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窗》 第一幕 樊篱挽歌 第一幕 樊篱挽歌 【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被告人陆斯回因杀人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自即日起执行。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六日】 南城东区一监内,三两个狱警围在一起,抱怨着旧年最后一天也不能落个清闲。 “今儿除夕不能回家过不说,还非要让咱们连夜把犯人押送到井和市,这上面可真不把人当人。”晚上气温更低,发牢骚的狱警冷得直跺脚。 他旁边那个年轻的狱警手揣着口袋,瞅了瞅停在监狱门口的囚车大巴,“也是因为年后咱们市的监狱要抓紧时间翻修吧?” “你小子就是太老实,差这么一天半拉的吗?年后再押运这群犯人过去能耽误多大事儿?嘶——” “怎么了?”年轻狱警问。 “从早上开始,我这右眼皮儿就一直跳,真不吉利,不会出什么事儿吧?”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皮,想着待会儿押运犯人前要去找块儿红布装兜里辟邪。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狱警瞧了眼时间已经不早,开口道:“行了,别站着闲扯了,能出什么事儿?赶紧准备清点犯人,早到井和早交接完,回来还能过个初一。” 天已黑透,零星下着些小雨,地上还未显湿,可空气湿冷,张口就是一片雾气。狱警让服刑人员按照囚号站成几排,等待最后的检查。 陆斯回站在第三排犯人中间,手腕处的冰冷手铐上覆了些许小雨点,他用食指摸去,又与大拇指来回摩擦了几下,似乎在感受着雨的真实湿度与温度。 他抬头仰望没有月光的迷朦夜晚,几滴雨落在脸颊处,有些扎脸。接下来的三年,他都将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度过,想到这里,便用力深吸了几口此时还残留着一丝自由的空气。 “7015。”狱警挨个叫号,速度很快,每个囚号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到!” “7016。” “到!” “7017。” 喊号的间隔忽然被拉长,没人回应,狱警面路不悦,又厉声喊了一遍,“7017!” 尖厉的声音穿过蒙蒙细雨,陆斯回似才回过神,从干涩的嘴缝中挤出一个字音,“到。” “你怎么回事儿?”叫号的狱警神色凌厉,瞪向陆斯回。 “他今天从看守所刚进来,还不懂规矩,快继续叫号吧。”天寒地冻,一旁的狱警不想多做耽搁。 叫号的狱警心里也明了,但还是大声吼了一句,“进来这个地方的人早就丢了名字,囚号才是你们的通行证,都机灵点儿!” “7018!” “到!” “7019。” “到!” ...... 7017...7017...陆斯回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串数字,闭上眼睛,却听到了母亲唤他名字的声音。 年三十儿家家户户亮着灯,团圆守岁,林漫一家照惯例围炉辞旧。林母从下午开始就忙里忙外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林漫和弟弟林昂帮忙打下手。 “待会儿我去给姑姑和姑父送饺子,让他俩在零点前吃顿热饭。”林漫包着饺子,黑色毛衣的袖口上不小心粘上了些许面粉。 “姐,我也去!”林昂擦干手上的水,弯腰为林漫褊起袖子,又将卡在她左手腕处像藤枝蔓一样的银手环往后拨了拨,坐在了她身旁。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彼此不想待在家里那点小心思。 “你就别去了。”林母擀着饺子皮说:“新年电视台里人多,你去了添乱。” “我去怎么就成添乱了?”林昂往玷板上撒了些面粉,“我这是想我姑姑,新年迫不及待想见她。” “你啊,是想着法儿地躲你爸。”茴香有点出水,林母又拌了拌馅儿,“搞得和不想见仇人似的。” “妈,要是仇人也算,彼此说不定还有交流的欲望,您觉得我爸愿意搭理我俩吗?”林昂说着包了个巨难看的饺子,继续道:“我这辈子见过最严肃的人就是我爸,学校教导主任比起他老人家来,都显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林漫嫌弃地瞥了一眼他包的那个饺子,揶揄道:“林昂你快别包了,你这个丑到连上桌的资格都不能有。” “不丑啊,看起来多个性。”林昂笑着贫,又问,“爸怎么还没回来?