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YD)》 分卷阅读1 第一章 佛说 “一个富家少女为了再见心仪的男子一眼,便向佛祖祈祷。佛让她化身石头修炼了五百年,才得到男子匆匆从桥上一过的机缘;又化身大树修炼了五百年,才让男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你在祈祷什么?” 一个被太阳晒得皮肤显黑的年轻男人跪到金身佛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却对跪在一旁的女子寒暄起来。 在年轻男人进佛堂之前,这个女子就跪在这里了。只见她上戴浑脱帽,身着窄袖紧身翻领长袍,下着长裤,足登高腰靴,一身女扮男装的行头,可她却不是为了真将自己打扮成男人,因为她的脸上明显施过脂粉,黛眉画得犹如柳叶一般,厚厚的唇上涂着朱红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娇媚非常。这种男装紧窄,穿在她的身上更能体现出女人身上各部位美好的曲线。 唐朝女人好女扮男装,原因大概就是如此。 佛堂宽敞,寺僧们虽然同在一间屋里诵经,但听起来依然像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笃笃笃……”敲木鱼的声音就是诵经的伴奏。整场“音乐”显得朦朦胧胧,空灵宁静。 唐高宗咸亨四年,章怀太子李贤舍宅为寺,方有这座千福寺;到如今景云二年已有三十八年。建寺的章怀太子早已逝去,处死章怀太子的武则天也逝去如斯,这些年局势动荡政变不断,庙堂江湖的人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这千福寺古朴的建筑依然如故。 物是人非。 绿瓦白墙,装饰着鸱尾的屋顶舒展平远,香烟缭绕中,外面尔虞我诈的争夺被隔绝其外,寺庙逐渐归隐,慢慢已发展成了一座纯粹的寺庙。 跪在蒲团上正闭目祈祷的女子听得有人说话,便睁开杏眼转头看了一眼。二人是显然是熟人,女子将食指放到朱红的嘴唇前面,轻轻“嘘”了一声,低声道:“佛主在上,肃静,等会再说。” 女子说话的声音舒缓,富有缓慢的节奏感,十分动听。 年轻男人遂不再说话,合掌拜了几拜,便匆匆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男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有些出乎女子的意外,遂让她的心里觉得有些异样,她也急忙拜了几拜,起身追了出去。 走出佛堂,便是一个有直棂窗回廊的院子,这里原本就是太子的府邸,格局依然保留着旧时的风格。女子四顾周围,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新发芽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不在有任何动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失落,失落什么?原本刚才那男子也不是她什么要紧的人,真不知道失落什么,人心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 不料就在这里,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佛说,你已经修炼了一千年,依旧不能得到与他的姻缘,还要修炼吗?” 女子回过头,眉头一皱,翘起嘴不满地说道:“神神秘秘的,这种把戏也不觉得无趣……薛卿今天不用上值么,怎么到千福寺来了,真是巧。” 被称为薛卿的年轻男子正是大唐太常卿卫国公薛崇训,镇国太平公主的长子。 面前这个女子叫宇文姬,是薛崇训的同僚太常寺少卿冯元俊的未婚妻,而冯元俊是太监高力士的堂弟。唐朝民风开放,女子多愿出门活动,又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薛崇训和她认识。 他们偶尔能碰面还有另一层关系,这宇文姬在长安被称为女神医,医术相当了得,经常能剑走偏锋出奇术治好一些疑难杂症;而薛崇训所在的太常寺有太医署这么个部门,御医也该他们管理,宇文姬不是御医,但和太医署有来往。有一次皇帝李旦(太子李隆基之父)偏头痛,御医束手无策,宇文姬入得宫廷,竟然一针病除。 宇文姬问话,薛崇训便说道:“你也知道,平常事务是冯二郎在打理,我不怎么管。再说今天正逢我们兄弟向母亲问安的日子,所以就从安邑坊那边赶过来了。但时间还早,恰好千福寺在这边,我就随便过来走走。” 说到母亲太平公主,薛崇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去年那次政变之后,韦皇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一干人等尽数被诛,相王李旦复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太子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各数一党蓄势待发,已然成水火不容之势……结局对身为太平公主长子的薛崇训是十分危险的,也许就是一两年之后的事。 或许是薛崇训对佛不够虔诚,寺庙里的香火和木鱼声仍然不能让他的内心得到哪怕片刻的安宁,争斗随时都会萦绕在心头。他暗自叹了一气,便抱拳道:“时间差不多了,告辞。” “等等。”宇文姬叫住他,问道,“刚才你说的佛还没说完,佛经上真有这样的事?” “真有。”薛崇训一本正经地说道。 宇文姬道:“佛问少女修炼了一千年,还要修炼吗,她是怎么说的?” 薛崇训笑了笑,说道:“她说不必了。” “没意思。”宇文姬有些失望,看来女人都有“执念”啊。 不料薛崇训说道:“这时佛祖松了一口气,说另一个男人为了看你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明白吗?” 宇文姬脸上微微一红,琢磨了一会,联系自己是冯元俊未婚妻的事和刚才在佛主面前祈祷的场景一想,心道:他是在揶揄什么吗? 宇文姬又道:“我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真是奇怪。” “哪里不一样?”薛崇训心下微微一阵紧张。 宇文姬道:“以前你……恕我直言,那时我觉得朝廷应该封你做武官,而不是太常卿……现在?你倒是挺有心思的。” 薛崇训佯作轻松地说道:“我们本来就很少见面,你哪能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日已西斜,这个时候过去公主府,向母亲问安之后,正好可以吃顿家宴。他便说道:“真的要走了。” [ .bxwx b o o k .] 第二章 巧拙 以前听寺僧讲禅,佛说因果,今生与来世都是因果报应;佛又说机缘,机缘一到,顿时大彻大悟。 两个月前,薛崇训突然得到了另一世的记忆,这是机缘吗?是前世还是来世,他也分不清楚,因为那份记忆来自于一 分卷阅读2 千三百年之后:如果是前世,前世为何会在未来;如果是来世,来世还没有发生,哪里来的记忆? 又或许盘古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混沌,时间混沌,时间原本就没有前后之分…… 世间真的有佛么?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的薛崇训,他都不太信。 但那记忆不是一场梦,因为它太真切了,薛崇训不相信人做梦能梦出如此清晰的另一个人生。 …… 从千福寺到镇国太平公主府,不过两坊之地,走不了多久就到了。 太阳即将西沉,最后的余辉让天地之间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鎏金,橙黄的流光如梦如幻。公主府制比皇宫,巍峨的宫殿轮廓在飘渺的云烟之间,恍若仙宫;湖光水影,荡起绫罗绸缎一般的波光,奢华至极。 “各地官员每月都会将地方的贡品用专人送到长安,进献给母亲,还有外国使节进京来要送礼的话,也一定少不了母亲的一份。今晚这席家宴,说不定能吃到剑南的山珍呢。”薛崇训有意轻松地笑着对旁边身穿紫色大团花绫罗的青年说道。 身边这个青年脸色苍白,和因练武而晒得黑黑的薛崇训肤色完全相反,但二人的面部轮廓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挺拔的鼻梁,面相方正。 他便是薛崇训同父同母的弟弟,立节郡王薛崇简。太平公主前后成过两次亲,各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第一次婚姻失败的原因是武则天杀了她的丈夫……算起来也就是薛崇训的姥姥杀了他的父亲,可是恩怨情仇在皇家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心里的亲情也比百姓心里的亲情要更轻薄,就如薛崇训和薛二郎两个亲兄弟,实际上关系很远,平常很少能见面。薛二郎和表哥太子李隆基反而亲近许多。去年推翻韦皇后的那次政变,太平公主和今上李旦两家联手,派过去和李隆基联络的人就有薛二郎,他们表兄弟之间的关系因此又更进了一步。 (太子李隆基的父亲李旦和薛家二兄弟的母亲太平公主都是武则天和高宗生的,是亲兄妹,所以李隆基和薛崇训薛崇简的关系是表兄弟。) 薛二郎体力没薛崇训好,进府之后步行了一阵,就有些气喘,脸色也愈发苍白,他有点吃力地说道:“今天来见母亲,我要进谏几句话,不定会惹她生气,还吃什么家宴?” “既然明知要让母亲生气,不说不就成了?”薛崇训随口说道。 “不吐不快。” 薛崇训摇摇头,脸上不以为意,却在心里想:二郎从小的性子就阴沉,但心眼很多,绝不是为了一时之快乱说话的人。 这种性子在危险的富贵中并不是缺点。薛崇训这么认为,大概也和薛二郎有相似之处,两个人终究是一个爹妈生的……不过薛崇训更喜欢“藏巧路拙”这个词。 两兄弟一面说着家常,一面却各怀心思,就这么一路走进了公主府的内府。宦官已禀报了进去,带着他们穿过无数的回廊石径,来到了一座敞殿。 沿着白石阶拾阶而上,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便出现在面前。只见身穿拽地长裙的太平公主正背对着门口,孤独一人站在朱红的殿宇大柱之间,仰头看着西边,而一队宦官女婢只是远远地站在墙边上。 珠玉装饰的云鬓,华贵的长裙,让她显得雍容高贵;而了解她的人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威压,所以那些奴婢无不低头垂手,恭恭敬敬。 “儿等给母亲问安。”薛崇训兄弟走进敞殿,便弯腰执礼说道。 太平公主转过身来,整个宫殿仿佛都是一亮,体态丰满的公主高鬓盛装,一身大红色的坦领装束,慢束罗裙半路胸,肌肤在轻纱绫罗之下隐隐显路,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肌肤保养得很好,配上华贵的金玉珠宝,盛装之下依然艳丽非常。 “过来,到母亲身边来。”威严的公主看到两个儿子,眉宇之间路出一丝慈祥。 这让薛崇训心里竟是一暖……以前他可能无法体会到这种感受,但自从得到了前世的回忆之后,回忆里浓浓的亲情让他感叹不已,这是他今生从未感受过的,让人眷念。从而让他醒悟:自己的生活其实孤单而冰冷。 两兄弟很顺从地向太平公主走去,态度都很恭敬,薛崇训悄悄回头看薛二郎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依然阴沉,还路出一种怨恨的情绪来,只是低着头,前面的太平公主看不到。 太平公主指着夕阳流光下的殿宇山水,说道:“你们看,我这府里的景色漂亮么?” 薛崇训抬起头,细心看了片刻,真的是美若仙宫,便和薛二郎一起赞了一句。薛崇训的赞美是由衷的,但薛二郎却只是应酬一样的口吻。 太平公主微微点了点头,拖着长裙,踱着慢步,薛崇训兄弟只得跟在她的身边,陪她走了一阵。 就在这时,薛二郎突然说道:“母亲,儿听说左仆射窦怀贞、侍中岑羲、中书令萧至忠崔湜等人经常出入母亲府上,这些人定然是向母亲谗言对付太子,可是如此?” 这句话就如惊雷一般,让太平公主和薛崇训心里都是一惊,刚才那种母子相伴的温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一冷,回头看着薛二郎道:“你是在责问我?” 薛二郎低着头,脸色苍白,在母亲的威势下,他可能也很害怕,但依然咬牙说道:“儿不敢,只是冒着惹母亲生气的危险劝谏母亲,您千万别听信谗言。” 太平公主的脸因发怒而涨红,怒极反笑,却是冷笑……现在还劝谏不要对付太子,难道要看着野心勃勃的太子不作任何提防,坐以待毙? “你个吃里扒外的孽子!”太平公主大怒,指着薛二郎的手指都在颤抖,“来人,给我拿执阶下,打!打死这个孽子!” 远处的宦官听到大声的喝令,立刻冲上前来,抓住薛二郎的双膀,将他往外面拉。 这时薛崇训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装着被震慑的样子垂手立于一旁,一言不发。他在寻思二郎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莫不是二郎也意识到了杀身之祸,故意如此,用苦肉计为将来寻条后路? 薛二郎身体弱,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遇事时却不是孬种,要换作别人面对以心黑手辣著称的太平公主发怒,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但薛二郎不顾死活,仍然执着地说道:“母亲,您听儿一句劝!外祖 分卷阅读3 母(武则天)当初手握大权,为了铲除异己,大肆杀掠士族,士人至今心寒,岂愿意再看见另一个女人掌权?人心不可违,母亲尽早收手,保得一家平安,忠言逆耳啊!” “给我住嘴!打,你们还愣着干甚,拿鞭子往死里打!”太平公主愤怒得咬牙切齿。 不一会,台阶下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声,还有薛二郎痛楚的惨叫。他又喊道:“长兄!长兄还杵在那儿作甚,你不能看着我被打一声不吭,长兄快劝劝母亲……哎呀!” 薛崇训听罢心道:我和你比不得,你能倾向太子,我却不能,跟你学那是两头都是死路! 太平公主的注意力被薛二郎转移,注意到了一言不发低调的薛崇训,转头看着他道:“怎么,你也要背叛我?” 薛崇训情知母亲怒不择言,急忙道:“儿万万不敢。” 太平公主冷冷道:“今天你在千福寺私会冯元俊的未婚妻宇文姬,别告诉我是巧遇!” 这样的小事母亲怎么会知道的?薛崇训真是万万没想到,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知晓。 宇文姬的未婚夫是冯元俊,冯元俊是太子身边当红宦官高力士的堂弟(高力士原名叫冯元一),和宇文姬在非公事场合见面,确实有私通气息的嫌疑……这样的联盟手段并不新奇,当初唐中宗为了巩固皇权,拉拢武家,竟然让自己的老婆韦皇后和武三思在一张床上下棋。 薛崇训低头说道:“儿从家过来向母亲问安,因来得太早,便顺路去千福寺走走,不巧就遇到了宇文姬……母亲明察,儿倾向太子有什么好处?” 太平公主虽然在愤怒的情绪之中,但头脑仍未糊涂,薛崇训的最后一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她这才看了薛崇训一眼道:“我不是要监视你,有个官员正好从那边过来,看见你们俩一路出来,和我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薛崇训又道:“请母亲放过二郎,人各有志,打也无用。” 这么一句话,不是劝,反倒有落井下石之嫌……但薛崇训只能这么说,母亲在气头上,不这么说难道要说二郎言之有理? ……也许有理,但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况且这不符合太平公主的处事风格,不是一句劝就有用的。薛崇训清楚,薛二郎难道不清楚? [ .bxwx b o o k .] 第三章 冷巷 正如薛二郎所说,家宴没能吃成,只能各自回家。 初春时节,依然日短夜长,从镇国太平公主府出来,夜幕已渐渐拉开了。薛崇训骑马,侍卫奴仆一起回家,奴仆们有的举着马杖,有的扛着戳灯,一行人沿着街便向南而行。每盏戳灯上都写着一个“薛”字,有一根长柄连着,平时插在门前的底座上,出行时方便带上照明。 今天遇到宇文姬,让薛崇训想到了一件事:有必要把她的未婚夫太常寺少卿冯元俊拉下马! 一则,由薛崇训出手,可以消除母亲心里丝毫的怀疑,他不可能和高力士密往;二则,由于薛崇训是受萌封的太常卿,其实没能控制住太常寺,太常寺的常务和大部分权力实际上是操于太常少卿冯元俊之手,把他弄下去,换上太平公主或者自己的人是很有好处的。 太常,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在唐朝,太常寺对权力场的影响,其中有一点:权贵官员家的子嗣要出仕,有一条路径,就是在国家祭祀的时候充当副手,参加完这样的祭祀,便可以出来做宫廷千牛侍卫或者低级文职官吏了,然后通过家族的势力往上爬。谁有资格在祭祀的时候参加,自然由太常寺决定。 所以抓住太常寺的权力,对培植党羽是很有作用的。这样的部门,怎么能拱手让太子的人掺和呢? 通过前世的历史知识,薛崇训更加意识到了作为太平公主长子的危险,但别无他径,只能设法帮助母亲太平公主,能争一分是一分,试图度过危机……因为对手来头太大,太子,也许还有皇帝,只有母亲才有这样的实力和身份与之周旋。 不能看轻对手,不仅是年轻的太子,还有皇帝。今上李旦能从武则天时期活到现在,这段时期政局多么动荡危险,他前后当了两次皇帝,岂是没有点头脑的人? “郎君,这条古寺巷太黑太冷清,晚上不是很太平,我们是不是要绕道?”随从的一个方脸汉子示意牵马的奴仆停下,对薛崇训禀报道。 他叫方俞忠,他们家世代都是河东薛家的奴仆,同门的奴人都叫他老方,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手底功夫不浅,所以被薛崇训看上专门负责保卫工作。 薛崇训听罢说道:“这是在长安城,有什么不太平的?晚上寒气下降,我想早点回家,不用绕道了。” 既然主人发话,方俞忠再不多说,只对周围的侍卫道:“注意着点。” 于是队伍继续前行,大家也不以为意,郎君说得对,在长安城敢动薛家的人必须有点大背景才行。牵马的奴仆庞二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用轻松的口气说道:“郎君,俺媳妇说,裴娘年纪差不多了,今晚就送到郎君房里。” 庞二和方俞忠一样,都是薛家的世袭奴籍,长得是一肥二胖,口头禅便是“俺媳妇说”,他的老婆“不托西施”还是薛崇训赏的。 “不托”是面条的叫法,大概因为面条是用刀把面饼或面片直接切成条状之后再煮食,不用手掌托着,用以区别在此以前直接用手掌压成的薄片“汤饼”。不托西施以前就是卖面条的,因为夫家获罪受了牵连充作奴籍,薛家便买过来赏给了庞二,以示嘉奖他长久以来的忠心。 裴娘就是不托西施的女儿,从前夫家带过来的,今年大概十三四岁了,以前就准备给薛崇训做通房丫头,现在年纪已差不多,所以庞二提起了这事。 但自从薛崇训得到了前世的记忆,他的很多想法都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这时觉得一个十三四岁还是读初中年龄的小女孩不太适合服侍男人。于是他说道:“告诉不托西施,不用把裴娘送过来了,以前说的那事就此作罢。” 在寂静的夜空中,不知何处飘来了一阵卤肉香,前面牵马的庞二顿时猛吸了几口,口水几乎都快流下来,用几近深情的口气说了一句:“是卤猪头肉。” 周围顿时好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分卷阅读4 一个扛着戳灯的瘦子笑道:“胖儿,你拿把刀子,在自个的脑门上割块肉下来解馋如何?” 庞二愕然道:“我没毛病,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肉吃?” 瘦子道:“你不是很想吃猪头肉么?”庞二还没明白被戏弄,依然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想吃猪头肉,可不想吃自个脑门上的肉!” 瘦子哈哈大笑道:“我眼看花了,以为是一样的东西呢。” 薛崇训也被逗乐了,忍不住说道:“我瞧你们俩该去演参军戏。” 和奴仆们一阵顽笑,薛崇训的心情仿佛也好了起来,压在内心的那块沉重似乎也轻了一些。不料就在这时,方俞忠突然沉声喊道:“前面明晃晃!”周围的侍卫立刻手按兵器,应道:“当心水凼凼!” 这是暗号,也就是提醒大伙有情况。 薛崇训也是抓紧了缰绳,定睛向前一看,只见有个身穿紧身黑衣的人正向这边飞奔而来。 “站住!”只听得方俞忠一声暴呵,几个侍卫已举起了手弩,对准了前方那个黑衣人。 霎时间,巷子前后都亮起了火光,脚步声急促。这情况变得有些不妙了,方俞忠和侍卫们说话的口气也变得紧张不安起来,“兄弟们,保护好郎君。” 薛崇训也是紧张,但在手下人面前却保持着镇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先稳住,这些人不一定是针对我们来的。” 果然那个黑衣人跑近之后,并未作出攻击性的举动,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恩公救我一命,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任凭恩公差遣!” 她蒙着脸,看不清面相,但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急促而恐慌。薛崇训前后看了一眼逼近的火光,心道那些人肯定是来抓这个女人的。他便沉声问道:“你犯了法?” 女人道:“不是,追我的不是官府的人。” “很好。”薛崇训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便说道:“你过来,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但是你的底细,我会查明白的。” “谢恩公大恩大德!”那女人大喜,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薛崇训走了过来。这时方俞忠十分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倒是薛崇训显得泰然自若,依然大模大样地坐在马上。藏巧路拙,这是他的一贯作风,看起来马虎大意,实际上他正注意着那女人的肩膀,以防她有什么意外的举动。薛崇训也是经常练武的人,又在侍卫林立的情况下一个人就想对付他并不是太可能的事。 巷子前后的人很快靠近,都是些蒙着面的人。他们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见薛崇训手下有不少侍卫,肯定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这时一个老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位郎君,如果事不关己,还请行个方便,她和老夫之间的恩怨让我们自行了断。” 薛崇训笑了笑,拍着腰间的金鱼袋道:“你们可认得此物?在我大唐境内,你们竟敢当着官的面拿人?趁本官心情还好,都给我滚!” 对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有离开,老头顿了顿又说道:“这个女人是老夫家的奴婢,偷跑出来的,还请明公行个方面……”说罢掏出两锭金子出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不料薛崇训顿时仰起马鞭,怒指前方道:“大胆刁民,给我拿下!敢伤官人性命者严查不贷,罪至满门抄斩!” 方俞忠眉头一皱,随从的侍卫人手不够,主要还是要保护郎君的安全,但主人的命令不可违,他迅速安排好了人手,带人持械冲了出去。那老头忙说了声“撤”,然后前后两伙人都转身便跑。薛崇训的侍卫见人跑了,也不敢追远,做了做样子便撤了回来禀报道:“回禀郎君,贼人跑得太快,没追上。” 那女人见将自己追得走投无路的人,竟然被这个郎君三言两句便吓跑了,目光里充满了佩服,忙说道:“谢恩公救命之恩,今后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需恩公言语一声,在所不辞。” 这时候薛崇训心里放松了许多,才注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怪怪的。他哈出一口白气,说道:“天气真冷,回去再说。” 薛崇训住的地方在安邑坊,挨着东市那边,通过安邑门口的牌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阴冷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腿上的骨头都冻僵了,顿时想起自己按照前世记忆指挥工匠建造起来的那间“氤氲斋”…… “进安邑坊之后先不回府,去氤氲斋。”薛崇训吩咐道。富贵自然有富贵的好处,可以有许多常人不能得到的享乐。 “是,郎君。”下边的人应了一句。 [ .bxwx b o o k .] 第四章 无常 安邑坊靠近东市,正处长安繁华地带,虽然天色已晚,但仍旧没有消停下来。薛崇训一行人从南街通过时,他真有种身在现代都市的错觉。但队伍一进北街,喧嚣便仿佛霎时间消失了,这里多住着权贵勋亲,灯笼将朱门大户照得明亮辉煌,门口的豪奴衣着光鲜,说话走路都是有板有眼,普通人一般不会到这里来。 薛崇训的氤氲斋就在卫国公府斜对门,是一间小院子,以前大概是某大户门客之类的人住的,薛崇训叫管家买了下来,装修成了供自己消遣的别院。 “把面纱摘下来我看看。”进了氤氲斋后,薛崇训想起刚才救的女人,趁现在有工夫消遣,可以一边就审问一下她的来历,不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可是,先前听这个女人的声音,粗粗的还很沙哑,如果长得太碍眼,一块儿进去岂不郁闷? 那女人怔了怔,然后还是顺从地把黑色的面纱从脸上拿了下来,却用一只手掌遮在眉间。屋檐下的灯笼高高悬挂,以至于她的眼睛藏在了手掌的阴影里,看不甚清楚,只见一张薄薄的唇和尖尖的下巴。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皮肤,白,真的是白,但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纸一样的白,也不见得有多光滑。 “太亮了,有些不习惯。”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薛崇训也不多说,点了点头:“你和我进去……叫奴婢把木屋里面的东西准备好。” 方俞忠轻轻地提醒了一句:“郎君,兄弟们不便进去。”他的意思是让这个不知底细女人和薛崇训单独相处,存在安全隐患。  分卷阅读5 薛崇训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不多说,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径直向小院正面的一间木屋子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跟我来。” 女人左右看了看,侍卫们都站着不动,她便疾走了两步,跟上薛崇训。二人进了木屋,将房门关上之后,只见这间木屋很小,连窗户都没有,陈设也是十分的简单,只有两张垫着皮子的胡床和一张榈木大案,胡床一旁的地板上还有块乌黑的大石头,大石头旁边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水桶。另外别无他物。 过得一会,一个梳着二环头式的奴婢便端了一壶茶上来摆在大案上,然后一屈膝盖低眉道:“郎君稍候,奴婢们在下面升火了。” 薛崇训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不是品茶。先多喝点水,不然一会再喝水对身体不好。” 黑衣女人道:“谢谢,我不渴。” 屋子里慢慢变得有些暖和起来了,黑衣女人看了两次旁边那块黑石头,显然感觉到热气是从石头上散出来的。 “今天我救了你,但我们素昧平生,现在你说说,什么来头,什么人追杀你,为什么追杀你。你懂的,不要说谎,因为我很快就能查实。” 黑衣女人沉默了一阵,她的睫毛很长,眼睛黑而幽深,让人想到无穷无尽的黑夜。 “我没有姓氏,别人给了我一个称呼‘女无常’,同宗的兄弟一般叫我三娘,因为我是第三个进宇文家的孤儿。” “宇文家?”薛崇训立刻来了兴致,端着瓢的手也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半瓢水浇在烧得黑红的石头上,马上“嗤”地一声,腾起一大股白烟。 “就是现在担任户部员外郎的宇文孝,刚才在古寺巷里,和恩公说话的人就是他。郎君是个官,也许也认识他?” 薛崇训点头道:“是的,有过一两面之缘。”宇文孝他不是很熟悉,但他的女儿宇文姬却是熟人。他想罢不禁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看来宇文家是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你先说说,宇文孝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娘道:“宇文孝这一脉原本是个漕运茶叶的商人,他是宇文家的次子,因为没能继承家产,落魄过好一阵。后来便搜寻拐骗了一些孤儿,养到十几岁之后替他卖命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娘说到这里,眼睛里闪出一丝苦涩:“以前这些东西我们从来保密,至死不言,二哥被人抓住,为了缄口保全大家,不知死得如何痛苦……可是,现在宇文孝要灭口,他无情,我还有什么义可讲?” 薛崇训默默地听她说话,并不轻易插嘴,只顾着向石头上浇水,烧红了就浇。小木屋内已是白烟弥漫犹如梦境,温度节节攀高。 “他装作一个不起眼的小茶商,实际上却暗地里残暴地勒索运河沿线的商贾,谁要是敢反抗,我们就暗杀谁!宇文孝以此为手段敛取暴利,终于激起了汴渠八大商帮的愤怒,联合以来调查此事,时朝廷又调任了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刘安疏通河槽,刘侍郎也管了进来。” 薛崇训点点头。前年和去年两年关内大旱,长安米贵,中央的各种物资用度也愈发紧张,但是去年韦皇后不愿意离开长安,今年皇帝李旦和太子李隆基要在长安与太平公主对峙,也不可能去洛阳,于是长安的用度就更加依靠漕运南方物资供应了,所以朝廷对河运是非常重视的。 “情势对我们已是十分危险了,二哥因此陷入圈套被抓,宇文孝也准备收手。他花费重金结识了太常寺少卿冯元俊,正巧冯元俊又看上了他的女儿宇文姬,冯元俊通过宦官高力士,竟然为宇文孝谋得了一份官位。这下他洗白了再也不愿意回头,但我们这些替他卖命的人知道得太多,所以一个个被他设计毒害,四弟临死前预警,我才逃了出来,不是恩公相救,已然死无葬身之地……” 室内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二人都已大汗淋漓,在白雾缭绕中,薛崇训脱了全身的衣服,在腰上围了块毛巾,然后舒服地坐在胡床上,闭目想着什么。 “叮”地一声茶杯轻响,三娘碰了一下茶杯,低声说道:“有点口渴,我喝口水。” 薛崇训睁开眼睛,只见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沾在额头和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湿衣服也是紧紧贴着身体,但是又不好脱下来,以至于身体的轮廓完全呈现在了薛崇训的眼前。 不似很多长安贵妇人那样体态肥胖丰满,三娘的身材十分苗条,以至于显得有些瘦弱,但是以薛崇训前世回忆里的审美观,她还是不缺女性特有的婀娜曲线,腰肢柔韧纤细,胸部虽然不大,但因为湿衣服紧贴着路出了倒碗型的轮廓,还有两个倒碗中间凸起的两点形状,却是别有一番韵味。 “先前叫你预先喝点水不是,现在喝对身体不太好。”薛崇训淡淡地说了一句。 “无妨,我们昼伏夜出,形同鬼魅,养生自然顾不上。” 薛崇训又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三娘毫不犹豫地说道:“但凭恩公差遣,恩怨自知。” 薛崇训嘴角路出一丝笑意,欲擒故纵地说道:“无论是宇文孝,还是冯元俊,在我眼里都是小鱼小虾,救你也不怕他怎么样,小事一桩,不过是我一时心情好顺手之劳,你不必挂在心里,如果你有其他打算,我不勉强你。” 三娘的眼里竟然路出一种伤感来:“从小就为宇文家做事,只会杀人,外面没有任何朋友和生计,天大地大不知何处是容身之所,如果郎君不嫌弃,把我留在府上做个奴婢吧……我做的菜兄弟姐妹们都爱吃,不知合不合郎君的口味,也许可以做个厨娘?” 用她做厨娘太浪费资源了,薛崇训如是想。按照前世那个社会的体会,社会在进步,生产力在提高,其实说到底就是利用环境里的资源而已,无论是唐朝烧木柴,还是以后烧矿物,只是如何利用资源的问题。 薛崇训道:“宇文姬知不知道他父亲的事?” 三娘颇有些自嘲地说道:“宇文孝平时老是说把我们当成亲生儿女,其实区别很大,他的事并不会让家人参与……不过宇文姬是知道我们的存在的,应该隐隐也知道一点她父亲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薛崇训道:“恨吗?要替你的兄妹报仇?” 这时三娘路出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沧桑之感,摇摇头颓然道:“这都是命,走了这条不归路,恨没有用,仇也无从说起 分卷阅读6 。我有一个奢求,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是奢求。” 薛崇训此时的内心竟然有些恻然,觉得自己太冷漠了。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妇人之仁的想法?或许是前世的记忆,让他悟到了人温情的一面? 他提醒自己:这个世界没有温情,只有尔虞我诈,为利益、权力、安全、富贵不择手段!只要心软,只要不够强,就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任人鱼肉,被丈母娘打得遍体鳞伤,活活饿死! 薛崇训呼了一口气,用完全不同的口气说道:“你的命是我救的,只要你把自己当成我的人,我就会像顾惜自己的东西那样顾惜你……但我也可以随时毁灭你。” [ .bxwx b o o k .] 第五章 小兔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新老朋友,砸点红票吧。) 宇文家这件事本身是无法对太常寺少卿造成根本威胁的,虽然冯元俊和宇文家定过亲,但他事前并不知道宇文孝做过的事,且有太监高力士在宫里说话,到时候他肯定能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至于把宇文孝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揭路出来,彰显正义……对薛崇训有什么用? 不过宇文孝的秘密并不是一点用没有。 薛崇训吩咐奴婢停止加热,也不再往石头上浇水了,然后在热水桶里泡了个澡,浑身顿时轻松而疲惫。 “我要回府了。”薛崇训看了一眼浑身尽湿的三娘,“屋子里越来越冷,一会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就住在氤氲斋这院子里,不用怕,很安全。” 从氤氲斋出来,跨过大街走几步便是薛崇训的家卫国公府。他萌封了三千户,富贵自不用说,府中雕楼画栋富丽堂皇,不过当然是没法和母亲太平公主的公主府比,格局上就小了许多倍,主要是两栋大型建筑之间用廊道勾连的院子,旁边和后面有两处偏院。 走进推拉式的木格子门,就是薛崇训休息的卧室。木色的梁柱与粉墙、竹帘、白纸木格窗形成了虚淡静远的古典风格;墙上的大幅挂画上只画了一只飞翔的白鹤,却暗示着无限的空间,进而让室内显得比实际空间更加宽阔,没有任何压抑之感。 室内还有一只带着葫芦形纽盖的花形镂孔香炉,青烟寥寥,闻在鼻子里让人清心舒服。身处自己的空间中,总是能让人暂时放下压力,得到放松,薛崇训在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线装刘向版的坐到软塌上,翻开正巧翻到“狡兔三窟”那一页,里面的这个小故事他早就知道,不过因为心情变得轻松,也就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郎君,开开门。” 薛崇训把书放到大案上,听声音好像是“不托西施”的女儿裴娘,这才想起此前牵马的奴仆庞二说的事,晚上要将裴娘送过来做通房丫头。他们都是薛府的奴婢,按规矩便应该由主人占有或者支配。 薛崇训想罢便对门外说道:“我不是给你后爹说了么,不用把你送过来。” 裴娘的声音哽咽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门没闩,进来说话。” 过得片刻,房门便缓缓地被拉开,一个小娘低着头跨进来,背着手又轻轻将木门拉上。然后她的手便拿到了前面,双手抱在腰间,十指紧扣,削肩轻轻的颤抖着,看得出来她十分紧张。 这个小女孩就是薛家厨娘“不托西施”的女儿裴娘,生了一张瓜子脸,还带着稚气,睫毛扑闪扑闪的,下面那对黑眼睛虽然低眉下眼看着地板,但依然水灵。她的两足如霜,蹬着一双木屐。虽然穿着粗布衣,但依然掩盖不了纤直脖颈上稚嫩洁白的肤色。 她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在前世那个世界,还是读初中的年龄,虽然在唐朝已经可以服侍男人了,但薛崇训在那晚的机缘之后,想法什么的都有所变化,让一个幼小的女孩服侍,总觉得有些别扭。 见薛崇训沉默不语,裴娘可能太紧张,怯生生地说道:“郎君,你会把我弄得很疼吗?” 薛崇训:“……” “娘说会很疼,叫奴儿忍着……只要以后你收我做妾,让我跟着你过活就好。” 薛崇训摇头道:“你太小,回到你娘身边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娘会打我。”裴娘用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薛崇训。 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要主人多费口舌?薛崇训眼里路出微怒,正想呵斥,这时又听得裴娘道:“我最怕疼,娘打的时候她也哭……” 薛崇训心里一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裴娘道:“我没有说谎,要不郎君看看我身上的伤痕。”她一边说一边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果然薛崇训一让步,裴娘就不会放弃,就算是一个小女孩,也会为了自己和家人去努力争取。她这样的有姿色但不会才艺的女奴,未来的命运可能被主人卖来送去,或者沦落到低级妓院,与其这样,不如做有权有势的薛家的小妾,还能和父母待在一块。 薛崇训对面是一张镶嵌了大理石的榈木大案,出产于安南,通体光素,不加雕饰,木质本身纹理的自然美,给人以文静、柔和的感觉……就如裴娘的肌肤,也是这般自然纯洁光洁不加修饰。 她裸路着上半身,削葱似的双臂抱在胸前,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春天的夜晚依旧还是冷的,光着身子的裴娘冷得簌簌发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过得片刻,她转过身,路出线条柔和的稚嫩后背和小蛮腰,“郎君看看我背上的伤,娘打的。” 背上果然有几条嫣红的痕迹,她说:“郎君把我撵回去,娘又会打我。” 薛崇训听她说得可怜,心里也冒出些许同情,便说道:“那你先穿上衣服,这次你娘不会再打你的……屏风旁边的柜子里有药酒,你拿出来擦一点。” 裴娘听罢细细索索地把她那件粗布衣穿到了身上,便依言去柜子里拿药水。拿了药水,可伤在背上。薛崇训也不愿多想,索性让她把衣服撩起来帮她擦伤。当他的手指触到那光洁的后背时,他的心中也是微微动荡了一下……裴娘背部的线条在腰部向内一弯,形成一个美好的内弧形,线条流过小蛮腰,骤然上升,便是紧凑的翘臀。薛崇训自上而下一看,那雪白的臀沟在裙内也是若隐若现。 分卷阅读7 “郎君,这种药可以擦前面吗?” “前面也有伤?” 裴娘清脆如铃的声音道:“不是,今天没穿胸衣,衣服太粗了磨得胸口那地方火辣辣的疼。” 薛崇训道:“那你为什么不穿?” “娘说我的胸衣太丑了,怕影响郎君的雅兴。” 薛崇训道:“这药是擦瘀伤的,不能乱用……倒是有个法子。”薛崇训站了起来,寻来一张牛皮纸,取下腰间“七事”上的小刀,将牛皮纸裁下创可贴大小的两块,又在一面上涂上了一些浆糊,拿到榈木大案前,说道:“贴到那里,别磨伤了。” 过得一会,裴娘弄好了之后说道:“真管用,郎君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乳贴。”薛崇训的嘴里蹦出两个字,然后说道,“暖阁外面的床原本是晚上当值的奴婢睡的,一会你就睡外面。” 裴娘的脸上顿时一喜,郎君不再撵她,至少可以在这里做近侍了,虽然同为奴婢,但在薛家的地位又比其他奴婢高了一截。因为近侍可以经常和主人说上话,有时候是非常重要的,其他奴仆都得有几分忌惮。 “裴娘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好郎君。”她叩首轻快地说道。 薛崇训点头道:“你后爹从小到大在薛家呆了二三十年,忠心耿耿,所以我家待他也不薄,你好自为之。” 裴娘热心地说道:“郎君要烫脚么,我出去为郎君打盆热水进来。” “我刚刚才洗过澡,不必了,现在你到外面去,有事我再叫你。” 等卧室里只剩下薛崇训一个人之后,他便起身吹灭了蜡烛,并未睡下,却枯坐在窗户前。今晚没有月色,但窗外的灯笼却亮着。外面亮,里面暗,这样让薛崇训心里有了些安全感……其实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安全。历史上,也就是不两年之后太平公主覆灭的事件始终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 也许自己的结局方式和父亲是一样的,死在亲戚手里。 薛崇训房里的灯熄灭后,全府基本就等于宵禁了,无人敢发出太大声的声音。寂静中,他想了很多,从前世到今生……又想到眼下正要办的事情,也犹豫过,不过他仍旧没有打消念头。 [ .bxwx b o o k .] 第六章 杏花 传说隋炀帝为了炫富,把丝绸缠在树上,结果外国使节对他说:既然丝绸多得缠树,为什么不给街上那些乞丐穿?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唐代隋而立,当然不会给它说什么好话,真假也难辨。不过隋朝有乞丐应该不假,而且不仅只有隋朝有许多苦难的人。 大唐都城长安亦是如此,在供奉着纪信的城隍庙后面有一处废弃的院子,原属公家的财产,因为一时没有派上用场,就这么丢在那里,倒成了许多乞丐难民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个老大娘家里遭了天火,全家都被烧死了,真是可怜,村里的人不仅不予以援手,反而说她做了亏心事才遭雷公天谴……唉。”宇文姬仍旧一副干净利索的男人装束,背着一个大包袱,头也不回地说道。 薛崇训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 “大娘,晚上天气冷,我给你送了床旧被子。身上的烧伤好些了么,我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敷换。” 过了一阵,她站了起来,对薛崇训说道:“那边还有个,俩孩子都染了风寒,你要和我去看看么?” “你先忙,不用管我。”薛崇训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宇文姬和他擦肩而过的当口,嘴角路出一丝笑意:“我说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吧?千福寺能遇到你,城隍庙还能遇到你……别动什么坏心思,有句话朋友之妻不可戏,我已经有夫家了。” 薛崇训如实说道:“千福寺真是巧遇,这里见你,是我的人跟到的。” “怎么?”宇文姬随口问道。 薛崇训冷冷道:“这些人是可怜,难道被你父亲害死的无辜的人,家里的孤儿寡母不可怜?” 宇文姬打了个寒颤,脸色一白,眼睛里路出见到鬼一样的表情:“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三娘,你见过吧?还有和她一起的其他人,现在在哪里?” 三娘这个名字虽然简单而普遍,雷同者很多,但此时此景恰好对宇文姬提起,就没有什么雷同的可能了。宇文姬倒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震惊地看着薛崇训,口齿不清地说:“家父的事我不清楚,他也不让我们管……他答应我们以后好好做官,造福百姓……他做过什么,你想干什么?” 想着自己要干什么,薛崇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那忧伤虽淡得难以察觉,却隐隐疼痛。为什么?他已经读不懂自己了。他抬起头,只见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缓慢的轻轻的,原来春天也会落叶…… “国法道德,善恶有报,我是大唐的官员,惩恶扬善除暴安良是本分天职,你说我要干什么?”薛崇训面无表情地说道。 宇文姬怔了怔,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冷冷道:“你真是那么铁面无私的人,叫人跟踪我做什么,跑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直接去查到人证物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你说的。”薛崇训转身便走,“三娘就在我手里,她就是证据,御史台会管这件事的。” “等等!”宇文姬神情慌乱,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你等我片刻,我把这几包伤寒药给那两个孩子……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到三娘。” 等宇文姬回来,薛崇训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惺惺作态,你们家一面做伤天害理的事,一面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崇训心里产生了一种解脱一样的快感。 宇文姬脸色苍白地说:“你不信没办法,我真的不知道家父以前究竟在做什么。但三娘他们我也知道,看模样并非善类。我也问过家父,家父说,如果不尽力让自己的妻儿过好日子,还讲什么善恶?不管他做过什么坏事,但对亲人绝没有过虚情假意,女儿还能怎么样?幸庆的是家父现在改正了,亲人就一定会原谅他的。” 亲人……那么被亲人算计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什么滋味?薛崇训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感觉,不过如果是前世的那些 分卷阅读8 亲人呢?在记忆里,前世的他是完全不同的人,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家庭。 薛崇训咬了咬牙,不料牙关发出了一点声音,随即又装作天气寒冷所致,他提醒自己:唐朝是唐朝,现代是现代!在这里,父亲犯法,儿女同样有罪,天经地义,难道她宇文姬没享受过父亲的血腥利益?她是罪有应得! 这时只听宇文姬说道:“如果要赎罪,我宁愿替家父去赎罪,家父已经老了,不忍心看他再受苦。” 薛崇训冷笑着看了她一眼,心道:行,你替他来受惩罚吧,我确实对治你父亲的罪没有兴趣。 薛崇训上了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毡车,对宇文姬说道:“上来啊。”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来了。 天灰蒙蒙的,毡车又密不透风,里面的光线暗淡,把薛崇训的脸色衬托得更加阴沉,宇文姬忍不住说道:“上次在千福寺你说得对,我并不了解你,没有想到你有这样的一面。” 薛崇训道:“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何况别人?” 他想起,以前好像有一次在官妓里逢场作戏,有个歌妓说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真是好笑,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得有点黑的关系吧。 马夫庞二敲了敲车厢,问道:“郎君,去往何处?” “氤氲斋。” 车里的二人无话,默默相对了许久,只听得车轱辘在响,还有外面时有时无的喧嚣之声,恍惚如梦。 毡车径直驶进了氤氲斋,宇文姬下车来看了看环境,这陌生的地方显然不是卫国公府,她有些害怕地说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不是要见三娘?” 宇文姬皱眉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的仆从里有冯二郎家的人,万一是我不该来的地方,你叫我怎么交代……三娘!” 虽然隔着窗户,窗户边的人只是站了一下,随即消失,但宇文姬立刻就认出三娘来了。因为这个形同女鬼一样冷清阴森的女人,看一眼就很深刻。 薛崇训的嘴角路出笑意:“信了吗?那么现在我们进屋再谈条件吧,你说得不错,如果我只是想惩恶扬善,找你做什么?” 进屋之前,发现院子里那棵杏树的花朵竟然绽放得格外灿烂,薛崇训便忍不住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 还是那间小木屋,还是那样,奴婢送了一大壶茶上来,然后说已经升火了;不同的是:只有一个茶杯。 薛崇训用这个唯一的茶杯倒了热茶,悠然自酌。宇文姬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怪他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你想象一下,家里突然冲进来几个陌生人,二话不说,就将你父亲的脖子割断,让你和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从伤口里流……只因有人叫你父亲莫名其妙地拿出五百贯钱,而他没有答应。你会是什么感受?” 宇文姬那张娇媚的脸,早已没有了任何媚态,她的眉头紧蹙,怔怔地说道:“你是说家父做的事就是……” 薛崇训默然。 “不可能!你说谎!家父最多是设法逃避税赋……” “你的无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薛崇训冷笑着说,“逃税需要三娘那样的人吗?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捧着暖和的茶杯,在榈木大案前踱了两步,又不紧不慢地说道:“狡兔死,猎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狠!大丈夫所为也!宇文孝又是送赤金,又是送‘千金’,好了,身家涤白了,这下三娘那些曾经为他出生入死的人应该怎么办?宇文姬,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刚才看到了三娘,你还见过其他人吗?” “不!你骗我……一定在骗我!”宇文姬只顾说这句话,她的眼泪悄然而下,“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娘说,我还没出生,父亲最落魄的时候,已经到了去码头做搬运工的地步,但监工却扣着工钱不发,父亲宁肯饿着肚子做重活,也要省下一半的口粮拿回来给母亲,骗母亲说是他偷的……” 她已经泣不成声:“父亲有情有义有担当,是我最尊敬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薛崇训没有说话,也不和她争辩,她其实是明白的,眼泪说明了问题。 果然宇文姬态度大变,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冷峻与……疯狂:“好,就算父亲是那样的人,又怎么样?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永远也不会改变!你想怎么样,你究竟要什么,要钱?你卫国公实封三千户,缺钱么。要色?真是好笑,薛崇训,你玩过的女人还少吗?” 薛崇训将方才摘进来的杏花放在鼻前闻了一闻,突然又将它捏碎在手心里,狠狠地揉了几下,直到把花瓣的香汁都榨了出来才肯罢休,然后又闻着说,“只有这样,才最香。” 他想: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想出来需要时间,大丈夫何必拘泥小节,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不就行了? [ .bxwx b o o k .] 第七章 幽狱 (今天是两更,这是第一更。)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忽然有孩童的读书声从远处什么地方隐隐传进了小木屋,大约是来自于临街某间私塾。薛崇训本想说什么,听到这一阵读书声,却突然闭上了嘴,默默地坐了许久。 小屋子里越来越暖和了,初时还让人很舒服,暖洋洋的,但等薛崇训加了几次水,渐渐地就变得比三伏天还热,汗水很快就从二人的皮肤里冒了出来。 宇文姬怨恨地看着他:“你究竟要什么?” 薛崇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走到墙边,拉开墙上暗藏的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卷麻绳出来,神态悠闲从容地缓缓说道:“上古结绳而治,到了周朝时,用处就更多了,而现在又是一种技艺。你可知道,教坊司稍微有点名头的人,至少会二十四艺,用绳必不可少;如果你不知道,那一定知道二十年前我外祖母在位时,有名的酷吏傅游艺。” “傅游艺是个奸臣,你东拉西扯的究竟想说什么?”宇文姬道,显然因为对薛崇训丧失好感而显得有些不耐烦。 薛崇训笑道:“傅游艺是个用绳高手,我突然想起他而已。” 分卷阅读9 宇文姬这时已经隐隐意识到薛崇训想干什么,她羞愤地说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说罢骤然起身。 “站住!你父亲宇文孝做了那么多有悖天理的恶事,自以为攀上了高力士那家子就高枕无忧,天知地知了?我告诉你,这两年胆敢影响漕运的人,就是和整个大唐帝国为敌,只要我一句话,灭门对你们宇文家都是轻巧的!” 宇文姬颓然地坐回胡床上,咬着嘴唇,上面涂抹的胭脂已经被她自己弄得一片狼藉。 薛崇训又淡淡地说道:“只要留下,无论如何呆到旁晚,我就放你走,然后会把你们家的事烂在心里。宇文孝想重新开始也好,想赎罪也罢,都不关我的事。” 宇文姬目光呆滞地坐了许久,才说道:“我答应你。” “很好,现在你自己去除身上的衣服。” 宇文姬悲愤得几乎又要掉下眼泪来,而薛崇训却轻松地说道:“穿着衣服我怎么用绳?” 让一丝一缕缓缓地离开了她的身体,是一个艰难而缓慢的过程,或许她的内心在挣扎在犹豫吧。犹如剥茧抽丝一样,宇文姬把最纯粹的一面展路出来了,几近完美的躯体,就像一颗成熟的果子,又像新剥的春笋,洁白而湿润,沾着初春纯洁的路珠。这个娇媚的女人,有着水蛇一样的腰,修长美好的双腿。 但薛崇训只是用随意地口气说道:“你的腿长得还不错。” 这种口气反而让宇文姬多少放松了些,她颇为忧伤地说:“第一次被别人这样看见。”语气中就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样遗憾。 薛崇训深吸了一口气,换了身宽松轻薄的衣服,又十分仔细地在铜盆里把手洗干净,然后才走回来。只见宇文姬已双臂抱在胸前,蹲在地上,就像寒冷冬天的人在冰天雪地里蜷缩着试图保暖一样。但是小木屋里其实愈来愈热了,两人都大汗淋漓。 薛崇训拿起了案上的麻绳。 宇文姬绝望地说道:“你要怎么折磨我?” “放松,别乱动,不然一会没绑好你会很不舒服,绑好之后,你可以随意挣扎。”薛崇训说,“我用卑劣的手段把你弄到手,而你迫于无奈不得不忍受屈辱;我毁了你清白,你将失去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东西。总之事情是肯定会发生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敷衍了事,何不放下前因后果,认真对待呢?反正这样我会很欢乐,也许等会你也一样。” 唐朝胡床是可以调整的座椅,后来有句诗“床前明月光”是诗人坐在椅子上的情景。薛崇训把胡床调整好角度,这样可以让她半躺在上面,然后命令她坐上去。 原本开朗、妩媚的宇文姬此时变成了一只羔羊,她无奈地坐了上去,脸上全是屈辱,一手试图遮住胸,一手试图遮住腿间。可是愈是这样,愈是两处都遮不住:一只手怎么能遮住胸前的两个东西呢?她将右手虎口尽量分开,才能用中指和拇指勉强按住两点红豆;下面也是悲剧,她的芳草实在太浓密太长,仓促之下它们也是调皮地冒出头来。 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很快她就不能用手去遮盖了,因为薛崇训首先就要绑她的手。她被命令双手伸向脑后,手肘弯曲向上。这时薛崇训便将她的手腕捆紧,又把小臂近手腕处和上臂用绳索捆在一起,使手臂无法伸直,并用从手腕相交捆绑处引出绳索,从背后向下牵拉手腕,把双臂固定在头后。 宇文姬的脸羞得绯红,侧着头,眼睛紧紧闭着……大概是现在她的双手在脑后,而胸又完全挺在空中,没有办法予以保护的原因。 薛崇训知道她现在非常抵触,所以尽量不去触碰她的肌肤。 当他绑宇文姬的腿的时候,需要分开它们。这下宇文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自己分开,只顾紧紧闭拢着双腿。 薛崇训只得动手去掰,结果用了很大的劲才分开它们,她的大腿上因此都留下了十个淡淡的指印。 禁忌之地就这么分开敞路出来,宇文姬的羞愤是无法言语的,她原本紧绷的身体霎时之间就松了下来,脸上路出了疲惫与绝望,好像是准备放弃任何无意义的抵抗了。 但随即她又忍不住挣扎起来,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薛崇训伸出一只手,便稳住了胡床,以免它倒掉。绳子有些地方打了结,在她挣扎的时候,磨着她娇嫩的肌肤,没过一会,她的脸便红得娇艳欲滴,呼吸之间也有些气喘起来。 “你放了我吧……”宇文姬的脑子里一片凌乱,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薛崇训。 薛崇训当然不会答应她,不过他也没有做什么猥亵的动作,只是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很有耐心的样子,时而他又低头沉思。 过了许久,宇文姬又说道:“太热了,我很口渴,能把案上的茶水给我喝一口吗?” “好的。”薛崇训起身倒了茶拿过来。宇文姬看着茶杯,粉颈蠕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不料薛崇训却自己大喝了一口。 “唔……”他含着茶水,靠近了。宇文姬很快明白:他是想嘴对嘴喂我! 看着她那柔嫩的红唇,薛崇训不禁路出了笑意,她的唇厚厚的,看起来十分性感,让人有种想立刻含到嘴里的冲动。 但宇文姬不想,她觉得自己是被逼的。被他猥亵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尊严去主动吻一个逼迫自己的人。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薛崇训一口就把水吞下去了。他笑着说道:“不喝的话我把壶里的茶倒掉。” 宇文姬觉得自己就像身处沙漠,她看了一眼茶壶,目光又从薛崇训的脸上扫过,他的脸上挂着笑意,但她并不怀疑他会真的把水倒了。 “我喝。”她终于说了一句。 薛崇训便喝了一口水,收住笑意,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靠近。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蒸汽水珠,亮晶晶的,一张艳丽的脸上带着娇羞、哀怨、潮红等等复杂的表情,漂亮极了。 他却并没有贴到她的唇。宇文姬的红唇轻轻抿了抿,抬起眼睛看着薛崇训,四目相对了片刻,她的眼睛里路出了哀怨的美丽,终于仰起头,轻巧送上了红唇。 温软如玉,薛崇训把甘甜而带着苦涩的茶送入了她的小嘴。这时他才把手轻轻放在宇文姬裸路的肩膀上,宇文姬的身子顿时一阵轻轻的颤动。 薛崇训突然抱住了她,胸前感觉到那柔软的东西贴到 分卷阅读10 皮肤上,真是**之极。拥抱着她吻了许久,宇文姬意外地没有一点反抗。于是薛崇训放开了她的唇,因为一路向下会有更好的东西,从她的下颔、耳朵、粉脖,一直到锁骨……当舌尖触到碗形的柔软的洁白的玉兔顶端一颗纽扣时,它立即就涨了起来,愈发嫣红,一声奇异的哭腔从宇文姬的骨子里溢出,然后从鼻腔里逃逸出来。 悠长而美丽,压抑却动人,天然无雕琢,仿佛回到了万物的本身。 它们的周围有一圈桃红色的红晕,红晕上有细小的突起的颗粒。鼻子靠近它们之后,能闻到一股特别的淡淡的香味。 一路向下,那幽黑的地狱是快乐之源,深渊里会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不一会,薛崇训注意到她的各种反应,全身绷紧,眼睛无神,锁骨前凸,脖子上的经脉也绷直了,朱唇微张出气多进气少就如期待着死亡的降临一般……这时他立刻停止所有动作,离开了她坐回对面的椅子上去了。 [ .bxwx b o o k .] 第八章 凋零 (今天是两更,这是第二更……希望得到书友们的红票,每一张红票,对西风来说就是每一次的感动;也是每一次的鼓励,码字的动力是因为有你们的鼓励,谢谢大家的鼓励。) “涤蓝翎,沧海倾,怎断桃洲不舍情,相思绿柳营。人飘伶,影孤伶,书断渊渟尺素轻,枉添苦梦萦。欲了情,难了情……大明宫教坊司的这首一直是我最喜欢听的曲子。” 压抑的小屋木,被束缚的娇娘,薛崇训却在白雾缭绕中颇有感触地仰头吟起了曲词, 关键时刻他停手,离开了宇文姬,宇文姬难受得犹如万蚁噬骨,她红着脸,无地自容地说:“你快过来!” 薛崇训就过去了,但他并没有继续刚才那一系列让宇文姬几乎三魂七魄出窍的抚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长相思,你感觉到了吗?” 宇文姬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摇摇头:“像刚才那样,别停好么?” “怎样?” “摸……我。”宇文姬的脸霎时间红如二月花。让薛崇训想象到了漫天飞红,落花阵阵。 他伸出手,手背沿着她肌肤的曲线缓缓抚过,不禁赞道:“奇葩逸丽,淑质艳光……皓体呈路,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 …… 蒸汽弥散,热气腾腾,连汗水都是滚烫,但当薛崇训刺破了她那道保存了多年的天然屏障时,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却分明感觉冰凉如水。 “你能娶我?”宇文姬呆呆地说道。 薛崇训知道,她起先的热情只不过是身体**,现在说这话是因为清白既然被人夺走了,不如嫁鸡随鸡,况且嫁给他薛崇训照样可以成全父亲的官位,和嫁给冯元俊的作用是一样的。 而且事情还没完,薛崇训要挟她当然不只是为了淫乐,她只是一粒棋子而已。 “别傻了,我和你只是逢场作戏。” …… 残忍的事莫不过于原本是两个人的错,却要一个人去承受。当宇文姬走出小木屋时,院子里的那颗杏树上的花瓣随风而舞,仿佛在刹那间就开始凋零。 去城隍庙时,随行马车有个奴仆是冯元俊的人,以便他能更好地掌握未婚妻的大致行踪。这件事肯定会被冯家知道,她该怎么去面对家人和夫家? 天色渐渐黯淡,徘徊在长安街的大街小巷,宇文姬突然觉得,家那个原本温馨的地方,此刻就是龙潭虎穴,叫人不敢回去。正如太阳西沉光线沉了一样,宇文姬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暗了,唐朝虽然比较自由开放,但女子婚前失贞仍然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她想起父亲以前说的话,阳光照不到每一个地方,有的黑夜只是人们没看到。 无论怎么样,还是得回去,人既然要生存在世界上,逃避不是办法。她回到宇文家的宅子时,却见院子多了许多陌生的奴仆侍卫,冯元俊这么快就知道了么? “你去哪里了?”一个比宇文姬还矮的年轻紫袍男人盯着她问道。 紫袍青年正是太常寺少卿冯元俊,他和堂兄高力士出自一脉,可高力士长得五大三粗,他的个儿却没长高。 冯元俊的个子不高,但气势还是有的,当着她父亲的面,却用责问的口气说话,地位使然。他已意识到了宇文姬单独去薛家别院会发生什么事情,严厉的眼睛里路出了屈辱和疼痛,并带着怒气。 宇文姬面无表情地说道:“氤氲斋,你的顶头上官邀请我去的。” “你们做了什么?”冯元俊脚下不禁移动了半步。 “没什么。” 旁边的宇文孝一言不发,他是个高瘦的老头,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满面沧桑。一般的文官不做体力活,不风吹日晒,大多白白净净,有些细纹和老年斑而已,但宇文孝却完全不同,因为他原本就是个跑江湖的。 “没什么?正好我今天带来了稳婆,你让她验身。放心,不会冤枉你,稳婆以前是宫里的,绝不会看走眼。” 冯元俊说罢,对宇文孝怒道:“你们宇文家养的好女儿,我堂堂太常寺少卿以后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岂不是要沦为别人的笑柄!” 老头宇文孝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姬儿,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你和稳婆进去,让他们查查。” 他叹息,是叹息这个未来女婿不是成大事的人,在意的东西太多了……像太平公主门下有个宰相叫窦怀贞,堂堂宰相,当初为了巴结韦皇后,乐颠颠地娶回了韦皇后的奶娘,一个又丑又老得掉牙的老太婆。这种事不是被全天下引为笑谈么,但现在窦怀贞的相位不是一样稳稳的? 等稳婆从里面出来后,在冯元俊旁边耳语道:“不仅身子破了,身上还有绳子的痕迹,以老身的经验,是教坊司的那种绳技……” “什么?”冯元俊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宇文孝的手指都在颤抖,怒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趁早把头上的乌纱摘了,回去做你的贩夫走卒!” 冯元俊又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一挥手道:“我们走!” 待冯元俊离开后,宇文姬从里间出来,跪倒在父亲的面前 分卷阅读11 ,哭道:“我把宇文家的脸都丢尽了,父亲责罚女儿吧……” 老头的表情沉静,竟然没有一丝责怪,急忙扶起她,颇为伤感地说:“你快起来,不用多说,我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只怪我不能保护好妻儿,让你们为我受罪了,唉,一切都是我造的孽,姬儿,你又何必这么做呢……” 宇文姬心里一暖,抽泣着说:“父亲为了我们家奔波了一辈子,只要女儿能做到,女儿愿意为父亲赎罪……父亲,我们不做长安的官了,你也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我们一家还是运茶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听到女儿的话,老头怔了怔,眼睛里闪过一种不甘心的神情,他的表情顿时一冷,片刻又温和地劝道:“家里的生计是为父的责任,你不用管……薛崇训喜欢你么?” “父亲,以后别提这个人!”宇文姬又是恨又是纠结地说道。 老头又道:“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冯元俊此人心胸不甚开阔,他不会让咱们顺利地去运茶叶。还有薛崇训这个人,他知道了我以前做的事,就像悬在咱们头上的一柄利剑,不仅是隐患,而且他能要挟第一次,就会要挟第二次……如果我们宇文家能利用这个契机转而投靠薛家,薛崇训身后是权倾天下的镇国太平公主……祸兮福所依,凶吉尚且难料。” 宇文姬突然觉得父亲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她怔怔地说道:“薛崇训是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父亲千万不要变成他们那样,我们离他们远点最好。” 老头道:“为父这也是为你好。他的手段虽然不光彩,但人家堂堂卫国公,镇国太平公主的长子,花费心思得到你,不是说明他是喜欢你的么?” “不!他冷漠无情,他卑鄙无耻,亲口说不会娶我。” [ .bxwx b o o k .] 第九章 杀机 上新书榜了,大家给点力哦,不要让别人说:看,西风的书友已抛弃了他,快去爆菊花……) …… …… 长安官场又多了一个笑谈。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或许是回忆起那天在氤氲斋听到的孩童读书声,薛崇训便把拿出来读了一会。 花园里繁花似锦,格局讲究,春天的绿叶红花争相斗放,一派富贵美丽的景象。薛崇训身穿麻布,手里拿着本古色古香的线装书,倒有些像个文人了。他对身边目不识丁的奴婢说道:“你可知东周时为什么会有孟子吗?” 那奴婢茫然地摇摇头。 薛崇训说:“因为诸侯相互攻伐,不择手段,动辄屠城烧杀,完全丧失人性,世界只剩下杀伐和争斗。这个时候,就有人站出来倡导仁义,推崇人性的善,给世界带来一点阳光和温暖。” 奴婢以为他是在说王道大计天地玄虚这样的大事,虽然不懂,但是十分敬畏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薛崇训踱了几步,身影有些孤单,他对奴婢说话,实则和自言自语差不多:“但是孟子并没能实现理想,让世界变得祥和,人们依然不讲仁义,攻伐依然继续,甚至变本加厉。因为你心慈手软,别人不会心慈手软,他一旦有机会就会毫不留情地毁灭你。”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孟子能流传千古,可见人心是向着他的啊。” 人心向善,当然也不只有善,黄帝伐蚩尤,人类刚学会使用石头,就学会了战争,人心不灭,争斗就会继续下去。 冯元俊会怎么报复自己呢?薛崇训琢磨着这件事,他还真猜不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冯元俊肯定忍不下这口气。 一个心胸狭窄又自命不凡的人,受了委屈,虽然对方也有背景,但依然不妨碍他生气。只要他一生气就好办了,自乱阵脚,总是有机会的。薛崇训就像一头一声不吭的狼,紧紧盯着那只羊圈的羊,却并不急着动手。 就在这时,花园门口忽然传来了争执的声音,薛崇训便大声问道:“何事吵闹?”那边传来了厨娘不托西施的声音:“郎君,郎君救救我儿……” 薛崇训听罢便说道:“把她带过来。” 门口的奴婢放人之后,不托西施连同马夫庞二也一起进来。不托西施和她女儿裴娘的模样真是很相像,就像是裴娘的亲姐姐一样,也是一张小巧秀气的脸,皮肤也很好。还没等薛崇训询问,不托西施便扑通跪倒在地,抓住薛崇训的袍衣下摆哭道:“郎君,你快救救我儿吧,我求求你了!” “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不托西施一脸掏心挖肺的表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道:“我想着裴娘连一件好看些的胸衣都没有,今早便取了些钱,带她去西市想选一件胸衣,可不想突然冲过来几个大汉,不容分说就把我的裴娘抢走……” 旁边傻乎乎的庞二简单地归纳了一下不托西施的长篇大论:“裴娘被冯元俊的人抓去了。” “冯元俊抓裴娘,他抓一个奴婢……”薛崇训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明白了缘由。 定是冯元俊被人嘲笑,想找回场子,可是羞辱他的人却是太平公主的长子,就算他有后台,也惹不起太平公主一家子,但又吞不下一口气,只好拿薛崇训的通房丫头动手,勉强做做样子找回一点面子。 事情变成这个样子,薛崇训真是更看不起冯元俊了,就这么点出息?他长兄高力士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非得把肺气炸不可。 不托西施还在哭诉:“我的儿啊,没有她我该怎么活,我就剩这么个儿,庞二又不行,求老天爷别夺走她啊……” 心急如焚的不托西施口不择言,庞二红着脸道:“媳妇你把家丑说出来干甚?别慌,冯元俊又不会把裴娘勒死了,等会郎君派人去府上讨回来便是。” 不托西施伸手去抓胖儿的脸,又伤心又愤怒:“你这个猪头脑子!冯元俊要干什么还猜不出来么?外面传言郎君污了人家未过门的媳妇,人家惹不起郎君,可咽不下那口气,就拿郎君的家奴开刀,定会糟蹋了裴娘!裴娘身子清白,原本跟着郎君下半辈子好有个依靠,如果裴娘变成了残花败柳,以后有什么好日子…… 分卷阅读12 ” 这粗鄙的女人说话是俗,可确是那么个道理。 薛崇训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们别着急,我亲自管这事,一定把裴娘救回来。你们先出去,庞二,把马备好;去吩咐方俞忠等人到氤氲斋见我。” 不托西施擦着眼泪道:“郎君,你可一定要把裴娘救回来啊……” “没听见我的话?这件事现在交给我来办,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回去等着!”薛崇训神情一冷,严厉地喝了一声,不托西施只得退下。 他出了卫国公府,来到斜对面的氤氲斋,走进一间厢房时,方俞忠等心腹侍卫家丁已经等候在里面了。这间厢房不大,挤了二十来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衣,头脸用黑纱蒙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她的手腕等地方路出来的皮肤白得惊人,在黑服的反衬下愈发煞白。这个女鬼一样的女人,就算站在大白天的角落里,都让人觉得有一种寒意。 大伙都悄悄看了她几眼,薛崇训很随意地说道:“你们叫她三娘便是,以后她也是我的人。” 这时方俞忠拿出了一张纸,摆在大案上,“郎君,这是冯府的草图,我派人混进去摸清的。” 薛崇训赞许地点了点头,伸了伸脖子仔细看着那副图纸。 方俞忠道:“一共五个进出口,除大门和几道偏院后门之外,厨房也有道小门,一般是采办用度的奴婢们进出……冯元俊经常活动的地方在这里。全府人口一百二十三人,除去女眷、园丁、丫鬟、文人门客等完全不会拳脚的人,经常在府里看家护院的家丁一共就二十多个,和我们出动的人数相当。” “很好。”薛崇训看着那张图纸道,“我们过去要人,直接从大门过去,不必多费口舌,见人就打,趁其措手不及,先把大门口的那队豪奴打趴下,开局第一步便先握胜算。然后直奔冯元俊住处,此时他缺了人手,再逼他交出人来就不再困难了。” 方俞忠又道:“我们的人突破大门之后,有一个奴仆会佯装去报信,到时候郎君带人跟着他便是。” 薛崇训的嘴角路出一丝笑意,但转瞬即逝,很快就满脸怒气道:“冯元俊是个什么东西,光天化日竟敢抓我的人?老子非拔了他的皮不可!大伙放开了手干,出了事我会出面收拾,一个宦官的亲戚而已,真把自个当回事了?” “是,郎君。”众人都是些练家子,天生好斗之心,此时都有些兴奋。 薛崇训挥了挥手道:“下去准备家伙。嗯,木棍之类的就行了,最好不要弄出人命来,稍事片刻咱们就出发……三娘留下来。” 家丁们作鸟兽散,只剩下三娘依旧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一步也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薛崇训走到门口将房门闩上,然后才低声说道:“你同我们一起进去,注意听对话,确认了冯元俊的身份之后,就……”说着他便举起手掌,往下一劈,“一击毙命,不要留活口!” 他的眼睛里路出浓烈的杀机,无毒不丈夫,只要一有机会,就要讲究一个狠字。 让三娘动手,可以在不得已时让她顶罪;让三娘动手,是因为其他家丁在薛府都这么多年了,彼此经常往来,关系很熟,私下里也许会议论主人的赏罚恩威,让他们其中的人做替罪羊的话,总是没有让一个刚进来的生人承担罪责好。 一直没开口的三娘这时说道:“三娘的命是恩公的,恩公让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言,但当众杀人之后,我要马上离开长安,需要一些盘缠。” 薛崇训却道:“高力士原来叫冯元一,以前他们家获罪冯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冯元俊是他唯一的亲人,你要逃也许很难逃得掉,就算逃掉了,以后的日子……每日被人追杀是什么滋味你应该很清楚。” 三娘冷冷道:“这是命,我只配过这样的生活。” 薛崇训摇摇头道:“你不用逃,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拱手把你交出去。”他的脸上路出一丝冷冷的笑意,“谁有罪,谁有错,是什么说了算?律法吗?那当初太宗皇帝是不是该处以极刑?哈哈……” 三娘默然,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相识不久的男人。 薛崇训这时摸出了一块腰牌,又提起笔写了一张票据,递给三娘道:“东都咸通钱庄,凭这两样东西可以支取丝绸银两。这里有几锭金子,备你到洛阳之前使用。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 .bxwx b o o k .] 第十章 月亮 新书榜上,这是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每一张红票,每一个收藏,都是雪中送炭。求票,以后不会勉强大家的。 …… …… “你还有脸到这里来?”冯元俊看到宇文姬,脸上的神情丰富极了。