糊糊说了一半便意识困倦,他的气息待她而言永远是最安定温暖的港湾,他又不应言,她便靠了一会儿,睡意如潮水,她也安心睡去。 房内一时间只有她一起一伏的呼吸,熏香冉冉,似是飘出了窗外,朦胧了月色。 黑暗中男人一手将她抱好,另一只手抬起,长长的指尖顺着她的肩上有些虚浮地上爬,摸索上她的脸颊。 他睁着漆黑无神的眼睛,仿佛是看向面前的虚空,用手指一寸一寸确认怀中女子的容颜,哪里是眼,哪里是唇,全然细密地、轻柔地、生硬地去触碰,与心目中她的模样重合。 第二日又是书房。 青灯觉得无趣,昨夜喝多睡了个回笼觉,懒懒磨蹭到下午,他总算回来,却是神色冷漠的模样,见了她也不搭理,直到青灯自个儿迎上去才与之说话。 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只不过青灯总感觉不对劲。 他似乎……不愿看她。 第三日,依旧,在房中看书看折子,她提议出去转转也被拒绝了,青灯只有一个人闷气儿去给骨瓷扫墓。 第四日,依旧。 第五日,依旧依旧。 第六日,青灯红着眼去找王安生。 王安生正在自个儿书房里批折子,自从宫主坐上轮椅,他便分担了一些事务。 “王总管,你告诉我……”她吸吸鼻子,小声说,“渊哥哥他是不是……看上别的姑娘了?” 王安生批折子的手一抖,朱砂差点儿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抬头缓了一缓才从善如流地摆出惯有的微笑来,“宫主夫人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他都不理我了,我跟他说话说不上几句。”青灯低头攥攥衣角,嗫嚅说,“王总管,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不讨他喜欢了?哪里不好你直接告诉我罢,还是说上回我去玉春楼喝酒惹他生气了?那我再也不去了。” “夫人……”王安生有些惊,末了苦笑摇头,“并非宫主夫人所想,请夫人莫多放在心上。” 王安生说话向来分量不俗,他说至此,青灯也安心了些,乖乖回去了。 当日晚上青灯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些许是宫中事务当真劳烦到他,毕竟城主大人不是那么好当的,于是乎甚是主动地在两人上床后去亲吻他的脸。 堪伏渊先是由她亲了一阵,才反手搂住她的腰,黑暗中唇瓣捕捉到她娇嫩的唇,含住。 他当真瘦了太多,她去抱他时,会硌到骨头。 可这些她全然不在意,只要是他的亲吻,她都将满心欢喜地去接受。吮吻渐渐缠绵深入,青灯身子热起来,伸手去拉男人的衣襟。 她鲜少主动,甚至给他脱衣也是极少的。 哪知她刚触碰到,男人意识到什么一般,仿佛是被火燎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停下了动作。 “……渊哥哥……?” 青灯抬起微红的脸,黑暗中她看不见男人的眼睛。 他 分卷阅读143 的手冰凉冰凉的,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然后一点一点搁在一边。他将她慢慢放在床边,拉了拉被褥道:“睡罢,灯儿。” 青灯躺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不抱她了。 这一晚她睡得甚是不好,心中空空落落。 早早的她便睁开眼,天边尚泛起鱼肚白,一切都还沉睡在夜色散去的雾中。 她侧过脸,见他不在床边,一道红色身影立于桌前。 她怔了怔,平常他往往早她许多起来,她醒来时他都不在了,今日她醒得早,刚打算开口唤他,却见他手在茶几桌面上摸索着,碰到茶壶,握紧,另一只手去摸索茶杯,慢慢地翻开。 他提壶去斟茶,好一会儿才将壶口对准茶杯,搁在杯沿上。 他一切都动作毫无声息,饮毕半杯茶,便自己推着轮椅,手扶着身边桌椅墙壁,出门了。 青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再申榜单了 一是要完结了,二是卡文卡死 最近更新可能不定期大家见谅qaq ☆、第九十三章 秋意浓了,风儿吹过,便窸窸窣窣落下许多凋零树叶来。 青灯直接去找王安生。 王安生又在书房里替宫主批折子,见她来了,搁下手中笔,起身慢慢一礼,“宫主夫人。” 青灯看着王安生,他穿着浓绿暗色的衣衫,衣着讲究而不张扬,面笑体胖,眉眼温和,笑得无害和蔼。 除开宫主,他便是无妄城的最大掌权者,打理一切事物,侍奉宫主。 王安生这个人,如一池平静的湖,波光粼粼,风平浪静,里头多深,谁也不晓得。青灯觉得不必绕弯子,绕了也是白费力气,她盯着男人单刀直入道:“渊哥哥身子是不是又变差了?” 王安生保持笑容,默了半晌才道:“是。” 青灯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轻轻的:“他看不见了,对吗?” 王安生眯眼瞧着面前的女人,眉目镇定,也不似哭过的模样,这才缓缓开口:“是。” 青灯身子虚晃了一下,她扶住书案,没有做声。 王安生一礼,依是平和道:“还请宫主夫人莫让宫主晓得。” “……” “最初宫主要夫人离开,也是出于这层。夫人,夜凝宫不可能永远是宫主的。”王安生一字一顿道,“当它不属于宫主的时候,实则而言,夫人您在什么位置上呢?” 青灯依旧不言。 “再者,在下自许久以前便在夜凝宫中,宫主自小倔强,他这一世都强大地守护这座城池,保护夫人,他从未料想过自己衰弱的那一天,倘若有,他也不愿表露在夫人面前,请夫人尊重他的自尊。” 王安生说的有条不紊,“所以一开始,宫主是希望夫人能远走天涯闯荡江湖,与夫人不相往来。夫人心里想着的,是与宫主在一起。而宫主考虑的,是如何才能令夫人一世安康不受欺凌。只不过夫人执意来此……”他轻轻叹息,“人,都是沉迷于短暂幸福的存在。” …… 青灯回去后,站在门前扫望屋里摆设,每一处都有与他生活的记忆。 方方成亲的时候,她觉得,如果到了这一天,她会哭的。 可她又没有。只是心里默默想着,她总算明白以前她还是活死人的时候,当她还不知自己哪一天就醒不过来的时候,他是如何的心境与她过完每一日的。 惶惶不安,忐忑恐惧。 堪伏渊推着轮椅回来时,怔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听人来人往,重物翻箱倒柜,门口有青灯招呼的声音,他慢慢推过去,道:“怎么了?” “秋天干燥,灰太多了,把家具搬出来大扫除。”青灯声音轻柔欢快,“这儿灰大,灯儿把渊哥哥推到远点儿的地方可好?” 将寝宫清洁整理一通,青灯才唤堪伏渊进去,堪伏渊行到房中二三步距离,伸手朝左边抓去,却摸了空。 他迅速收回手,不动声色道:“你把陈设移了位置?” “是啊,”青灯坐在床边盯住他说,“换新一些感觉心情都换新了呢。” 她的心冰凉冰凉的。 堪伏渊一进门便习惯性喝茶,原本他的左边,是靠窗的茶几,上面摆着茶碗茶壶,如今这茶几已挪到床边窗户旁,他自然是够不到的。 他一直以他记忆中的屋里陈设行动,这般才未露出破绽,不让她知道他已经盲了。 如今她将桌椅床铺全然换了位置,她看他能瞒到几时。 堪伏渊将手拢在袖中,缓缓推轮椅到门口旁,怀中摸出一卷书来,翻开。 下午的光斜斜射进来,落了他满身,也落进屋,视线中添了一抹金色。 “渊哥哥不进来么,外头风大。” “这阳光甚好,门口晒晒也是无妨。” 男人声音依旧平静,流泻不出半点思绪。 拙劣的谎言。 青灯低下头,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她身子微微颤抖,忍了好一会儿,终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她咬牙哽咽不让自己发出哭音,眼泪哗哗地淌,这笨男人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假装一直不知道好了。 下午温暖的阳光,将一切照耀得宁静安详。 夜。 身旁女人睡眠沉沉,呼吸均匀。 他推挪轮椅慢慢移到门外,仰起脸,月色明亮。 “常封。” “在。” 黑衣男人一侧显形。 “今日,大抵是本座最后一次来看她。” 堪伏渊闭眸,唇边含一分笑意,“本座即刻前往无妄城常雀洞,明日灯儿这边,你来应付。” 无妄城常雀洞,历代宫主闭关修炼之地。 同时,也是多任宫主的墓冢葬身之地。 “宫主……” 堪伏渊掩袖轻咳两声,声线透出几分哑来,“本座晓得自个身子如何,不可再拖延,灯儿这边日后由你来照顾,新任宫主即位后,时间久了,娶妻生子,必定是容不 分卷阅读144 下她。城中一方大宅,侍女家丁已备好,将她移至那里,宅子离玉春楼颇近,也会有个照应;倘若她想回中原,便备好银两由她去,叫那边夜凝宫的人整顿好,她有三长两短,后果自负。” “……是。” 常封只能恭敬应声。 红衣男人仰起脸,睁开眼睛望向天空,出声道:“今夜月色如何?” 常封心中一动,他闭了闭眼睛,道:“回宫主,月辉清澈,光照大地。” “好。” ****** 翌日。 “宫主已走,请夫人莫为难在下,过多追问。” 常封行礼道。 青灯坐在床前,手搭在他睡过的玉枕上,呆了一会儿,才哑声说:“他是打算一个人自生自灭过完最后一点儿时光么?” 常封肩膀一震,低头不言。 