饺子都快包完了。” “刚刚我打了个电话,跟爸换班的人去的迟了些,不过现在也该快到家了。”林漫刚说完没一会儿,就听见门铃声。 “怎么老不带门卡。”林昂嘀咕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起身去接门禁电话。 林渐声一进家门就打破了原本轻松活络的气氛,他在林昂心中就是那种典型的严父形象,不苟言笑、冷峻严厉且独断专行。他们姐弟和他爸单独待在一起时,也是各干各的,根本不知如何沟通,气氛十分压抑,所以林昂完全能理解自己姐姐过年后就要搬去井和市的想法。 可能是春晚太过无聊,吃过饭才九点多林昂躺沙发上就睡着了,林父基本不看什么电视节目在书房待着,林漫和妈妈边聊边去厨房煮饺子。 “年后真的定下来去井和了?”林母热上锅等水沸。 “嗯。”林漫取出保温饭盒,“定下来了,租的诊所那边儿初十就能搬进去。” 林母把饺子下锅,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妈,我决定去井和不是因为青维。”林漫靠着厨台说:“我是自己就挺喜欢井和那座城市的。” 大四那年,林漫谈了人生中第一场恋爱,男友梁青维与她同校不同系。一年后毕业,梁青维是井和市人,家从商,他回井和打理家里生意,林漫回南城开龙物诊所,两人又谈了两年异地恋。 但老这么异地也不是回事儿,他俩也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的决定是,林漫今年过完年后搬去井和,在那边儿重开个龙物诊所工作。 饺子汤有些溢锅,林母往锅里点了些凉水,“妈是怕你在恋爱关系中付出太多,也怕你因为觉得和你爸相处难,就一时冲动想要搬出去。” 到底还是母亲最了解女儿,林漫暗自心惊,心事被一语点破,忙转移话题,“没有呀,那个,饺子快煮好了吧?” “好了好了,都浮上来了。”林母边往外盛饺子边说:“你姑姑和姑父最近小半年好像因为新闻上的事有些矛盾,你和白路年龄没差几岁,见了面她有什么心事和你说起来也方便。” “什么新闻?”林漫年前一直忙着在井和市置办诊所,忙得连上网的时间都没有。 “前几个月的事儿了,具体也不太清楚。”林母盖好饭盒,想了想又说,“白路要是没提,你也别问,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一个晚辈过问也不合适,你去了和她聊聊别的也好。” “嗯,我知道分寸。” 林漫接过饭盒和林母出了厨房,她压着音低声道:“妈你一会儿叫醒林昂让他回卧室睡,别在沙发上感冒了,你和爸也早点休息,不用等我了。” “没 事儿,你爸在书房还得忙活好一会儿呢,我看看电视顺便等你回来。” “也行。”林漫穿好大衣就提着饭盒出了门。 开车快到南城二台电视台时,林漫远远就瞧见林白路站在电视台大厅门口前等她,她姑姑生的那天正逢白路节气,故取名林白路。 林白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柔婉约的气质,像炎热夏季终于结束,凉风至白路起,给人带来阵阵清凉,果真人如其名。再加上长了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受南城观众喜爱,今年还获得了年度最受欢迎女主播。 林漫比林白路小五岁,经常有人说俩人站一起哪儿能看出来隔了辈分,和亲姐妹一模一样。林漫每每听到都觉得特亲,姑姑林白路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上学时她背着父母叫林白路姐姐,是后来工作了才改过口来。 林白路工作前都生活在林漫家里,原因是父亲林渐声和林白路虽是堂兄妹,但两人年龄相差近30岁。白路幼年时她的父母因事故去世,林渐声的父亲也就是林漫的爷爷将白路接回家中。只是他年事已高也出不上什么力,林渐声和妻子便主动担负起了责任,照顾林白路如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尽心尽力。 因为父母去世的缘故,林白路性格要强又听话,读书时成绩优异,毕业后投身于自己喜欢的工作,还嫁了事业有成的丈夫。她人生的一切,好像都在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漫对她羡慕又佩服。 “你这本命年过的还真是一点儿红都不碰,穿一身黑呀。”林白路上下打量了一番刚下车的林漫。 “这不那次病怕了嘛。”林漫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站在大厅门口闲聊,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还夹杂着点点小雪。 