有怒,有屈,还有一丝得意。 宇文姬冷冷地说道:“我来不是来求你,而是提醒你,赶快放了薛家的通房丫头,否则就中了薛崇训的奸计。” “提醒我?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冯元俊冷笑着说。 宇文姬道:“今早家父与我正好路过西市,看见你叫人抓了那个丫头,家父立刻就脱口说你中了薛崇训的奸计,他等得就是今天。我恨死了薛崇训,并念在以往你对我们家的好,便好心提醒你。” 冯元俊眉头紧蹙,用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宇文姬那张娇媚得叫人心动的脸:“你还知道我冯元俊对你好?你们宇文家什么身份,贩运茶叶的小商贩!我冯元俊嫌弃过你们?长兄多次说我们冯家底子薄,应该和大族联姻,可我为了你,连长兄的话都没有听。结果我的一片真心换来的是什么?背叛!”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哈哈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教坊司的玩意,用到我冯元俊的未过门的妻子身上……” 宇文姬脸上绯红,后退了一步:“现在不是论是非曲直的时候,薛崇训肯定已在磨刀霍霍,你快把那丫头放了,不要给他机会,否则祸事就在眼前。” 冯元俊笑道:“不过是抓了他一个丫头,能怎地?老子抓了就是抓了!” 宇文姬急道:“你相信我,勿要赌一时之气,凡事从长计议。我受辱那件事也是身不由己,被迫如此……” “贱货!”冯元俊一掌扇了过 分卷阅读13 去,他的身材虽然不高,但一掌之下力道不小,立刻就把宇文姬扇在地上,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你父亲不是说你既会医,又会武,秀外慧中么?如果你不情愿,薛崇训那酒色之徒能动得了你一个指头?你当老子是猪头王八,老子心里的恨,恨不得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 宇文姬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走到大案前,取下了上面摆设用的宝剑。冯元俊倒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想杀老子?” “铛!”宇文姬轻轻一按剑柄上的机关,剑锋便弹出一截,她将宝剑倒过来,剑柄对着冯元俊,递过去道:“你杀了我吧。” 冯元俊愣了愣,却冷笑道:“杀你?老子杀你还得吃官司!给我滚,我还得去尝尝薛崇训的女人是什么滋味。”说罢夺过宝剑随手扔到一边,抓住她的胳膊就往门外推。 宇文姬道:“你那么怕事,为什么要去招惹薛崇训?越是怕事,事越要找上门!” “想激将我?你太小看我了!” …… 一群手里操着家伙的人护着一辆毡车,到达冯家大门口。门口的奴仆一看便来者不善,急忙聚在了一起,挡在门口。 这时方俞忠弯腰走到毡车旁边,毕恭毕敬地为里面的人挑开车帘,身穿麻衣的薛崇训从容地从毡车里走了出来,周围的奴仆都一齐躬身行礼。 薛崇训神态悠闲地走出毡车后,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一眼门方上的牌匾,上书:冯府。 冯家的奴仆认识薛崇训,一见是他,一个奴仆忙上前道:“原来是薛郎大驾光临,你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阿郎……” “郎”字还没落地,薛崇训突然飞起一脚,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砰”地一声踢在那奴仆的胸口,右脚外侧着力,完美的着力点,奴仆“啊”地惨叫了一声疾步后退,“轰!”奴仆撞在黑漆大门上,反弹出来摔了个嘴啃泥。 方俞忠立刻暴呵一声:“兄弟们,上!” 大门口的其他奴仆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拔起了戳灯,将灯扔掉,只留下长柄作武器,冲向方俞忠,一棍便向方俞忠的脑袋扫下。 方俞忠看得来势,下盘扎稳,身体轻轻一侧,棍子便打了空;他同时双手轻轻托住了棍子,使着缓力将棍子的力道在下落的过程中逐渐化解,然后向前一送,拿棍子的奴仆倒退一步,扎住马步,条件反射性地向前用力撑住方俞忠的推力。 却不料这时方俞忠抓住棍子另一端的手突然向怀里一带,那奴仆用力的方向也是向这边的,两股力合在一起,他便一个踉跄向这边扑了过去。奴仆正前方完全空档,立刻迎来了带着劲风的铁拳,被打得牙齿与鲜血齐飞,天地一阵旋转。 木棍被方俞忠夺了过来,说是迟那是快,他的身体突然侧翻,跳向半空,手里的木棍在空中划出大半个圆圈,“呼”地一声就向正从左边冲过来的奴仆肩膀上招呼下去。“啪”地一声巨响,木棍立刻断成两截,那奴仆跪倒在地,疼得哇哇乱叫。 一二十个薛家家丁已抓着木棍等物冲了上去,顿时劈劈啪啪打作一团,惨叫在棍棒声中时而响起,已是尘飞沙起。电光火石之间许多人已摔在地上哭爹喊娘。 只有两个人没有再动手,一个是薛崇训,站在后面看着,还有他身边的三娘,冷冷地一动不动。 这时大门口的一奴仆突然打开了大门,掉头就往里跑,报信去了。薛崇训这边的人毫不迟疑,急忙跟了进去。 那奴仆便在回廊上疾奔,直向里边而去,路上偶尔有丫鬟端着东西,杯盘立刻“叮当”乱响,摔得一片狼藉。而后面追击的人也紧跟其后,盯住那个奴仆追赶。 通过回廊,奴仆便钻进一道洞门,跑到一间房子门前立刻就“砰砰”直打门,一面喊道:“阿郎,阿郎,薛家郎君打上门来了!” 待薛崇训刚追到身后,那奴仆双腿一软蹲了下去,双手抱头。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冯元俊出现在门口,他也不回避薛崇训的怒目,四目相对,周围仿佛立时弥散起了火药味。那报信的奴仆急忙连滚带爬地逃跑。 “冯元俊,裴娘在哪里?”薛崇训微笑着问道。而身边的方俞忠正捏着拳头,指节“啪啪”直响,左右摇了摇头脖子扭得咔咔响动。 这时薛崇训左右看了看,却不见了三娘,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不过薛崇训相信她就在附近,只待某个时刻骤然出袭。 大概是薛崇训的微笑激怒了冯元俊,冯元俊也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强笑,仰头说道:“老子已经把她扒光干了。”当然这话自然是气话,冯元俊回来不久就和宇文姬吵架,连看都没来得及去看裴娘一眼。 薛崇训大怒,他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冯元俊的衣领,右拳瞬间便招呼到了冯元俊的脸上。 “砰砰砰……”不到十弹指间,薛崇训起码打出了二十拳,雨点一样的拳击向冯元俊的脑袋倾斜而下。冯元俊的牙齿蹦出,鼻血长流,脸上青紫肿起一片,眼睛只能眯出一道缝儿,这副模样现在就算他妈妈看见了也不可能认得。 薛崇训抓住他衣领的手向前一送,冯元俊立时便倒退着撞开了门,仰摔在地上。薛崇训跳了进去,一脚踏在他的手上,使劲碾了碾,疼得冯元俊叫得跟杀猪一样。 薛崇训还不解气,一把抓住冯元俊已经散乱的头发,使劲一提,可抓的头发太少了,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一缕头发就被薛崇训扯了下来,头皮几乎都被逮下来一块。 他扔掉手里的头发,张开手掌,重新抓住一大把头发,将其提了起来,冯元俊微颤颤地站在面前,几乎用一个小指头戳一下就能倒下。 薛崇训靠过去,脸几乎都能贴到了冯元俊脸上,牙齿咬的“嘎吱”直响,叫人牙酸得厉害,他盯着冯元俊的只剩两道缝儿的眼睛冷冷地说道:“好玩吗?” 就在这时,三娘突然出现在门口,这个鬼魅一样的女人,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回头看了看,轻轻地缓慢地走了过来,冰冷煞白的手指也摸到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就骤然降低。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娇叱:“住手!”是宇文姬的声音。 三娘有些迟疑,但身影依旧骤然动如突兔,箭步如飞,如雷电一般向冯元俊飞驰而去! 分卷阅读14 那一瞬的迟疑,是对生活的留恋吗? 注意到她的迟疑,薛崇训的脑子里竟然突然出现了前世一首歌的旋律:“你问我爱我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东西。 “铛!铛!铛!”空中突然出现了三点星芒,分前中后三面飞向三娘。那星芒,是针灸用的银针。 “叮!”一粒银针和短剑相撞撞飞,另外两粒“啪啪”刺入前面的梁柱,入木三分。 瞬间之后,宇文姬已闪到了冯元俊的前面,用身体挡住了他,快速的运动掀起的劲风,吹得珠帘也“叮当”直响。 “三娘,你替他卖命的人是个恶魔,无恶不作,不择手段,没有信义没有道德。他只是利用你,利用完最后的价值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只是一个替罪羊,值得么?”宇文姬说道。 三娘面无表情地说道:“习惯了。” 宇文姬愣了愣,说道:“很好,你的武功是家父教的吧?今天就让我领教一二。” 薛崇训听到这里,郁闷道:“宇文姬,关你何事?冯家还是你的婆家?别做梦了,赶紧让开,否则我随时都可以让你们宇文家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姬妩媚地笑道:“你不记得那天我们的缠绵了吗?你舍得吗?你不想以后再有那样的温存吗?” 说罢她抓住冯元俊的衣服,猛地向后面一推,好让他远离战场。 她刚摆出架势,却见三娘眼色异样地看着她的背后,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宇文姬心道:哼!还耍诡计,休想引诱我回头分神! 但见薛崇训神色也是同样的眼神,他们两个人不可能配合得那么好。宇文姬先后退了一步,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她顿时脸色大变:只见一柄宝剑已从冯元俊左胸穿过,地上鲜血满地,他垂着脑袋,连叫也没叫唤一声,恐怕已经当场毙命! 这时宇文姬才想起,先前和冯元俊争吵,他把剑随手一扔,当时没注意,便正好倒插在胡床上,剑尖对着上面;刚才宇文姬推了冯元二一把,他就不幸地穿到了剑上面。 “我杀了他?”宇文姬喃喃地说。 所有人吃惊之余,三娘的眼睛里路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仿佛松了一口气。而薛崇训沉吟了片刻,却对三娘说道:“冯元俊还没死透,你去补两剑。” 三娘看了薛崇训一眼,并未说话,十分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冯元俊的胸口上刺了两剑。薛崇训道:“人是三娘杀的,你们都听清楚了?冯元俊抓了我的通房丫头,我一怒之下带人来讨还,其间发生冲突打斗,我的手下三娘失手刺死了冯元俊,就这么回事。三娘,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三娘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是过了片刻,她竟然说了一句和事情不相关的话:“主公一直说把我们当成亲生儿女,他当然只是随口说说;其实无论在谁的眼里,宇文姬从来都比我精贵。” 薛崇训道:“不是这样的。如果宇文姬牵连进来,审讯时可能认为是我和宇文姬通奸杀人;况且宇文孝对漕运方面很了解,我还有用处。” …… 等薛崇训大摇大摆地走出冯家大门时,只见成队的胥役甲兵已围困了府邸。一个身穿紫色官服的官员从马上跳了下来,对薛崇训抱拳道:“下官京兆府尹李守一,闻报冯府发生了斗殴血案,此事和卫国公是否有关系,还请到府上坐一坐,录下来龙去脉,以便上峰断案使用。” 薛崇训笑道:“要我堂堂卫国公受辱于刀笔吏?也得问问今上同不同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守一的神色骤然一凛,官袍无风而动,正气凌然地昂首道,“官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东至渭南市、西至武功、南至户县、北至铜川,关内道、京畿道内治安事,全属我京兆府管辖。国家赏罚有度,功过清明,绝不容许任何人挑衅国法的尊严,你卫国公也不例外!卫国公,你还是自己随我走一遭,省得我刀兵执法!” 薛崇训面不改色道:“这么说,你们是铁了心和我们作对?” 大概薛崇训话里“你们”的那个“们”字让其他官员也感受到了压力,这时李守一旁边的另一个穿绯色衣服的老头在李守一耳边沉声道:“明公,事关镇国太平公主府,干咱们何事?咱们只管把现场考察清楚,记录上报便成。” 李守一却铁青着脸道:“只要在我的辖区内,就关我的事!来人,给我拿下!我李守一岂是怕人威胁之人?要我不干了很简单,只需要今上一句话,老朽便把顶上乌纱奉还今上。” “拿下?拿谁?”薛崇训回顾周围,在兵器林立刀兵相撞的当中,从容不迫地说道,“你们谁来拿我?” 方才说话那个红衣官员急道:“都别动!” 李守一大怒,指着周围的官兵道:“国家白养了你们!还不动手?” “哈哈哈……”薛崇训仰头大笑,昂首挺胸地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身边的侍卫豪奴恭敬地为他掀开车帘,用崇拜的口气说:“郎君,您请,慢点。” 李守一眼睁睁地看着薛崇训如此做派,胡须都翘了起来,唾沫横飞地骂道:“国家的蛀虫,大唐的祸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李守一一定要把你绳之于法,接受天道国法的制裁!” 薛崇训没管他,乘车长扬而去。路上有个侍卫在外面议论道:“这个李守一,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人。” 薛崇训顿时叹了一口气道:“是难得。则天大圣皇帝以后,多年以来庙堂混乱阴霾,这个李守一铁骨铮铮,不畏权贵,他图什么?” [ .bxwx b o o k .] 第十一章 好雨 后来有个诗人写了两句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写的是春雨,但诗里的春雨应该发生在剑南道。 长安的春雨则不是“润物细无声”那样子的,而是淅淅沥沥,屋檐下能听到水帘顺着瓦片流到阳沟里“**……”的声音,水帘外面,是蒙蒙的一片,声音不大,但雨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薛崇训走到大秦寺时,感觉这样的场景有点相似:还是去见母亲,还是时间有点早然后来到了一 分卷阅读15 个寺庙,然后在这里也遇到了一个女人。 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去千福寺,而是来了相隔不远的大秦寺。大秦寺在义宁坊,挨着开远门这边,传的是景教,也就是基督教的一支。以前刚传到大唐时,大伙儿不了解状况,还以为是波斯那边的教宗,便称作波斯寺,后来才知道不是波斯的宗教,这才把波斯寺改称大秦寺,不过官方文件上的名称仍然没改。 薛崇训和奴仆走到寺塔下面躲雨,奴仆收起了伞。这时便见有个女子向这边跑了过来,她没有带伞,双手勉强遮在头顶径直就跑到了屋檐下,显然是来躲雨的。 这个女子薛崇训不认识,但很快就被她清丽的模样吸引了注意力。 她穿着一身浅色襦裙,很常见的唐式襦裙搭配:上穿短襦,下着长裙,佩披帛,加半臂。这身淡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轻柔而优雅。只见一张清秀的脸略施脂粉,分外美丽,头发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一缕秀发沾在了嘴角,上面还带着一点晶莹的水珠。 此情此景,古寺石塔古典美女,就有如梦里一般,她有婀娜的身段秀丽的面孔,还有淡淡的忧愁,诗一般的韵味。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同样站在屋檐下的薛崇训,然后便没理会他,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天空,仿佛在祈求天上的神仙早些把雨停了。 或许是美好的事物影响了薛崇训的心境,也或许是因为这朦胧的小雨,薛崇训的心境也变得平和起来,一时心情好,便从奴仆手里拿过雨伞,递了过去:“用我的伞吧。” 那女子这时才专门打量了一下薛崇训,带着娇羞的表情道:“你也只有一把伞,我怎么好意思……”她路出这么一个纯纯的表情,看起来便带着一点稚气,可能年龄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薛崇训沉静地说道:“我坐马车过来的,可以不用伞,拿着,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女子有点犹豫地缓缓伸手接住油纸伞,浅浅一笑道:“谢谢郎君,你真是个热心的好人。我怎么把伞还你呢?” 听她这么说自己,薛崇训不由得路出了微笑。 这时机会来了,还伞的时候便可以见第二面,一回生二回熟。但薛崇训却还是用那种沉静的声调说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什,不用还了。” 女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伞想了想,又抬头路出一个笑容,朱唇轻启:“那我就不再客气啦……对了,不知道你以前来没来过大秦寺,里面有个悔悟堂,你可以把自己的心事向小窗子里面的教士诉说。我见你好像忧心忡忡的样子,对教士说说,这样会好受许多。” 她说罢小嘴轻轻抿拢,撑开油纸伞,走进了雨幕。打着油纸伞的古装女子,在朦胧的烟雨之间,屋檐下的薛崇训看着她的身影,想起刚才小小地做了一点好事,心情竟然变得轻松一点了。这时他想起上回在城隍庙看到宇文姬帮助难民的事,顿时仿佛有了些感触。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薛崇训对身边的奴仆说道。 …… 富丽堂皇的镇国太平公主府,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风景都非常好。湖边的垂柳在小雨中更显风雅,巍峨的宫殿朦朦胧胧如在云中。 “两位宰相已在前殿等候,我们先去见他们,晚上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用膳。”太平公主见到薛崇训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但这句话其实并不简单。 薛崇训刚刚才犯下命案,太平公主不仅毫无责骂的意思,反而让他一起去见朝中宰相,可见薛崇训得到的不仅是母亲的信任,还有在她心中的位置。 不过他反倒觉得有些心酸,那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对她说句话让她相信,居然需要费那么大的劲,而且还干了几件恶事。 走到前殿时,两个身穿紫色大团花官袍的中年人便起身向太平公主行礼。他们两个都是宰相,一个是萧至忠,身宽体胖,看言行举止都十分沉稳;另一个是窦怀贞,身材高大、面有英气,虽已年逾不惑,但依然风度翩翩……见到窦怀贞,薛崇训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两年前他迎娶过韦皇后的老奶妈,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婆,两人在宫里拜堂的时候该是多么搞笑的场面。 公主的长子薛崇训也在后边,他们两个见了初时有些惊讶,但转瞬便恢复了常态。因为薛崇训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不便冷落了他,窦怀贞便特意和薛崇训相互见礼,然后随口说道:“前几日那事,薛郎不必担忧,不是什么大事。” 这时萧至忠接过话说道:“不过李守一扬言插手要管,这个人有点难缠,薛郎还得提防着他。”萧至忠一向比较谨小慎微,所以才这么说。 窦怀贞却摇头道:“李守一的老底我还不清楚,根基很浅,能翻起什么浪子?” 太平公主眼里毫无责骂的意思,口上却骂道:“不成器的小子,成日就知道争强好胜!现在出了事,还不是要我这做母亲的给你收拾局面。” 薛崇训躬身道:“儿知错了。” 窦怀贞见状笑了笑,说道:“少年人做事当真果断有冲劲,难得难得,不过……要把冯元俊赶下台,其实用不着这样做,如此一来,理亏的反倒是薛郎了,给大家的印象也不好。” 薛崇训心道:现在朝中四个倾向太子的宰相都被母亲赶下台了,何况一个小小的冯元俊?如果只是为了争夺太常寺的权力,确实犯不着杀人。 [ .bxwx b o o k .] 第十二章 谏言 殿中四人:太平公主母子,还有两个宰相。除了薛崇训,其他三人的心情显然都很好,太平公主威严从容,窦怀贞举止潇洒,萧至忠淡定自若。 前段时间太平公主被发配到蒲州去了,非常委屈,但她回来之后,现在形势已经扭转。状况对公主这边很是有利,支持太子的四个宰相有的被发配地方、有的被明升暗降,太平公主手里已经有了五个宰相,掌握了朝廷的大半权力,势力极大。太子虽然名义上仍然监国,但谁也使唤不动。 “太子那边动静如何?哈哈,说来好笑,今日一早有个九品小官叫王琚的,跑到麟德殿说是要谢恩,谢谢太子把他从江湖中捞上来做了官……”窦怀贞说到这里自己先噗哧笑了出来,“结果公主猜猜他怎么着?” 窦 分卷阅读16 怀贞便当即就在殿中表演起来,模样着话里说的那个王琚,仰起头挺起腰,双臂甩得十分夸张,就像皇上驾到了一样,他就这么滑稽地在地板上来回走了几步。 眼见窦怀贞插科打诨,公主的脸上也路出了笑意。窦怀贞看见公主高兴,心情更好,更加卖力地表演,连腔调都拿捏起来。这时他忽然弓起身子,作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尖着嗓子道:“干什么呢,殿下还在后边呢,懂不懂礼数?” 大家都知道窦怀贞此时模仿的人是一个宦官。然后窦怀贞咳了咳,走到另一边,马上仰着头眼睛居高临下地向下瞟,拿腔拿调地说道:“殿下?谁是殿下,您是说镇国太平公主殿下?当今天下,唯太平公主殿下耳。” 表演完毕,公主和萧至忠都呵呵一阵笑,薛崇训也陪着路出一点微笑,但他的笑容十分难看,脸上是笑了,可眼睛里却依然心事重重的模样。 公主笑着说道:“这个王琚,不过是嫌官小,想激一激太子,以图依附罢了,这种挑拨离间的小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窦怀贞道:“是这么回事,不过我觉得王琚没说假话啊,如今的朝廷,谁还管太子呢?” 就在这时,萧至忠捻着下巴的胡须道:“阳光下隐藏着暴风雨。太子如今是处于下风,但我们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臣今日拜会公主,就是为此事而来……”他说罢拿眼看了一下一旁不怎么说话的薛崇训。 公主见状说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崇训是我的儿子,没什么好顾忌的。” 萧至忠听罢便沉声道:“太子还有一股十分危险的势力,禁军!” 公主一听眉毛轻轻一挑,显然是有些动容了,她搞过好几次政变,对那些套路是轻车熟路,当然明白禁军在极端情况下的重要性。 萧至忠接着说道:“禁军‘万骑’将军张韦,原来就是个地方豪强,完全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毫无疑问张韦就是太子的人,让这个人呆在禁军里头,可是极大的不妥;还有唐隆大事(推翻韦皇后的政变)时追随太子的几个中下级将领也还在万骑里,到时候他们上下一唱一和,万骑不都得听太子的了?” 太平公主听罢说道:“你说得不错,但我们现在不能太咄咄逼人,宜稳不宜急。太子前不久主动上书让我从蒲州回京,是想主动缓和形势;我回来之后,也决口不提废长立幼的事。于是才有今天这样的大好局面。你们可知为何?” 这时窦怀贞表现心切,便立刻接过话头说道:“以臣所见,恐怕今上觉得太子功劳太高,实力太强,皇位不甚踏实,所以想用公主殿下制衡太子……去年册立太子的时候,今上提名了永平郡王(长子李成器),叫大臣们商议,由此可见,早在今上初登大位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既然今上是这么一个心思,那平衡才是他愿意看到的,如果情势过于紧张,反而对公主殿下不利。” 萧至忠也表示赞同,他点点头:“臣和窦阁老看法相同,今上一面提防着太子;一面又要设法保护太子,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国家再次动荡,更不愿意则天大圣皇帝的事重演。如果我们锋芒太路,到了完全可以控制太子的地步,谨防今上以大局为先,为了保持朝廷稳定,舍弃自己的权力,直接将太子推上皇位,那时对咱们就大大不利了。” 萧至忠又道:“虽然如此,但禁军万骑也决不能放在太子手里,那样对我们太危险了。臣的建议是,稳中求胜,设法名正言顺地除掉张韦等人。” 太平公主道:“萧相公可有妙策了?” “这……”萧至忠有些尴尬道,“臣一时没有想到万全之策。” 太平公主看向窦怀贞,窦怀贞也道:“今日臣拜见公主殿下,和往常一样,下值之后就顺路来走走,不似萧阁老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 “无妨,此事原本就应从长计议,先想想办法再说。”太平公主淡淡地说道。这时她发现薛崇训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停顿了一下,等着听他有什么意见,但薛崇训最终还是没有插话。太平公主便站了起来:“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先回家去。” 于是萧至忠和窦怀贞便一齐执礼道:“臣等告退。” 薛崇训跟着母亲从前殿出来,走到院子里的回廊中时,太平公主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天空道:“好久没下雨了,今天还没留心看上一眼呢。”她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轻轻挥了挥手,随从的宦官和奴婢非常知趣地退开,远远地侍立。 “你方才在大殿中时,好像有话要说,是不是他们在场不便言语?”太平公主依然看着雨幕。 薛崇训道:“两位宰相和母亲同进退,原本没有什么好瞒着他们的,我确实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是因为舍不得今晚和母亲一同晚膳的机会……母亲,我都不记得上次和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说到这里,薛崇训的声音竟然有些异样。 太平公主感觉到他的情绪,也是有些动容,她问道:“你是不是要说什么让我不高兴的话?” “恐怕是这样。”薛崇训想起了上次和二弟一起来见母亲的情形,原本那次就应该和母亲一起吃晚饭的。这次……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他向母亲进谏应该不会招来怀疑和责打。 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吧,是劝我不要对付太子?”如果薛崇训是和薛二郎同一样建议,太平公主也会认为他们的出发点是不同的。 不料薛崇训却说道:“不是。我的建议恰恰相反……杀掉太子!” “喀!”突然天空中一道闪光,随即响起了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太平公主冷不丁被折磨一吓,肩膀也是一抖,脸色都有些变了。倒是薛崇训依然面不改色,毫不动容,他沉声说道:“想尽一切办法,杀掉太子,其他的事都没有用,只有杀了他才有用。” 本来薛崇训想用不择手段这个词,最终拿捏了一下,还是改口了。 太平公主转头看着他的脸,显然有些诧异和不解,因为杀掉太子并不容易,太子有东宫六率亲卫部队保护,要置之死地恐怕只有发动宫廷政变。 薛崇训道:“两位宰相说要对付张韦,就算把张韦除去了又怎么样?表面上庙堂和军队都在母亲手里了,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么?当初韦皇后控制了整个朝廷,还有禁军将军全部都是她的亲信,甚至调集了六万府兵进京拱卫,结果呢, 分卷阅读17 美梦只做了十几天。” 倒不是薛崇训的政治眼光比太平公主强多少,太平公主一生都在干政,经验丰富手段到位,薛崇训可能是比不上母亲的,但是薛崇训得出这样的结论,是预知了李隆基的厉害,简直可以用逆天来形容。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唐玄宗,前期是相当逆天的人物,他最强的是胆略和胸襟,后来悲剧收场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了的人,又享了那么多年太平,斗志和魄力都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太平公主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立刻嗤之以鼻,她低头沉思。薛崇训的谏言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要不是之前他处心积虑地做的那些坏事,恐怕太平公主是不会重视的,甚至可能怀疑。 “你的意思是逼急了太子会用非常手段?”太平公主沉吟许久之后说道。 薛崇训点点头道:“母亲了解太子的为人,有这个可能,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因为今上还在皇位上,他出于亲情和自身权力的考虑,会在要紧关头帮助母亲,太子狗急跳墙成功的机会也不大。最危险的是一旦太子登基,那时我们真是回天无力,随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不是宰相,没法参与朝廷议事,但我听到消息说今上提过让位的事,因为母亲和大臣们太反对,便就此作罢。所以太子很快就能登基,是存在可能的,完全就是今上一个人说了算,更不妙的是今上做事经常举棋不定,咱们可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的身上。” [ .bxwx b o o k .] 第十三章 生气 “如果外祖母在母亲现在的位置,她一定会这么做。”薛崇训突然抛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缄口不言。这一句话,应该比讲一百个理由还要管用。 果然太平公主脸上路出了复杂的神色,她对武则天的感情可以说是相当复杂的,有爱、有崇拜、有怨恨……等等,或许当初武则天杀了她的丈夫时,她恨过、委屈过、无奈过,但是她又怎么能因此完全仇恨母亲呢?早年时武则天对她是多么龙爱!她不仅依赖武则天的爱,而且崇拜得五体投地。薛崇训正是理解了母亲对外祖母的这种崇拜心理,才说这么一句话。 而薛崇训对自己的外祖母武则天,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多少仇恨;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又怎么样呢?薛崇训甚至都不恨外祖母,因为他知道当时武则天杀他的父亲时只是政治需要。想来外祖母才是真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可以为权力牺牲一切的人……薛崇训反思自己,恐怕他也做不到,他或许会在某些时候不择手段良心丧尽,但前提是为了求生。 他不想死,为了活下去他能做很多事,但如果只是为了更高的权力,其实是不值得的。 雨,还在下。太平公主的情绪也变得像这雨丝一般,潮湿而纠缠,砍也砍不断。她甚至回忆起了少女时的那些心思,那些甜蜜的往事,那些浪漫的邂逅,那个英俊潇洒出身高贵谈吐风雅的男人,就像一只春天的小兔一样冒冒失失地闯入了她的心扉…… “喀!”又是一声惊雷,陷入沉思的太平公主一不留神,吓了一大跳,甚至呼出声来。她抬头仰望天空,此情此景,又想起了母亲要杀她的丈夫薛绍时,自己也曾这样仰望天空想让上天给个答案……她心如刀绞地哭过,苦苦地哀求过,有什么用?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母亲变得冷漠无情根本不顾她的感受,杀伐果断。 她明白了权力的好处,有了权力,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没有权力,就会有很多无奈的悲伤……但是,有了权力,还会有曾经那样真诚的悲伤吗? “母亲,您没事吧?”薛崇训关切的话打断了太平公主的思绪,她看了薛崇训一眼,轻轻摇摇头。 “我见母亲脸色不太好,这雨一下,原本开始变暖的天气又要反弹,母亲将息身子。” 太平公主看着薛崇训的脸,突然说道:“你的脸长得和你父亲真有几分相像……不过就是黑了点,现在还在练武?” 两人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薛崇训只好顺着母亲的话答道:“是,我见书上说先古读书人至少会六艺,我既是士大夫,自然要学习先贤。” 太平公主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是。”薛崇训道。 太平公主道:“前日你的手下杀死了冯元俊,外面传言说是因为争女人,可我觉得不像,你杀人是为了让我信你?” 母亲果然是女强人,一下子就看破了玄机。薛崇训不太想在母亲面前撒谎,便老老实实地说道:“是。冯元俊是高力士唯一的亲人,我杀了他,便能让母亲相信我是不可能倾向太子的,然后我今天向母亲进言,才足以证明谏言的诚意。只有杀掉太子才是唯一的出路,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对母亲说的。” “说得轻巧,让李隆基死并没有那么容易。”太平公主没有否决薛崇训,也没有赞同,这样的事她应该需要时间考虑。她又说道:“不过看你这次的表现,干脆果断,倒是有点长进了。” 这应该是赞许,褒奖儿子干坏事犯下命案。 不料薛崇训没有高兴,反而叹了一口气道:“二郎越来越疏远母亲,您可知道为何?” 太平公主眉头一皱:“这个吃里扒外的孽子,你提他作甚?” 薛崇训动容道:“小时候母亲就不怎么关心我们兄妹,反倒对李三郎特别好。我和妹妹倒是习惯了,可二郎心里一直就不是滋味……母亲,我们虽然流着皇家的血,可仍然想要亲人的嘘寒问暖……” 太平公主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愣愣地看着薛崇训道:“我与你舅舅(现在的皇帝李旦)的关系一向很好,关心他的儿子只是因为顾及兄妹之情,这就不是亲情了?” 太平公主在别人面前是相当威严的,没有想到两个儿子都敢挑战她的威势,都用这种埋怨的口气说话。上次薛二郎是这样,这次薛崇训还是这样,薛崇训也不怕母亲生气,他看起来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为了对你说句话让你相信我的诚心,竟然要杀人!为什么?母亲认为我真的很喜欢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连家人都不相信我?” …… 正如薛二郎故意激怒母亲,很可能是出于自保的心理;薛崇 分卷阅读18 训又用这样的口吻和母亲说话,惹她不高兴,也是有预谋的。他想得比较远:万一以后太平公主真的获胜了,那么薛崇训的几个兄弟,甚至还有李家的子嗣们,就会争夺继承权。薛崇训先打张感情牌在这里铺垫着,以后是很有利的……好像今上李旦就很会玩感情牌。 当然如果太平一党失败了,大家都得死,今天这一出自然就没有意义了。反正没什么坏处。 此时太平公主当然不可能高兴,但是薛崇训如此述说衷情,她应该明白儿子心里是有她这个母亲的。 原本薛崇训就是这么个心思,但是当他说自己也渴望亲情的时候,心里真的就泛起了一股子酸楚。是真是假,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薛崇训有些恼怒地对着自己的母亲低吼道:“你不是很喜欢李三郎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人家非要置你于死地才高兴!最后和你一条心的,不是李三郎,还是自家亲生的儿子!” “你……”太平公主面有怒色,“你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薛崇训倔犟地说道:“我是你生的,我心里不舒服,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你要是觉得生错了我,现在就下令处死我好了,就像当初外祖母处死父亲那样。我们父子俩走一条路,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太平公主的情绪彻底被薛崇训激了起来,她非常恼怒,但又带着一点其他的情绪,她怒极之下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孽子,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见你,滚!还不滚!” 薛崇训转身便走,连告辞都没有一声。母子俩就这么不欢而散。 起先说好的晚膳,又没吃成。 走出镇国太平公主府时,薛崇训不仅没有悲春伤秋的情绪,反而十分的痛快,那种真正的痛快,感觉好极了。和母亲吵了一架,感觉很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了,以前的那种母子关系,真的很冰冷,很难受。薛崇训蓦然之间发现自己也需要亲情,需要温暖…… 如果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可以相信的朋友,人生实在无趣,他悲剧地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就是那样过的。 无趣的人生。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再也不想这么过活了。 这时马夫庞二敲了敲车厢,问道:“郎君,是回府么?” 冰冷的家,那里没有自己期待的人,也没有等自己的人……薛崇训无趣地想了想,随口说道:“去大秦寺,今儿遇到的那小娘说里面有个悔悟堂,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有。” “好的,大秦寺。” 大秦寺挨着公主府这边不远,没一会就到。天上的雨还没停,春天的雨好像就是这样,下得不大,但一下就没完没了。 薛崇训从马车上下来之后,顿时微微有些惊讶,因为他发现下午遇到的那个躲雨的女子还在这里。 那女子也认出了薛崇训,也是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你怎么又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说话,这时薛崇训也在说:“你不是有伞了,已经走了吗?” 女子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美好很纯真。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她看见薛崇训,仿佛就像遇到熟人一般,而实际上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还是薛崇训给她的那把,带着歉意地说道:“真没想到还能遇到你……雨还没停。” 薛崇训现在的心情很好,他发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竟然能这么有趣,比庙堂上你死我活的争斗有趣多了。他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什,不用还,我还是坐马车来的。” 女子的声音清脆犹如黄莺:“下回我出门,一定要带两把,免得还你又没得伞打了。” “不必。”薛崇训很老实地答了一句,却不料立刻就招来了女子的笑声,她的手都放在肚子上了,什么事能这么好笑? 薛崇训很不解地看着她。只见这个女子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鼻子和嘴都小小的,不似宇文姬那种性感的厚唇,她没有宇文姬那股子妩媚劲,面部线条也比较弱,有点娃娃脸的味道,但看起来更加清纯。 [ .bxwx b o o k .] 第十四章 小雨 谢谢大家的支持,以后一天都是两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今日第一更,下午还有一章) …… 见那女子笑得捧腹,薛崇训很是不解,不禁问道:“什么如此好笑?” 她好不容易才仍住笑意,刚要说话,却“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急忙用小手捂住嘴巴,说道:“你……可真傻,长安城这么大,就算我们能第二次遇见,还能第三次遇见不成?” 薛崇训恍然道:“原来如此,我一时没注意想这个问题。” 女子咯咯笑道:“好笑的不是你傻,而是你的样子,木木的,真是……唉,算了,不说这个,我肚子都疼了。” 她的笑容感染了薛崇训,薛崇训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近朱者赤嘛。他也微笑道:“你为什么又来大秦寺了?” “我来等人。”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渐渐不见了,代之以淡淡的忧郁。 薛崇训见状好心问道:“是不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没来?” 女子点点头,说道:“原本说好的是三天前,但现在他还没来……科考发榜的日子是三天前吧?” “你说的是进士榜么?好像是三天前开榜。”薛崇训道。唐朝的进士科举和明清时不太一样,不需要经过前期复杂的童生试、县试、乡试等一系列晋级考试,这时候的科举制度还没有那么完善;相同的是,考中进士就有做官的资格了,这是一条贫寒人家子弟入仕的不错的路子。像薛崇训这样的人当然不需要参加那样的考试,他们生下来就有爵位了。 “我等到今天日落,如果他还不来,明天我就去他们家找他。”女子说道。 看来他们之间就是个才子佳人的事儿。薛崇训心情依然很好,也没有什么妒嫉之类的心思,他的婚事将主要由政治需要决定,和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根本就搭不上边:面前这个女子,是不可能和自己有结果的,如果真去追求别人,等于害人。所以薛崇训一开始就没那样的念头,不过这样的邂逅,感觉真的很美好,简单 分卷阅读19 的纯洁的相识。 薛崇训一时心情好,就变得有些热心起来,出谋划策道:“如果你自己去他们家,反而不好,会给他的家人留下不知礼仪的印象。我建议你央求令尊令堂找个媒人,然后和他家的高堂商量商量,这样比较好。” 女子摇头道:“瞧你说的,竟然扯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去了,我只能做他的小妾,还讲究这些作甚?再说他的老家不在长安,父母不在这里。” “哦?”薛崇训有些疑惑。 女子想了想道:“告诉你也没什么啦,我是‘水云间’的歌妓,呵呵,郎君要是有雅兴,这几天可以来听我唱曲,说不定过几天我就会离开那里了。” 薛崇训听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女子,他还真没看出来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青楼歌妓,大约是她年纪小,打扮得也比较淡雅的关系。 薛崇训片刻差异之后,也就淡然了,他随口说道:“未请教小娘的芳名,我要是真想去水云间听曲了,也好问人啊。” “蒙小雨。” “蒙、小雨,朦朦胧胧的小雨。”薛崇训抬头看了一眼雨幕,“和我们认识的情形差不多,很好记。” 蒙小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一考中进士就迎我进门,你说他说得是真的吗?” 薛崇训道:“进士也不是一考就中,机会很小,他不一定能考中。” 蒙小雨苦笑道:“他的机会应该很大,不仅诗文做得好,还有大臣的推荐……看郎君的模样,却不知是不是读书人?你可知道考进士最大的门槛是得到朝中大臣的赏识和推荐?” 大约是薛崇训长得比较黑的缘故,而且面有英武之气,确实不像是什么才子一类的人物,但他的举止却很得体到位,儒雅十足,所以蒙小雨才不敢断定。 薛崇训问道:“他在朝中有关系?”本来他想再问是哪一个大臣,但最终还是没问这句话,因为这么问的话很容易就暴路出自己是官场人物了。既然大家只是偶然相识,不了解对方朦朦胧胧的反倒容易相处。 蒙小雨道:“有钱不就有关系了?” 薛崇训无意中闪过一个念头,恐怕她倒贴了那个才子买官钱。因为出身不好的人大多数不可能出得起贿赂大臣的钱财,反倒是那些有点名气的歌妓可能很有钱,虽然她们地位很低贱。 这时蒙小雨又问了一句:“郎君觉得他会信守承诺么?” 薛崇训听罢想起一句话: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不可相信男人那张嘴……他想了想说道:“其实你不必问我,你能给他大笔钱财,不是就已经相信他了么?” 蒙小雨默然,证实了薛崇训刚才的那个猜测。 薛崇训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快黑了,今天恐怕他不会来,水云间好像在安邑坊那边,正巧我也住那边,要不要我顺路送你一程?” “谢谢,我再等等,街口能雇到马车,郎君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好,告辞。” 蒙小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郎君到这里来做什么啊?没见你做什么事呢。” 薛崇训恍然道:“太闲,本来是想来看看大秦寺是不是真有个悔悟堂,但和你说了好一阵话,时间也不早了,不看也罢。要是我进去悔悟,非得说到明天早上不可,教士可受不了。” 蒙小雨顿时被逗乐了,笑道:“看不出来郎君是个这么坏的人呢,你的模样让人想起阳光,嗯,阳光把你晒黑的。” 薛崇训抱拳道:“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说罢便快步跑上停在一边的马车,叫庞二赶马走了。 车轱辘叽咕叽咕地响,马车上只有薛崇训一个人,他坐在里面忽然自己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蒙小雨,朦朦胧胧的小雨……一个歌妓见过的人应该不少,为什么能傻成这样呢?” 可见爱慕之情有时不是好事,会让人变成傻子。想到这里,薛崇训的心里冒出了一股畏惧之感。 庞二听到薛崇训的声音,但声音不大没听清,庞二便忙问道:“郎君,您说什么,我没听见呢。” 薛崇训对着前面说道:“肚子饿了,加两鞭,回家吃饭。” [ .bxwx b o o k .] 第十五章 天命 因为下午停了半天电,一直到晚上才来电,所以这一章现在才补上,请大家见谅。) …… 白花花的纸钱在雨中飘散,招魂幡吹得啪啪直响,在这凄楚的长街中,传来道士那听得让人断肠的长声幺幺:“魂兮,归来……” 冯府笼罩在一片萧瑟惨淡之中,大门上挂着白花,连灯笼都换成了白色。高力士一身素白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宦官忙撑开伞给他遮雨,却不料他铁青着脸沉声喝道:“拿开!” 高力士长得身材高大,脸型有棱有角,眉毛犹如两撇浓墨,且肤色较深,如果不是没有胡须,根本就不像个宦官。他就这么站在大门口,任冰冷的雨水打在头上、脸上,雨珠顺着他的眉毛从脸颊上滑下,犹如眼泪。这时冯家的奴仆开大门跪在门口迎接,高力士才缓步走进去。 冯元俊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但现在已经魂归九泉。世上有很多人,亲人在身旁却不知珍惜……谁理解高力士此时的心情呢?他没有亲人了,他的孤独,他的伤感,犹如这冰冷的雨,叫人伤心断肠。武则天时,冯家全家获罪死散凋零,只剩下高力士和冯元俊二人,高力士还成了宦官,不会有后代了,他的堂弟冯元俊成了冯家唯一的希望,不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走进灵堂,里面披麻戴孝的人哭得更加响亮了,特别是那些通房丫头小妾等女人,比死了亲爹还伤心。但高力士知道,她们是哭给他听的,无非是靠山塌了,想重新有个靠山罢了,真正伤心的又有几人呢? 只有高力士一人罢?但他却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高力士跪在灵牌前面,默默地拜了几拜,但见牌位后面的棺材还未盖棺,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冯元俊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高力士的牙关咬得咯咯直响,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在冯元俊的眼皮上拂过,想让冯元俊瞑目,可是那眼皮好像还是活的一样,怎么也闭不拢。 分卷阅读20 高力士捂住胸口,眼睛里闪出了泪光。 他咬牙忍住,站了起来,飞快地离开了灵堂。此时此刻,高力士不愿意别人看见自己的反应,急忙走进了院子里的一间厢房,反手将房门闩住。 见案边有一把椅子,高力士便坐了上去,深吸一口气,意图平息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良久之后,他突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从椅子上暴起,一剑插向大案。“哐!”那结实的榈木大案竟然被一剑刺穿,木削翻飞,随即那柄宝剑也“喀”地折断了。 高力士的脸上、脖子上的肋都突了起来,仰起头大张着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酷刑一样。他看着手里的断剑低声道:“贤弟,我不将薛崇训碎尸万段,便如此剑!”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高力士扔掉手里的断剑,开门走了出去。来人是冯家的管家,一个老头子。管家躬身道:“冯府里的人如何安排,要搬到高公府上去么?” 高力士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府上的人已经够了,过几日发点银两,把人打发走,你去安排,完了到我府上回禀。” 管家不解道:“薛家的人害了咱们的主人,全府上下都愿意为阿郎报仇……也许高公还用得上……” “不必了,天子脚下自有国法,官府会给人一个公道。”高力士淡淡地说道。 管家:“……” 就在这时,又一个奴仆急冲冲地走了过来,说道:“高公,太子来了!” 高力士忙起步向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到了哪里?” “太子殿下到来,咱们都不敢阻挡,他已经径直到灵堂了。” 高力士急忙回到灵堂,只见太子李隆基正在那里鞠躬。李隆基向死者执礼之后,看到了高力士,便走了过来。高力士感动道:“殿下日理万机,怎么亲自来了?” 李隆基唉了一声:“元俊是力士唯一的兄弟了吧?” 只见李隆基长得是高大英俊,面相正派,脸部线条刚毅完美,剑眉之间英气勃发,当真是一个人间少见的美男子。举止之间从容大气,又有贵族特有的优雅华贵,王者之气大概便是如此罢。 高力士抹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点点头:“殿下,里面请。” 高力士将李隆基迎进客厅,请他上坐。李隆基坐定之后说道:“力士节哀顺变,不要伤了身子。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有兄弟,前几天我还特意叫人缝制了一个长枕头,够五个人睡的,咱们五个兄弟情如手足,相聚的时候同袍同衾。” 听李隆基说起兄弟之情,不论他是为了政治需要还是真那么在乎兄弟情谊,高力士也是情难自禁,掩面而泣。 高力士明白现在这种紧张的关头,太子是不愿意看到他为了私人恩怨影响大局的,所以高力士不能表现出太多仇恨和报仇心切的情绪。不过伤心一下是没有关系的,兄弟死了,还一副没事模样,这样反而更假。 李隆基看着他悲伤的样子,不禁说道:“这事牵扯到太平公主家,官府恐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力士打算怎么办?” 高力士泣不成声道:“这事儿不用查也知道,肯定和薛崇训有关系;还有宇文家的那个女人,不知羞耻的害人精,都脱不了干系!这个仇我先记着,迟早得还!” 李隆基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道:“别急,时候到了,我会为你做主的。力士,你不仅是我的臣子,更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 高力士用力地点点头,“太子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我绝不怀疑这个结果。到那时,新仇旧恨,咱们再一起算。” “哦?你如何肯定?要知道现在朝廷内外都不看好我李三郎。”李隆基不禁问道。 “仁者无敌!”高力士毫不犹豫地说道,“仁者无敌是恒古不变的道,无论他们用什么阴谋诡计,都逃不过天道。太子是仁者,是大唐亿兆臣民心之所向,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希望大唐能重新稳定繁荣,所有的人都渴望衣食无忧的太平盛世到来;而太子殿下您,就是那个万民翘首以盼的圣人、救世主!有这样的人心,谁能阻挡?!” 李隆基听罢心道:高力士果然不愧为我的知己,道相同啊!他的脸上流路出了自信和乐观,虽然世道依然险恶,但是他的斗志亦依然积极向上。 如果不是高力士的兄弟还挺在外面的灵堂里,李隆基真想爽朗大笑一声。他仰起头,自信地说道:“曾祖父太宗皇帝言,天命在我,若天将兴之,非人所能除。” “好一个‘天命在我’!”高力士赞道,“太子殿下有大唐祖宗遗风,定是上天选定的真命天子,天降大任,当仁不让。即是天命,我这点私仇算得了什么呢,终有一天善恶有报,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李隆基听罢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 .bxwx b o o k .] 第十六章 三娘 (这几天老是停电,如果今天没停,晚上还更一章。) 李隆基说“天命有我”,而薛崇训的内心里则有一个相反的信念:我不信天命,命运应该由自己去创造! 历史上注定的事,可以被一个人改变?薛崇训只能反复地坚定自己的信念,历史是由人创造的,人才是它的主角。他不能信天,否则就只有死! 他甚至在想,如果真的击败了李隆基,那么历史就没有唐玄宗这个名号了,也没有开元盛世……从国家和民生的角度考虑,其实让李隆基掌权才是最好的路子,否则武则天以来的政局动荡将会继续下去。可是薛崇训没有那样高尚的情操,他可不想为了所谓万民的太平把自己往断头台上送。只要有一线生存的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他站在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那里灰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天道是什么?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畏,如果天道只是虚无,那么真的改变了历史,没有了唐玄宗,前世的记忆又从哪里来的? 这时薛崇训看见家奴方俞忠从屋檐下经过,正向自己行礼,他便招了招手示意方俞忠过来。方俞忠走到门口,抱拳道:“郎君有何事吩咐?” 薛崇训道:“三娘走了没有?” 方俞忠答道: 分卷阅读21 “还没,她仍旧住在氤氲斋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薛崇训点点头道:“是我劝她不走的……李守一这个冥顽不化的人,认死理,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他才不管你有什么身世背景,谁他都敢查。氤氲斋不是卫国公府,不是很安全,万一李守一那老头带人硬闯进去抓三娘,咱们也没辙,你去通知三娘,让她搬到府里来住一阵子。” “郎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方俞忠突然说道。 “你从小就在我们薛家,有什么不当讲的,说罢。” 方俞忠沉声道:“三娘这个人来历不明,连户籍都没有,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死了也就死了,郎君何不干脆将她交出去,这样有人顶罪了,李守一也有个台阶下,好早些结案。不然麻烦事儿还真不少。” “不行!”薛崇训断然道,“我答应过她会尽力保全她的性命,岂能随便就言而无信?何况她已经表明效忠,她便是咱们自己人。自己人都不相互照应,却要随时算计,那以后谁还诚心为咱们卖命?不必多说,无意已决,叫三娘搬到卫国公府来,他李守一敢违法强闯,那我也就不管规矩,拿他的妻儿抵命!” “是,我这就去通知三娘。”方俞忠便不多说,抱拳告退。 没过一会,三娘就进来见薛崇训了,她好像没什么东西,还真是无牵无挂,拧了个装换洗衣服的包裹就来了,不过她戴着一顶纱做的帽子,纱巾从帽檐下垂下来,把脸也遮住了。 薛崇训见到她便随口说道:“你还真敢信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你不怕我把你交出去做替罪羊?” 三娘站定之后沉默了片刻,便说道:“反正我的命是郎君救的,上回在古寺巷如果不是郎君出手相救,我也活不到今天。郎君真要把我交出去,那也就扯平了,就当没被人救。”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哑,怪怪的犹如幽魂的低述。她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郎君说得不错,天天被人追杀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怎么样。” 薛崇训笑了笑,用随意的口气说道:“我本来想听你说相信我,原来是这样……后边花园里有间屋子,我叫裴娘给你收拾一下,你就住那里吧。” “是。”三娘低沉地应了一句。 薛崇训便唤来裴娘,叫她带三娘过去,顺便帮忙收拾屋子。 到得下午,还真叫薛崇训料准了,京兆府的人来到卫国公府,要薛崇训交出凶手绳之以法,并想带那天参与凶案的奴仆回府审讯。 薛崇训的一个跟班吉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告知了薛崇训,薛崇训只说道:“出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滚蛋。” 吉祥就是常拿胖马夫庞二开玩笑的那个瘦子,长得尖嘴猴腮的,脑子反应倒是挺快,这时他愕然道:“把郎君的原话告诉官府的人么?” “对,原话,就说我说的,杀人的凶手已经逃了,让他们滚蛋,自己去抓。”薛崇训道。 吉祥只得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传话。他走到大门口,让门房将角门开了一个缝儿,自己就从那道缝儿里侧身钻了出去,外面一大群拿着真刀真枪的兵丁让他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传的是郎君卫国公的话,吉祥也就壮起了胆子。 他扯了扯衣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指手画脚地说道:“郎君说了,让你们……”他看着那些凶巴巴的兵,有些怯意,声音也小了一些,“……滚蛋!” 众人顿时哗然,坐在马上的李守一的脸也是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胡须都快翘了起来:“什么?你这个低贱的奴婢!谩骂官员,知罪不知罪!” 吉祥顿时心虚,反手轻轻敲了敲门,打算随时躲到府里去,但对方还没真动手,他也就麻起胆子撑着,说道:“嘿!我说你这老头子,我还没骂人,你倒先骂起我来了。叫你们滚蛋,是郎君说的,你们这么一大堆人堵在咱们家门口,不叫你们滚蛋难道还要请你们喝茶?” “低贱的奴仆,本官不想和你这样人理论,叫卫国公出来说话!”李守一正气凌然地喊道。 吉祥听他反复说自己低贱,心里也是老大的不爽,回敬道:“你算哪根葱?咱们郎君是说见就见的?先在门口磕几个响头烧几株香,看郎君能不能放下身份和你说两句话!” “你……”真是小鬼最难缠,李守一气愤地说道,“本官办的是公务,是替皇上办差,还要烧香?” 吉祥伶牙俐齿地说道:“您办您的公务,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没碍着你啊。我叫你这老头子烧香,是给你出的好主意,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守一听他话里有话,没顾上多想,脱口就问道:“何意?” 吉祥笑道:“凶手已经跑了,你们无能抓不到,想求郎君帮忙,可不得烧香么?”他这小厮看起来有点猥琐,可嘴皮子翻飞,很能胡搅蛮缠。薛崇训派他来应付,还真是知人善用,如果换作是庞二,就没辙。 吉祥也没有身份,更没有顾及,反正不讲道理,只讲歪理,把李守一逗得哭笑不得,李守一用马鞭指着他喝道:“凶手是卫国公府上的人,老夫不找卫国公要人,找谁要人?跑了?本官的眼线上午才看到疑犯从对门进得卫国公府,跑哪去?!赶紧交人,否则本官定然上本弹劾卫国公窝藏疑犯!” “谁看见的,那只眼睛看见的?”吉祥就胡扯道。 这时李守一身边的一个武官低声道:“明公别和这厮多费口舌,疑犯明明进了卫国公府,咱们把府先围了,再请奏今上圣裁,要抓人便进去抓人,今上不让抓,也不关咱们什么事。” 李守一寻思了片刻,便说道:“来人,把卫国公府给我围住,只要疑犯踏出府门一步,不论死活,给我拿下!” 吉祥见状没他什么事了,便又从角门的缝儿闪进去,把外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薛崇训。薛崇训道:“让三娘别出去就是,李守一不敢擅闯。他们这么多人耗着,不当差做事了?我看他们能耗到什么时候。” “郎君,那老头扬言要请奏今上下旨进府收查呢。” 薛崇训笑道:“我是皇亲,今上会同意一个刀笔吏随便就来收查?他不怕我被人趁机栽赃私藏甲兵意图造反之类的事,不怕这件事变成冲突的火索?今上没那么容易同意。” [ .bxwx b o o k .] < 分卷阅读22 div aliger> 第十七章 搜查 李守一还真敢把薛崇训的事写成奏疏递上去。奏疏一般都是说关于国计民生这样的大事,或言国策纲纪,或言具体的大事如旱涝灾害税赋加减等……一个刑案,居然直接说到皇帝跟前,那下面那些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侍郎、御史中丞是干什么吃的?这要是别人处理案子时这么干,等于是得罪了一大票人,不过李守一这么做,大家也懒得和他计较,他就这么个人,什么事都不知变通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皇帝李旦只看了一眼,也没管案子本身是怎么回事,见涉及到朝廷官员,就按常规的办法把奏章送到御史台处理。御史台的侍御史一看是太平公主那家子的事,有点犯难……终于有人想起了老上司萧至忠! 萧至忠以前干过御史中丞,现在已经当宰相去了,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宗时太子李崇俊发动政变失败,有人在中宗跟前说太平公主也是同谋,萧至忠谏言“陛下富有四海,就容不下一个弟弟和妹妹吗?”由是和太平公主关系不浅,现在他更是常常出入太平公主门下的人,侍御史们私下和萧至忠通通气,看他什么态度,这事处理起来就更稳妥了。况且宰相是百官之僚,官员和宰相商量事情并无不妥。 萧至忠听了这事儿,很快就说道:“你们向今上回禀此事时,恐怕今上会先问:问过太平否?问过三郎否?所以我觉得你们先问问太子,然后也不必做什么,把太子和公主的意见回禀今上即可……公主那里就不用问了,卫国公是公主的儿子,有做母亲的愿意看到别人没事就去搜查儿子家的吗?” 御史以为然,便依言而行,这事多经辗转,等再次回禀到皇帝跟前时,已经过去三四天了。可怜李守一手下那帮人,百无聊赖地在薛崇训府周围盯了好几天哨,没有收获也没有音信。 事情辗转,还去问过李隆基,高力士也摸清了御史们的行事过程,估摸着御史该向皇帝回禀的日子了,他便不动声色地尽量寻找机会呆在皇帝身边。高力士的官是朝散大夫、内给事,原本就常伴皇帝左右,所以这事并不困难。 高力士想:李守一既然要强出头捉拿凶犯,不如帮他一把。杀害他堂弟的幕后主谋自然是薛崇训,但高力士对亲自动手杀人的那个薛家奴仆同样痛恨,让她死,能稍解心头之恨。 又过了两天,李旦在麟德殿接见了侍御史,因为他刚刚在这里举行了一次歌舞宴会还未离开,麟德殿又有非正式场合接见官员的功能。此时李旦的兴致很高,宴会上的舞姬们如花似玉,舞姿婀娜,观赏时真是莫大的享受,以至于宴会完了他依旧意犹未尽。 多么欢乐的宴会,多么愉快的场面。做大明宫的主人,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李旦不仅喜欢麟德殿的宴会,更喜欢坐在含元殿高高的龙椅上观看“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的磅礴景象。 尊崇的地位,丰富的生活,开阔的胸襟,这就是做皇帝的感受……但是,李旦的内心对自己的这把椅子充满了敬畏和惶恐。他这一生,经历的血腥政变多达十几次,不都是在争夺这个位置么?通往皇位的路,铺的不是红地毯,而是鲜红的血! 总之如果不想失去皇位,权力还得抓在手里。所以李旦总是会定期过问朝廷大事,今天宴会之后有了空闲,他便就在麟德殿接见了几个大臣。 而御史台的侍御史,也在这个时间面见皇帝。 果不出萧至忠所料,李旦听完侍御史的回禀,就先问道:“问过太平了么?” 御史答道:“回皇上,公主殿下认为卫国公是朝廷重臣,又是皇亲国戚,应顾及尊严,不能随意受辱于官衙。” 李旦点点头,又问:“三郎知否?” 御史道:“太子监国,自然已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说朝政清明,便应赏罚分明不论亲疏,卫国公有嫌疑,就该秉公审察……但军国大事、五品以上官员任命、重要刑案,仍应皇上裁决。卫国公乃太常卿,太子无权下令赏罚。” 李旦沉吟不已,犹在犹豫。就在这时,一旁的高力士轻轻说道:“皇上,卫国公有嫌疑,不查的话嫌疑便洗不清,不了了之有失公允。” 高力士说的话虽然不大声,但李旦是听清了的,他又犹豫了一番,觉得高力士说得也有道理,便对御史道:“那就让御史随李守一去查查,疑犯是否真在卫国公府,薛崇训是朕的外侄,叫他注意礼节。” …… 薛崇训得知了皇帝的旨意之后,感到十分意外,当即就在心里想:今上果然是左右摇摆不定的人,我要是把什么事儿寄希望在他身上,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郎君,大事不好了,李守一那老头在外面大呼小叫,再不开门便强行进府搜查,说查咱们是今上的圣旨。”吉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薛崇训皱眉道:“叫人开门……” 吉祥得了话跑到大门口,传话叫门房开了大门,薛家一干奴仆都站在大门口严阵以待。外面的胥役兵丁也是虎视眈眈,这状况已是十分紧张,还有什么礼节可言? 李守一一挥手道:“进府,给我仔细搜,不能错过每一个角落!”他喊罢特意给身边的一个侍卫递了个眼色,那侍卫的目光却故意躲开,神情有些惧色。 此人是冯府里的奴仆,事发当日见过三娘,李守一找他来认人的。但他对薛崇训很畏惧,好说歹说,总算让他装扮成兵丁在一旁悄悄认人,他才愿意了。 李守一带人进府之后,便分派人手,将薛府每一个地方都安排了两个小队去搜查。而薛崇训的跟班吉祥则是来回跑腿,随时向薛崇训禀报状况。 薛崇训心里也开始焦躁,主要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皇帝居然会这样下旨,刚刚得到消息,李守一就马上要进府搜查了,薛崇训基本没有什么准备。 薛府四周已被布控,现在让三娘跑出去是自投罗网,可是卫国公府就这么大点,根本不能和镇国太平公主府那么宽的地方比,能把人藏哪里去? 三娘已经被薛崇训派的裴娘去叫了过来,正在薛崇训的旁边。见薛崇训眉头紧皱来回不停踱步,三娘自己反倒不慌,只是用她那沙哑的嗓音淡淡地说道:“郎君已经尽力了,三娘见到郎君为我如此挂心,已是无憾。不如干脆点把我交出去吧,反正没地方可去,也免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平白遭人 分卷阅读23 耻笑。” “郎君,郎君!官差已过廊庑,马上进洞门就看到咱们了!”吉祥在屋檐下边跑边喊道。 此时三娘那苍白的脸上竟然路出了笑意,认识她这么久,薛崇训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却还是在这种危急狼狈的情况下。薛崇训正苦思无策,便随口问道:“你笑什么?” 三娘笑道:“我笑郎君现在的样子……” 或许是三娘的微笑刺痛了薛崇训内心的某处,他现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情,非常不愿意失去她。 其实三娘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但只要是人,怎么能做到完全无情呢?薛崇训现在也顾不得追寻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或许是因为自己对她有恩?人的心理真是很难捉摸:如果别人对自己有恩,反而有负债心理觉得很难受;反过来如果自己对别人有恩,却觉得那个人很是亲切。 又或是同情她的身世和遭遇?总之薛崇训是不懂的,他也没时间去想。 “郎君,他们到门口了!” 这时三娘还站在薛崇训的房门前,根本没开始躲藏。 三娘又道:“我牙齿里含着毒,只要咬破便能一了百了,我不会说出任何事。咱们不必做无谓的挣扎了……让我记住你的好,死得好受一些。” 薛崇训真的对她好吗?那她现在面临的死地是因为谁? “不!”薛崇训断然道,“人不能听天由命!你跟我来。”他说罢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三娘的手往房间里走。 第一次抓她的手,真的非常冰冷,薛崇训不明白一个大活人为什么会有鬼魅一样冰凉的手? [ .bxwx b o o k .] 第十八章 公道 有时候女人想问题的方式和男人是完全不同的,差别之大令人瞠目。有人不怕死,或为知己者死,或为大义慷慨赴死;而女人晓之以大义几乎没有任何作用,相反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她们会十分看重。 她希望得到关爱,希望在特殊的日子里收到礼物,哪怕是一件小礼物。都是些不是很重要的事……三娘也不例外,她虽然生活在阴暗的世界里,总是昼伏夜出,但同样很看重别人的关心。 上次杀冯元俊的时候,她那句“宇文孝一直在口头上说把我们当作亲生儿女,但我知道,我从来比不上宇文姬精贵”,薛崇训其实就应该明白她的心思的。 当薛崇训拉住她的手向屋里跑的时候,三娘心里顿时流过一丝暖流,她甚至忘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满脑子都是薛崇训那温暖的粗糙的大手,那只因练武磨上茧子的大手,有阳光的味道。 无论薛崇训是个多么坏的人,无论他的道德有多么败坏多么无恶不作,但此时在三娘心里,他是一个好人。 薛崇训把她拉到自己的房间,左右一看照样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他的卧室布置得简单淡雅,只有榻、椅、案、香鼎等物什,也没有夹墙秘道等设施,实际上就算修了夹墙别人要搜照样搜得出来,李守一这样年龄的官员见多识广,一栋建筑大概有些什么设施他恐怕一眼就看出来了。 “郎君,我有句话……”三娘见到薛崇训房间里这副模样,忽然说道,但薛崇训随即就打断了她,他说道:“以后再说,现在来不及了,你到床上去,一会我来应付李守一。” 三娘只得顺着他的意准备上床,但她是不报什么希望的。 这时薛崇训想了想,又阻止她道:“还是别躲床上,你到床底下去……裴娘,进来。” 门口的小女孩裴娘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是薛崇训的通房丫头,不过一向都睡屏风外,只是侍候薛崇训起居而已。 “你到床上去,把外面的衣服去了。”薛崇训下令道。 裴娘只好脱了上衫和裙子,只穿了白色的亵衣爬到了薛崇训的床上。她这样是为衣冠不整,被男人看到是很不好的,但里面的亵衣亵裤都是长的,一点也不暴路。 薛崇训随即走上前,拉了被子把裴娘蒙头盖住,吩咐道:“你们谁都别有什么动静,好好呆着便是。” 这时外面的廊道上已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薛崇训起身走出门,只见李守一带着一小队人正向这边走来。 薛崇训先声夺人地喝道:“李守一,你好大的胆子,这是要抄了我的家?” 李守一走近之后,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老夫的人亲眼看见凶犯进了卫国公府,进来搜人,是奉了今上的圣旨,公事公办,请卫国公配合。” 薛崇训冷笑道:“你以为办这件事能升官不成?” 李守一凛然道:“老夫愿山村匹夫,只喜耕田读书而已,有薄田一亩三分足够糊口,而今出仕,岂是为了升官发财?” 薛崇训道:“希望你口中的话是出自本心,否则真叫人恶心。” 李守一见薛崇训挡在门口,又问道:“这间屋子是卫国公的卧房?” “正是。” 李守一道:“这里也要搜。” “你敢!”薛崇训怒道,“房中有我的内眷,我看你不是来搜人,是故意羞辱于我!” “老夫公事公办,绝不会因私废公。请卫国公移步,这里也要搜。” 薛崇训让到一边,冷冷道:“要是搜不出什么,此事我会向你讨回个公道。” “哼!”李守一当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石头,根本不鸟薛崇训的威胁,移步便向里面走,后面的几个胥役见李守一走前边,他们也随着跟了进去。 李守一走进房间,并未作出任何举动,只是站在门口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对旁边的一个胥役道:“你守在这里。”然后径直往里面走,绕过屏风,来到了薛崇训的卧房。 薛崇训也跟了进去,指着房里道:“你看我这里哪里能藏人?” 李守一的注意到了那张大床,被子里很明显有个人,便问道:“床上是什么人?” “我的通房丫头。你们突然闯进来,她还来不及穿衣,现在不便见人,你们搜完赶紧出去!” 李守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装扮成兵丁的线人,却对另外一胥役说道:“去把被子掀开,看看是什么人。” “李守一!”薛崇训疾步走到床前,背对 分卷阅读24 着床头的一个大柜子,怒道,“我堂堂卫国公,今上就是我的舅舅,你敢当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的女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凡事都会有代价。” 李守一咬着牙,两腮的肌肉绷紧,盯着薛崇训道:“本官只办公事。来人,掀开被子!” 身后的胥役没人敢动,个个面面相觑,脚下却像打了桩一样一步也移不开。李守一鄙夷地看了他们一样,哼道:“没血性的东西!”说罢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抓住被角,“呼”地一声就掀开了。 只见一个才十二三岁的乖巧女孩,只穿了亵衣蜷缩在床上,惊恐地娇呼了一声……显然这么小的女孩子不是那个凶手。众人的脸上煞白,都偷偷看薛崇训的神色,无不畏惧到了极点。 李守一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忙转过头顺手把被子盖在裴娘的身上,但他随即就恢复了镇定,他突然发现,薛崇训进来之后,直接就挡在后面那个大柜子前面,就算是人要掀被子时,薛崇训也没有动过,李守一顿时觉得十分蹊跷,不由得额外注意那个柜子。 “老夫要查那个柜子。”李守一面不改色地说道。 薛崇训怒目而视,脸色铁青,他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佩剑,房间里顿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胥役们都畏惧地盯着薛崇训的右手。一股杀气在四周扩散,那是一种氛围,让人感觉突然多了一大块冰,温度骤然降低了一般。 “你试试。”薛崇训用冰冷无情的口气说道。 李守一的手下很想劝一句他,但却顿时如鲠在喉,谁也说不出一个字。大伙都暗呼倒霉,怎么跟了个愣头老家伙?他们进来之后,把人家女人的被子掀开,虽然没看见什么羞于见人的东西,但面子已经撕破了,这薛崇训要是真动起手来,拔剑砍死几个,谁能保证不是白死? 整个大唐帝国都是他们李家的,薛崇训的母亲就是两代皇帝的女儿,他杀几个人上边自然有法子保全,最多受点处罚,但抵命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李守一的手下们都紧张到了极点,甚至有人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旦动手就往外跑,别在这里白白丢掉性命,死得忒窝囊。 李守一脑子一根肋,但并不傻,他也听出了薛崇训那三字里带着的杀气,他的瞳孔收缩,与薛崇训四目对视。此刻,李守一心里大概也在彷徨吧。他僵在这里,是为了脸面,还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卫国公,你的祖母是大唐公主,母亲也是公主,你身上流着李唐王朝宗室的血。你要明白,我争的是什么?我争的是大唐的公道,国法的尊严!”李守一坦然地看着薛崇训道,“我李守一原本就是个匹夫,死不足惜。” 薛崇训听罢内心一阵触动,这个老头,是心口合一的人?他和李守一不熟,无法了解他的为人,如果他方才的一番话是出自本心,薛崇训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当人们习惯了不公正的现状时,无奈之际也会适应它接受它,但并不意味着愿意去赞美阴霾和不公……总之李守一的坚持触动了薛崇训。 