青灯眨了眨眼,继续自言自语道:“所以,这便分别了?” 她忽地笑了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是不是?” 常封只是低头抱拳。 青灯眼眸中仿佛空了,她又飘渺地看向常封,默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你走罢。” 常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出房。 寝宫的大门紧闭了七天,其间只有侍女进出。王安生每日都路过门前看一会儿,又摇首走开。 第八天的时候,门开了。 此时常封与樱桃正坐在寝宫门外院子的茶几旁,樱桃见寝宫院落栽种不少桃花木,若是打理得好,明年开春便可见满院的桃花了,近半年夜凝宫太过安宁,她也无事,这几日宫主夫人又将自己关在房中,院落无主人委实荒凉,她便自个儿时时来院子看看,打理一番,也算是照料一遍了。 常封见了笑道:“你是在担心宫主夫人。” 樱桃挑眉,扭头哼唧一声:“我没有。” 常封笑笑,也不多言,她来院落里时,他也一并来帮着,觉得挺好。 此时本就樱桃在院落里转悠,侍女寥寥扫着落叶,与常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忽然间吱呀一声,寝宫的门开了。 三人望去,青灯低头看着手心事物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上时素衣窄袖裙,长发披散。 常封方才一怔,樱桃已经快步走上去,在青灯身侧站定,道:“夫人。” 青灯依旧注视手心事物朝前走,慢慢走到常封面前,抬起苍白的一张脸,双唇却是嫣红,秋日干涩的天色下如冰川河流染上的血。 她将手心摊给常封看,常封心中微惑低头望去,愣了一愣。 她的手中,是一枚白龙纹玉佩。 “估摸是前些日搬家具时翻出来的,今日无意在房中发现。” 樱桃一惊,忍不住看向青灯的侧影,青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磨破的胡琴割在在砂砾上,全然不似女子的嗓音了。 青灯对自己的声音未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着眉目,直勾勾地注视常封,一对眸子如一汪空幽洞穴。 “这玉佩我曾见过,哪来的?” 常封顿了一顿,斟酌半晌才答:“白澪四皇子死前给予之物。” 那时宫主与他将白澪从河流浅滩上拖出来,他回光返照临死之前给堪伏渊的玉佩。 他曾说,倘若青灯出事,便拿玉佩找宋岐山七巫长老。 过了会儿,他欲言又止道:“夫人,您的嗓子……” 青灯眨了眨眼,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道:“这玉佩的的确确是皇家之物,可我见过,我在……”她目光闪了闪,道:“常封,你告诉我,白澪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常封看了看樱桃,正打算将此事委婉含糊过去,毕竟这件事,宫主曾吩咐过他不可告知与她。 “这玉佩是拿来找宋岐山七巫的。” 樱桃开口。 她无视常封投来的惊异目光,对青灯道:“那四皇子死时,说你若活不过来,便带这玉佩找宋岐山七巫。” 青灯低头复又看向玉佩,道:“备车。” 常封一惊,连忙转在青灯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请夫人留步。” 青灯低头默默看他。 常封道:“若夫人想去宋岐山寻七巫来求宫主续命之术……在下已持玉佩派人去过多次,皆是无果,请夫人莫再过多费心。” 青灯看了看他,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上一章最后一点点堪伏渊的行为没 就是拿茶杯的 青灯是靠这个发现的_(:з」∠)_ 还有两章左右正文完结 ☆、第九十四章 “……”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令人难以入耳,“宋岐山七巫那边,开了什么条件才肯?” 常封抱拳道:“宋岐山七巫喜怒无常,癖好诡异,名声虽是远洋海外,但其性子……夫人,宫主吩咐过不可由您乱来。” 乱来? “你的意思是,其间仍有周旋于地。”青灯看了看手心的玉佩,唇边喃喃,“他曾说无妄城过年的时候,会放很美丽的烟花,他说过想带我看的,可惜每一次都错过了,明年我想和他一起看。” 语毕,她听了会儿,转头对樱桃说:“备车。” 宋岐山位于中原之西,石冠山之南,若是从紫剑山庄出发,大抵是半个月的车程。其山陡峭而险峻,因草木稀疏,地势荒凉,整座山体呈现苍灰色,山间天色亦是灰暗如霾,山脉大小峰七座,居于七巫。 青灯抵达宋岐山脚下时,已由秋转冬。 天落了雪。 四周更显荒凉寥寥,青灯裹裹身上大衣,再往前走便无车道,她朝前走去。 常封随在她身后。 约莫半个时辰,未拣到能上山的一条小路来,通体陡峭,覆盖白雪,被直直的树木掩去,又走了一会儿,却发觉一处人家,木屋屋顶冒出袅袅炊烟。 青灯一愣,一路往宋岐山赶来,人烟渐少,如今是如何人迹都寻不到了,这儿竟住一户人家,眼见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打开木门,颤颤巍巍地出来了,青灯赶紧迎上去,抱拳一礼道:“这位爷爷,请问这儿哪有去山上的路?” 分卷阅读145 这声音沙哑突兀,老人微微蹙眉转过头去,却是见一名秀丽白皙的姑娘,微微眯眼道:“小姑娘,你想上山?” “是。” “上山作甚?” “我有要事,想请教山上七位长老。”青灯道,“爷爷可是晓得这山上是有七位高手居住?” 老人穿着袄子棉裤,怀中抱一小小火炉,上下将青灯一扫,又瞧瞧她身后的常封,咧开一个笑来,露出黄黑的牙齿,“小姑娘,这每年想上山找他们的人多了,老朽这儿住了二十年,未见几个成功的。上山无非便是两事儿,求救人的,求杀人的,这两事儿山上那七位是偏偏不喜的。” 他拿袖子擦擦火炉橙黄的表面,甩甩袖道:“小姑娘还是回去罢。” 刚一转身,便听噗通一声,青灯跪在雪地里:“请这位老前辈告知上山去路!” 老人笑了声,“小姑娘,求人不是这么求的,看你一身行头,想来身份不俗,如此草草跪下,可还留有后路?” 青灯低头,“请老前辈告知上山去路,晚辈万分感激。” 老人鼻子里哼出热起来,眯眼似乎想了想,又咧嘴道:“去见宋岐山可是有规矩的,无论何许人也,即便是天王老子,也得过这一关,以表诚心。这儿往南走半柱香再往右,便见一条碎瓷路,有求于他们,便踏着碎瓷路上去。” “谢老前辈?” “呵呵,莫谢莫谢。”老人慢慢推开木门进屋,“看你小姑娘弱不禁风,估摸是过不去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人要死在这路上,悲哉,悲哉哦……”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青灯站了站,便哈出一口白气,朝南走去。 果然是有一条道的,细细的道路剖开树木与石块,蜿蜒上山,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青灯走到道前,弯下腰来掏一把雪,冰凉中指尖一丝刺痛。 她摊开手掌,雪块簌簌从指缝间落下,她看向指尖,一粒血珠盈盈扩大。 “夫人!”常封上前一步。 青灯示意他没关系,复又低头轻轻抹开路上的雪,露出地下层层叠叠的碎瓷片来,密密麻麻,雪白雪白,如碎玉,在雪中莹莹散光。 常封倒抽一口冷气。 青灯抬头朝山头望去,淡淡道:“想来这一路向上,都是这般模样了。” “夫人……” “常封,”青灯回头平静地望着他,“你说,这宋岐山七巫,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 常封一礼道:“回夫人,宋岐山七巫擅鬼谷岐黄之术,璇光镜之物待他们而言不过尔尔……” 青灯“哦”了一声,笑了笑道:“既然人家在看着,那诚心诚意是得做足的。” 语毕,她脱下披风大衣与鞋袜,一身单薄缟素,寒冬的风吹过她的素白衣袖与乌黑长发,猎猎抖动。 “夫人……!” 青灯一脚踩上去,叠叠碎瓷片锋利的菱角扎进女子娇嫩的脚心,脚下的雪层浸出一片温热的红,迅速化开了。 她身子抖了一抖,想来是疼,忍住了,稳□形,慢慢朝山上走去,“这一途中,你别插手。” 山路蜿蜒,比一般山峰似乎高上一些,天空阴霾遍布不见阳光,到了黄昏,愈发寒冷。 这也好,流出的血结了冰,麻木了,疼痛也会少一些。 她也不知这山她爬了多久,入夜后太冷,昏了一次,再醒来时便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肘以上与膝盖以下皆是鲜红的,她似乎感觉到瓷片碎渣整块地埋进肉里,绯矾纶昙心里默默想着,这取出来有点麻烦。 她一点一点往上爬,如一只蠕动的白色的虫,身后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地挂在雪路上,直达山底,垂死挣扎,遍体鳞伤,顶端是重生与希望。 她第五次昏迷醒来时,叫了声,“常封。” 黑衣男人出现在一旁路边的树枝上。 “还有多长?” “回夫人,已经行至一半。” “一半么……”青灯浑身冷汗,她又应了一声,便默默往前挪。 常封低头望着她身后的血迹,开口:“夫人,回去罢,宋岐山七巫是不可能给宫主续命的。” 青灯不言。 “当初宫主还未把九霄盘龙印转移给夫人时,曾来过这儿想找来救夫人复活的法子。可惜宋岐山长老并不买账,如论如何开条件都不答应——即便宫主拿他们的性命威胁。” 常封望向灰白天空,一点点儿雪花悠悠落下来。 “夫人您知,宫主并不喜用杀戮解决事情,比起斩杀,他更倾向于笼络,但这些老头儿性格太死,言语污秽,不愿救夫人,宫主便杀了其中一人。” 常封的声音与静谧的雪一并落下。 “宫主之前便知这碎瓷路,也知他们会百般为难夜凝宫,所以曾叮嘱过在下,决不可任您来这儿。”他闭了闭眼,他在夜凝宫十几年,最是晓得,无论侍奉哪位宫主,莫动真心,莫插手,只办事。 如果新宫主上任,他自会忠心不二服侍,可他希望那个红衣男人活着。 但他也不希望眼前这个女人这般折磨自己。 实则而言,在夜凝宫乃至整个江湖,她太弱小,身为女人,不懂谋略,不懂心计。不似圣女那般会撒娇打扮,也不似樱桃那般武艺高强。 她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现在,双手双脚扎满瓷片,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或许有许多女人为了自己的夫君同样可以做到,可他只看见了她。 就像她这般的女人这么多,比她好的女人那么多,为何宫主偏偏眼里只有她。 想来宫主自己也不知道的。 眼下青灯对常封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默默看着前方,一点一点往上爬。 天空飘雪,不过一会儿便鹅毛般纷纷扬扬,她长长的睫毛仿佛结了霜。 又过了一日,她看见了山顶,模模糊糊地又看见袅袅炊烟和木屋。 一道人影出现在碎瓷路终点,雪太白伤了人的眼,青灯花了好一会儿才能聚焦看清,是位矮小佝偻的老人,穿着破旧灰布袄子,头顶毡帽,怀里抱着个铜质小火炉,他一边用袖子擦拭火炉光亮的表面,一边对青灯裂开嘴,露出黑黄 分卷阅读146 的牙齿来。 竟是山下个木屋的小老头。 “唷,不错~” 老头嘿嘿嘿笑了,转身离去。 青灯急忙想开口说话,可嗓子仿佛塞满木屑,挤不出任何声音,她哆哆嗦嗦地一点点挪,终于爬过了碎瓷路,倒在了地上。 “夫人!” 常封连忙迎上去,想伸手扶住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可却发现她处处伤口,根本不从下手,一时间僵立在她身侧。 她努力睁开眼,眼前事一户小院人家,院子空空的,屋里有人。 视线愈发模糊,身下的血缓缓淌开一层血,她闭上了眼睛,一颗丹药被塞入唇中,耳边是常封的声音,“宫里带来的补丹。” 她虚弱地笑了笑,雪地上响起沙沙的踩雪声,她睁开眼,见一位穿得花花绿绿老头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吹胡子瞪眼。 “这不是徐宽老头那丫头?”老头阴阳怪气地开口,歪歪头,转头道,“我说老二啊,你把她带上来干甚?” 后头抱火炉的靠在篱笆上,啐口骂道:“你方才不久在璇光镜里瞅见了吗,哪里老子带来的?老子带来还是这幅快死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正文完结 ☆、第九十五章(正文完) 花花绿绿的老头青灯见过,当年用傀儡定魂术将她变成活死人的人,苦茶长老。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嘴巴长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长老……请您……救……我夫君……”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垂死老人一般。 常封见了抿住唇,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请二位长老开恩,救助在下的主子。” “啧,救人救人,老子凭什么救?”抱火炉的老头哼哼道,“上回的帐咱们还没算呢!” “若长老且欲报仇,请朝在下便好。”常封恭首道,“在下绝不会反抗分毫,但此事与她无关,还请长老莫因在下而将不满牵及她。” 老头哼哼一声,“这碎瓷路是她走的不是你走的,没你说话的份儿。” 常封面色一滞,不言。 苦茶长老又在青灯身边蹲下,打量一番,道:“小姑娘,你说要咱们救你的夫君……?” 青灯缓了缓,说:“还请长老开恩……” 长老嘿嘿嘿笑了,“咱们救了,你拿什么来报答咱们?” 青灯听罢,心中一惊,他这意思……是愿意么? 她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直起身子,手掌撑在地上使瓷片更深地嵌进掌心也不自知,用嘶哑的嗓子急急地说:“长老只要愿意……任何……都可以……” “哼哼,”苦茶长老眯眼,“可惜了,老朽活这么久,没什么得不到的,也没什么想要的。既然如此,老朽又为何要救你夫君?” 青灯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眸中的光像是死了一般,她缓缓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到腰间,摸出一枚龙纹玉佩来,“这是……白澪师兄的……” 她有些踉跄调整了一下姿势,每一个动作都有新的鲜血从伤口渗出,衣衫被鲜血浸透,变得湿哒哒沉甸甸,不一会儿又结了霜。 她朝长老跪下,埋下头叩首道:“恳请长老,救治我的夫君。” 苦茶长老把玩手中龙纹玉佩,眯起眼,朝抱火炉的老人对望一阵,转头道:“小姑娘,这玉佩的主子待咱们有恩,若是别人,咱们或许能帮上一把。但你的夫君是魔宫宫主,他一生杀孽太多,命数已定,不可救,咱们救,是给咱们自己平添杀业。” 他摇摇首,站起来,“咱们这一行,鬼谷黄岐,最忌讳这一点。” 青灯身子一颤,依旧将头埋得低低的。 “看在你是徐宽老头的弟子份上,来屋里,咱叫人给你包扎下,你便快快回去罢。” 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苦茶长老耸耸肩,道:“与其来这儿跪着求咱,不如回去陪他过完最后一点儿日子。” 语毕,便转身,不等青灯开口,回屋关门。 青灯跪在雪地中,默默地望着木屋,木屋里那一点儿温暖的明亮的光,如谁曾经带给她的笑。 他才是她的光啊。 ****** 传闻中,宋岐山七巫里头有一位为女子,排行第四,行头里头的人尊称一声四娘。 这位四娘以驻颜易容闻名,虽是年至百岁,见过者曾言如二八少女一般,行踪不定,好游山水,虽是脾气暴躁,与七巫中其他性格诡异多段的六位比起来,算为最好相处的了。 说是二八少女,未免太过夸张。 今日宋岐山雪下得紧,四娘提着行李哼着小曲儿一路轻功,又是晃晃悠悠回到主峰。 柔软轻盈的雪花落在脸颊上,遥遥地望见老大的小木屋时定睛看去,那屋前似乎跪着一个人。 她眯了眯眼,又靠近了些发觉的确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身子单薄,已经浑身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霜。 她维持这一个僵硬而执拗地姿势,跪着。 看她双肩落满积雪,浑身像一个冰人似的,蹙蹙眉。 四娘不喜欢年轻的女人,因为她们年轻,因为她们漂亮,那令男人疯狂的鲜美多汁的身子她最为嫉妒讨厌的,那些姑娘若是招摇得狠了。她便将她们一个个带回来,悱忛仑覃做些心仪的实验,再慢悠悠放回去,听她们神哭鬼嚎是最为惬意的了。 显然这个人,不在她讨厌的范围内。 她望着女人惨白的小脸与闭上的双眸,覆了一层薄薄的冰粒,想来是快死了的。 ……唔? 四娘眉头蹙得深了些,她上前几步,屈身捉住她的手腕。 青灯毫无知觉,任由四娘在她经脉上拿捏。 四娘松开她的手时,神色已经全然复杂难辨。她转头去木屋,推开门,见抱火炉的老头与穿得花花绿绿的长老,道:“外头的是怎么回事儿?” “唷,在外头大半年小四你可回来了。”苦茶长老懒洋洋地赖在床上,“外头雪大,不想出去。” “谁说这天气了,我说这外头那女人!”四娘阁下布包,对着火炉搓搓手。 “哦,外头那个,要咱们救他的丈 分卷阅读147 夫,跪了三天了,快死了。”抱火炉的小老头哼哼哼地道,“小四你莫管,莫看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来的时候生得可漂亮了,包准你嫉妒。” 四娘狠狠啐了一口,道:“你先莫说,你奶奶个熊没察觉这女人怀孕了吗?” 火炉老人耸耸肩,“她怀的又不是老子的,有啥关系?” “狼心狗肺老不死。”四娘横了一眼,转口道,“老七在哪儿,他见过没?” “老七你不是不晓得,在月竹峰上琢磨自个儿心法去了。”苦茶长老道,“小四你说起他作甚?” 四娘望了一眼窗外,斟酌道:“你们见她的脸时没觉得……她长得像当年蛇蝎心肠负了老七的那个女人?” 她语一出,两位小老头都静了,面面相觑。 “花擦……!”火炉老人一拍大腿,“真他娘地像!” 