关于林漫生病这事儿说起来也挺玄幻,她过12岁本命年那年,像是触发了什么超级倒霉按钮。生病在医院治了好几个月都不见好,医院当时甚至给她爸妈下了病危通知书。 实在没辙,林母求了好多关系找着一算命先生,传言知道这位算命先生的人,哪家要当官入仕或做什么人生重大选择时都想寻他指点迷津。凡是求过的没有不说一句准的,得到指点后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平步青云、顺遂无忧。 林父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搞这种封建迷信的行为,可林漫在重症病房里待着,林母每夜每夜地哭,便死马也当活马医,请先生来算,神奇的是算完没多久病就好了,这让人不信也信了。 算命先生交代了两件事:一是林漫生辰八字是湖中水命,水火不融,告诫她贴身衣物都别穿红色,平时红色的物件也尽量别碰。谁本命年不穿红图个吉利啊,她反而一点都不能挨。于是从那时开始,林漫用的所有东西都避开了红色,她的人生也就这么轻易地比别人少了一种色彩。 二是林漫的命格为三三六,说这种命格的人挺惨,只要和周围人共事,她就是那个无条件付出的人,往往自己花时间受了罪废了力,最后获利的却是别人。算命先生还提醒林漫,若往后遇到那命格为七的人要千万注意,不是大喜就是大悲。 遇到对的人能将她从这些拘束中拉出来,遇到错的人便万劫不复,难逃劫难。林漫不奢求大喜只想求平安,若这是真的,她倒希望自己永远别遇到那个人,毕竟大悲的概率可是有百分之五十。 算命先生走时,给林漫留下一银色花藤枝蔓模样的镯子护她平安。她从12岁一直戴到马上快要到的24岁,日子过得不咸不淡,除了病治好后留下了偏头痛的毛病外,也没再出过什么大差错。 “饺子还是热的呢,你和姑父趁热吃点吧。”林漫往大厅里瞟了一眼,看见她姑父郑欲森正在和工作人员交谈着什么。 林白路没接这茬,问了她句,“你信那算命先生给你算的命吗?” 林漫收回眼神,思考了几秒说:“我妈信。” “那你自己呢?” “我妈信,我便得跟着信,久了可能也就真的信了。”林漫说完这句话觉得绕嘴,又添了句,“你是不知道我妈紧张的呀,今年连口红都不让我抹了。” 林白路笑出声,又问,“你说真有人能预先得知天命吗?” “怎么说呢…”林漫低头踮了踮脚,“我觉得是有人能察觉到他人忽视的细节,收集到别人不在意的信息,然后再将这些汇总起来,得到所谓的预兆吧。” 就如同林漫所注意到的,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她姑父看了三次手表,点亮手机屏幕两次,视线多次与谈话者移开看向大门口处,一定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消息。还有她姑姑刚刚已经问了两个本不会出自她口的那种无意义问题,看来今晚不会过得太容易。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新闻要去采集?”林漫猜想。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第一天,这一天的新闻当然重要,台里上下都异常忙碌。林白路从进了电视台后每年新年就没着过家,还笑着调侃自己年年初一都得工作,是劳碌命。 “没有,都采完了,待会儿开会最后确认一下就收工。” 林白路话音刚落,郑欲森接了个电话后往门口走,出门和她俩一碰面,林漫就立刻打招呼,“姑父好。” 郑欲森这才看见她俩,有些匆忙地说:“小漫来了啊,白路怎么不带小漫进去?” “我们透口气,你要去哪儿?”林白路眼神带些质疑。 “我去买些东西,开会前会回来,外面冷你们别站太久。”郑欲森边说边急促地往车的方向走,像在赶时间,又觉得不妥,回头脸上带着歉意说:“小漫,你帮我转告你父母,后天我和你姑姑去看望他们。” “好,您先忙。”林漫笑着点点头,看着郑欲森上了车。 郑欲森的车刚走,林白路就拉着林漫说:“上车。” “去哪儿?”林漫一头雾水。 “跟着你姑父,别让他发现了。”林白路上车系好安全带,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了?”她启动了车,心想自己就是过来送个饺子,怎么就突然发展到要跟踪她姑父的车了,脑海里一下涌出各种可能,难不成她姑父搞外遇了? “你跟着就是了。”林白路闭口不谈原因。 郑欲森开得很快,林漫加了速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车技纯熟,不会让对方意识到有人在跟车。 刷雨器来回摆动着,开了一阵儿,林白路问道:“你和梁青维相处的还可以?” “还行。”林漫的手指轻弹了两下方向盘,她不太主动谈论自己的感情。 “年后你搬去井和,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你和我妈都太紧张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能照顾好自己啦。” 林白路叹了口气望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叹什么气呀,和我妈一样。井和跟南城离得又没多远,开车五六个小时就到了,我会常回来找你的。”林漫故作轻松地说道。 “再近也是另一个城市。” 离开家可不是件小事,林白路准备多嘱咐林漫几句关于感情上的话时,却被她打断,“ 姑父是要买什么啊?这边是往高速走的路啊。” 前方500米左右是个十字路口,过了十字路口就是上高速的路,林漫开了一路注意到郑欲森好像从某个路口开始,跟上了一辆押送犯人的囚车。 离十字路口越来越近,交通指示灯变为红灯,郑欲森却突然变道到左侧,林漫还没来得及变道车已开过了虚线,左侧也停了别的车。 “姑父要左拐,咱们现在只能直行了。”林漫刹车等红灯,“一路开过来我还以为姑父是跟着前面那辆囚车,看来不是啊,囚车也直行。” 林白路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她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一会儿过了十字路口就赶紧返回来。” “当然啊。”林漫心想再不往回返都上高速了。 交通灯变为绿灯,左道车少,郑欲森的车很快便左拐过去了。林漫跟着前面的车直行,快过十字路口的边界线时,她的视线向左侧晃了几眼,发现姑父的车拐过十字路口却停在了路边一棵树下。 “小心!”林白路大声疾呼! 就在一瞬间,林漫刚回头看向前方的一刹那,不远处的那辆囚车正要完全开过十字路口时,一辆大型货车却突然从左方冲了出来。 砰—— 大脑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到车辆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囚车被那辆货车所带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掀翻,跟在囚车后方的车辆也霎时间被撞的向后翻滚,往回砸向林漫前方追尾的几辆轿车。林漫本能地迅速向右转动方向盘,躲避冲过来的车辆,她的车与地面随即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音。 死里逃生躲过前方车辆的撞击,车速却太快失控地冲向右侧非机动车辆车道,林漫死踩着刹车,车猛地撞到栏杆,安全气囊立刻打开,下一秒林漫和林白路短暂地被气囊扑晕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在短短的一分钟内,整个十字路口瘫痪,数量被撞毁的车冒着白烟,在雨里像是雾气蒸腾。那辆大货车也因为反作用力被撞飞在另一侧,造成许多车辆翻车。 林漫的胸腔与气囊相压,又闷又疼,而这种胸腔的剧痛感也让她很快恢复了意识,可耳鸣声像要震碎脑仁。她拼命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抠开车门,视线却眩晕到下不来车。她伸手按在了覆盖着雨水的地面,支撑着翻滚出了车门。 她抬起头看到周围到处都是被撞翻的车辆,地面上的雨水反射出刺眼的光,耳鸣持续高音到听觉丧失,只能依稀看见有人在张嘴呼喊着什么。她趴在泥水中挣扎着起身,手抓住车把,迫切想要过去车的另一侧将林白路拉出,开口叫林白路的名字,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好在这时林白路已经从车中爬出,与她一样浑身发软靠着车身瘫坐在地上。林白路用力拍了拍车子发出声音,想要告诉林漫自己没事。 林漫急促地大口呼吸着,脑海里的耳鸣声逐渐消退,听到了周围车辆发出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也听到了林白路拍车子的声音。她天旋地转的视线终于变得稳定,眼神聚焦后勉强能够站起身来,发现被撞翻的囚车就在离自己不远处。 这辆车就是要连夜开往井和市的那辆囚车,在车受到猛烈撞击力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坐在窗边的陆斯回整个身体刹时间被甩向右侧。他的身躯撞破车窗玻璃,并随着那些破碎而锋利的玻璃片一同从车窗口冲出,重重坠落在囚车前两三米处的地面。 