当然如果和李守一理论的是吉祥那样的人,李守一再怎么大义凛然都没有任何作用,但他很幸运,这番话是对薛崇训说的,薛崇训起码是贵族,就算内心再怎么黑暗,也要在表面上遵守儒家传颂的“义”。 薛崇训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放开了,他默默地从柜子前面移了步。李守一也没有说话,走到柜子前,当着薛崇训的面打开柜子,里面除了衣物,什么也没有。 如果现在李守一要继续搜查床底等地方,薛崇训也没辙了。不过李守一见柜子里也没人,房间的摆设也如此简单,却不多纠缠,挥了挥手道:“走。” 正如李守一自己所说,他追查刑案,并不是有多痛恨凶手,只是为了坚持一种信念罢了。竭尽所能如果仍未查清,也不怪他徇私枉法,这个世上,没查清的案子多了去。 官差在府中其他地方又搜查了一番,自然一无所获。然后那些随同进来的官吏就地审问了一番薛府的奴仆,录了口供,便离开了薛府。 这时三娘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见薛崇训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薛崇训苦笑道:“李守一这个人,他与冯家毫无瓜葛,更与我无怨无仇,还真舍得拼命……” 三娘完全没在意李守一坚持的那种“义”,更别说被打动了,所以说起了另外的事,她幽幽地问道:“刚才李守一如果要搜床底,郎君会拔剑么?” [ .bxwx b o o k .] 第十九章 曲儿 冯元俊之死那个案子,薛崇训确实是各种麻烦缠身,但都是些小麻烦,他不可能因为杀了个冯元俊就要为之抵命。朝廷里那么多太平公主的人,这点事也搞不定?不论是给你讲国法,还是讲道德,他们总是有话说,都是些饱读典籍诗书的人,道理多得很。谁有道理,关键是谁的权力大。古今同理,说不定换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李守一那样的人,因为儒家的义已经成了老旧的糟粕。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薛崇训又开始读孟子的这段话了,这段孩童就在读的文字,意思简单而名了,早就烂熟于他的心里。但每次读它,都有不同的感受。 他身上有一个现代人的灵魂,给他带来的不仅是好处,还有一个没有信仰的灵魂,显得有些空洞的灵魂。至于记忆里的那些知识,造枪造炮造军舰航母?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他靠自己能造出来吗?勾兑个火药能当军用火药不?再说唐朝已经有火药用于军事了。 …… 刑案不是什么大事,真正让薛崇训难以释怀的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之间的角逐。也不知母亲能不能下定决心,认同他的看法。在薛崇训看来,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弄死李隆基才是唯一的生路。 而薛崇训自己的羽翼离丰满还早,不是一年半载能发展起来的,真正有实力对付太子李隆基的人,只有太平公主才够资格。所以母亲的决定,才是至关重要的。 这种感受,就像是练沙包的时候里面装的是棉花,真是有劲没处使。 今天早上他去了大明宫参加隔日一次的朝会,朝拜完皇帝就回来了,连太常寺都没走一趟。那衙门在非常时期根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薛崇 分卷阅读25 训没什么心情去管里面的事。上午回来,他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或读书,或闷坐苦思。 他想来想去,理了好几遍思路,还是只有那个办法,没有别的路子……母亲的问题怎么才能成功地除掉太子,薛崇训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让母亲下定孤注一掷的决心。 门外的什么鸟儿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前几日的雨已经停了,现在阳光明媚,真真是鸟语花香。薛崇训看着门外的阳光,临时冒出一个念头,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便放下手里的书籍,换上靴衫鞭帽,出门唤人去叫庞二备马车。 他带着几个随从,坐车出得府门,庞二问:“郎君要去哪里?” 薛崇训想了想,忽然想起那日在大秦寺遇到的那个歌妓,名字……那天有朦朦胧胧的小雨,蒙小雨。于是他便说道:“水云间。” 庞二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话,很显然去水云间自然是寻欢作乐。士大夫们出入这样的场所并不奇怪,官府还用国家财政养着不少歌妓呢,当然换口味的时候大伙儿也常常会去民间青楼,还有胡姬酒肆里的外国女人也是深受欢迎。 马车沿着北街向西边走,过了一道牌坊,便是一条南北延伸的大街。沿着这条街越往北走,就越是热闹,因为北街头就是安邑坊的坊门,从坊门出去就能看到东市。东市上充斥着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国的商人和货物,每天的交易量不可估量,于是越靠近市场的地方,人口就越是密集,也越是暗藏着各种各样的商机。 长安城的街面上真是热闹非常,什么新鲜玩意都能看到,甚至还有骆驼,就差没看见大象。着装奇异长相抽象的胡人也不少见,实际上长安城的外国人估计有上万人,有外邦使节、商人,也有来学习典章制度等知识的人……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就说,知识即便远在中国,亦当往求之。 唐帝国,当八世纪初的整个世界都在文明的黑暗时代中挣扎时,她就是文明的灯塔,世界的中心,全人类向往的黄金国度。自太宗以后,唐朝的皇帝就是天可汗,同时号令无数周边国家,大唐皇帝如要征伐不义,天可汗联盟体系内所有国家的军队都要听从征发,北庭都护府的势力影响范围远达里海,甚至曾到东罗马;许多外国国王的头上,同时挂着唐朝皇帝册封的官衔。儒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唐朝最大可能地把理想实现了。 ……安邑坊的一家青楼水云间便是开在靠近东市的地方,烟花之地,自是繁华极了。薛崇训来到水云间门口的时候,只见那楼门口正搭着一个台子在演参军戏。许多过往的路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在青楼前驻足观看,人头攒动好不拥挤。 木搭台子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着幞头、穿着绿衣服,叫做参军,此人呆若木鸡,傻得可以,一脸被戏弄的愚钝模样;另外一个穿着白袍,梳着苍鹘,伶牙俐齿,对着“参军”嬉笑怒骂活泼非常。白袍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磕瓜”,一种用布条包着的锤子,专门打头用的,声音响但不疼,他时不时就拿着这把磕瓜往参军的头上打一下,被打的参军却傻站着哭也不是怒也不是一脸窘态,惹得大伙儿又笑了一阵。 薛崇训看见参军戏,不由得会心一笑,想起了府上的庞二和吉祥两个奴仆,平常顽笑起来不就跟参军戏一样么? 人总是会受环境的影响,欢快的环境让薛崇训开朗了一些,回头见老是板着张方脸的方俞忠正在身边,薛崇训便随口开了个玩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方俞忠“啊?”了一声,抬起头见薛崇训正看着自己,回过神来之后他的脸“唰”就变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伶牙俐齿的吉祥抢过话头说道:“郎君,我喜欢肉多的女人,太瘦的要硌人。” “哈哈……”侍卫随从们都立刻笑出声来。 吉祥这厮是哗众取龙,被人笑反而找到了存在,声音也大了一分:“肉多,水多,骚劲足的,嘿嘿嘿!” 薛崇训也被逗乐了,心情很好,便说道:“想玩的,自己进去选,叫鸨儿一会结帐找我一起算。” 几个人顿时高兴地跑了进去,但见方俞忠站着没动,薛崇训笑道:“男人嘛,有啥不好意思的?别错过了一会拍大腿后悔。” 方俞忠低头道:“郎君的安全最重要,我还是算了。” “我这么大个人,就在府前不远,没啥好担心的,要去便赶紧的。”薛崇训道。 方俞忠不去,薛崇训也不勉强,一面又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在薛府的时间,只比庞二少几年,庞二都娶了一房媳妇,我也不能亏待你,你先想好,喜欢什么样的,我为你做主。” 方俞忠红着脸道:“我……我先想想。” 这时薛崇训便坏坏地寻思:这汉子不会还是处男吧? 进了楼子,已经长了鱼尾纹的鸨儿便迎上来招呼,薛崇训随口道:“怎么称呼你呢?” “哎哟,郎君是第一次来?您要是看得起我,叫我杜姐儿就成。”杜姐儿甩着手里丝帕,动作夸张,表情丰富地说道,“人不风流枉少年,郎君可得抓紧好风流好时光呀。” 薛崇训穿的是平常衣服,一般平民也不认识他,这倒省去不少麻烦。他不紧不慢地抱拳道:“杜姐儿……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唱曲的,叫蒙小雨?” 杜姐儿喜道:“哈!瞧郎君仪表堂堂,举止不凡,果真有眼光哦,蒙小雨是咱们楼里的红人呢,唱曲还得挑人,没风雅的粗人她还不情愿唱。” 薛崇训笑道:“那她愿意为我唱曲么?” “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啧啧,郎君这人材,她是一百个愿意呢……” 薛崇训道:“我今天突然想听,让蒙小雨出来为我弹唱一曲罢。” 鸨儿脸色一变,犯难道:“这……小雨房里有人呢,要不您让玉兴奴侍候?玉兴奴唱教坊曲最是拿手。” 薛崇训听罢心里略略有些失望,但他也犯不着在这种地方拿身份压人装笔,想了想便说道:“要是等得不久,我便喝口茶候着;要是今天她不得空闲,那我先付定金,预订个日子再来。” 鸨儿一听是个阔气的主,脸色变得十分亲切,但就在这时,突然楼上有个女子的声音尖叫了一声,随即喊道:“妈妈,不好了,杀人啦,啊!” 大厅中的人顿时哗然,很多坐着的客人都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向楼 分卷阅读26 上看,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而鸨儿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对薛崇训道:“我得先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您先稍等,失陪。” 四周议论纷纷变得有些吵闹起来,方俞忠见乱糟糟的也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冷冷地观察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薛崇训突然听见楼上那个惊慌的女子的话里有个“……蒙姐姐……”怎么怎么地,整句话没听清,但蒙姐姐三个字他是听见了的,心下不由得想:该不会是蒙小雨吧? 见鸨儿正往楼上跑,薛崇训也忙跟了过去。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章 玉碎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言诚然不差。但其实人也不总是功利,有时候产生了一点友谊,感觉到位了,功利反而显得不甚重要。薛崇训也是如此,他是个很俗的人,没好处的事基本不去做,可是当他预感蒙小雨可能出事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些焦急。蒙小雨和三娘一样,对他并不重要,甚至连三娘的作用也不如。 楼板上的人有的在慌张地奔跑,有的在尖叫,一个小娘正在解释什么,鸨儿在呵斥,总之十分凌乱。而薛崇训只盯着那个喊叫的小娘,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挤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你口中的蒙姐姐是蒙小雨?” 小娘点点头:“是蒙小雨,她中毒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皮肤很白、生了对桃花眼的俊俏男人从雅间里走了出来,满脸愤怒地对鸨儿吼道:“大唐长安,天子脚下,你们开的是什么店,竟然在酒里下毒!” 鸨儿惊愕道:“我们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我们怎么会在自己店里下毒?” 一旁的薛崇训心里很焦急,本想立刻进去看看,但忽然听见二人的对话,他又停下了脚步,镇定下来。鸨儿那话有点像随口说出来推卸责任的,但却很有道理。 有时候有道理的话不一定非要引经据典,兴许越俗的越在理。那鸨儿说得对,她在这里做生意,怎么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这时那俊俏男人气势汹汹地说道:“红口白牙,不能光凭你一张嘴,等着对官差说罢!”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指着鸨儿狠狠地说,“等着!” 就在这时,薛崇训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哪里去?” 俊俏男人怒道:“把你的脏手拿开!你哪根葱?” 薛崇训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回头对鸨儿说道:“这人交给我,杜姐儿快进去看看蒙小雨,先设法让她呕吐,把肚里的毒尽量吐些出来。”说罢又对旁边的那小娘说道:“你,赶快去找个郎中,要快!” 小娘忙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薛崇训看了一眼鸨儿:“还站着干甚?你想蒙小雨死掉?” 鸨儿忙哦哦地跑进雅间,一面吆喝旁边的妓女们进去帮忙。 薛崇训心里愤怒,抓着俊男衣领的手向上一抬,硬是一只手把他提了起来,让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俊俏男人挣扎了几下,又去掰薛崇训的手,但薛崇训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桃花眼小白脸的力气不可能有经常练武的薛崇训大,他没法子挣开,一急便怒,瞪着薛崇训道:“妈的,你知道老子什么身份?再不放开老子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薛崇训冷冷道:“你什么身份?真有身份的人我都见过。” “呵呵……啊!呀!”俊俏男人刚笑出半句,立刻就惨叫起来,叫得比杀驴还响。 原来是薛崇训把他的左手食指给反掰断了,十指连心,指骨生生被掰断,痛楚可想而知,也难怪那俊男叫得那么大声了。 “叫什么名?” 俊男呻吟了一阵,脸上又是惊又是怒,说道:“老子是进士榜上的人,朝中有人,你就……啊!” 薛崇训二话不说,抓住他的左手中指,“喀”地一声,又断了一根。不仅俊男在叫,周围那些妓女嫖客亲眼看着人的指头断掉,如此暴力的场面让他们也纷纷惊呼起来。 俊男不仅手在颤抖,整条手臂都抖得筛糠似的,不仅是疼,还有惧。面前这个黑乎乎的男人,满面萧杀,他不是人,仿佛是地狱来的鬼差。 “叫什么名?”薛崇训的强调不带任何情绪,音量也不大,但此刻俊男不敢不额外重视了,不然马上断掉的也许是无名指。 这样的人,俊男真是从未见过,他不明白,一个活人怎么会如此冰冷凶残? 俊男顾不得许多,忙答道:“萧……萧衡。” 薛崇训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道:“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不相干的废话,我没有时间听你废话,不然你会受伤。如果你说了半句假话,不幸又被我发现了,那我就先杀你的父母,再当着你的面奸你的妻女,明白了吗?” 俊男满肚子愤怒和羞辱,但脸上却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薛崇训道:“很好。你是不是从蒙小雨那里得到过一笔钱财?” 俊男的脸抽搐了一下,心道我要是承认了这件事,那官司还能赢吗?可是现在他受制于人,而且这个人不是很讲道理的样子,不能什么也不说……俊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见她长得漂亮,来听曲的。” 薛崇训一直盯着他的脸,对他脸上变化的微妙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冷笑了一下,说道:“你会相信我说的话,也会亲身体会到一句话:不见棺材不掉泪。” 俊男的表情主要是因痛苦而愁眉苦脸,他呻吟着说道:“我句句属实。” “我再问你,毒是你下的么?” 这下子俊男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大声道:“不是!我怎么会下毒?明明是水云间里的人下毒,想谋害于我!” 薛崇训遂将其一推,推到旁边的方俞忠那边:“看住,别让他跑了。”然后径直往里面走。 房间里摆着一张酒桌,还有椅子、床、乐器等物,现在已是一片狼藉,杯盘菜肴弄得满屋子都是。蒙小雨已被人抬到了床上,趴在那里人事不醒,床边放着一个痰盂,吐了不少东西在里面。 鸨儿慌乱,妓女们在哭,乱得不行。薛崇训看了一眼蒙小雨的脸,她的清纯的脸上满是痛苦,那不是肚子疼或者其他什么身体上能感觉到的痛, 分卷阅读27 应该是……心痛。这两者的表现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薛崇训大概猜着是怎么回事了,他看见蒙小雨那张脸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莫名的难过。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说道:“郎中来了,郎中来了,大伙快让让。” 只见竟然是一个小伙子背着一个老头子进来的,那小伙子穿着麻衣,可能是青楼里的奴仆,他背上背着个人,手里提着个药箱。而背上那个老得掉牙的老头子恐怕才是真的郎中,老郎中道:“哎哟,快放老朽下来。” 房间里的女人们扶着他从小伙子的背上下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老先生,您可一定要救醒小雨啊!”“郎中,您快施妙手吧!” “别吵!”老郎中喘着气儿道,“老朽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你们这么吵老朽谁也听不清,谁是管事儿的?” 鸨儿走了过来,对姑娘们道:“肃静,救人要紧。” 老郎中头发全白,看起来老态龙钟,但眼睛看起来还不混浊,眼神也不错的样子。薛崇训见状心下倒是生出了一丝希望。 老郎中看了一眼床上的蒙小雨,又向下看着那痰盂,说道:“中毒?是她吐的吗?” 鸨儿点点头道:“都被您老说对了。” 老郎中遂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鸨儿:“马上兑水,一铜盆温水,分三次灌服洗腹。” 鸨儿接了纸包,递给一个小娘吩咐道:“赶紧的。” 这时老郎中走到床前,伸出右手捏住蒙小雨的手腕,马上道:“还没死……”一边又伸出左手食指,在痰盂里沾了一点污秽之物,放到鼻子前闻。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好些个小娘的喉咙一阵蠕动。 “鹤顶红。”老郎中道,“这是急毒,毒发很快……服了鹤顶红会自然呕吐,但显然这位小娘不是自然呕吐,吐得比较快,要不是这样,恐怕已经死了。” 鸨儿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薛崇训,她的眼泪流路出一丝感谢之意。因为刚才就是薛崇训这么建议的,不然鸨儿还没想到上面去,她进来抠了蒙小雨的咽喉,这才让她呕吐了许多。却不料老郎中接着又道:“鹤顶红无药可救,这位小娘的毒已入经脉,虽然现在还没死,但迟早也是死。” 就在这时兑水的小娘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那药粉兑入水中,已经变成了黑糊糊的东西。老郎中道:“这是烧焦的馒头,看着脏,其实也是五谷,并不脏……不过老朽觉得不用灌了,直接准备后事吧,唉。” 薛崇训却说道:“灌!怎么不灌?人决不能听天由命,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尽十分努力!灌!” 这句话薛崇训常常会说,它也是他自己的处世之道。 因为方才薛崇训的一句话让蒙小雨留住了口气,鸨儿对薛崇训也多了一分信任,此刻比较愿意听他的,于是鸨儿也说:“你们扶起小雨,灌下去,能做到的事就做吧。” 鸨儿也不想蒙小雨死,倒不是因为她多在意蒙小雨的死活,关键是如果蒙小雨死了就没证人了,这官司可不得吃亏么? 薛崇训想到这里,对蒙小雨多了一分同情,可怜的女孩,到死了也没一个为她伤心的人。所谓的妈妈,所谓的姐妹,算她什么人呢? 青楼小娘们便忙活着给蒙小雨灌汤洗毒。薛崇训又问郎中:“您老真的没法子了?” 郎中摇摇头:“医者德为先,咱们当郎中的,随便哪个人在授业之前,师傅都会对咱们先说这句话。如果老朽还有任何办法,绝不会袖手旁观让活人死去……天下谁敢说能治鹤顶红?你们要是不信,另请高人。” 薛崇训听他说“另请高人”,顿时想起了宇文姬,这个女神医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不过他顿时有些郁闷了,因为宇文姬并不是专门干郎中这行吃饭的,因为她是女人,走东串西不是很方便。她医的人,要么是权贵迫于无奈,要么是熟人……薛崇训也算她的熟人,可是现在宇文姬很恨她,现在去求她帮忙,她愿意才怪。 真是人生在世,哪有不求人的时候?到时候了才知道需要啊。 薛崇训又想起了御医,要是一般人让御医给一个青楼伶人把脉开药实在很难,不过还好薛崇训是太常卿,是他们那帮老家伙的上官,让他们给谁看病,他们也不能违抗……问题是刚才这个老郎中也说了,天下谁敢说能治鹤顶红?恐怕要治蒙小雨不能用常规手法,非得剑走偏锋不可。 按薛崇训知道的人,能有剑走偏锋可能的人,就只有宇文姬!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一章 妹子 水云间出事后,乱了一阵,薛崇训的那些随从也过来了,他现在倒是有人可以差遣。问题就是他训请得动宇文姬吗?她既恨薛崇训,恐怕就不会买账。 看着蒙小雨那张清纯的还带着稚气的苍白小脸,她满面的痛楚分外可怜……薛崇训没有朋友,这个姑娘,虽然出身不好,但她算是他一个小小的朋友,可以说上几句话那种。薛崇训这个人,表面上和谁都能相处,但骨子里却爱憎分明,对看着不爽的人他真下得起手会十分残暴,顺眼的人却不计报酬变得很好很大方,冰火两重天的性子。 他想罢便对身边的一个随从道:“你去宇文家,请宇文姬……等等。”薛崇训有个预感,这么去请估计很难。 正当他埋头思索办法时,那个老郎中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位郎君,你认识宇文神医?” 薛崇训转头看着老郎中道:“老先生也听说过宇文姬?是了,您是行医的人,对同行的事应该知道得多一点。您觉得宇文姬能治鹤顶红吗?” 老郎中道:“如雷贯耳啊!宇文神医那可是能给今上把脉的人,御医都比不上,没听过她?那老朽就真是孤陋寡闻了……只是这鹤顶红的毒,老朽不敢断言宇文神医能不能治,按理这种毒一入经脉,就不是人间能治的;但既然是神医,总是有些我等凡辈无法明了的手法。” “宇文姬能这么出名?”薛崇训真有些惊讶。 郎中道:“在市井之中她是不怎么出名,但在医界,甚至在文人界却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缘由并不是她治好了今上的偏头痛,这算不得什么,她的名气是因为有一个很厉害的传道授业 分卷阅读28 的师父。” 薛崇训道:“哦?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郎中一脸崇拜道:“因为他是个隐士,真正的隐士,神龙见尾不见首,除宇文神医外,他一生从未收过徒弟,却与宇文家有了机缘,遂收了宇文神医(宇文姬)为徒……郎君别误会,李鬼手李玄衣(大概就是他口中的隐士)并非隐居终南山、想走终南捷径之徒,他根本不屑做官,皇帝的圣旨他都不会理会。大隐隐于市,倒是那些贫苦百姓常常能得到李鬼手的医治,王公贵族亦是无缘。” 老郎中几乎忘记了床上要死了的病人,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崇拜之中,喃喃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老朽此生能有缘见一面李鬼手,死亦无憾……” 薛崇训没管他在那里故弄玄虚、牛批吹得震天响,薛崇训心里还挂念着要死了的蒙小雨。 这时刚才被吩咐去请宇文姬、又被喊住的随从说道:“郎君,我还要去宇文家吗?” 薛崇训看了那侍从一眼,对这个侍从薛崇训有点印象,在方俞忠手下混的,和方俞忠一样有点木纳,叫他去口舌上的随机应变恐怕不成。薛崇训把目光移到到瘦子吉祥身上,这个奴仆人长得木柴棒似的却喜欢胖女人,但嘴皮子不赖。 “吉祥,你去。我和宇文姬有点误会,怕她不会来,所以你别提是我请的,你自个想办法把她请到这里来。如果请得来,给你记一功;如果请不来,晚上回去十板子。愿不愿赌一把?” 吉祥这厮还有个爱好,好赌如命,薛崇训很了解他,所以故意在后面加那么一句。再有就是薛崇训说的记一功,好处是很大的,这要归功于薛崇训自创的“奖金制度”……十板子这赌本和可能赢得的好处,相比之下差别也太大了。 吉祥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头道:“郎君,包在我身上,我吉祥的赌品您是知道的,别十板子,二十板子!不然不公平。”说罢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老郎中治不好的人,人家另请高人,他不羞愧恼怒,反而十分期待地等在这里,口中喃喃道:“老朽今天不枉被人背着走了一趟,如果有幸能看到宇文神医施展李鬼手的手法,值!”可见在他看来,输给李鬼手的徒弟一点都不丢脸。 …… 吉祥出门骑了马,飞快地直奔宇文姬府上。他一路上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赶紧到宇文家,也没有在路上构思一下法子,吉祥干事情一般靠随机应变,也就是随口胡诌。 敲开宇文家的门,门子问:“您有什么事?” 吉祥脑子一转,想起郎君有一次说宇文姬很在意亲情。于是吉祥不问三七二十一,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大哭道:“求求宇文神医救救我那苦命的妹子,我就这一个亲人了。”他故意把音量提得老高,如果宇文姬在家,估计也能听到。 门子见他哭得可怜,也不能做得太绝啊,就说道:“你等等,我进去问问才行,我又不是神医,答应你也没用不是。” 吉祥心里记着薛崇训说的那一功,很不要脸地磕头道:“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 吉祥也是奴仆,心道如果有人给老子磕头,老子也会高兴不是,现在这狗日的门子心里是乐开花了吧! 果然那奴仆很热心地就进去禀报去了。过了一会,院子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女的应该是宇文姬,男的声音苍老,可能是宇文孝。 宇文姬道:“恩师授业之前,说过三个字,德、道、术,医者德为先。人家只有那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宇文孝道:“你只是会点医术,又不是挂了招牌专门干郎中的行当,所以算不上郎中,不治也不算失德……姬儿,你听为父一句话,世道险恶,不得不防!现在冯家的人,能不记恨你?万一是个圈套,你过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该当如何?不准去!” “哪来那么多圈套?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见事不对还能束手待擒?” 宇文孝苦口婆心地说道:“淹死的人,多是会水的,懂不?不会水的人不轻易靠近危险,会水的反而麻痹大意!我就你一个女儿,不能不担心你。” “我平常都听父亲的话,但这次我要是见死不救,良心不安……要不爹随我走一趟,反正就在长安城里不远,救人要紧。” 宇文孝叹了一声,跟着女儿走到院子门口。只见宇文姬细眉俏脸,性感朱唇,变成女人之后仿佛更加妩媚了。 就在这时,不幸的事发生了,宇文姬看见吉祥,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不是那混账人府里的狗腿子?” 吉祥心下立时“咯噔”一声,心道:日你老母的,眼睛忒毒,老子一向低调,怎么就记住老子了? 他隐隐觉得屁股有点疼了,二十大板啊!郎君可是说到做到的人,赏罚绝不含糊,说是二十大板绝不会是十九大板!娘的,早知道不该傻得自己要求二十板…… 吉祥郁闷的同时,脑子一热,顿时又说道:“我是薛府的奴仆,可我一个奴仆,能得罪您什么?您不能恨屋及鸟啊!” 宇文姬听到“恨屋及鸟”四个字,一时没留神,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急忙捂住嘴巴,脸上通红,如此一来,那媚态就更足了。 吉祥可是马上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不依不挠立刻大哭:“都说宇文神医善心如菩萨,我妹子快死了,您却笑,这什么事儿啊!” 宇文姬收住笑,怒道:“你们家那人死了活该,谁治他!” 这时老头子宇文孝又说话了,他的态度大变:刚才不让女儿去,现在却马上改口劝着她去! 老头子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宇文姬愕然道:“爹,你刚才不是也劝我不去么……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势利了?” 老头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吉祥,在宇文姬耳旁悄悄说道:“女儿,为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听为父一句话,为父怎会害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这找男人,什么感情不感情、顺眼不顺眼都是虚的……他们薛家两代都娶公主,薛崇训是长子,不娶公主也要娶世家大族的女子,你做正房基本没戏,但如果你抓住了他的心,做偏房还是可以的,只要他专龙于你,一个名分算什么?得势的还是咱们宇文家!”老头子 分卷阅读29 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自己变成女儿身,献身于薛崇训,“以后的日子长得很,别图一时的情绪,处久了过日子才是第一!” “不!”宇文姬道,“我恨死他了!宁肯一辈子陪着爹和娘,也不委身于这样的人!” 吉祥眼睛一转悠,急忙趁热打铁道:“神医,这恨就是爱啊!”这话一出,老头子都被逗乐了。 “滚!狗腿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宇文姬大怒。 吉祥摸着屁股,真心实意地伤心,哇哇大哭道:“我的妹子啊,我的好妹子啊,我那可怜的妹子啊,哥哥一辈子做奴,也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让你饱一顿饿一顿,呜呜呜呜……你没过一天好日子,苦了半辈子,年纪轻轻就这样去了啊,连男人都没碰过啊亏得慌啊……妹子!你等等哥,哥这就随你去……” 宇文姬听到“亏得慌”那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酸,百感交集。 吉祥更加煽情地抓扯着身上的衣服哭道:“我这一身衣服还是你一针一线缝的,呜呜呜……” 这时吉祥自己都有点装不下去了,因为他随口胡诌的这件衣裳是在赌场上赢的,那货输得精光,最后把衣服都输了…… 女人心软,宇文姬听得心酸,放松了口气道:“行了,别哭了!得病的真是你妹妹?” 吉祥心道:郎君只是说把人请到,没说请到了还非得要给治病……便立刻点头道:“怎么不是真的?要不是我妹子,你去了也可以不治啊,再说她又不再薛府。” 宇文姬有些犹豫,想了想问道:“什么症状?” “中毒,吃了鹤顶红。” 宇文姬:“……” 吉祥一想:日,不对劲,不说我没有妹子,就算有她干毛吃鹤顶红啊?但吉祥的嘴巴不是浪得虚名,马上就说道:“妹子说她是我的拖累,就……呜呜呜,她怎么会是我的拖累呢?没她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宇文姬心下一酸,问道:“喝了鹤顶红,你跑大老远,还没断气?已经断气的话,就真的没救了。”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二章 三字 宇文姬问他喝了鹤顶红还没断气? 吉祥说道:“幸亏发现得早,我先让她吐了大部分出来,又请了隔壁的郎中,郎中用烧焦的馒头粉兑水灌了下去洗腹,这才留住了一口气。可是那郎中还是说没救了,要我准备后事……后事……呜呜呜,我连棺材都买不起,难道要裹张草席把我那好妹子埋了了事吗?” 他是最大可能的把事儿说得心酸可怜,意图博得宇文姬的同情心。 宇文姬点头道:“幸好你们请的郎中是真有点才学,焦馒头兑水洗腹的手法都知道,焦馒头能吸附毒物,要是庸医真就完了……别再哭了,听你这么说,没事,能救活。” 吉祥喜道:“您答应给我妹子医治了?” 宇文姬点头道:“我就不去了,给你瓶药,服下去立刻就好,专治鹤顶红。” 吉祥心道虽然没请到宇文姬,可把人治好了功劳也是跑不掉的!但他还是不很放心地问道:“这样真的就可以吗?” “医者仁心,我还能拿人命开玩笑?”宇文姬走回府里,过得一会拿出一个白瓶子出来,里面的药水也是透明无色的,不过摇晃的时候看起来有点黏稠。她递给吉祥道:“不是我私藏灵药,只是这种药提炼十分困难,不是普通人可以炼出来的,所以没法子,不能救治太多世人。” 吉祥接过药瓶后,东西到手,连谢都没有一个,眼泪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小心放进内衣,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只留下那老头子还在说:“万一药不灵,或是发生了意外怎么办?你就该走一趟!” …… 吉祥喜不自胜,骑着马飞也似的奔跑,完全不管长安城的典章制度,把一路上的小摊小贩惊得鸡飞狗跳。他高兴坏了,不是高兴蒙小雨有救,那姑娘死不死关他吉祥鸟事……他高兴的是薛崇训说的“记一功”。 薛崇训在薛府奴仆里订了个很新奇的规矩,叫做“奖金制度”,奴仆不仅在职务上可以升级,在每月领月钱的时候也可以升级。多寡之分就是薛崇训说的“奖金”,除了定额的月钱外,可以再领一笔钱,便是奖金;奖金多少,只看功劳是几记,一记升一级。虽然奴仆们领得钱多寡有别,但公平合理童叟无欺,谁也没怨言,而且有了上进的动力。 “来了!来了!”吉祥兴奋之余,跑上水云间阁楼就大声吆喝起来。 薛崇训听到吉祥的声音,看了一眼床上可怜的蒙小雨,此时不能为了其他因素影响救治,当下便说道:“我先回避一下。” 吉祥奔进房门,说道:“郎君不用回避啊,宇文姬没来,药来了。她说了,喝下去就好,专治鹤顶红。” 一旁的老郎中马上问道:“真是宇文神医配的药?” 吉祥不爽道:“你怀疑我?在郎君面前,我吉祥从来都是摸着良心做事!” 薛崇训皱眉道:“先别顾着磨嘴皮子,人没请到,救活了照样记一功,赶紧叫人侍候她服药!” “慢!”老郎中两眼放光,盯着那个瓶子,伸出颤抖的枯树一般的手,“能治鹤顶红的药!给老朽一滴吧,就一滴!老朽想知道是什么!” “少废话,救人要紧,赶紧喂服,别管他。”薛崇训粗暴地拒绝了老郎中。他也顾不上去想,如果这药研究出来大量配制对世人的功德。 “功德啊!”老郎中大喝一声。薛崇训没想到的问题,老郎中因为不认识蒙小雨,置身事外是旁观者清,他想到了。这一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这么大年纪了,吼出这一声真不容易啊。 可惜的是那么小小的一瓶药,轻轻一灌,已经全部喂进蒙小雨的嘴里了。老郎中的双手举在空中,几乎要哭出来。他悲伤地说道:“能治鹤顶红的药……如果所有的郎中都会配制,世上多少不该死的人能活下来?” 世上善良的人还是不少,老郎中应该算一个。薛崇训听他这么一说,也被微微触动,薛崇训丝毫不怀疑老郎中知道了配制方法会私藏在家奇货可居,因为他不是商人……不像后世,很多医者同时又是商人。应该说很多 分卷阅读30 商人同时又是医者,因为利有时候已经比德更重要。站在什么位置的人,就会用什么角度处事。 薛崇训捡起那个瓶子,递给老郎中道:“拿着,这东西粘,上面沾的不只一滴。琢磨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话,直接去问宇文姬,她不是会私藏这种东西的人。” 老郎中立刻将那瓶子捧在怀里,当宝贝一样。 “醒了!醒了!”“这是仙丹灵药么?”“太神奇鸟!”鸨儿和一干青楼歌妓,还有门口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众都纷纷惊呼起来,房间里顿时热闹极了。 倒是在场的人中间有最大功劳的薛崇训,反而被挤在角落里,连看蒙小雨一眼也不能。 薛崇训挤了一阵,实在挤不进去,大家都很兴奋……有的兴奋总算可以摆脱官司了,有的兴奋居然看到了神一般的迹,也许大家心里的兴奋中间也夹杂一点为蒙小雨活下来而高兴的意思,不过谁知道有多少呢? 唯一不高兴反而很发愁的人,恐怕就是被方俞忠牢牢抓住的俊男萧衡。他挺郁闷的,原因就是真相会从蒙小雨口里说出来……这人走了霉运神仙都救不了,谁他妈知道喝了鹤顶红还能活啊?现在萧衡连死的心都有了。他挺纳闷,这事儿该怎么收场,还有抓自己的这货究竟是什么人。 薛崇训挤不进去也就作罢,反正看样子蒙小雨肯定是已经得救,也没薛崇训什么事了,再说这么一折腾别说听曲儿的心情没有了,人还有点累。 薛崇训对身边的随从道:“走吧,回家了。” 方俞忠指着俊男道:“这人怎么处理?” “送官,京兆府最好,李守一这人我还是很相信他的,饶不了这厮。”薛崇训冷笑道。 俊男心情很糟,他一愤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害怕薛崇训的残暴了,脱口道:“我在朝中有人,刘幽求刘相公,宰相,知道不?京兆府算鸟。” “刘幽求?”薛崇训的眼睛顿时一亮,“你送钱那官是刘幽求?” 俊男有些尴尬,狡辩道:“谁说我给刘相公送钱?我与刘相公他老人家是忘年之交,交情很深。” 薛崇训的心里顿时闪过了一个阴谋……刘幽求何许人?太子死党,在“唐隆政变”搞韦皇后的时候,他就在太子身边屡出奇策,居功至伟,是太子谋士团队中的一名十分牛的大员。 薛崇训诡异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刘相公的人,失敬失敬,这是个误会,真是个误会……” 俊男一看这情形,立刻仰起头来,甩了甩手臂想甩开抓住他的方俞忠,可是没甩开,因为方俞忠只听薛崇训的,薛崇训没发话,任你天王老子他都不放。俊男怒道:“没见你家郎君都对我客气了?放开手!” 方俞忠心道:宰相算个**! 还好方俞忠平时一向很木纳,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放。 这时薛崇训发话了:“放开,还抓着刘相公的人干甚?”于是方俞忠就放开了,薛崇训走上前,轻轻抓起俊男的手腕,看着他那根早已肿得老大的断指道:“还疼吗?” 俊男:“……” 他见薛崇训这副德行,认定薛崇训是怕刘幽求的,哼了一声,咬牙道:“你给老子等着。”说罢转身就走……他并不是打算回去请大佬出面出气,而是想赶紧从这个是非之地溜掉再说,不然万一来了官差事情闹大了,真不知该如何办。 蒙小雨怎么就没死呢? 方俞忠看着俊男的背影道:“郎君,这么着就放了?” 薛崇训冷笑了一声:“他说了假话,我还没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呢。先让他走,出了事也算不到我头上,就算路了蛛丝马迹有人怀疑我,难道还要再请今上下旨到府里查一通?” 其实薛崇训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是不太愿意干坏事的;但真需要干坏事的时候,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他准备拿俊男萧衡动手,倒不是口上说的那点事,而是实施阴谋需要这样做,这便是其中的一步。 方俞忠又道:“那要不要派人跟着?” 薛崇训点点头,又道:“别让他发现,跟丢了也没关系,他是通过刘幽求考上进士的,又有姓名,麻烦一点而已,查得到。” 待方俞忠安排了人手,薛崇训回头看了一眼围着床的人群,说道:“走吧。” 正要出门,鸨儿发现了功臣薛崇训,忙叫住他问道:“哎哟,郎君,今天多亏了您,您这就要走?” 薛崇训笑道:“杜姐儿也看得出来,我不是缺钱的人,不图报酬……让小雨好生养养,我该日再来听她唱。” 鸨儿的感激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时反而觉得亏待了让她避免了极大麻烦的薛崇训,张了张嘴也没有想到说什么感谢的话,一个谢字当然没必要说,大恩不言谢嘛。她想了想便问道:“还未请教郎君名讳,以后咱们也好记着啊。” 薛崇训淡然道:“举手之劳,杜姐儿就不用记着我了,不过小雨问你,你可以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杜姐儿好奇地问道。 “大秦寺。” “大秦寺?”杜姐儿重复了一遍,自是不解。 薛崇训又说道:“哦,对了,你帮我带句话,给小雨的:有些人为了活着,很艰难很辛苦,所以只要活着就好。” 鸨儿点点头道:“记住了,放心,我会一字不差地给小雨说。” “很好。”薛崇训抱拳一礼,转身便走了。 ……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兴奋剂总算消停一些了,鸨儿也说道:“总算有惊无险,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众人陆续散了之后,鸨儿走到床前,抓着蒙小雨的手,几乎要哭出来:“哎哟,我的心肝儿,你吓死我了,幸亏有个郎君关系多路子宽,出手相救才避了灾祸啊!一定是菩萨派的贵人,唉唉,以后老娘要积点阴德,多烧烧香……” 蒙小雨呆滞地看着上面,脸色苍白,一点表情也没有。听鸨儿说了那些话,她只是喃喃地说道:“没求他救,他瞎忙什么呀?死了还好些。” “哟,我的闺女,可不能这么说,你死我怎么脱得了干系呀?”鸨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那郎君叫我说三个字,还有一句话带给你呢。” 鸨儿心道看那句话能不能 分卷阅读31 起点作用,让蒙小雨别有任何寻短的心思……至少在刚发生了意外的风头上别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得哄着,以后就随她吧。鸨儿便说道:“我问他叫什么,他只叫我对你说三个字:大秦寺。” “大秦寺?”蒙小雨那原本一转不转直瞪瞪的眼睛马上转动了一下,但口吻依然没什么热气儿,“是他……他还真来听曲了。” 鸨儿道:“他还叫我给你带句话呢,说:有些人为了活着,很艰难很辛苦,所以只要活着就好。” 蒙小雨心里流过一股暖暖的感觉,是一种莫名的微妙的共鸣吧? (下面三章的情节有点重口,如果口味较清淡者,建议跳过23、24、25这三章。)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三章 横刀 “郎君,已经探明了,萧衡就住在南边的宣平坊,租赁的院子,院子主人的身份是东市商贾。萧衡家中只有三人,其父母不在长安,身边有一妻一子,幼子尚在襁褓;亦无奴仆。”方俞忠在薛崇训的门口躬身禀报,把在水云间遇到的俊男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薛崇训听罢,想着将要干的坏事,心中竟然冒出一股子兴奋,很期待的感觉。他心道,难道我真是毫无爱心的人……他内心的快感,就像坠落地狱深渊时迎面吹来的风,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放纵,表面上依然从容淡定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三娘叫来,就咱们三人过去,人多了很不好。” “是,郎君。”方俞忠抱拳一礼,便办事去了。 过得一会,方俞忠和三娘走了过来,薛崇训一看,只见三娘穿着紧身衣,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帷帽前面有一块黑纱垂下来遮掩着脸。 薛崇训见状便说道:“这么副女侠打扮太招眼,你回去换身平常衣裳,混在人堆里不会被人注意那种。” 于是三娘极其不情愿地回房换了衣服,把头上的帷帽摘了,戴璞头、穿了身翻领。她用手掌遮在眉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说道:“阳光太强了。” 平常人都喜欢晴天白云,难道她喜欢灰蒙蒙的天气?反正薛崇训是不怎么喜欢那种乌云密布天很低的压抑感。 薛崇训打量了一眼三娘,她的皮肤一如既往的苍白,唇却红得娇艳,那张脸透着寒气,就如刚从棺材里出来的女尸一般……她这样一张脸,真是穿什么衣服都容易被人注意。她喜欢在面前遮块黑色的纱巾,大概就如后世的墨镜一样的功能,可以让光线不用那么亮。 “算了,走吧。”薛崇训也不想过多计较这种细节,刚走两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对了,那天李守一到府上来搜查的时候,你说有句话要给我说,当时时间太急了,我就叫你以后再说。那句话是什么?” 三娘那黑暗幽深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羞赧,但随即就消失了,她很随意地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想谢谢郎君的周全。” “哦。”薛崇训于是转回身继续向外面走。三娘和方俞忠遂在后面跟了上来。 还是庞二赶车,三人一同上了一辆大毡车,这毡车四周遮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光线很暗,三娘进去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只有在黑暗中,她才会感到安心吧。 方俞忠隔着一道车厢壁给庞二指明了路线,毡车从安邑坊南边的坊门出去,然后跨过一条大街,进了宣平坊。过了一阵,庞二便敲了敲车厢道:“郎君,到地方了。” 薛崇训从马车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只见这里是条青石路面的巷子,两边的围墙都比较高,巷子又窄,以至于偏西的阳光照不进来,让这里冷幽幽的,围墙上也长上了青苔。 前几天刚下过雨,巷子里大概因为阳光照射时间短,干得比较慢,那些松动的石板下面还藏着泥浆,一不小心踩到那样的松动石板,石板一歪“哔叽”一声就会溅起一股泥浆,弄脏长袍下摆。薛崇训就接连踩到了两次,下摆上弄得脏乎乎一片,他不由得骂了一声“操”。 这时方俞忠指着一道木门道:“就是这家。” 薛崇训并不急着叫人敲门,他埋头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墙边,捡起了几块石头放进钱袋里,他坏笑了一下,然后把钱袋提在手里。 …… 屋里的萧衡正愁眉苦脸,他的左手上包扎着纱布,弥漫着一股子药酒味,用唯一可以活动的右手在柜子下面找着东西,一面问道:“我的那壶酒呢?” 正摇着篮子的一个少*妇立刻低声骂道:“伤成那样,还要喝酒?你不想要手了?。”这少*妇就是萧衡的结发妻窦氏,她的圆脸看起来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唐代女子出嫁得原本就比较早,窦氏年纪本就不大,十几岁的样子,只是她的发式和打扮是已婚妇人的打扮。她的孩子就在旁边的篮子里,甜甜地睡着,孩子的模样还不到一岁;处于哺乳期的女人,胸部十分饱满,窦氏那奶水充足的胸部,看起来和娇小的身子都不怎么协调了。 这时萧衡皱眉道:“心里烦。” 窦氏埋怨道:“成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窝在家消磨时光,有空闲多到刘相公府上走走,早些谋得一份差事是正经。” 萧衡道:“我不花天酒地,能有钱孝敬刘相公?能考上进士了?没见识的妇人!你只管相夫教子,管我的事干甚?” 窦氏不服气道:“你那么能耐,怎么没弄死那妖精?手指还被人弄成这样,丢人不丢人。” “娘的,老子怎么知道喝了鹤顶红还能救?别提这事,提起我就烦!”萧衡面有怒色,“还有我这手指,那厮不知道我是刘相公的人,要是知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算了,省得生那闲气,先把眼前的大事办好再和他一般计较。” 窦氏的口气软了一点,问道:“既然没出人命,应该不会惹上官司吧?” 萧衡点头道:“官司倒不是问题,问题是蒙小雨如果把事情说将出来,水云间那是非之地,人多嘴杂,不幸又传了出来,我还怎么做官?官还没当上,名声先坏了,还当个屁!还有……那笔钱的去向,你可不能泄路半句,咱们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要是泄路了秘密连累了刘相公,有咱们好过的!” 窦氏听他提起蒙小雨,那 分卷阅读32 个青楼贱人竟然想和自己分享一个男人,窦氏就又是恨又是气,不由得骂道:“这种人都是不要脸的,上回居然找上咱们家门来了,哼,喝鹤顶红也是她自找的!如果不是那妖精死缠烂打不依不挠,咱们也犯不着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萧衡瞪了媳妇一眼:“人家把半辈子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就这么不闻不问?是你吞得下这口气?” 窦氏低声道:“我没她这么好使的脑子!” “不解风情的蠢婆娘!”萧衡骂道。 窦氏大怒,站了起来,叉着腰指着萧衡的鼻子骂道:“我没窑子里的**解风情,那你怎么不娶个卖的回来生娃?要是你敢让那样的女人进门,你爹不打断你的狗腿!”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窦氏顾不得怒,立刻紧张起来:“不会是官差找上门来了吧?” 萧衡道:“乌鸦嘴!我去看看。”他随即提着长袍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开了院门,却见是在水云间里和自己过意不去那黑脸小子。 他正要发作,薛崇训抢着说道:“在下是给萧郎赔礼道歉来的,弄伤了您,汤药费可不能再让您破费了。” 萧衡低头一看,只见薛崇训的手里真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袋子里装着硬货,可能是金银一类的东西……如果是那么多金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是白的,也是不错啊。萧衡立刻便将怒气吞进了肚子,先忍忍再说,这些日子他正缺那黄白俗物呢。 薛崇训又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如果不是在水云间咱们误会了一场,也无缘相识不是?大丈夫胸襟应如海一般开阔,萧郎给个面子,我们谈谈如何?” 看在那袋子东西的份上,萧衡将院门大开,说道:“进来说吧,我倒是想听听你是何方神圣,怎么个误会法。” “好说,好说。”薛崇训随带着一男一女两个手下跨进了院门,庞二守着马车在门外候着。 萧衡带着客人进屋时,薛崇训给方俞忠递了个眼色,方俞忠便站在院子里放风。薛崇训和三娘两个人跟着进去。一进屋,只见里面还有个女人,大概是萧衡的老婆……唐朝的风气比较开放,但内眷见客,一般都是见亲戚或者非常要好的朋友,平常是不会让内眷见客人的。 薛崇训便笑道:“失礼失礼。” 萧衡道:“我家不在长安,这里只是暂租的房子,所以不甚宽敞,坐吧。” 薛崇训把钱袋“咯”地一声搁在桌子上,听声响,恐怕得有几斤重……窦氏原本看到薛崇训后面那个女人的模样后十分惊讶,但很快注意力就被搁在桌子上的钱袋吸引住了,但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客人的面就打开来看,只得在心里反复猜测是金子还是银子。 “我去给客人倒茶。”窦氏变得热情起来。 薛崇训忙道:“不必客气,夫人请坐。”他又指着摇篮里的孩子道,“公子还是千金?” 窦氏颇有些自豪地说道:“男孩。” 薛崇训笑道:“好福气,好福气。”他又盯着窦氏的胸道:“尊夫人的**真大啊!” 萧衡和窦氏都是一惊,顿时目瞪口呆,片刻之后萧衡回过神来,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面怒气道:“你什么意思?” “少安毋躁。”薛崇训依然带着微笑,平举起手向下招了招,示意他坐下,但萧衡不买账,依然杵在那里怒目而视。又过了片刻,萧衡总算意识到了不对劲,忙给窦氏递眼色,示意她赶紧出去叫人。 窦氏还在惊讶之中,没反应过来,萧衡努力了一阵无济于事。他不得不对窦氏说道:“我们有事要谈,你先出去呆着。” “孺子可教也。”薛崇训微笑不变地说道。 窦氏正要出门,但三娘挡在哪里,冷冷道:“哪里去?呆着!” “好久没用刀了,特别是横刀,我其实更喜欢战阵上用的陌刀,大,够气势。”薛崇训取下腰间的横刀,缓缓地抽了出来,那锋利的金属在刀鞘上磨的“丝丝”作响,就像重金属音乐。 窄刃厚脊的双手刀,工艺考究。后来的扶桑武士刀样子和横刀有点相似,差别就是横刀没有武士刀那种微小的弧度。扶桑人最推崇的武器武士刀来历很尴尬,完全是仿制唐军制式佩刀而成,从款式到工艺,全部照抄……但是也不奇怪,因为扶桑的一切都是从唐朝学去的,从建筑习俗到文化服饰、典章制度。 窦氏见到锋利可怕的横刀,张着嘴要尖叫出来。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四章 勇气 薛崇训拔出横刀之后,便顺手放到桌子上。刀距离萧衡还近些,薛崇训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衡的脸,见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去瞟桌子上的刀,薛崇训便道:“怎么?有胆子突然抓起这把刀捅死我么……它离你近,如果你突然抓它,你有备而来,而我需要反应的时间。你的优势很明显,成功机会很大,要不要试试?” “我……我万无此意,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萧衡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时眼看萧衡的老婆窦氏张开嘴要叫,三娘已走到摇篮旁边,拔出短剑指着篮子道:“叫一声,就砍一条胳膊。” 窦氏忙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哗哗就流了出来,片刻之后她才哭道:“你别伤害孩子,他这么小,什么也不懂。求求你们,要什么都拿去,千万别伤害孩子……” 桌子这边的薛崇训又用鼓励的眼光看着萧衡:“试试,男人应该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只要有这个勇气,我就真看得起你;你只要捅死我,我把话撂这儿……三娘,我死了你别为难他们一家子,马上走,自谋生路。” 萧衡脸色纸白,连看都不敢看那把刀了。 “你喜欢听教坊曲吗?”薛崇训又问道。 萧衡摇摇头,很不解地看着薛崇训,不知道这人有什么脑病,这种时候问不相干的话。薛崇训很认真地说道:“那你就真错过了好东西。” 萧衡道:“我出身贫寒,没有机会听宫廷之乐。” “烟花之地的女子也会唱,比如蒙小雨。” 听见薛崇训提起蒙小雨,萧衡的身子都颤了一下。薛崇训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想像中 分卷阅读33 ,口上竟然唱了起来,“涤蓝翎,沧海倾,怎断桃洲不舍情,相思绿柳营。人飘伶,影孤伶,书断渊渟尺素轻,枉添苦梦萦。欲了情,难了情……” “这是个误会,真的是个误会。”萧衡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对方先说的,自己仿佛鹦鹉学舌,“有话好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刘相公的人,以后一定记住您的不杀之恩,在刘相公面前美言……” 薛崇训叹道:“其实我是卫国公,姓薛,听过么?你的手指被人弄成这样,到现在连是谁弄的都没搞清楚,我说你一天到底在干嘛?就只想着去骗孤独伶仃的可怜女子的钱了?” 萧衡也不管薛崇训说得是不是实话,马上就扑通跪倒在地,磕着响头道:“我狗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是您老人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我一回吧……” 薛崇训故作伤感地说道:“你知道蒙小雨有多受伤吗?她无条件信任的人,不仅骗了她,还要毒杀她?唉,人情薄,枉相思,遍地落红一江春水……惨啊!” “我知错了,大错特错!我一定想尽办法把钱归还小雨,对天发誓,我一定还!”萧衡可怜兮兮地说道,“您出身高贵,是不知道我们想出人头地的艰辛啊……为了出人头地,被世人看得起,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付出了多少,想尽了一切办法……您不知道,我甚至到终南山隐居过,希望得到一点薄名,得到上位者的赏识和召见,我们也不容易,郎君就给次悔过自新的机会吧。” 薛崇训道:“我给你讲个笑话,想不想听?” “……”萧衡愣了愣,随即忙说道,“想听,想听,郎君的每句话都是至理名言啊。” “那好。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每天都烧香拜菩萨,一次他落水了,就一边大喊菩萨来救一边挣扎啊挣扎。就在这时,来了一只船,船问他上来么?他回答说菩萨会救我的。然后船走了。过了一会,又来了一只船,船问他上来么?他还是说菩萨一定会救我……结果淹死了,见了菩萨,他很气愤地问道:我每天都给你烧香,落水里了你为什么不救我?菩萨说:我不是接连派了两只船来救你吗?完了。” 萧衡无语地看着薛崇训,过了一会,他才急忙大笑起了,笑得难听非常。 薛崇训道:“听懂了吗?你要我给你机会,我已经给你了,刀就在桌子上,再不拿就没机会了,真的。” 萧衡大摇起头:“我就算狗胆包天也不敢拿刀对着您啊!” “唉!”薛崇训摇头叹息道,“你说为了成功如何如何努力,但我不信,如果你真是那样的人,此刻你就一定有勇气拿起刀,因为你的妻子面临着羞辱,这可是奇耻大辱!正如你所说,曾经还为了名气去隐居过,那是终南捷径,人不能靠捷径,懂?” 萧衡涨红了脸,转头盯着桌子上的横刀,膝盖也慢慢离开了地面,想要站起来了。这时薛崇训的瞳孔收缩,路出了兴奋的目光;就连站在篮子旁边的三娘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薛崇训道:“杀一个不重视生命的人,没有意思;羞辱一个不要脸的人,同样没有意思。” 就在这时,萧衡突然呼出一口气,重新跪到地上…… “你没机会了。”薛崇训拿起桌子上的横刀,说道,“我现在问你,你骗蒙小雨那些钱,确实是送给刘幽求了?” 萧衡默然,他皱眉思索着什么。 薛崇训道:“上次我说你如果有半句假话,我就拿你家人动手,我说话算数吧?如果这次你还不相信,也可以试试。” 萧衡忙点点头道:“是……我一连写了几首诗送到刘相公府上,希望得到他的赏识和推荐,都毫无回音,只得出此下策,送了大笔银两。” “你送诗送错人了,如果确实写得见真性情,你该送给宋璟或姚崇……可惜他们俩现在好像都被贬到地方去了。” 萧衡忙把责任推到刘幽求头上:“正如郎君所言,我寒窗十载,如今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有贤明的大臣在位,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啊。都是刘幽求贪财所致!” “那陆象先呢?陆象先虽然是我母亲提拔起来的,但贤名多年,绝不是会随便徇私枉法的人;还有宰相萧至忠,平常也能克己奉公,还和你是本家……你真是形势都没看清楚,就蒙着脑袋一个劲乱钻,你以为官场那么好混的?” “是,是,我愚钝,郎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如果郎君用得上我,我一定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薛崇训摇头道:“你这样的人,我收来何用?不过现在我可以利用你一次,但你得牺牲妻子,还得吃点苦头被关起来消失一段时间。” 薛崇训说罢站起来走到战战兢兢的窦氏面前,窦氏簌簌发抖,惶恐地看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他淫笑了一下,抬起手里的刀靠近窦氏的脸。窦氏更加害怕了,无助而可怜。听得薛崇训又说道:“你别乱动,否则你的孩子……” “别!求你别伤害他!”窦氏变得勇敢起来,说话也利索了。薛崇训道:“母爱确实很值得人尊重,如果那孩子是女孩,我一定看在你的份上饶过他……可他是个男孩,我怎么能傻到故意给自己不痛快,留下个复仇的种子呢?” 窦氏跪倒在地,哭道:“求你饶了他吧,你杀了我!把孩子送给别人,别告诉他父母是谁,让他好好活着就好!” “站起来。”薛崇训冷冷道,“不听话我现在就杀了他。”窦氏只得站了起来,而跪在桌子旁边的萧衡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崇训把刀锋轻轻靠近窦氏的脸,她的喉咙动了动,紧张地看着那锋利的刀子,身体本能地向后躲,但后面是一张大案,她没法后退了,因为想躲避上身也向后仰,只得用双手撑在案上才能保持身子的平衡。 房间里有没有说话了,只剩下窦氏因为紧张而喘息的声音。薛崇训把刀锋缓缓下移,动作很轻,刀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划痕。 “哗!”突然薛崇训抓住窦氏的衣领向下一扯,她的衣襟顿时被撕下来一大块,两个像装满了水的软圆壶立刻弹了出来,沉甸甸地挂在胸口,她惊叫了一声,忙用手捂住胸口,因为太用力,乳白色的液汁也被她挤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的腰带也在刚才被扯断了,但因她的臀部抵在后面的大案上,裙子才没有直接掉下去,不过小腹下面的 分卷阅读34 一撮黑草却不慎路了一点头。 “不要……”窦氏绝望地乞求道,当着她丈夫的面受次大辱,往后不是被迫自尽也会被休掉,她绝望到了极点……萧衡没有勇气,但后果却要女人来承受。 她想反抗,但又不能反抗,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孩子了,只求这个恶魔糟践了她能放过她的孩子。 薛崇训盯着她裸路的肌肤,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放纵,他无情地下令道:“把手拿开。” 女人犹豫了一下,只得慢吞吞地将手从胸口拿开了,她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有闪烁着阳光的晶莹泪珠。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萧衡终于有勇气说话了,他说道:“我这媳妇是残花败柳,入不得郎君的法眼,您就放过她吧!” 薛崇训回头冷冷道:“她不能放,你可以留条命,我暂时没必要杀你,但如果你再废话,狗命也是难保。”萧衡遂闭上了嘴。 薛崇训用刀背轻轻在窦氏的胸口上抚过,刀身冰冷,窦氏又非常害怕,她的肌肤被这么一激很快起了鸡皮疙瘩。薛崇训笑了一下,把横刀“铛”地一声扔到三娘那边,伸出手托住了她的一个饱满的水袋。窦氏的浑身都是一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现在竟然被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里。 见窦氏眉头紧锁,薛崇训便伸出另外一只手,按住了她胸口的一个特殊的穴道,顿时她的乳上就血脉不通。那些微血管里的血流被阻断了,使她的胸部暂时陷入贫血状态,这时她的皮肤敏感度立刻倍增,薛崇训遂用手指轻轻捻着一颗大红豆,窦氏的脸上立刻潮红起来,**涨得老大,仿佛瞬间伸长了一些,挺了起来。 片刻之后,那发涨的圆球顶端竟然飙出了一丝乳白色的汁液,把薛崇训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点。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五章 鱼儿 第二十五章鱼儿 “不!”萧衡总算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了,大叫了一声,额头上的青肋都突了起来。 此时薛崇训的手指正沿着窦氏那光滑的腹沟向下移动,手放在了窦氏的裙头,那里有一小撮黑色毛发冒头了,他的手指捻了捻,扁扁的卷卷的毛发,有减震保护和散热的作用。听到萧衡的大叫,薛崇训的手指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大概这样的事确实太狠了,三娘也忍不住说道:“郎君,要不一刀宰了这女人了事。” 薛崇训看了一眼三娘,又回头看了一眼窦氏睫毛上的泪珠,犹豫了一下,随即就说道:“不行,如果只是一桩命案,太平常了。” 三娘不知道薛崇训究竟有什么阴谋,但既然薛崇训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再多说,走到萧衡的面前,一脚准确地踢到萧衡腹上的某部位,他立刻就晕了过去。 薛崇训再次看着面前的窦氏,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因为**被薛崇训奇异的手法挑逗了一番,她的脸色有些潮红,但眉头紧锁拼命地忍着。 薛崇训沉吟了一会,他这样的男人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和任何有姿色的女人搞那事,仇人也可以,但他有些犹豫,是因为三娘在身边,不知怎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有点在意三娘对自己的看法,不然刚才三娘说干脆一刀杀了这女人了事的时候,他也用不着解释。 他的手放在窦氏的裙腰上没有动,不由得对三娘说道:“你真希望我直接杀了她?” 三娘的目光不由得路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惊讶,她点点头:“我也是女人。还有……” “还有什么?”薛崇训脱口问道。 三娘有些犹豫,沉吟不已。薛崇训皱眉道:“上回你就说有句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是过了几天又改口了……还有什么?” 三娘看着薛崇训的眼睛,她的眼睛竟然路出了乞求和伤感,为什么她会有这么样的眼神?薛崇训没看懂。 “还有,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 “我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现在我们在杀妇孺!”薛崇训盯着她说道。 三娘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窦氏的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窦氏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她的眼里掠过一道惊慌的闪光,身体猛地往上一拱,使劲挣扎起来,拼命扭动着。但三娘的手犹如铁钳,死死地卡着她的脖子,任她的两只手也在那里胡乱的挥舞着。 窦氏巴慢慢张了开来,可以看见她那湿润的粉红色的舌尖,因为窒息,她的脸憋得绯红,喉咙里发出“咕咕”奇怪的声响。她的脑门上也沁出了些许细细的汗珠,两条腿一曲一伸,用力地一蹬一蹬地,身体用力地一拱一拱地,就象是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 没过一会,窦氏的眼睛里变得犹如死灰一般,她使劲地扭着脖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口水也慢慢的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手指焦急地抠过来抠过去,但问题是在案板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击的东西。 猛烈的挣扎只能使她的生命消失得更快,她嘴巴张得更大,徒劳地作着试图呼吸到空气的努力,继而身体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似的猛烈地抽*动起来,更加激烈然而却毫无用处地蹬着双腿。 很快她的力量就减弱了,鼻涕混着口涎流向下巴挂着丝往下滴着,变成了一阵阵不太有规律的抽搐,手上也停止了反抗,不再作出那些徒劳的尝试了,只是在那里使劲拽着那只勒在脖子上的铁钳一般的手。 她的眼睛半开半闭的,从睫毛下面透出迷离的眼光来,不知怎的居然呈现出一种很难描述的娇憨的模样,鲜艳的嘴唇诡异地咧着,从嘴角溢出了一缕细细的带着泡沫的口涎,胀鼓鼓的舌头在嘴里蠕动着,湿润的舌尖紧紧地顶着牙齿的后面。她脸上的表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副很兴奋陶醉的模样,好象是在享受某种特别的快感。 薛崇训看到眼前的情形,想起以前听说人在窒息到频死时会有一种异样的快感,瞧窦氏这模样,传言难道是真的? 就在这时,窦氏的身体又猛地挺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抽*动起来,那两只沉甸甸的**也好象变得更加紧绷了起来,似乎耸得更高了,弹性也似乎变得更强。 她最后的生命力爆发出来了,身体弯成了一道即将发射的弓,腰挺了起来,这么撑在那里,就好像都丢进油锅的鱼儿,瞬间被炸 分卷阅读35 酥了一样。 就在这时,薛崇训发现窦氏的裙子湿了一大片,打湿的长裙贴在了她的腿上,她好像失禁了。 薛崇训走过去,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前一探,没有了气息,又把手按在她左边的**上停了一会,心跳也没有,窦氏是真的死了。 她就这么四仰八叉地仰在那里,眼睛睁着半裸着身子。 三娘找了一件衣服,正想给窦氏盖上,薛崇训却说道:“别盖,就让她这么着。”说罢又看了一眼摇篮的小孩,说道:“我杀了这个男孩的父母,他就是个隐患,不能留,难道我还给他机会长大了好找我报仇?” 三娘看了薛崇训一眼,也不说什么,走过去之后,拔出短剑就刺。杀手果然杀起人来毫无压力。 薛崇训把目光转向昏迷不醒的萧衡,想了想,走上前脱掉了萧衡的一只鞋扔到地上。这样别人才知道萧衡没有死,却不知被谁抓住了,留着活口。 萧衡被三娘弄醒了之后,看着案板上死得很惨的妻子,还有摇篮里滴下来的血,眼睛已经通红,他是哭都哭不出来了,死死地盯着薛崇训,仿佛想把薛崇训的肉一块块撕下来吃掉一样。 薛崇训却冷淡地说道:“早先你就该鼓起勇气试一次,拿那把刀捅死我。” 很快萧衡就被五花大绑,嘴里堵了块破布,被薛崇训三人压着走出了院子。他们大摇大摆地把萧衡推进毡车,长扬而去。这条巷子比较冷清,出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其他人,不过碰到了也无所谓,等巡城胥役赶到时,恐怕人早就跑了。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六章 春风 “三娘,你知道什么东西沾上了最难洗掉吗?” “不知。” “血。” …… 走在明媚的阳光里,一抬头,就能看见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没有工业污染的大唐,晴天是那么美丽清纯,就像没有被亵渎过的少女。 薛崇训浑身一尘不染,刚不久他才到氤氲斋蒸了一通,又连将全身连洗了好几次,换了一身崭新的麻衣长衫……但是,此刻他仍旧觉得身上有股血腥味。 旁边的三娘低着头,用手掌遮在眉间,她好像很不习惯太强的光线。薛崇训回头说道:“你多在白天活动,就习惯青天白日了……不用担心官差,除了李守一,没有人敢公然捉我的人,但李守一不认识你,万一被人认出来我也可以不认帐。” 三娘默然不语。薛崇训又道:“今日无事,咱们去水云间看看蒙小雨去。” “她对郎君很重要么?”三娘终于开口了。 薛崇训沉吟了片刻,仿佛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突然想起了有部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那个酒吧里专门给杀手介绍工作的老头,每次出场都和一帮小孩子在一起欢笑玩耍。薛崇训想了想才沉吟道:“我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像这天空……蓝天白云,很暖和。你不要告诉她萧衡的事,明白?” 三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便默不作声。 他们来到水云间的时候,正赶巧了,大厅里的木塔台子上表演的人便是蒙小雨,弹唱的曲子正是。薛崇训便站在人群里顺便欣赏她的表演。 蒙小雨穿着一袭白裙,看起来清丽纯洁,赢得了众看官一阵阵兴奋的叫好捧场。她怀里抱着琵琶,唱到情深处,弹到心痛处,一指便是一滴泪水,但观众们依然在大声叫好。 大概是这样的伤情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多情的美女吧,又或是她的泪水看起来就如梨花带雨分外招人可怜。观看歌舞的人们花钱无非就是求一个爽字,哪管蒙小雨是真的伤心。 楚楚可怜的女孩,还在乎感情的女孩,总是合男人们的口味,纵观无数的描述美人的艳诗便可见一斑,诗里的女子不是在垂泪就是在伤感,从未见欢笑……诗大部分是男人写的。 鸨儿不知何时认出了薛崇训,急忙跑了过来,笑道:“瞧是什么贵人来啦!” 薛崇训抱拳道:“免贵免贵,我就是来听听小雨唱曲。没事,杜姐儿忙你的……对了,小雨怎么不多养几天,这就上台子了?” 鸨儿忙道:“哟,我可没逼小雨,她自个说没事了,再说咱们水云间的回头客好多都喜欢听小雨唱曲呢。养了几天,老是关在房里也不是办法,就同意让她出来路路面。一会她下来了,让她单独陪陪郎君……彩儿,你带郎君上楼去小雨的屋子,侍候好了。” 一个小娘应声走了过来,薛崇训等人便随她上楼。楼上的雅间要贵许多,但物有所值,居高临下从敞开的窗户里正好能看到台子上的节目,确实比下面舒服得多。 等蒙小雨唱完了,她便放下琵琶,站了起来向台子下的人们屈膝柔柔地行了一礼,路出甜甜的一笑,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然后回身离开。看官们犹自意犹未尽,高呼着叫她再来一曲。但是不一会又上来了一群美人,而且她们衣裙穿得暴路,个个的肌肤都隐隐显路,人们就更加兴奋了,再也不喊蒙小雨再弹。 过得一会,蒙小雨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看见了薛崇训,颇有些惊讶,说道:“是你……” 薛崇训点点头道:“上回来听你唱曲,但不幸出了事,今天总算是如愿了。” 蒙小雨脸色一沉,但依然很勉强地说道:“还没向你道谢救命之恩。”她的声音里显然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但是音色依然清脆没变,犹如黄莺,还有点萌的感觉。 “是我认识的一个熟人救的你,我不会医术,你不必谢我。” 蒙小雨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她依然穿着舞台上的那身白裙,还未来得及换。她看了一眼薛崇训道:“还未请教恩人的名讳。” 薛崇训道:“不用了,我们就这样,很好……你这身衣服很好看,让你看起来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她虽然身在风尘,但年龄不大,女孩子都喜欢听别人的赞美,蒙小雨也不例外,顿时就路出了一丝笑意:“我可不敢当,世人都嫌弃我们这样的人呢……郎君就不在乎?” 薛崇训很有诚意地说道:“和我比起来,你比山上的泉水还要纯洁。” “好像你是个多坏的人一样。”蒙小雨白了他一 分卷阅读36 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我,我还信以为真呢。” 薛崇训默然。 兴许是她觉得在薛崇训的面前不必顾忌什么,也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眼睛又掉下一大滴眼泪。薛崇训忙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蒙小雨抽泣着,削肩一下下地抽*动:“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他说家里不能接受一个伶人过门,我要求什么了,只不过做妾,他们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哪里有如许多规矩?妾和奴婢有什么区别,我没叫他出钱买,自己过去做奴婢还亏待他了?为什么他要这样……” 一旁的三娘冷冷道:“恩怨不分,心如毒蛇,这样的人杀……” “三娘!”薛崇训回头喝住她,“不必多言,我不是和你说过?” 蒙小雨用薛崇训的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如果不是伶人,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这么对待了?”