四娘哼一声,“那女人要是跟这外头丫头一样待她夫君死心塌地,哪来的老七?” 苦茶老人像个小孩似得撇撇嘴,嘀咕道:“难怪她有顾老七的玉佩,那个什么什么皇子以前不是和顾老七有过来往么……” 一股诡异的气息在三人之间蔓延。 “啊啊啊,老七还有位丫头啊……” “这事儿,你说让不让老七晓得……” “人家丫头都跪在门口了还想怎样啊……” 窗外飘飘大雪。 四娘摸摸尖尖下巴,眯眼道:“要是她死在这山上了,连肚子里老七的孙子一并挂在这山头,你们觉,对得起老七吗?“ 又是一阵寂静。 三人间气息越发诡异。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顾老七还不是七巫之一进山时救过咱们一次,咱们帮他丫头一回,算是报恩了罢?” 四娘又道。 苦茶挠挠脑袋,不情愿地扭过脸。 “哼,不就是你喜欢老七么,想讨好他家丫头?老七买不买这账还难的说呢……” 四娘杏目圆睁,一巴掌甩过去,“老娘一百二十岁,老七待老娘而言不就是个毛头小子,老娘喜欢个甚,莫嚼舌根!” ****** 脚步声,渐进。 不是那二位老人。 下巴被抬起来。 “喂,小丫头。” 年轻成熟女人的声音。 青灯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她的脑袋是空白的,眼前是黑的。 四娘瞧着这女人无神空洞的双眼也晓得,她这一时半会是看不见的,都快死的人了还能睁眼委实不易。 她弯下腰拉起她一只手,青灯的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僵硬,四娘没管,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将一小包折好的牛皮纸搁在她手中。 青灯睫毛一颤。 “听着,小丫头。”四娘在她耳边吐出热气呢喃,“你怀孕了。” 四娘等了等,心觉以这姑娘现在的情况,是做不出如何反映的,继续一字一句几分冷意道:“这里头,只有一枚朱砂丹,由神枢谷数百人鲜血与大瀚海花炼制。” 青灯睫毛上抬了些。 “我晓得你是谁,倘若你愿意拿你所有族人的性命去救你的夫君,你愿承担你所有族人的怨气与亡魂,就把这丹药带回去,给你夫君服下。” 青灯的身子微微发颤,她扬起小脸,望向苍白天空。 四娘顿了一顿,道:“再则,小丫头,你要记住,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 说完,她起身,慢慢走回屋。 “前辈错了。” 哪知未走几步,她身后飘来悠悠的声音,心下一怔。 转过身去,见青灯跪在原地,乌黑眼睛却是分明注视她的。 她握紧手中的牛皮纸包,挤出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干哑地说:“前辈说不值得,是因为前辈没有遇见像我夫君这样的人……前辈不知,他为我付出多少。” 她缓了一缓,道:“多谢前辈赐药……” 她竟恍惚地一笑,倒了下去,摔在雪地中。 “夫人!”一旁常封显形,脸色微惊,冲上去扶住她。 凭心中信念挣扎坚强至此,方才昏去。四娘看过多少红尘,并不觉得这是好的。 不过,这也与她无关了,这件事儿只当她没遇见过。她的事了了,老七若不知,一辈子将呆在宋岐山,没有人会打扰他。 四娘见常封背起瘦弱的女人就往山下冲,轻轻一笑,转身回屋。 天空骤冷,雪花漫漫。 背上女人的身体沉重而冰凉,身上的血结了冰,与衣料黏在一起。 行至山腰,满目雪白中多出一人,这人背着柴火,有条不紊朝山上走。 常封一怔,绕开朝下急急走去,却听身后一声道:“且慢。” 他望去,见这背柴火的中年男人在冰天雪地中身着薄衫,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其吐息匀长,脚步轻便不留痕,内息雄厚,想来乃至上高手。 常封不动声色地摸上腰间的剑,另一手掂了掂背上的青灯,道:“这位兄台,所为何事?” 斗笠男子默默朝青灯看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递给常封,静静道:“给这位姑娘服下,否则她难以撑过今晚。” 常封一震,脸白了白。 男人虽至中年,声线却清朗柔和,道:“这位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行走江湖多年,是毒是药,大抵是分得清不是?” 常封顿了顿,终是抱拳道:“多谢兄台。” 男人将斗笠压下,只露出一截下巴,似笑了一笑,“家姐与几位兄长怪癖良多,有不妥之处还请多包含。”语毕,他又看了看青灯,似是隐隐叹了一声,“我终究还是见到了,此生足矣。” 常封微微眯眸,开口:“难道兄台是……” 斗笠男人摇摇首,道:“快下山罢,将药与她服下再去看大夫,拖得晚了,她这双腿就废了。难得她这执拗性子与她娘一样……” 他喃喃般自言自语,转身上山了,身影不一会儿隐于风雪中。 雪粒与寒风刮过脸颊,吹起身上女人的黑发,常封扭头瞧眼青灯,她眸闭着,睫羽长长,脸色苍白,却是恬静的模样,似 分卷阅读148 乎了却心中愿而无憾。 他掂了掂背上女人,快步下山。 ****** 她有过许多梦。 温柔的,苍白的,惨烈的,血腥的,幸福的。 各种梦境。 唯独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是从未梦见过的记忆,是她从未回想起的断章。 可以算作许久以前了。 她在于徐孟天的婚礼上死去,变成活死人。为救徐孟天,她进了夜凝宫偷取圣物。 那还是与他不算熟悉的时候。 她忘记了太多,他什么都记得。 那晚是海城祭,她回了自己的房却被他抱住吃了好一顿豆腐,他喝醉了,笑得张扬妖孽,她心都是乱的。 她想,世上怎有如此胡来不讲道理的男人。 第二日清早,她给他煮茶,他便坐在院子里,手执一卷书,慢慢地等。后来茶沸了,她端给他。他执杯欲饮,她不知为何开了口。 她说,我下了毒。 红衣男人抬眸望着她,淡淡笑了一笑,将茶一饮而尽。 …… 常雀山位于无妄城之北。 树木茂密,四季葱翠,烟云缭绕,一条细而深的河流蜿蜒过峡谷深渊,风吹过嚯嚯而声,飞鹰盘旋而过。 想入常雀山,必经幽冥谷,翻过夜凝后山。 虽是寒冬,今日阳光却难得甚好。 男人坐在一棵细高的山茶花树下,闭目养神。 他双鬓花白,身着红衣,坐在轮椅上,咋一看认是身材瘦削的花甲老者,但若仔细看去,便发觉他有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眉目如画。 他身后大山体中一方洞穴,历代逝去的夜凝宫宫主棺椁静躺于此。 风吹过。 啪飒。 有谁踩断了树枝。 许久未有人烟。堪伏渊微微侧首,感觉有人一步一步,架着拐杖,一撅一拐地朝他走来。 马车停在不远出小道口,常封静静立于原处,看着女人双脚双手缠满绷带,却是急忙地朝树下的男人靠去,走得太急,半路上跌了一跤,支架甩在一边。 他看见她足上白色的绷带浸出了红。 青灯立即爬起来,脚下的伤口似乎没了知觉,她半走半爬地来到男人身边,趴在男人的膝盖上。 堪伏渊身子微僵,他睁开漆黑无神的眸子,伸手,好似抚摸稀世珍宝一般摸了摸膝盖上女人的脸。 他缓了一缓,似不可置信,才轻声唤:“……灯儿?” 话一出口,便觉一枚药丹被推入唇中。 神枢谷数百名族人鲜血与大瀚海花一并炼制的朱砂丹,由她送入他口中。 极苦。 “这是毒药。” 青灯努力支起身子,阳光下男人的银发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缠满绷带的手指点在男人的薄唇上,说:“咽下去。” 男人顺从地吞下。 青灯露出笑容,眼睫弯弯,如一朵洁白百合绽放,她环住男人的脖子轻声说:“渊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男人眉目间微微怔忪。 青灯拉起他粗糙宽大的手,引领按在她的小腹上,歪起脑袋微笑说:“你猜?” (正文完) ☆、番外·祝福 【祝福】 {花} 宫主夫人有喜了。 这对无妄城而言算是个大事儿,王安生总管带领一大帮子人去穆安寺还愿,普天同庆。 于是乎这次过年,格外热闹。 除夕之夜自然是盛大的,家家户户点起灯火,包围雄伟壮观的夜凝宫阙鳞次栉比地排开,整片岛城璀璨如鲜艳橘红的银河。 人声鼎沸,歌台喧哗,酒肆攘攘,穆安寺更是香火颇胜,排起了长队。 而今朝八卦话题的主角宫主夫人,却侧趴在寝宫内的床榻间奄奄一息。 “唔……” 她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小脸晕红地将华美精致的床单攥了又攥。 “渊哥哥……宝宝……宝宝……” 这话她有气无力不知喃喃多少回,几近是呓语了,眸中泪光盈盈。 “嗯。”男人侧躺在她身后,一手从身后伸来护住她隆起的腹部,一手抬起她一条细嫩的腿,挺动腰部慢慢进出着。 女人胸前的丰盈一颤一颤地晃动,如白嫩嫩的豆腐花儿,男人一边在她覆上细汗的白皙脖颈上吮口吸一边手往上,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把。 青灯软软地叫了一声,下面的占有有点儿狠了,酥麻得她缩成一团,腿心粘稠的液体染上床单,嘴里面还是那句话,“宝宝……嗯啊啊……宝宝……” 她声音软绵绵的,这么一声声媚唤,又想来这女人娇软身子里怀自个儿的孩子,男人眸中越发暗哑,愣是将她好生生又折腾了半个时辰。 