林漫慌乱地掏衣服口袋找手机报警,她往前快速走了几步,看到躺在囚车前那个人的颈部处正涌出大量鲜血,旁边是满地的玻璃碎片。 肉体疼得快要死过去了…微热的混合着雨滴的血液沿着颈部留下,陆斯回觉得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像被摔断碾碎,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半个灵魂都被撞出了身躯,从天空上方俯视着自己。神智虚浮,他竟想问问自己的灵魂,现在死去是不是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样的诱惑太大,让他觉得死亡并不可怕,让他在混沌间心甘情愿地就此死去。 可浮在半空中的灵魂却忽然对陆斯回说,“她原来是这样疼啊…” 意识昏沉,快要合住眼的陆斯回被惊醒,不,他差点就要放弃,他不能任由自己就这么死去。 灵魂像是又冲回身躯,他竭力偏过头去,望向林漫所在的方向,求救。 现场混乱一片,林漫努力让自己的大脑镇定下来,她是兽医,也有基本的人体医学知识。她控制住还站不稳晃荡着的身体,立即折返向车,拉开后车门找到曾放在车里的一次性毛巾。 此时林白路撑在车前盖上,林漫拿完毛巾边向囚车处跑边对她喊:“快!快打120!” 其实冷静下来就能想到肯定已有人报警和叫救护车了,可林白路当下思维紊乱,跟在林漫身后下意识地拨打120。 林漫冲到陆斯回身旁检查他的受伤情况,他的脸部多处被划伤,还扎着玻璃碎,最严重的是颈静脉被车窗玻璃割破,鲜血急速涌出流在地上,又被雨水稀释。 时间每多走掉一秒,陆斯回的意识就多丧失一分,他渐渐开始感觉不到五脏六腑被猛然摔落在地的剧烈疼痛。他怎么都看不真切眼前的人,快要呼吸不上来。 劲静脉…劲静脉…林漫的膝盖跪在地上,俯身快速清理掉他颈部处的玻璃碎渣,撕裂一次性毛巾的塑料包装,将毛巾叠了两次,用力按在他的颈部处止血。 顿时,氧气能够进入陆斯回极度缺氧的身体,疼痛感又重新袭来。他模糊的眼神终于变得清晰,逐渐看清了正在救自己命的,这个女人的长相。 林漫紧按着他的伤口,同时也注意到有一个狱警被车头压住,她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努力保持意识清醒,120马上就会到!” 她扭头对林白路说:“姑姑,你来帮我按一下!前面有警察被车压住了!” 可林白路却愣在原地,她从看清了林漫在救的这个男人的面容后,整个身体就变得僵硬无法动弹,眼神复杂又路出几分恐惧。 “快啊!”林漫准备起身,她的左手腕却被男人带着手铐的双手一把拉住,林漫回头看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嘴型在说着“别走”两个字。 “别走....”他必须得活下去。 握着她手腕的手像在传达着什么,林漫隐约感到这个人和她姑姑是相互认识的,却也没时间细想,她扣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没事,我在这,你别怕。” 雨雪霏霏,降临满城,林漫右手仍紧压着他的伤口,又望向车头,焦急地对林白路喊,“姑姑你快去车头,帮一下那个警察!”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总算传来,林白路晃过神,跑向车头,帮那位狱警拔出被压着的一条腿。 看到医护人员朝他们赶来,林漫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她抽出被那个男人紧握着的左手,帮着医生将他抬上了担架。 “劲静脉被割破,赶快给他氧气。”林漫和医生说了一下基本情况,就赶去帮助其他受伤的人。 在救护车的后车门被关的最后一秒钟,陆斯回用尽所有意志再望了一 眼站在雨中,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老天爷是否在有意捉弄,不然为何救自己命的这个人怎么偏偏与林白路相识… 车祸现场满目疮痍,林漫在帮忙的过程中倏地想起了什么,她当即转身望向十字路口左侧,发现郑欲森的车早已开走。一种奇怪的直觉扑面而来,她姑父郑欲森将车左拐停在那棵树下,是不是就是为了目击这场车祸。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又很快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一定是在瞎想。 伤亡人员被送往医院,林漫和林白路意识清醒上了警车,协助警方调查这场大型事故。 到了警察局林漫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去姑姑家住下了,让妈妈赶紧休息。