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薛崇训淡淡地说道。 她哭了一会,突然又说道:“对不起,郎君是来听曲的,不该让你也不高兴,你想听什么?还是教坊曲么?” 薛崇训想了想道:“听点高兴的吧……我觉得你的声音适合唱一首曲,我写给你。”他随走到书案旁,提起笔蘸了一点墨水准备录下来。 当他提起笔的时候,才意识到歌曲翻译成唐曲谱十分困难,此时经常使用的曲谱基本都是乐器谱,如琵琶、琴等。薛崇训是世家出身,从小受到的教育很好,六艺都会,但临时把一首调子翻译成乐器谱,照样有点困难。 蒙小雨见薛崇训在那里抓脑袋冥思苦想,便说道:“你就说名儿吧,我会的曲子多了,不知道名字哼一段我也知道是什么。” 薛崇训笑道:“这曲不时兴,知道的人很少,这样,我也不写了,我教你唱。” 蒙小雨看了一眼薛崇训那黑乎乎的模样,真不像能唱曲的人,一时忘记了悲伤,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她忙用袖子掩住小嘴,故意说道:“郎君把词儿写下来,然后唱一遍就行,调子我能记住,词儿不好记。” “这么厉害?”薛崇训还真不知道蒙小雨是故意让他出丑搞笑,还一本正经地惊叹。 蒙小雨拼命忍住笑意,看着薛崇训的黑脸,憋着点点头。 “那好,我唱了。”薛崇训很无辜地看了看蒙小雨,又回头看了看三娘,就连一向冷漠的三娘脸上都有些笑意。 此刻他的心情变得好起来,生活也仿佛一下子变得充满了明媚的阳光。 薛崇训就真的唱了起来:“……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滋润了你的面容……” 他的声音太粗,就像“一大汉执铁板铜琶,却在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不过五音还是全的。 “咯咯……”他刚刚唱完,蒙小雨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仆后仰。 薛崇训红着脸道:“我这声音不太中听,但歌本身没问题,如果是你唱一定好听,虽然歌老了点。” 蒙小雨手里还拿着薛崇训的手帕,她用手帕掩在小嘴边,笑道:“好奇怪的音法,从未听过这样的,哪里老了?” 薛崇训忙道:“很久就有了这首歌,正如你所说,因为章法奇异,有别于世,所以传唱者少……你真的就记住了?” 蒙小雨点点头:“我学这个可是很快的,不然那么多曲,我怎么忙得过来呀,现在就唱给你听,你听听有没有错的。” 薛崇训十分期待地正襟危坐,专心致志地看着蒙小雨,他那模样就像第一次上学堂的小学生,又像是在听佛道讲禅一样。 蒙小雨款款拿起琵琶,动作优雅而轻柔,然后抱在怀里调试了一下便真唱起来,清脆纯洁的嗓音十分悦耳……当她唱到“春风”这个词时,声音一个婉转,有点嗲有点纯又满富感情,充满了爱,听得薛崇训感概不已,真有种余音绕梁三月不绝之感。薛崇训判断得不错,她这样的纯的嗓音,的确适合唱这首歌。 一曲罢,薛崇训真的是呆了,久久看着蒙小雨的脸,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唐朝少女竟然能唱得如此到位,动听如仙乐,仿佛比最伟大的音乐家还要厉害…… 直到蒙小雨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脸上浮现出了红晕,薛崇训才回过神,他目瞪口呆地说道:“我不能说好……” 蒙小雨翘起嘴:“哪里唱错了么?” 薛崇训摇摇头:“我如果用好来形容,是对仙乐的亵渎。” 蒙小雨的脸霎时红得娇艳,那娇羞的笑容让薛崇训觉得整个世界都开满了鲜花。她很真诚地说道:“谢谢,现在我心里好受多了。” 薛崇训想了想道:“不知怎地,看见你路出笑容,我真是高兴极了,仿佛只要你笑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突然之间我很理解幽王何故为了佳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 “你呀,嘴巴真不简单,很会哄女人啊。” 薛崇训大摇其头,指着三娘道:“你问她,我是不是嘴甜的人?” 三娘面无表情,站着没动。 薛崇训又道:“小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蒙小雨好奇地问道。 “城隍庙……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去那里,我不理解为什么她每次去那里心情都会很好,也许你也会一样。”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七章 巴掌 长安官场又多了一个谈资,新科进士的妻儿竟然被人杀死在家中,更奇的是他的妻子死的时候赤身路体。有荤味的事情总是能让人们多几分兴趣,哪怕每个人谈起的时候总是很正义,用同情受害者和谴责凶手的口吻谈论,但依然掩饰不了他们内心的兴趣。 大明宫外朝各寺各部衙门办公的地方,廊道下都有国家财政资助的免费午膳,方便京官们中午吃饭,这种时候,各种消息便在官员的闲谈之间流传开了。 刘幽求也是在公门午膳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一连两天都有人说,这事肯定假不了。这时候他心里有些恐慌了,因为他记得萧衡给自己送过一笔不菲的钱财。 关键是只听人说萧衡妻儿被杀 分卷阅读37 ,却没听到萧衡的消息……萧衡究竟死了没有?他想了想,便寻了个空闲,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去了大理寺。 刘幽求身材高瘦,穿着宽大的官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飘逸之感,就是眉毛长得不甚好看,两道眉毛向两边斜的,颇像一个“八”字。这时候他有些烦恼,皱起眉之后那个八字反而平了一些。 找到大理寺少卿崔日用之后,刘幽求便立刻说道:“这次来是为私事,不必张扬,咱们后堂说话。” 少卿崔日用是倾向太子的官员,所以刘幽求才找到他。 二人来到后堂,崔日用以为是太子那边有什么事,便屏退左右问道:“刘相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出了什么事?” 刘幽求强笑道:“现在风平浪静的,能有什么事?你不要紧张。” 崔日用沉吟不已。刘幽求又道:“真没什么正事,不过刚才我在廊道下吃饭,听人说新进士萧衡家出了事,这萧衡以前给我送过几首诗,唉,本来是个人才……一时感念往事,下午又很空闲,就过来瞧瞧,顺便看看催卿,咱们都好些日子没见面了吧?” “刘相公如此说,我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许久都未去拜望您老。见谅见谅,前些日子好些个太子的人都被下放了,咱们也得防着点,别赶在风头上被人闲言碎语。”崔日用忙说道。 刘幽求道:“我想看看萧衡那个卷宗。” 崔日用忙起身道:“刘相公是百官之僚,要看卷宗只需派人说一声就成,我该亲自送过去。您稍等。” 刘幽求道:“没事,我原本管不着审案的事,不过是因为突然想起萧衡的几首诗一时感怀罢了。” 过了一会,崔日用便把卷宗找了过来,双手呈给刘幽求。刘幽求顾不得许多,一把接过,便翻看来查阅。 现场记录、邻居口供、案情概略,上面都有详细记录。刘幽求先看到一行:死者二人,萧衡之妻及幼子。 刘幽求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死的人只有两个,那萧衡不是没死?他到哪里去了? 急忙翻了一页,刘幽求又看到现场记录,其中有一条:案发之地有男鞋一只,与其家中萧衡所穿之鞋尺码相同。 怎么只有一只鞋?难道是萧衡当时也在场,被人绑走了挣扎之下留下来的?不然另一只鞋在哪?刘幽求翻到最后一页看勘核案情的官员的推测一项,果然和自己的猜测相同,疑是萧衡未死,被人从家中绑架而走。 刘幽求的脸色已十分难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故作感叹地说道:“连妇孺都不放过,凶手也太残忍了!案情有进展了吗?” 崔日用道:“下面的官府还没报上来进展情况,可能进展不大。这个案子实在很诡异,现场有个钱袋,但里面居然装着几块石头。钱袋也不能算作线索,那样的东西市面上随处可见,也不知道是萧衡的钱袋还是凶手的钱袋……您说人把石头装在钱袋里作甚?” 刘幽求皱眉道:“也许凶手是萧衡认识的人,去的时候故意提着个装满的钱袋,以便顺利进入萧衡家中?” “对,有这个可能。京兆府的李守一也这么说。他建议先从萧衡认识的人查起……”崔日用随即放低声音,把头靠过去,悄悄说道,“李守一甚至还怀疑刘相公您,只是证据和动机不足,您又是当朝宰相,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刘幽求愕然道:“老夫和萧衡无怨无仇,他不过是个刚上榜的进士,连官职都没有,老夫杀他的妻儿作甚?” 崔日用点点头:“正是没有动机,李守一才没急着查您,不过咱们是自己人,不能不提醒您一声,李守一这个人可不是好惹的,连太平的儿子卫国公家,他都敢进去翻箱倒柜……今日刘相公到大理寺,还不能说出去被李守一听到了,不然他就更怀疑您了。他会说疑犯犯案之后惶惶不可终日,总想去案发现场或者有司探听消息,李守一在萧衡家也布了人手的……” 听崔日用提起薛崇训,这倒提醒了刘幽求,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这惨案该不是薛崇训或者太平公主那边的什么人干的吧? “让李守一尽管来查!”刘幽求愤愤地说道,他想了想又说道,“今日我来过这里,催卿还是别说出去为好。” 崔日用道:“这个您尽管放心,日久见人心,我崔日用也不是在朝里呆一天两天,是不是能共事的人,迟早大伙都知道。” “好,老夫下午还有点公务,就先行告辞了,别送,免得招眼。”刘幽求抱拳说道。 崔日用回礼道:“恕不远送,刘相公慢走。” 刘幽求回到衙门之后,越想越心烦,也没心思办公,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就离开了大明宫回家去了。 这件事刘幽求心里很担忧,看样子太平公主那边的人嫌疑非常大……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给大理寺刑部那些人说,因为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前段时间姚崇、宋璟两位很有名望的宰相差点被处死,仅仅因为在皇帝面前凭公心说了句对太平公主不利的话。虽然没死成,可也被流放到地方了。还有其他好几个大臣,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太平公主那边咄咄逼人,虽然这两个月情势有所缓和,但如果他们一有借口,自然也不可能放过打压太子党羽的机会。 ……如果太平公主抓住了刘幽求受贿的真凭实据,结果会怎么样? 刘幽求就是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结果,铁定脑袋搬家,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 刘幽求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脑中浮现出了侩子手的砍刀劈在脖子上的情形。他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娘的,明知道这是非常时期,老子为什么要贪图萧衡的那点钱财? ……但刘幽求以前并不得志,穷困潦倒了大半辈子,诛杀韦皇后那段时间才通过政变中立功爬上来的,一朝平步青云,谁不想享受享受?受点士子的孝敬,天知地知,他萧衡也不可能把事情说出去说他是因为贿赂宰相才考上进士的,刘幽求为什么不收? 总之现在他后悔是没有用了,关键是怎么度过这次危机。 就在这时,一个俏丽的丫鬟端着茶走了进来,轻轻把茶杯放在案上,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给他轻轻捶着腿,娇娇地说道:“阿郎今天回来的真早,是惦记着奴儿吗?” 刘幽求真想事呢,突然没打断 分卷阅读38 了思路,顿时勃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地一声将那俏女孩扇翻在地。刘幽求骂道:“贱货!要是老子死了,等不了一天,你这贱货就一定会躺在别人身下**卖嗲!” “阿郎……”俏女孩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她用手捂住脸,眼泪哗哗就流了下来,“阿郎早上还对奴儿千依百顺,百般呵护,现在怎么了,要是心里不高兴您好好说不行吗?奴儿不烦阿郎了……” “滚!”刘幽求吼道,“大白天你叫个吊,出去把你那东西洗干净,晚上再来!” 那俏女孩捂住脸,一路哭一路退了出去。 刘幽求对着她的背影愤愤地说道:“操,不是我有权有钱,你会跟着我这样的老头子?” 他端起刚才女孩送进来的茶猛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态,继续寻思着法子。 现在最要命的是萧衡还留着活口!如果死了还好,死无对证。可他娘的确实还活着!萧衡会不会把老子供出来?恐怕他不说也得说:抓他的人连妇孺都杀,手段残忍,心黑手辣可见一斑;萧衡一个没吃过大苦头的小白脸,能经得起拷问? 如果能灭口事情还有得救!可是现在连萧衡在谁手里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谁能去太平公主的地盘上灭口? “死了,死了!”刘幽求喃喃自语地左右焦急地踱着步子。 权力场,一个诱人的地方,一朝得志便应有尽有。瞧瞧刚才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多可人疼,但老子想怎么操就怎么操,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叫她回来趴着她不敢躺着。 可这又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如履薄冰,稍有闪失,人头落地,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被当成祸国殃民的奸党写进书里让千代万代唾骂。 刘幽求冥思苦想,一个心思想着怎么把萧衡灭口,可这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太平公主现在权势熏天,上面还有皇帝罩着,要在她的地盘上杀一个人,比刺杀一个邦国的国王还要困难。 ……要杀一个国王,最常见的手段是什么?刘幽求灵光一现:战争! 直接用大军推平他的整个国家,然后杀进王宫手刃敌首!这基本是最有效的办法……那么要杀太平公主手里的人,办法就是直接推平太平公主一党,全部消灭,不是就干干净净了? 刘幽求理清了线索,终于静下心来,考虑着一件事:如何劝说太子提前动手发动政变,坚定太子必胜的信心,然后突然发难,把太平公主那干人等搞死,至于萧衡,就不用说了,小人物一刀砍了便是。 只要太平公主党羽倒台,就算刘幽求贪墨的事情败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将功补过,或是稍受惩罚,脑袋是不用搬家的!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八章 故事 红豆、胡桃、松子、柿、粟、黄米、糯米、小米、菱角米、枣等东西都采购好了,全部装上了马车,但蒙小雨突然想起少一样东西:糖。她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便飞快地下了车跑去了旁边的一家杂货店。 薛崇训和蒙小雨说要去城隍庙为那些难民煮八宝粥…… 这种事薛崇训感觉不到有什么意思,但是道理他是明白的:大部分人在做善事的时候就会得到快乐。蒙小雨就会在这样的事中得到快乐,给她留下美好的记忆。 看着蒙小雨那欢快的背影暂时消失在杂货铺门里,薛崇训心头的愁绪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仿佛单纯的蒙小雨就是镇压他黑暗内心的灵药,离了一刻那些病痛就会犯上来一样。 薛崇训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挂念着刘幽求那边的事,他自己也不确定刘幽求是不是会用劝说太子发动政变的办法自救;更不敢确定刘幽求有没有能耐说服太子。一切都是未知数,只是存在那种可能罢了,可能很小。 这种阴谋的手段用在庙堂上,谁也没有把握,结果会摇摆不定,因为阴谋太依赖细节了,偏偏细节又是最难控制的……为了让母亲充分认识到李隆基的危险性,坚定母亲的决心,薛崇训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人有时候就该有冒险的胆量! 现在薛崇训觉得自己和刘幽求的处境其实很相似:自己为了自保,想尽办法去坚定母亲鱼死网破的决心;刘幽求也是为了自保,要想尽办法地坚定太子冒险发动政变的决心。 他和刘幽求虽然互为正反,但是因为结局的不确定性,其实他们二人现在都很危险,谁失败谁死……薛崇训很担忧,但担忧又有何用?反正左右都是等结果,不如做点让人感到愉快的无聊事吧。 世间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戏剧性。 就在这时,三娘突然沉声道:“城隍庙那边的人来历复杂,鱼龙混杂,郎君要不要多派几个人手一同过去?” 薛崇训摇头笑道:“都觉得穷人可能铤而走险做坏事,可是真正危险的人其实是衣冠楚楚的君子之辈,明白?” 很快蒙小雨买好东西回来了,她就像一只春天里蹦出来的白兔子,哪怕是遇到最不公正的对待也喜欢笑,能潜移默化地感染人。 “你知道糖是什么味道吗?”蒙小雨笑眯眯地看着薛崇训说道。 薛崇训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甜的,世人皆知。” 蒙小雨笑道:“你说对了,真聪明……哈哈,嘻嘻……” 近朱者赤,薛崇训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什么那么好笑?糖不是甜的?” “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唉,笑死我了!脸还那么黑,你不说名字,我干脆叫你黑牛好了。”蒙小雨掩着小嘴,笑不路齿。 …… 煮一大锅八宝粥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薛崇训也跟着蒙小雨亲自动手,二人身上都弄得脏兮兮的。而那些可怜的穷人全都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他们其实不在乎味道如何。 薛崇训叹了一口气:“我们享受过他们的税赋,但现在他们无依无靠了,却得不到朝廷的保障……” “你这句话我听着为什么如此恶心呢?”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 薛崇训回过头,只见是宇文姬,今天真是巧了,两人狭路相逢。宇文姬戴着璞头,穿着麻布衣服,还是一身男人的打扮,但是粗衣紧窄掩饰不了她婀娜的身段 分卷阅读39 ,带着嘲弄的冰冷脸色也掩饰不了她娇媚的面容。 宇文姬嘲弄地看着三娘:“原来你改了行,不杀人开始熬粥了?” 三娘脸色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薛崇训的脸皮却很厚,对宇文姬的嘲弄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看了一眼三娘:“你和小雨先回避一下。” 三娘转身便走,蒙小雨却十分生气,瞪着宇文姬道:“你谁啊?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见不得别人做好事?” 只见蒙小雨那张清纯的圆脸上抹上了黑灰,现在变得就像一只小花猫一样,生气起来瞪圆了美丽的大眼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宇文姬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白衣女孩,神色之间多是同情,兴许还有一丝嫉妒。宇文姬冷笑道:“这是谁家的闺女又被这个衣冠禽兽骗了?小娘,你跟人出来,也不先打听下这个人是什么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了权力简直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蒙小雨生气极了,冲上去推了一把宇文姬,恨恨地盯着宇文姬:“黑牛是个好人!你这人真讨厌,管别人作甚!” “黑牛?”宇文姬带着嘲笑的神情看着薛崇训。 蒙小雨嘟起小嘴,狠狠地瞪了宇文姬一眼,嘟噜着说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就在这时,那些围着锅的人里终于有人先用碗舀起了一碗半熟的粥,一边吹一边稀哩呼噜地吃起来,其他人见状也依样学着去舀粥……宇文姬忙道:“六婆,您慢点,别烫着了。” 薛崇训沉吟片刻,突然说道:“宇文姬,你还记得在千福寺说的谒语吗?” 宇文姬沉默了一阵,说道:“你这个人,我已经看透了,今天我倒霉竟然又遇到了你。你慢慢在此装模作样,我今天就当白走一趟,哼,告辞……这个小娘……薛崇训,我提醒你,多作孽必自毙!” 薛崇训道:“我再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宇文姬虽然没有回头,但是依然放慢了脚步,很慢。女人的好奇心是很奇妙的,更何况薛崇训总是能讲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薛崇训便马上说道:“说是有一个少女在她父亲的丧事上对一个陌生男人一见钟情,但只见到一面;一个月之后,少女的姐姐突然被人杀死了,官府最后发现杀死姐姐的人竟是那个少女。她为什么要杀她姐姐?” 这个故事的人物很简单。宇文姬赌气没说话,而一旁的蒙小雨则脱口说道:“不会是为了在她姐姐的丧事上再见到那个陌生男人吧?” “小雨真聪明。”薛崇训悠然说道。 “为什么啊?”蒙小雨十分不解地问道。 宇文姬的脚步停下了,她虽然没有转身,但是在想着什么……薛崇训是在揶揄着什么吗? 薛崇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了千福寺的谒语了吗?另一个男人为了看你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 宇文姬终于没忍住,回头冷冷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无论你如何花言巧语也没用,所有你的话都是假的!你就是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偶然之间,薛崇训发现宇文姬说的,有点像蒙小雨骂萧衡的话。男人的话确实很假。 ……就在他们吵吵嚷嚷的时候,突然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杵着拐杖走进了城隍庙的院门。薛崇训是习武之人,警觉还是很高的,马上就感觉这个老太婆的姿势有点别扭,像是装的。宇文姬见薛崇训看着自己的身后,也回头看向那个老太婆。 宇文姬突然说道:“白无常?你还活着?” 薛崇训毫不犹豫,忙喊道:“三娘!” 老太婆见被人识破了身份,便直起腰来,媚声道:“黑无常老三是藏在暗处偷袭别人的人,你叫她傻站在太阳底下……咯咯,我的一招都没挡住。”那声音细到了极点,跟一个小女孩一样,还带着撒娇的口气,可是这种声音怎么听得让人头皮发麻呢? 白无常一边说一边从背上的破布包里取出了一把短小的古筝,媚声道:“薛崇训,有人要你的人头,借我用用好吗?唉,我都跟你半个月了,好辛苦才找到这样好的机会啊,给你弹首曲子作为报酬够吗?” 宇文姬的瞳孔收缩,手慢慢伸向了怀里:“白无常,现在你在替谁卖命?” 白无常娇笑道:“当然是为钱卖命啦,钱可比人可靠多了……怎么?你要替薛崇训拼命?”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抱着琴慢慢向这边走过来。 宇文姬站着没动,她仿佛在犹豫着什么。片刻之后,宇文姬突然让到了一边:“我不认识他,关我什么事?” 薛崇训把手伸到腰间一摸,空荡荡的,今天出来原本就是闲逛,没有带佩刀。 “高力士?”薛崇训一边问一边四下一看,找到一根木棒抓在手里。 白无常没有管他,只是盯着宇文姬道:“他是有身份的人,死了的话你也会很麻烦的哦。” “又不是我杀的,有什么关系?”宇文姬冷冷道,“请便,正好我想看看他怎么死的。” “咯咯……”白无常一面笑,一面走,靠近宇文姬后,突然听得“咚”地一下琴声,白无常拔出一把弯刀,步伐如飞,直扑宇文姬。 与此同时,三枚银针从宇文姬的手里飞了出去,“啪啪啪!”三声,银针全部钉在了白无常左手的古琴上。只见那把琴的底座镶着金属,真能当盾牌用,但不知还有其他什么功能。 “啊!”薛崇训双手握住木棍,大吼一声,将木棍举上头顶,冲了过去。 一招之后,白无常已经逼近了宇文姬,弯刀闪过一道太阳的反光,宇文姬的眼睛一花,对危险的本能让她向旁边闪了一下。“丝!”刀光闪过,飞起一片麻布。 “砰!”白无常马上一脚踢在宇文姬的腹部某部位,这招似曾相识,当初三娘一脚把萧衡踢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 宇文姬没有立刻晕过去,但已被踢翻在地爬不起来了。 这时薛崇训冲到了白无常的身后,一棍就劈了下去,他是把棍当成刀了。白无常轻轻一侧身便闪过,薛崇训脸上没有恐惧,他的眼睛里竟然路出了兴奋的光辉。 薛崇训动作也不慢,马上毫不迟疑地转身,根本不看白无常是什么动作。这个转身恰到好处,弯刀从他的腰间划过,如果慢了一刻就划在肉上了。 分卷阅读40 薛崇训擦着白无常的肩膀转身之后,正好在她的侧后,劈下之后的木棍立刻向上一撩,正好打在白无常的裆部,“砰”地一声,打了个实在。 可惜是木棍。 白无常跳开之后,眼睛里羞愤异常,她夹着双腿,白发都快气得竖起来。薛崇训意识到手里的是木棍,不用大力就算击中她都没用,当即便大吼一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侧踢过去,当然没踢中对方,薛崇训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顺畅地就借势跳了起来,身体转了半圈,双手握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用带着劲风的木棍迎头斜劈下去。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九章 鬼手 很显然拼命和比试武艺是两码事。 从小到大,薛崇训曾经和人比试过无数次武艺,但这种一对一的拼命,还真是第一次。初时见杀手只有一个人,一向对自己的刀法很自信的薛崇训毫不害怕,甚至有一种找到对手的兴奋,但是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当然也没时间顾得上害怕。 拼命没有任何规矩可讲,杀死对方就是唯一的规矩。对薛崇训最不公平的就是他没有一样趁手的兵器……手里这木棍打到别人打不死,想在被杀前击倒对方,他只能用重招的力量弥补缺少兵器的缺陷,这就限制了擅长刀法的他的发挥。 薛崇训专用重招横竖猛劈,几招之后,不幸挨了一记,白无常的古琴中突然弹出一枚银钉,刺入了他的后腰。 他只觉得腰上被蚂蚁咬了一下一样,下半身立时失去了知觉,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在这一瞬间,千种感受顿时涌上了薛崇训的心头,他的脸上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这样死……人生总是充满了偶然和戏剧性。 他的手里仍然紧紧握着木棍,非常不甘心。白无常见他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为了求稳,也急忙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她顿时长吁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道:“你一个贵公子,身手不错啊。” 薛崇训苦笑道:“今天没有带刀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白无常重新掏出一枚银钉,放进古琴中,然后拉了一下尾部的一根琴弦挂在机关上,原来她的这把琴还是一把构造精妙的弩。她见薛崇训手里还抓着木棍,一边装银钉一边笑道:“已经结束了,你认为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想试试。”薛崇训盯着她的手。他这个人,不到结束不会放弃,非得死缠烂打到底不可。 白无常娇笑了一声,手里的琴没有对准薛崇训,却对准了趴在旁边的宇文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和宇文孝之间就算扯平了。” “黑牛……”蒙小雨面无血色地走向薛崇训,她脸上被黑灰抹花了,大眼睛小鼻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别过来!”薛崇训对着蒙小雨大喝了一声,然后缓下口气道,“小雨听话,别过来,不关你的事。她只是一个杀手,和我无怨无仇,杀我为钱而已。你别过来就没事!” 薛崇训丢掉手里的木棍,一面向宇文姬爬过去,一面说道:“白无常,你先杀我。” 见白无常没搭理自己,薛崇训突然大吼一声,全身的力气都爆发在了手臂上,猛地向宇文姬扑了过去。就在这时,“咚”地一声琴响,一枚银钉向宇文姬飞去,却正好刺进了薛崇训的胸膛。 这时在场的几个女人都惊呆了,白无常变色道:“你愿意为宇文姬死?” 薛崇训吐出一口血,有些吃力地说道:“……我是贵族,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死在面前的耻辱。” “好,好。”白无常尖声笑了一声,拿起琴飞快地向院门奔走。 “薛崇训……薛郎……”宇文姬百感交集地喊着他。 薛崇训几乎说不出话来了,那枚银钉好像伤到了什么内脏,血一个劲地吐。一大滴眼泪顿时从宇文姬的眼睛里滑了出来,她哭道:“我信了,我信你的谒语,也信你讲的故事。” “别……别傻了,我……我只能娶公主……” 在这一瞬间,宇文姬突然想起了那次在氤氲斋薛崇训的话:别傻了,我只是逢场作戏。他的话究竟哪句真哪句假呢? 蒙小雨吓呆了,她甚至忘记了哭,跑到薛崇训的面前,见他的胸口在流血,忙伸手要去按住。 “别动!伤肝脏了,你一按更严重!”宇文姬叫住蒙小雨。 蒙小雨怔怔道:“我……我该怎么办?” “揉揉我的腹部。”宇文姬道,“……左边一点,用力按。” 过了一会,三娘也跑了进来。她到底是白无常的姐妹,白无常把她打晕了,并没有杀她。宇文姬恢复行动之后,便急忙为薛崇训急救,同时叫三娘回去叫人。 …… “是你买凶刺杀薛崇训?”李隆基盯着高力士的眼睛问道,“我一直很信任你,你说实话。” 高力士镇定地说道:“殿下,您知道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李隆基的眼睛都红了,“除了你,谁还和薛崇训有血海深仇?谁还有能耐请到那样的杀手?” 高力士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殿下认定是这样,只要殿下一句话,我马上自裁谢罪。” 李隆基立刻取下腰间的佩剑,递到高力士的面前。高力士低下头,双手接过佩剑,跪倒在地,“唰”地一声拔出了宝剑。 旁边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护在李隆基的周围。李隆基铁青着脸挥了挥手,侍卫们只得让到了一边。 高力士把剑尖倒了过来,对准自己的心口,缓缓地刺了下去。就在这时,李隆基突然喝道:“住手!” 高力士停了下来,剑尖已经刺破了皮肉,一屡鲜血沿着剑身滑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迟早都得死!你在家候着,等死!” “殿下,薛崇训杀了我的堂弟,反而有理了,他一出事还必须得我负责?我是想报仇,但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殿下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时大仇得报,岂不更痛快?”高力士静静地说道。 李隆基生气地说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能赢!” “殿下……天命在我。”高力士的眼 分卷阅读41 神非常真诚。 李隆基左右踱了几步,缓了一口气,但依然生气地说道:“我信不信你,都救不了你。太平公主那边一心想就铲除我的人,非得把我变成孤家寡人了他们才高兴。出了这事,能放过你?力士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一条臂膀!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仇就影响大局,你……唉,真让我失望!” 高力士道:“士为知己者死,有殿下这席话我死而无憾。” 李隆基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转身便带着一干侍卫走了。 ……薛崇训还没断气,躺在床上高烧不断昏迷不醒。整个朝廷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他们没办法就拿宇文姬做挡箭牌,在太平公主面前说道:“内脏损伤不是很严重,淤血在内其次,最难办的是有一小块布在胸内取不出来,不慎就会伤到内脏。宇文神医给今上治过病,手法之精妙让我等叹为观止,如果她都没办法,我等……” 太平公主转头冷冷地看向宇文姬:“怎么会有小块布在我儿子的胸内?” 宇文姬拿起那枚凶器道:“这是钝器,所以会这样,银钉拔出之后,那块小布却没办法拿出来,唯有开腔取物一途……可是我对这种事并不擅长,万一在开腔过程中伤及内脏,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公主问御医们:“你们呢,没一个会?” 众御医低头不语。 太平公主冷冷地对身边的一个羽林军将领说道:“宇文姬父女、那个无能的侍卫、还有青楼歌姬,都给我看住。如果救不活崇训,这些人都得陪葬!” 一旁的宰相窦怀贞道:“此事高力士嫌疑很大,是否向今上请旨捉拿?” 太平公主道:“这事不用你们去说,我当面向皇兄陈述,高力士一定要死!另外下令各衙门全力缉捕凶手,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一个也别放过……宇文姬,你是不是凶手的同谋尚未查清,如果你治好了崇训,我可以放你们全家一马。” 宇文姬面无表情地说道:“治不好他,也不劳您动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进来禀报道:“殿下,府门外有一匹夫求见,自称是李玄衣。” “师父?”宇文姬脸上顿时路出了一丝希望。众御医也是哗然:“李鬼手出山,如果真是李鬼手,薛郎的性命便大有希望。” 太平公主没听过李鬼手,有些诧异。一个御医说道:“李鬼手当世高人,天上地下无所不通,死人也能医活!二十年前做过太常寺的官,只做了几个月就不辞而别,再无消息。” “咱们出去看看。” 一众人等走到卫国公的大门,门子见到太平公主,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大门敞开,却见外面只有个穿着破旧葛衣的老头子,那老头子衣服破烂不堪,还打着补丁,洗得却是非常干净。头发全白,但清矍的脸却有健康的红润,只看头部真是隐隐有仙气显路。 “师父!”宇文姬喊了一声就急忙跑了过去。 很多人都不知道李鬼手长什么样,但宇文姬是他的徒弟,徒弟自然认得师父,所以众人确认了此人正是李鬼手之后情绪都有些激动。他们拥挤着伸长了脖子像瞻仰一下尊荣,特别是那些御医,对李鬼手十分崇拜。 宇文姬跪倒在李鬼手的面前,哽咽道:“师父,求您救救薛郎。” 李鬼手做了个扶的动作,淡淡地说道:“我今日登门拜访,正是为了你的事。” 太平公主走了出来,对李鬼手道:“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儿子,高官厚禄我绝不吝惜。” “哈哈……”李鬼手突然大笑了一声,摇摇头道,“高官厚禄不必,老儿生性懒散,消受不了。不过你们家既然有钱,我价格公道,黄金十两,童叟无欺。” “黄金万两。”太平公主道,“崇训的命不只黄金万两。” “只要十两,一万两殿下叫老儿如何搬走,放在何处?”李鬼手笑道,“让老儿先看看伤者?” “李鬼手天师……您老办完正事,能不能指点晚辈一二……”“仙人,您用过的银针,可否赏赐一枚,只要一枚。”当李玄衣走到门口时,几乎被围住走不动了。 李玄衣笑道:“一切都是虚名,要不您现在辞了太医院的官,也隐居二十年,说不定也会被人捧起来呢……借过,借过,老儿先看伤者。” 众人跟着李玄衣来到薛崇训的房间,李玄衣没看薛崇训,先问人要了他穿过的衣服,又看了看那枚凶器,说道:“那小块布须得尽快取出,不然拖得几日溃烂坏了血脉,神仙也救不了他。” “是啊,我等也是这么认为,可是胸腹之所,五脏之地,那异物有如许之小,从何处开刀取物?” 李玄衣对太平公主抱拳道:“伤者我想带走,治好了就还殿下,治不好老儿也好跑路。” 众人愕然。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章 星斗 薛崇训被李鬼手带走疗伤,是死是活尚未有结果。这件事发生之后,朝廷内外没有什么人太高兴,无论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那边的人,都各有愁绪。就算是薛崇训的仇人高力士,他也没什么好高兴的,薛崇训还没死,他反倒要死了。 唯一高兴得手足舞蹈的人,便是刘幽求。 刘幽求心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如果提出政变,支持的人就应该算上高力士了,同时太子身边也会人人自危,政变主张阻力骤然变小。 他想了想,下值之后便先换了一身粗布长袍,在东市买了一大包卤肉,打了两壶酒,悠哉游哉地穿过东市,去安兴坊拜访万骑将军张韦去了。 夕阳西下,檐牙石道,古味十足。刘幽求看着藏在柳枝间的夕阳,心里生出一股子希望,喃喃道:“明天一早,它还会光芒万丈。” 来到张府时,奴仆说张将军还在禁苑没回来,要请刘幽求进去坐,但刘幽求便在门对面的树下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等。 黄昏时分,张韦才骑着马在一队亲卫骑兵的保卫下大摇大摆地回来。刘幽求站了起来,抱拳道:“张将军,别来无恙。” “啊?是刘相公!”张韦忙从马上跳将下来,顿时哈哈大笑,“刘相公何以穿成这副模样?” 刘幽求微笑着提起手里的酒壶:“ 分卷阅读42 正好想喝酒,可是一个人喝那是越喝越愁,如有知交一二一同喝便不同了,那是越喝越欢。” 满面络腮胡的张韦原本就是地方豪杰,最推崇的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爽是他的最爱,要是刘幽求装模作样地摆架子他反而不喜了。但见刘幽求提着酒拿着肉,张韦顿时十分欢喜,高兴道:“刘相公可是当朝宰相,如此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刘幽求摇摇头道:“你我都是太子的人。” “哈哈……这话我喜欢,爽快!不像有些人藏藏捏捏的,别扭!” 刘幽求道:“我比你大,不客气地自称一声哥,你叫我刘兄就成。你瞧我身上又没官服,相公阁老的岂不扫兴?” “好!刘兄,就凭你这句话,咱们哥俩干一壶。”说罢一把夺过刘幽求手里的一壶酒,举了起来,和刘幽求一碰,仰头便倒,“咕噜咕噜”大喝起来。 “好酒量……好酒量。”刘幽求有些犯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张韦这汉子一口就把自己准备的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难道老夫也要一口喝干? 张韦随手扔掉手里的酒壶,说道:“刘兄不必一口喝干,我不讲究这些,我们进去再畅饮一回如何?” “贤弟请。” 二人便携手进了府门,张韦唤奴婢上酒上菜,也不管许多,就和刘幽求在酒桌上大吃大喝起来。 席间,张韦笑道:“没有山珍海味,不过管饱。” 刘幽求趁机叹息道:“山珍海味咱们就别想了,好处都让太平手下那帮人占去了,他们是吃香喝辣,可咱们呢,这口饭还指不定能吃多久啊!” 张韦道:“刘兄这是话里有话,有话您就直说,我听得懂,但不喜欢拐弯抹角。” “爽快。”刘幽求抱拳道,“那老哥就直说了,前两日发生了一件事,卫国公薛崇训被刺,生死不明。这下高力士可跑不了了,铁定栽在这事儿上。” 张韦一边吃一边点点头:“这事我知道,高力士完了,满朝皆知。力士虽然是个太监,却够得上资格和我切磋切磋,我看得起他,唉,不久又要少个打架的对手。” 刘幽求淡然道:“这次是高力士,下次恐怕就该轮到贤弟你了。” 张韦一怔,丢掉手里的鸡腿,说道:“我又没干坏事,在军营里我连酒都不喝,凭啥整我?” “凭你手里掌握着万骑!”刘幽求神色一冷,拿捏着口气,故意营造出紧迫的感觉,“万骑是禁军最精锐的人马,人家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掌握在太子的人手里?到时候你张韦登高一呼:兄弟们,刀在手跟我走,助太子剿灭乱党匡扶正义……人家怕不怕?” 张韦一语顿塞,睁着灯笼眼看着刘幽求。 刘幽求趁热打铁道:“据我所知,窦怀贞、萧至忠等好几个宰相已经在出谋划策,怎么除掉你张韦。这个消息绝没有假,我刘幽求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砰!”张韦一拍桌子,骂道:“入他娘的,当初老子们提着脑袋立功,是凭实打实的功劳当上这将军的,凭什么把老子赶下去?” 刘幽求冷冷道:“赶下去?那都是好的,小心脑袋……” 张韦气得团团转,说道:“这样,咱们到太子跟前说去,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咱们一个接一个往死里整,干!太平公主就动不得?她动得我们,我们就动得她!太平公主不就跟当初韦皇后一样,咱们再举一次兵,直接铲除岂不痛快?” 刘幽求大喜,当即一拍即合:“你有兵,我有谋。你我兄弟一联手,加上太子的东宫六率、声望地位,事情并不困难……不过这事得你去说,因为你手里的万骑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你坚定了心思,太子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张韦抓住刘幽求的手:“咱们一起去,这就去隆庆坊五王子府,找太子说事。” 刘幽求沉吟之时,已被张韦一把拉走了。走出张府大门,夜幕已经拉开,他们便连夜直奔太子藩邸。 因为两个人都是太子手里的大员,太子侍卫便急忙禀报了李隆基。既然是连夜拜访,肯定是有正事,李隆基随下令带他们进府说话。 李隆基身穿锦袍,坐在上位。二人见礼之后,张韦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殿下,高力士可是当初和咱们一块办大事的人,现在别人说有罪就有罪?” “你们这么晚来就是说这事?”李隆基皱眉道,“此事你们休得多言,我自有主张。” 张韦跪倒在地,说道:“殿下,大丈夫有所忍有所不忍,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不如像唐隆时一样,带万骑杀入太平公主府,一局定乾坤!” 刘幽求也忙道:“张将军这个心思是对的,但策略不对,我们还可以谋划谋划。光是杀进镇国太平公主府完全不够,只要我们一举兵戈,就得罪了今上,得分兵冲进大明宫……控制羽林军,捉拿太平公主党羽,都要步步设计。” 李隆基看着张韦,又看向刘幽求,一文一武两个手握重权的官员都诚心要干,还可以叫高力士等人一起参与……确实让人心动。 但李隆基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他没有立刻答应,沉吟道:“我现在还是太子,也是父皇的臣,以臣谋君,名不正言不顺,调动万骑真的能万无一失?就算万骑我们把握较大,那羽林军呢?到时候他们是听皇帝的,还是听我这个太子的?你们要明白,禁军将领心里都有数,他们的职责是保卫皇上和中枢。” 刘幽求道:“去年唐隆大事,殿下在军中毫无威望,且韦皇后的势力比今日之太平公主或是今上都要大,我们不是照样成功了?人心是向着殿下的,大家都希望太子君临天下,铲除乌烟瘴气图谋不轨的太平,稳定政局……今日比去年又大为不同,殿下的声威在万骑将士中如日中天,您迟早都是九五之尊,又有不少将领是咱们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听殿下的?控制万骑绝无问题,飞骑(羽林军)那边也可以想办法。” 李隆基皱眉想了许久,才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到时候,如果有了皇帝的名分,机会才更大。少安毋躁,成大事者不仅需要果断,还得沉得住气!” 刘幽求继续努力着:“就怕太平一党根本不会让殿下有登基的机会,他们就是一群恶狠狠的狼,随时会盯住机会把您拉下马!昨日是姚崇、宋璟,今日是高力士,明日是张韦,这么下去,殿下还有什么‘ 分卷阅读43 势’可言?恐怕到时候殿下再想果决行事,也会力不从心啊!请三思!” 李隆基道:“大局不能太计较一子一粒的得失,但改争的时候也得争,高力士的事我已有了安排,只要查出真凶,拿真凭实据到父皇面前,什么都化解了。如果真是他高力士做的,那是他自己找死!” “殿下……”刘幽求几乎是苦苦哀求了,他每晚做梦都做到侩子手拿刀砍自己的脑袋。 李隆基看了一眼刘幽求道:“此事不宜声张,你们决不能泄漏半句!现在非常时期,我们不能散了心自乱阵脚,待两日找其他信得过的人一起再商议商议,心要往一处使。” 刘幽求和张韦只得告辞而出。李隆基也随后走出房门,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 天命在我!人不能除,不能除便能登上帝位,以皇帝的名义行大道,那才是天命所归……可是,人若不争,天命还在否? 一蹴而就地解决敌人,早日手握皇权,诱惑是非常大的。李隆基却在犹豫,因为他隐隐有种不祥的直觉。 或许,如果他现在还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根本没有多少机会的三郎,那么绝不会放弃此时有可能成功的机会!但是现在是太子了,有势有名,反倒牵挂的东西太多,顾忌得也太多,无法不顾一切地孤注一掷……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一章 解牛 熟睡一晚上,和昏迷两天、十天的知觉是一样的,其实就像一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然后到醒过来之前的时间,无论是一晚上,还是两天、十天,感觉完全没有差别。 同样,在一个人出生之前,世界已经存在了亿万年、发生了无数的事,但这亿万年的时间对那个人来说就跟睡着了一样,等于一瞬间,毫无差别;亿万年之后,出生于世上,就是醒了……那么死了呢?以后的亿万年也是一瞬间,可是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了是什么感受?本身应该没有感受,但想它就会有感受:恐惧。 薛崇训昏迷之前,就带着这种恐惧。 …… 他从昏迷中醒来,就像每次从睡梦中醒来时一样,先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那里。然后记忆和意识才会逐渐填满脑子。 这时候他猛地想起之前发生事,之前的感受、想法,然后他欣喜若狂:我没死 “唧唧……”鸟叫的声音清晰里传进了耳朵,还有一只猫“喵”地叫了一声,尾巴碰到了什么物什发出了轻响;他的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灰尘的淡淡气味,还有花香、泥土味,对了,有种猪苓的味道他很熟悉,因为隔三岔五要洗头发老是能闻到这股气味,以前没注意,现在注意到了那就是猪苓的味道。 在这一刻,薛崇训真的感觉幸福极了,就算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穷得一无所有只能乞讨,也会高兴到极点。 活着,真好。 胸口有股子闷痛和说不出的难受,但有什么关系呢?他睁开眼睛,又急忙眯了起来,一缕美丽而温和的阳光从窗户上照射进来。 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这是间简陋的木屋,甚至地上都没有地板,土夯的地面。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环境很奇怪。 很快他感觉旁边好像有人,转过头时,只见一个女子正趴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头秀发散着,分外漂亮。哦,刚才闻到的猪苓气味,就是从她的头发上发出来的,家境富裕的人洗头一般都是用那东西加点香料。 她是宇文姬,还是小雨,或者某个丫头? “这……是……”薛崇训开口想说话,却发现嗓子有些沙哑,说话有点困难。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一头秀发。 女子马上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薛崇训,原来是宇文姬。片刻之后,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了,惊喜地喊道:“薛郎,你醒了!”她几乎直接跳了起来,喜悦之情都写在了脸上。 “哎呀,我睡着了,都天亮了啊……你要喝水吗?”宇文姬手忙脚乱的样子,真的可爱非常。 人生是充满爱的,这个女人好像昨天还非常痛恨自己,这不变得很快吗?仇恨如此容易被人淡忘。 薛崇训路出微笑,点了点头,他笑得非常沧桑,从鬼门关走一回,仿佛经历了很多事一样。 宇文姬忙跑到炉子前,倒了一碗米汤过来,用勺子一勺勺舀起来,吹吹先自己轻轻抿一口冷热,才喂给薛崇训。薛崇训一边喝一边慢慢地说道:“香的,有你唇上的味道。” 宇文姬嫣然一笑,轻声说道:“等你好了,给你尝。” 薛崇训想起什么事,顾不得问自己在哪里,先问道:“我昏迷几天了?” “十天,唉,你真是急死我了。” “十天?”薛崇训脸色一沉,“长安城发生什么大事没有?” 宇文姬疑惑地摇摇头:“没有,风平浪静的,和以前一样,你别担心。”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勺米汤递到薛崇训嘴边。薛崇训摇摇头,面有急色地说道:“我在哪里?你快帮我个忙,去我府上把方俞忠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马上去办……事不宜迟,还是别叫方俞忠了,我马上写封亲笔信,你帮我送到镇国太平公主府。” “有什么急事吗?你别急,我这就去找纸笔……别动。”宇文姬忙说道。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重新笼罩在了薛崇训的心头,死了就醒不过来了,亿万年甚至更久……莫名的恐惧,莫名的疑团。 上回他对萧衡一家子下毒手,是给刘幽求下了一个套,意图借势让太子阴谋政变,这些事是他设的局,当然能料到太子可能会干什么;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把太子的阴谋泄漏出来,一则破坏太子的谋划;二则给母亲敲一个警钟,让她充分认识到太子的危险性。 想用这件事就轻松搞掉李隆基,那也太看不起李隆基了;坚定母亲的决心,才是薛崇训最大的目的。 可是他竟然昏迷了十天!十天时间能做多少事了!别下套不成,反而弄巧成拙,让李隆基提前就政变成功胜券在握……如果李隆基真的要政变,又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断定他会不会真的成功? 薛崇训现在越想越心惊,有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就在这 分卷阅读44 时,忽然一个老头的声音道:“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十夜,现在才开始出后招,时间有点紧啊。写信给你母亲?如果你还是按照原来的思路办,恐怕来不及了……我倒是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想不想听?” “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薛崇训急道。 “师父……”宇文姬喊了一声。 薛崇训很快就说道:“李鬼手?那我是您救醒的了……” 李玄衣忙打断了薛崇训的话,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更别觉得我是你的恩人,医你是为了帮宇文家度过劫难,当初宇文孝救过我的命,我还他。” 薛崇训怔了怔,随即便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刚刚老先生说有个简单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李玄衣背着手,扬起头一边想一边缓缓踱了过来,他那样子就像曹植要吟七步诗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道:“‘东边那位’,其实现在动手时机不够成熟,他完全可以等两年的;不过姓刘的被人下了套,又突然冒出卫国公被刺案,姓高的也自身难保,从而让东边所有的人都觉得岌岌可危,就会给‘东边那位’施加压力,结果很难预料。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薛崇训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愿意任何人触及到内心最核心的东西,这时突然被人说破就有种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感觉。他心道:这李鬼手真不是徒有虚名的人物,可他怎么知道老子给刘幽求下套的事? 李玄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薛崇训的脸色,说道:“法子真的很简单,就三个字:魏知古……卫国公懂了么?” 薛崇训当即一寻思:魏知古是个宰相,相王府的故吏,很早的时候就在今上李旦身边。他既是今上的人,又和太子关系不错,毕竟太子是今上的儿子,而且迟早可能做皇帝。 如果把太子谋反的情报告诉魏知古,魏知古不仅会对皇帝说,还会提前给太子打招呼,因为这样对他来说才是最稳的方式,两边都有余地。只要皇帝从魏知古那里得到了消息,太子政变的成功可能立刻降到最低点;只要太子从魏知古那里得到消息,他就会发现他们的谋划已经泄漏了,恐怕马上就会慌得自乱阵脚。 这个法子果然是妙,当真如见缝插针恰到好处,又如庖丁解牛,好不费力却事半功倍。 薛崇训便点头道:“明白了,老先生果然妙策。” 李玄衣道:“和你说话不累。” 薛崇训犹豫了一番,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没在庙堂,如何知道这么多事?” 李玄衣淡然道:“我不做官,可朋友做官我可管不着。被令堂弄下地方去的姚崇和宋璟,和我就挺谈得拢,许多年前我们还一起做过官,但我这性子确实不适合做官。” 薛崇训看了一眼旁边的宇文姬,心道:李玄衣这个人了不得,如果能请到李玄衣出山助我,那真是一个谋士顶百个!而且他在朝中还有不少知交,好处太多了! 他想罢,当即就万般诚恳地说道:“听老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玄衣神情有些复杂:“卫国公过誉了。这事还挺巧,不是上回我徒儿在你那出了事,我也认不得你;而那天你进萧衡家的时候,我又正巧走到巷子口,就认出你来了,但你可能没注意到我。要不然我也猜不着卫国公的用意……唉,这样的事你都做得出来?我替你疗伤是为了宇文家,给你出个主意,是看在你为宇文姬挡银钉的份上,咱们也就扯平了。” 薛崇训心下一冷,脱口道:“要不是我挡了白无常一招,老先生还得找我算氤氲斋的账?” 李玄衣听罢颇为失望,叹了一声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潦倒成这般光景,如何找你卫国公算账?账是算不清的,但感恩之心须得常在……你的谋略我都猜了个**不离十,就没看懂你为什么要替宇文姬挡那一记。很好奇,卫国公能说说?” “当时迫在眉睫,还有什么理由?”薛崇训皱眉道。 李玄衣冷冷道:“你就不是愿意为他人牺牲的人!” 刚才一老一少说了一番打机锋一般玄幻的话,宇文姬真是没听懂,但听到他们说起了那天城隍庙的事,宇文姬不由得看着薛崇训的脸。 薛崇训也不知如何解释,在他看来,有些事是无法忍受的耻辱,要动他的女人,除非他自己先战死……但是,如果城隍庙的事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吗?对死亡的恐惧是他无法战胜的谜团,薛崇训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微笑着看向宇文姬道:“这种东西,宇文姬比您懂。” 宇文姬脸上一红,又浮现出了矛盾的表情。宇文姬确实纠结,在她心里,对她最好的两个人,都是大坏蛋……偏偏俩大坏蛋又最让她感动。而师父教导她的做人道理是完全相反的。她的心矛盾不矛盾? 李玄衣应该不知道宇文孝的事,他转头对宇文姬说道:“当年你父亲对我有过大恩,我才收你为徒,今朝又救了你们家一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师父……”宇文姬忙跪倒在地,“您传授的学识让我受益终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李玄衣摇摇头:“你要记得为师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三个字。” “德、道、术。我记得。”宇文姬忙说道。 李玄衣点点头,转身便走。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二章 咒语 李鬼手出的那主意,操作起来十分简单,薛崇训写了封信让侍卫拿回卫国公府,便没他什么事了,只要等着看结果便是。 宇文姬照顾他吃饭的时候,他不由得十分遗憾地感叹:“李鬼手有如此大智慧,竟然不能为国效力,可惜,可叹!” “师父心善,还有点迂腐,见不得官场那些东西。不过官场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父亲要做官,我也劝过很多次。”宇文姬说道。 薛崇训沉思了一会,沉吟道:“李鬼手很了解自己,他说得对,他那样的人不适合做官……不过李鬼手的几个知交,倒是很适合做官的。” “薛郎,你为什么总是想那些男人呢……”宇文姬突然妩媚地说道。 薛崇训一不留神,走岔了气,顿时咳嗽起 分卷阅读45 来,扯得胸口一阵剧痛,脸色都疼白了,但他依然强笑道:“你这句话真要人命。” “你别这么笑,小心动了伤口。”宇文姬忙抓住他的手。 薛崇训看着窗外想了一会,说道:“当天我伤得很重,那么你们不会把我弄得太远,现在应该还在长安城;外面有如此安静,还有鸟叫……这里是长安城南吧?” 果然宇文姬点头称是。长安城南北差异很大,因为政治中心和各司衙门都在北边,东西市也在北边,所以北部非常繁华;而南城却人烟稀少,不是有一堵城墙围着,和城郊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薛崇训转头看向门外,从屋檐的阴影可以看出,太阳快下山了,他便说道:“今天不早了,我歇一晚,明天一早你叫人把我接回府去吧。” 宇文姬的脸上顿时流路出了微微的失望,不禁问道:“我照顾薛郎照顾得不够好么?” 薛崇训摇摇头:“我不是隐士,在这里消息闭塞、信息缓慢,又不能调遣人手,心慌,不怎么舒服。你别乱想……对了,既然你不恨我了,要不我改天去你们家下聘礼,把你接过门来,不就能天天照顾我了?” 这么简单的程序,自然就是纳妾的意思,宇文姬苦笑了一下:“明早我送你回去吧……其实这个地方不错,安安静静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许有一天你会怀念的。下聘礼就不必了,我也不会接受,除非你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薛崇训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别傻了,我只能娶李唐公主。我不骗你,说真的,就算愿意嫁我的公主长得如母猪,我也会娶她,也不得不娶。” 听到薛崇训说公主像母猪,她也“哧”地一声笑出来,她也不生气,妩媚地弯下腰,在薛崇训的耳畔柔声说道:“你是我的,跑不了。这是咒语。” ……月光如水,外面有虫子唧唧地叫唤,大概是蟋蟀一类的小东西。听到这样的声音,薛崇训才意识到,夏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他不由得浅吟道:“花开花落已春夏,梦起梦落又秋冬……” 安静的初夏之夜,薛崇训这么躺在床上,想了许多事,到最后真生出一些伤春悲秋的感觉来。这种感触不太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可见多愁善感总是来源于寂寞。 案上的油灯在敞开的窗户下忽明忽暗,夏夜一时间变得朦胧起来。 过得一会,只见宇文姬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浅色的轻衫罗裙,忽然这么打扮起来,倒让薛崇训眼前一亮,有些诧异地说道:“这样……也很好看。” 宇文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裙炔轻轻飘扬起来,她嫣然一笑:“是吗,哪里好看?是这里,还是这里……”她手指先按在珠圆玉润的胸上,又指着曲线优美的柔韧小蛮腰。 慢束罗裙半路胸,她这身绫罗衣裙的款式,一般只有宫廷女人或者歌姬才穿……因为实在有点暴路。但宇文姬关起门来穿给薛崇训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领子开得很低,宇文姬锁骨下那雪白的乳沟起伏清晰可见,在桃红色的半透明轻纱映衬下,真是香艳非常。胸前有一块比较厚的丝绸抹胸遮住了重要部位,除此之外的肌肤都是若隐若现……偏偏那抹胸又很小,以至于她的**侧面和下面的部分也显路了出来,圆圆的曲线十分光滑,让薛崇训情不自禁地想像着整个**的形状。 他的喉结不由得动了动,吞了一口口水,眼睛都看直了。但他依然装模作样地淡淡说道:“头发,散开,可能会更好。” 宇文姬依言拉开秀发,她可能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散开之后,她甩了甩头发,一缕青丝便垂到了**的上侧,黑白对比,有说不出的妩媚。薛崇训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但宇文姬立刻跑了过来,轻轻按住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唉,你别动呀,动到了伤口可不得要受罪吗?” 此时她的身体前俯,纤手轻轻按住了薛崇训的手,这个姿势是把胸口对着薛崇训的脸,同时外衫也因为前俯的姿势而向下垂,衣服和肌肤之间就出现了一个空隙。 薛崇训的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香料气味,还有女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女人味,他看着宇文姬的胸口,从衣服空隙里看进去,那对柔软的圆球悬在半空看起来更大了。还有那淡红的乳晕边缘也是若隐若现,就是差点看到**……薛崇训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很奇怪的心理,越是没看到越是想看。 宇文姬的身材柔韧高挑,**也不算很大,但并不小,看起来和身子还算协调。它们的形状很好看,轮廓十分光滑流畅,没有丝毫下垂,但也不是那种涨起来坚挺非常的类型,它们看起来很软,宇文姬动的时候,它们也会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宇文姬笑眯眯地观察着薛崇训的脸,低声说道:“你想把抹胸拿开来看清楚?” 薛崇训毫不犹豫地急忙点点头,他想伸手,但是发现双手已经被宇文姬按住了,动弹不得,当然他不会太用力地挣脱……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太粗暴影响气氛呢? 这时宇文姬的手指甚至和薛崇训粗糙的大手的手指纠缠在了一起,手心相对,十指相交。她的柔荑软软的滑滑的,薛崇训只觉得她的手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沿着手传到了他的身上,让人充满了柔情。 “想弄开它,你得自己想办法……”宇文姬脸上一红,娇羞无限,带着甜蜜和羞涩。她说罢身体俯得更低了,几乎碰到了薛崇训的脸。 薛崇训只得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一片绫罗,摇晃着头扯那些衣料。他的鼻子时不时就会碰到宇文姬的柔软肌肤,气味幽香,触觉如温玉。 费了好大劲,他才用牙齿撕开了一块抹胸,一个珠圆玉润的圆球便弹了出来,上面那点嫣红的**早就已经涨起来了,薛崇训迫不及待地含在嘴里,他十分贪婪地张大了嘴,轻轻咬住那个圆球,还向里面吸,恨不得把那个圆球全部吸进嘴里,吞进肚里。 又软又滑,还有一种让人心跳激动的感受,薛崇训身上的被子中间,不知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他想用手去摸另一个圆圆的柔软,但手又不能动弹,他真有点心慌了。 就在这时,宇文姬的身子向上抬了抬,把**从薛崇训的嘴里拔了出来,那雪白的带着嫣红一点的软东西上沾满了薛崇训的口水,在灯火下泛着油光水滑的光泽。随即听得一声轻轻的,节奏舒缓的娇媚声音“昨 分卷阅读46 儿喂你喝粥,你不是说想尝我唇上的味道吗?”然后温软的朱唇就凑了上来。 接连的好东西送到薛崇训的嘴里,他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有,脑子都激动得要晕了。一只湿滑舌头伸进他的嘴里,调皮地逗着他的舌头,那痒丝丝的感觉从舌头直达心口,薛崇训几乎要兽性大发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到了她蜿蜒的背部曲线,她这么俯着,臀也翘了起来,紧凑美好的翘臀,何其可爱何其诱人。 薛崇训呼吸困难,胸口咚咚地乱跳,大如雷鸣。趁着红唇离开他的当口,他急忙说道:“快到床上来,我要爆炸了!” 宇文姬红着脸笑了一下,拉开盖在薛崇训身上的薄被子。他没穿衣服,只有胸口包扎着纱布,除此之外不着寸缕。 宇文姬的脸更红了,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的……好可怕,再说你身上有伤没好,这样好伤身子的……” 薛崇训红着眼睛道:“我要强*奸你!” 宇文姬笑道:“那我得赶紧跑了,你追不上我的。” 薛崇训欲哭无泪,说道:“你别折磨我了,快来吧。”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宇文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薛崇训心道:别是叫我明媒正娶你吧? 宇文姬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脸,轻声道:“用你上次在氤氲斋的手法……摸我。做得到吗?”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薛崇训顿时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她的咒语别成真了才好。他忙点点头。 宇文姬遂放开了他的手,爬上了床,坐在他长着不少腿毛的结实大腿上,然后轻轻褪下了裙子里面的小衣红着脸藏在被子下面。 薛崇训遂伸出手,一手把住一个软球,分别用食指按住她锁骨下方的一个穴道,小指抚弄着**,其他每个手指都有妙用,手法奇异。不出片刻,宇文姬便喘息起来,娇声呻吟道:“我受不了了……还是别这样,这么就被你弄软了可不行……” 她忙拉开薛崇训的手,双腿分开膝盖跪在他的身体两侧,向前挪了一下,然后把纤腰凑到薛崇训面前道:“舔舔我吧,像上次一样,你要把我逗到求你才行。” 薛崇训坏笑了一下,舌头沿着她光洁的腹沟轻轻向下移动。他的双手握住宇文姬的腰肢,慢慢调整她的高度,随着舌尖向她的下身移动,一边推着宇文姬的身子向上移动,她先是跪坐的姿势,最后身子已经跪直了。 薛崇训并没有触碰那片黑森林,只是在她的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上施展手段;侍候女人就和权谋一样道理想通,最高境界不是在大事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而是置身事外却照样能掌控局势。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三章 杨柳 凉凉的夏夜在虫子低鸣的伴奏下静静地演奏着幽幽的夜曲,简陋的院子里还带着泥土的清香,灯芯上调皮的火焰在轻轻地跳舞。那声音,那气味,那光线,揉在了一起便是温馨。 这里就在长安城内,却好似世外桃源,人间的纷扰都远去了,淡去了。 没有绫罗的幔帏,没有考究的香鼎,窗户上也没有镂空的花雕,那破木窗上甚至还有蜘蛛网……可是正是这样粗糙的环境,才更是衬托出了美人精细的身子,无暇的肌肤。 薛崇训躺着,宇文姬跪着,他的舌尖已经一路向下,移动到了黑暗的深渊。在她浅浅的低吟中,清泉便从黑森林的沟壑之中流淌下来了。 薛崇训确实把玩过不少女人,但他真是没有拿鼻子闻过那地方。有时候他一个人会想一些奇怪的问题,就比如现在面临的幽深黑暗之所……美女的清泉会是什么气息呢?在他的猜测里,健康的人应该是无味的吧? 于是现在有了机会,他便特意留心品味了一番。一开始是混杂着皂角和花香的气味,那是沐浴时留下的,但越来越多之后,就把那种外来的清香冲散了,暴路出了本味。不是香的,很难描述,很特别的气息,有一点点刺激。 **,就是这种味道吗?或许吧,它不香;就像人们最喜欢喝的酒其实不是甜的,还有点辣口。 宇文姬在喘息之间,说话时常有的舒缓节奏也被打乱了,高低不一显得有些凌乱:“薛郎,你要让我求你,才可以得到我哦……” 薛崇训心道:宇文姬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事儿才做第二次,就已悟到了它的游戏本质。就是个渴望和满足的过程,越是渴望,满足时就越是强烈。 她的妩媚是天生的,呻吟、喘息,恰到好处的扭动,都在慢慢积累着薛崇训心中的渴望。他没法子,犹豫了一下,只好伸出舌头轻轻顶开了她腿间的两片丰腴而柔软的还有点毛茸茸的唇,粗糙的舌苔沿着那道伤口一般的缝隙轻轻刮过。宇文姬顿时吟出了一声呜咽样的哭腔,然后纤腰一挺,将那唇紧紧按在了薛崇训的口鼻上,他因此感到呼吸困难。 窒息的感觉一开始是很难受的,但是宇文姬的身体绷直了,拼命拿那柔软河蚌抵着薛崇训的口鼻,他没办法,又不能推开宇文姬,只能拼命吸气,结果把那微黏的滑滑的汁液吸进了气管,差点没打出个喷嚏来。 那唇已经充血变得好像肥大了一些,薛崇训把舌尖顶进了那幽深之所,用有点粗糙的舌头伸缩着品尝着那柔嫩的皱褶腔壁。宇文姬的全身都在颤抖,她的声声犹如哀求的哼哼就像抚弄琴弦的纤手,在撩拨着薛崇训心中的那根渴望的琴弦。 但舌头能探到的深度毕竟十分有限,宇文姬终于离开了薛崇训的头脸,退到他的腰上,她把手从自己的腿间伸下握住了薛崇训的铁棍,就想坐下去。 “你还没求我呢。”薛崇训轻轻说道,然后把腿曲了上来,让宇文姬没法坐到那东西上。 好像是在捉弄她,但此情此景宇文姬并不反感,就是内心本能地泛出一种羞臊,不太好说出口。 她的脸霎时红得娇艳欲滴,小声说道:“薛郎,你让我更好受些吧……求你。” 薛崇训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这才放下膝盖,平躺下来,宇文姬的眼神迷离,急忙地下头,红着不敢看他,只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重新握住那根东西,然后把河蚌之所抵住它,慢慢地坐了下来。 一寸寸地推开紧闭 分卷阅读47 的门,别样的感受从那东西上迅速扩散到薛崇训的全身,他不由得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好涨……”宇文姬浅吟道,“它把我的力气的吸走了,没力气。” 但她很快就无法抵挡更高的渴望,翘臀坐在薛崇训腰间前后运动,腰肢随着臀也在婀娜地扭动,而且越来越快……薛崇训只觉得自己那活儿在里面杂乱无章地搅动,被紧紧地箍着,甚至能感觉到那充满了皱褶的触觉,像一把湿滑的刷子一样在全身扫动。 她在哭泣,在述说,在哀求,演绎着一段短暂的看似痛苦的实则甜蜜的恋情,真就像情,肝肠寸断、缠绵纠结,让人的心在疼痛,却苦中带着甜,想不顾一切地继续下去。 她的柔软的**在空中波动,就像水波的荡漾;青丝在微风中飘散,犹如丝丝柳絮纷飞,犹如喻示着初夏的活力。 朦胧的灯火明暗不定,让宇文姬裸路的洁白的身子上也泛着朦胧的浅黄的光晕,后翘的臀,弧线优美的腰肢,因后仰而伸长的纤美脖颈,构成了两条极美的流畅曲线。陷入如云如雾感受中的薛崇训欣赏着这道风景,神奇也有些恍惚起来,犹如在梦里一般。 宇文姬的眉头紧锁,咬着牙闷声哀求起来,就像遇到了什么让人痛到极点的伤心事一般,同时双手按在薛崇训的腹上,撑住她的身子急速地摩擦。霎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几近狂乱的**声和因活动太过剧烈而发出的“噗哧哔叽”的**之音,******无边。 薛崇训只觉得那活儿被箍得越来越紧,急剧的磨蹭让他全身都快麻了,这样的刺激他无论如何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就在这时,宇文姬哭喊了一声,身子里面一阵滚热,绷紧的身体立刻软了下来。 薛崇训知道她**了,但他自己还差一点,便顾不得许多,双手握住她的娇臀,继续推拉着。她忙叫唤着苦苦哀求道,停一会吧,受不了,我快死了…… 听说女人的顶端状态可以保持比较长的时间,但是到顶之后因为无法忍受更激烈的刺激,本能地会停下来。不过薛崇训没让她得逞,一番折腾之后,他低吼了一声,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乳白色……伤口被拉扯到,原本该痛得钻心,可是此刻他竟然没感觉到。在这一刻,他甚至有种错觉,光凭自己的一根棍子便能把宇文姬的整个身体挑起来。 ……宇文姬倒了下来,脸色都白了,蜷缩在他的身边,身子不停地抽搐,仍然在轻轻地哭泣。 薛崇训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我明天不回去了,你再照顾我几天吧,其他事管他的。” 他也是万分地疲惫,眼皮打架,没一会就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薛崇训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一个人躺着,宇文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他便喊道:“宇文姬,我饿了。” 但是进来却是三娘,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宇文姬已经走了,她传过郎君的话,让我们过来接郎君回府。” 薛崇训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果然外面还有几个侍卫奴仆站在那里。 “哦。”薛崇训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句。他记得昨晚明明对宇文姬说过,让她多照顾几天,在这里再呆一段日子,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发现人走了,他的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丝伤感,人心真是很难琢磨啊。 三娘道:“郎君的早膳已备好,你先刷牙吧。”说罢就拿了一根“牙刷”进来。 所谓牙刷便是把杨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用牙齿咬开杨柳枝,里面的杨柳纤维就会支出来,好像细小的木梳齿,很方便的牙刷,所以有“晨嚼齿木”的说法。 三娘犹豫了一下,便把杨柳枝放进自己的嘴里,咬了几下,然后才递给薛崇训,毕竟是她咬过的,又要放到薛崇训嘴里,三娘的神情闪过一丝异常,但随即冷清地说道:“我们来接郎君,没带奴婢过来……三娘不会侍候人,郎君勿怪。” “没事。”薛崇训拿起牙刷便就着一碗水开始刷牙,过得一会,他说道,“把吃的拿过来就行,我的手又没毛病,不用喂到嘴里。” 吃饭的时候,薛崇训又问道:“我写回府的信,你们都办好了?” 三娘道:“是方俞忠去办的,按郎君交代的,把信给了太常寺博士徐震,徐震回复都按郎君安排的做了。” 太常寺博士徐震是薛崇训的人。其实薛崇训在官场上的势力很小,能用的人也没几个,当初冯元俊掌太常寺的时候,薛崇训是太常寺卿,可权力都在冯元俊手里,他便在官吏中不动声色地提拔了徐震,算是安插在衙门里的一枚钉子,好勉强维持自己在太常寺的影响力。 现在薛崇训想向宰相魏知古透路消息,只能通过官吏去说,因为一般人不好见到魏知古,徐震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薛崇训点点头:“知道了,朝里的动静也许就是三五日之后的事,等等再看。” 三娘又道:“因为郎君没有说要把太子的事告诉太平公主,我们几个人就没有多此一举……真的不用告诉她吗?” 他沉吟道:“暂时不用。” 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一个平静的湖面,可下面实在是暗流涌动。皇帝、太子、公主三方的关系原本就十分微妙,薛崇训再这么一撩拨,变得就更奇幻了……会怎么样,薛崇训现在自己都不太拿得准。