事毕青灯侧趴在床上,难受地喘息,双腿还是痉挛的,浊白液体慢慢地淌出来。 屋子里火炉旺旺,男人床边穿衣,青灯脸色潮红地说:“叫……大夫……看看……” 堪伏渊一身神清气爽披上红衣,伸手恰恰掐掐她的脸蛋,“瞎操心。” 青灯半睁着眼抬头看这个男人,烛光下红衣鲜明,飞眉入鬓,鬓边几缕白发衬得面容愈发年轻端华。 他唇边含一分笑,正注视她。 青灯心里一跳,扭过目光,小声嗫嚅道:“才没有,你方才、你方才……那么——”她脸热了,最后与蚊子轻呓,“那么用力……” “大夫前日探查说了无碍,那便无碍。”他打来水给她擦了身子,又穿上衣,浅浅道:“正好你不也下不了床么?” “谁说我——!”青灯忍不住犟嘴。 堪伏渊推来轮椅,朝她依旧缠满白色绷带的双足望了一眼,眸光滞了一滞,半晌才重新牵起笑道:“那你自个儿走?” 青灯见他方才那一停顿,不吭声了,心里也不知如何滋味,只是伸出双手让他抱。 堪伏渊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又给她披上狐毛大衣,膝盖盖上绒毯才慢慢推出门。 除夕。 他推着她慢慢地走,身边侍仆因节日准备而来回忙碌。 他带她来到夜凝宫的最高处,夜里的风大,青灯耳边的发边吹散。 在这里,可以俯瞰无妄城全景,这层层宫阙,这千千楼阁,明亮灯火,以及远处遥遥漆黑的大海。 “冷?” 身后男人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 他的手温暖厚实,如她记忆里一番,青灯握住那只手,望着夜景摇摇头。 在最后子时午夜之时,全城烟火,宛如白昼。 漫天的绚烂花朵,嫣然盛开,然后滚滚泻下,如流星花火。 它们绘织天幕,满目琳琅璀璨,在全城百姓的欢呼声中,男人低头去看青灯的脸。 她痴痴望着天空,白皙的脸颊被斑斓烟火照亮。 他的目光慢慢下挪,定格在她的双腿上,眸间暗了一暗。 握在轮椅上的手渐渐收紧,指节苍白。 终究是看到了。 他所说的烟花。 美丽得宛如遥不可及的梦,可她终究是看到了。 “渊哥哥。” “嗯?” “我已经很幸福了。”青灯望着漫天辉光轻轻说,“即便永远站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男人不言。 青灯仰头去看男人的脸,他的面孔埋在阴影中,只见得薄唇紧紧抿着,青灯笑了笑道:“而且大夫说了可以治好吧?” “所以,别放在心上,渊哥哥。”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是我不想让你死,是我不想让宝宝没有父亲,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还不害臊的话自己什么时候说得这么顺溜了? 青灯默默想,笑容更大了。 即便当真废去一双腿能救他,已经万分值得,况且她坚信她是能站起来的。 感觉到男人的手在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青灯微微眯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灯儿……”他声音低低,身后欲言又止。 青灯仰起脸,过往种种云烟,如这漫天烟火似的迅速流逝。 终究她来到这里,在他身边,能和他长久。 青灯甚是觉得,这回儿感慨一番后,她很是应该露出一个饱经风雨见彩虹的从容微笑的。 哪知她嘴角还未咧开,男人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含笑低语道:“灯儿精神似乎甚好?” “……哎?” “那待烟花事毕,回去再将为夫好生伺候一番可好?” 伺候二字,意味深长。 “……” {名} 立夏。 孩子出生那一日倒是格外清凉,穆安寺方丈掐指一算,给少宫主取了个好名,倾濯。 谐音清灼,清涤灼光,享意盛凉。 无论男女,皆是这个名字。 青灯生出宝宝后已经面色苍白大汗涔涔,但一见宝宝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抱着怀里那团软软的小东西,哭得一塌糊涂,不停地抹眼泪。 因为她看见,宝宝头顶的毛发,是银色的。 堪伏渊一进来看到的便是她躺在床上,脸埋在小东西身上嘤嘤嘤地哭,脸色微变快步上前,“灯儿?” “我没事……”她摇摇头抬起泪脸来,堪伏渊看见怀里的小宝宝,脸皱巴巴的,粉红粉红的一团,小眉头也是皱在一块儿,小鼻子小嘴巴都撅着,难看极了。 他忽而愣住了。 耳边接生婆笑道:“恭喜宫主,贺喜宫主,是个男娃儿!” 他依旧是愣的,好似没听见,几乎是呆的,直直注视青灯怀里的小不点。 这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恍惚了半晌才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上前蓦地抱住青灯和宝宝,她身上都是汗,他将她搂紧了些,摸了摸她的长发。 “疼么?”他吻了吻她的耳廓,青灯眼泪哗哗地轻轻点头。 他知她怕疼,虽是他问,她一点头,他反而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好一阵子才哑哑地说,“灯儿,我将……好好爱他。” 青灯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抽噎着说:“不公平……” “……嗯?” “你都没有说过爱我,他一出生你就……不公平!” 青灯眼泪叭啦的,男人怔了一怔,忽然间笑出声,他抚了抚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含笑道:“乖,不哭,给你补上。” 他接过襁褓中的小东西时手甚至不知往哪搁,堂堂宫主大人之前哪里触碰过这玩意儿,小心翼翼挪动好一会儿才抱好了。 小宝宝还是撅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 堪伏渊轻轻将他掂了掂,又拍了拍,宝宝撇撇嘴巴,似乎不那么撅了,砸吧砸吧一会儿,发出喃喃嘛嘛的咿唔,不知是哪国语言。 他露出舒慰笑容来,旁边一排侍女都看呆了。 ****** 过了段时日,小宝宝的五官长开,被宫里的嬷嬷惊为天人。 “这还跟宫主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这么漂亮,长大后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呀。” 嬷嬷叨叨念念,青灯笑笑,“哪有这么夸张,渊哥哥小时候如何模样嬷嬷当真还记得?” “记得,怎不记得呀,快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嬷嬷絮絮地说,“宫主大人出生那年啊,下了好大好大的雪,鲱钒抡曇都快把屋子给淹了。当年乔乔夫人是外头闻名的美人儿,她生产的事儿咱们怎可能不记得?” 说着老嬷嬷眸中散出依稀哀痛的光芒来,摇摇头叹息,“只可惜那时乔乔夫人身子不好,宫主一落地,她就去了。” 青灯怔了怔,怀里的小不点儿吧唧吧唧地吃奶,她轻轻抚摸小宝宝的脑袋,若有所思。 这些皆然是他的过去,她所不知的过去。 她忽而忆起宝宝出生那会儿他走进房来,脸色惨白惨白的,见她无碍,就将她抱得很紧。 他是怕她出事……如他的母亲一般出事。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不久,宝宝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是在他爹爹的怀中睁开的,这当儿正是他抱着孩子,青灯侧躺在榻上小憩。堪伏渊一低头,就见小家伙睁开眼睛,咯咯咯对他笑,大大的眼睛弯成小小月牙。 仿佛整个世界都春暖花开。 用日后嬷嬷的形容来言,夜凝宫宫主大人,绝代风华遮云覆雨的宫主大人,万人敬仰的宫主大人,此刻实实在在地,傻掉了。 堪伏渊:“……” 宝宝:“^0^” 堪伏渊:“……” 宝宝:“^0^” 堪伏渊:“……” 宝宝:“^0^” ……如此循环。 青灯迷迷糊糊醒来就瞅见一大一小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瞪得颇为默契。 她刚惊喜于宝宝睁眼,就被另一个事实震住,片刻后,红了眼眶。 宝宝的眸子水灵清亮,是淡淡几近澈朗天空的水色。 这样的眼睛,她只见过一次,在那片血腥的山崖上。 她坐在床上,身子伏在床榻间,哭出声来。 “小瓷……” {实} “这倒是稀奇。” 王安生笑道。 凉风习习,堪伏渊坐在八角亭间,亭旁一池四季莲,碧叶连绵。 他立于一边,给红衣男人斟满了热茶,打趣儿似的道:“发色瞳色皆不同,宫主怎晓得孩儿是自个儿的?” 红衣男人本坐于石桌前,黑发如墨,眉目如画,身后池面波光,草木葱郁,日光盛泽,本是自成一道风景,偏偏有一团圆乎乎软趴趴的东西在他肩头乱动,好生破坏气氛。 小东西全然将男人当成一棵大树,嘿呀嘿呀往上爬,哪知腿脚肥短,爬一半掉回他怀里,咿咿呜呜半晌,又往上爬,还将他乌黑的长发当成藤蔓,攥着晃来晃去。 