她的车被撞坏肯定还是瞒不住,但大晚上要是说出了车祸,她怕爸妈年龄大了血压一下上来出个什么闪失,还是等明天回了家捡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交代一下情况就好。 “打完了?”林白路浑身冰凉。 “嗯,你呢…”林漫坐在她身旁。 “会议已经结束了,我和台里说我身体突然不舒服先回家了。” “那姑父那边呢?” 林白路双手交握低声说:“我和他说我去你家了,不能让他知道我跟着他。” “嗯。”林漫感到精疲力尽,很后怕,不想再多问。 她靠在椅背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仍胆战心惊,还有种强烈的宿命感。墙上的钟表已经划过12点,现在她本命年24岁,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就出了车祸,这一年万一再有什么飞来横祸怎么办? 她不安地摸向自己的左手腕处,却发现空无一物,马上将袖子挽起查看,还是没有,又焦急地站起身来检查地面。 “怎么了?”林白路看她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手镯不见了。”林漫感到焦虑,“银色的,我带了十几年那个。” “是不是刚刚出车祸的时候丢了?” 林白路知道那只镯子对林漫有很大的意义,便帮她一起找,但无果。 “可能吧…” 仔仔细细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林漫坐下又回想了下,仍没任何印象。那只镯子她一直带着,现在她摸着自己空着的左手腕心里直发慌… 一直以来循规蹈矩的林漫,也无法预料到,三年后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在意的人,他们的生活,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赶上除夕夜都想往家赶,受伤的人众多。车祸附近那家医院全院加班,伤员和家属哭喊声一片,医生忙碌不堪,还好增派的警察及时到达,监察住了那些服刑人员。 许是命大,服刑人员当场死亡的就有好几个,陆斯回因为林漫的及时处理才没有失血过多,医生为他进行完手术后就赶着去治疗别的伤员。 人群堵搡,没人会注意到陆斯回手里紧握着的,那只断掉的,银手镯。 —————————— 许久未见,很想念你们。8千+就当见面礼啦,也没存稿,趁头脑发热就开文了,忐忑不安。 这个故事人物较多,可能不太适合跳着看。 记得收藏,投珠珠呀,作者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章 青空白光 第二章 青空白光 三年后,陆斯回出狱前两周。 老陈总说:监狱的阳光和空气像装在了塑料袋儿里,虽看起来跟监狱外没什么差别,但把头套在袋子里的人,总是怕闷死的。 就如这三年陆斯回劳改时,明明有无数次烈日当空,他却没一次觉得阳光刺眼过,即使仰头直视。 在里面待着,平日里日子似乎过得也不慢,一周工作五天休两天,工作日白天主要劳动改造,也安排着各种课程。陆斯回进来三年,经历的工种不少,比如去农场耕地,造木厂加工木材,或者帮玩具厂缝毛绒玩偶等量大但不怎么需要技术的工作。休息日活动时间较多,监狱里设有图书馆,也有运动场,服刑人员各自安排活动打发时间。 可是每次收到信的那一天,陆斯回会感到日子变得格外漫长,这一天长到埋头挖六方土量,割300块木材,缝100只毛绒公仔,时间都挪不完,一秒像一年。 久了监狱里的人也都知道了,陆斯回发疯工作的那天,必是收到来信了。 因为信的纸张、上面的墨迹、挚友叶轻鹤写下的字字句句都来自这高墙之外。 这些信是陆斯回与外界唯一的触碰,从中能嗅到围墙外的自由,自然颇感日时难捱。 根据规定只有亲属才能探视,叶轻鹤和陆斯回这三年只能通过写信来交流。虽然服刑人员的信件都需审核,检查信里的内容是否符合主流价值观,寄来寄出会慢些,但并不妨碍陆斯回知道一切他应该知道的事。 陆斯回又看了一遍叶轻鹤最后的来信,除了讲出狱那天必会来井和接他等事,信的最后还写到了一件事。 轻鹤告诉他,他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三年前救他的女人,最近在办龙物诊所门店退租等事宜。值得注意的是,她报名参加了电视台这次的招聘并通过了笔试,看来要跨入新闻界。她现在人应该还在井和。 陆斯回想起他刚入狱时,在信中告知叶轻鹤出车祸那晚有人为自己做了应急处理,大致描述了那个女人的长相,并提及她称林白路姑姑,暗示轻鹤帮他查这个女人的信息。 