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四章 奇怪 作为大势之下的一个小人物,太常寺博士徐震感到压力很大。 以前他就是太常寺里一个不入流的吏员,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在大明宫里是个人都能把他呼来喝去,回到家媳妇还要说三道四,生活一片灰暗。总算有了机会攀上了薛崇训这颗大树,立马平步青云,从吏员做到了博士,官虽然不大,但比以前好多了,起码是个官,回到家也能摆摆架子叫人侍候着。 但他刚刚按照薛崇训吩咐做了的那件事,让他心里颇为不安。对宰相魏知古说太子谋反的事……此前他没细想,既然上头交代的事,自然实办,现在才想起后怕。 太子会谋反?徐震觉得不太可能,这多半又是太平公主他们家打击太子党的技俩。上面的神仙怎么斗原本不关他徐震什么 分卷阅读48 事,可问题是这事要是闹大了,查将下来说是谗言,薛崇训能保住我吗? 徐震一向表现出对薛崇训的依附,薛崇训应该不会傻到没事整自己人……徐震就怕他薛崇训没能耐护住自己。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太平公主比薛崇训靠谱多了,况且这也许是个机会,能够攀上太平公主这颗大树。这也不能算背叛,薛崇训原本就是太平公主的人。 徐震想了很多遍之后,终于走向了太平公主府。 到了下值的时间,大明宫的鼓声响了之后,镇国太平公主府的门前真是车水马龙,穿紫衣服的,红衣服,青衣服的,进出的官员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是攀附公主的高官;有的是来求办事的;有的是来询问公务的,因为有些大事皇帝老是要说“问过太平否”,于是不如先问公主;还有的是公主府上的嫡系官员。 李唐皇朝的公主一般是不干政的,更不会开府设官,早期只有李渊的一个女儿因为有大功劳开过府;现在镇国太平公主也开府,食五千户,还有地方无数官吏的“孝敬”和礼物。她一个公主,比亲王的场子还大。 徐震这样的小官,走到公主府前简直寒酸到了极点,他心里也有点犯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宰相窦怀贞正从车里下来,英俊潇洒的窦怀贞是每天下值之后都会到太平公主这里报道的人。 徐震忙走了上去,卑躬屈膝地拜道:“下官见过窦相公。” “什么人,散开,没见我家阿郎忙吗?有事明日上值时到衙门里说。”豪奴立刻大声呵斥着,见到徐震穿的衣服是青色的,那豪奴就差没直接叫滚蛋了。 不过窦怀贞心情好,并且他很愿意细心享受这种权力的尊严,看到别人因为敬畏他的权力对自己卑躬屈膝时,窦怀贞就会有一种满足感,当即就招了招手:“过来,你是什么衙门的?” 徐震急忙跑过去,如果是不合规矩几乎想跪下,他把腰弯得很低,“下官是太常寺博士,薛卿的人。” 窦怀贞一拂宽大的长袖,做出一个潇洒的动作:“薛郎啊,上回在殿下府里还一起聊过天……你有什么事?” 徐震左右看了看,沉声道:“很重要的事,窦相公能不能带我当面面呈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窦怀贞道:“你给我说就行了,我正巧要进府去,帮你在殿下面前说句话。” 徐震上前一步,尽量压低声音道:“是太子那边的事……不轨之事,我得见到殿下才能讲。” 窦怀贞听罢眉毛一挑,脸拉下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说话也会掉脑袋的,懂?” 徐震道:“我大小也有个品级,这还不明白么,所以我只能到公主面前再说。” 窦怀贞沉吟片刻,当即就说道:“行,你随我进去。” “谢窦相公。” 进大门倒不怎么严,因为很多是因日常公务找公主府内的官吏的,并不是要见公主。待他们走过靠近门口的一片建筑群之后,来到另一道门时,这里就不太容易进去了。得记录名字、官职,甚至会记录描述肖像。不过窦怀贞进去还是很容易,他常客,带一个官员进去也没问题,记录一下就行。 太平公主在前殿见了今日到访的朝廷大员,除了窦怀贞,还有中书省的崔湜等人,都是太平一党的骨干。 不过窦怀贞对崔湜这厮不太看得惯,他老觉得这个人娘里酿气的,穿点衣服也是十分花俏,跟他娘戏子似的。主要还是因为窦怀贞瞧不起崔湜,虽然大家都是靠太平公主上来的,但窦怀贞觉得自己还是有真本事的,崔湜这厮就跟个卖色相的男龙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太平公主入座之后,看了一眼殿中的几个人,便把目光注意到了穿着青衣服的徐震身上,这个人不仅品级低,而且是生面孔。她便说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窦怀贞忙道:“殿下,这人是太常寺的官儿,说是薛郎手下的,叫什么来着……反正他说有太子不轨的消息,我想着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带他进来听听,说得不对,弄出去问罪便是。” 太平公主威严地说道:“太子是国本,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谗言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徐震心里虽然恐慌到了极点,但怀里揣着一张保命符让他安心了不少。他马上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保命符,一封信札,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那信:“薛卿的亲笔书信,请殿下过目。” 崔湜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拿起那封信,传到太平公主的手里,他干这种跑腿的事,仿佛干得很欢。 太平公主展开书信,果然是她的儿子的一手字,并没有错。当她看完内容时,脸色也有些变了:“崇训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忽然想起其他心腹没看信摸不着头脑,便把信传给窦怀贞等人也过目一遍。 窦怀贞看罢也是十分疑惑:“太子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并且风险也太大,此事恐怕是空穴来风,奇怪的是薛郎何以会出此下策?就算能通过魏知古传到今上的耳朵里,今上也不一定信,或许还会怀疑是我们在背后使什么阴谋。奇怪,真是奇怪!” 另一个大臣沉吟道:“这事说到魏知古面前了,今上肯定会知道。不管是怎么回事,也不管今上信不信,到时候定然要问消息的来源,薛郎在今上面前该怎么说?这样的事薛郎怎么不事先向殿下说一声呢?” “把崇训抬过来问问不就清楚了?正好他的伤没好,让他到我府里养养。”太平公主道。 …… 魏知古长得白白胖胖的,圆脸双下巴,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看起来非常和气。他一看完徐震写给他的信,当即就觉得不可思议,但想了想此事事关重大,写信的人又是卫国公的人,不能直接扔掉了事,还是要尽快秉奏皇帝才行。 但他又寻思了一下:要是我这么跑到麟德殿去在今上跟前一说,到时候谗言太子之事,我不也是帮了忙的么? 魏知古离开大明宫外朝,并没有急着去见皇帝,直接去了东宫,见了李隆基便说道:“殿下,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有人说殿下您有不敬之心……当然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恐别人居心难测,殿下要有所提防才是。” 李隆基原本带着微笑,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先是一惊,然后脸上出现了挺纳闷的表情。 刘幽求等人建议政变的事,知 分卷阅读49 道的没几个,现在居然魏知古都知道了,这是怎么搞的? 李隆基本来就没打算采用刘幽求的建议,早已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只想着怎么安抚手下的人了,最主要的就是保住高力士给大伙吃颗定心丸,稳住气势……谁想到那消息会走漏? 他踱了几步,突然想起张韦,此人豪气有余,人也算靠得住,可就是喜欢喝点酒,恐怕纰漏就是出在张韦身上! 李隆基忙问道:“是谁谗言我?” 魏知古道:“这人是太常寺博士,不过他提到了卫国公,此事除了太平公主那边的人还能有谁?” 李隆基沉吟不已,要说太平公主如果再用谗言他李隆基谋逆的法子,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她连“废长立幼”的流言都不再去散布,看样子策略已经调整为缓和局势稳打稳扎……由此看来,太平公主绝不可能凭空捏造这种事,此法根本不管用,反而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可能。 那她为什么这样做?很可能是手里已经掌握了凭据……最主要的是太巧了,正好两个心腹向李隆基出馊主意,太平那边就马上有动作了。 就在这时,魏知古执礼道:“殿下知道了,那我就先行告辞。” 李隆基沉声道:“魏相公这是要去对父皇说?” 魏知古脸色有些尴尬,说道:“我不说,别人也会说,不过挑起此事的人最终只能自食其果,不是明摆着吗?殿下不必在意。” 确实是明摆着的,问题是太平公主也是挺老辣的人,她能犯这样明摆着的错?魏知古的这句“明摆着”更让李隆基觉得有蹊跷。 今上也许不会相信他李隆基会谋逆,但如果不是完全没根据,刘幽求和张韦这两个人恐怕是跑不掉。而且今上对他李隆基确实是有点戒心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隆基当即便叫住魏知古道:“魏相公且留步,我马上进宫面见父皇,当面对父皇说这事。” 魏知古想了想道:“这样也好,抢得先机,免得恶人先告状。”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五章 命运 “禀殿下,出大事了。”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走到太平公主面前,一边说一边喘气,“刚刚在麟德殿,太子向今上说刘幽求和张韦不是好人,在背后挑拨他和殿下您的关系,要请今上从重发落呢……这刘幽求和张韦不是太子的人么?” 太平公主刚不久才派人去薛府抬薛崇训,准备等他来了问来龙去脉,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内,事情又有新的进展。 那个禀事的宦官下去后,窦怀贞说道:“这样看来,事情倒是慢慢浮出水面了,恐怕薛郎向魏知古说的那事确有根据,太子知道之后才会‘弃车保帅’,抓住先机主动到今上面前请罪。否则刘幽求和张韦都是太子的得力干将,太子为何会出此下策?” 殿中的几个人说了一阵话,等着薛崇训。旁晚时,薛崇训来了,因为他胸口上有伤,便坐在一把梨木椅子上,由四个侍卫抬着椅子进来。 侍卫们放下椅子便退出了殿廷,太平公主道:“你免礼了,就坐着说话。” 薛崇训看起来精神不错,抱拳对旁边的三个宰相道:“失礼。”三人也只得抱拳回礼。太平公主道:“崇训,你叫徐震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而刚刚宫里又来了消息,说太子在今上面前揭发刘幽求和张韦二人挑拨离间,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薛崇训心里马上明白了,一定是徐震跑过来给母亲透路的消息。他心下顿时有些沮丧,朝里连一个心腹都没有,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还不是要看母亲的脸色行事,真正属于他的人不过就是府上的方俞忠等几个河东奴仆而已。 但听说太子是这样的动作,薛崇训也松了一口气,便说道:“张韦此人喜欢结交豪杰,我便安插了一个人进去,趁他酒醉时打听到消息,太子确实有不轨之心。当时我想对母亲说,但母亲一定不信,所以我才叫徐震把消息透路给宰相魏知古,现在太子知道密谋已经泄漏了,这才迫不得已把刘幽求和张韦二人弄出来做替罪羊。” “刘幽求是宰相,张韦是禁军将军,都是太子身边很重要的人,若非确有此事,太子是不可能丢这两颗子的。”窦怀贞也说道。 太平公主皱眉沉吟道:“李隆基为什么会想着谋反?真让人匪夷所思。” 窦怀贞道:“以我的看法,恐怕太子并非此意,而是依附太子的那些人因为高力士的事人人自危,到太子面前说说而已。” 太平公主冷笑道:“李三郎到底太年轻了,他这事到头来损失两员大将,现在宰相里没他的人了,原本我们想对付禁军将军张韦,现在也省了事。” 就在这时,薛崇训突然说道:“母亲,我从张韦那里获悉消息,完全是偶然,如果没有这个偶然,太子那边的动作就是密不透风。万一他们真的突然发难,母亲该当如何?” 太平公主一语顿塞。 窦怀贞站出来说道:“薛郎,你也太年轻,有些事完全是想当然。李三郎贵为太子,今上能登上皇位他也有大半功劳,位置稳稳的,他为什么要冒险?薛郎再在官场磨练几年就会明白,越是高位越是稳重,大家都没必要放弃手里的东西弄个鱼死网破,有什么好处?所以太子的人不过就是关起门来说说,绝不会真那么干。” 窦怀贞这口气让薛崇训很不舒服,完全就是倚老卖老地装比,薛崇训冷冷道:“求稳?去年韦皇后当政,窦相公很看好她,也是以为大伙会求稳吧?” 当时窦怀贞确实很看好韦皇后,要不也不会迎娶一个又老又丑的奶妈回来,后来韦皇后一失败,那奶妈也可怜,直接被他勒死了。 窦怀贞脸上一红,十分尴尬,潇洒从容的气度仿佛也萎缩了几分。 太平公主饶有兴致看着窦怀贞的表情,嘴角路出一丝笑意,但口上却说道:“崇训,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做人要谦逊!” 窦怀贞终于厚着脸皮左顾而言他:“现在太子越来越势微,情势对咱们一片大好,不求稳咱们还能怎么着?” 太平公主道:“崇训年轻,窦相公别和他一般见识。总之今天是值得高兴的,崇训也功不可没,大家就别吵了,都回家吧。” 听到太平公 分卷阅读50 主这么说,几个官员便执礼告退。 薛崇训仍旧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走。一行人出了前殿,走到回廊上,太平公主在前边说道:“那天我很生气,后来气消了一想,我确实对你们照顾得不够……”薛崇训听到这里心里一暖。 太平公主又道:“你的伤没好,就留在府里养养,我这里不缺上好的药材。” 薛崇训心下暖暖的,但他只说道:“母亲,我还没吃晚饭,今天能一起吃饭了吗?” 太平公主回头笑了笑:“你别再气我就好。” 薛崇训也笑道:“那我把气您的话先装肚子里,吃了饭再说。” 这时他们母子俩又走到了上回吵架的廊道上,不过今天没有下雨,周围的屋檐下都挂着红灯笼,亮成一片,分外漂亮,灯火映着巍峨的殿宇,竟比白天还要华丽迤丽。 太平公主停了下来,示意随从退避,她说道:“别憋着了,说吧。” 薛崇训摇头道:“又是在这里惹母亲生气吗?” “这次我不生气,其实我能猜到你想说什么。窦怀贞这个人,你可以笑他势利,但他是从下面一步步走上来的,以前并不是靠攀附权贵,他在官场的经验很丰富,比起太子那几个人要可靠得多。就说刘幽求,以前是什么不知名的小角色?不过是凭借去年的唐隆大事,直接爬到宰相的位置,根基很浅,只有奇谋诡计,没有大见解。” 薛崇训也不辩驳,直接说道:“窦怀贞刚才说得对,李隆基的位置还是稳稳当当的,这么稳当下去,迟早要登基,他一登基,现在不敢做的事,那时敢不敢做?” 太平公主低头沉思,好似在揣摩李隆基这个人。 薛崇训趁热打铁道:“我就说母亲的两个弱点。其一是支持母亲的人看似很多,但母亲最大的弱点是很依靠今上,虽然今上和母亲兄妹之情不浅,但我早看出来了,今上靠不住!其二母亲的弱点是不好掌控禁军,一旦发生非常之事,朝廷里的宰相也好官员也好都没用,最后还是靠武力说话,拼禁军!李隆基这次为什么忍痛割爱弃车保帅?就是他缺少皇帝的名分,对禁军没有把握。假设他能完全调动禁军,会和你纠缠不休讲经说法吗?直接武力就平了。” 太平公主看着薛崇训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这次太子的阴谋的?” 看来在殿中说的那个理由母亲不怎么信,薛崇训一时也不好找理由,只得说道:“用了一点诡计……” “刺案肯定不会是你自己演的戏,那你用的是什么诡计?”太平公主逼问道。 薛崇训有些仓促,真没顾得上想理由,他想:不能说出萧衡那件事,如果说出来,母亲会认为太子和人密谋是事出有因,不关太子什么事,这样的话就白忙活了,不能让母亲认识到太子的危险心机。 薛崇训佯装有些尴尬地说道:“计谋有点下作,还用了女人……母亲就别问了好么?” 太平公主笑了笑,总算放过了薛崇训。 薛崇训又道:“母亲,我敢肯定李隆基一旦登基,马上就会果断行事!真到那时候,我们再要行非常之事就更加不利,名不正言不顺等同谋反,几乎没有多大可能;况且要做那种事对我们来说本就很麻烦,需要很多准备,必须尽早下决心,早作准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母亲要三思!” 太平公主没有生气,比起上次薛崇训的劝谏效果,这次薛崇训又进步了一点,但他观察母亲的神情,觉得还是没能坚定母亲的决心。 “崇训,你要惹我生气的话都说完了么?” “说完了。”薛崇训颓然地说道。 太平公主招呼随从过来,说道:“那我们一起吃饭吧。” 薛崇训神情忧伤,突然感觉好累。或许他确实缺少政治经验,有些事太想当然了,母亲的做法是对的……按照他薛崇训的方法做,也许会死得更快。 我错了吗?薛崇训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斗,夏天的夜空,星星更加明亮。 大概是错了,那么真的是天命难违,没有办法了吗? 心里一个声音说:认命吧,还有一点时间多享受生命,反正人迟早都会死。但另一个声音却执着地说:死了就回归死寂,不,比死寂还要可怕,就算能多活一天,也要全力以赴! 这时又听得母亲说道:“刘幽求和张韦这两个人很让人头疼,我也没有想到你势单力薄居然也有办法把他们搞下去,这次你立了功。别愁眉苦脸了,一切都有我这个做母亲的在,把心放平,今晚我为你庆功。” 薛崇训默然无语。 太平公主带着薛崇训来到后廷的祈福殿,吩咐了宦官几句,没过一会,一群奴婢就鱼贯而入,各种山珍海味佳肴送了进来。太平公主见薛崇训坐在下方,又叫人把他抬上玉阶,和她坐到一块。 两人面前的大桌案,摆满了珍馐,饶是薛崇训出身世家,很多东西他也是见都没见过,大概是地方的官员进贡上来的。 过得一会,一群身着异国服装的女子便来到了殿中,跳起了胡舞,乐师也奏起了欢快的曲子,那些歌姬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太平公主笑道:“母亲府上的歌舞如何?” 薛崇训随口答道:“和大明宫的宴舞比也不寒碜。” 太平公主见薛崇训坐得直直的屁事没有的样子,看来伤已无大碍,便说道:“听说你还到民间青楼去逛,那地方都是些什么货色,你也不嫌降低了身份,以后别去了。这里的歌姬你看着,看中哪个,就指一下,叫她今晚陪你。” 薛崇训点点头:“哦,不过我不喜西域那边的胡姬,就算不是大唐的,新罗(朝鲜)人也不错。” 太平公主道:“新罗人长得难看,给你换江南歌舞。”说罢轻轻拍了拍掌,乐曲顿时就停了,那些胡姬也低头退下,另一拨女子从旁边的小门里碎步走了进来。 她又笑道:“这可是母亲府上姿色最好的人了,但是你看中了谁也不能动情,我的长儿媳要在公主里面挑,你自己挑也行,下回宫里有节庆宴席,我带你去,你瞅瞅。”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五章 密谋 大殿中数十名姿色上等的舞姬载歌载舞,长袖飞 分卷阅读51 舞,身材妙曼,更美妙的是她们都穿得很少,身上的衣裙半透明的,有如凝脂一般的肌肤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于是薛崇训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起来,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之中。太平公主注意到薛崇训神情的变化,她也不禁路出了笑容,笑道:“这么多美人,你挑一个今晚陪你。” 虽然太平公主是母亲,但身为皇家成员她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反而是一种表示关系亲近的手段,当初武则天在位时,太平公主就送过男龙。 薛崇训无法拒接,只得说道:“母亲府上的好东西果然不少,这里如此多佳人,她们看着都差不多,一时真不好挑,要不一会随便要一个就行。” 太平公主摇摇头:“你再看看,一会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美酒佳肴,美人如玉,暖洋洋的氛围让薛崇训的身心都软绵绵的。他的心里其实十分沮丧,这两个月在长安没干成什么事,一门心思就想怂恿母亲政变,用政变的办法能不能成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政变肯定要玩完……结果绞尽脑汁做了那么多事都没能说服母亲,怎么不让人沮丧呢? 没办法,他这点实力要和国家机器玩,实在就像蝼蚁憾树,唯有寄希望于母亲了。 他仔细寻思了一会,记得历史上的唐玄宗只当了两年左右的太子就登上了帝位,登上帝位没多久就把太平公主一党全部灭掉……算来也就是明年大家都得玩完,还有一年时间能干什么?扯起大旗种田造反?估计还没开始种就被地方军灭了或者被自己人干掉,他不觉得在盛唐这样干会成功……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提醒道:“崇训,你在想什么心事?” 薛崇训忙笑道:“没,我在琢磨哪个舞女更好看些。” 这时只见殿中罗裙飞扬,舞女们聚到了一块形成了一个圈圈,都前俯着身子,就好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伴随着一阵悠扬的琴声,她们一甩长袖,柔韧的腰肢支撑着上身向后缓缓后仰,就如花瓣慢慢盛开。 忽然薛崇训的眼睛一亮,只见中间冒出来一个嫦娥一般的女子,垫起洁白如霜的玉足,婀娜的娇躯旋转而舞,罗裙上的玉带也随之飘扬,仿佛凌波微步,宛若月宫仙子。 她身轻如燕,薛崇训没看清脸长什么样,但光凭那身姿和气质,也是美好之极。于是他转头看着母亲道:“我知道了,她才是这些舞女中最好的那个,怪不得刚才母亲叫我再看看。” 太平公主微微地笑了笑:“你觉得这里边她最好?” 薛崇训毫不犹豫地点头。太平公主淡淡地说道:“你听说过程务挺这个人吧?” “听说过,原来是个名将……给人求情结果自己倒了霉,是被外祖母杀掉的吧?他们全家好像都死了,母亲提到他莫非这个女子是程家后人?” 太平公主道:“她叫程婷。” “哦……”薛崇训心下一怔,再次意识到权力斗争是多么残酷,如果以后我也倒霉了,那我的女人也会被贬为贱籍任人玩弄? 饭饱酒足之后,歌舞也欣赏了,这时太平公主屏退左右,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薛崇训也坐着,母亲好像有话要说。 奴婢们都遵照太平公主的意思下去了,整个祈福殿就只剩他们母子二人,显得空荡荡的。 太平公主总算打破了沉默,说道:“崇训,你多次向我进言,我考虑再三,觉得你所言不差,但我没有答应,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句话顿时让薛崇训惊喜交加,急忙说道:“母亲,只要您能看到隐患,预见到我们家的危险,就很好了……您没有答应,我猜是政变困难太大,并且名不正言不顺风险过大是吗?” 太平公主沉思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开口道:“我时常想起你的外祖母……从古到今,她是唯一的女皇帝,以前是,以后也很难重复。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没看清这一点,她们都想学,结果都死了;我早就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到现在还好好的。” 薛崇训焦急地劝说道:“母亲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您现在不是为了做女皇帝,得设法自保!神龙政变、唐隆政变之后,您都没事,那是因为中宗皇帝和今上没有实力和魄力,但李隆基不同,他不仅年轻,而且有魄力,更严重的是现在就和母亲您水火不容了,如果李隆基做皇帝,母亲再想维持现状恐怕不可能……母亲要是没认识到这一点,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废太子不是?” 太平公主道:“今晚我和你说话正是此意,得两手准备,如果没能让皇兄废掉太子,我们就要早做打算以防不测。但我是个女人,用什么理由政变?想来想去,这事得联盟李家宗室才行……可是现在李家宗室都希望李隆基登位稳定大局。只有一个人可以用,李守礼!” 李守礼?薛崇训几乎都没想过这个边缘人物,但母亲确实是眼光老道,这么一提,他便恍然大悟:李守礼何许人,章怀太子的儿子,也就是高宗皇帝和武则天皇帝的孙子;算起来章怀太子做皇帝比当今皇帝李旦更有资格,也更得人心,但他已经死了……不过李旦的儿子李隆基能做皇帝,为什么章怀太子的儿子不能做皇帝? 李守礼其父兄都被武则天杀了,弟弟听说是病死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病死,他本人因为疯疯傻傻的才没死,被关了十几年,然后中宗时放出来,不久就到地方去了,成了边缘人物,也无人提起。 因为薛崇训总算改变了一些母亲的想法,他现在心情非常好,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他便很认真地问道:“李守礼被安排到哪里去了?我一直没想起这个人,所以没注意。他人怎么样,能答应和咱们联盟么?” 太平公主道:“封了邠王,现在在幽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没怎么接触,也没听人说起。要不是这段时间你让我琢磨起政变的事,我也没想到他……今晚我和你单独详谈,就是想给你安排个事。” “母亲请讲。” “我身边能信任的人中间,你应该是最适合办这件事的。你去幽州,摸清李守礼的底细,并在必要时说服他回京参加政变,事成之后让他做皇帝。能办到吗?” 薛崇训道:“母亲请放心,此事关系我们全家性命,我一定全力以赴。但我头上挂着太常寺卿的头衔,没有理由出京去幽州啊,总得寻个理由,而且别让人察觉目的才好。” “我已经给 分卷阅读52 你想好了。这两年京畿缺粮,去年更甚,禁军都饿肚子了,要不是漕米即时运到,几乎兵变,这是很重要的事。朝廷一直都在寻找增大漕运运输量的办法,去年调了户部侍郎刘安专管此事,但到现在也见效甚微。所以我想利用这个理由,让你出任户部侍郎,下去考察运河,协助刘安整顿漕运……当然,这种事不是短时间能办成了,你也不用管太多,只管用考察永济渠的理由,沿运河北上幽州,设法联系到李守礼。” 薛崇训想了想,说道:“此法甚妙,我以前毫无建树,大家都不怎么注意我,我去办这事正好。” 太平公主脸上路出微笑:“你们兄弟几个,现在就你最体贴我的心。崇训,你不用每日愁眉苦脸,有母亲在的。” “母亲……”薛崇训心里竟然一酸。这段时间他日夜都处在恐惧和焦虑之中,欢快的时候甚少……男人也会无助,也会忧伤,只是藏在心里罢了。这时候母亲的一句话,让他感觉就像找到了温情的怀抱,又是酸楚又是温暖。 太平公主的神情变得慈祥起来,这时候的她比高高在上的威严公主有爱多了,更像一个母亲。她看着薛崇训的脸,微笑道:“行了,我看你这么大了还要哭鼻子。你长大了,要成为一个大丈夫,须得学会安之若泰,别什么事都挂在脸上,成日焦头烂额,明白么?” “是,母亲。”薛崇训无比恭敬地答道。 太平公主站了起来,轻轻抚了一下长袖,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吧,刚才你看中的那个程婷,已送到你房里了。” 薛崇训执礼道:“恭送母亲。” 太平公主走到殿门口,招了奴婢们过来,那些宦官宫女打点灯笼前后簇拥着她走了。另外一队奴婢等在门口,是侍候薛崇训的。薛崇训等母亲走了之后,他才直起腰来。此事他发现,胸口不疼了,原本就不需要一直坐着的。 夜色突然变得美好起来,凉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分外舒服,太平公主府里灯火灿烂,点点的灯光和天上的繁星上下相对,相映成辉。薛崇训突然理解当初宇文姬为什么会愿意为父亲牺牲一切了。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七章 书声 “你们都下去吧。”薛崇训站在门口对身边打着灯笼的奴婢们说道。 “是。”众人屈膝执礼,一齐应了声。 薛崇训伸出手轻轻推开雕花木门,迎面看见的是一支大灯架,上面点了起码几十根蜡烛,把房间照得亮通通的,屋子里布置得奢华精致,倒让薛崇训感觉有些不太习惯,因为和他府上的淡雅志远的布置比起来,这里看起来就像一间闺房一样。母亲府上,也是自己的家么? 以前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今晚母亲让他颇为感动,心里暖暖的,仿佛游子回到了家乡那样的感受。 他提了一下长袍,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北面挂着一道珠帘,里面隐隐有个女子。雕窗幔帏、珠帘香鼎,里面还有个美人,此情此景让薛崇训的心情大快,不禁吟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这首诗是李白写的,可现在李白大概才十岁左右,应该不会写这种诗,薛崇训有点恶搞地先吟出来了,不过没有流传出去也就问题不大。 掀开珠帘,便看见了那个穿着襦裙的女子,母亲说叫程婷,她低着头站在那里,不过并非诗里那样挂着泪珠,她没哭。她的襦裙是浅色的,而且把她身上遮得严严实实,却不如在殿中穿得那种半敞罗裙一般诱惑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身上的服饰太平常的关系,当薛崇训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并没有产生惊艳的感觉,但当他多打量了几眼,很快发现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柔柔的很平和,就像小时候喜欢的邻家大姐姐一样,亲切温柔,看见她,薛崇训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小镇上的青石巷、烟雨中的油纸伞,等等淡淡的美好东西。 “抬起头来,我看看。”薛崇训走过来坐到床边上。 程婷只得抬起头来,但没有看薛崇训,眼睛看着别处,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又或者厌恶?她长着一张鹅蛋型的脸,一如她的气质,温柔而含蓄。 薛崇训进门有一会了,也没有听她吱过一声,这样的沉默让他感到有些尴尬,就算是侍候他的通房丫头裴娘在家也会叽叽喳喳地说一些废话啊……不说话就这么干?他顿觉有点无趣。 薛崇训也懒得理她,虽说她是程家后人出身不错,但现在程家已经烟消云散退出权力舞台了,有什么好清高的。 他便一边自己脱衣服一边埋怨道:“还不如弄个丫鬟进来侍候我。” “我和丫鬟有什么区别呢?”程婷总算说了话,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前来伸手为薛崇训宽衣解带。 因为她在解薛崇训的腰带,薛崇训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她的侧脸和耳朵,白皙的耳根上有几丝秀发掉下来了,映衬着玉一般的耳朵,分外美好。薛崇训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清香,是从她身上飘来的。 他便笑道:“我还以为选中了一个哑巴。” 程婷又不说话了,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侍候薛崇训上床后,她便开始脱自己的外衫,就在这时,薛崇训突然看见一大滴晶莹的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滴了下来,滴到她刚刚路出的白皙裸肩上,随即就消失不见了……就像一滴水珠滴进了湖面,很快化为一色。 薛崇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怔怔道:“你哭什么?不愿意侍候我?” 程婷苦笑了一下,哽咽道:“愿意,怎么不愿意,迟早都会这样,侍候殿下的年轻大公子,我幸庆还来不及……” 薛崇训道:“别脱了,对面有张床,你睡那边。” 程婷泪眼朦胧地看着薛崇训的黑脸,说道:“怎么,我哭我的影响郎君的雅兴了吗?郎君是不是后悔了?” “我后悔什么?”薛崇训随口说道。 程婷道:“刚才殿中有那么多美貌的女人任你挑选,你一定后悔为什么选了我。” 薛崇训摇头叹了一口气:“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不会告你的状,行了吧……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宽容,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一时于心不忍而已,睡吧,别哭了。” 程婷听罢好 分卷阅读53 像不伤心了,直接用袖子揩掉眼泪,这个动作倒是十分娇憨可爱,她不是个矫揉造作的女孩。她好奇地问道:“我怎么让郎君想起那个朋友了,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薛崇训正好今晚心情比较好,耐心也就比较好了,他便盘腿坐到床上,拍了拍床边:“坐下,我给你讲她的故事。” 程婷怔了怔,意识到薛崇训要把她怎么着根本就不敢反抗,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便顺从地坐到了床边上。 薛崇训便一边想一边说道:“她叫蒙小雨,是个青楼歌妓……”他把蒙小雨如何襄助萧衡考进士,如何痴情,如何苦苦等待,结果等来的却是一杯毒酒。 故事讲完了,两人都坐在床上久久地沉默。最后薛崇训打破了沉默,摇头道:“小雨太傻了,比杜十娘还傻。” 程婷低着头小声问道:“杜十娘又是谁,也是歌妓吗?郎君真是风流不羁啊。” 杜十娘确实是歌妓……可薛崇训好像没办法能认识她本人。他也不好解释,便笑道:“我想起首歌,关于杜十娘的,我教了你,你唱给我听。” …… “孤灯夜下,我独自一人坐船舱。船舱里有我杜十娘,在等着我的郎。忽听窗外,有人叫杜十娘。手扶着窗栏四处望,怎不见我的郎……郎君啊,你是不是闷得慌;你要是闷得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为你解忧伤;郎君啊,你是不是想爹娘;你要是想爹娘,对我十娘讲,十娘我跟你回家乡……” 程婷一边唱,一边竟然又掉下泪来,这女人果然是水做的。唱罢曲子,她突然扑到薛崇训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呜呜呜地把薛崇训的白色内衣搞得湿了一大片,冰冷地沾在皮肤上。 薛崇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哭得这么伤心,不过是首歌。” 程婷哽咽道:“这歌里的杜十娘是真的吗?” 薛崇训沉吟道:“没亲眼见过,别人说是真的,我也没见过……行了,咱们又不认识她,不必在意。我有些累了,睡觉吧,你睡对面那张床。” 程婷这才放开薛崇训,见他的衣服都被自己哭湿了,她的脸上顿时一红,站起身说道:“我去拿件衣服,给郎君换上。” 她低着头为薛崇训脱内衣的时候,薛崇训的鼻尖都快碰到她的秀发了,顿时闻到了一股香料的气味,这种气味他一直误以为是女人味。 这时程婷看到了薛崇训胸口上纱布,忙抬起头道:“不要紧吗?”薛崇训摇摇头:“被人射了一箭,差点丢了性命,不过现在没事了。”她的手指轻轻从薛崇训结实的胸肌上滑过,脸上又是一红。 晚饭的时候,薛崇训喝了不少酒,这时候眼皮打架,人累了确实也没多少那种心思,换了干衣服他便拉过被子蒙头大睡,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也没去管程婷怎么着。 程婷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刚才薛崇训指的对面的床,又回头看着薛崇训沉静的脸,他睡得很香,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看着看着,不禁伸出手,轻轻放在薛崇训的脸庞上,他的脸有点黑,但两笔剑眉飞扬流畅英气逼人,鼻梁高高,嘴唇的线条粗旷,程婷越看倒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顺眼了。 ……程婷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但衣服却没脱,和身躺在床上,她急忙爬了起来,发现这张床是薛崇训的床,而他不在了。程婷的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罢了,而且以后也不能相见了,地位悬殊太大。 不料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势磅礴的读书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 这不是薛郎的声音吗?他还没离开。程婷急忙找了梳子,坐到铜镜前面,梳理着凌乱的青丝。整理了一番姿容,她便走出门去,只见薛崇训正站在一条小溪上的石桥上,站着大声读书。 过得一会,过秦论读完了,他便放下书籍,背着手踱了几步,时而仰头叹息,时而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程婷慢慢走了过去,在他的背后轻轻说道:“关中之地犹如神龙之首、中国之脊,据有关中,关中、河东、河南雄兵在手,可控天下,所以咱们大唐的都城才设在长安,以秦人之地为根本。” 薛崇训听罢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她,不禁说道:“有点见识了……啊,差点忘了你是程家的人,呵呵。” “见识浅薄,让郎君见笑了。”程婷低下头,问道,“郎君饿了吗?” “你这么一说,真是饿了,先吃饭吧。”薛崇训笑道。 “郎君到房里稍后,我去叫奴婢们上早膳。”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八章 公主 事到如今,刘幽求再要埋怨张韦嘴巴不紧,也是无济于事了。尽管张韦多次解释说从未泄漏过密谋,但刘幽求根本不信,不是张韦泄密,还能有谁? 萧衡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刘幽求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萧衡会突然冒出来作证贿赂之事,那数罪并罚结果可想而知。总之人一倒霉,就真是霉到了极点。 “哐!”刘幽求一挥手,把案上的几个陶瓷古董拂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一旁的俏丽丫头吓得娇呼一声,胆颤心惊地正要退出去,刘幽求又叫道:“站住!” 那女子只得低头垂手站在原地。 刘幽求踱了过去,伸出一个指头托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俏脸,“啧啧,当初我买你的时候,第一眼就看中你了,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 女子低声道:“阿郎的龙爱,奴婢感怀不尽。” 刘幽求摇头叹息道:“我现在倒霉了,也不知今上会如何处罚,就算死罪可免,罢官也在所难免……一想到你就会被别人压在身下**,老子心里就很不舒服。” 她听着这话,不知如何回答。树倒鹏狲散,她原本也没打算为这个老头子做什么,有必要么? 就在这时,刘幽求抓住她的手腕道:“要不你先走一步吧。” 女子的身子一颤,抬起头来十分害怕地说道:“啊… 分卷阅读54 …啊郎,你要做什么?”她想跑,但手腕被刘幽求抓得紧紧的。 刘幽求冷笑道:“我花钱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好日子也让你过了这么久,难道你不想为我做点什么吗?”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寻到了一条白绫,慢慢地套在她的脖子上,“听话,一会就没事了。” “不,不要!阿郎不要杀我……”她吓得脸都白了,忙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白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刘幽求怒道:“由不得你!” 女子一边挣扎一边哀求道:“阿郎您行行好,看在我侍候您这么久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刘幽求套好了白绫,也不管她说什么,手上一用劲,便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瞪圆了惊恐的眼睛,大张着嘴模糊不清地哀鸣:“不要,不要!” ……皇帝最终没有杀刘、张二人,下诏把他们流放到岭南道去了。萧衡也一直没有消息,但凶手被刑部查获,是隔壁一商户见色起义做下的凶案。于是长安又恢复了平静,太平公主一党也没抓住刘张二人的事不放,非要对付太子,两边都缓和下来。今上是不是因此对李隆基产生更大的戒心,也无从知晓,圣心难测。 时到了端午佳节,长安城更加热闹起来,周边各县地方官们观赏“竞渡”,百姓们纷纷在门上贴蒲艾、纸牛“镇病”,宫廷里也举行了宴会,遍请皇室宗亲、各邦使节参加,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朝廷还有一件大事,要在端午节上正式宣召将金城公主送到吐蕃。继文成公主嫁到吐蕃之后,唐朝与吐蕃的关系得到了发展,但近年来双方战争频繁,所以唐朝廷早在神龙三年便决定将金城公主送到吐蕃和亲。 金城公主是章怀太子的孙女,一直生活在宫廷,养父是唐中宗。 原定去年就该送金城公主去吐蕃的,但去年唐军与吐蕃发生边境冲突,死伤无数,所以延迟了时间,今年端午前夕,在长安的吐蕃使节上表催促,皇帝召三品以上京官商议,大家都赞成和亲。 这次朝议因为参加的人比较多,连薛崇训也有幸在场。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把汉人公主送给别人,怎么想怎么不爽。 看着满朝文武毫不介意的样子,薛崇训脸色铁青,真想对那吐蕃使节大吼一声:公主没有,三千虎贲如何? 但他最终还是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瞎嚷嚷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最多被人当猴子围观。从唐太宗起,唐朝廷就一直认为把公主嫁出去,不仅可以安抚蛮夷,还能通过女人影响外番政治,促进和平。总之这是一项既定国策,不是某一两个人能改变的,更何况薛崇训在朝里算哪根葱,谁听你的? 薛崇训记忆里,后来有个明朝,后期打仗屡战屡败,但从不和亲……唐军挺能打的,却还是要送公主,这点很让他难受。 朝会散了之后,一大群人依次从含元殿出来,然后薛崇训等皇亲国戚不能回家,随即就往北走,去麟德殿参加宫廷宴会。 这时一个宽脸黑须的莽汉追上了薛崇训,笑道:“刚才在殿上,我见长兄脸色不好,不知为何?” 这莽汉便是薛崇训同母异父的二弟,武二郎武崇行,他长得是五大三粗,比黑脸薛崇训还要高一个顶;旁边一路走来的还有武崇行的亲哥武大郎武崇敏。 武家那边就两个兄弟,武大郎却不是长相丑陋身材矮小的那个武大郎,他和其父长得很相像,是身材颀长,面目俊秀,风度翩翩,当真是一个优雅的佳公子。 虽然不是一个爹,但到底是兄弟,而且一想到万一母亲垮台了,武家两个兄弟也会一起玩完,薛崇训就有一种难兄难弟的感受,便感觉亲近了不少。薛崇训摇头道:“咱们赔公主,满朝文武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心里堵得慌。” 武崇行道:“长兄,我和你一个心思,真是憋气,咱们大唐控弦百万,又不是没男人了,吐蕃不服打就是!不如把公主嫁给我,打吐蕃我打前锋。” 听到这里,薛崇训顿觉和二弟很有共同语言,当下就拍着他的肩膀道:“有朝一日,咱们兄弟一同上阵去抢他们的女人,以解今日之恨。” 武二郎顿时哈哈大笑。就在这时,只听得后面“啪”地一声甩扇子的声音,武崇敏淡淡地说道:“公主们享受了这么久的富贵,嫁过去也是嫁国王王子,不缺吃不缺穿,还能为国家做出点贡献,有什么不好的?” “唉,大哥,你这么说就真是没一点血性,嫁过去不缺吃不缺穿?公主可都是咱们的亲戚,给那些蛮子玩弄你心里很舒服?”武二郎很不爽地看着自己的亲大哥道。 武崇敏哼了一声:“女人反正都得要嫁,嫁谁不是一样?” “和你说不到一块,懒得理你。”武二郎不高兴地丢下一句话,快走几步,和薛崇训并肩而行。 薛崇训叹了一气道:“这是国策,咱们怎么看也没用,除非改变国策,否则和亲只能继续下去。” 这时武崇敏在后面又冷冷地说道:“金城自己还以为能嫁吐蕃王子,呵呵,我听一个吐蕃人说王子姜擦拉温去年骑马摔死了,恐怕金城到了吐蕃只能嫁给老头子赤德祖赞了。” 薛崇训立刻转过身,怒视着武崇敏道:“吐蕃使节欺瞒我们……你既然知道,朝会决定和亲之前为什么不上书?” 武崇敏冷笑道:“上书有用?咱们大唐嫁公主是为了促成边境和平,嫁王子还是赞布在今上看来有何区别?” 武二郎愤愤地说道:“此事当真?你不上书我来!” “没用。”武崇敏摇着扇子,目视前方从武二郎身边走过。薛崇训默然无语,大郎的话虽然不中听,可说得是实情,他是明白的。 只是可怜那金城公主,又是一个政治的牺牲品。金城公主是大明宫里最年轻漂亮贤淑的公主,早有名气,要不武二郎也不会这么气愤。 兄弟三人吵吵嚷嚷地来到了麟德殿前,“瑞烟深处开三殿,春雨微时引百官。”麟德殿廊庑环绕气势磅礴,弧形飞桥巧夺天工,整个宫殿壮丽非常。 他们刚走过广场,就见台阶下面围着一大群人,都是来参加宫廷宴会的皇子王孙,却不上阶梯,都在下面围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薛崇训走近之后,听到圈子里面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妹妹啊,你就要去吐蕃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啊……”“ 分卷阅读55 金城姐姐,你还回长安来看咱们吗?”“我的锦囊你收下吧,带在身边,到那边了多想想亲戚们……”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娇叱道:“你们还让不让姑姑走了?都让开!” “让开,让开!”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推开了众人,拉着后面一个稍大的女孩挤了出来。薛崇训一看后面那个大女孩,当时就是一惊,惊艳!美丽的脸庞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倾城倾国大约就是这样的女子,人间难得一见。秀发如丝,美目顾盼,朱唇轻启,其灵气简直集天地之精华,日月是光辉,才能如此夺人心魄。 那比玉还要美好的光洁肌肤上泛着太阳的流光,似乎有一圈光晕时刻围绕在她的身上……她不是人,应该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薛崇训回头看武二郎时,只见他已经目瞪口呆,就像入定了一般,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前方:“我的娘啊,能留住她就算战死十万人也值啊!” 她应该就是金城公主,薛崇训是第一次看见她。此时此刻只有武崇敏神情自若了,薛崇训不由得十分佩服他的定力。 前面拉着金城的女孩儿却不知是谁,听她叫金城“姑姑”,大约也是个小公主。她们二人终于摆脱了一大群王子王孙的纠缠,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薛崇训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脚了,他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留住金城,对她说吐蕃王子已经挂掉了,他们的老头子赞布想骗婚……但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金城从身边跑过。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哗”地一声,薛崇训大惊,低头看时,原来是自己身不由己地走上前时,不小心踩到了金城的裙摆,她一跑,裙子被撕下一大块,无暇小腿也路了出来。 “啊!”众人顿时一声惊呼,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金城的小腿。而前面那小女孩则怒目盯着薛崇训,眼睛都快冒出火来。金城急忙拉起长裙另一边,捂在腿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薛崇训无辜地说道。 [ .bxwx b o o k .] 第三十九章 黑炭 惊鸿一瞥,金城那顾盼生辉的眼睛只看了薛崇训一眼,里面有埋怨、有委屈,更多的还是忍让。薛崇训心下一怔,急忙不住地解释说不是故意的,他怎么忍心故意欺负这个天仙一般的表妹呢? 金城没有发火,旁边那个十三四的女孩儿倒是勃然大怒,大声骂了薛崇训一句,然后直接用粉拳往他的胸口上打。他胸口上的伤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岂料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力气倒是不小,打得薛崇训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也有些恼怒了,一把抓住她的一个拳头,瞪着她道:“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我向金城公主赔礼道歉不行么,你还有完没完?” 小姑娘挣扎了两下,没能把手伸回去,她更是愤怒,娇声骂道:“黑炭一样的丑八怪,放开我!” 黑炭?薛崇训心下很不赞同,明明就是健康的肤色,晒黑的而已,这丫头没见过非洲人,才如此大惊小怪。 她又用另一只拳头打来,薛崇训又抓在了手里,这下她双手都没法动弹了。突然虎口上传来一阵剧痛,薛崇训不由得大叫了一声,“狗才咬人!” “哈哈……”周围的王子王孙全都大笑起来。 薛崇训痛得一缩手,但手上仍然捏着那小姑娘的拳头,这么一缩,就把她拉到了怀里。夏天本来就穿得薄,薛崇训只感觉一对柔软的小馒头撞到了自己的上腹。薛崇训的胸上腹上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硬邦邦的,小姑娘那刚发育的**肯定是撞痛了,她“啊”地叫了一声。 这时其他人居然哄笑起来,纷纷喊道:“哥哥抱,哥哥抱……” 薛崇训急忙放开了她的手。 比起身体的疼痛,被嘲笑的羞辱更让小姑娘愤怒,她转过身直骂他们“不要脸”。就在这时,薛崇训旁边的武大郎伸出扇子在小姑娘的翘臀上“啪”地打了一下。当时薛崇训就震惊了,他完全没想到风度翩翩的武大郎竟然做出如此猥亵的动作,然后还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 小姑娘尖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大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几乎要要哭出来,恶狠狠地盯着薛崇训。薛崇训大声辩解道:“不是我干的!” “哼!”小姑娘的胸口一阵起伏,转身走到龙尾道旁边,突然抓住一个侍卫的衣服,横了他一眼,“唰”地拔出了他腰间的横刀,杀气冲冲地向薛崇训走了过来,“看我不在你屁股上砍几刀!” “兵器很危险,别伤着自己,快放下!”薛崇训急忙说道。他真有些担忧起来,不是担忧自己,是怕这小姑娘冒冒失失地伤着了她自己岂不麻烦? 小姑娘又羞又怒,哪里管薛崇训解释,提着亮铛铛的横刀就向这边奔过来,薛崇训忙撒腿就跑。周围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们居然还在起哄,乐得看笑话。 那小姑娘在后面拼命追赶,但穿着长裙跑得慢,她竟然弯下腰,用刀割掉了裙摆,洁白的小腿几乎都路了出来,然后向薛崇训追赶过来。 薛崇训奔到廊庑边,前面无路可去,只得沿着廊庑跑,一面跑一面喊道:“你干什么,先把刀放下!我给你出气行了吧?”小姑娘体力甚好,跑得飞快,根本不听薛崇训解释。 眼看前面是一个死角,薛崇训无路可去,本想转身夺了小姑娘手上的刀,但见她怒不可遏的样子,生怕纠缠时发生什么意外,还是躲着得好。正巧角落里有一棵大树,薛崇训心下大喜,小时候爬树他是高手,女孩子应该不会玩爬树。 他奔到树下,纵身一跳,抓住了树干,三下五去二哗哗就爬了上去。那姑娘奔到树下时,薛崇训已经爬到上边去了,她犹自不放过薛崇训,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挥起刀就砍树。当然要砍断树不是那么容易的,薛崇训也不能让她这么在那里一个劲砍下去,看了一眼旁边的廊庑顶,距离树干不远,便吸了一口气,脚下一蹬树干,敏捷地跳到了廊庑顶上。 这下小姑娘没辙了,仰头看着薛崇训不知道该怎么办。金城公主也赶了过来,喊道:“妍儿,别这样,人家会笑话你,皇上皇后还等着我们,走吧。” 第一次听见金城的声音,真是犹如天音,薛崇训几乎忘记了那 分卷阅读56 名叫妍儿的小姑娘拿着把横刀还在下面。 妍儿倔强地嘟起嘴道:“我不!让他们笑去,这黑炭太可恨了,我今天非得报仇,砍他的屁股,让他一个月都走不得路!”她说罢转身就走,没一会,竟然从旁边的屋子里搬出了来一架梯子! 薛崇训哭丧着脸,对武二郎喊道:“二弟,快把小娘的刀缴了,别让她爬上来。” 武二郎哈哈笑道:“刚才你怎么不自己缴?小公主如此泼辣,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妍儿把梯子搭在廊庑上,提起裙子就爬。就在这时,忽见大门口一队骑兵走了进来,紧接着一个俊朗年轻人也骑着马走了进来,马上英姿勃发的的年轻人不是太子李隆基是谁? 李隆基见到眼前的情形,喝到:“妍儿,你干什么?给我下来!”随即策马奔了过来。 小公主见到李隆基,乖乖地下来了,然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指着屋顶上的薛崇训控诉道:“太子叔叔,那个黑炭欺负我。” 薛崇训长身站在屋顶上,就像个能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一般,他当即就抱拳执礼道:“拜见太子殿下,失礼了。” 李隆基一见是表弟薛崇训,太平公主那边的人,当下也不愿发生无谓的口角,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说道:“你这刁蛮公主,人家欺负你?你都把人追到房上去了,别再这丢人现眼,跟我走。” 小公主无可奈何,仰头瞪了薛崇训一眼:“这回先饶你一命,别让我再撞见你,要你好看!” 李隆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金城公主,显然金城公主在谁的眼里都很耀眼。金城轻轻行了一礼,李隆基点了点头。他从马上跳下来,让小公主上去,他自己却步行,其溺爱程度可见一斑。 眼见金城公主也要走了,薛崇训忙喊道:“金城公主,我真不是故意的。” 金城公主回眸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却让薛崇训回味良久。 过得一会,众人才纷纷散去,薛崇训从刚才小公主搭的梯子上爬下来,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妈的,这小公主谁家的啊,太厉害了。” 大郎武崇敏笑道:“太子的侄女李妍儿,永平郡王(李长器)的女儿,五王子府的李家几个兄弟都很溺爱她,就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薛崇训想起了什么,指着武崇敏的鼻子骂道:“刚才你打她的屁股干什么,她还以为是我干的。” “老虎屁股很难摸到,我一时兴起就用扇子碰了一下,玩笑,长兄别介意。”武崇敏仍旧笑嘻嘻地说道,“一会看完马球,我请长兄喝酒赔不是,行么?” 都是自家兄弟,薛崇训也不能真对他生气,便顺着台阶下来,开玩笑道:“听说你从剑南带了不少歌舞妓来长安,一会别舍不得拿出来。” “有什么舍不得的,送你几个都成。你问二弟,他经常跑到我那玩女人,我何时小气过?”武崇敏慷慨地说道。 薛崇训愕然,想着自己是当哥的,便说道:“这倒不必,有点过了。” 武二郎脸红了红,“大哥你干嘛说这事……” “走吧,一会里面要开席了。”薛崇训一面走,一面又随口说道,“那个李妍儿,以后别碰到她才好,再被她看到非放不过我。” 武崇敏哈哈一笑:“长兄,你真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刚才明明是扇子打的,她能不知道?那丫头蛮是蛮了点,却不傻,你知道她为何要闹出这么大动静么?” 薛崇训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我倒是很想听听大郎的高见。” 武崇敏“啪”地一声甩开扇子,故作高深地说道:“她不是气你踩了金城的裙摆,更不是气你抱她,而是气大家的眼里只有金城,把她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想想那李妍儿平日被百般溺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落?所以非得闹出一出引人注意她,她心里才舒服得了。” “哈哈!”武二郎当时就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大哥这么一说,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 薛崇训也点头称是,伸出大拇指道:“高见,定是这般道理。” 兄弟三人走了一阵,武二郎又道:“宴会没什么意思,无非吃顿饭而已,一会有马球赛,我也要上场,想想就手痒。咦,长兄,我记得你的马球也很厉害,你怎么不上场?” 薛崇训道:“不过是种玩儿的乐子,高兴就好了,我不是很在意这种东西。再说我的伤刚好,不太想上场做剧烈的动作。一会二弟上场了我给你喊,助你声势。” 武二郎大摇其头:“可不只是玩儿,这马球和战阵之术颇为相似……反正有趣,非常有趣。” 武崇敏背着手道:“马球有诸多规矩,不能横穿攻权之骑,不能过度冲撞等等,战阵有什么规矩?兵不厌诈,不择手段。我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处。” 武二郎道:“你又不玩马球,和你说不到一块,长兄,你知道的,马球和战阵是有相似之处吧?” 薛崇训笑了笑,不置可否,见着武家的两个兄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亲二弟来,今天也没看见他的影子,这亲兄弟有时候性格不合,还没异性的兄弟关系好。 正想薛二郎呢,薛崇训一回头原想和武家兄弟说话的,却突然看见薛二郎就在后面,薛崇训忙喊道:“二弟,这边。” 薛二郎不冷不热地走了上来,和几个兄弟见礼,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阴阴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没法子,他一加入几个人的圈子,大伙的说笑都少些了。 武崇敏好像看不惯薛二郎,冷笑道:“哟,二哥,您怎么没和太子一起来啊?” 薛二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缄口不言。武崇敏笑了笑,吵也吵不起来,只得作罢。几个人默默地上了台阶,一起走进麟德殿。 [ .bxwx b o o k .] 第四十章 击鞠 能参加麟德殿的国宴是莫大的殊荣,普通人要是能在里面吃上一顿饭,估计能吹嘘一辈子。不过对于薛崇训这样的皇亲国戚来说,倒也稀松平常,每逢佳节总是能进去吃上一顿,看看里面的歌舞表演。大明宫有美女上万,但宫廷贵族喜看胡舞,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表演异国风情的节目。 薛崇训其实不太喜欢看胡舞,老是转来转去的,看久 分卷阅读57 了会产生一种头晕的错觉。 时逢佳节,今天大明宫真是热闹极了,歌舞升平一片太平盛世。几乎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吃完了国宴,还有马球赛,这也是大伙十分喜欢的东西,不能亲自上场,看看也很欢乐。 宴会一个时辰之后,让大家期待已久的击鞠(马球赛)就开始准备了,就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举行。观赛的人以万计,皇亲贵胄、朝廷大臣、宫廷女子、宦官、外邦使节,纷纷前来观赛。近些年来,难得有机会看到这样高水准的击鞠,人们都不愿意错过。 今上李旦登基以来,就没有举行过大规模的击鞠,这是第一次,因为李旦本人对击鞠的热情度不高。而前任几个皇帝都十分热衷,时不时就要来一场。 主赛事便是羽林军组成的“棚”和随同吐蕃使者前来的队伍,两棚对决,国家级的比赛。击鞠是比较奢侈的运动,也不是谁都有条件练好的,一般只有贵族才玩得起;又因为禁军操练的常规项目有击鞠,军队里又兵强马壮,所以击鞠水准高的除了皇室贵族就是禁军。 麟德殿殿前布置了一个千步左右的场地,场上填以沙土以防摔伤。但马匹在沙土上跑回尘土飞扬,需要打湿,有的是用水,但宫里的球场是洒油,更加奢侈。 场地一端竖有两根木柱间嵌满木板的球门,木板下部开一圆孔作为球室,就一个门,谁把那颗拳头大小的球打进去谁就算赢;当然其中还有一些简单的规则,不然打球就成了打架了。 北面搭了个高台作为观台,上面设有黄伞羽扇,皇帝坐于正中,旁边坐着皇后嫔妃,太子皇子公主等人;正台旁边还有一个稍矮的副台,吐蕃使者和朝廷大臣就在那边。薛崇训的母亲太平公主也在高台上,但薛崇训兄弟几个只能在下面观看。 他抬头用目光搜寻时,只见金城公主也在上面,但她并没有看见薛崇训,估计已经忘记遇到过薛崇训这么个人了吧?薛崇训心里顿时冒出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薛崇训转头看向球场时,只见大唐羽林军棚队装束一新,将马尾巴扎起,手执球杆策马进场了。欢呼声久久不绝,人们的热情可见一斑。 这样的欢呼在开始打球时也会时不时爆发,因击鞠在大明宫里举行,主场优势还是不错的,气势上就胜了吐蕃人一筹。 不料这样的欢呼没持续多久,人们就目瞪口呆了。开场不到一炷香时间,吐蕃人就连进两球,这拨人的球技十分厉害,唐朝人被冲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边的吐蕃使者见状“哈哈”大笑,得意之极。 就在这时,人们无法忍受这种一边倒的节目,而且被虐的还是自己的人,看着自然不爽,许多人都高喊“三郎,换三郎上场”。 三郎自然就是太子李隆基,有一回他打在宫里击鞠,四人胜十人,所以大伙都知道李隆基的球术很厉害,呼喊着他的名字,要把颓势挽回。 皇帝李旦举起手平息住众人的吵杂,对旁边的李隆基道:“你下去参加,别扫大家的兴。” 李隆基跪倒抱拳道:“儿臣遵旨。” 很快他就换上了窄袖袍,足登黑靴;头戴幞头,手执偃月形球杖,英姿勃发地进入了球场。人们立刻又燃起了希望,再次高呼起来。 只见李隆基骑高头大马,飞驰如电加入了其中,来回奔走,神骏异常,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喊得最凶的是一个女的。薛崇训抬头看时,原来就是那个小公主李妍儿,李妍儿显然非常崇拜她的叔叔,是手足舞蹈喊得可起劲,“皇叔最厉害了,打败吐蕃人!” 无奈这回李隆基运气不再,那些吐蕃人的技艺非同寻常,恐怕是精挑细选训练了很久才派到长安来的。薛崇训也是个击鞠爱好者,以前政治局势没那么紧张的时候他经常干的事就是练武和击鞠,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这回的吐蕃人水准比以往任何一次来长安的人都要高。 李隆基左冲右突,苦战了近三炷香时间依然不得其门,双方陷入僵局,打得不分胜负。 不料就在这时,一个吐蕃人的马突然冲撞到了李隆基座下的马肩,那马向旁边一侧,就把李隆基给摔了下去,周围顿时哗然。一队骑兵冲了上去,救起李隆基,带了回来,比赛暂停。 李隆基看样子没有大碍,但下马时一瘸一拐的,腿上好像受了点轻伤。那边的吐蕃使者大声道:“小幅冲撞,并不是横冲,不算违规!” 李旦关切地问道:“三郎,你不要紧吧?” 李隆基苦着脸道:“回父皇,我没有大碍,刚才大意了,本来不应该摔下去的。” 李旦大度地笑道:“没事,人没伤着就好,不过是一场击鞠而已,胜负乃兵家常事,咱们大唐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吐蕃人听罢抱拳道:“皇上宅心仁厚,令我等万分敬佩。哈哈……”最后笑起来的时候得意极了。 就在这时,在球场边上休息的武二郎策马来到台下,跪倒启禀道:“皇上,臣请长兄卫国公上场,请皇上恩准。” 李旦四下一看,找了许久都没看到薛崇训坐在哪里,便问道:“薛郎来了么?” 薛崇训这才走了出来,跪道:“臣在。” 坐在旁边的太平公主说道:“崇训月前受了伤,这会还没好利索,皇兄就别让他上去折腾了吧。” 李旦挺爱听妹妹的话,正要说话时,薛崇训忽然大声说道:“臣愿意上场,请皇上恩准。” 武二郎听罢高兴地喊道:“长兄,你早就该来的!” 太平公主问道:“崇训,身子要紧,真的没关系吗?” 薛崇训道:“母亲,儿身体壮,早就好利索了,没关系。” 太平公主遂点点头,她其实很愿意看到自己喜爱的人出风头,当初李隆基爱出风头她也很欢喜……可是现在李隆基长大了成了她的对头。李旦见状便说道:“好,朕让你出场。” “叩谢皇上。”薛崇训应了一声,便起身去换衣服和装备。薛崇训这人其实不怎么爱出风头,不过今天想着金城公主和亲的事,又见吐蕃人得意忘形的找抽样,他心里就不是滋味,非得争一口气回来不可。 很快薛崇训就策马出来了,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骑在马上还真是英武非常。他本身长得是很俊朗高大的,就是黑了点,这时候换了一身衣服,头盔遮住 分卷阅读58 了脸,形象都变了一头。武二郎他们头上戴的都是幞头,但薛崇训戴了一顶钢盔,他觉得骑马跟骑摩托车一样,尽量护住头部是比较明智的干法。 看到薛崇训英武俊朗的模样,太平公主脸上也是浮出了得意的微笑,好像在说,我生的儿子也不必李三郎差。 薛崇训策马上场,忽然举起球杆,大声喊道:“我为大唐的金城公主而战!” “啊!”广场上顿时一片喧哗。上午那个提刀要砍薛崇训的小公主李妍儿也是十分惊讶,翘起嘴回头看金城,只见金城脸上泛出了一朵红晕,娇羞地低着头,可大家都在看她。 李妍儿低声嘟噜道:“讨厌的黑炭,装模作样一定赢不了!” 球赛再次开始,薛崇训完全没有李隆基的潇洒,他骑着马奔走时样子还有点笨拙,稀松平常的样子,众人一瞧他那姿势就不报什么希望,慢慢地安静下来,有些无趣地看着场上,好似在等着吐蕃进球。 薛崇训总是慢吞吞的,在外围打转,也不快速追赶木球,他那傻样好像心不在焉似的。唐人的逆势没能扭转,控球的大部分时间掌握在吐蕃人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羽林军将领拿到了球,薛崇训喊道:“传!”那将领犹豫了一下,还是传给了薛崇训。 薛崇训立刻动如突兔,大喊道:“二弟,护住我右翼!”武二郎急忙策马追上薛崇训。 两骑奔腾如飞,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好几个吐蕃人想干扰抢球都没成功。 那木板上的洞越来越近了,薛崇训瞳孔收缩,全神贯注,手下击球的动作果断干脆,利索到了极点。 该出手了!整个世界在薛崇训的心里已经停顿了下来,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实际上观球的人们都提着一颗心等待结果。 “啪!”这一杆,时机和力度都几近完美,那颗空心木球在空中抛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入门。 片刻的安静,全场立刻沸腾起来,好多人都站了起来,甚至有人激动得直跳。这是今天唐人进的第一颗球。“薛郎!薛郎……”喊声不绝于耳。 台上的太平公主乐得拍手大笑。吐蕃使者面面相觑,说道:“好像赢了似的,咱们不是还胜两球么?” 武二郎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长兄,佩服佩服!刚才咱们兄弟二人冲锋陷阵时,风都在响,真是痛快极了!” 薛崇训笑了笑,回头对那传球的羽林军将领抱拳道:“刚才多亏你传球及时,谢了。” 那将领在马上执礼道:“羽林军都尉陈大虎,希望还有机会和卫国公一起击鞠。” 稍事修整,比赛又开始了。这次吐蕃人不敢轻敌,盯着薛崇训不放,让他苦闷了好一阵。 终于,球又到了唐朝这边,陈大虎这回没有犹豫,果断地把球击给了薛崇训,薛崇训大喜,豪气顿生,高喊道:“兄弟们,冲锋的时候到了!” 武二郎随即靠上来护住了薛崇训的右翼,陈大虎等人也纷纷上来防护。唐人完全放弃了穿插配合,一同策马直冲球门,他们寄予了薛崇训一球必中的信任。 [ .bxwx b o o k .] 第四十一章 金簪 天上的骄阳放射着万丈光芒,地上的儿郎英姿勃发汗流浃背,马蹄声中一声声阳刚之气十足的怒吼直上苍穹。 羽林军将领士气大振,与薛崇训兄弟一起左冲右突,木球一次次地破门而入,场上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吐蕃人个个垂头丧气,斗志被打击之后发挥得更烂,弄得气喘如牛,面如猪肝。 有个吐蕃人恼羞成怒,故意从侧后冲撞薛崇训,薛崇训勒马避过之后,十分鄙视地骂道:“傻逼!”可惜那吐蕃人听不懂。 压倒性的优势,欢呼一直没有停息。台上的吐蕃使节见到场上一边倒的尴尬,又当着其他番邦使者的面,他们的脸色是难看到了极点。 与此相反的是,太平公主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了。她不仅是因为比赛的事高兴,而且见到薛崇训和场上的羽林军将领有说有笑关系不错,她就觉得很愉快。可别小看了击鞠这种戏耍玩意,那些武将的头脑没官场上的复杂,很多时候只凭直觉做事,击鞠时的合作努力会让他们产生亲近感。 皇帝李旦也是龙颜大悦,连说了几次:“妹妹家的薛郎当真俊才,好!扬了我大唐国威,一会朕一定重重赏他。” 一旁的李隆基有些郁闷,脸上虽然也跟着大伙一样挂着笑容,但细看之下他的笑容很是勉强。扭转逆势出尽风头,这样的场面何其熟悉,几年前他带领四个队员击败吐蕃十人队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可是,今天怎么就找不到感觉了? 一种隐隐的恐慌笼罩在李隆基的心头,他害怕自己会慢慢丧失锐气。 击鞠结束,大唐大获全胜,全场欢呼,在场的汉人们都很喜欢扬眉吐气的感觉,兴奋异常。 李旦下旨召见参赛的队员到台下,高兴地说道:“每人都有赏赐,以薛郎功劳最高,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在朕面前说。” 薛崇训抬起头看了一眼金城,只见金城也正看自己,金城的顾盼生辉的目光清澈明亮叫人心头发颤,她触到薛崇训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急忙看向别处。 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薛崇训今天因为兴奋过度头脑都有点发晕了,当下便大声说道:“回陛下,臣先前说为金城公主而战,实出诚心,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臣没有给让金城公主丢脸,请公主奖赏。” “啊!”周围的人都惊讶起来,因为这样子的话很是暧昧,大家都品得出味来的。其他公主和宫廷贵妇见薛崇训这样高大俊朗的年轻男人跪在面前表路心迹,她们又是羡慕又是妒嫉,但想到金城公主将要出国门和亲的悲惨,女人们便大多没有恶意,都笑嘻嘻地看着金城公主。 那边的吐蕃使节们心里本来就憋气,听到这边的话,当下就很不服地嚷嚷道:“金城公主是吐蕃王子的未婚妻,卫国公岂能如此说话?” 这时下边一个大臣大声道:“卫国公是臣,又是皇亲,他说为大唐皇室之人为战,有何失礼之处?我大唐泱泱帝国,嫁你们公主是恩,难道还要嫌朝廷待你们不厚?” 薛崇训转头看时,原来是京兆府尹 分卷阅读59 李守一,这硬石头当初和自己差点干起来,居然不记仇帮起自己说话来了,但片刻之后他就意识到李守一不过是公心而已,并不是要帮谁。 就在这时一个吐蕃使者冷冷地说道:“我吐蕃国控弦百万,两国联姻是为增进关系。” 薛崇训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火来,对那使者怒目而视:“我大唐血性男儿岂止百万?对付你吐蕃无须百万,有三千铁骑,便能让你们闻风丧胆!陛下,臣听闻吐蕃王子已于去年意外身亡,赞布却隐瞒不报,是想骗取金城公主和番,此等无信义之人,就算把咱们大唐的女人都赏他们,也无济于事!臣请陛下问吐蕃欺君之罪,如其不服,臣愿为陛下前驱,率兵讨伐!” 这番话一出,周围顿时议论纷纷,女人们多为金城抱不平,七嘴八舌地责问吐蕃使者。金城公主的脸色顿时变白,但她仍然没有说话,眼睛里的忧伤看得叫人心疼。 吐蕃使者变色,抱拳道:“陛下,您是要对我们吐蕃开战了?” “崇训!”太平公主喝道,“兵者,国之大事。国家大政岂是你应该说道的?战和大略只能由皇上和朝臣慎重商议才能决定,不是谁一句话的事!你给我退下!” 薛崇训这时心情才稍稍冷静了一些,他自己也意识到说错话了,现在朝廷的内斗还未见分晓,是死是活都说不清,邦交大事自己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不过刚才实在是太气愤了,人总有冲动的时候。 这时只听得李旦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号称控弦百万,是在威胁朕?不管你们号称百万还是千万,谁要是说吐蕃能强过我大唐,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太平刚才也说了,邦交之事乃国之大事,须得慎重处置,口舌之争伤了和气,都是小事罢了。” 李旦这句话倒是说得非常得体,既没有伤大体,也没有失面子,众臣顿时高呼道:“陛下英明!” 李旦转头看向薛崇训道:“刚才你失礼了,但朕恕你无罪,今日胜球,朕依然要赏你……金城,你赏他点东西。” 薛崇训跪在地上,膝盖不由得向前挪了几步,眼巴巴地看着金城公主。 金城公主抬头看着薛崇训,只见他火热的眼睛里竟然有种疼痛的感觉,金城的心口顿时一跳,一种仿佛窒息心悸的难受涌上了心头,但是她又觉得这样的难受……很好。 她想了想,从头发上拔下来一根镶着宝石的金簪,递给了旁边的宫女。宫女双手拿着金簪走下来,呈到了薛崇训的面前,那宫女脸蛋红红的,走近了之后悄悄偷看了薛崇训几眼。 薛崇训双手接过发簪,台子上顿时一阵躁动,特别是那些女人们,才不管你国家大事,最喜看这种儿女情长的东西。 “谢公主恩,臣会一直把这枚金簪带在身边,愿它永伴左右,佑我勇往无前。” 李旦道:“金城赏你金簪,别无他意,只嘉奖你今日在场上的表现,你要记住了。我大唐礼仪之邦,言出必行,不能先失义于别国。” 吐蕃使者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听到李旦这么说,也不再争口舌之利了,忙说道:“陛下英明,愿大唐与吐蕃永结交好。” 观赛完毕,骂战也完了,皇帝先行退场,众人高呼万岁,然后大家才陆续散去。武二郎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薛崇训的面前,“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长兄,你今日的事真够劲,我服!以后干什么事,叫上兄弟一起,咱们兄弟连心,其力断金!” 薛崇训微笑了一下,“说这些干甚,我们原本就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好!”武二郎又一掌拍在薛崇训的肩膀上。 薛崇训十分无辜地盯着他的手:“别再拍了!骨头都被你拍散了。” 武崇敏也走了上来,伸出大拇指,笑道:“长兄,今晚为你庆功。” 过得一会,那几个羽林军将领也走了上来,围着薛崇训,要约他一起打球。薛崇训随口应了几声,特别地对那个传球的将领说道:“陈大虎,哈哈,我记得你的名字。” 陈大虎笑了笑,抱拳为礼。 太平公主走上麟德殿的龙尾道时,回头看了一眼薛崇训,只见他正和兄弟几个,还有羽林军将领有说有笑,太平公主满意地笑了。 一堆男人说了一会话,便相互告辞,向廊庑上走去。羽林军将领向北走,分开之后,薛崇训兄弟三人一路出门。 就在这时,后面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道:“卫国公请留步。”薛崇训等人回头看时,只见是个宫女。 那宫女走到薛崇训的面前,看了一眼旁边的另外两个人。薛崇训道:“都是我的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你但说无防。” 宫女低声说道:“金城要去和亲,是陛下和朝臣们商议的结果,没有办法的,你别等她了……这个,你拿着,殿下叫我给你的,收好了。”说罢掏出一块手帕来,塞到薛崇训的怀里,转身就跑。 武氏兄弟顿时大笑,嚷着道:“手帕上肯定绣着名字,给咱们看看,也叫兄弟们羡慕羡慕长兄的艳福。” 薛崇训摇摇头叹道:“别人女孩儿送的,不能随便给人乱摸,我展开给你们看,不准抢!” 武崇敏笑道:“啧啧,长兄还真装起模样来了,女人的东西我还不稀罕摸。” 武二郎道:“大哥你不稀罕女人的东西,稀罕男人的?” 这时薛崇训展开了手帕,只见上面绣着两个字:霍国。 武崇敏用扇子拍了拍左手掌,沉吟片刻,说道:“想起来了,这可是正二八经的公主,今上的亲生女。” 听罢薛崇训便把手帕收起来了,回头左右看了看,沉声道:“暂时没机会想这种事了,太子那边……” 于是武氏二兄弟脸上都是一凝,笑容也消失了,他们相互看了看,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三人默默走了一会,这时又有一个宫女追了上来,武崇敏强笑道:“这回该是送什么的?”