堪伏渊朝王安神投来一个“你找死”的眼神,由着怀里小东西破坏形象,只是双手轻轻护住宝宝身子。 “之前与本座说这孩子与本座一个模子刻出的人是谁?” “不敢当,正是在下。”王安生笑眯眯道,“的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与宫主幼时太过相似。” 他顿了一顿,转头望向池塘与远处的红色宫阙。 “实际而言,她应是下任巫主。这一世修罗先知未觉醒身先死,那么轮回至下一世也是自然。”他慢慢说,“或许这孩子长大后会觉醒,或许不会,就这么一生安稳而过。” 堪伏渊不言,将身上八爪鱼似的小东西扒下来,小东西蜷缩着嫩白的手指,瞧着男人的脸咯咯咯地笑,银色的眼睛又弯起来。 他掐掐小东西的肉脸蛋,宝宝咿咿啊啊地乱哼哼,张口去咬他的手指。 哪里像某位冷面护法了,王安生默默地想。 {未} 冬。 隔了数年,难得下了雪。 骨崖小筑被新鲜厚实的雪堆满。 青灯一身大衣,长发盘起,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肌肤雪白,五官漂亮极了,银发银眸,仿佛雪里出来的琉璃娃娃。 他小小的身子裹着袄子,头上带着个毛茸茸的帽子,睁着大大的水色眼睛四处张望。 “娘亲,这是哪里呀?”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青灯牵着小男孩走进骨崖小筑。 “这里,有一位娘亲的家人。” “娘亲的家人不是爹爹和小瓷吗?”小男孩眨巴眼睛,鼓起腮帮子似乎努力地思考一会儿,又说,“还有王伯伯,常封叔叔和樱桃姐姐,对不对?” “对。”青灯微笑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小瓷真厉害。” “嘿嘿~~” 雪还在下。 没有声息,没有光阴。 白雪中满园梅花,在苍白中娇艳欲滴,夺目盛放。 自从那个人死后,这里的稀有草木无人打理,也不知如何打理。王安生说某些花木有毒,此般放任不管不大方便,尽快处理较为妥当,青灯索性叫人过来将其铲了,打理一番,种了一株株梅花。 每年冬天她来的时候,这里满园梅花,一粒一粒如心口的朱砂,飘渺的香气将她包围。 “娘亲,这里好香香哦~” “嗯。” 她穿过梅林,面前是一座堆满雪的破败木屋,屋前一方小小的坟堆。 她跪在墓前,伸手拂去石碑上的雪粒。跪了许久,小男孩乖巧地不打扰他,自个儿跑在一边玩雪。 忽然,墓前的女人唤了一声,“小瓷。” “嗯?”小男孩抬起头,眼睛晶晶亮。 “过来。” 小男孩乖乖放下雪,拍拍手啪叽啪叽跑过去,“娘亲~” 青灯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他香香的,她冰凉的鼻尖埋在他小小的颈窝里。 “小瓷。” “咩?” “叫我一声姐姐罢。” 小瓷歪歪头,继续奶声奶气地说:“为什么呀?” “就叫一声,来,叫一声姐姐。” 女人的声音静静的。 小男孩咯咯笑起来,“好嘛,反正娘亲年轻又漂亮。” 说着,他往她软软的怀里蹭了蹭,女人身上有令他安心的味道,仿佛这一生他都无所畏惧。 “姐姐。” 青灯咽了咽喉咙,将孩子抱紧。她抬头望向坟堆,仿佛又看到昔日那个一身冰雪的少年,银发至踝,身材瘦削,双目紧闭。 他说,姐姐,祝你一生,幸福安康,自由快乐。 青灯吸着鼻子低头去亲男孩柔嫩的脸颊,“乖小瓷,咱们回去好不好?” “好~” 青灯微笑牵起他,“娘亲给你做红烧酱肘子。” “好~~~~” 母子走出骨崖小筑,到吊桥前。 青灯抬起头,遥遥望见吊桥尽头,红衣男人迎风而立,眉目胜雪,静静望向她。 仿佛天地世界,三千光阴,汇聚于此。 “爹爹~~!” 小男孩松开她的手,兴奋地一路跑过去,啪叽一下扑到男人身上,青灯望着男人脸上露出的淡淡笑容,他将小男孩高高举起来,又放进怀中。 她慢慢走过桥。 “爹爹爹爹,娘亲说要做酱肘子给小瓷吃~~” “好。” 青灯走过桥,堪伏渊伸手握住她的手,眉间微蹙,“这么冰?” “没事儿,”青灯摇摇头,朝他靠了靠,朝他挽出一个微笑来,反握住他温暖的大手。 “很快就会暖和了。” 【完】 ☆、番外·长情(上) 【长情】 1 我入宫那年,玫羚刚死。 我站在红色宫闱的大门口,看着一位蓝衣少年与我擦肩而过,怀中抱着一名少女,浑身浴血。 一见便知少女是死了的,而少年的神情也仿佛是死的,他模样很平静。眼里好似没看见我一般,在我身侧慢慢走了过去。 他的脸上,一条血淋淋的刀伤,血一直流,流到他脖子上,再流进衣领中。 日后我晓得,这名少年叫止水。 “樱桃姑娘。” 王总管走来,面带微笑道:“宫主叫您进来。” “是。” 我恭顺低头,徐徐前去。 我今年十六岁,十六岁,正是如花美眷的年纪。 我很幸运,能侍奉天下第一魔宫的君主,这同样是我的愿望,我出生的地方世代效忠夜凝宫,我是这一代中最优秀而被推选出来的,因为我敢动手,能杀人,够漂亮。 我还记得很早很早的时候见过他,在一年一度的海城祭奠上,那个时候他刚坐上宫主位置,手染鲜血,神情冷漠。 那个时候他对我笑着说,小姑娘,你可不是每回这么幸运能碰上我这样的人的。 我走进宫殿中,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男人坐在最上头,红衣鲜艳张扬,面容端华,光彩照人。 这是宫主。 我心里默默想。 我最敬仰的人。 他此时此刻正望向我,似笑非笑,宫主有一张年轻的脸,他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窝上。 “你叫樱桃?” “是。” “好名字,”他微微一笑,“人如其名。” 我心跳微乱,赶紧低头,脸颊间晕开了热度。 “那么樱桃,你为何来此?” “为效终生忠夜凝宫,为侍奉宫主大人。” “那这又是为何。” 我抬起头,不卑不吭地开口:“因为我仰慕宫主大人。” 话语一出,四周的人都静了。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妖冶的笑容来。 “很好。” 2 我接替的是玫羚的位置。 玫羚是夜凝宫四护法候选。 我正式认识止水时,他已经是护法了。 护法护法,自然是守护宫的存在。 这一年海城祭典,宫内歌舞升平,这批舞娘是西域新进贡的,娇娥多姿,很是美丽。 酒宴上的男人一个个地都看直了眼。 我回头看止水,他身后背一把大刀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甚是不屑的模样。 所以当那带头的舞娘眸光一闪射出暴雨梨花针时,最先行动的是我俩。止水一把大刀直劈而去,锐不可当,可我则瞬步到宫主身前一掀桌布挡住密密麻麻的暗器。 一队舞娘,容貌出众,身手倒也出众,这年头双全的女人倒是少了。她们扭着细软的腰肢,如一条条行动迅猛令人错不可及的蛇。 可这些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现场一片混乱,而我用手中长鞭,将她们一个个娇美如花的容颜抽得鲜血模糊。 “樱桃。” 身后男人慢慢啜酒道。 “可以了。” 我转身单膝跪地,“属下护卫不周,请宫主责罚。” 宫主笑笑,“你晓得本座不会责罚你,也晓得自己已经尽力不是?那为何故意说出这般话?” 我愣了一愣,低头不言。 “将这儿扫扫,便散了罢。”他揉揉眉心,起身离去。 我俯首恭在一边,目送他离开,突然间横在门槛上的尸体——已经被我抽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动了一动,蓦然抬起五官不清的容颜,咧嘴笑着将手中物事朝堪伏渊掷去。 “宫主!” 我惊叫一声,一眨眼自己已经挡在男人面前,那垂死的女人丢来的是一条蛇,翠绿的身子,细细的芯子,正嘶声朝我脖颈咬来。 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反击。 啪。 一把剑射来,钉在地上,剑柄微颤。 雪白的剑身上,挂着一条半死的蛇。 我从微惊中回过神来,见一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夜色凄凄,他一身黑衣,仿佛也融于这夜里悄无声息。 我怔了一怔,黑衣男人在宫主面前跪下,抱拳道:“属下来迟。” 宫主道:“起来罢。” 男人起身,从我身侧走过,拔起钉在地上的白剑,又将绿蛇脑袋捻住拎起来,离开了。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他的脸。 3 王安生说,他是护法,名常封。 宫中除我与止水尚有二位护法,一位身居宫内深处,鲜少现身,却是极为卓绝的术师。另一位便是方才见到的黑衣男人,四护法中辈分最大。 身为晚辈兼同僚,王安生说,日后毕竟有许多时候一起行动,我早些去打个招呼为好,最好提点东西去。 我不情愿地去了,两手空空,身为女子,还是貌美如花的女子,我为何要给一个大男人送礼。 他住在一方木制院落中,简单利落,我进院子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摆了个小炉,搁上铁网架,烤蛇。 ……没错,的确在烤蛇。 那条之前差点一口咬在我脖子上的蛇,被他剥皮抽筋去脑,串在一根长长尖尖的木签子上,在火架上翻滚炙烤至焦黄扭曲。 已经寻不到半点儿蛇的威风了。 “……” 我忽觉这蛇甚是可怜,站在门口,默了一默。 直到传来一股奇异而新鲜的香味。 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 这时男人才起身,在蛇身上刷了一层黄灿灿的油,蛇肉与火星相撞发出滋滋响声。 他很高,肩膀很宽,不再是黑衣了,是一件茶色的粗布衣裳。他慢慢转过头,我看见他的五官,并不算得上英俊潇洒,却是面容端正,眉目温和,全然不似酒宴上那冷漠漆黑的模样。 这么一看,倒像个中原砍柴的普通樵夫了。 他对我笑了一笑,说:“姑娘站了这么久,要不一起吃?” 诚则,我断然是欲拒绝的,堂堂夜凝宫樱桃护法怎可能跟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儿吃饭,太失礼节。可蛇肉的香气袅袅而来,我从未知晓原来蛇肉是可以吃得,还这么香。 想来半日未进食,我腹中空瘪,碍于面子想掉头就走,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压了大石似的。 “一起吃罢?” 男人微笑道,眼眸眯起来。 我扭过头,“是你邀请我的,绝、绝不是我肚饿或者这蛇肉芳香之类。” “是是。” 4 出乎意料的味道。 难以形容,我琢磨半晌,断定是因从未吃过如此鲜美的肉类。 我和常封面对面围着火炉坐着,长长的蛇被切成一截一截串起来,十分入味。 “你竟将蛇拿来烤烧。” 吃了片刻,我总觉得得说些什么,王安生叫我提礼去拜见他,我却在他这儿曾蛇肉吃。 “这蛇名为长情,剧毒,净篁楼常用此蛇炼毒。”常封捻动竹签,“但若剥皮沸水去毒,便是上等烹饪食材,肉质鲜嫩,回味无穷。” 他抬头笑了一笑,“很奇妙不是?” 我蹙蹙眉,低头吃蛇。默默想着,这蛇当真有一个旖旎的名字。 长情。 他又道:“说来,你是新任护法?” 我搁下竹签,端正做好了,挺直了脖子道:“是。” “方才宫主受袭,是你护在他面前?” 我又蹙蹙眉,我的面貌在他人眼里向来出众,他怎说得我极容易被忽视似的,“是。” 常封抬头注视我半晌,道:“你喜欢宫主罢。” 我一愣,哗地站起来,眼睛瞪得直直的。 他又道:“你喜欢他,想守着他,可你挡在他面前,若无在下出手,姑娘已经无法再看到他了罢?” 我怒了,忍不住冷笑道:“这是夜凝宫常封护法该说的话么?身为护法,自当守护宫主,万死不辞。” 男人自顾自烤蛇,声音传过来,静静的,“樱桃姑娘,自保才可护人。” 我想我那时候,必定是生气的。 就好似有人质疑我的人生准则一般。 半晌,我唇缝吐出字句,“如你这般说,我是做错的?” 他又抬头,笑道:“是。” 5 那一夜我是负气离开院子的。 不过第二日便登门道歉了。 我不是傻子。 自保才可护人,我想守护那个一身红衣的男人,有人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愿意一直这么陪伴下去。 常封为我长辈,他在夜凝宫时间最长,他说的话自是有理,我初出茅庐,无从辩驳。 我些许记得我离开院子时,似乎说了重话,又是气急,不知说了何种,想来觉得恼,被一个方才认识的男人激怒,太失礼节。 可对方毕竟是我的长辈,我的同僚,再则,我尚蹭他一顿蛇肉。 第二日天蒙蒙亮,山间雨露,空气潮湿,我叩响了常封的房门。 常封打开门,他穿着茶色衣衫,发间有些凌乱,似是未打理好。 我一见他,脑袋空了会儿,这才扭过头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塞过去,“昨天抱歉。” 对方似乎默了一默,道:“这是什么?” “……赔礼。” 他果真默了一默,我余光望去,他哭笑不得地接过我手中的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尸体。 ☆、番外·长情(下) “我今早刚打的,新鲜的!” 我蹙眉,连忙补充,“你不是喜欢烤这些……来着吗?” 常封看了看野兔野鸡,又看了看我,竟噗嗤一声笑了。 我顿觉窘迫,跺脚低低吼道:“有甚可笑的!” “不不不……”男人笑了一会儿才止住,眼眸弯弯地说,“在下觉得,樱桃姑娘甚是可爱得紧。”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说过我可爱。 待我的形容,大抵不过美貌,狠毒,果断,残忍之类,我觉这些甚好,夜凝宫女护法不需要其他词汇。 我微微蹙眉,道:“何出此言?” 常封摇摇首,示意手中的兔鸡,道:“在下谢过樱桃姑娘了。” 我甚是从善如流答道:“不必谢。”丝毫未觉有何不妥。 常封道:“那今晚樱桃姑娘也赏脸过来罢。” “作甚?” “一起吃。” “……” 6 在夜凝宫的日子,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 我守在那个男人身边,仰慕那个男人的荣光,不知多少年。 应许有许多年了。长到身边认识的城里少女嫁为人妇,长到她的孩子会围着小院疯闹。 直到有一天在南苏城内,我执行任务后看见宫主与一名素衣少女坐在路边的馄饨摊上,少女吃得很是欢畅粗鲁。 我看宫主看她的眼神时,愣了一愣,心中凉凉的泛开了奇异滋味,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低落。 少女面目苍白,生得不见得何其倾城美貌,大抵也只是小家碧玉一型。 她离开的时候脚步声息奇特,想来是会身手的。 回宫后我便将此事与常封说了。 常封听了只是淡笑。 我眯眼瞧他神色,说:“你知她是谁?” 常封不否认,“有幸可知。” 我心里一紧,刚想问是谁,又忍住了。 细细思量,这些与我无甚关系,我仰慕那个人,能陪伴在他身边已经足以。我从未奢望到能够—— 能够与之并肩。 我只有有些不甘那个女人何德何能能够配上宫主多看一眼。 “宫主并不喜女色,”他又在打磨手中的木雕,那是一只飞鹰,大鹏展翅,栩栩如生,煞是威风,“即便青灯姑娘是名少年,宫主同样也会将其重视。” 我有些呆,直直站着,常封抬起头笑道:“有些感情,无非性别。所以请勿将青灯姑娘拿世间女子的量尺来度量她。” “你怎么也替她说话?” 我有些不快,也不知为何不快。 常封笑笑,不再多言,我低下头,也无甚想继续的,便各干各的了。 之后又发生了许多。 究竟是多少我不知,待我而言日子还是一样,守在宫主身边,做宫主吩咐的事儿,一日一日没有变,只是宫主变了。 他心里有了人,或许一开始起他那个唯一的位置便是留给那单单一人的。 然后天下也变了,风起云涌,各家纷争,究竟谁是作俑者已经不重要,他们要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直到又过了许久,他们成亲了。 那夜全城设宴,万人空巷,灯火通明,烟花烂漫。 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宴摆在夜凝宫内,许多人都在笑闹,划拳耍酒疯,聊着宫主夫人与宫主大人之间的八卦,说来那宫主夫人原来在十几年前,已经与那个男人颇有渊源。 多么作弊。 我心想。 明明……明明我也是这般的。 他们还疯传今日一位算命先生扑算的前世今生,说那什宫主乃上古魔君,而宫主夫人,是天上的一位小仙娥,魔君收了小仙娥做妾,而那位小仙娥实则是殒灭神族的后代。 最后那仙娥死去,他将她葬在魔族城外,从此以后,身边再无女人。 旖旎凄美的故事,适合传颂。 我沉默地在疯闹的人群中坐在桌前吃菜,饱了便喝酒,一杯一杯地喝,婚礼开了夜凝宫地窖酒坛,十八年的红海棠,色泽醇厚,入口回味。 直到后来过了子时,人依旧在闹,倒也消停了一些,零零散散有人回去了,我也默默回去。 风一吹,酒劲就上来了。 我慢慢地走,有些摇晃,走会儿抬头望眼月亮,今夜月色明亮,想来宫主与夫人势必好梦。 待我低下头,便有些愣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微微蹙眉,看着院子里的男人。 院子里开了一株白桐花,本是夏,隐隐蝉鸣,却因山势颇高气候澈凉,一些上季的花儿倒还开着。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座刻了一半的木雕,那似乎是个小人,夜里他的眼睛黑黑的,他眨了眨眼,便笑道。 “樱桃,这是在下的住处。” “胡说,这明明是我的……”我头晕,不知有些恼,一边捂着头走进院子一边摆手,“你赶紧出去,我要睡了。” 常封还是笑眯眯瞧着我,似是好脾气都道:“你醉了,在下送你回去罢。” “你才醉了,你全家都醉了。”我瞪了他一眼,摇摇晃晃往屋里走,没看清台阶,身子一滑摔了下去。 我本觉我可以站稳,可偏偏没有力气,眼见着就要摔在地上,我依是恍惚的,直到撞上一具温暖厚实的躯体。 “樱桃。”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热热的,有些痒。 “我没醉。”我执拗地说,“这是我的院子,是你擅自闯进来的。” “是是,是我闯进来的。” 他摸了摸我的后背,手很温暖。 我脸埋在他胸膛前,呆了一会儿,说:“他不记得了。” “嗯。”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我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委屈而不甘心,我为夜凝宫护法,自当冷静透事。 