武二郎和薛崇训都是呵呵一笑,站在原处等着瞧那宫女要说什么。 那宫女看了一眼薛崇训,说道:“我是金城公主叫来的,她说刚才在麟德殿前人太多了,不好说什么,想差我给郎君带句话呢。”薛崇训问道:“什么话?” 宫女道:“殿下想让我带她对郎君说一声谢谢。” 武二郎愣愣地说道:“就这两 分卷阅读60 个字?也不嫌麻烦。”武崇行却闭目沉吟了片刻,摇头道:“此情此景,这两个字可不简单。” 宫女道:“说完了,我回去啦。” “等等。”薛崇训叫住那宫女,叹了一口气道,“你去回禀时,代我问她,和亲吐蕃,做赞布的一个妃子,真的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 .bxwx b o o k .] 第四十二章 金城 麟德殿是个欢乐的地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这里总是有欢快的舞蹈,悦耳的音乐,谈笑风生的宴会。这里的宫殿庙宇大气而不失华丽,遥望太腋池,烟波飘渺,三座仙岛如在仙境;重楼叠嶂,胜似仙宫。 金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平静地说道:“先皇和皇叔您对我都很好,我无半点功劳却在宫里享了那么多年福,也想为大唐做点事,大唐需要我去吐蕃,自然义不容辞。” 她因为是先皇睿宗皇帝的养女,所以称呼皇帝李旦为皇叔。 李旦听罢很高兴,点头称赞道:“金城知书达礼,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李旦身边的小公主李妍儿抽了抽鼻子,跑了过来拉住金城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姑姑你别走嘛,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别走……” 金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笑,心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怕巴不得我早点去吐蕃,以为我一走你就是大明宫最受龙爱的公主,是吗? 但那冷冷的神色只是从金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不太可能被人察觉到,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样子,与世无争、逆来顺受。她摸了摸李妍儿的脸蛋,微笑道:“妍儿常常想姑姑就好了。” 她很淡然,很温和。其实她想哀求,想放声大哭,想说我不去吐蕃……但是有用吗?她是李唐宗室出身,但只是睿宗的养女,何况现在的皇帝已经是李旦了。 不知是李旦良心发现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突然有些歉意地说道:“薛崇训好像看上你了,金城是什么想法?朕也知道,如果你留在大唐日子过得会好一些……” 金城低头说道:“以前我没见过他,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他为什么会那么说。” 李旦道:“如果他能在吐蕃求亲之前认识你,朕倒是可以以此为借口回绝吐蕃,可是……” 金城的声音小而温柔:“只怪没有缘分吧,才见过一次面,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的。” 李旦点点头,遥望远景,说道:“没事了,你同妍儿去顽罢。” “金城告退。”她轻轻屈膝优雅地作了一礼。李妍儿却不管这些,拉着金城的手就跑。 “哎呀,慢点!”金城轻轻喊了一声。 二人跑到了龙尾道上,李妍儿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道:“姑姑,明天太子叔叔要去郊外打猎,他说要带我去,你去么?” 虽然李妍儿叫金城姑姑,其实小不了两岁,而且按照血亲她们原本是同辈,但睿宗收了金城为养女,于是名义上金城的辈份就比李妍儿大一辈了。 这是炫耀么?也许小女孩没有那么多心机,但就是喜欢这样,喜欢集龙爱于一身,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金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双纯纯的眼睛,摇头微笑道:“我和太子又不熟,怎么好意思去呢?明天让太子陪你玩吧,我也好清净一会呢。” 李妍儿翘起嘴:“姑姑嫌我烦?” “谁不喜欢我们的小公主啊,我怎么敢嫌你烦啊,嘻嘻。”金城笑眯眯地说道。她突然想到,如果太平公主果真如传言的那样当上了女皇,李长器、李隆基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李妍儿再向谁撒娇耍嗲去? 想到这里,金城的心里闪过一丝兴奋。 就在这时,她派过去的那个宫女回来,宫女看见金城,走上前来就要说话。金城却打断了宫女的话,对李妍儿道:“妍儿先到下面等姑姑,姑姑有点事,听话啊。” 李妍儿只得先跑下去了。这时宫女才说道:“我见着卫国公了,对他说了公主让我对他说的谢谢。” 金城缓缓地向下走,沉思了一会:“他没说什么吗?” “哦说了,他说,和亲吐蕃做赞布的一个妃子,真的是她想要的结局吗……”宫女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音道,“我回来的时候,见着霍国公主的人了,恐怕也是去找卫国公的。” 金城冷冷地说道:“她认为我要去吐蕃了,所以……他们那家子的人,就是这么个德行,什么都想占尽。不过她也是个傻子,她是太子的妹妹,觉得有可能吗?” 宫女脱口道:“算起来霍国是卫国公的表妹呢,不正是亲上加亲吗?” 金城看了她一眼,也不解释,挥了挥手道:“你先回去吧,李妍儿还等我陪她玩耍,我陪陪她。” “是。” 李妍儿在不远处喊道:“刚才我听见宦官说贵妃她们在后边击鞠呢,姑姑我们也去瞧瞧。” 也许是下午那场击鞠太精彩了,后宫的女人们意犹未尽,回去接着玩起来。 ……金城便和李妍儿一起向北走,路上看见了沐昭容和一个宫女。 那宫女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眼睛红红的,恐怕刚刚挨了打。她们见到两个公主过来,便垂手让于道旁。 李妍儿根本不屑看她们一眼,金城却先打量了一眼那个狼狈的宫女,然后端详着沐昭容的脸。她从沐昭容身边经过时,眼睛里路出了一种奇怪的笑意,像冷笑、又像嘲笑。 沐昭容也挺倒霉的,本来出身就不好,娘家毫无势力,在宫里更没有人撑腰,却被封了当初上官婉儿的那个头衔……于是后宫的人都开始欺负她,特别是那些曾经受过上官婉儿气的人,把气都出到了沐昭容的身上。 所有人都不会和沐昭容来往,只会在背地里说她坏话、整她,哪怕很多人没见过上官婉儿的,更和沐昭容无怨无仇。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很害怕被孤立,却会毫不留情地加入帮凶的行列,毫无理由地去惩罚弱者……是在证明什么吗? 大明宫的女人里没有欺负过沐昭容的少数几个女人,其中就有金城公主,金城从来没有对沐昭容使过坏,但是,也不见得会同情她,因为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比如现在沐昭容旁边的那个宫女,因为更弱势所以 分卷阅读61 被沐昭容打成了那样。 从沐昭容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金城眼睛里的笑意,其中就包含着嘲笑沐昭容的意思。 或许也是自嘲,如果不是快被送去吐蕃了,自己这样的人,和谁在一起都把别人衬托得像黄脸婆一样,而且同样没有势力,不被人嫉妒都难……就连李妍儿这样的小女孩都会嫉妒自己,更别说其他有心眼的女人了。 金城仿佛听见了天空隐隐传来了雷声,以为要下雨了,抬头看时,却阳光明媚。青天白日,让她不禁想问:弱者是应该逆来顺受,还是应该去欺凌更弱者? 薛崇训说,和亲吐蕃做赞布的一个妃子,真的是她想要的结局吗?金城公主默默地品味着这句话。 他以为我是一个温顺的公主,想说服我,让我在沉静中醒来,背叛常理的束缚? 金城公主想到这里,嘴角又路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薛崇训说为她而战,但她希望这种战斗不是在球场上…… 这时她们两个公主到了后宫的一个球场边,果然是一些女人在骑马玩击鞠,旁边还有不少人在观看。 不知是谁发现了她们,嚷嚷道:“金城来了!” 金城转头看李妍儿时,发现她再次一脸的不高兴。一个袒胸路乳穿得很暴路的女人热情地抓住了金城的手,金城默默地低着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双手。本来面前这女人的皮肤是很好的,结果两双手放在一起,那女人的手顿时看起来像牛皮一样粗糙,皮肤上原本不会被人注意的细纹很神奇地扎眼起来。 女人都是爱美的,恨不得自己是天下最漂亮的那个……那么握住金城手的女人如此亲切热情,但她的心里恐怕并不是这样的。 “今下午在球场上,当着文武百官万邦使者的面,金城真是出尽了风头呢。那么多人,卫国公怎么偏偏一眼就看中了金城啊?” “金城把名字改了,改成倾城好了,不对啊,得倾国才是。” 金城抬起头,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霍国公主,她柔柔地说道:“我很快就要去吐蕃了……是倾城还是‘祸国’,有什么用呀?” 旁边许多女人顿时摇头叹息,有人同情地说道:“那吐蕃王子真是白捡了个大便宜,咱们大明宫佳人何止上万,却把咱们最漂亮的公主要走了。” 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来:“现在不是吐蕃王子,王子已经死掉啦,是吐蕃赞布,一个老头子,儿子都能成亲了,赞布该有多大一把年纪啊……” 金城公主平静地说道:“皇叔说王子和赞布都是一样的,总之能缓和边关的情势,我能为国家做点事,很高兴,也能报答皇叔一家的养育之恩。” “瞧瞧人家金城,多好的人,比当初文成公主还要知礼义呢。金城以后一定能留名青史,真羡慕你呢。” 金城心道:那咱们换换,你去吐蕃留名青史…… “金城的那根宝簪,可得害了一个好郎君呢,嘻嘻嘻,人家每天抱着一根簪子,怕是心都碎了。” 又有人故意粗着嗓子模仿起来:“咳咳……我卫国公,为大唐的金城公主而战!” [ .bxwx b o o k .] 第四十三章 那雨 五月初六,端午节刚过,长安就下起了暴雨。幸好不是昨天下雨,不然马球赛也会受到影响呢。 宿醉醒来,薛崇训才发现自己还在武大郎的府上,武二郎昨晚也喝了个大醉,兄弟三人都是中午才起来。现在薛崇训还觉得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 他们坐在敞厅里一起喝茶醒酒。木格子门里有个身作白色罗裙的清丽女子,正在焚香鸣筝。“咚、咚……”一声声高低错落的琴声与雨声化为一体,薛崇训仔细听了一会,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弓马剑术,这几样贵族子弟的修为之中,音律是薛崇训最喜欢的一样,可他仍旧是什么琴谱,便怀疑那琴师根本没看谱,只是随心而奏。 雨水从瓦片上连成一线线往下滴,滴到下面的阳沟里,“**……”轻响,犹如琴声的伴奏。 这时薛崇训说道:“我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估计本月就会调任户部或是御史台,以钦差的身份去协助刘安管理漕运。咱们兄弟几人得有好一阵见不着面了,今日一聚,就当是告别吧,走那天不必相送了,省得听你们长吁短叹。” 壮汉武二郎皱眉道:“长兄怎么现在要出京?”因为太平和太子两党依然在对峙,所以武二郎才有此一说。 大郎武崇敏则沉吟道:“母亲另有差事派给长兄?” 薛崇训一想,虽然武氏兄弟还算靠得住,但皇家说到底都是一个圈子,万一泄漏了可就不妙,他便没有承认,只说道:“我在京师也帮不上什么忙,漕运也是件大事,刘安下去一年了也不见成效,他也是母亲这边的官员,我出京看看是怎么回事。” “何日归来?” 薛崇训笑了出来:“大约在冬季。”当然武家兄弟不知道他为何发笑。 笑声是会感染人的,武崇敏也爽朗笑道:“那就不送长兄了,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去接你。” “这话我爱听。”薛崇训笑道。 武崇敏又指了指里面弹琴的那女子:“我看长兄看了她好几眼了,正好昨晚咱们喝酒大醉澡也没洗,一会叫她陪长兄沐浴。” 薛崇训忙摇摇头:“不必了,真的没那心思,喝会茶我先走了,临行前还有一些准备的事。” “长兄何必介怀,只要不是你弟媳妇,我这里的女人你们随便玩。”这时武崇敏见薛崇训手里握着一样什么东西,或许是金城公主送的那簪子,他便笑道,“看来长兄对金城是真上心了?” 薛崇训道:“上不上心,我也不能……我不能接受兄弟玩我的女人,哪怕是个通房丫头,所以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武崇敏笑道:“看来长兄是没有悟透,郎君有钱有权,小娘有姿有色,如此而已。” “以前我也和你一样,以为看透了本质。”薛崇训突然很认真的看着武大郎道,“可是后来我才明白,都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人间万象,什么人都有,人心哪里有这么容易被悟透的?” 武二郎拍了拍桌子:“长兄不要,我要。大哥,一会让那弹琴 分卷阅读62 的女人陪我,会弹琴有鸟用,会‘吹箫’才好。” 武崇敏哈哈笑道:“不行,她不能给你,不然的话,既是焚琴煮鹤,浪费了好材料,又没用到点子上,不能把你侍候高兴了。一会我带你看另外几个,床上的花样什么都会。” 薛崇训笑了一阵,便站起身来,抱拳道:“那我就告辞了,别送,自家兄弟不兴那套繁缛玩意。” 说罢薛崇训便从奴婢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走进了雨中。武家两兄弟站在屋檐下,目送他出门。薛崇训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扬起手,向后面挥了挥手。 上了马车,薛崇训对庞二说道:“去宇文家。” …… “卫国公请上坐,快看茶,怎么如此之慢!”宇文孝的眼睛里路出了高兴的光辉。他那张脸上的皱纹真是触目惊心,原本是张很严肃沧桑的脸,但此时喜悦之情仍然溢于言表。 薛崇训忙道:“不在官场,便不讲官位高低,您年长又是主人,请……不要推辞了,挺费时间的。” “那好,好!”宇文孝看了一眼一旁的女儿,大模大样的坐到了正北的椅子上。薛崇训也拂了一下长袍,坐了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便说道:“今日登门造访,两件事,一是来告别……” 宇文姬顿时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薛崇训。 薛崇训发现她的目光,不由得顿了一顿,然后才继续说道:“去年户部侍郎刘安下去整顿漕运,快一年了依然毫无成效,他是母亲大人举荐的人,所以母亲让我下去看看情况,数月便回……二是有件事想托您去办,上次在城隍庙意图行刺我的白无常,她本人我不想计较,但我想知道确切的结果,谁在背后指使。” 老头子忙道:“既然三娘在薛郎手下,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白无常以前确实是我的人,但我进入官场以后,她就已经背叛我了……” 薛崇训举起手打断他的话:“不必解释,我知道。正因为她是您的旧部,所以您才更了解她,最有可能查出真相。白无常行踪不定,这事儿我没指望官府……还有官位,暂时您别升了,如果可以,最好先把官辞掉,以后再说,明白这个意思吗?” 宇文孝点点头。 这时薛崇训把目光移到了宇文姬身上。老头子见状便说道:“我去催人准备晚饭。”他说罢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薛崇训和宇文姬两个人了,宇文姬仍旧站在那个角落里,低头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昨天宫里的事今天长安城就有人说了,我不明白,你说只能娶公主,怎么非得是那金城公主?她要去吐蕃和亲,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薛崇训笑道:“你吃醋了……在咱们大唐,有地位的男子谁不是妻妾成群?入乡随俗,我就算娶了公主,也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宇文姬冷冷道:“我可不是吃醋,只是提醒你,如果你果真要娶公主,金城并不是好的选择。” 薛崇训摇摇头:“和亲的国策,我本来就看不惯,反正朝廷刚刚才决定此事,送金城去吐蕃还有一段日子,这段时间,谁知道能发生什么事?机会还是有的。” 宇文姬低下头有些忧伤的说道:“我不求名分,但求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如果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师父说与人为善,成*人之美。我是个多余的人……”宇文姬说到这里眼睛里掉下一滴眼泪来,“我浪迹江湖,遥祝你们白头偕老。” “宇文姬!”薛崇训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袖子的一角给她揩了一把眼泪,“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咱们大唐,众人都是有妻有妾,我会对你们都好。” 宇文姬缓缓伸出手,摸到薛崇训胸口受过伤的地方,轻轻说道:“我只要你的心……金城这个人你一定要小心,虽然我不认识她,但知道她的一些事。在宫廷里的公主中间比,她无权无势也没有靠山,人又长得漂亮,平时肯定少不了被人排挤;现在又要被当成牺牲品送去吐蕃。天生丽质,却有这样不公的经历,她很可能心机很深。我不是故意要说她的坏话,是怕薛郎被女人骗了,我比你更了解女人……如果她受到这样的待遇,还能保持平和的善心,那我真输得心服口服。” 薛崇训沉吟不已,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金城的一笑一颦,当即便说道:“她就是那样的人,和你一样好,虽然被人不公的对待,依然保持着美好的心灵。你输了,以后和她好好相处行吗?答应我。” 宇文姬抬起头眼泪还没干,却笑道:“真要是这么好的人,不仅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呢。那我不和她抢你了,反过来和你抢她,呵呵。” “不怕,反正肉都是烂在锅里,到时候咱们随便怎么玩,省得闷。”薛崇训坏笑道。 “坏东西!” 薛崇训在她耳边说道:“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坏的。” 宇文姬脸上羞红一片,轻咬了一下朱红柔媚的嘴唇,低声说道:“被你带坏了……什么时候你再像氤氲斋那么坏一次可好?” 薛崇训道:“这几天要忙着准备启程,还要去朝里交接公文,事儿挺多也没心境,等我回来,还是在氤氲斋如何?” “嗯……”宇文姬把头埋得很低,耳根子都红了。 “走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得先活下来,才能厮守不是。别伤心,你一直呆在我的心里呢。” 宇文姬道:“发现你变了不少……不会因为金城吧?” “又吃醋了。”薛崇训笑道。 两人说了一会话,薛崇训便告别出门,依旧让宇文姬别送了。但当他刚要上马车的时候,却听到宇文姬在喊他。 他回过头,见宇文姬没带伞就跑出来了,眼巴巴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薛崇训便说道:“回去吧。” 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打在油纸伞上,聚成一条条水线,沿着伞的边缘滑下来。 [ .bxwx b o o k .] 第一章 河水 雨过天晴,天地格外的清晰,以广厦万千的雄伟长安城为衬托,河上的千帆竞发更显得分外壮观。薛崇训眺望这样的古味盎然的场面,胸中一阔,是诗意大发,虽然没作出什么诗来,但也不禁感概好诗果然是 分卷阅读63 需要时代背景的。 他启程前就和熟人人告别过了,并叫大家不用送别,可到了码头的时候,还是有人来送,人情难却。 母亲在庙堂上影响很大,给薛崇训安排个新的头衔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薛崇训的官职改了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转运使,和现在在东都的刘安一样的官衔。两人平级,不过薛崇训得到了一份“运河沿岸各级官吏一应节制”的圣旨,等同于钦差,太平公主是想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免得因为受到权力制肘影响正事……巡察漕运不过是幌子而已。 帆船上的旅行用度都准备好了,薛崇训抱拳和同僚们作别,正欲登船时,却见一辆很特别的马车向码头这边行驶过来。确实很特别,因为那辆车上有宫廷里才用的装饰。 宫里谁来相送?薛崇训想了一会竟想不出应该是谁。 码头上的官僚都是京官,自然也有点见识,这时见到那辆车,和薛崇训一样都被吸引了注意,纷纷看了过去。过得一会,马车行到了薛崇训旁边停下来了,但是上面的人却没有下来。 一道竹帘挡在车窗上,精致淡雅的本色珠帘给人很有格调的感觉。薛崇训一边猜测着来人,一边抱拳作礼道:“友人既然给面子相送,何不一见?” 这时响起了犹如天籁之音的悦耳声音,轻柔、温和、脱尘脱俗,“既然是离别,何必再相见?今日前来不为见面,只为几句话。因为有些不便,失礼之处请薛郎见谅。” 金城公主!薛崇训十分惊讶,他真没想到金城竟然亲自来送别。虽然那天在麟德殿自己表现得不错,但对于金城这样倾国倾城的人物,如果某人第一次认识她然后表现了一番,就想让她一见钟情,那她能钟情的人也实在太多了……原本薛崇训就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听到是金城的声音,确实是出乎意料。 薛崇训强制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努力保持着平静,“能得公主亲自前来相送,薛某已是荣幸之至。” 这时身边的同僚们都笑嘻嘻的作礼退避与人方便,就剩薛崇训一个人站在车帘之旁。 车帘里面的温柔声音轻轻说道:“那天的事,谢谢你……但是以后别这样了行吗?” 薛崇训的脚下不由得动了一步,看着那竹帘道:“怎么了,是我让公主困扰了?” 沉默了一会儿,金城才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是要去吐蕃的,我是不想曾经关心我的人困扰难过,所以以后别这样了……我也不太习惯被人过分注意,简简单单的过活比较好。” 薛崇训的胸口不知怎地竟然一痛,面上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金城又说道:“没事了,祝福你一路顺风,好好做官,造福百姓才是正事。”然后她又轻轻说道:“走吧。”马夫便扬鞭赶车掉头。 薛崇训怔怔看着马车远去,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一旁三娘忽然冷冷地说道:“金城公主好生奇怪,既不是来回绝郎君的心意,又躲躲闪闪,那她白白跑一趟作甚?” 薛崇训沉吟道:“是啊,那她为什么要关注我哪天走,为什么要专门出宫亲自跑一趟?” 三娘说道:“我觉得此人的心思不是那么简单的,郎君要多个心眼。” 薛崇训摇头苦笑道:“尊贵的公主,绝世的红颜……可是她能怎么办,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和国家大事比起来算什么,她能有什么办法?世间万苦,人最苦。有苦难言啊。” “上船了,走吧。”他看了一眼那轻车远去的方向,转过身,向河岸走去。 同僚们站在岸边,打拱的打拱,挥手的挥手,“一路平安。”“早日归朝……”在各种各样的祝福中,风帆扬起,河水荡漾、江湖漂渺。 一出长安,雕楼华栋很快就不见了,田园风光迎面而来。大唐依然是农业为主的帝国,庄稼才是最美丽的风景。太阳高高挂在天空,天地间非常亮堂,河水静静地流淌,田野一望无际,薛崇训站在船头,仰面感受着清新的风。 “母呼儿饭、儿不饭,人饿须知饲牛晚。放之平泉,以宽牛劳;浴之清浅,以息牛喘……”河边上传来了一阵牧歌。 歌声走调就像因哽咽而变声,牧歌中路着浓浓的感情,除了溢于言表的对耕牛的爱护、大约还有农人的艰辛吧……薛崇训知道,阳光明媚的田园风光下并非诗人们赞美的那样安逸,关中百姓不仅要负担承重的租庸,还要被征到折冲府充当帝国的主战兵力府兵。 薛崇训转头对三娘说道:“不出豪宅的贵胄,永远听不懂牧歌,我相信有些大臣平治天下的抱负是发自内心的。” 看着三娘的脸,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这些日子三娘脸上有了些血色一样,比起一开始见到她时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脸色,现在她仿佛健康些了。 “三娘,记得在城隍庙白无常要杀我,她说一招就把你撂倒了,白无常当时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她说‘三娘原本是活在阴暗里的人,你让她傻兮兮的站在太阳底下,连我的一招都没挡住’……我想问你,你觉得明处好,还是暗处好?”薛崇训随口说着。 三娘道:“只要有心,杀人很简单……除了杀那种随时都有护卫的达官贵人。暗处牵挂的事少,当然更有效。” “有道理。” 薛崇训站在船头,想着什么,过得一会又沉吟道,“这回咱们得先在运河上弄点动静出来转移视线才行。” …… 一行人走走停停,沿着漕运航线到达潼关,因为前面是黄河,黄河上偶有险道,行船原本就不甚安稳,于是薛崇训从驿站上领了马匹,骑马从陆路继续东行。 过了几天,他们到了陕郡附近,薛崇训决定去三门砥柱实地察看一番,因为这地方历来就是漕运的大问题,犹如一块石头卡在动脉一样,每年损毁的船只粮食不计其数。他此行名义上就就整顿漕运,既然来了,去看看也是一种难得的阅历。 薛崇训差人去雇了个熟悉当地的船夫当向导,是个黑瘦的老头子,船也很小。方俞忠见状便问道:“您老这船能行么?” 京里来的人,出手自然不会吝啬,老船夫立刻拍着胸膛道:“年轻人,给你说个典故,当年赵王问,廉颇老也,尚能饭否?这不是瞧不起人么,人不可貌相,船也不可貌相!别瞧老头儿这身板瘦,结实着哩;也别瞧船破了点,稳当!老 分卷阅读64 头儿在黄河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从来没过大事。哈!江南那边来的楼船就又大又好看,不是照样在三门翻船?不信,老头儿带您去看看,早上才触礁沉了一艘,死了人他们还在那哭。” 薛崇训听这老头儿竟然说起了廉颇,顿时大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就冲你比我还黑,就坐你的船好了,如果没出事儿,回来我再付你多一倍的价钱。” 老头儿听罢竖起大拇指:“这位郎君慷慨,汉子!听口音,你们是京里来的?” 薛崇训拍了拍麻衣腰间的金鱼袋:“放心,衙门里我是戴乌纱的,不是坏人。” “眼拙,认不得那东西,嗬嗬。”老头笑道,“老头人外面黑,晒的,心可是红的。” 于是一行人便上了老船夫的船,从黄河上去三门看地形。这老船夫挺健谈了,人也开朗,一边娴熟的驾着船顺流而下,一边还朗声闲聊。 “您是衙门里的人,老头儿再给您讲个陕郡的故事,也是当官儿的。那官姓李,国姓哩,人人都想呆京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这李姓的官偏偏一门心思想到地方做实事。天子说成啊,你去陕郡吧。李姓的官儿就来咱们陕郡了,在这地方做什么事儿才是千秋佳话?不用说,就是这有鬼门关之说的三门砥柱,李姓官拍着胸膛说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这河。” 老船夫用黑漆漆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继续说道:“他就在三门山北侧的岩石上开动手,准备凿出一条新的航道,以取代旧航道。结果劳民伤财搞了一两年,都是石头怎么挖?这可是黄河,不是弄个浅坑就了事的。现在新河摆在那里,只有涨潮的时候才有水通船,平时根本用不上。” 薛崇训想了想笑道:“我就是来治河的,我也把话撂这儿,就不信治不了这河。” 老船夫摇头笑道:“只当您是开玩笑的,愚公移山那得费多少血汗。老头儿替陕郡的老百姓求个情,儿郎们每年去上番(兵役的男人到京师或要塞驻防)都够呛,家里还得老爹妇孺下地撑着,要再这么一移山……说句不好听的,您回去凤池夸,苦的是老百姓。” 薛崇训道:“我不移山,我移人。这人不一定能胜天,但胜人还是可能的。哈哈,到时候河运大治,老船夫倒可以对儿孙们说说我坐过你的船。” 这时黄河上的水仿佛霎时之间就变得湍急起来,老船夫道:“快到了,老头儿闻得到这水里的腥味儿,这可都是运赋税去京里那些人的血啊!” [ .bxwx b o o k .] 第二章 砚台 “咦哟……”一声嘹亮的吆喝响起,拖长了声音,然后许多人齐喊道:“嘿!” 薛崇训乘坐着老船夫的小船刚一行过一座石山,便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因为船小,一行人只有五六人,还有十来个侍卫留在北面的岸边等着。 船又行了一会,很快河面上的许多大船进入了视线。不仅有船,岸上的怪石崎岖小路上还有无数的人跋涉,一条条缆绳连接在河里的大船身上,那些人是纤夫,正在用人力拉船。 这段河水异常湍急,又是逆流而上,看得出来纤夫们拉得非常吃力。薛崇训估摸了一下,每艘粮船都有上百个纤夫拉船。刚才在山口听到的喊声就是这些纤夫发出来的。每船的纤夫都有个带头的,那人先长声“咦哟”地吆喝一声,然后众纤夫“嘿”地呐喊使劲,一起用力。 于是河岸上下真是热闹极了,中间隐隐的还有人嗷啕大哭,在哗啦啦的水流中若隐若现。 薛崇训乘坐的小船靠近了运粮大船,因他们来的没几个人,不像是匪患,船上的人也没管他们。大船之间还有不少小船,上边的人拿着长竿在搜寻什么。 于是薛崇训转头看向当头的一条大船,甲板上有个戴璞头的中年人正趴在船舷上一边瞅着什么一边哭喊,“五郎!五郎啊,你听到应一声……” 看样子是有人在水里没救起来,周围几条小船正在到处搜寻。而后面那些小船在忙着打捞东西,好像是有船沉掉了。 就在这时,有个人喊道:“那边,我好想看见有人冒头了!” 船舷上的中年人忙止住哭声,大喊道:“是五郎吗?”其他人忙吆喝着下水去摸,小船上的又有人喊道:“水浊,全是泥沙,下去的人当心自家性命!放绳子!” 也没人管薛崇训等人,他们看着河面上的忙乎劲,驾着小船继续向东走。这时薛崇训看到船边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东西冒了一下,他便立刻回头道:“谁水性好,那个位置!我好像看见有人。” “我是剑南人,打小会水,郎君看我的!”待薛崇训回头看时,那侍卫已经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薛崇训忙说道:“黄河水可比不得剑南的水,船上的,咱们在救你们的人,快扔条绳子下来!” 旁边的大船上很快就丢了条绳子下来,没过一会,就见那侍卫从水里冒了起来,一边扑腾一边喊道:“抓住了!水里的确是个人,丢绳子!” 方俞忠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砚台来,绑在绳子一头,猛力一丢,便丢到了河中。薛崇训见侍卫抓住绳子,松了一口气,亲自帮着拉他过来。那侍卫还在笑:“哈,黄河水就是浑!” 薛崇训等人七手八脚的将那落水之人弄上了船,只见他浑身都是黄泥,跟个泥人似的。软软的仰在船上,也不知是死是活。侍卫们又忙乎着按他的胸实施急救。 就在这时,大船上的人放下了绳梯,喊道:“船上有郎中,快把人弄上来。”于是薛崇训的侍卫背着那落水之人,大伙扶着护着往大船上弄。 “五郎!”刚才在船舷上哭喊的中年人奔了过来,在那落水之人的脸上一抹,中年人顿时大哭,“五郎啊,你叫我回去怎么给大嫂交代!” 船舱里很快把郎中请出来了,薛崇训一看,惊喜道:“李鬼手!哈,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出来的那个仙风道骨的鹤发郎中不是李鬼手李玄衣是谁?宇文姬的师父。李鬼手抱拳道:“先救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张家的,让让,救不活再哭也不迟。” “抱住,倒着提起来!”李玄衣说道。旁边一个汉子,忙从那五郎的身后抱住他的大腿,将人倒提了起来。李玄衣飞快的从腰间拔出一枚银针来,又 分卷阅读65 指着另一个人说道:“用力箍住五郎的胸,一阵一阵的使劲箍。” 旁边那汉子依言行事,两个人这么一弄,五郎的嘴里不断有浑水流出来。这时李玄衣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在五郎的锁骨附近使劲一按,同时突然一针插了下去。“噗!”突然从那五郎嘴里吐出了许多污物。 “咳咳……”刚才像个死人一般的人居然咳嗽了几声。“有气儿了!”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李鬼手不愧是当世名医!” 这时那中年人拉着一个二三十岁的传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二人便“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救命大恩,先受我张家人三拜,以后凡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只管言语一声。我叫张岳然,祖籍韶州曲江,这是我的族亲侄儿张九龄……” “哈!”薛崇训听到张九龄三个字,顿时惊叹了一声,心道神州五岳也不是那么大嘛。 中年人张岳然又道:“李鬼手李神医是我的好友,自是认识,却不知这位郎君及下水的恩人是什么衙门的人,请教名讳,咱们也好知道恩人是谁。” 薛崇训扶起张岳然:“我们打这儿经过,正巧看见旁边有落水之人,举手之劳原本理所应该,别弄得这么严重,人活了就好,赶紧起来吧。我是……李鬼手认识我,都是熟人,呵呵。下水的这个,是我的随从赵二。” 听到中年人问你是哪个衙门的人,薛崇训心道张家的人果然有些见识,大概是看到了我腰上的饰物吧。 李玄衣也帮着扶起了张家的两个人,说道:“两边我都认识,那就由我来介绍,这位郎君是卫国公,今上的外侄,太平公主家的长子,名讳薛崇训。咦,我记得你是太常寺卿,怎地跑到江湖来了?” 薛崇训一面观察着张九龄的相貌,一面说道:“调任了个官,户部侍郎加转运使,下来看看漕运。” 只见张九龄是长脸小眼大耳朵,不过五官搭配的比较协调,面相也比较端正,两道眉毛形状凌厉,眉间有三道竖横,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李玄衣哧地冷笑了一声:“管理漕运?得了吧,你们那帮人能做啥好事,瞧瞧这河里的船,都是从岭南来的,他们走到这里用了十个月!还有洛阳那刘安,手下一帮子‘斜封官’,除了弄钱不会干别的。” 所谓斜封官就是太平公主给的官,她把官员的名字放在信札里递到皇帝跟前让皇帝批了就委任官职,因为封条是斜着封的,所以通过这样的途径进入仕途的人被称为斜封官,一直遭受其他官僚的鄙夷。这些人里头,有才能的也有,不过大多是歪门邪道之徒,送钱买官的最多,总之是良莠不齐。 张岳然道:“李先生别说这个了,大唐这么大个朝廷,人要吃饭不是,咱们不运粮过去,国家社稷置于何地?走吧,到船舱里坐。” 这时张九龄说道:“叔父家被点为运粮户,我正好罢官在家,就随同叔父走了这一遭,途经了整个漕运沿线,倒是想到个法子可以改变一下……可是权贵当道,只能望洋兴叹啊。” 旁边的李玄衣突然捡起刚才方俞忠绑在绳子上借力的砚台,拿了起来仔细看了一番,笑道:“卫国公这玩意价值不菲啊,这么用实在浪费……砚台,救人的绳子,呵呵,有意思。” 薛崇训明白他说的意思,无非就是老子这样的大坏蛋做好事很意外,当下也不好说什么,也就缄口不言。同时也再次看到了李鬼手的交际面之广,他虽然不在庙堂,可是姚崇、宋璟是他的好友,现在张九龄好像也是他的朋友,挺厉害的。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交朋识友不是谁和谁都说得上话的啊。 因为有熟人李鬼手在,薛崇训也不急着赶路,便叫人付了带自己过来的那老船夫的钱,留在了运粮船上。之前答应过老船夫事成之后再付一倍的价钱,薛崇训倒是没有食言。张家叔侄、船上的其他当头的,还有李玄衣等人,一干人等在船上坐着应酬了一阵,然后薛崇训把李玄衣叫到了甲板上单独面谈。 薛崇训拜道:“不管怎样,上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里不敢忘。” 李玄衣看着浑浊的黄河水淡淡道:“不是说好了么,我当时治你是为宇文家,否则真不会出手管。不用提这事了……不过今日卫国公出手相救了一个不相识的人,可见仍存善心,不错,不错。那砚台有书香之气,用来救人,书香加义气,多好的事,希望卫国公能悟到一些东西。” 薛崇训谦逊的拱手道:“我一定会时常怀念今日与李先生的谈话。不过我也有句话想对李先生说。” “请讲。”李玄衣这回的态度比上次要和气多了。 薛崇训道:“治病,一个人只能医治少数人;但治国,却能让更多的人避免水深火热。李先生可赞同?您身怀治病治国之术,何以存小义而舍大义?” 李玄衣对着黄河哈哈大笑:“治国之术?做官可不是有德有道就行的,我不适合做官,无能为力,只要取小义独善其身,没有我李玄衣,世上还有黄玄衣、姚玄衣……术业有专攻,各司其能罢鸟。” 笑罢,李玄衣转过身看着薛崇训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果我真想入世,也不会辅佐卫国公或者太平,太子才是国家之福。哈哈……卫国公,我奉劝您一句,这做官啊,和做郎中一个道理,术用得再好也是末,别忘了‘仁义’二字,这才是本。当年魏征有句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现在老朽把这句话送给你,好心的。” 薛崇训沉吟不已。李玄衣又道:“掌印的人,谁不是饱读诗书典籍?我中国典籍似海,翻开每本书,字里行间无一不透着‘仁义’二字,您说世人怎么就看不到呢?” [ .bxwx b o o k .] 第三章 不平 “西日下山隐,北风乘夕流。燕雀感昏旦,檐楹呼匹俦。鸿鹄虽自远,哀音非所求。贵人弃疵贱,下士尝殷忧。众情累外物,恕己忘内修。感叹长如此,使我心悠悠……” 薛崇训刚出舱门,便看见张九龄长身站在船头,仰头吟起诗来。“众情累外物,恕己忘内修。”这一句薛崇训听得最是真切,心道:他莫非是想着那些为非作歹的斜封官才有此感叹? 只见船头的张九龄一脸的惆怅,但惆怅中的神情却透着坚定。那坚定的东西就是胸中的抱负吧 分卷阅读66 ?匡扶宇内,平治天下。这是很多有信仰的文官共同的抱负,或许张九龄也是怀着这样的理念。 平治天下,可能很多人的想法是大功之日衣锦还乡,留得身前身后名,留得青史万代传;也有的人是为了建功立业获得食封千户万户侯;当然也有人是怀着大慈大悲之心,怜悯黎民百姓。 不管是出于何心,也不管是不是有时代局限,薛崇训心里其实是很敬佩他们的。起码有追求有目标、信一些东西不是,哪像后世,多少人只是口上唱得好听而已。 薛崇训自己就觉得比较惭愧,他细想之下,不认为自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当然有时候会感动,不过想的说的,能和做的比吗?真要人牺牲到嘴的利益,甚至牺牲性命,只为了一个义字,他自问做不到。 ……运粮船队过了三门砥柱,薛崇训留在岸边的十来个侍卫也接上了船,然后和熟人们告别,因为随同运粮船队的那些人是西去,而薛崇训要东去洛阳,分别在即。薛崇训只等船行到大路旁就下去从陆路继续赶路。 天气很好,大家都在甲板上寒暄着说话,张家叔侄多次感谢直不必言。 这时黄河西边迎面有艘小船航行过来,薛崇训无意中看了一眼,也没怎么注意。却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嗖”地一声,冷不丁一支箭羽破空而来,甲板上的一个人捂住脖子便一头栽下水去,“扑通”的落水声让众人都震惊了。 “有河匪!快敲铃!”有人大喊了一声。 方俞忠冲了上来,护住薛崇训回到躲进了船舱。甲板上的人纷纷找地方躲,一时慌乱不已,这些被征运粮的富户,多是良民家,虽然雇有一些会拳脚的壮丁保护,小股匪患还能应付,但真遇到大事真是够看不够用的。 这时对面小船上有人大声喊道:“前面封了,你们过不去,想活命就乖乖听令,先把船靠岸。听咱们的,咱们就只为财,不杀生!” 几个当头的人聚到了船舱,人心惶惶的,有人指着河岸上刚刚出现的一群土匪说道:“起码上百持械河贼,都是亡命之徒……而且这帮人竟敢动朝廷粮船,铁定不只这点人。要是惹恼了他们,不得死伤无辜么?张家的,你快拿个主意。” 张岳然皱眉道:“要钱咱们给钱就是,可船上装得是朝廷赋税,有粮有帛,要是他们把粮帛也抢去了,我们无法如数交付,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另外一个人沉吟道:“我们的护卫其实也不少,可都分在各船上,要是能聚到一块儿,能和河贼拼上一拼,现在关键是要把人聚一起。” “贼人还能给机会准备不成?要是有异动,他们先杀上船来了,到时候场面一乱,咱们雇得那些人指不定会硬抗着卖命,才多少钱的差事?” 这时外面的匪徒又在喊话了,自是威胁之言,再不靠岸就要动手了之类的。船上的人更是惊慌,不由得催促张岳然:“张家的,您尽快拿个主意呀!” 薛崇训看了一眼张九龄,他没说话,看来也是个外行,有治国策的人不定有急智。 眼见船上这些人都是外行,薛崇训不由得叹道:“真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们这么磨叽什么机会都没有了。这种事还用犹豫?匪贼拦道抢劫,你们有刀有弓,就这么拱手投降,然后洗干净了脖子等官府问罪?行,看在李鬼手的面子上,这事我管了。再说这些船运得是朝廷的赋税,我头上挂着官衔遇见了却不管回去名声也不好。我手下有十八人,个个不错,没点本事的人也混不到我卫国公手下。你们这条船上会几下子的有多少人?” 张岳然道:“大约二三十人,都有兵器,但无盔甲陌刀。” 为了缓和气氛,让他们能镇定点,薛崇训便笑着说道:“您这不是废话么,盔甲陌刀?真想造反不成?” 张岳然不放心的说道:“就算如此,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人,以寡击众,万一卫国公有个好歹,咱们张家还有活路么?” “乌合之众罢了,别一提起亡命之徒就腿软,他们真要强,东躲西藏的作甚,怎么不见这种人杀官造反?亡命之徒就是欺软怕硬的另一个说法。”薛崇训道,“不用犹豫了,快把人都叫到一起来。办事!” 因为船上当头的也拿不出个果断的主意,加上薛崇训又是朝廷大员身份,大家便只好听他的,把这艘船上的壮丁都叫到了一起,薛崇训开始安排事宜。 “张先生现在去下令让船只缓缓靠岸,先稳住匪徒。”薛崇训对张岳然说道。 待张岳然去了之后,薛崇训又对另一个刚才参与决策讨论的人说道:“一会岸上打起来了,你们别管许多,马上吆喝所有船上的人一拥而上,拼了!叫大家伙别管下面的胜负,冲就是。只要一发生冲突,万一失败匪徒要报复,与其引项待戮,为什么不拼一下?” “好,听卫国公的,此事交在我身上。” 薛崇训又对方俞忠说道:“前排弩手,后排刀手,懂的吧?虽然是小弩,不过匪贼用的弓箭也不是军用,不见得比咱们远。” 方俞忠抱拳道:“郎君放心,定然杀他个片甲不留。” 船在缓缓向岸边靠拢,薛崇训也安排得差不多了,他又走到船员壮丁面前,说道:“收了报酬,就得卖命!不然雇你们来游玩的?” 这些雇员,跑这么远的路,一般都是三两熟人在一起好相互有个照应,薛崇训心下一猜测,熟人一般都是挨着站的,便说道:“分成两拨人,这么分,每挨着的两个出来一个。” 分完之后,薛崇训又对一个当头的富户说道:“立刻把两拨人的姓名都记录,一会下船,就这么分。你们都知道,天子就是我的舅舅,谁要是不听安排,老子杀几个人是小事一桩!第一队,分作两排,一会站在我的九名弓弩手后面,他们冲你们就冲;第二队,站最后面,你们要是看着前面的同乡兄弟拼命自个跑了心里很舒服,就尽管跑。方俞忠,一会你带刀手紧靠着站前面两队后面,后退者,斩!” 就在这时,只见刚不久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张家五郎走了出来,说道:“算上我一个。” 张岳然忙道:“五郎回去!你刚从阎王爷那儿回来,掺和什么?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回去怎么给你娘交代?” 只见那张五郎面如刀削长得是相貌堂堂,他挺起胸膛道:“伯父大人,您不用操心,就算娘在这里,也会同 分卷阅读67 意。我自幼习武,不敢忘‘义’字在胸,卫国公对我有救命之恩,且如今我张家有难,别人舍命援手,我能效一份力,岂能推脱?” “好!”薛崇训先赞了一声,多个有能耐的人就多份成功的把握,先把高帽子给这张五郎戴上,“五郎如此豪迈,乃国家栋梁之材也!” 果然张五郎高兴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我练就一身武艺,正愁报国无门。” 张岳然听五郎说的就是个理,也就无可奈何。 人员集结完毕,安排妥当,薛崇训便不再说话,从舱门上观察着岸上的光景。这时方俞忠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何三娃不是咱们府里的人,是去年雇的,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上有老母,下有妻女,万一死了……” “那你雇他作甚?”薛崇训冷冷道,“咱们现在正缺人!我让你当侍卫头儿,你要明白怎么当头。谁都是你兄弟,谁都叫你大哥,真需要办事的时候你让谁去冒险?俞忠,你关照他们也得有个规矩,只要什么时候都能拿出办法来,别人就服你。” “是,郎君。”方俞忠立刻应道。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薛崇训大喊道:“有话好说,我是运粮船队的头儿,想先和你们的大哥谈谈,否则只有鱼死网破!” 岸上一个汉子喊道:“怎么谈?兄弟们只要买路钱,识相的留下银子,咱们就不为难。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咱们江湖规矩,不动刀枪,放人一马!” 薛崇训回道:“咱们身上的钱财你们随便取,但粮帛是朝廷赋税,不能动!答应就成交!” 岸上立刻发出一声哄笑,这阵笑声很显然是在打喊话那大哥的脸,什么规矩不都是扯淡么?不过那人却一本正经地喝道:“笑甚?就这么办,快把船停下,人都下来!” 薛崇训忙道:“是啊,你们笑甚么?喂,兄弟说话可得算数!真要不讲规矩,咱们左右是死,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不行,我不能太相信你们的话,你们退后一百五十步(弓箭射程之外),咱们派人下来谈清楚了再说!” “少废话,赶紧痛快点,省得老子放你们的血!” 薛崇训道:“没诚意就拉倒,来吧,老子看你们怎么攻这大船,大家耗着呗。” [ .bxwx b o o k .] 第四章 恶斗 后面是“鬼门关”,粮船队经历千辛万苦才熬出来,自然不愿意再回头,何况他们大部分都是岭南人,不习地形也不习黄河水,运着这么多粮帛赋税也不好跑掉。 不过匪贼们确实怕船队像薛崇训说的那样,这么耗着。粮船都是大船,匪徒要强攻就是仰攻,得付出惨重代价,真要那样恐怕只有凿船底了。 岸上的河贼们商量了一阵,便喊道:“成,你们派人下来,咱们后退一百五十步。” 薛崇训从甲板上看下去,只见河贼作了一些安排,一些携带弓箭的人占据了高地,其他人退到一百五十步外聚集。他当机立断道:“马上搭登板,刚才安排的人全部下去,立刻布好队形!要快,怕贼人反悔,乘我们立足未稳就攻!” 方俞忠道:“郎君,刀剑弓矢不长眼,您在船上掌控大局,下边的事交给我来。” “少废话,下去!既然要干,就要全力以赴!”薛崇训喝道。方俞忠只得转身和众壮丁一起下船去了,只对三娘说道:“保护好郎君!” 薛崇训走在后面,回头对刚才那当头的嘱咐道:“记住我说的话,一打起来马上敲铃,叫大伙一拥而上。” “生死在此一战,卫国公且放心罢!” 待众人都下船了,对面空地上的贼人喊道:“怎么谈?” 却不料这时薛崇训大吼道:“列阵!” 远处的贼人们顿时大骂起来,“他妈的,要和咱们拼命不是!”“不想活了,鸡蛋碰石头……” 见贼人们没有马上进攻,薛崇训再次鄙夷地骂道:“乌合之众!” 这么一耽搁功夫,船队这边的人已经列成了六排,最前面的是薛崇训的侍卫弓弩手九名,后面依次是两排船员刀弓手、一排侍卫刀手,两排船员刀手。 薛崇训悄悄把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簪出来,藏在手心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却亲了一下那簪子。希望它真的如愿是一件吉祥物。 片刻之后,他便缓缓从腰间拔出了明晃晃的横刀,亮铛铛的刀身反射着阳光,犹如一面狭窄的镜子。 贼人那边喊道:“给老子弄死他们!”便操着各式兵器蜂拥而来。 薛崇训将横刀平指前方,高呼道:“前进,后退一步者,斩!”众人齐呼一声,六排一起向前推进。虽然事前没有一起训练过,步伐有些凌乱,不过基本的排列队形还是保持住了的。 河贼也迎面向这边挺进了,他们没有队列可言,有的把刀拖着地走,有的把兵器抗在肩膀上,一大群吊儿郎当骂骂咧咧地向这边蜂拥走来,和干群架没啥区别。 “嗖!嗖!”稀松平常的箭羽从河贼那边射到空中,但射程不够,暂时没伤着人。 五十步,方俞忠取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大砍刀,吼道:“放箭!”他手里那把砍刀平常很少拿出来,长度和横刀差不多,但又宽又厚,刀身也是直的,很重的样子。 五十步已经完全进入射程,弩手一轮发射,箭矢嗖嗖地窜进密密麻麻的河贼人群,几乎例无虚发,河贼那边也在零星用远程边打边进。终于接近到二十余步了,方俞忠大吼了一声“杀”!双手抡起砍刀,带头奔了上去。 两边对冲,片刻之后便短兵相接。刀光闪处,惨叫声就像鬼哭神嚎,鲜血横飞。薛崇训这边的弩手收起了弩,纷纷拔出横刀直冲贼群,瞬息之间就破阵插了进去。薛崇训举起横刀,随即也和队员们一起紧贴了上去。 横刀很趁手,不是很重,但厚脊构造很给劲,毫无轻飘飘的感觉,劈砍时是干净利落,薛崇训眼睛里全是兴奋,好战分子的本能暴路无遗。 成排推进的刀手左右都是自己人,勇气大增。薛崇训刚一冲进敌群,马上大喝了一声,双手抓着刀柄“呼”地一刀向迎面的贼人劈下,立刻见鲜血乱飙。横刀对没有盔甲保护的人杀伤非常强,几乎每刀毙命。 “郎 分卷阅读68 君,左侧长枪!” 这人挤人的没法躲,薛崇训看得长枪来势,一把抓住,硬生生用一只手定住了,然后身体沿着枪杆一转身,反手一刀劈了下去,只见白的脑花红的鲜血满空乱飞,溅了他一身,一脸的腥味叫人十分恶心,那血沾在手上,粘粘的。 薛崇训抬眼向前看去,前两排的队形已经散乱了,在贼群中横竖乱冲,杀得昏天黑地。只见方脸壮汉方俞忠一身都是血,就像一只熊一养嗷嗷直叫,一把大砍刀舞得呼呼生风。 “挡我者杀!前进,击溃贼人!”薛崇训大吼一声,双手举着横刀竖在肩侧,见人就捅见人就劈。 “嗖!”薛崇训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劲风飞过,心下一惊,直觉有一枝箭从后面飞来,片刻之后,只见前面正要冲来的一个贼人捂住眼睛大声惨叫起来,丢到兵器跪倒在地。薛崇训回过头时,看到那个张五郎正从箭壶里取箭,看着薛崇训点了点头。 就在回头时,薛崇训看见有几艘粮船已经成功靠岸了,许多人拿着棍棒刀兵从船上蜂拥下来。薛崇训大喜:“咱们援兵来了,贼人马上就会溃散,大伙放开了杀!杀呀!” 一群乌合之众遭受了冲击本来就溃不成军,眼见更多的人冲来,果然许多人掉头就跑。薛崇训带人趁势掩杀,提刀冲进去,一刀一个真他娘的痛快,跟切瓜似的。匪贼立时大溃,死伤无数。 “何三娃中箭了!”战斗快结束时,听得一个侍卫大喊道,“郎君,郎君!三娃想对您说句话!” 薛崇训把刀在身上的衣服擦了两擦,放进刀鞘,顺着喊声跑了过去。只见方俞忠关照的那个雇佣的侍卫胸口中箭,正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满嘴都是血,还没死。 薛崇训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时,何三娃立刻紧紧抓住了薛崇训的手,说道:“郎君,我这条命卖给您了,家里的老小……” “你死了,家里的人我给你养。”薛崇训抓住他的手道,随即回头喊道,“快叫李鬼手!” “方俞忠,带人把山头围了,不用攻,叫上面的人缴械投降。” 这时李鬼手、张岳然等人都从船上下来了,看着遍地的尸体和那些没死透的哀叫呻吟的人,人们皆尽失色。 薛崇训喊道:“李先生,先救这个人,他娘就一个儿,家里还有妻小。”李鬼手便走了上来,忙乎着救治伤者。 张五郎追击贼人回来,收起弓箭,走到薛崇训的面前,情绪激动道:“形同拉枯摧朽啊!这还是以寡击众,卫国公,我张五郎服你!” 薛崇训淡然道:“早和你们说了,一帮乌合之众,以为是街头巷口打架呢?” 张五郎当下就跪倒在地,抱拳道:“张某愿追随卫国公左右建功立业,请卫国公收留。” 一旁的张岳然听罢忙道:“你不跟船队了?不回家乡?” 张五郎道:“男儿志在四方,不先做出一番事来,回乡干嘛?” 张九龄也走了上来,扶住五郎道:“这种事你得和大家伙商量一下,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薛崇训当然明白张九龄的意思。 可是五郎没有张九龄想得那么多,执意说道:“卫国公,请收留我,先做一个侍卫随从也成,愿效犬马之劳。” 薛崇训看了一眼张家的几个人,扶起五郎道:“丑话说在前头,你兄弟(张九龄)说的话你应该想想,确实不是你想得那样。” 五郎道:“卫国公有救命之恩!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随口乱说?愿追随卫国公左右!” 就在这时,山头上的一二十个贼人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被缴了械压了下来。薛崇训看了一眼那些人,对五郎说道:“行,你先去把那些人砍了,就跟我走。” 张岳然忙正色道:“薛郎,五郎!他们已经放下兵器了,虽为盗匪,也是性命,交由官府就行了!” 和张岳然同路的另一个人说道:“劫掠官粮,交官府也是死罪。” 薛崇训面无表情地看着张五郎道:“你要是和你伯父一样仁心有余、果断不足,就算了。”众人的神色都是一凝,立刻感受到了薛崇训身上冷血的一面。 五郎皱眉道:“妇孺我不杀,贼人怎么杀不得?他们一日做贼,放下兵器也是贼!”说罢便站了起来,拾起地上的一把横刀。这时其他侍卫和壮丁拿着兵器围住了那些俘虏,喝道:“跪下!” 俘虏们大呼饶命,五郎杀气腾腾地走到那群贼人跟前,铁青着脸,突然挥起横刀,一刀砍了下去,鲜血飞处,那人便栽倒在地。旁边那贼人大睁着眼,双腿微颤颤地要站起来,一边讨饶道:“大侠饶命,不要……啊!”横刀捅进了他的腹部,还搅了两下,那人哀嚎的声音异常凄惨。 薛崇训见状便下令道:“都动手,砍掉了省事。”众人便挥起兵器一拥而上,惨叫此起彼落。整片空地上尸体横陈,血把泥沙都染红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许多人很少见到血,看着这场面瘆人得慌。不过他们倒没怎么怪薛崇训,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儿。 这时只听得李鬼手平淡地说道:“你们杀人,我救人,这人没伤着要害,流血过多昏过去了,性命应该无忧。这样,卫国公是要东去,这人我带回长安,一路上好医治他。” 他说的那人便是薛崇训的侍卫何三娃,话音刚落,方俞忠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过得一会,张岳然等船队当头的召集船员挖了一些坑,忙乎着埋匪徒的尸体,人都死了让他们入土为安。而战死的船员尸体则带走,这时候的人死了都想葬在家乡落叶归根。 [ .bxwx b o o k .] 第五章 献丑 薛崇训一行人沿河东走,还没到洛阳呢,就遇到了洛阳来的官吏数十人之多,他们竟然出城几十里相迎。按惯例地方官迎接京官最多迎到城门口,如今迎出城几十里,根本就是逾制。 但见带头的人是刘安,薛崇训也就心下了然。刘安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和薛崇训有过一两面之缘,他本是官宦世家出身,但做到中央大员是因为依附了太平公主。现在太平公主的儿子到来,他当然不能怠慢,礼节上过分一点也不为过。 薛崇训骑着马刚走到官员们的前面,立刻就有身穿官服的 分卷阅读69 命官上来亲自牵马,各种马屁顿时嘈杂起来,“卫国公在陕州的英明神武事迹一传到东都,真是惊天动地,上到府衙,下到市井,无不对卫国公崇拜得五体投地。”“您文武双全那是举世无双啊,我等恭候在此多时,只要能仰望到卫国公的风度仪态,便是三生有幸……” 薛崇训倒是没被捧昏了头,他心道:按照现在的信息传输速度,三门砥柱那事最多就是地方官报到了东都,官场上的人知道一点罢了,绝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市井。 他们涌上来就马屁震天响,有的人更是越说越不像话,什么“东都的俊俏小娘在闺房里只说卫国公”云云都说出来了,好像他亲自跑到人家姑娘媳妇闺房外面偷听过一样。 薛崇训笑呵呵地留意观察周围这些马屁官,见很多人的面相都没长周正,举止荒疏,言语更是恶俗,恐怕不少就是“斜封官”一类。 相比之下,不卑不亢的刘安看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气宇轩昂,他看起来大约三十余岁正当壮年,肤白、皮松,身上透着一股子文人的儒雅之气。等众人都热情得差不多了,刘安才抱拳从容淡定地和薛崇训相互见礼。 薛崇训抱拳道:“我与刘使君(户部侍郎同时又是转运使)是同级,如此礼遇真让人受龙若惊啊。” 刘安笑道:“本来我也和地方同僚说太过了传到京里也不好听,但那陕州刺史派来的人将薛郎的事迹说得传神,同僚们急不可耐地要一览薛郎俊才,劝阻不住也就作罢。” 这时薛崇训的目光注意到了后边的一个慈祥的老头,不是姚崇是谁?因为姚崇以前干过宰相,经常在官场上的各种场合路面,薛崇训倒是认得。 姚崇的年纪约六十多岁,额头十分饱满。按照面相的说法,这种面相是出身好、前半生不会吃苦那种。薛崇训想了想,姚崇出身官宦家,年轻的时候好逸恶劳游手好闲,后来发奋进取仕途……很巧姚崇前半生过得确实很舒服,和面相真就对上了,这种玄妙的东西还真说不清楚。 薛崇训便向姚崇抱拳道:“姚相公,幸会幸会。” 姚崇看起来十分平和,微笑着回礼:“贬官不敢再言相公。薛郎受钦差巡检地方,如洛阳府在公事上有不妥之处,还望钦差多多指正。” 薛崇训面带着亲切的笑意,很上心地多观察了几眼姚崇,但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姚崇表现出来的平和根本就无迹可寻,就像他本身就是个与世无争以和为贵的人一样。这人让薛崇训想起了京兆府尹李守一:比起李守一的刚正不阿,姚崇仿佛更高明一些;但他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点,做什么事都会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世上的事一旦正了就真不好被找到破绽。 一众人把薛崇训迎接到了洛阳,晚上立刻就大摆宴席为他接风洗尘,并派了许多官妓作陪,真是让人感到宾至如归。薛崇训也入乡随俗,和众人相处得十分欢乐。 ……饭饱酒足之后,地方官们又把陪薛崇训喝酒的伶人送到他的住处侍寝,今天才算尽到地主之谊了。 乐曲终了时,众人陆续散去,但有几个重要的地方官没有走,询问刘安道:“按理薛郎和咱们是一路人,既是转运使,漕运也有他的份……好处要不要重新分一下,分公平了大伙也就相安无事。” “不急。”刘安果断地说道。 旁边那官儿皱眉道:“要是我们把他排斥在外,以后他弄清楚了,会觉得我们不仗义。刘使君,薛郎可是太平公主殿下的长子,得罪了他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个摇头道:“就怕冒冒失失地给好处,他突然大义凛然地斥责咱们,咱们可不就是自己送脸给人打么?薛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知道?我赞同刘使君的意思,还是先别着急。这皇家贵胄又不缺钱,没弄清楚是什么货之前还是稳着点好。” “对,现在关键是先搞清楚薛郎下来干什么来的,办事?求财?” 刘安在窗前踱了几步,沉思着什么,忽然叹道:“这做官啊,会办实事不定能被重用,但得龙就一定会被重用……唉,无奈、无解……” 一个官员说道:“刘使君这样胸有大略的人都拿这几条河没法,薛郎一个胡子还没长齐的小子能干毛事,瞎胡搞一通弄得一团糟,只等咱们给他擦屁股?” “姚崇那老头儿也不知道在长安怎么当的官,好好的宰相偏生被弄到洛阳来给咱们添堵……他是洛阳府尹,在洛阳地头上怎么办是他的事;洛阳府的好处咱们也不是一定要贪图,就怕他闷声闷气地捅咱们一刀子。这么着真不是办法啊。” 刘安冷笑道:“姚崇你们趁早别惦记着怎么对付,凭你们能奈何得了他?当然也不用怕,太平公主在朝里,姚崇能怎么着?咱们就这样相安无事行了。” “那薛郎……” “瞅瞅再说,明儿起每天都派人去陪着他玩闹,打猎也好,巡察也罢,他要干什么由着去。看明白他究竟干什么来的,咱们也就好对症下药……说句实话,河里这钱我拿着也烫手,真希望他薛郎有股子冲劲,来了是想办点事,这样的话,就算他理不清具体关节,我也能帮他不是。” 刘安旁边那官员又说道:“也没什么好烫手的,吏治本来就这个鸟样了,谁来都是一样,再说大头不是送长安去了么?没事。” …… 第二天一早,刘安率领众官又来陪薛崇训,今天不是宴饮,而是出洛阳打猎。张五郎见状不由得寻机在薛崇训面前进言道:“郎君,我瞧这模样,刘使君等不是安排宴饮就是游玩,他们好像是把咱们当泥菩萨供着啊。” 这时刘安策马赶了上来,薛崇训和张五郎也就打住了谈话。只听得刘安说道:“这汝州广成泽啊,自汉起就是胜地。汉朝迁都洛阳之后,宫廷很快就发现了这块好地方,辟为皇家苑林供游猎娱乐。” 薛崇训见周围山清水秀,各种禽鸟偶出树林,也不由得点头赞道:“果然是好地方。” 话音刚落,忽然人喊道:“有只鹿围过来了,请卫国公一展神射!” 薛崇训循着声音望去,东面小树林旁边的草坡上果然有一只鹿子被赶出来了,四面都是骑兵,那鹿子无路可去,正在那里左右徘徊不知从哪边逃跑。众人也放慢了动作,不敢过分惊吓了它,只让薛崇训搭箭射之。 “五郎,我记得你的箭术很不错,骑射如何?”薛崇训回头道。 分卷阅读70 张五郎道:“骑射也没问题,只是大家都想看郎君神射,我不敢献丑。” 薛崇训便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一个官员取了弓箭程到马前,薛崇训在马上接过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那鹿子,众人都目视前方,充满了期待。 “哒哒!”马蹄轻轻刨了刨地面,薛崇训在那里磨叽了好一会,才拉弦放箭。“啪”地一声弦响,众人顿时大呼道:“好箭法!”“真是百步穿杨啊……” 赞声就喊出来了,可是片刻之后大伙马上就感觉十分尴尬,因为那只鹿子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好的连毛都没伤到一根。 箭呢?众官面面相觑,这箭也偏得太离谱了吧!那鹿子周围几十步内都没看到那枝射出去的箭。 刘安见状也感觉十分尴尬,忙说道:“卫国公忽然有了恻隐之心,不忍射杀鹿子,令我等感怀不已啊。” 在场的人只有薛崇训自己还笑得出来,他哈哈笑道:“此言非也,我不是可怜那鹿子,而是突然见到林边有一只小鸟飞过,觉得鹿子太大了射着没意思,便临时决定射那只鸟,不信你们派人去把那枝箭寻来看看。” 众官面面相觑,愣了愣马上就附和道:“原来如此,佩服佩服!” “去林子里把箭取回来。”刘安对身边的侍卫喊道,同时对一个心腹递了个眼色,那侍卫点了点头以示了然。 过得一会,进树林的几骑便跑出来了,其中一个手上拿着一枝箭羽,箭上果然穿着一只鸟雀,那人一边跑一边喊道:“卫国公神射,箭插在一颗树上,当真穿着一只鸟!” 薛崇训哈哈大笑,回头对刘安道:“刘使君,这只鸟真是我射中的,可不是那侍卫临时穿上去的。” 听到薛崇训竟然把那遮掩尴尬的技俩说出来了,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刘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简直哭笑不得,好在周围陪同打猎的官员都是自己人,倒是没人故意给薛崇训尴尬,听罢便顺着台阶继续拍马屁。 偏偏薛崇训听得如此恶俗的马屁还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真射中了什么似的。一旁的刘安也不由得有些佩服起他的脸皮来。 那只鹿子还在那里,但没人再叫薛崇训继续射了…… 就在这时,刘安那侍卫趁薛崇训被一帮人围着吹捧时低声说道:“使君,那只鸟确实不是卑职做的手脚,刚射死的,血都还是热的。” 刘安听罢神色顿时一变,看向薛崇训时,只见他正用手指遥指草坡上的那只鹿道:“鹿在中原,群雄竞逐之。” [ .bxwx b o o k .] 第六章 野味 围猎罢,一行人便在广成泽扎下了营地。旁晚时分,汝州城送来了各种佐料,众人准备在幕天席地中烤野味下酒。营地里已升起一堆堆的篝火,火光通亮,晚风袭人,周围的欢笑声更甚了。 陪坐于火堆旁的刘安一直在琢磨白天“射鸟”那事,只觉得薛崇训虚虚实实的委实很玄乎。他直觉薛崇训不好糊弄,便趁敬酒的时候试探道:“薛郎此次到东都,定然胸有治河之策,可否向我等透路一二?我等也好共襄大局啊。” 众人也附和道:“是啊,请卫国公主持大局,我等愿追随左右,协助卫国公整顿河槽。” 薛崇训笑了笑,把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有话要说的样子。大伙见状都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周围安静下来了,都要听薛崇训训话呢,却不料他却瞪眼说道:“晌午我射的那只鸟呢?烹好了么?” 刘安和众官立时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刘安才喊道:“卫国公的那只鸟呢?”此言一出旁边的人都拼命地忍住笑,有的脸都憋红了。 薛崇训见状说道:“想笑就笑吧,我这人不计较小节,诸位随意,哈哈……方才刘使君问治河策?我这刚到洛阳,刘使君安排的不是酒宴就是围猎,好久没玩这么高兴了,还没感谢诸位同僚呢,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来了?多扫兴啊。” 他这是在埋怨大伙不当他是自己人?刘安一语顿塞,只得端起酒来敬酒,把尴尬遮掩过去。 就在这时,奴仆端着一个瓷钵上来了,揭开盖子时,顿时一个鲜美的肉汤味扑鼻而来。薛崇训低头一看,中间确实有一只鸟,但这汤的香味却是里面的许多佐料的气味。他便随口说道:“这不是我射死的那只鸟。” 刘安马上说道:“把厨子叫上来!” 奴仆急忙把庖厨叫了过来,刘安很认真地问道:“卫国公亲手射的那只鸟呢?” 庖厨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刘使君,在钵里?” “放屁!”儒雅的刘安骂起人来气势也是很足的,指着庖厨的鼻子骂道,“卫国公说钵里的鸟不是那只,就凭你们,也有资格糊弄卫国公?” 在场的诸位都觉得刘安是一语双关,骂的不是庖厨,而是自己,顿时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时薛崇训却笑眯眯地说道:“诸位不必介怀,刘使君说的是庖厨糊弄我,不是说你们糊弄我,莫要听错了,别紧张,啊。” 庖厨终于没魄力硬撑了,急忙跪倒在地,磕头道:“明公饶命,小的不慎将那只鸟掉到火里烤糊了,只好另外寻了一只差不多的,哪里想到卫国公一眼就看出来了……” 众人顿时愕然,薛崇训的眼睛这么毒?真还不是原来那只鸟啊! 其实薛崇训也有点惊讶,他原本是想说弄了太多佐料鸟的本味就变了,哪想到把这庖厨的实话给诈出来了。 刘安故作恼怒道:“胆大妄为,卫国公要的是亲手射杀的那只鸟,你给的什么,啊?给我把卫国公要的东西拿上来!” 庖厨万分无辜地说道:“明公,那鸟已经糊了。” “糊了也要!” 庖厨只能转身去取东西,过得一会,他便端着一个精致的盘子上来了,里面装的却是一只黑糊糊的玩意,跟炭似的。他便把盘子小心翼翼地程到薛崇训的面前,说道:“卫国公恕罪,小的一时不慎……” 薛崇训沉吟片刻,当下就有了个想法,自己先笑了笑,说道:“没事没事,你不过是犯了点小错而已,我堂堂大丈夫和你计较这个作甚?” 庖厨忙跪倒道:“卫国公大人 分卷阅读71 大量。” 薛崇训万分亲切地作了个扶的动作:“我要的是这只鸟,不是好看的虚假之物。只要你老实把原来的鸟交出来就行了,糊了也没关系,我怎么会随便就惩罚你呢?这不很好吗?” 众人听罢都低头沉思,仿佛在寻思着什么玄机一般。 庖厨道:“谢卫国公饶恕之恩。” 薛崇训拿起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黑东西:“糊了也要吃,谁叫你是替我当厨的?” “卫国公,这东西吃不得,我们还准备了好多佳肴呢……” 但薛崇训不管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只糊鸟,盯着它吞了一口口水,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吧唧吧唧”若有滋味地慢慢咀嚼起来。 刘安见他闭目品评的样子,不禁问道:“薛郎,糊鸟是啥滋味?” “苦……粗,咦,您说咱们大唐的老百姓,嘴里尝的是不是就这滋味?”薛崇训似笑非笑地说道。 众人皆尽默然。过了一会,刘安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卫国公此言,我等一定要记住了!古人言治国如烹,我们做官,就如庖厨。把鸟做成美汤,百姓会吃;把一只鸟做成了这黑漆漆的鸟样,百姓也得吃。明白么?” “下官等受教。”众人附和道。 薛崇训笑道:“我是说鸟,刘使君东拉西扯的干甚?” “是,薛郎说鸟,我也说鸟。”刘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地说道。 薛崇训的筷子夹着那只糊鸟,看了一会,实在不想再咬第二口,便夹起来向后一抛,扔了了事,然后拿起勺子喝最先送过来的那钵肉汤,一面说道:“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能光一个人吃啊,来人,上菜,大家一起吃。” 奴仆们鱼贯而来,端着各种佳肴摆上案来,气氛才因为轻松些了。 薛崇训一边大吃大喝,一边不住地赞道:“好吃,今天这野味比昨儿在官妓那里吃的东西好多了,野味就是野味,有股子活力,好!” ……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他这么一说,汝州刺史吕竮当时就寻思:官妓是人,野味是吃的,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比呢?可人卫国公就要拿人和东西比,有啥法……咦,莫不是嫌今晚没有和官妓相似的那种‘野味’? 既然人家走到了你汝州刺史的地头上,不能招待得不好。不就是‘野味’么?良家妇女行不?违法?在汝州老子这个刺史就是法!再说招待的是太平公主的儿子,怕个鸟。 趁着他们还在吃肉喝酒,离歇息还有点时间,吕竮便向刘安告假从宿营地出来,带着自己的人快马加鞭赶回汝州城。 长史开城门迎了吕竮,问道:“使君怎么现在回来了?” 吕竮道:“卫国公嫌昨天的官妓没有‘活力’,要吃‘野味’,我得赶紧想办法弄过去。人家走到了咱们汝州地头,一定要让他尽兴高兴了才行!” 长史倒是听懂了,却马上皱眉道:“要什么样的野味?家妓成不,如果应急,老夫家里养着十几个,弄过去也该够了。” “怎好夺你的女人?再说家妓早都养顺了,哪里还有什么‘活力’灵气?人卫国公皇亲贵胄,还看得上咱们养的这种货色?得良家子才行,你老想想,那良家子没见过那阵仗,衣服被扒下来眼泪哗哗的,楚楚可怜的,什么活力灵气一下子就有啦!”吕竮呵呵笑道。 长史想了想:“这么晚了,咱们往哪儿弄良家子去?如果有个三五日还好,可以施以手段买几个,现在……难道带兵冲进百姓家里抢?这可使不得,到时候御史一本折子上去,我们的官也甭当了。” 刺史吕竮道:“抢怎么了?御史参让他参去,我不信朝里的人就这么等着别人整咱们的人。” “使君勿急,我想到了一计。”长史捻了片刻胡须,当即就说道,“话虽如使君说的那样,抢几个人没啥大事,但总归太粗暴了对使君的威信不好,这事还是假借他人之手比较好。城东刘家那二郎刘霸,什么调戏寡妇、强抢民女之类的事,他哪样没干过?就让他去干,他不仅轻车熟路,哪家有俊俏的小娘他都知道,而且还能把恶名给扛下来。到时候使君把他捉了略施惩戒,再补偿受害家的损失,如此一来,事情平息了、上面的事也办好了、名声也得了,可不是皆大欢喜么?” “妙计!”吕竮顿时大喜,携了长史的手道,“你真是我的诸葛亮,没有你想不到的办法啊!” 长史谦逊道:“我既是汝州长史,为使君出谋划策是本分。” 吕竮点点头,又理了一遍,很满意地说道:“刘家家境殷实,本就该充作运粮富户,征召负责运送朝廷赋税,但我多次照顾才使得他们避免了征兆,这不欠着我好大的人情,虽说平时都有孝敬,但再要他们办点小事,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计议定,吕刺史回到衙门,马上就叫人去把刘霸找到衙门来。没过一会,就听得堂门外面一个破嗓子嚷嚷道:“新来的?你二哥哥我是吕使君的朋友,二哥哥进出这公门跟进出自己家门一样,还要搜身?你懂不懂规矩!” 吕竮因为心里挂着事,当即就喊道:“别搜了!让他进来。” 只见来人身长八尺又高又壮,满面的横肉,以至于让面相凶神恶煞的……这模样儿,就跟写了字一样,左边:恶棍;右边:地痞。 不过他见了官马上就满面堆笑,脸上的肉都笑得一抽一抽的,装模作样地抱拳道:“哎呀,二位明公,好久不见!二哥哥……不对,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刘霸一面说话一面察言观色,但见两个官员脸上毫无笑意,他当下也就收住笑容,小心说道:“静修庵那小尼姑来告状了?您千万别听她胡说,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到,就嘴上说说而已。” 吕竮愕然道:“尼姑你都动?也不怕晦气!” “没动,没动……”刘霸红着脸,又嘀咕道,“除此之外,最近我好像没干啥坏事啊,刚买那对鸟儿挺有意思的,我不都呆家里的么?” 吕竮打着官腔道:“我看在你老刘家的份上,才关照着你!哼,你也得给我收敛着点,要是听不进人话,我把你以前那些案底都翻出来,杀头都不够赎你的罪!” 刘霸忙道:“哎哟,您可不能这样,我何时没听使君的话啊?” [ .bxwx b o 分卷阅读72 o k .] 第七章 白发 衙门本来叫“牙门”,因为大堂的墙上画着猛兽的爪牙,故而得名。汝州衙门的萧蔷之内依然灯火明亮,门口的侍卫身上的明光甲泛着金属的冷光,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 刺史吕竮招了招手,一脸横肉的刘霸便急忙附耳过去,吕竮小声地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刘霸听罢变色道:“这么冲进人家里抢人……成么?” 吕竮道:“有什么不成的,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真要想对付你犯得着这样脱了裤子放屁?” “那是,那是。”刘霸苦着脸道。要说欺负良家百姓他也少干,可怎么也会寻些个理由,调戏姑娘媳妇什么的一般情况下也就是调笑一下罢了,这回可是来真的,直接冲进别人家抢女人……还好有刺史撑腰,不然这样的事就连他刘霸也不敢干。 吕竮眯着眼睛道:“你刘二也就是嚷嚷得凶,牛皮吹得震天响,怎么,真要干恶事了怯场了?” 刘霸顿时抬起头道:“有吕使君一句话,我怕甚?放心,这事交给我好了。” “很好,我等你的消息。记住了,第一要快;第二别傻啦吧唧的送衙门里来,直接送出城,我在外面等你;第三,不用太多,五六人或七八人就行,但姿色一定要最好的,别给我弄些歪瓜劣枣。事情办好了,我心里自然明白你们刘家的功劳,以后你刘霸在汝州也更逍遥了不是?” 刘霸应了从衙门里出来,当即就呼喝起一帮狐朋狗友,又带了家丁上街来了。一伙人碰头一商量,把平时看到的俊俏小娘都寻思了一遍,先选定对象下手。 就在这时,一个和刘霸差不多的纨绔子弟说道:“青狮客栈住了个小娘,外地来的,我看到过一眼,细皮嫩肉的别提多白了,把她也算上吧。” 刘霸俨然老大,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还在?” “在,还在。” “外地的更好,人没了也没地儿哭去,让他们家的人告衙门去好了。”刘霸淫笑道。 安排妥当,一众人便分头行事,各奔分派的目的地抢人。不多一会儿,就听得街坊里吵嚷起来,不知谁家的狗也凑上了热闹,一个劲“汪汪汪”直吠,其他的狗也不甘落后,陆续吠叫起来。 刘霸和刚才那纨绔子带着一众家丁直奔青狮客栈,打听明白了房间的地点,他们便凶神恶煞地冲到了门口。店掌柜见到这样的阵仗,还没弄明白,在边上哭丧着脸道:“住的都是客,刘二哥这是作甚?大家乡里乡亲的给个面子罢。” “你知不知道里面的人什么身份?”刘霸挥了挥拳头,瞪圆了眼睛凶巴巴地说道。 掌柜的摇摇头。 刘霸道:“那你还啰嗦甚?想被牵连?给我把门砸开!” 只听得“砰”地一声,一个壮汉用肩膀直接就把那木头门板撞翻了。刘霸随即大步垮了进去,房梁上一缕灰尘正好被震得掉到了他的头上,刘霸忙“呸呸”地吐了几口,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向前看去。 一个白发女子正坐在竹塌上,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当然就是她一头的银丝……但她并不是个老太婆,不仅不老,脸上光滑得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刘霸调戏了这么多女人,真没见过这么好的皮子。 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纯极了。她的面前有一把短短的古琴,她的手指放在琴上,但并没有弹,刘霸进这客栈起就连一声琴声都没听到。 白发女子笑眯眯地说道:“我一个弱女子,你们来了如此多人,如此吓人地冲进来,想干什么呀?” 刘霸见着俊俏的小娘就会酸言酸语地调笑几句,但这时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平常说惯了的那些俗话来,怔怔站在那里,就如一个大号的呆瓜似的。 “啊……这个……那个……我打这儿经过,不慎摔了一跤……” 白发女子笑道:“您这一跤摔得可带劲呢,我怎么瞧着像是故意撞的门啊……”她的神色突然一冷,“你们什么人?痛快点说吧,别费时候磨叽了。” 刘霸脱口说道:“真是无意冒犯,我是好人……”旁边的人马上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白发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抱起从竹塌上站了起来,缓缓地向门口走过来,她好像一点都不怕高大壮实的刘霸。 大伙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都站着没动。她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到了过道上,门口留下了一阵幽香。刘霸正要说什么,白发女子轻轻“嘘”了一声,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闭嘴不言。 她就这么抱着琴在栏杆旁边闭目静静地站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有一头白发在晚风中轻轻荡起,纯美的脸庞安静非常。 过了一会,她才睁开眼睛,笑道:“敢情真不是官府要抓我呢。” 刘霸道:“要不咱们处个交情如何?姑娘在汝州打听打听,谁不说我刘二哥哥最讲义气!” “好啊。”白发女子的态度顿时变得十分亲切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她的转变之快,之自然让人叹为观止。她又娇娇地说道:“二哥哥最讲义气,应该知道朋友首先得心诚,不能欺瞒,那你告诉我实话,你们本来是打算做什么?” 看样子这女人心思很密,已经感觉到这帮子人并不是色心顿起想干强暴之类的事,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上来撞门,起码得找个机会不是? 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刘霸的神色,又笑道:“要说实话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说,那你悄悄告诉我就行了,我不说出去。”说罢妩媚地勾了勾削葱似的玉白手指。 刘霸愕然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笑盈盈的俏脸,心道:对她说也没什么,一个外地人能有什么影响?传出去大伙也不信。 他想罢便小心地走上前去,鼻子里闻着那股子幽香像是被吸引过去的一样。白发女子突然道:“行了,别过来了,我好怕你做坏事哦……你们几个退开一点。” 刘霸压低声音道:“咱们汝州的吕使君想找几个良家子,还得要有姿色的,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正巧前日我一个兄弟无意中见过姑娘一眼,所以……我就算上了姑娘一个,不过你放心,这里我说了算,绝不会把你弄过去的。” “二哥哥对我这么好,我 分卷阅读73 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呢……”白发女子嗲声说道。 怎么报答,当然以身相许最好了!刘霸如是想,但面上却慷慨道:“能与姑娘认识,就是三生有幸。” “二哥哥这么好的人,来日方长呢……可是我最讨厌的人就是说谎的人,靠不住。” 刘霸拍着胸脯道:“放心,我绝对靠得住。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怎地一个人住在这里?” 白发女子神情一阵忧伤,楚楚可怜地说道:“我本扬州吴家的人,家有兄妹二人。我家因为被征发押运朝廷赋税入京,哥哥因此一去不返……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和爹爹只得沿着运河一路寻来,希望能把哥哥找回家去……” 刘霸听罢叹了一气,说道:“扬州……你们怎么不给刺史送钱?” “送什么钱?” 刘霸愕然道:“怪不得要征发你们家,连规矩都不懂不征你们征谁?这事儿得时不时送点孝敬银子,什么苦差事自然就轮不到你们了。” 白发女子凄凄地说道:“以前不是不知道么,要是知道咱们也不会舍不得那点钱啊,就是再多的钱也换不了我的哥哥……刚才二哥哥说吕刺史要找美貌女子,做什么用?” 刘霸笑道:“这还用说么?” “要不你把我也送进去吧,也许把使君陪高兴了,他会帮着我们找哥哥呢。” 刘霸顿时说道:“不行!我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这事儿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白发女子的眼睛闪过一丝嘲弄。 刘霸沉吟道:“刺史怎么帮你,我就怎么帮你,你陪我得了!” 白发女子冷笑道:“原来你是这么个心思,我本来挺想我的亲哥哥的,见你这么热心,就像认你做哥哥,哪想到你终究还是那色迷心窍之徒。” 刘霸的脸一红,看着白发女子脖颈间嫩白的肌肤,涨红着脸说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发女子道:“你倒是试试呀。” 刘霸怔了怔,脑子一阵混乱,他不知怎地,今天怎么干不出坏事来了?手伸在半空,硬是僵在那里。白发女子道:“你还不算坏哩。”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蹬蹬蹬地奔上了楼阁,见到刘霸劈头就骂道:“其他人都办好了,就你刘二在这里磨蹭,赶紧的。” 白发女子趁机说道:“他见我长得美貌,想私自扣留下来,我就算跟刺史,也不跟这满面横肉的丑陋之徒!” 刘霸大怒,指着她道:“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么?你要强抢民女就罢了,还要打我?来呀!”白发女子满面嘲弄地看着刘霸。 那壮汉像是衙门里的人,看了一眼白发女子,说道:“别管他,跟我走。”白发女子便抱着古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霸很受伤的样子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地痞哥们笑道:“二哥哥难得好心了一回,唉,却被人耍啦。” “别惹老子!你二哥哥我正烦着!” [ .bxwx b o o k .] 第八章 口子 车轮子“叽咕叽咕”地响,十几匹马护在左右的马的蹄子踏得“滴答滴答”,入夜后的街道十分安静,于是这声音就愈发清晰了。白发女子观察了一下车厢里的情形,一共有六七个女的,有的怯生生地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神色呆滞;还有个更厉害,被五花大绑地塞在这里头,嘴里还堵着块布,犹自在呜呜地哀鸣。 这些女人当中,能神情自若的好像就只有白发女子了,她掏出几件小东西,倒了些黑乎乎的东西在一把梳子上,然后拿起一面小铜镜梳理起头发来。不一会,满头的白发竟然变成了黑色,她又拿起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揩着。 守在车里的那壮汉见状说道:“什么东西,这么一点就让头发变黑了,能给我一点么,我弄回去孝敬我娘去。” 白发女子大方地把手里的瓶子塞到了那汉子手里:“都给你了,没啥稀奇的,一洗就掉色。” 白头发染黑之后,她的模样儿变得更加清纯。起先一头银发看起来确实有种妖异之感,现在好多了。 这时那女子又问道:“好像是出城的路,咱们是去哪里?不是去衙门?” 汉子道:“使君在城外等咱们,一会就见到了,别急。” 马车又行了一阵,果然出了城,然后又过了一会就停下来了。车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红色小团花绫罗的中年人站在门外向里面张望,他应该就是刺史吕竮。 吕竮一掀开车帘,他的目光只注意到两个人,一个是那被五花大绑的女孩,因为她被绑得实在太惹眼了;另一个就是先前那个白发女子,现在头发已经黑了,她的模样儿实在出众,所以吕竮第一眼就看到她了。 “谁把她绑成这样的,啊?”吕竮指着那角落的女子道。旁边那汉子道:“禀使君,她又是哭又是喊叫,不这样没法带走。” 吕竮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上的白发女子,然后盯住那被绑的女孩道:“我现在放开你,你不要闹了,否则又会被绑,明白吗?现在你做什么都没用,你再怎么挣扎能强过按住你的几个汉子?……来人,给她松绑。” 那女孩被松绑之后,直接就跪倒在地磕头道:“明公,我快成亲了,您大恩大德放了我吧。” “不行,才这么几个人,本来就不够。你且委屈一回,把贵人陪高兴了,本官到时候给你备一份大大的嫁妆。” 那女孩哭着脸道:“陪谁啊?清白都没了,要嫁妆做什么用?” 吕竮瞪眼道:“男人不好找,三条腿的没有,两条腿的什么地方没有?你还怕嫁不出去?” 这时白发女子怔怔道:“难道我们不是陪使君,是送人的?” 吕竮转头道:“正是。我身为汝州刺史,再怎么胡来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霸占良民吧?你们都听好了,这事由不得你们,不依也得依,事情顺利,本官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白发女子嗲声道:“人家还以为是跟使君呢……使君就舍得把我送给别人吗?” 吕竮哈哈笑了一声,不由得走上车来,伸出手想摸她的下巴,却不料她很敏捷地躲开了,“您都要把人家送出去 分卷阅读74 了,还占什么便宜?” “瞧瞧这模样儿,啧啧,真是万里挑一。”吕竮摇头道,“要不是上边的人紧要,我还舍不得……” 白发女子的明亮眼珠子转了转,娇声道:“要不我替使君陪完那上边的人,再来陪吕使君好么?” “哈……好,好啊!”吕竮高兴地说道,又敲了敲车厢喊道,“时间不多了,出发!” 白发女子慢慢地靠近吕竮,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上了吕竮的胸膛,直逗得他满面红光。吕竮忽然伸手想抓住女子的纤手,可惜这女子特别敏捷,又没碰到,搞得他心里痒痒的。 她可怜兮兮地嘟起嘴道:“就要变残花败柳了,吕使君也不心疼哦?过了今晚,人家就没人要了……” “谁说的?放心,我一定要,到时候给你们家送一份大大的礼。”吕竮兴奋地说道。 “谁知道那当官的老头子什么丑模样啊……我只敬重吕使君呢,您把我留下不好么?” 吕竮扬起一张极不对称的脸道:“不必担心,那人虽然长得比我差点,但很年轻的……留下你可不行,你这样模样的人,叫我临时到哪里寻去?” ……马车停下之后,白发女子的神情一冷,忽然掀开车帘,却立时呆了。只见外面站着好几排铁甲骑兵,打着火把,明光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陌刀上的金属光泽寒意顿生。 吕竮见到白发女子的动作,冷笑道:“老子早就看出你讨好我是装的,怎么,想跑?这方圆十里之内布有几百骑兵,你跑哪去?” 白发女子转过头笑道:“谁说要跑啊……哟,这是什么大官,行辕周围得几百人的马队护卫?该不是天子来了吧,真要这样您可得小心点哦。不定天子看上我了,封个妃子什么的,嘻嘻。” 吕竮“哼”了一声,跳下车来,找来一个将领交代了一句,然后来了一队人马,押着车子进营地去了。 过了一会,吕刺史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一样,但是却想不出来哪里不对。他摇摇头,看了一眼夜空,正欲进营地,见旁边一个士卒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胸口,他便随意地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顿时脸色都白了:胸口的衣服上有一道划破的口子…… 他急忙用双手在胸口上一阵摸索,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是今天他明明放了一本帐目在贴身衣服里。 刚才那个娇滴滴的小娘! 吕刺史方寸骤乱,急忙小跑着进了营地,追到了薛崇训的帐篷旁边,这时他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些,马上停下脚步,对外面的一个将领交代了几句,又唤来一个随从道:“马上快马回汝州城,问刘霸!那个长得最俏的小娘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说罢他立刻转身去了户部侍郎刘安的帐篷。 他奔进帐篷时,刘安正坐在灯下看书。刘安打量了一眼吕刺史的模样,问道:“出了何事?” 吕刺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刘使君,不好了,我那个账本被人偷走了!” “什么账本?”刘安放下手里的书。 吕刺史道:“就是汝州各地富户为了逃避差役私纳的钱财帐目。因为人太多、数目庞杂,故我每笔都记录在册,今天刘使君来了汝州,我正想顺带把账报给您,商量一下分红的事……我一直小心地放在贴身衣服里,哪料在马车上遇到个小娘,趁我不备,把我的衣服划破了,将账簿给偷走了……您看,就这道口子。”他一边说,一边哭丧着脸扯着衣服给刘安看。 “那小娘现在何处?”刘安铁青着脸问道。 “卫国公的帐内……我没有惊动卫国公,先和刘使君商量一下,要不先看住,等她们出来之后不动声色拿下?” 刘安踱了几步:“一定是太子那边伺机搜寻证据的细作!等她出来?如果我是那刺客,身处重围之下,肯定用挟持卫国公的法子脱身!这件事瞒不过卫国公了……也罢,本来我也在想什么时候把河槽的事对他说清楚,就现在吧!” 吕刺史忙点头道:“对,她一定这么想的!此前她就趁表现失常,定是想用挟持我的法子,但当时我还没发现账簿被盗了,她又听说上头有更大的官,这才乖乖进去的。” 确实,白发女子如果挟持吕竮,极可能只是拉个垫背的而已,上边的人会顾及“大局”而不顾吕竮的死活。 刘安冷哼了一声,离开座位,向外面走去,吕刺史也急忙跟上。 …… 那六七个少女刚一进帐,不幸的是三娘还在薛崇训旁边,三娘扫视了一眼,马上就喝道:“七妹,别动!你敢上前一步我马上喊人!” 薛崇训不认识三娘的七妹白无常,上回在城隍庙的时候白无常脸上弄了好多东西装成个老太婆,薛崇训根本就不知道她本来长什么样。听到三娘说的话,他有些惊讶地问道:“谁是七妹?” “就是白无常,上回城隍庙遇见那个。”三娘的手伸进了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无常。 薛崇训立刻转身将横刀拿在了手里,笑道:“这次我可以陪你玩玩。”他一边说一边顺着三娘的目光看向那个女子。他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女江湖的模样儿长得非常纯。 这女人就怕比,要是在场的六七个少女单独一个个地看,长得都算不赖,可是放到一起就高下立判,其他人都被白无常比得暗淡无光……这大概也是女人喜欢找比自己丑一点的女伴的原因吧?不过白无常要是有机会和金城公主站在一起,同样的悲剧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上回试过白无常的身手,现在薛崇训有刀在手,身边还有三娘,帐外还有大量侍卫……所以他一点都不慌,脸上带着笑意。 白无常看着薛崇训和三娘,无奈地说道:“这么巧……” 薛崇训想了想道:“你应该不是来刺杀我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白无常道:“你说对了,我当然不是来刺杀你的,我傻了才跑到这里来自投罗网……如果想要你的命,上回我为什么放你一马?” 薛崇训哈哈笑道:“别以为上回那事儿我会感你的恩,我活得好好的,被人射了一箭差点死了,难道还得谢谢你?这回你跑不掉了。” “先别急,咱们好说好商量,我绝不会乱动。”白无常忙说道。 薛崇训道:“我为刀俎 分卷阅读75 ,你为鱼肉,有嘛好商量的?现在你自投罗网,根本没机会,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 .bxwx b o o k .] 第九章 玫瑰 这时薛崇训说道:“今天你没有机会了,不如把手头那如弩似琴的东西放下,束手待擒,这样我或许能看在那天城隍庙活命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白无常沉吟道:“是死是活还不是你说了算,唉呀,命运操纵于他人之手真不是件愉快的事儿……” 薛崇训打量着白无常和她周围的那几个女子,忽然有种感觉,白无常的模样儿就像新摘的葡萄,其他女人就像葡萄干……女人果然还是要青春水灵才够好看。他心里没有多少杀心,便开起玩笑来:“我还真舍不得杀你,抓起来慢慢玩……” 白无常故作怒色道:“你那么坏,人家一个弱女子,迟早被你玩死了。”声音嗲得厉害,就像一个小女孩在撒娇一样。她想了想又说道:“你肯定很想知道上回的刺杀事件,是谁指使我的吧?” 薛崇训点点头道:“你说出来将功抵罪,活命的机会就更大了。” “我给你线索,你放我走。”白无常的神色阴晴不定,有时装嫩,有时却一脸阴骛。 薛崇训冷笑道:“你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我一声令下把你抓起来严刑逼供,结果也是一样的。你确定自己经得起各种刑罚手段?” 白无常的眼睛里闪出一丝萤光,似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可怜兮兮地说道:“都怪女人的心软,上回人家被你感动,一时心软竟然放过你,回去差点没法交代。要是我把雇主的线索透路给你,被人知道了,名声就彻底坏了,以后谁还敢给我派活儿啊,我饿死得了。” 就在这时,帐外刘安喊道:“我有重要的事要与薛郎商议,请薛郎相见一谈。” “进来说话。”薛崇训应了一声。 不一会,刘安便和吕刺史一起进了大帐。吕刺史指着白无常道:“就是她。” 刘安对其他女子说道:“这里没你们事了,下去。” 那些女子面面相觑,有一个胆子大的挪步向外走,其他人也就跟在她的后面出去了。这时刘安才说道:“薛郎,这个女细作是太子那边的人,今晚混到了吕刺史身边,偷了他的帐簿,这个帐簿很重要。” 白无常冷笑道:“你们以为东西到手了我还会放在身上么?” 刘安道:“请薛郎下令将此人拿下,逼问帐簿去处。” “什么帐簿,很重要?”薛崇训一边问一边猜测,心里已然猜了个大概。 刘安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沉吟片刻才说道:“很多富户为了逃避官府征召送赋税入京的苦差事,就会通过一些途径向地方官行贿,但地方官怕被上边清查,就会把大部分所得上缴……那个帐簿就是汝州刺史收受州县富户贿赂的记录。” 薛崇训看了一眼白无常,笑道:“我还纳闷,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不想是为了这事。敢情你不仅杀人,还干盗窃之事?” “有什么区别么?都是为生计罢了。”白无常道。 薛崇训的神色一变,转头正声道:“刘安啊,今上将你派下来全权整顿河槽,对你是信任啊,你这样徇私枉法岂不辜负了朝廷对你的一番殷切期望?难怪你下来有一年多了,一点起色都没有,原来你和他们同流合污!” 刘安皱眉道:“我也是迫于无奈。转运使衙门里、地方各级官吏,好多都是殿下授予的‘斜封官’,而且运河所得的钱财,其中很大一部分会运抵长安送到镇国太平公主府上,我的站位卫国公是清楚的,怎么能动这些人?” 薛崇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仰头叹道:“人心呐……” 刘安沉声道:“其实我觉得殿下并非贪财才授斜封官,而是斜封官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殿下权位的一种认可。我们下边的人,如果不能体会到殿下的良苦用心,一个劲瞎折腾,岂不更辜负了殿下对下官的一番栽培?所以我到东都之后一年多了,不是没有法子整顿漕运,是不能动……” 薛崇训看了一眼吕刺史,摇头道:“斜封官只是一种入仕的途径,并没有好坏之说,可是封的这些官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大部分除了专营没有一点才干,如何能帮助咱们成大事?” “薛郎所言极是。”刘安不动声色地说道。 吕刺史道:“不管怎么样,帐簿不能落到太子的人手里,这东西是真凭实据,实实在在的把柄啊。” 薛崇训冷笑道:“别人有没有拿到这东西有多大的区别?这个女人被雇来就是为了拿那个帐簿,说明什么?对方早就对你们在几条河上搞的贪腐之事了如指掌,查得清清楚楚,连你吕刺史有个帐簿都知道,遮遮掩掩的还有意义么?” 吕刺史哭丧着脸道:“没有真凭实据,就算他们在朝里说说也没用啊。” 薛崇训摇摇头道:“这是人心,人心就是大势所趋,别人在造势!我告诉你,如果万一我母亲垮了,你们还想继续当官发财?脖子上的脑袋也要看好了!” 吕刺史盯着白无常,他现在显然不想管什么大势,只想拿回帐簿……那玩意是罪证,弄上去太平公主暂时是垮不了,恐怕吕刺史得先被治罪了。 薛崇训站在原地,仰头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可是我已经答应这个女子,放她走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十分疑惑地看着他,十分不解。 薛崇训又道:“她不是太子那边的人,不过图财。以前我和她偶然见过一次,既然是熟人,我这个人还是很讲江湖情义的,今天买她一个面子放一马。” 吕刺史怔了许久,才急忙说道:“你把帐簿还我!不伤你性命。” 白无常也没弄明白薛崇训为什么会这样做,方才听他故弄玄虚地说了一番大道理,好像对权力场很内行似的,如今怎么突然做起这种毫无益处的事来了?她也顾不得多想,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薛郎的这份情义我先记下了。您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劳烦送我十里路,再给快马一匹。” “卫国公……”刘安皱眉道,“一个江湖女骗子,咱们管她作甚?直接拿下严刑逼供 分卷阅读76 即可!” 薛崇训笑嘻嘻地摆摆手:“人以信立,我答应过她的,就算是对女骗子也应该说到做到。” 白无常嗲声娇嗔道:“你才是女骗子!” 薛崇训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别生气,我做好人,送你走,成了么?” “这还差不多,以后不许再叫我女骗子,你个黑骗子。”白无常白了他一眼。 “来人,备马……一匹!”薛崇训喊了一声。 吕刺史伸出手,样子看起来无奈极了,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刘安却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制止住他。薛崇训带着白无常出帐,三娘也跟了上去。 刘、吕两个官员出帐之后没有过去,吕刺史在刘安的面前几乎要嗷啕大哭出来:“刘使君,这可怎么办才好,那玩意弄到了长安,我还有活么?” “此前我们都小看卫国公了,这事你别担心。”刘安沉吟道。 吕刺史急得团团转:“刘使君,这回您可一定要拉兄弟一把,看在殿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刘安抓住他的胳膊:“少安毋躁……你猜卫国公为什么要放一个跑江湖的低贱之人?” 吕刺史哭丧着脸道:“一定是怪罪咱们将事情瞒着,把他排斥在外的原因,想敲打敲打咱们!” “对,敲打。”刘安故作深沉地说道,“所以你别太过担忧,我们都是太平公主的人,他薛郎下来不整别人,专门对付自己人,有这个必要么?敲打是敲打,但不会往死里整,你放心……如果这事他能做到恩威并济,我还真是很看好薛郎这个人。” 吕刺史想得没刘安多,他一门心思只惦记着自己的危险了,不由得再三问道:“真的不要紧?” 刘安轻抚其背道:“不要紧,咱们先看看薛郎怎么处理,如果他没处理好,这不还有我?上边还有殿下呢。” 吕刺史感激涕零地抓住刘安手:“刘使君,有您这句话,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都跟您!” “唉,唉,言重了。”刘安淡然说道。 ……应薛崇训的要求,侍卫只牵了一匹马上来,薛崇训回头对白无常道:“我送你,抱你上去。” 白无常故作娇羞道:“想占人家便宜。” 一旁的三娘忍不住说道:“郎君,小心一些。” 白无常嗲声道:“哟,三姐,这么快就吃上醋了?我偏生要和薛郎坐一块,哼哼,薛郎,你抱人家上去嘛,我坐你怀里。” 薛崇训看了一眼三娘,犹豫了一下,便走到白无常的面前,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一手搂住她的翘臀,一下子就抱了起来。白无常忙搂住薛崇训的脖子,“咯咯咯……”地娇笑不已。 其实薛崇训还是挺佩服她的,羊入虎口的处境下,生死难料她还能笑得出来。白无常笑道:“一般人谁要碰我,就是死,你竟然抱着我,不觉得我很危险么?” 薛崇训微笑道:“玫瑰都是带刺的。” [ .bxwx b o o k .] 第十章 狮口 突然觉得很有面子。白无常看着道路两边的带甲骑士,刀枪林立,火把将路照得犹如白昼,这样的场景要是搁平时她一定会恐慌,实际上以前她一看到官府的人心里就会莫名地发虚,大概犯过法的人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心态。但是今晚却不同,她一点不怕,因为那些官兵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薛崇训真没怎么占她的便宜,虽然同骑一马,但他的手只是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的腰。这时他忽然说道:“你看三娘在我手下干得好好的,不愁吃不愁穿,也没人追杀,安安稳稳的,要不你也弃暗投明,和三娘一起跟着我效力罢。” 白无常没有马上拒绝,这和宋江一心想要招安是一样的缘由。 沉默了一阵,白无常才媚声咯咯笑道:“省了吧,我跑江湖凭本事吃饭,自由自在的很好,跟你?我怕自个陷进去,自找没趣。” 薛崇训仰头叹息道:“佛说,人间有两件苦事……”他只说一句话,便没继续。白无常正等着听关于佛祖的趣事,却不料没了下文,她忍不住好奇道:“不会是你临时瞎编的,还没想好是那两件吧?” 薛崇训沉吟着思索究竟是哪两件的时候,白无常又说道:“最讨厌说半句留半句了……这样吧,你说完,我奖励你。” “怎么奖励?”薛崇训随口问道。白无常回过头,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让你摸摸胸,我那里的形状可是很好的,不过只能隔着衣服哦。” 薛崇训怔了怔,顾不得看路,低头看时,果然看见她的衣服都被顶了起来,唐朝是没有文胸的,大部分女人的那东西不可能把衣服顶起来的。这白无常逗男人真是有两下子,被她这么一说,薛崇训的身体也不受控制有了点反应。 白无常感觉到了,笑道:“没出息,这么一句话就冲动了?你到底要不要摸啊?”薛崇训不再迟疑,急忙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放在她的胸上,立刻感觉到了一对坚挺的东西,他不由得轻轻一抓,那富有弹性的东西便被抓得改变了形状。 “唉,你轻点啊!”白无常一把拿掉了他的手,“现在你该说了吧?”薛崇训想了想,说道:“两件苦事,一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在苦苦追寻;二是得到了却依然寝食难安害怕失去。” 两人骑着马说了一阵话,已经出营地有一段路了,薛崇训勒住马缰,说道:“就送你到这里,你骑马离开,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营地周围的卫队不敢擅自违背我的意思追击。”说罢他便从马上跳了下来,用巴掌“啪”地一声打了一下马屁股。 白无常回头道:“上次雇我刺杀你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有个线索,你想知道么?” “你说。”薛崇训忙道,“你如果怕泄路了消息被江湖不容,我府上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白无常笑道:“我手里的那账本拿回去能得一笔不菲的酬金,能逍遥好一阵子了,以后的事想那么多作甚?你去查我提供的线索时,我早就拿到钱啦,他们没地儿找我……嗯,长安东市的‘正南齐北’客栈,你可以从那里入手。告辞,后会有期!” 她说罢便策马奔走,风在耳边吹,忽然有些不理解自己,薛崇训没有问,自己为什 分卷阅读77 么主动说那线索呢?人总是要做一些毫无益处的事吧。 ……薛崇训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另外换了一匹马回到营地。夜已经很深了,但刘安等官员依旧等在帐前。 他们尾随薛崇训进得帐篷,刘安当下就拿出一张单子递到薛崇训的面前道:“这是运河沿线各州上半年的收入大概,请薛郎过目。” “坐,都坐下说话吧。”薛崇训接过那张单子,凑到灯下仔细地察看。 吕刺史躬身道:“卫国公初来乍到,我等为免唐突,没敢马上把这些东西给您看,请您大人大量勿要怪罪。” 薛崇训笑道:“都是自己人,什么事儿都好商量的,不必介怀。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个人很随意。” “那是,那是。”众官暗呼一口气,没觉得多随意。 刘安道:“如薛郎不嫌弃,所有收入的两成,请笑纳……因多方打点,大头要送到长安,所以请薛郎理解。” “别说两成,就是一成也是笔好大的财富,还真不知道怎么花呢?”薛崇训一面说,一面作沉思状,好像在担心钱花不完似的。 “那么薛郎是接受了?”刘安干笑道。众人都十分地期待薛崇训的答案,这事儿,真是求爹爹拜奶奶要人家拿钱,权力就是好! “接受!怎么不接受?钱这么好的东西,送到手里还不要不是傻吗?”薛崇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世人为了利益,多少是不择手段,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不是没有道理。” 众官听罢脸上一阵轻松,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钱是好东西,但也非常危险,只要薛崇训敢拿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不料他们的一口气还没出完,薛崇训又说道:“不过两成实在少了。” “这……”刘安的神情一变,皱眉道,“那三成。最多只能这样了,卫国公!不是我刘某贪财,这钱实在烫手,如果可以,我一分不要都行。因为一半以上要送到长安,您一个人分三成,还有不到两成还得分到那些斜封官手里,不然人家花钱买官、没有进账的话图什么呢?” 薛崇训摇摇头道:“刘使君,你说得对,要让马儿跑,就得给吃草!我不要三成,我要七成!刚才你们说的两成我的,加上送到长安的那份一起给我,长安不用送钱去了。” “这样可不行,分得不好,咱们栽得可就快!”刘安惊道。 就在这时,薛崇训的神色突然一冷,冷冷地说道:“我随你们!要给钱可以,七成;否则我一分不取。到时候出了事儿,我可没拿钱,火烧不到我身上!” 众官默然,很显然大伙都不太愿意甩薛崇训的帐……给他姓薛的分红,不过是看在他头上挂着管事的官衔,同时又是太平公主的亲生儿子。两个原因缺一不可。 现在他倒是好,一口气要大头,连长安都不管了。是!他是太平公主家的,可太平有四个儿子,手下的心腹也不见得比不上儿子们重要,难道大伙就为了太平的一个儿子完全放弃长安的一众大佬? 薛崇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众人的神色,冷笑道:“你们揣着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刘使君,刚才你也说了,这钱拿在手里烫手,既然是有命拿没命花的事儿,你拿它作甚?把大头都给我,我自有处置,其他的部分让那些地方官分去,就算有人要追究,也只会追究大头的去处……那你们手里分到的部分不是就更安稳了?”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恍然,面面相觑,都有些动心,但又不知道薛崇训这个人究竟靠不靠得住,所以仍在观望。 薛崇训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叹息道:“这局势一乱,世人的心也就浮躁了……刘使君,你说就现在这状况,咱们当官最应该注意什么?” 刘安沉声道:“站位。” 薛崇训指着他笑道:“对!大伙跟刘使君,果然找对了人,刘使君俊杰也!” 刘安棉里带针地说道:“薛郎过誉了,大家不是跟我刘某,刘某也只是按照殿下的意思办事罢了。” 薛崇训的笑意依然还在,却越来越冷:“官场上喜欢打机锋弄玄虚,我今儿在这里就把话撂明白了,我母亲大人看的是全局,不是你们这一部分人。你们现在跟我,就是对我薛某人的信任,以后我也亏待不了你们。” 刘安平静地说道:“薛郎见谅,就算刘某信您,也得服众才是,不然就散了,您说是这样吗?” 对于这样委婉的拒绝,薛崇训也不生气,依然带着笑意道:“刘使君的押宝的胆子还是不够大,没有多少赌性。行,我也不勉强了,咱们走着瞧。” 气氛已变得有些僵了,薛崇训挥了挥道:“大家散了吧,同朝为官来日方长。” “告辞。”众人陆续抱拳告礼。只有汝州刺史吕竮傻兮兮地问道:“卫国公,那您的两成还收么?” 薛崇训道:“暂时不必了,拿两成是冒风险,拿七成还是冒风险,我等你们送七成的时候再收。” 待众人都散了,三娘在一旁说道:“郎君对白无常得有点防范,她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不怎么靠谱,在宇文家时就经常不守规矩。” 薛崇训笑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你看不惯她在我面前耍娇卖憨?” 三娘脸上微微一红:“我只是为郎君效力,如何有此一说?” 薛崇训想了想又道:“那你一定是为白无常好?” 二人默然,三娘细细地品味着薛崇训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浓了,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 .bxwx b o o k .] 第十一章 北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路,去日苦多……”薛崇训面对着刚刚送进帐内的几个少女,却忽然感叹起来。 买卖不成仁义在,虽然今晚的利益分配没有谈拢,但是刘安等官和薛崇训到底是站在一个阵营的人,相互的盟友关系仍旧存在。所以这些少女既然找过来了,这时吕刺史又把她们送了进来。 此情此景,本该良辰美景的时候了,薛崇训忽然唱起了曹孟德的诗,十分不应景,刘安吕刺史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不知其感叹从何而来。 薛崇 分卷阅读78 训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佳人我所欲也……可是纯粹为了淫乐,未免代价太大。对我来说,要是今晚碰了这些女人,待朝里弹劾起这件事来,我岂不是要沾上一身污点……”他又打量了一番这几个少女,很多身上穿的衣服显然是百姓家自己缝制的款式,他便继续说道,“对她们来说,清清白白的,正当青春貌美,这样就被耽误了岂不可惜?” 前半句话让吕刺史感到十分不妙,但听到后半句,他只得言不由衷地拍马道:“卫国公爱护百姓之心,真是我等之楷模。” 薛崇训道:“人生苦短,情之所在是值得付出最有价值的东西的,但不是这样的强取豪夺。吕刺史,你把她们送回去罢,各回各家。” 一个少女跪倒在地,感激地说道:“薛明公真是好官,我们定然会记挂着您的恩德。” 薛崇训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然后同刘安一起走出帐来,抬头一看真是星光明媚的夏夜,群星闪耀。薛崇训便问刘安:“天上哪颗星最亮?” 刘安抬头看了一会,沉吟道:“北斗?”薛崇训四面看了一下,说道:“怎么没见着月亮?” 刘安愕然,月亮能算星星吗? 就在这时,薛崇训抬头看向北边的天空,眼睛里闪出了星星般的光辉:“我愿化身为北斗,燃烧短暂的生命照亮整个大地,得到那人抬头的凝视……”他双手抱在胸前,不禁摸到了衣服里面的那枚金簪。他用了根绳子系在金簪上,就戴在胸口的衣服里面,当项链戴着。 …… 吕刺史在营地外面问一个将领:“追到了么?”那人抱拳道:“请恕末将无能,四面八方都有路,不知那小娘往哪边去了,末将已经用使君的名义通知汝州各个隘口,随时注意盗匪。” 就在这时,见刘安走了过来,吕刺史便迎了上去,神情沮丧地说道:“刘使君,那盗匪逃掉了……这事弄得,竟然让她从咱们眼皮底下把帐簿弄走了!卫国公真是太不仗义了,还把咱们当自己人么?” 刘安白了他一眼:“就算没有帐簿,日子也不好过,太子那边的人早就把运河一线的利益关系查得一清二楚,不然怎么会知道你身上有个帐簿?” 吕刺史急得来回踱步,十分不安稳地说:“方才听卫国公的口气,他是想置身事外……你们不会把我作替罪羊吧?” 刘安闭目沉思了一会,也不回答吕刺史的话,只说道:“我有点奇怪,卫国公为什么非要七成?难道是故意为难咱们,早就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了?可是他犯不着这样做啊!他是上边的人,只要太平不垮,他能有什么事儿?如果太平到时候真的栽了,他能置身事外?” “刘使君,您给个明白话,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啊?难道只能这样坐以待毙,等着御史台弹劾?” 刘安仰头看着北斗星,沉吟道:“就看上边怎么处置河槽的事……我想庙堂上的阁老相公们是不会这么就承认我们这边的人胡作非为罢?” ……汝州帐簿不知在中间怎么传递的,到了监察御史张济世手里,张济世是朝中同中书们下平章事张说一家子的人。作为山东(崤函以东)世家,张家并不算显赫,但在武则天朝时,武则天策贤良方正,张说对策天下第一,由此接近了权力中枢,张家的门楣也有所改观。 张济世大白天拜访了居住在洛阳的姚崇,递上帐簿让姚崇过目。姚崇只看了一眼,心里马上就明镜似的,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张济世,这人只有三十来岁,一张端正的长脸,两腮平整,鼻梁高高,看起来倒像个做事果断耿直的人。 姚崇把帐簿放在案上,说道:“我现在只是洛阳府尹,汝州刺史不归我管,这东西让我来处置就有狗拿耗子之嫌,且结党痕迹明显……姚某上次在朝里为太子说话,只是出于公心,身在宰相之位谋其职而已,绝无巴结太子意图专营之心,还望你们不要误解。该我办的事,我定然秉公法办,不该我管的事,我并不想过问。” 张济世抱拳道:“姚相公怎么会到洛阳来?你说不结党,别人可不这么看。况且这种徇私枉法的勾当,但凡我们食君俸禄的人都应该站出来说话!张某是御史,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应该管,但如果姚相公能说句公道话,才更可能取得成效……您在朝野的清名和文章才名都足够引起世人的重视。” 姚崇淡淡地说道:“既然姚某知道了汝州的事,从百姓公道上想写份奏章是可以的,不过这份帐簿张御史还是拿回去自行处置吧。” 张济世脸上一喜,告礼道:“只要您老能站出来说一句话就够了,东西我拿回朝里让御史台出面。” 姚崇平和地点点头:“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准备弹劾他汝州刺史,为了巴结上官,竟然教唆地方恶霸强抢民女,国法何在?公允何在?” 张济世高兴地看着姚崇道:“好,咱们就等姚相公一份折子上去揭路这运河沿岸的恶事,然后我们再拿出真凭实据,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平一党究竟是些什么玩意!” 得到了姚崇上书皇帝的承诺,张济世说罢正待要走时,姚崇忽然叫住他道:“这事太子知不知道?” 张济世道:“刚刚查清刘安一干人等的劣迹,还没来得及禀报太子。” 姚崇沉吟片刻道:“这事儿张相公(张说)应该也清楚,老夫便多言一句罢……当初在长安太平给斜封官,是明码实价明目张胆地卖官,这样的事都压下来了,你们要是想利用运河之事打击太平恐怕没用。造造声势就够了,公道自在人心。” 张济世笑道:“姚老与家兄英雄所见略同,公道自在人心!有姚老和张九龄二位名士的奏章,又有御史手里的证据,还怕他们抵赖不成?” 姚崇听罢便放心地送张济世出门。 张济世随即写了一封书信快马给长安的张九龄,然后带着证据西去。原来张九龄从岭南沿着运河一路送粮,已然将河运的实际状况实地考察清楚,再以此为依据写一篇文章,定然会引起朝廷内外、世家大族的重视;又有姚崇等名声响亮的名士文人上书奏章,舆情可想而知。 张济世等御史大夫已打定主意,等舆情一上来,便趁热打铁呈上各种真凭实据,定然见效。就算不能网住大鱼,也能拉几只鱼虾下马,最重要的作用是进一步妖孽化太平一党。所谓奸臣当道,匡扶正义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分卷阅读79 ……对于这些事,洛阳的刘安虽然无法得知他们的具体布置,但猜也猜得到有些不妙。明明有所察觉,可是刘安却拿不出一丝应对的方法来。无论是姚崇宋璟,还是仍在宰相位置上的张说,虽然倾向太子,但是他们一向的表现是不参与宫廷争斗,凡事以公心为凭。这样一来,刘安能怎么着? 他正在和幕僚对弈“象戏”,一种十二字的古象棋,但心不在焉的,有些走神。幕僚提醒道:“该刘使君了。” 刘安一看棋盘,郁闷道:“刚才没注意,怎么下成这么个局了?” 幕僚得意地笑了笑:“使君得丢一枚子。” 刘安看着棋盘沉吟道:“你动不了我的‘枭’,卢、雉、犊有点危险……但我当然应该丢卒保车,放弃‘塞’比较明智。” 幕僚微笑着点头道:“使君所言极是。” 就在这时,一个老家奴走到门口,躬身说道:“阿郎,汝州吕刺史送了两大口箱子过来,正在后门,要不要让他们抬进府中?” 刘安看向门口,片刻之后又回头看着幕僚沉吟道:“这两口箱子怕是‘塞’?” 幕僚与刘安面面相觑,然后他低头看棋盘,指着桌子上的棋局道:“使君可得看清楚了,丢了塞,其他三字也很危险的。” “哦?是这样吗?”刘安忙低头看棋局。 老仆人又提醒了一句:“阿郎,这么两大口箱子搁门口,别人看见了可不好看哩。” 刘安回头道:“去传话让他们弄回去……这样说,就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该做到的事也会尽力去做。” 仆人听罢便告礼转身出去了。刘安在屋子里不由得仰头长叹了一声:“却不知殿下会如何应对呢?” [ .bxwx b o o k .] 第十二章 粟米 薛崇训的行辕旁边有所偏院,好像挺清净的,他早上起来正打算在那里练武活动肋骨,进门却发现院子里居然养着一群鸡!朝廷机构现在都在长安,东都这些衙门里竟然养起鸡来了,也不知是谁养的,薛崇训忽然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觉得好笑。 门口的一个皂隶忙上来说道:“郎君见谅,我马上把它们赶走。” 这时薛崇训见一只公鸡正在追逐一只母鸡,顿觉有趣,便抬手制止道:“不用,我见它们挺有意思的。” 皂隶愕然,不知所以然,一旁的三娘也是无语。薛崇训仿佛童心未泯,向那皂隶要了一把粟米,丢到地上逗起那些鸡来了。 一群鸡争着啄了一会米,又开始了公鸡和母鸡的游戏。先前那只小公鸡又去追逐正在啄米的羽毛光滑的母鸡;母鸡扑腾着翅膀到处逃窜,但不幸还是被小公鸡追上了。小公鸡刚爬上母鸡的鸡背,不料半路里一个雄伟的大公鸡杀了出来,冲上去就去啄那小公鸡。两只公鸡遂伸长了脖子开始争斗,可是高矮悬殊太大,没两个回合,小公鸡就逃窜了。 于是大公鸡霸占了薛崇训撒米的那块地方,召集鸡群在那里吃米,时不时还垫起一只脚扑闪着翅膀“调戏”一番那只母鸡,母鸡也不逃跑,在大公鸡的周围啄着米。那只斗败的小公鸡数次想过来啄米,都被大公鸡追跑了。 “看,物竞天职。”薛崇训指着那些鸡回头对三娘说道。 三娘好像对这种无聊的事没有兴趣,也没回话,只是默默地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薛崇训沉吟道:“如果那只母鸡不是因为大公鸡能斗才委身于它,就更好了……如果人也只能和自然万物一样,那咱们还是做那只雄伟的大公鸡比较好,你说呢?” 三娘还是没有说话,弄得薛崇训像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方俞忠走了进来,抱拳道:“禀郎君,西京来了信,刚刚才到。”说罢递上了一封书信,薛崇训撩了一把袖子,伸手接了过来,撕开来看。 母亲来的信,说了两件事,一是薛崇训要的人已经跟随监察御史一同向东都来了,不日便到;二是运河上的情况对自己这边不利,但并不是什么大事,太平这边的宰相准备牺牲部分人换取主动和舆情,让薛崇训不必插手,只管做好另一件更关键的事。 薛崇训看罢独自沉吟道:“就等刘安了……这个刘使君,胆量不够大,太谨慎,让我好等。” …… “呼!”忽然一阵猛烈的风,让刘安的心一惊,抬头看时,只见树枝被吹得“哗哗”不住地摇曳,他不禁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坐在石凳上的幕僚接过话头道:“京里来的风声,确是不太妙。” 刘安皱眉踱着小步子:“如履薄冰啊。官场这地方,走错一步就能落魄一辈子,见效慢,但只要错一步,时运就会每况愈下……” 幕僚也点头道:“刘使君确是左右为难。” “左右为难也好,难的是左右无路,现在晚了!”刘安沮丧地说道,“原本是想殿下一定能稳住的,谁想别人还没开始动手,咱们这边先投子认栽了。” “今昔不可同日而语,以前殿下是要铺开场面,现今她却是要收取人心。上次她费劲保举陆象先出任宰相,咱们就该看出转变、调整对策,与时俱进的……陆象先此人名望很高,但为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生性淡泊,绝不可能为殿下出谋划策怎么对付太子,这个人根本就没什么用!殿下为什么看重他?就是为一个名。” 刘安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说道:“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如今可有什么补救之策?” 幕僚沉吟道:“上次卫国公要七成,为什么不干脆给他七成?” 刘安瞪眼道:“那我们拿什么送到长安去?” 幕僚道:“不送长安了。反正他薛崇训本来就是太平公主一家子的,他把七成都拿去了,能怪到咱们头上?” 刘安低头沉吟不已,看了一眼幕僚,喃喃道:“这倒是一步棋……卫国公拿了大头,他就是高个子,真要塌天了高个子就得先顶着。当时他把话撂明了,我也这样想过,就是不敢确定这个人靠谱不靠谱。” “事到如今,使君,决断吧!”幕僚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安伸出白皙而有点浮肿的手,停在空中又犹豫了一阵,这才神色一狠,指着门口道:“走,随我去 分卷阅读80 薛郎的行辕。” 二人遂乘车来到了薛崇训的住处,问明白了他的所在,又转身去了旁边的偏院。刚走到门口,薛崇训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刘使君,我等你好久啦!” 刘安走上前去,脸色有些尴尬道:“惭愧……惭愧……” 薛崇训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携其手道:“没事,现在还不晚。你以后会明白,今天你来找我,绝对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我已经想好了,不日各地的账目就会收齐,七成都给薛郎!”刘安低声说道。 “哈哈……”薛崇训仰头大笑,然后把手里抓的东西一把放到了刘安的手心里。刘安张开手掌,低头一看,是一把米,顿时感到十分迷惑。 他急忙苦思其中寓意:一把米,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禄米?刘安突然想到,莫非意思是说因为投效他卫国公以后就会给禄米,官位无忧? 这么个解释虽然有点牵强,但刘安越想越是这样,此情此景,把一把“禄米”塞到自己手里除了是这个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这是在暗示自己该表态效忠了! 刘安遂不再犹豫,当下便抱拳道:“刘某以后愿以卫国公马首是瞻,单凭差遣。” “等下再说。”薛崇训携他一同进院子,回头说道,“去拿一副运河图纸过来。” 二人进得院子,来到一间空屋子里,待奴仆呈上图纸,薛崇训便将图纸展开搁在桌子上,招手道:“刘使君过来看。” 刘安不知道薛崇训要搞什么名堂,只得走到桌子跟前,埋头一看,很普通的一副图,而且比衙门里专用的掉粮图纸还要粗劣。 薛崇训却不计较图纸的粗劣,他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指着图道:“我沿着运河一路东来,已经问明白了,从岭南到长安,运粮时长竟达十一个月!从杭州到长安,也得九个月之久!如此长时间运输,不仅要吃掉大部分粮食,还有险道、盗匪,天下赋税运及长安本身就是个万分艰难劳民伤财的事,有没有法子改变?” 刘安沉吟道:“人与天斗,无可奈何,但若是能清吏治,任人唯能,政通人和,或许能降低百姓的负担。” 薛崇训愕然道:“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我给你说漕运之法,你怎么扯到吏治上去了?咱们是户部的官,又不是吏部的,吏治关我们何事?” 刘安道:“吏治是政通之根本,所以我最先想到的是吏治。卫国公有何良策?” 薛崇训想着刘安这种在户部干了许多年的官,理政经验比自己丰富多了,他都没办法,莫非自己想出的那法子真是纸上谈兵,不能实际操作?想到这里,薛崇训的兴奋收敛了许多,隐约有些不自信来,便说道:“那我先说说这法子,刘使君是故吏,给参详参详,能不能实施。” “请卫国公明言。” 薛崇训想了想道:“我这法子叫四段法,一句话就是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黄河,河船不入渭。分段运输,有两大好处:其一,各种水性里的船只可以在熟悉的水中航行,减少事故;其二,不必等待河水涨退,省去了滞留的时间。四段法配以另外两个附加法令:储仓法、雇用法。储仓法,在扬州、汴口、河阴、渭口等地设置转运粮仓,赋税收上来之后,只要分段运往各地粮仓,只待适合航运的季节,再以转运,运往长安。雇用法是为了节省运粮户的时间,降低百负担,运输由官府出面雇佣船丁,再配以军队护卫,这样就不必让运粮户滞留在各个隘口,也不必担忧盗匪,减少损耗。刘使君,你给参详参详,此三法可能实施?” 刘安久久不语,脸色变化极其丰富,一会兴奋,一会苦思,良久之后才说道:“卫国公要七成钱财,就是为了把钱用到变法上面?” 薛崇训笑道:“正是如此!建仓、造船、通河、雇人,什么不要钱?我很早就想到这个四段法了,就愁没银子,现在可好,银子有了,我觉得可行性还是很大的。” “哪里是可行性很大?”刘安怔怔道。 薛崇训皱眉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刘安叹息道:“今日刘某对卫国公的敬佩之心再无半点虚假!此法真是天人之合、绝妙之至,旷古绝今、治世之妙策也!佩服、感概,英雄出少年,刘某人不服不行……” “哈哈!”薛崇训顿时大笑,“刘使君,你这恭维话实在太夸张了吧,不过我听着舒坦呢。” 刘安松了一口气:“卫国公怎么不早说呢?早知有此妙计,一石数鸟之策,我也不用担忧挂心那么久了。” 薛崇训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只等太子那边的人打脸打到石头上,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舆情越凶,咱们越是风光,嘎嘎……” [ .bxwx b o o k .] 第十三章 树洞 运河上的一摊子事儿在京里能怎么闹,薛崇训大概也猜得出来,他也懒得去打听具体情况,只管做自己的事。按照现在的消息传递速度,等东都的事传到京里的时候,估计改革漕运的事宜也走上轨道了。一想到那些“仁人志士”得到消息时脸上的尴尬劲,薛崇训心里就非常得欢乐。 在行辕里呆了半个月,薛崇训已经安排刘安等官员分别负责筹建仓库、招募兵丁、胥役等具体事宜。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制定法令和委任临时的官吏将领,这种事需要亲自过手,因为那些被自己亲自提拔的官吏以后会有派系的烙印,对扩大势力和影响力很有帮助。 他提着毛笔,一边写字,又一边修改,很认真地逐字逐句地制定漕运法令。一整天都在做这事。 临近旁晚的时候,刘安又来了一次,聊了一会公务便告辞了。薛崇训送走刘安回到书房,见那个侍候笔墨的奴婢正往砚台里倒水要重新磨墨,他便喊道:“不用再备墨了,今天就到这儿,把书房收拾收拾休息罢。” 那小丫头听罢低头应了一声,便先把砚台拿去清洗。薛崇训走到桌案前,将上面的纸张分类,等那丫头进来时又说道:“这些纸没用了,要烧掉。” “是,郎君,我先烧这些纸,一会再收拾桌子。”奴婢说道。 薛崇训坐到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舒口气,感觉挺疲惫,不过因为办了不少正事有种充实感。他心情放松,这时候才注 分卷阅读81 意了一下一整天都在听自己使唤的小女孩,十多岁的年纪,和裴娘差不多大……她确是让薛崇训想起了裴娘,瘦瘦弱弱的样子很温顺。 “叫什么名儿?”薛崇训随口问道。 她本来在烧纸,听到薛崇训问话,便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屈膝执礼道:“回郎君的话,奴儿姓江,名字叫彩娘。” “呵,中规中矩的还挺喜庆,不错不错。”薛崇训笑道。见她还垂手站在那里,他又说了一句,“一边做事一边答话就行,这里没有外人,随意便好。” 这时彩娘说了一句有些出乎薛崇训意料之外的话:“郎君可以随意说话,我却不能随意哩。” 薛崇训顿时被这句话吸引,不由得又转头多看了一眼她,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这一句有意思……不过这么一想,就算对你我也不能随意啊,我得注意自己的身份,用应该有的语气,说应该的话,才算得体,是吧?” 彩娘笑道:“通常阿郎们对下人说话,可不会像郎君现在这样说呢。” 薛崇训哈哈一笑,点头认了:“你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或许算一个性情中人?”他沉吟不已,想着自己和刘安这些官僚说话,当然要用脑子说;就算是对宇文姬这样比较亲近的人、自己的女人,就能随便说么?总不能没事说些别人不乐意听的话吧。 兴许应该彩娘年龄小,就算在行辕里侍候的是有身份的人,见识比普通小娘多些,但依然无法理解薛崇训口里的性情中人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默不作声。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说,说错话比冷场要尴尬多了。 薛崇训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形,有时候他会对身边的奴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因他们听不懂……他们自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叹了一气,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作为一个大官,对她这样身份的人讲故事,彩娘觉得特有面子,非常高兴地说道:“我听着呢。” 薛崇训脸上有些落寞地说道:“从前有个人,特别想说真话,可是又不能说,你猜他会怎么办?” 彩娘无辜地摇摇头,完全不明白薛崇训的故事有什么意思。 薛崇训也没管她,说道:“他会找一个树洞,然后把话说进树洞里,然后把那个树洞堵住,这样他的秘密就不会被人知晓了。” 彩娘很认真地说道:“那他为什么不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呢?” 薛崇训没说什么,看了一眼那些烧成灰烬的纸,拿起桌子上的草稿走出了书房。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下起雨,他便沿着屋檐向外走。 过得一会,只见三娘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说道:“我见下雨了,就叫人取了伞过来。”薛崇训点点头,把手里的纸递给三娘:“帮我放好,明天要用。” 回到内宅,薛崇训吃了饭,雨还没停,他忽然想在雨中走走,正巧晚上没有预订的访客,便打了伞,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去了。 洛阳的繁华度和长安有得一比,人口稠密,商业繁荣,是东西方贸易的最重要的物资集散点之一,大唐数一数二的大都会。 薛崇训随便乱走了一阵,忽见街边有个卖艺的摊子,很多人打着伞都在那里看,一个壮汉在那里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很精彩的样子。薛崇训自己也习武,所以对这种戏耍比较感兴趣,旁边那些逗猫逗猴的他却不注意。 “看看去。”他说了一句,便走过去观赏。 那壮汉阔脸,臂圆腰粗,穿了一件无袖的褂子,故意把膀子上一股股黝黑的肌肉路出来,舞得一阵,便抱拳道:“各位父老乡亲,献丑了。人有窘难,我媳妇看病需要钱财,不得已向各位讨几个赏钱,我们夫妻在此叩谢各位善人。” 薛崇训听他这么说,这才注意到一个戴着斗笠的妇人正双手抱着一顶帽子,在人群边上要钱,模样儿倒是白净,可是脸上有一块丑陋的大胎记,手指很奇怪地蜷在一起,没法拿帽子,所以是用手臂抱着的。方才那壮汉说他媳妇有病,难道就是手指有麻痹症一类的? 她挨着讨要,走到薛崇训面前时,薛崇训见里面只有一些铜钱,便伸手摸进腰带,刚摸到一小块银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抓起一锭金子拿了出来。那女人一见薛崇训手里拿着一大块金子,顿时愣了愣。 大家平时使唤钱,一般都是铜钱,很少见到金子银子,金银几乎是作为储蓄使用,但见薛崇训手里拿着那玩意,周围的人也是十分惊讶。这是哪家的败家子,钱是这么花的么? 薛崇训笑道:“把你家良人叫过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那女人也没说话,便走了过去,对那壮汉小声说了几句,壮汉转过头,看了一眼薛崇训,应该也看到了手上的金子,但壮汉的目光却完全不看薛崇训的手。 壮汉走了过来,抱拳道:“贵人有何请教?” 薛崇训左右看了看,说道:“借一步说话。” 薛崇训手里那块东西,恐怕壮汉卖一辈子杂艺也讨不够这么多钱,不过壮汉倒是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就算有金山银山,谁那么傻拿着金子丢着玩?肯定有啥蹊跷。壮汉遂叫媳妇看着摊子,把薛崇训叫到旁边的一条巷子口,巷子里的人少,壮汉这才说道:“什么事?” “刚才我看了你的把式,在军中呆过?” 壮汉顿时警惕地看了一眼薛崇训腰间的饰物,说道:“上过番,还当过不大不小的头……地没了还得上番,没法过,现在逃户多了去,怎么有问题?” 薛崇训笑道:“别紧张,我就算是官,也犯不着亲自跑到街上来和你较真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们夫妻一整天就挣到那么几个钱,日子不容易啊。” 壮汉听他这么说,这才放松了一些,说道:“既然不是和我过意不去,咱们也不认识,有话直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给什么价钱?” 薛崇训拿起手里的金子:“这个是我自己掏腰包给你的安家费,以后的酬劳官府会发军饷,兵募愿意干不?” 兵募不比兵役,官府会发马匹军械粮草,可能还会有军饷等福利,总之不是免费服兵役的事,一般是可以养家糊口的。像长安洛阳城里的人家,想得到这样的差事,得要点关系才行。很显然薛崇训找着他是好事。 壮汉 分卷阅读82 不由得一喜,打量了一番薛崇训,“您说了能算?” 薛崇训听到这句话,心道到底比不上官场上的人圆滑。他也不计较,只说道:“能算,我一句话的事儿,不过你耍那些招数都是好看不中用的,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拿这钱。” 壮汉立马拍着胸脯道:“看的用的,我都会!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既然是行家,我现在给你耍几招有门道的。” 薛崇训说道:“我陪你玩两手,你能赢我金子你拿走,愿不愿意当兵募将校随你。” “当真?”壮汉愕然道,“咱们萍水相逢,能有这样容易的事儿……” “说话算数。”薛崇训把他拉到卖艺摊位上,把手里的金子递给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作个证,我和这位好汉比划比划,赌这块金子,他要是赢了,金子归他。” 周围顿时一阵嘈杂,人们乐得看稀奇。这时那女人却突然小声问道:“他输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薛崇训笑道,“哈哈,阿嫂不如你家夫君江湖熟,他就没问,你提醒我不是自找亏吃么?” 三娘提醒道:“点到为止,用木棍吧。” 薛崇训笑道:“行,听她的,玩归玩不用玩命,咱们点到为止。” 壮汉拿来两根双臂长的木棍,然后犹自在那里活动起肋骨来,粗壮的四肢虎虎有力,肌肉一股一股的,个子也比薛崇训高半个头。围观的人见状十分看好壮汉,大声叫好。 [ .bxwx b o o k .] 第十四章 失礼 小雨淅沥,没带伞的人被淋得半湿不湿的。眼见有两个要比武赌金,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于是壮汉摆得地摊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比先前他一个人耍把戏的时候热闹多了。也有游手好闲之徒抓住这个噱头,自己在旁边开庄押宝起来。 薛崇训把手里的伞递给三娘,拿起木棍走到场中,抱拳道:“我姓薛,咱们既然切磋,请教壮士名讳。” 壮汉也抱拳为礼道:“草民姓鲍,单名一个诚字。” 薛崇训一撩长袍,双手举起木棍,说道:“动手吧。”他这架势,行家一看就是横刀的姿势。横刀是双手刀,讲究一个攻击凌厉,防守却不甚严密。 鲍诚见状,也不客气,大喝一声“得罪了”,当下提起木棍,强壮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头公牛一般猛撞向薛崇训。 “啪!”薛崇训格了一记,顿觉虎口被震得发麻,双手一阵疼痛,手中的木棍险些脱手。这壮汉的力道当真不错。 鲍诚“着”地大喝一声,毫不停息,又是一棍凌厉地向薛崇训斜劈下去,那气势,有如开山之力。 薛崇训练的原本也是大开大阖的刀法,但瞧这劲头,没有信心去硬拼,只得向后一跳躲开他的攻势。鲍诚随即贴了上来,步伐不甚讲究,但每招每势都干脆利索,倒是战阵上的实用之法。 身高确实会给人一种心理威压,薛崇训面对的鲍诚是个身长九尺的壮汉,就感觉面前横着一座大山一般,仰攻感觉十分艰难。 两人一攻一守,薛崇训被逼得步步后退,围观的人大声叫“好”!形势仿佛是一种一边倒的情况,但在场的人中间至少鲍诚本人和一旁围观的三娘知道顶多还是平手。因为鲍诚连薛崇训的衣角都没碰到。 薛崇训一直在退,但退得从容不迫,脚下的步伐也是循规蹈矩有章可循,毫无破绽,每次鲍诚攻过来的木棍都差一寸半寸。他从小学习的弓马刀剑,都是多少有点名头的教头教习的,不仅讲究实用,还要讲究仪态。此时对阵,只见他的长袍飞扬,衣袖舞动,和一味强攻的壮汉一对比,薛崇训身上透着一股明显的儒雅之气。 绕着圈子转了两圈,鲍诚有些喘气起来,半天碰不着薛崇训的衣角,他的脸色路出焦急烦躁之色。再次冲到薛崇训面前时,不由分说,他一棍就指着薛崇训的脑袋横扫过去。 “好!”薛崇训喝了一声,一低头躲过一记,向前一个马步,一棍对着鲍诚的腰间刺了过去。“呀!”鲍诚顿时痛叫了一声,同时一棍向薛崇训的肩膀打了下来,但此时薛崇训已毫不停滞地一个转身,擦着他的肩膀转到了侧后,一棍向他的颈子劈了下去,但因比武是“点到为止”,薛崇训也没有使太大的劲。 鲍诚立刻猛推了一把,转过身来时,只见薛崇训已侧跳到空中,双手高举木棍,居高临下地竖劈下来。 “破!”薛崇训大喝一声,有如雷霆万钧之势,“砰”地一声巨响,将鲍诚挡来的木棍从中间劈成两段,鲍诚接连后退了三步才站定,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承让,承让。”薛崇训微笑着抱拳道。这时周围的人也大声叫好起来,鲍诚一看这情势,不得不认输了,只得说道:“薛明公武功了得,佩服。” 这时鲍诚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媳妇跑了上来,把金子递了过来,满脸笑意地说道:“还你,不该得的,咱们可不贪图。” 薛崇训见那小媳妇满心欢喜的样子,顿觉有些奇怪,女人不都想自家男人赚到大钱么。鲍诚输了她高兴个啥? 倒是鲍诚十分沮丧地说道:“吃了轻敌的亏,下回有机会再向您讨教讨教。” 薛崇训哈哈大笑,“胜败兵家常事,不必执着。不过壮士确有本事,咱们不论输赢,这份酬金还是给你,但我想雇你做募兵将校,有马有粮有军饷,比跑江湖强,愿意么?” 鲍诚脸上一喜,可还没等他回答,旁边那小媳妇却很不懂礼数地接过话道:“我们喜欢跑江湖,自由自在!” 唐朝的女性地位较别的时代要高,但依然是儒家理念为核心的王朝,男尊女卑是人伦之道,男人说话,女人插话是十分不礼貌的。薛崇训听到她这么说话,心里也冒出一丝不快。 果然鲍诚十分恼怒,怒视着那女人道:“我是看在同乡的份上,把你当嫂子照顾着,何曾失过礼数?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女人十分委屈,把愤怒转到了薛崇训头上,瞪着薛崇训道:“不是说好的,鲍郎赢了才给那钱?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薛崇训:“……” 忽见女人的眼眶里竟然浸满了泪水,大声说道:“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们 分卷阅读83 不稀罕,你走!” “放肆!”鲍诚大怒,拉了一把女人,将其拉回身后,抱拳对薛崇训说道:“乡下女人,没见识,明公切勿见怪。咱们找个地方细谈?您只管放心,旅、队、火操练我全懂,也能管束得住手下,有机会为国效力我一百个愿意,甭管她,她并不是我内人,不过混口饭吃的时候装的罢了。” “哦……”薛崇训看了一眼后面垂泪的女人,心道原本我还以为这鲍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为了治娘子的病不惜街头卖艺,看来世间事并非人们看到的那么简单纯真啊! 这时女人恨恨地说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为了富贵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吗?” 鲍诚脸色铁青,喝道:“闭嘴!不说话能当你哑巴?什么富贵,我是为国效力,总强过街头卖艺!你个扫把星,不坏人的正事心里不舒服?” “好好,我是扫把星,不拖累你了,你走你的富贵路,我过我的独木桥,省得遭人嫌弃。”女人说罢泪奔而走,头上的斗笠也掉了下来,光着头顶跑进雨中。 薛崇训看着她的背影,对鲍诚说道:“你先去把她追回来吧,安顿好了,到户部行辕找我,我姓薛,到时候我吩咐人给门子打个招呼。” 鲍诚道:“甭管她,我和她又没多少关系,以往只是看在同乡的面上照顾着,给脸不要,管她作甚?” 薛崇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死要面子才这样说,当下便说道:“各人家的私事,我管不着,我先回去,明日一早你到衙门里来。”他想了想,把手里的金子塞到鲍诚手里。 鲍诚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这个我万万不能受。” “别婆婆妈妈了,官府给你的安家费,应得的,把家里人安顿好。”薛崇训说罢便与他告辞,也不想耽搁事……他猜鲍诚马上会去把那小媳妇找回来,毕竟他们俩一块儿这么久了,鲍诚起先的态度应该只是做做样子,为了脸面而已。 告别了鲍诚,薛崇训一看夜幕将近,便和三娘等几个侍卫一起往回走。这时三娘忽然说道:“那个女人真是可怜。” 薛崇训便随口说道:“我也很奇怪,她干嘛没事给鲍诚难堪?男人得了份好差事,以后她也不用风吹雨淋的不是。” 三娘冷冷道:“郎君难道没看明白?” “明白什么?”薛崇训有些好奇地问道。 三娘冷笑道:“郎君、良人……可以同患难,不能同富贵。那女人看得明白,要是刚才那姓鲍的有了钱,又有了一份衙门的正当差事,别说能像以前那样成天陪着她,会不会抛弃她也难说。” 薛崇训不禁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三娘道:“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鲍诚好几次解释小媳妇不是他的内人……” “郎君现在明白那女人为什么会如此失礼了吧?”三娘淡淡地说道,“人之常情,世间上这样的事见怪不怪,郎君不必在意……换作其他人,多半也会和鲍诚一样,脸上一大块斑不说,手好像还有毛病。郎君给的那块金子拿到乡里,能买几个年轻的没毛病的小娘了。” “是这样?”薛崇训怔怔地说道,他默默地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说道:“三娘,你现在带两个人回去找找,天下着雨,那女人应该不会跑得太远。如果鲍诚没有找到她,你把她弄回来,不然她无依无靠地在洛阳怎么办?” 三娘不动声色地抱拳道:“我这就去。你们两个,跟我走。” ……薛崇训回到住处时,发现房里的侍候丫头是白天在书房里当值的那个江彩娘,不由得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不是白天当值么,怎么在这里?” 彩娘低头道:“管事说难得我和郎君面熟,就让我过来侍候,也好让郎君省心一些。” 薛崇训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忽然很意外地走到了彩娘的面前,伸手就要摸她的下巴。彩娘大吃一惊,急忙躲开了,失色道:“郎君,我只是个侍候人的奴婢,不能侍寝的……” 薛崇训笑了笑,“你不愿意?” “我没有资格这样……”彩娘脸色苍白道,“郎君放过我吧,不然别人会在背后闲言碎语的。” 薛崇训也不为难她,踱了几步,说道:“是这样,因为我的地位,不可能要你这样的人……你明知没好处,自然不情愿。” 彩娘低头不语。 薛崇训忽然叹息道:“假如我现在一无所有,然后你跟我了。但忽然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你说我还会要你吗?” 彩娘用蚊子一般的声音道:“这郎君要问自己,我不知道呢。” [ .bxwx b o o k .] 第十五章 凶物 她姓董,既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一般是没有名字的,原本应该叫董大娘或者董二娘之类的名字。但因左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蝴蝶一样形状的红色胎记,父母邻居在她小时候便唤她蝶儿。她脸上的胎记并不大,也不甚难看,白天那块大黑斑自然是自己抹上去的,还有手不听使唤也是装出来的,为了生计博取看官们的同情心罢了。 鲍诚本来以为她回“家”了,但回到住了多户人家的院子时,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着董氏。他走到自家门口,见门还锁着,一摸钥匙还在自己身上,心道她是真没回来。 于是鲍诚打开门,把大刀等东西搬了进去。一进门,整洁的房间让他感到一阵舒心,老旧的桌子胡床等物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和院子里脏乱的情形判若两境。 这时鲍诚心道,要说蝶儿持家还是不错的。他丢下手里的东西,见自己的卧室门口的一张胡床上放着一叠衣服,好像是早上她匆匆收进来放在那里的,鲍诚心里忽然有些酸楚,拿起来一闻,还有股皂角的清香。 肚子一阵闹腾,但闻不到煮饭的烟味了。 得先把她找回来再说,鲍诚心道,就算看在同乡同村的份上,也不能这么把人丢在洛阳城里。想罢他便站起身锁了门出去了。听说贞观那会是不用锁门,不过现在得锁,不然值钱不值钱的东西都容易不翼而飞。 鲍诚的家乡鲍家村的男性多数都是一个姓,按理他得称呼董氏的丈夫兄弟,所以董氏算他的嫂子。到了洛阳之后,他也能恪守礼数,没有做出有违常 分卷阅读84 伦之事,这孤男寡女实在不易,原因无他,只因鲍诚怕碰了她招来血光之灾。 这女人是“白虎”!是她婆家的人传出来的,这样的女人不祥,一碰就倒大霉。鲍诚以前也是将信将疑,老人说的东西还是有些道理的,毕竟有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后来他是完全信了,真是很玄:董氏嫁到鲍家村不到半年,她丈夫便在洛阳城厢的一个赌场上输了个干净,还欠下一屁股债跑路了。要说鲍家那兄弟一直好赌,但都是小赌,从来赢多输少,输也输得不多,这回真是鬼迷心窍啊。 丈夫跑路了,家里不得安宁,董氏的待遇可想而知,她跑出来前一直身陷两家关于休妻的麻烦中。婆家想休了她,但没有正当理由,休妻是需要诸如不能生育、不守妇道等等理由的,不能因为人家是白虎就休掉;经过商量,娘家的人是同意,但要索取大笔赔偿。这事儿很麻烦。 鲍诚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家里的地都被人兼并去了,以后要么继续跑江湖、要么做依附民,一辈子都没地位……自家一身武艺,实在窝囊,做兵募是条正路,眼前可以解决生计问题,长远来看如果博得开边立功等功劳,飞黄腾达也不是不可能,薛仁贵等牛人就是他心中的英雄,封侯拜将,美名天下传! ……董氏这女人,自己跑到洛阳来,照顾她这么久也算尽到同乡之谊了,幸好没碰她,不然理儿上可说不过去。鲍诚寻思着:最好还是送她回家,回娘家比较好,一个女人在外面漂着有啥盼头?再说我要干正事,也没空再照顾她。 总之得找到她,劝说她回去,给些钱带回去比较好。而且鲍诚心里还有个隐忧,这种不祥之物在身边,不说封侯拜相,会不会倒霉地遇到血光之灾也说不定。 …… 鲍诚先回家再出来,时间耽搁了一阵,倒是三娘先找到了董氏。天黑之后,雨又大了一些,董氏被淋得浑身尽湿,正站在一家屋檐下冷得簌簌发抖。 三娘打着伞走到她的面前,只见她脸上涂的黑斑已经被雨水淋掉了,头发沾在额头上,一张脸倒是有几分凄美,鹅蛋型的脸长得并不难看。 董氏见有人走到面前停下,有些害怕,不由得怔怔地看着那把油纸伞,双手抱在胸前,脸色十分苍白。 这时三娘将伞往上抬了抬,路出幽冷的脸来。董氏心下一冷,随即想起她是旁晚时那个当官的身边的人。要是别的侍卫,董氏估计记不住了,不过三娘实在很特别。 “你认得我?跟我走罢,我是官府里的人,不是坏人。”三娘淡淡地说道。 董氏摇摇头。 三娘沉吟片刻,仿佛在琢磨着董氏的想法,当下又说道:“你不必对我们有成见,鲍壮士身有长技,就算没遇到我们郎君,总有一天也会有机遇找着门路的……不属于你的东西,留也留不住。” 董氏听三娘说话客气贴心,总算说话了:“我先等等,不然一会他找不着人心里慌。” “你这么肯定他会来找你?”三娘道。 董氏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们都是鲍家村的人,乡里乡亲的,他不会丢下我不管,否则当初也不会收留我……我想他会托人送我回家。” 三娘听罢苦笑着点点头:“这样啊,有家回还不错。” 董氏声音哽咽道:“我不想回家,两边都不想回,回去比死了还难,可我又狠不下心去死……”她脸上的水珠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三娘默然许久,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回家了,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当初我就不该跑出来的。” 三娘淡然道:“在外面靠自己生存确实不是想得那么容易,就算做奴婢,富人家也不会要来历不清品行不明的人。” 就在这时,只见街头一个山一样高大的人向这边走了过来,董氏脸上先是路出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三娘见到她的神色,回头看时,果然看到了鲍诚正向这边走过来。 天色晚了,又下着雨,长街上人已十分稀少,不过古典的木楼上还挂着灯笼,光线还不算阴暗。鲍诚走了一阵就发现了屋檐下的董氏。 他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三娘,抱拳道:“你是……” 三娘道:“我是薛郎家的人,起先在府前街和你切磋武艺的薛郎。” “哦,幸会幸会。”鲍诚爽朗地笑道,然后看了一眼董氏,收住笑意道,“先回去,回去再说。” 董氏没说什么,低着头便走了出来,这时三娘把伞拿过去遮在了她的头上。董氏见状脸上一暖,道了一声谢。 鲍诚道:“不知如何称呼你呢?”三娘道:“我一个女人,不是官,叫我三娘就行。” 鲍诚打了个哈哈,心下奇怪薛郎的人跑到这里找董氏作甚。他以前在折冲府里干过,虽然从武的人没有文官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还是有许多规矩和讲究的,特别是他以前在酒桌上的时候,明白武将的规矩不比文人少。所以鲍诚也动了心心思琢磨三娘过来的事,难道是薛郎想考校我的品行? 于是,三娘并没有问到董氏的身份什么的,鲍诚先说起来了:“咱们从武的人,和我的名字一样,讲究一个诚,还有一个忠!我在薛郎面前绝不会说虚的,蝶儿……就是她确实不是我的内人,你问她便知,数月以来我从来是以礼相待。” “嗯……”三娘不动声色地随口应了一声。 鲍诚又道:“她家郎君也姓鲍,我纵是禽兽,岂能动歪念?一开始我碰见她就想送她回家的,毕竟是我做兄弟的应该做的事,但她不愿意,我也迫于生计没得空,事儿就拖了一段时间。这次我一定好好地送她回家去。” 三娘淡淡地说道:“鲍壮士有礼有节,我很是敬佩。” 这时董氏可怜兮兮地说道:“鲍郎,你还是别叫我嫂子了,夫君和你又不是亲戚……以后你做了官,把我当个奴婢使唤就成,我不想回去……” 鲍诚愕然道:“说什么呢?我怎么能把兄弟的妻子当奴婢使唤,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些日子我可曾失过礼数?” 董氏哭道:“你就是怕我背了你运道,影响你的官运!别不承认,你心里想什么骗不了我!” 鲍诚怒道:“好不知理的人!我对你以礼相待,你却这般说话!你背弃公婆父母,独自逃跑,岂是人伦之道?” 董氏情绪失控 分卷阅读85 ,大声说道:“什么理!你知道我在家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我这些日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帮你挣钱,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情义?” 这时三娘淡淡地抱拳道:“鲍壮士,冒昧地问一句,董嫂家里是什么回事?” 董氏瞪着鲍诚道:“你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你就说!” “那当我没问。”三娘道。 鲍诚叹息道:“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她们家的事儿,咱们终究是外人,管不了许多……不是我没有情义,我真的不能继续留你在身边了,不然乡亲会怎么评价我鲍诚的品行?” 董氏冷笑道:“你落魄的时候可曾在乎过别人的评价?” 三人一起走到街头,另外两个穿长衫的侍卫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董氏,说道:“我们分头寻了几条街,原来三娘已经找到人了。” “既然鲍壮士找到了人,也没我们什么事儿了,就此告辞,我还得回去复命。”三娘抱拳道,“明日记得到户部行辕点卯。” 鲍诚回礼道:“好,那恕不远送,咱们明日一早见。” 就在这时,董氏忽然说道:“你们是受薛明公之命专程来找我的?找我做什么?” [ .bxwx b o o k .] 第十六章 破碎 最绝情的话不是谩骂或者埋怨,而是“官腔”,套用各种大义道德的冠冕堂皇的语言。鲍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礼有节,但董氏的心已如这漫天的冷雨,浸透了衣衫,贴着肌肤,冰凉得直入骨肉。她站在雨中,水珠沿着脸庞往下滴着,簌簌发抖。既然走出了第一步,从家里叛逃出来,回去的路已经变得十分遥远…… 倒是一向冷冰冰的三娘仿佛体会到了董氏的感受,她想了想说道:“你要是不计较户籍,不如附籍到薛家名下吧,愿意么?” 相比鲍诚说的各种大义,这句简单的话让董氏死灰一样的脸有了一些生气。三娘没有讲任何道理,其实她这样做在道理上也说不通,她竟然让一个有夫之妇贱作奴籍? 但女人就是不讲道德大义,董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愿意。”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没两句话这事就算有结果了,鲍诚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寻思了一会,想想自己也没必要管……但他忽然想到董氏的“不祥”,万一以后让薛郎发现了,会不会因此对自己有成见? 鲍诚和其他官场或军营里的人不同,多数官场上的人都有各自盘根复杂的关系,他初来乍到,能进入权力圈子只是因为今天薛郎对他的赏识,薛崇训是他人生机遇的关键所在,出不得半点差错。 “三娘,我有一个事儿不得不先说明白……先说断,后不乱……”鲍诚犹犹豫豫地说道,他一个身长九尺的汉子,脸上竟然涨得通红。 三娘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董氏已经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她怔怔地看着他……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的脸变得毫无血色,牙关碰得在“咯咯”直响,不知是衣服打湿之后的身寒,还是心寒。 鲍诚捏紧拳头,终于抬起头来镇定地说道:“蝶儿……在家乡不被待见,因为她不祥……”当他说出“白虎”这个词时,声音已小得若闻若隐,“你是薛郎身边的人,说与薛郎知道就行了。我鲍某待人以诚,不能阴着去害有知遇之恩的人。” 三娘愣了片刻,用复杂的目光看一眼他,冷冷地说道:“行,我一定如实向郎君回禀。”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啪”地一声,几个人都微微一惊,转头看时,是旁边屋檐上的一块瓦片被雨水冲刷下来,掉到地上摔碎了。 董氏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沙哑了:“听!那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鲍诚也觉得有些内疚,底气不足地说道:“蝶儿,你别怪我,薛郎愿意帮你,你不能瞒着人家,人以诚立。” 董氏满脸都是水,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你不用说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多想了……你没有什么不对的,全怪我自作自受……”她的手指蜷曲在一起,就像白天假装的那样。她双腿发软,后退的时候不慎踢到了一块石头,猛地摔倒在地,双手本能地按向地面,一只手一下子被坚硬的青石板磨破了皮,血水顿时混进了雨水之中。 鲍诚见状立刻去扶她,她突然大叫道:“别碰我!”鲍诚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一跳,董氏的声音平缓了一些,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 三娘走上前去,扶起董氏,淡淡地说道:“既然愿意,那咱们走吧。”说罢又转身抱拳道:“告辞。” 鲍诚见两个女人有些亲近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地吱声道:“我……” 三娘冷笑了一下:“鲍壮士不必多说,我只管一些私事,郎君的公事我从来过问不上的。郎君交代了,明日让你到户部行辕点卯,你答应了就一定要来。” 旁边的两个侍卫也和鲍诚作别,于是三娘便带着董氏往回走了。 回到行辕后,三娘先吩咐一个奴婢去准备热水和衣物,然后对董氏说道:“你先随我去见见郎君,这事得他点头了才行,一会你再洗澡换身衣服。” 只见这宅子又宽又深,不知进深几许,廊庑翘檐,又是宏伟又是气派,就连最不显眼地方的窗子都有镂空花样。这样的宅子比财主家的豪宅还要讲究,董氏从未见过,心下有种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畏惧,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本来白天见到穿麻衣的薛崇训时她没觉得这个人多令人畏惧,可是走到他住的地方来了,董氏却感觉薛崇训犹如天神一般的存在,根本和常人是两种不同的人。 人的身份地位,确实就是通过这样那样许多的身外之物体现的。 她跟在三娘的后面,沿着廊庑走了一身,来到一间房门前面,然后又跟着三娘走进去了。她低着头,不敢左顾右盼,只看到一尘不染的木地板,顿时被自己身上的水渍弄脏了。 迷迷糊糊地转过一道屏风,房间里挂着绫罗幔帏,奢华至极,董氏一时间根本没法看清周围有些什么,也不敢抬头看里面的人。 只听得三娘说道:“郎君,我把她带回来了,但当时鲍诚也在……” 一个男人 分卷阅读86 略显低沉的声音道:“怎么湿成这样,先去换衣服,别染上风寒,回头再说。”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董氏又跟着三娘走了出来,什么礼节之类她完全没想到上面去,也弄不清楚该怎么办。 三娘带着她出来,交给了另一个女人,吩咐了几句,便要离开。董氏有些恐慌道:“三娘,我怎么找你?” 那女人笑道:“姐姐刚来呢,怕生。没事的,这内院里就那么几个人,不两日大家都熟了。” 三娘也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她又回到了薛崇训的房里,正欲说鲍诚的事儿呢,却不料薛崇训又在那里犯起老毛病来了,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也不管三娘,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薛崇训叹道:“这人不能老演戏,再怎么装,总会路出马脚不是。” 三娘站着没说话,也不打搅他的“雅兴”,也懒得管他发什么疯,只管听着便是。有时候三娘觉得薛崇训不是要让别人明白,不过是要找个活人说废话而已。 等他一个人在那捣腾得差不多了,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三娘道:“昨天见了几个备选管理仓库的官吏,正琢磨这事儿呢……刚才那个湿路路的人,就是鲍诚的老婆(老公老婆称呼起源唐代)?” 三娘道:“是鲍诚同乡,从家里跑出来的。” “哦。”薛崇训忽然笑道,“我刚刚瞧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脸上的疤怎么没了?” “装的呗,手也不拧。”三娘道。 薛崇训道:“我刚才说得有道理吧?这人再怎么装也不能一直装得下去。” 三娘道:“郎君勿怪,我现在有点厌恶别人讲道理。” “哦?呵呵……”薛崇训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倒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刚才你说鲍诚也找到她了,怎么不让鲍诚带回去?” 三娘沉吟片刻,冷冷道:“郎君,我觉得鲍诚这人不怎么可靠,您准备用他做漕运兵募将校?” “怎么不可靠?”薛崇训沉脸道,“他没有别的门路,只有靠我才行;而且确有能耐。有这两点就够了。三娘,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和我反目成仇。” 三娘的脸上路出疼痛的表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良久之后才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郎君会不会因为某种命数而相弃?比如……某日有人说我不祥。” “命?”薛崇训愕然道,“我不信命,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此话当真?” 薛崇训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真。你信么?” 三娘难得路出了笑容:“信,只要郎君不诅咒发誓我就信。” 薛崇训一拍桌子,忍俊不禁道:“我知道你笑什么了,昨天咱们见的官吏,其中有个姓杨的,老是说自己不是爹生妈养……他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咳,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就不是爹生妈养的。”他因为想起好笑的事情,心情也好起来,竟还模仿起了那人的口气。 “那杨公的话还真不能信,他为什么老是说那句话,肯定是平时撒谎太多,老是招人怀疑,所以只能诅咒发誓,日子一久就成习惯口头禅了。”薛崇训笑道,“这人真有点意思。” 三娘的嘴角有一丝诡异的笑意,“郎君上回不是要找良家子?刚才那小娘是送过来侍寝的,郎君还中意么?” 薛崇训瞪眼道:“怎么是我找,明明是汝州那吕刺史擅自主张。” 三娘冷冷道:“那晚我分明听得真切,不是郎君说什么‘野味’比官妓好,那官儿会这么做?刚刚那小娘姓董,乡里嫌她晦气,这才跑出来的,鲍诚也嫌她晦气,又要送回去……郎君不是不信命?我就带了回来,要是郎君不中意,叫人送回家去便是。” 薛崇训的脑子想起刚才见到的小娘,模样儿还不错,比起官窑里的货色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这长夜漫漫,他也不由得有些动心起来。 [ .bxwx b o o k .] 第十七章 侍寝 下午还有一章) 三娘来到给董氏安排的房间时,董氏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却见她身上的上衫不甚合身,太小了,使得胸前一对饱涨的东西紧紧地撑着衣服,连**的形状都印在了衣服上。旁边那奴婢说道:“我起先瞧着董姐姐的身段找了套衣服,以为差不多呢,不想她此前把胸束住了,没看出来。” 听得奴婢解释,三娘看了一眼放在床边椅子上换下来的衣服,果然有条束胸的带子,但是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不可能再束上去。俗话说男不路财、女不路奶,三娘倒是领会了董氏跑江湖的谨慎。 奴婢又道:“我另外再找身大点的衣服过来。”这时三娘却道:“不用了,就这样也行,明日再换,现在要去侍寝。” “侍寝?”董氏顿时愕然,但转念一想既是卖身为奴,奴隶和平民依附民都不同,完全就等于是别人的私有财产了,那还能由得自己?她莫不担忧地说道:“我还没有附籍到薛家名下,这样就要侍寝了,要是郎君……一时不高兴,我……” 她没怎么说清楚,三娘倒是听明白了,她不过是担心这样就委身于人,万一人家不喜欢又赶出门去,不是白白遭人侮辱么?女人也不想沦落到人尽可夫的地步不是。 “三娘,还是不要了吧……”董氏小声说道,“鲍郎的话你也听见了,让我在府上做点粗活就行。” 三娘寻思她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犯得着这么矫情么,便冷冷说道:“郎君已经传你过去侍寝了,现在就去。”然后又转头对旁边那丫头道,“怕董蝶找不到路,你现在带她过去。” “走吧。”丫头说道。 董氏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事到如今,她也没选择的余地。唯有内心忐忑不安,主要的恐慌是由于自己的“不祥”,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现在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走到薛崇训的房门时,但见还有丫头过上过下,这府里的奴婢肯定不只一个两个。这样的场面对于董氏来说真是大场面了,在乡下,一般的富户财主家都不可能有丫鬟侍候,他们宁肯养能下地干活的长工。有丫鬟奴婢的家族,不是随便能见到的。 转过丹青飞舞的屏风,掀开帘子 分卷阅读87 ,就见一个男人坐在里面,正拿着本书在那看。这里住的男人自然就只有薛崇训了,他见有人进来,先挥了挥手让带人进来的奴婢下去,奴婢屈膝作了一礼,很得体地退下了。而董氏则不知如许多规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迎来薛崇训的目光,董氏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他一眼。薛崇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身不甚合身的上衫,一对平常难得一见的**实在规模可观,连两颗大粒的**轮廓也看得清楚。 薛崇训打量了几眼那对**,又看向董氏的脸,作颧骨的位置有枚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屋子里的灯光也不很明亮,乍一看上去,就像有一只小蝴蝶贴在那里似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董氏内心一阵波涛汹涌之后,咬了咬牙,大胆地抬起头去看薛崇训,她心道:他既然要成我的男人,起码得看一下啥模样。 本来白天董氏是见过薛崇训的,他和鲍诚比武来着。但当时董氏心里注意的人只有鲍诚,根本没仔细看薛崇训,现在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她抬头看时,就看见一张黝黑的脸,和乡里经常下地干活风吹日晒那种庄稼汉一样的颜色。黑是黑,但和庄稼汉的黑却不太相同,老实本分的农人绝没有薛崇训眉宇间的那种英气,他那高高的鼻梁上,剑眉之间有种逼人的气势。 不知怎地,这种黑让董氏一瞬间多了一分好感,大概直觉经常晒太阳的人比较爽朗? 这时薛崇训比较疑惑,他见刚刚董氏进来时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畏畏缩缩,这时竟然直视自己?他不由得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董氏忘记了害怕,和薛崇训四目相对,她发现这个浑身整洁又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男人眼睛,却有郁色……这是一种直觉,在董氏的记忆里,乡里只有那些遇到家里死了人没钱埋之类愁事的人眼睛里才会有如此郁色。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面对了许久,薛崇训才说出第一句话:“你刚进宦官之门,不懂规矩我也不责怪你,以后别人教你礼数,你要上心一些。” 声音低沉,从容不迫,董氏听着挺舒服的,便忙应道:“是。” 薛崇训又说道:“你既来侍寝,我现在要休息了,过来侍候我宽衣解带。” 董氏顿觉脚下犹如灌了铅似的,紧张得不行,连自己的手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胸口微颤颤地起伏不停,手指在轻轻颤抖。 刚见过一面的男人,就要做出肌肤之亲的事,而且薛崇训还给她一种极大的压力,她怎么也平不下心来。 薛崇训见状没法子,倒也不责怪,自己取下腰间的饰物、袋子等物,脱去长袍,随手就扔到地上,然后坐到床上,随意一蹬就把鞋蹬掉了事。早就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他早形成了这种恶习。 董氏见转瞬之间整洁非常的房间就被他到处扔东西扔成这样,顾不得多想,只得走上前,默默收拾那些东西。金鱼袋、玉摆到案头上,衣服也叠得好好的,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薛崇训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亵衣坐在床边,说道:“不用收拾了,你先过来。” 董氏战战兢兢地走到床边上,下意识抓着自己的领口。薛崇训见状有些好笑,明明是送上门的女人,却偏偏这个样子,但这个女人很明显见识不大,肯定不会假装。可是她越是这样薛崇训越有兴趣,反而觉得官窑里那些上来拔衣服的官妓让人兴趣索然。 薛崇训慢慢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暖暖的,不过手背很是柔软。董氏红着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你是自己情愿的吧?我平常很不喜逼迫女人。”薛崇训沉声道,“不愿意就说,不难为你。” 董氏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一句话都没说,实在说不出来,嗓子像是被堵了一样。她也没激烈挣扎,薛崇训自然就当她默许了,或者半推半就,反正是可以动的。 [ .bxwx b o o k .] 第十八章 白色 橙黄的烛火让房间里充满了暖色的光线,这里布置着绫罗珠玉、还有榈木家具,奢靡的环境中这个脸上有只小蝴蝶的女人就像野生的小动物一样别具风味。薛崇训的心里顿时冒出一股子占有欲。 他的肤色有种阳光的感觉,内心却有一种极不阳光的心理:无论多么美好的事物,只要不属于他,他都没啥兴趣;只对自己能够支配的东西情有独钟。 于是他非常专心地把玩着身边的女人:他可以很怜惜她、很顾及她的感受;也可以随时粗暴地在她身上发泄兽欲。一切都受自己控制,这种感觉让薛崇训非常地愉悦。 不一定要所有女人都多么完美、多么美好,只要属于自己的就是好的。薛崇训便是这样的意识。所以他才对官妓没啥兴趣,因为她们属于大家;也对别人的女人没多少兴趣。 他的手掌很温柔地抚摸上董氏的脸颊,凝视着那块酷似蝴蝶的胎记。大概是董氏从来没有被男人这么温柔的对待,她抬头看薛崇训时,他那忧郁的眼神仿佛非常深情……至少她觉得薛崇训的目光很有情意。他仿佛在怜悯她的苦难,仿佛在安慰她的伤痕…… 董氏忽然小声地说道:“你……会像其他人一样赶我走么?” 薛崇训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会。”两个字干脆利落。 虽然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董氏非常感动,恐怕只有经历过她这样毫无归宿感的遭遇之后才会对这两个字如此看重。 董氏不放心地继续问道:“我有……有些地方很不好,你知道我不好之后也会这样说?” 薛崇训用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道:“不管你好不好,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丢弃?”他实在是在说实话,因为对这样身份的女人他不用连哄带骗,这句话是在表达一种**裸的占有。 但很巧的是,说对了人。董氏缺的正是“被占有”,也就是归宿感。她把薛崇训的话当成了有情有义的情话,加上他此时的动作和眼神,还有那颇具男人味道的磁性的低沉声音,让董氏心里犹如喝了蜜一般,因为她相信薛崇训说的话,此时薛崇训有什么必要说甜言蜜语来骗自己? 此刻她已经作好准备献身了……原本她是走投无路被逼如此,但此时瞬间的感动让她变成了心 分卷阅读88 甘情愿;同时又有点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薛崇训能忍受的“不好的地方”是什么程度,如果是不祥的凶物,他还能接受? 又是惧怕,又是期待结果快点到来,董氏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反手抓住了薛崇训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薛崇训捏了两下,又软又大,还很温暖。他不由得埋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脸上的胎记,那块红红的东西真是很别致,就像纹身一样。他将鼻口在董氏的脸上、耳朵上磨蹭,呼吸着女人身上的气息,按在她胸口上的手也没有停下,到处乱摸。 很久没有和男人亲近过的董氏哪里消受得住如此挑逗,很快已是气喘吁吁,不过心里记挂着事儿,她见薛崇训光顾着撩起她的上衫把玩**去了,许久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红着脸拉了他的手伸进裙内。 薛崇训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摸上去,找准穴道,轻轻一阵按摩,董氏顿时“嗯”地哼了一声,双腿不由得夹紧了他的手。薛崇训摸到她小衣上的一片湿润,便抓住裤角拉扯了下来,褪到了她的脚踝处。他沿着裸腿摸上去,很快摸到那**之处,心里只记着寻那河蚌开裂之处的小肉纽扣去了,却是没有注意到其他。 董氏搂着他的脖子,气喘吁吁地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没发现什么吗?” 薛崇训笑道:“发现了,湿成这样了。” “……”董氏忍不住又道,“还有呢?” 薛崇训摸索了一阵,这才发现有点异样,董氏的耻骨上竟然十分光滑,他不由得好奇地撩起她的裙子,借着烛火观看,只看见那地方就像白白胖胖的馒头一样,连一根毛发都没有。当然很容易看出,并不是刮掉的,刮掉起码有桩不是,也不可能那么白……她那地方就跟大腿上的皮肤一样白,两瓣唇外面也不似普通女人那样呈深色,还是白胖胖的就跟没发育的小女孩一样。 白虎……一个词从薛崇训脑子里冒出来。什么不祥、凶物之类的他还真没有听说过,从小生长在贵族世家,这种长舌妇才会说的东西他没听过,现代的记忆里更没有不祥一说。而且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女人这么大了还不长毛的,哪里能想到凶吉上面去?只顾着惊喜去了,毕竟是难得一见的。 于是薛崇训十分愉悦地把玩扣弄起那里来,翻开白胖胖的外唇,欣赏着里面那红红的色泽,如此娇嫩的玩意他实在见所未见。 对于他这种心理的人,有时候是不怕龌龊的,实际上他心里藏着许多龌龊的东西,他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埋下头去吻那地方。 董氏实在没想到薛崇训不仅没有视若畏途,反而拿舌头去舔!她浑身一阵战栗,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呻吟道:“不要这样……” 薛崇训道:“我想怎样就怎样。” 董氏大口喘着气,使劲按着薛崇训的脑袋,哆嗦着说道:“我……我怕你嫌不洁。” 薛崇训哪管如许多,咬住那唇,又是吸又是亲的,龌龊地品尝着那别样的女人味,直弄得董氏浑身都绷紧了。过得一会,她不由得抬起了臀,挺起了腰,双手紧紧抓着毯子撕扯,长长地哭了一阵,然后身体就瘫倒在薛崇训的怀里了,身上是一片狼藉,头发也乱了,裙子下面更是凌乱,长裙被撩在腰间,小衣裹在脚踝上,光着两条腿。 她红着脸,手指按在薛崇训的胸口上,软软地说道:“我这样的女人不祥,郎君不知道吗?” “有此一说?”薛崇训略有惊讶地说道。 “嗯……”董氏道,“郎君不怕影响了你的运道?” 薛崇训道:“我不信那东西。” 一个不信,简单爽快,董氏顿时觉得薛崇训实在可爱极了,她很诚心地说道:“我也希望别人说的不是真的,可是……我突然很愧疚,不该这样的……” 薛崇训听她说得动情,便说道:“那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不必愧疚了。” “嗯。”董氏没仔细想薛崇训这句话的含义,随口便小声应了。她觉得既然是人家的奴隶,还能违背主人的意思么?其实就算是奴隶,也不一定全听主人家的,对于一些不合常理的无理要求,奴婢们经常会拒绝。就如昨晚那个彩娘,薛崇训要摸她,她就拒绝了,因为她的工作并不包括侍寝。 薛崇训反过手竖起枕头,靠在床头上,看着董氏被扯开的衣领里雪白的乳沟,说道:“那换你侍候我了。” 董氏自然懂得薛崇训的意思,只得低着头爬过去,跪坐在他旁边,伸手脱他的内衣。解开衣带,薛崇训的胸膛就裸路出来,让董氏十分吃惊,平常见他举止儒雅,没料到身上尽是一块块健壮的肌肉。两大块结实的胸肌隆起,黝黑的皮肤却保养得很是光滑,在烛火下泛着黑沉沉的光泽,就像金属的光泽一般。 她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慢慢向下移动,腹上几块形状分明的腹肌让她十分惊奇……乡里的夏天,也有农人光着膀子干活,甚至在田里半身不穿衣服,再怎么壮的人肚子总是挺着,哪里能有一块一块沟壑分明的肌肉?薛崇训这身体绝不是干体力活能练出来的。 钢铁般的身体,让她有些害怕,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大概女人内心深处有那种崇拜强者的心理作祟。 当她触到薛崇训的裤腰时,犹豫了一下,急忙把手拿开了,脸上羞得绯红。薛崇训见状,便自个脱掉了亵裤,那玩意怒目昂首,还泛着红光,仿佛能敲得“铛铛”作响一样。他自己倒没觉得有啥不好见人的,男人的身体也可以是美的,力量感让薛崇训很是自信。 倒是董氏的脸已经红得像伤风发烧一样,扭头看向别处。薛崇训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那活儿上,她那有点干茧的粗糙手掌一把上那棍子,薛崇训不由得暗吸了一口气,只见棍上面的青肋都涨起来,十分可怖。 “用你的小嘴,含住它。”薛崇训兴奋地命令道。 董氏:“……” “你得听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薛崇训道,他那低沉的声音就像咒语。 董氏脑中就像浆糊一样,晕乎乎的无法适应如此新奇重口的情形。她无法思考,脑中只有软弱的回响着薛崇训的命令“含住它”,她转头看着那可怕的玩意,内心复杂到了极点。 舔男人那东西,要多么下贱才能做得出来?按照她这辈子一贯的观念和所知,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疯狂 分卷阅读89 的事,只有不由自主地拼命摇头。 [ .bxwx b o o k .] 第十九章 夜短 (今天第三章,加更的。) 董氏一想到薛崇训说的事,就不禁一阵反胃和抵触。但她又不是完全抗拒,也许为了别人做一件自己不情愿的事,会抵消一些那种感激之心。 第一次有人不嫌弃她是不祥凶物,还信誓旦旦地说不离不弃,让她一时找到了自己,拾起了些许自信。 薛崇训见她很为难的样子,恢复了一些理智,心下一软放弃了以势压人的打算,心道:只是为了淫|乐,不必要做太过分的事。想罢他便说道:“不行就算了吧。” “我……可以的。”董氏抬起头勇敢地说道,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太害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受,“只要郎君不离不弃,我愿意为你做所有的事。” 薛崇训听罢顿时有些动容,不由得仔细端详着董氏那张楚楚可怜的鹅蛋型脸蛋,她仿佛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而自己就是那根稻草?薛崇训心中泛起一股子同情,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道:“算了,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我所欲也不定是你所欲。” 他自私而阴暗,但偶然间路出了温情的一面,让董氏更加坚定了牺牲的决心。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这样做:别人只要对自己有一点好,就加倍对他好……太缺爱的女人。 薛崇训还没来得及劝说她,她便轻咬了一下下唇,心下一横,张开小嘴便用温暖的小嘴包住了那棍顶端的玩意。 “嘶……”薛崇训一不留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种温暖的感觉实在无法形容,就如被烫了一下似的,但并不疼……又如全身一下子泡进了温泉。 滚热的感受,如浓情蜜意,让人魂飞魄散不顾一切。薛崇训叹道:“我……感觉太好啦……” 董氏听罢觉得这事儿不再恶心了,就像本身就是件美好的事,受到鼓舞,她便吞进去了更长一段。 腮部和舌头的柔软,上颚和牙齿的坚硬,快乐与疼痛并存的感觉让薛崇训的脑子一个机灵,险些就此缴械投降。 …… 看着董氏在那干呕,薛崇训不由得伸手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黏|稠东西。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没关系的。” 薛崇训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情愫,心下顿时泛出一股子怜悯。董氏可能不会去想:她在薛崇训心中不过是一件物而已,无论他如何爱不释手,在他心里也只是一件他拥有的东西……能让他有平等心态对待的,恐怕只有金城了。 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混乱,也没应答董氏的话,忽然很粗暴地把她拉到了怀里,双手托住她的肥|臀抱了起来。 当董氏的腿|间感受到了那坚硬的杵儿,她不觉有些恐惧,因为她曾经用|嘴巴丈量过它的强悍,便忍不住恐慌地说道:“郎君,你慢点儿。” 薛崇训对准了地方,慢慢将她的身体放下去,董氏不由得紧张地用双臂紧|箍着他的脖子,大张着嘴紧张万分。她完全坐到了薛崇训腿上时,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颤声道:“好涨……” 薛崇训双手握住她的腰,来回推动起来,同时埋下头含住了一粒嫣红的大葡萄,愉快的感受让他很快就把烦恼抛诸脑外。耳鬓厮磨之间,董氏那时高时低的喘息呻|吟就如一曲轻歌,娇|软而动人。 那坚硬的杵儿就如能吸收力气的东西,董氏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它吸走了,四肢软得发酸。但她又心慌地等待着某种时刻的来临,越是心慌越是着急,如生孩子一样不用劲就没法子解脱,于是她只能用尽力气去抓薛崇训的膀子、用力拿脚去蹬毯子,真跟临死挣扎似的。 挣扎了一阵,总算等来了雷电触身般的感受,它的降临让董氏不由得自主地哭泣。就像登山的人,费近体力爬到了山顶,松了一口气,疲惫得动也不想动。 她软软地靠在薛崇训身上,他还在继续推动。此刻董氏觉得身体那里面的皮肤脆弱到了极点,每一次摩擦都像被刮了一层皮似的。她忍不住哀求道:“先停一会,我受不了了,真没力气了。” 薛崇训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便让她趴在枕头上,说道:“不用你用劲,趴着就可以了。”说罢掀起她的长裙到腰上,捧住那白白的肥美翘臀,心急地将自己的活儿放了进去……这姿势让董氏倒抽一口凉气,带着哭腔道:“太深,我觉得肚子都要被你刺穿了。” 于是薛崇训便缓缓地抽|动,以免伤了她。 没过一会,她的背就拱了起来,再次陷入那种心慌迫切之中,身上不由得绷紧,通过挣扎和叫喊来加速顶峰的来临。 听了一会撩人的叫|床,薛崇训感觉背脊传来一阵麻麻的感受,身不由己地加快了速度,他瞪圆了双目,肌肉暴涨,重重地向里面一戳,身上抽搐了一下,顿时像泡进了浴桶,又是舒服又是疲惫。 薛崇训疲惫地倒下来,从后面侧抱住董氏的身子,手还贪婪地抓着一个大|奶,意犹未尽地说道:“实在太快,不过没事,歇一会再来。” 董氏喘着气道:“我没力气了。” “不用你费力气。”薛崇训道。 董氏道:“不用力气我没法那个……心慌得很。” 薛崇训道:“你别太急,这事儿不是只有最后那一刻,过程也是值得体会的。试着品味那磨人的甜蜜,嗯,就像相思一样……突然想听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更的声音,薛崇训听了一下,不由得说道:“没注意时辰已不早,再不睡天都亮了。唉,明天我还有事儿,真是**苦短。” 董氏转过身搂住薛崇训,柔声道:“以后不是还有许多日子么?郎君不嫌弃我,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她一边说一边又有些隐忧,如果自己又给这个碰了自己的男人带来恶运,却不知如何是好。她想着想着,不由得紧紧抱住了薛崇训,生怕他会突然不见了一样。 如果命运依然如此循环,她也就彻底死心,认命了……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章 三河 分卷阅读90 长安城宫阙正面的朱雀大街两旁种着许多枫树,秋风一吹,已是红叶满树。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中上朝的官员打着灯笼,排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映着绯红的枫叶,分外漂亮。 那些灯笼的亮点井井有条,依次向前移动,这时一盏灯笼脱离了长龙,快速地向前移动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火龙再次恢复了从容不迫的行进。提着灯笼的青袍长脸年轻人正是御史张济世,他赶上了叔父张说的坐骑,沉声说道:“真凭实据都存入御史台,并有备案,一会在今上面前我就把前后关系说将出来。” 骑在马上的张说四十余岁的样子,同中书们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他的面部轮廓棱角分明,腰板笔直,抓住缰绳的手臂也是虎虎有力。张说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时机差不多了,可以这样办。” 他们说的事儿就是弹劾运河沿岸吏治败坏、数名地方官收受贿赂之事。御史台手里已经掌握了账本、供词等物,人证物证俱在,真是实打实的事儿,由不得他人空口无凭狡辩。所以张说是胸有成竹……当然他的自信不仅来自于小小的几个证据,此前的准备也攸关重要。 为了此次彻底定性那帮“斜封官”的卑劣,之前几个正直的朝野人士已“不谋而合”地做了两件影响较大的事,作好了充分的铺垫。 第一次是两月前,洛阳府的姚崇上书言东都周边郡县吏治败坏、贪墨成风,更有汝州刺史为了巴结上官强抢民女。姚崇在官场和文人中都颇有清名,说话和文章能做到公心为凭,所以他的奏章影响不小,朝野内外对那些下放到地方的“斜封官”的能力和品行更加诟病。 第二次是岭南文人张九龄的文章。张九龄七岁能文,诗歌文墨在岭南早有名气,长安也有人知道他的名头。 张九龄的名气还在其外,这时候他的名气没法和姚崇比,他这篇文章的影响力主要来自于写文的来源: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跟着运粮船队从岭南一直走到了长安,实地考察了运粮路线的艰辛,其中包含了沿途风物、人情、苦难等等详尽的描述,痛诉了贪官污吏贪婪无度鱼肉百姓,充满了对民间大众的怜悯和同情。其文章洋洋洒洒数万言,有凭有据,文辞优美、感情真挚,文化和现实价值都非常之高。 一出,长安纸贵,宣纸价格暴涨三成。印刷商大发其财,更有忧国忧民的有志青年买不到印册,到处借书誊抄。 长安内外、关城之上,多少仁人丈夫翘首迎风,满怀感情地高诵三河赋,只待贵人发现自己的抱负,委以重任,澄清宇内。 由是无论庙堂还是江湖,对于朝廷整顿吏治的呼声越来越大,舆情汹涌,正义之声比这金秋季节的秋风之声还频。 ……大明宫的鼓声响起来了,身穿明光甲的卫士英武整齐,在两阙之傍交接鱼符,雄壮威武的喊声道:“时辰已到,鱼符并合,开……宫……城!” “哒哒哒……”黑压压的铁蹄在大道两旁行进,刀枪如林,盔甲碰撞得哐当直响。丹凤门外文武百官映着东天的曙光,昂首阔步,走向宫门,准备参与全世界最强帝国的决策运转。 绛帻鸡人抱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宣政殿宏伟宽阔的大殿上,宰相张说站在百官之中,高唱了一段,义正辞严地大声说道:“不患寡患不公!天下粮赋运及长安路途艰险,宵小之辈竟然从中牟利!我大唐的公道何在?人心何在?长此以往,民心不存,社稷堪危,天子不可不察!” 另一个大臣附和道:“天下治,首推吏治,地方官代天子牧一方土地,如不能克己奉公,中枢国策皆是惘然。” “朝廷应重视地方官人选,纠正重内轻外风气,选官应重贤能,不循资历……” 这次朝会正直之士纷纷言论,是这些年宫廷动荡局势下难得一见的场面,倒是太平那边的权贵个个缄口不言,一副理亏的样子。总之庙堂上的状况十分反常。 皇帝李旦端坐在上位,啥也没说,偶尔“嗯”地应一声,谁说话他就看向谁,很是认真地听取大臣们的谏言。 就在这时,御史大夫张济世出列指名道姓地纠劾了几个地方官,并呈上一份附带了证据名目的奏章,要求皇帝下诏押解那几个官员回京问罪。汝州刺史吕竮的名字列在罪臣的榜首,被冠上了十条大罪,张济世说道:“汝州刺史吕竮贪墨最多,欺上瞒下,胆大妄为。他索取贿赂、巴结上官,专营私利,证据确凿。贪财数以十万贯皆有帐目,这些钱到哪里去了?国家的蛀虫不仅只有他吕竮一人!” “我告诉你钱到哪里去了。”一个平静的声音道。 声音不大,也不如刚才那些官员一样满怀漏*点,但正因与众不同,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众人的目光转向说话那人,只见此人是宰相陆象先。 陆象先一向生性淡泊,名声尚好,虽然坐上相位是因为太平公主出力,但他从来没有去媚事太平,更不参与太平一党的阴谋密议,凡事宽厚公正,朝野人士对他还是很尊重的。 陆象先一身紫袍已经洗得陈旧,须发飘逸,仙风道骨,长身而立,回顾了一下众位大臣,缓缓地说道:“运河沿岸吏治如何,老夫暂不评断。只说张御史提到的这笔钱财,用到什么地方了。” 李旦微微动了一下身子,说道:“你说,他们是怎么花的?” 陆象先一副不重名利的样子,淡泊地说道:“怎么做才能真正利国利民,这才是我们出仕最初的想法。老夫手里刚收到一份咨文,是数月前出京的卫国公薛郎发来的,他告诉了我们钱是怎么花的,诸位要不要听听?” 李旦好奇地说道:“念,念出来大伙都听一下。” 由是陆象先便从袖袋中摸出了一张信札,举起来示意了一下:“这份咨文文辞平实、枯燥,单从文采上实在比差了不止一个层次,但老夫觉得‘薛氏咨文’比写得要好。何也?因为它更加利国利民。 大殿中很快安静到了极点,此时如果掉落一根针恐怕都能听见,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有好奇、有惊异、有不解、有不安…… 只听得陆象先毫无感情地念道:“新任户部侍郎薛某顿首,某自出京之后,先后历 分卷阅读91 经渭河、黄河,亲眼目睹漕运境况,苦矣,难矣。三门砥柱偶遇一船夫,船夫言河水之腥,是运粮户之血,某见船沉人亡、亲人呼天抢地,深以船夫之言为然……或曰吏治不修,上干天怒,此言放之四海而皆准,凡有艰难、便曰吏治,几无错漏。然某以为,漕运粮赋之难,法之不善,犹大于吏治不修……” 陆象先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念道:“……请修三法,曰:四段法、仓廪法、雇佣法。四段法曰,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黄河,河船不入渭水……” “三河法”一出,庙堂上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无人再高谈阔论。这封咨文没有抒情、没有地方风物描写,辞藻上比不上,但相同的是两篇文章本身都是实地考察之后而成,有理有据,说服力相当强。 既是赋,主要思想是反应现实,抒发感情,痛斥弊端;“三河法”的出发点却是“如何改变现实”,并成功地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漕运制度,从论述上看,这种制度是合情合理的,是符合实情的。 抛开文化价值,单从治理国家角度看,三河法完胜三河赋! 所以先前那些激动万分的正直官员,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象先回顾众人道:“钱到哪里去了?建粮仓,雇运工、招兵募、造粮船。‘筹集’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怎么花的,朝廷议事堂会叫薛郎列出帐目上报,如果其中存在贪墨,老夫第一个弹劾他。对事不对人,只要我等一心为国,焉有国之不治?” 几句话,平平淡淡的,但是许多官僚的脸已经红得像猪肝一样,就像“噼里啪啦”被人扇了无数巴掌一样。 张说下意识看了一眼侄儿张济世,他的脸色实在难看极了,仿佛在说:你搞得什么?亲自到东都走了一趟,事情都没弄明白,火烧屁股似的就回来弄一堆事,不是伸脸给人打么? 而太平座下那几个心腹宰相,得意洋洋的模样让其他人看着恨不得抽他娘的几耳光……特别是窦怀贞,也不佯装一下,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真是遭人恨啊。 李旦发话道:“太平推举薛郎治河,不负朕心,朕便等着运河大治。真能像他所说的那样,从南方运粮只需一月?如若实现,朕一定为他进爵,嘉奖其功。”、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一章 笔势 “殿下您不知道,今天在朝上,我们胸中那口气真是太顺了!”窦怀贞满面红光地说着,他一下值就迫不及待地赶到了镇国太平公主府,将朝堂上的情形详详细细地描绘了一通。 虽然太平公主早已得到了消息,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听着窦怀贞再说一遍,因为窦怀贞插科打诨地模仿着表情动作,很有观赏性,太平公主也很愿意再乐上一乐。 窦怀贞笑道:“他们几个老兄弟,那脸色红得,我当时就差点乐出声来,这不拼命忍住才保持住我荣辱不惊的风度啊。” 一旁的萧至忠也难得笑意吟吟,插话道:“你还说忍着,我明明看见你把啥都写在了脸上,没见张相公(张说)老是看你?那时候我真担心你们会打起来。” 窦怀贞摇头道:“他哪敢打我?下午在议事堂里商议‘三河法’,张相公不也赞同了?他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痛快,可理儿在咱们这边,他只有一口气往肚子里咽不是。” 萧至忠道:“这次我们完胜,最大的功劳自然是薛郎,三河法……佩服佩服;其次功劳应该算陆相公(陆象先),三河法从陆相公口中出来,那是掷地有声,名正言顺。” 太平听别人赞扬薛崇训,脸上的微笑不变,但心里还是比较顺的。刚才她一直没说话,这时提到薛崇训,便马上开口说话了,当然语气并不像窦怀贞那样得意忘形,只是淡淡地说道:“崇训尚需历练,不用太夸他,免得他心高气傲……其实我以前很看重刘安的,哪想他畏手畏脚许久拿不出一个章程来,这一点他就比不上崇训了。” 旁边的官僚们心里琢磨着太平的这句话,不就是在捧自己的儿子么?萧至忠心道:刘安哪里来的胆子去断太平家的财路?薛崇训有那胆子,不过是凭借身份,他当然不怕,要是换作刘安的位置,就算理出了三河法,真不用担心上面的利益关系么? 不过萧至忠处事说话比窦怀贞谨慎多了,他心里虽然这么寻思,但口上却顺着太平的心情说道:“薛郎有勇有谋,行事果断,绝非常人可比;但殿下的信任,免去了薛郎的后顾之忧,也是很重要的啊。” 太平又道:“陆象先当初没有拒绝我推他入相,我知道他的态度还是向着我的……此人就是太清高了,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没说过来走走。” 窦怀贞笑道:“不就是图个名么?” 萧至忠皱眉道:“从一怎么能如此说呢?难道进出公主府会影响名声不成?” 从一是窦怀贞的表字,这个字实在很讽刺,窦怀贞不仅没有从一而终,反而前后依附了几个权贵…… 他听得萧至忠的话,脸色一拉,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你非要和我抬杠才行?殿下是今上的亲妹妹,地位崇高,陆象先这样的人就是那么副德行,你越是权贵,他越是不冷不热,要我这么说明白老哥你才懂!” 太平微笑道:“不用在意陆相公,他一向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他不那么看重名节,今天朝上的效果也不会这么好不是……对了,你们觉得张说这个人怎么样?” 现在朝中的六个宰相(本来是七个的,刘幽求被流放到岭南去了,只剩下六个),有五个是倾向太平的人,最后还有一个没收拢的就是张说,所以太平才有此一问。 萧至忠沉吟道:“平常没见张说或者他的亲信进出太子府门,他可能心里向着太子那边,但和刘幽求那些人不同。” 太平点点头道:“张说这样的人,有底子和才能,文采武功双全,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倒是一件很好的事。” 萧至忠道:“恐怕很难,他现在已经是宰相了,殿下不能像推举陆象先入相那样去拉拢他。此人不贪财不好色,行事端正,很有骨气,很难……” “人总是有弱点。”太平淡淡地说道。 窦怀贞刚才在低头寻思着什么,这时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状:“我知道张说看重 分卷阅读92 什么!” “你说说看。”太平很有兴趣地问道。 “权位。”窦怀贞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敢保证,他非常在意权位!我听说他以前经常收受贿赂,但现在却能极力克制还博了个不贪财的美名,因为比起钱财,他更看重权位;还有一件事,我说来殿下一听便知,以前张说做过兵部侍郎,后来他调升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品级便比以前的兵部尚书高一等了,却嫌人家倚老卖老对自己不够尊重,因此设法逼其致仕。” 太平公主听罢颇为高兴,“既然这样就好办,只要设法施以压力,让他知道如若不就范便贬出长安,如果他真的这么看重权位,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萧至忠忙劝道:“这个办法不定管用,张说城府很深,且能屈能伸,如果他看好的是太子,恐怕就算贬官也不会就范。” 太平公主冷冷道:“能拉拢当然好,如若不能,设法将他贬出长安,免得他再纠集一帮御史像这次一样给我找麻烦。” ……太平等人论及的张说确实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纠劾斜封官的布局其实就是出自他手,张说是直接参与此事的人中间品级最高的大佬,他和姚崇等人的私交关系并不融洽,却抓住公心这一点成功地完成了三个步骤,不料被薛崇训出其不意败了个彻底。 失败并没有让张说恼羞成怒,他反而极快地调整了心态,不仅在宰相议事堂力挺“三河法”,没过几天还亲笔写了一遍文章赞颂革新。张说原本就极有文采,写出的文章传得就快……如此一来,张说的公心朝野皆知,很好地表现出了他凡事以国家黎民为重的原则。三河法好,他并不因为是对手提出来的就贬低它。 “法、赋之争”张说输了,但输得并不难看。如果没有薛崇训的出其不意,张说严谨的布局是不可能输掉的;而且他最后赞颂三河法的这一笔,简直是妙笔生花,力挽颓势。 张说对侄儿张济世推心置腹地说道:“尊重对手,是起码的修为;能屈能伸,是起码的能耐。薛崇训提出的‘三河法’,绝对算得上是神来之笔,输了便输了,并不冤枉。” [ .bxwx b o o k .] 第二十二章 搭建 长安的形势大好,对薛崇训革新漕运十分有利。他完成了制定法令等前期准备之后,就开始着手实施具体步骤。 做事确要借“势”。有势,就如行船有风,顺利多了。沿河的地方官很多差点获罪被押解京师,如汝州吕刺史这些人,对薛崇训是充满了感激,于是诸多配合;文人届的舆情也迫不得已地转向,称赞“三河法”利国利民,就连宰相张说都承认了这点。种种因素让薛崇训进展神速,顺利异常。 薛崇训从河东(今山西)老家收罗了一批在当地有点名气的贤才,开始搭建班子。薛家是河东世家,在当地名声地位经历了百年积累,使用河东人为班底让薛崇训觉得可靠得多。 首先他在户部行辕设立了两大衙门,一个是“户部漕运分司”,另一个“漕运军卫”。 漕运分司里面的人有河东诗人、士族,甚至还雇了一些商帮的掌柜,通过制定基本规则,薛崇训设想把这个衙门做成有“基金”性质的机构,不仅要在运河沿岸征漕运税、调度漕运钱粮,还要渗透商贸、钱庄,用公款赚钱……当然现在只是一种设想,目前这个衙门的功能是为了核算仓库、运输等花费,支取俸米等事而设立的。 “漕运军卫”下设四个兵募行营,为了防卫粮仓、押运粮船而设立。规模预算不是很大,不然会遭中枢忌惮,能完成保护转运的目的就够了,不能对朝廷重镇有威胁力。 但在薛崇训心里,这支军力在非常时期或许也能用得上,所以他尤其重视漕运军卫的将帅人选。 漕运募兵的总管人选是河东人,名叫汤晁仁。其父辈在贞观时期曾几度参与唐军的开边战争,也算是武臣之家,但在后来的政治动荡中汤家多次受到牵连,导致家道中落,大不如前。汤晁仁以前在河东薛家的地盘上做过一段时间团练使,因和薛家常有来往,说起来薛崇训的拳脚基础就是汤晁仁教习的,交情不浅。 汤晁仁收到薛崇训的书信之后马不停蹄就赶来洛阳,薛崇训也是十分看重,亲自到城外迎接。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薛崇训一行人等大半个时辰,才见三匹马向这边行走过来。小雨如雾,虽然已经离得不远了,仍旧看不清那三匹马上的人脸,不过薛崇训还是一眼就认出汤晁仁来了。 汤晁仁的魁梧身材是与众不同,肩膀特别宽。一眼看上去,虽然只看见个轮廓,但加上他骑马的动作,薛崇训差不多就能断定,中间骑马那人就是年少时教过自己习武的汤团练。 薛崇训策马从伞底下冲了出去,左右护卫急忙陆续吆喝“驾”追了过去。 “汤团练!”薛崇训喊了一声。 对面那人惊讶地“哈”地叫一声,喊道:“薛郎!你怎么迎出城来了?” 薛崇训笑道:“你没来过洛阳,我怕你进了城找不着路。几年不见,汤团练英气不减啊。” 这时汤晁仁的马已走到了面前,只见他身材不高,但臂圆腰粗,宽大的肩膀让他看起来很是魁梧。三十余岁的年纪,脸白,嘴上和下巴的胡须整整齐齐的。 汤晁仁也不多说,直接从马背上跳将下来,“咵!”地一声,踩得泥浆四溅。他招了招手道:“薛郎下来,我试试你这几年拳脚长进了没有。” 刚见面就要打架,薛崇训身边的侍卫脸色都变得有些异样。薛崇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城外不必城内的石板路,路上全是稀泥,顿时愣了一愣,不过马上他就一声大笑,说道:“我这几年没怎么练拳脚功夫,兵器倒是常常练练。不过汤团练年纪大了,肯定不如几年前厉害,我来试试……”当下便从马上翻身下来。 汤晁仁才三十多岁的样子,听到薛崇训意思是他老了,当下便不服气道:“好,试试便知我老不老!”说罢摆开了架势。 薛崇训爽朗一笑,一撩长袍,踏着稀泥伸出手掌站在了汤晁仁对面。只听得汤晁仁说道:“让你先手,来吧。” “哼,汤团练要托大,我就不客气了!”薛崇训当下奔了过去,一脚侧踢过去,人没踢到,但脚上的稀泥却 分卷阅读93 被甩得满天乱飞,弄了汤晁仁一头一脸。 汤晁仁躲过攻势之后,愤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骂了一句,挥着拳头冲了上来,二人顿时打将起来。 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薛崇训不幸脸上挨了一拳。旁边的侍卫惊呼一声,座下的马匹一阵骚动,方俞忠举起手阻止了侍卫们的异动,他是薛家的老人,以前就见过汤团练,当然明白汤团练和郎君的交情。 “打我的脸!”薛崇训愤怒地骂了一声,当下就呼呼攻出几招快拳,但薛崇训的拳脚功夫和汤团练比起来实在稀疏平常,没讨到一点便宜,不出片刻,腿上被撂了一记,一个没有站稳,摔了个四仰八叉,弄得一身稀泥,狼狈极了。 侍卫们顿时面面相觑:薛崇训平时是从来不会这般**份的。 汤晁仁见状哈哈大笑:“你仍旧不是我的对手啊。”说罢走上前去伸手拉薛崇训,却不料薛崇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一脚勾向他的下盘。 汤晁仁的手被抓住,一个躲闪不掉,瞬间就被薛崇训搞翻在地,也弄了一身泥。薛崇训见状心情大快,大笑起来。 “竟然玩偷袭!”汤晁仁大怒,抓起一把稀泥扔向薛崇训的头脸。两人谁也不让谁,很快又打将起来,这回完全没有招数可言,在污泥中扭打成一团。 ……薛崇训的侍卫,和汤晁仁带来的两个随从只能在一旁无语地观看着二人扭打,现在根本脱离了切磋武艺的范畴了,就跟地痞流氓打架一样,仿佛其中某人欠钱不还似的。 最后两个人变成了泥人,累得不行了,汤晁仁才喊道:“平手,不打了。” “你明明动不了了,认输不认输?” “哎呀……好好,我认输不行么?别扯我的胡子!” 他们见面就胡闹一通,却因此让关系更加近了,然后带着一身污泥回到户部行辕洗澡。薛崇训又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为之接风洗尘,不仅亲自作陪,还让文官刘安、武将鲍诚等一起列席。 薛崇训如此礼遇,汤晁仁心知肚明,须得把事情干好了才行,席间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四条航道全靠官运,约需粮船两千艘。运粮兵可仿照团练兵编制,十船为一纲,配备五‘火’兵力护卫,由队正负责,哪里出了事就找哪个队正。一火十人,一队五火就是五十人;两千只船需要两百队兵马,也就是一万人规模,加上几大粮仓,至少得雇佣一万二千名兵募。” “要这么多兵力?”刘安惊讶地说道,看了一眼薛崇训。意思是组织上万的兵力,朝中会不会有麻烦? 薛崇训沉吟道:“全国的粮赋押运,是多大的工程,需要一万名兵募也是情理中的事。刘使君估摸一下,招募一万二千名官兵,要配给粮草马匹军械、要发军饷,大约需要多少钱?” 刘安掐指一算:“每年少了三十万贯恐怕拿不下来。” 薛崇训笑道:“你们分我那七成的钱,何止三十万贯?以后就让州县地方官向符合富户标准的家庭加征漕运税,他们就不必被征发出远门押运粮赋了。” “向富户加征漕运税倒不是什么困难,原本他们就该被征押运粮赋,现在免去了征役,只是出点钱,并没有加重负担……”刘安道。 薛崇训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说道:“刘使君有什么话只管说。” 汤晁仁听罢微微笑了一下。 刘安这才说道:“吏治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免征,改为收税,地方官极可能会趁机收刮百姓。到时候好事办成坏事,百姓怨声载道岂不是十分不妙?” 薛崇训道:“吏治没有办法,咱们现在管不过来,一动就牵连甚广。这次不是我为那些斜封官争取了好处,保住他们的官位,现在咱们办事能这么顺利么?” 刘安皱眉道:“去年我被调下来疏通河漕,也是苦于吏治,地方上买官的人,很多都是在当地有一方人脉势力……除非朝廷明文下诏斜封官不合法,不然很难筛选他们。” 薛崇训看了一眼列席的几个人,接过话来说道:“现在我们手里的这笔钱,就是斜封官谋私分红的七成利,他们得三成,我们得七成,就这样分还算合理。以后征运税也让他们分一些,但如果谁顶风犯了规矩,咱们一个个收拾。” 刘安点点头道:“唯有如此了,咱们只要不是和全部地方官作对,只是单独对付一些不守规矩的人,也不会遭来太大阻力。”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通,这件大事确实十分繁琐复杂……薛崇训想到,自己下来的主要目的可不真是为了整顿漕运,他不能一直陷在里面耽搁了大事。 于是在散席之前,他便口头上透路了人事安排:让汤晁仁办兵募的事,刘安负责筹款以及各方利益分配,而仓库、支度等事由“漕运分司”衙门的河东文人运作。 [ .bxwx b o o k .] 补丁2 隆庆六年闰二月十二日清晨,春寒料峭的北京城仍是一片肃杀。后半夜响了几声春雷,接着扯起漫天丝丝冷雨,天气越发显得贼冷,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巡夜的更夫皂隶一挂清鼻涕揪了还生。却说各处城楼五更鼓敲过之后,萧瑟冷清一片寡静的京城忽然喧哗起来,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匆匆抬过。憋着一泡尿也舍不得离开热炕头的老北京人都知道,这是例朝的日子——不然,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章服之侣介胄之臣,决计不肯吃这等苦头。 牐牬竽诳搪┓勘了寅牌,只见皇城午门内东南角的内阁衙门,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司阍缓缓推开。内阁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从门里走出来。此时熹光初路冻雨才停,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已来到皇极殿外序班站好。 牐犃轿桓蟪几粘龃竺牛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把高拱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吹得零零乱乱。就因为这部大胡子,再加上性情急躁,臣僚和宫廷中的太监背地里都喊他高胡子。 牐牎岸级月了,风还这么刺骨头。”高拱一面整理胡子,一面用他浓重的河南口音说道。 牐牎岸月春风似剪刀嘛。”身材颀长器 分卷阅读94 宇凝重的张居正,慢悠悠回答。他也有一部长须,只因用了胡夹,才不至于被风吹乱。 牐犇诟蟠竺懦隼醇甘步路,即是会极门。两个腰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正在擦拭会极门的础柱,见两个辅臣走过来,连忙避到一边垂手恭立。高拱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和张居正说话: 牐牎疤岳,今日皇上要廷议广西庆远府僮民造反之事,兵部平常都是由你分管,你准备如何奏对?”张居正说:“广西庆远府山高林密,僮民于此聚居,本来就持械好斗,加之地方官吏无好生之德,盘剥有加,遂激起民变。其首领韦银豹、黄朝猛两人,胆大妄为,率领叛民屡戮天子命官,攻城劫寨,甚嚣尘上,如今已经三年。地方督抚连年请兵请饷,朝廷一一答应调拨,如今已耗去几百万两银子,可是叛民却越剿越多。昨日警报抵京,说是韦银豹又攻陷收复不到半年的荔波县城,把知县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擒贼擒王,要想荡平庆远积寇,地方宁敉,只有一个办法,把韦银豹和黄朝猛这两个贼首擒杀。”高拱点点头说:“理是这个理,奈何剧贼据险,五万官军剿了三年,自己损兵折将,却没伤着韦银豹一根毫毛。”“这是用人不当,”张居正决断地说,“应重新选派两广总督。”高拱警觉地问:“你认为应该选派谁?”张居正答:“我还是推荐殷正茂。”高拱的脸色略一阴沉,这位“天字一号”枢臣,同时兼着吏部尚书,拔擢用人之权,被他牢牢抓在手中。此时他冷冷地说:“你已经三次举荐他,我已说过,这个人不能用。”张居正并不计较高拱的粗暴态度,只是感叹道:“我真不明白,元辅为何对殷正茂成见如此之深。”高拱说:“殷正茂这个人虽有军事才能,但贪鄙成性,起用他,不要说我,皇上也不会同意,朝中大臣更不会支持。”张居正摇摇头。他知道高拱在这一问题上怀有私心。现任两广总督李延是高拱的门人,深得高拱信任。但正是这个李延,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容不得人。先是排斥令倭寇毛贼闻风丧胆的铁胆英雄戚继光,戚继光奉调北上任蓟镇总兵后,另一位抗倭名将俞大猷接替他继续担任剿匪任务,李延又多方掣肘,扣军饷,弄得俞大猷进退两难。这回韦银豹攻陷荔波县城,李延不但不引咎自责,反而上折子弹劾俞大猷拖延军务,剿匪不力。朝中大臣,如兵部尚书杨博、左御史葛守礼等,都知道俞大猷的冤枉。但高拱一味偏袒李延,他们也无可奈何。张居正私里征求过杨博和俞大猷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李延不撤换,庆远叛贼就绝无剿平之日……张居正沉思着不再说话,高拱又说:“太岳,待会儿见到皇上,不要主动提出更换两广总督事。不管李延留不留任,反正殷正茂不能接任。再说,内阁没有议决,一下子捅到皇上那儿,倘若争执起来,叫各位大臣怎么看?” 牐牳吖懊魇枪嫒埃暗是威胁。张居正苦笑一下答道:“你是首辅,凡事还是你说了算。” 牐犓祷凹洌两人走出会极门。由此北上,便是皇极门前的御道。忽然,御道上传来喧闹之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靠近皇极门的御道中间,停着隆庆皇帝的乘舆。 牐牳吖岸偈毙南律疑,对张居正说:“皇上这时候不在皇极殿中御座,跑来这里做甚?” 牐犝啪诱也大惑不解。隐隐约约,他看到隆庆皇帝站在乘舆跟前指手划脚,仿佛在发脾气。 牐犜辅,皇上像是有什么事。” 牐犝啪诱话音刚落,只见内使抬了两乘小轿飞奔过来,招呼两位阁臣上轿,说是皇上要见他们。 牐犃轿桓蟪几系绞保只见隆庆皇帝朱载≌在乘舆旁边走来走去。他三十岁时,从父亲嘉靖皇帝手中接过皇位,改年号为隆庆。朱载〗衲耆十六岁,正值盛年,却因酒色过度,未老先衰。这会儿只见他满脸怒气,身上虽然穿着大朝时的章服,但头上的冠冕却没有戴正,前后对称的寻逋嵩谝徊啵缀吊着的珍珠宝玉一片乱摇。一大群乾清宫的近侍环跪在隆庆皇帝周围,一个个战战兢兢,显得异常紧张。 牐牎盎噬希 牐牪坏冉巫油N龋高拱就跳将下来,疾声喊了一句,走到皇上跟前跪了磕头。张居正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牐牎鞍。你们来了,来了就好,我要告诉你们,我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隆庆皇帝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恨恨不休地唠叨着。雨虽停了,但天尚阴沉,北风一阵赶一阵地刮。两位大臣跪在地上,棉袍子被渍水浸湿,又冷又硬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痛生痛,寒气也透入骨髓。 牐犝庾涛逗懿缓檬埽但皇上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起来。“皇上,赐两位老先生平身吧。”服侍在侧的乾清宫管事牌子张贵小声提醒,隆庆皇帝这才弯腰扯住高拱的衣襟,大声嚷道:“起来。” 牐牎靶换噬稀! 牐牳吖坝胝啪诱谢恩站起,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都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怒气冲冲。隆庆皇帝仍然扯着高拱的衣袖。又是一阵寒风吹来,高拱刚整理好的胡子又乱了,飘了一脸,高拱有些尴尬,伸手拂尽脸上的银白长须,轻声说:“皇上,早朝的时间到了。” 牐牎霸绯,什么早朝?”隆庆皇帝仿佛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牐犃轿淮蟪颊獠鸥械交噬仙袂榛谢秀便保与往日大不相同。高拱于是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不早朝,又想做什么呢?” 牐犅∏旎实鄢聊不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拱。忽然他把高拱拉到一边,耳语道:“你是腾的老师,也是朕一手提拔的首辅,现在有人欺负朕,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牐牳吖靶⌒牡匚剩骸笆鞘裁慈烁移鄹夯噬希俊 牐犅∏旎实坫读艘幌拢继续说道:“你把奴儿花花给我找回来。”“这……”高拱一时语塞。 牐犜诼∏旎实塾敫吖八祷笆保张居正小声问张贵:“皇上今儿早上怎么了?” 牐犝殴笏担骸霸缟掀鸫差孪矗皇上还好好儿的,一出乾清宫,刚坐上轿舆,皇上就嚷着要下来。然后不知为何气呼呼的,一口气走到这里来了。” 牐牎盎噬鲜稚系拇好了吗?” 牐牎懊挥校”张贵摇摇头,声音愈低,“有时候痒起来,整夜都不能睡觉。” 牐牎敖泄太医了吗?”张居正问。 牐牎鞍パ剑还没有,”张贵一拍脑门子,连忙对身边的一位小火者说,“快, 分卷阅读95 去叫太医来。” 牐犘鹫叻梢话愕呐茏吡耍一直拽住高拱衣袖不放的隆庆皇帝,这时声音又高了起来:“一说 牐犈儿花花,你就不吭声,朕看你也不是个忠臣!” 牐牳吖傲成虾煲徽蟀滓徽螅不知如何应答。站在一旁的张居正上前朝皇上一揖说:“请皇上回宫吧。” 牐牎盎噬希回宫吧。”高拱也小声请求。 牐犛淘チ艘换岫,隆庆皇帝长叹一声说:“好吧,你们送我。” 牐牳吖坝檬种噶酥附蚊牛示意隆庆皇帝上轿。皇上却不理会,他仍拽住高拱的衣袖,抬步走向皇极门前的金台。 牐犜诮鹛ㄉ希隆庆皇帝又停下脚步,望着晨光中巍峨的皇极殿,忽然跺了一下脚,恨恨地说:“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怎奈东宫太小,如何是好?” 牐牼驼饷醇妇浠埃隆庆皇帝重复说了好几遍。说一遍,捶一下胸。说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哭腔。 牐牸皇上如此失态,高拱与张居正面面相觑。作为大臣,他们不敢打断皇上的唠叨。直到隆庆皇帝停住嘴,高拱才赶紧安慰说:“皇上万寿无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牐犅∏旎实坫躲兜赝着高拱和张居正,忽然又不说话了。隔一会儿,他挽起衣袖,对两位大臣说:“你们看,我这手腕上的疮还未落痂。” 牐牳吖八担骸盎噬喜「沼泻米,千万不要发怒,恐伤圣怀。” 隆庆皇帝颓然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么能知道。” 牐犓当希隆庆皇帝仍然拉着高拱的手,走进皇极门,下了丹墀。 牐牎吧喜琛!甭∏旎实酆暗馈 牐牬耸币廊皇翘斓驮瓢担站在这皇极门内空荡荡的广场上,身上仍感受到北风中的飒飒寒意。 牐牻在咫尺的皇极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等着朝见。现在,他们都看到皇上和两位辅臣站在广场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禁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牐犝馐保内侍搬来一把椅子,北向而设,请皇上落座。隆庆皇帝不肯坐,内侍又把椅子车了一个方向,朝向南方,隆庆皇帝这才坐了下来,但他拉住高拱的那只右手,却一直不肯松开。 牐犇谑逃职巡杷土松侠矗隆庆皇帝伸出左手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高拱说:“现在,我的心稍微安宁了些。” 牐犓底牛隆庆皇帝站起身来,由东角门穿过皇极殿与建极殿,走到乾清宫门。一直被隆庆皇帝拽着衣袖的高拱,这时停下脚步。 牐牎白摺!甭∏旎实鄞叽佟 牐牎俺疾桓胰搿!备吖八怠 牐犌清宫属于皇帝的生活休憩之地,称作后宫,也叫大内。后妃宫娥都住在里面,除了内侍,朝廷命官一概不得入内。 牐犅∏旎实奂负跏怯妹令的口气说:“送我!” 牐牸热换噬险庋坚持,高拱也只得遵旨行事,和张居正一直陪着隆庆皇帝走进乾清宫,进入到寝殿。皇上坐到御榻上,右手仍牢牢地抓着高拱。 牐牭被噬嫌闪轿桓蟪寂阃不入殿早朝而径直走回后宫时,百官们便感到事情不妙。开国元勋成国公朱能的后代,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也在早朝的行列中。所有官员中就他的爵位最高。为了探个究竟,他便尾追而至,在乾清宫门口赶上了他们,一同进了寝殿。 牐犅∏旎实鄹兆定,朱希忠和张居正便一齐跪到榻前磕头。高拱因为被皇上拉着手,想磕头膝盖不能着地,身子一歪一歪的,显得局促不安。隆庆皇帝见状,就松开了手。 牐犎个人磕头问安毕,隆庆皇帝也不说什么话。三个人便知趣地退了出来,却也不敢走开,只是在乾清宫门外等候。 牐牪灰换岫,有内侍出来传旨,让两位内阁大臣重入乾清宫。 牐犅∏旎实廴宰在刚才的那乘御榻上,神色安定了许多,只是两颊依然通红,眼光也显得呆滞,他对两位大臣说:“朕一时恍惚,现在好多了。自古帝王后事,都得事先准备,卿等务必考虑周全一些,照章而行。” 牐犓当希示意二位大臣退下。高拱赶紧伏奏:“臣等遵旨,只是还有一件要紧事,须得请示皇上。” 牐牎昂问拢俊甭∏旎实畚省 牐牎白蛱欤臣已将庆远前线传来的八百里快报传入宫中,原定今日早朝廷议,对叛民首领韦银豹、黄朝猛等,是抚是剿,两广总督是否换人,广西总兵俞大猷是否降旨切责,还请皇上明示。” 牐犅∏旎实鄄荒头车匕咽忠换樱嘟哝道:“朕也管不得许多了,你就替朕拟旨吧。” 牐牎俺甲衩。” 牐牳吖翱荷回答,并下意识地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张居正,然后一起走出乾清宫。朱希忠也还没有离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焦急地问道:“请问二位阁老,皇上有何吩咐?” 牐牳吖耙醭脸恋鼗卮穑骸盎噬先梦颐强悸呛笫掳才拧! 牐牼驮诼∏旎实刍乖诨始门前的御道上闹腾时,住在慈庆宫里的陈皇后也已起了床,近侍的宫女刚刚帮她梳洗完毕,慈庆宫里的管事牌子邱得用就进来禀报,说是李贵妃带着太子爷向她请安来了。 牐牫禄屎笞呓寝房隔壁的暖阁,只见李贵妃母子二人已经坐好了等她。她刚进暖阁的门,李贵妃就连忙站起来朝她施了一礼,然后牵过身边的一个小孩儿,对他说道:“给母后请安。” 牐牎澳负笤绨病! 牐犘⒍声音脆得像银铃,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牐牎鞍ビ矗快起来。” 牐牫禄屎筇郯地喊了一声,拉起小孩儿,一把揽到怀里。 牐犝夂⒍便是当今太子,已满九岁的朱翊钧。 牐牫禄屎蠼衲甓十八岁。隆庆皇帝还是裕王的时候,娶昌平的李氏为妃。李妃不幸早年病故。 牐犜M跤中娶通州的陈氏为妃,这陈妃就是如今的陈皇后。而李贵妃则是当年选进裕王府中的一名宫女。由于聪明伶俐,被一向喜欢女人的朱载】粗校一次酒后,拉着荒唐了一回。没想到就这一次,朱载≡僖怖氩豢这位宫女了。这位并非 分卷阅读96 天姿国色的女孩子,身上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非凡吸引力,陪着唠嗑子能让你满心喜悦,陪着上床能让你**。自从有了她,朱载≈缓薨滋焯长,夜晚太短。过不多久,这位进裕王府不到一年的宫女就怀孕了。陈皇后虽然地位崇高,无奈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仍没有生育。而这位宫女却为朱载∩下了头胎贵子。母以子贵,于是从地位低下的都人晋升为太子妃。当了妃子后,她又为朱载∩下了第二个儿子,这就是后来的潞王。朱载〉腔后,元配夫人顺理成章被册封为皇后,而这位生下太子的妃子也就被册封为贵妃了,其地位在众妃之上,仅次于住在慈庆宫中的陈皇后。 牐犠怨乓岳矗后宫争龙,常常闹得乌烟瘴气。皇上就那么一个,可是在册的皇后嫔妃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还有数以千计的宫娥彩女,一个个冰清玉洁,国色天香。这么多的粉黛佳人,皇上哪里照顾得过来?于是,需要温存、需要体贴的这些年轻女人们,便在那重门深禁之中,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与龙爱,不惜费尽心机,致对手于死地。这脂粉国中的战争,其残酷的程度,并不亚于大老爷们设计的战阵。紫禁城看似一潭死水,但在岁月更替的春花秋月中,该有多少红粉佳人,变成永不能暝目的香艳冤魂。远的不说,就说隆庆皇帝的父亲,前一朝的嘉靖皇帝,一日躺在爱妃曹端妃的被窝里,被曹端妃身边的宫婢杨金英闯进来,用一根丝带勒住了脖子。亏得方皇后赶来救驾,才侥幸免于一死。嘉靖皇帝惊魂甫定,听说方皇后已传旨把杨金英连同曹端妃一块儿杀了。嘉靖皇帝明知这事儿与心爱的曹端妃没有牵连,但方皇后自恃救驾之功,捎带着除了自己的情敌,叫你有口难言。嘉靖皇帝因此理解了女人的狠毒,长叹一声,就搬出了紫禁城,住进西苑,从此再也不肯回来。 牐牶蠊的矛盾,多半集中在皇后与贵妃的身上。可是,隆庆皇帝身边的陈皇后与李贵妃,给外人的印象是相敬如宾,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因此,宫里宫外的人,都称赞她们贤慧。 牐犝饫锿菲鸸丶作用的,还是李贵妃。起初,看到隆庆皇帝龙爱李贵妃,陈皇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酸溜溜的。等到李贵妃生下太子陈皇后的提防之心更加明显了。李贵妃早就看出了陈皇后的心思。她并不计较,无论人前人后,从不说陈皇后一句坏话。隆庆皇帝登基后,按理陈皇后应住进坤宁宫,但因她多病,自己要求别宫居住,因此被安排住进东院的慈庆宫。李贵妃住在西院的慈宁宫。年复一年,每天早晨,李贵妃都带着太子到慈庆宫来给陈皇后请安。长此以往,面对李贵妃这一份知情达理、安分守己的诚挚,陈皇后那一点戒备之心、妒忌之情也就烟消云散了。两人真正成了好姐妹,什么体己话儿都往一块儿说。 牐犝饣岫,陈皇后把朱翊钧拢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儿,心疼地说:“天这么冷,应该让孩子多睡一会儿。我早就说过,你这早晨请安的客套,应该免掉。” 牐牎袄习吮沧拥墓婢兀若是在我头上免掉了,后头的人,岂不把我当成罪人。” 牐犂罟箦笑盈盈地说。她不是那种妖艳的美人,但楚楚风韵,眼波生动,一颦一笑,顾盼生姿。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既有魅力又有主见的女人。 牐牫禄屎蟊壤罟箦大两岁,虽然看上去身体欠佳,但端庄美丽,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听了李贵妃的话,她浅浅一笑,又勾下头,逗怀里的小太子玩。因为自己没有生育,小太子又聪明可爱,陈皇后也就特别喜欢他,疼爱得倒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牐牎熬儿,昨儿个读的什么书?”陈皇后问。 牐牎啊堵塾铩罚读到最后一节了。”朱翊钧觉得这位皇后妈妈比亲妈妈随和得多,因此,也很愿意和她搭话儿。 牐牎坝矗孔圣人的书,都读到最后一节了。” 牐牫禄屎筮踹趿声。她手边的茶几上,就放着一部,这是特为朱翊钧准备的。 牐牎熬儿,背一遍给母后听。”李贵妃一旁说。 牐牫禄屎竽闷稹堵塾铩罚翻到最后一节,朱翊钧离开陈皇后的怀抱,在屋子中央站定。朗声读道: 牐犠诱盼视诳鬃釉唬骸昂稳缢箍梢源诱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 牐牎昂昧撕昧恕!背禄屎蠓畔率椋一把搂过朱翊钧,称赞说:“这么深的学问书儿,你都背得滚瓜烂熟的,长大了怕不要当个状元郎。” 牐牎安唬母后,状元郎由我来点,我想叫谁当,谁就当!” 牐犞祚淳说这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是个孩子,但路出一副天潢贵胄的气派。 牐牫禄屎笠汇叮随即明白了过来,自嘲地笑道:“哎呀,看我糊涂得,我的儿是当今太子,将来要当万岁爷的。状元郎学问再好,也只是你手下一个办事儿的。是不是,钧儿?” 牐犞祚淳点点头。 牐牎疤子爷,早安!” 牐牶龅孛磐庖簧喊,寻声望去,只见陈皇后跟前的一名近侍提着个鸟笼子站在门口。方才的话,并不是近侍说的,而是笼子里那只羽毛纯白的鹦鹉叫出来的。 牐犝饷近侍也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叫孙海,专管这只鸟笼子。朱翊钧很喜欢这只会说话的鹦鹉,每次来,都要逗逗它。 牐牎按笱净贰! 牐犞祚淳欢快地喊着白鹦鹉的名儿,追了上去。陈皇后也很喜欢这只鸟,说它像贴身丫环一样可以逗乐儿,解闷子。故给它取了这么个酸不溜秋的名儿。 牐犞祚淳把嫩葱儿一样的手指头塞进鸟笼,戳白鹦鹉的脑袋,鹦鹉也不啄他,只是扑楞着翅膀躲闪。 牐牎八锖#带太子爷到花房去,逗逗鸟儿。” 牐牎笆恰! 牐犓锖4鹩Γ带着朱翊钧离开了暖阁。 牐犗感牡某禄屎笤缫丫醪斓剑李贵妃今儿早上像是有心思,因此便支走小太子,好给两人留个说话的机会。 牐牭眯√子的皮靴声“橐橐橐”地走远了,李贵妃开口说:“皇后,看你的气色,这些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