我分得清憧憬与爱慕。 可我还是会难受。 我闭上眼,攥住男人的衣襟,低低絮絮地说。 那年我还年少,一年海城祭典,我与其他三位姐妹被领头带到无妄城守夜。 毕竟是日后出类拔萃的护城者,我们自当事先好好见识一番。 “那一晚,我的那些同伴在我用食的碗中下了毒。” 并非是何等离奇剧毒,只是一般能催人至死的毒药。 “我当时负责的地域正是夜凝宫附近,我毒发从藏身的树顶掉下来时,他刚好路过。”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身红衣的少年,眼神冷漠,嘴角一丝笑意,他说,小姑娘,你可不是每回这么幸运能碰上我这样的人的。 那时我从痛苦中醒来,看着夜色中少年英俊端华的脸,他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想让我去追随。 我心说,日后,我想跟着他。 “他记得顾青灯,却不记得以前他救过我……” 我哽咽了,脸颊在常封的胸前蹭蹭,似有些要哭的意思,常封只是沉默,任由着我。 我最终还是没哭。 他成亲了,如何念想也好,我也都该断掉。 有人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与那个女人日后相伴一生,真正的相伴厮守。 我不羡慕,却心空。 7 第二日我醒在我自个儿的床上。 我瞧瞧自己,衣着完好,鞋袜到是被人脱了,我支起身子,忽然发觉手中握着东西。 我看去,掌心是一枚木雕小人,肥肥的身子,穿着罗裙,圆圆的脑袋,眼睛大大,嘴巴小小,梳着垂髻,发间一支金步摇,正是我最惯常梳起的发饰。 我嘴角抽了一抽。 这是……我? 我去了常封院子。 常封在练剑,我鲜少见他练剑,他剑法卓绝这些年我早已领教,但我觉,身为夜凝宫护法这是自然,也未过多说些什么诽钒圇憻。 我站在一边等他练完,他边擦汗边走来时,我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将小木人举在他面前,盯着他说:“这是什么?” 常封在阳光下笑起来,眼睛也眯起,“樱桃。” “……我有这么胖么。” “这样在下觉得甚是可爱。” “……” 我微微蹙眉,对他这词汇感到甚是不习惯。 一只手伸来,轻轻摸摸我的眉宇,“莫皱眉头,以后生了皱纹莫怪在下没说。” 我忍不住将眉头蹙得更深些,将我刻成这等土肥圆的模样便算了,还管我皱眉头。 我刚想开口,眼前落下阴影,在光线切割下格外明显。 我怔了怔,他离我极近,我刚想抬头,便感觉有两片柔软贴上我的眉。 还有他的气息,和宫主不一样。 这一瞬间,我觉我恍惚了那么一会儿,紧接着脑门便有些裂了,却偏偏没有躲开。 他低着头唇瓣在我额间轻轻蹭着,片刻后抬起,瞧了瞧我的脸,微笑道:“你看,松了眉头模样美了许多罢?” 我哑口无言,直直瞪着他,眼睛睁的大大的。 常封又笑道:“我们一起去看止水罢。” 语气温柔,不容置喙。 面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我只能点头。 8 去给止水扫墓的路上,我开始思考我自己。 今年便是是我入夜凝宫的第九年。 诚然,我是个老女人了。 所以即便未有过情郎之类,到了这个年纪,常封的意思我还是很是清明的。 第九年。 这意味着,我认识了他九年,每一日,都是这么近的走过。 止水的墓在山高头,站在那儿可以望见很美的景致,将无妄城尽收眼底。 风掠过,墓碑上藏蓝头巾猎猎飘动。 我和常封在墓前默默站了一会儿。 “我父亲是个木匠,当地颇有名气。” 常封忽然开口。 “我学他的手艺学到九岁时,他死了,这时我才知,我的父亲真名为常容清。” 我眨了眨眼睛,扭头望他,眼中有了些震惊。 常容清…… “是,”他笑笑,“剑圣常容清。” 他又停了一会儿,才道,“他死后他的师弟将我收入门下,再日后,我去了夜凝宫。” “为什么?” 我问,“夜凝乃魔宫。” “是,可杀我父亲的并非魔宫,而我在中原无法活下去。”他耸耸肩,“想让我死的人太多,这儿反而少一些,所以我来了。” 他说至此,没有再说,我没有再问。 宫主成亲后半年,少宫主出生了。 又是全城欢庆,王安生总管甚是欣慰,眼角多出一丝泪光了。 自宫主成亲后我甚爱饮酒,这一次宴会又饮得多了,没醉,只是红着脸晕乎乎地跳到屋顶吹风。 没吹一会儿便有人来叨扰。 我不看都知是谁。 一件带有温度的长衣披在肩头,耳边是他的声音,“夜里风大,莫着凉。” 我低下头,记忆中只说了一句。 “我们是护法,”然后我咽咽喉咙,说完下半句,“我入宫那年,我看着止水抱着玫羚的尸体走出去的。” 我们是护法。 止水活着的时候,曾说,对我们而言,相爱是一种奢侈,倘若失去,宁愿后悔也不愿心痛。 他死了,玫羚死了,骨瓷也死了。 新的护法前不久来报道。 我不知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常封。 在夜凝宫我活了九年,却不知明天能不能顺利度过。 念此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亦或者是饮酒过多神经搭错。我攥住常封的衣领,抬头,轻轻吻上他的嘴角。 即便在许多年以后,我都晓得,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比杀人,比哭泣,比饮醉,更为大胆。 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年纪不小,没有配偶。 即便发生了如何,此时此刻只算得上我不知廉耻,不守自爱,身为未婚女子,按中原习俗,大抵是该浸猪笼的。 可这又如何,有多少次任务我是从地狱深处爬来的,我为何要去遵守那些伦理道义。 在这一点上,我连顾青灯都比不上。 她再弱小,也知挣扎坚强。即便无用,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那一夜很旖旎,我记不清,隐约是痛,也不知究竟是不是痛了。 第二日清晨身子没力气,我叫人送来碗冲喜汤,毫不避讳,常封披着衣裳坐在一旁看我,神情莫测。 他注视我将热腾腾的汤一饮而尽。 我不是小女孩,我没有傻到指望他能够阻拦我的地步,他比我更清楚,比我更理性。 我觉这般足矣。 我分得清何为憧憬和为爱慕,所以与他我不后悔,即便日后意外死去,我也能对自己说,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所以并不遗憾。 之后两个月,我都没有见到他,准确地说,我在躲他。 这段时日恰好是夜凝宫的清闲期,也未有一起活动的任务。宫主忙于公务与少宫主之间,无暇管我们这些下属的风流八卦事。 谣言飞传,我一道鞭子甩下,便彻底静了,无人敢吭声。 流言又如何,我是夜凝宫护法,是无妄城武艺最为高强的女子,我不惧任何,敢作敢当。 可我又不知为何要躲他。 直到我身子不适,三天内连吐了两番,这才觉不对,心冰凉冰凉的。乔装打扮一番出了宫,在城里头一条小巷内寻了家大夫瞧。 大夫一摸脉,神色微妙看了看我,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笑道:“姑娘,恭喜有喜。” 他措辞“姑娘”,而并非“夫人”,其中含义几分嘲讽。 我心中咯噔一响,心彻底凉了。 也是……那晚他在我身体里……释放了那么多次。 显然,我不可要这个孩子。同时这绝对不能让他晓得。 我低下头,这才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明明我在第一次杀人都没有抖过的。 我跟们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屋子,走出巷子的,眼前有些恍惚。 忽然间我停下脚步,愣愣望着巷子口。 常封立于那里,一身黑衣,一如我初见他的模样,身后却是午间阳光,温暖照人。 我呆了一呆,想逃,双腿却灌铅似的,没有来由的心虚心慌。 我不知为何会心虚心慌,瞧了他半晌,他只是立着,如一尊石像,一瞬不瞬注视我。 我咽了好久的喉咙,才挺直了背,哽着脖子抬起下巴,骄傲的样子,扭过头说:“我喝过汤了。” “嗯。”他静静应,“我提前叫人换了药,你喝的是保胎汤。” 我惊住了,傻傻站在原地,有些天旋地转,“……为什么?” 他迈开步子,踏着阳光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朝宫主递交了申请。” 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 “樱桃,我要引退了。” 我不可置信抬头看他。 他……不做护法了? 常封笑笑说:“日后我住在城里南边,闲暇颇多,你把孩子生下来就好,我来养。” 我蹙蹙眉。 “不喜欢?”他伸手揉揉我的眉头,无奈笑着说,“要不我在上交一份申请,你来养,我陪你可好?” 9 有人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你在我身边九年。 我怎可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