于是,他在下一封来信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林漫。 陆斯回收回思绪,在空白的信纸上写下回信。 叶主播,有您的电话。因为来电显示的名称是非常重要四个字,工作人员便将手机拿给叶轻鹤。 10分钟后就要录制新的新闻栏目的宣传片。但叶轻鹤看到来电显示后,还是与身旁的工作人员说了句马上回来,然后接起电话下楼出了电视台。 来电话的是邮政送信员,叶轻鹤拿到信后进了电梯拆信,出电梯门时差点儿与正要进门的钟客行撞上。 走路还看字!我这一把老骨头哪天稍不当心,还要叫你们给撞散喽! 叶轻鹤听声立即抬头,这才看到他的老师钟客行。他振动了下手中的信纸,深吸一口气,说:师傅,这三年总算熬到了头。 斯回的来信? 钟客行闻言登时一脚从电梯间跨出,叶轻鹤将信纸递给他,只见陆斯回写道: 「出狱之日不必前来井和,我受人之托需忠人之事,待事情办完,南城相见。」 陆斯回的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南城相见这四个字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出狱之日近在咫尺。回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因为再也不用担忧纸短,隐痛却长。 钟客行投身新闻事业四十余年,研精覃思,德隆望尊且获奖无数,是新闻届的泰斗。陆斯回与叶轻鹤从大学起师从于他,钟老惜才,对他这两个爱徒甚是疼惜。 将信上的话反复看了两三遍,钟客行把信还给叶轻鹤,仰头大笑,待斯回归时,必将共醉于天明! 说完踏入电梯间,直至电梯门关住才转身,只为掩去他因想到陆斯回受的屈与辱,眼底所生的悲痛。只有他们知晓,曾经的陆斯回是那般璀璨,那般光采溢目。 望着关闭的电梯门,叶轻鹤将信折好,提了口气继续回去工作,他要录制的是南城四台推出的【新闻追踪】这一网络栏目的最新宣传片。 时代变更疾如旋踵,当人们还在争论纸媒是否会因为电视媒体而日薄西山的时候,在短短几年间移动互联网就已经渗透入生活中的每个角落。 2013年手机移动端的流量首次超过电脑,意味着人们希望随时随地都能接收到大量的、最新的资讯,同时对于娱乐内容的迫切需求也激发了大批自媒体平台的出现,新媒体时代彻底到来。 电视收视率大幅下降让南城各家电视台岌岌可危,必须变革求新,于是南城四台下的网络部于去年底策划了【新闻追踪】这一项目。项目的灵感来源于制片人金薇接到的一通电话,打电话的那位观众,很想了解他们电视台曾播报过的一则新闻的后续情况。这让金薇意识到,报道事件的发生固然重要,但观众想要知道的新闻结局也不容小觑。 于是该项目分为【突发新闻】与报道事件最新进展的【新闻追踪】两大板块,将跟进热点新闻的平台转战至网媒。在经历了项目策划、可行性分析、筹备、招聘新闻调查员等步骤后,项目计划于2月中旬登陆南城用户量最大的社交平台速说。 创办速说这一软件的企业为盛世科技,是盛世尧打造的商业帝国下的一个小分支。 郑欲森从盛世尧的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时,与一男人擦肩而过,只是打了个照面儿,那个男人就给人一种很不相容的感觉。气质看起来清清冷冷,可眉目间却又隐隐路出浓烈的狠戾。 办公室门打开,坐在办公桌后的盛世尧便看似亲切地开口道:雁辞来了啊。 周雁辞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办公桌前一个适当的距离站定。 进来的时候应该恰巧碰到了一人吧?盛世尧向后倚靠了下椅背,那人叫郑欲森,是二台的新闻制片人,以后你们二人有的碰面。 周雁辞没什么印象,他走路一向目不斜视,只隐约感到有个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了。周雁辞看到盛世尧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他前方说:叫你来也为的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人叫陆斯回,也是搞新闻的,3年前进去了,明天出狱。盛世尧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一下一下磕着桌面。 周雁辞拿起照片,三年前他不在南城,被派往国外,直到去年才回来。 需要做什么?周雁辞问。 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了这么个东西。盛世尧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慢慢说道:本来一小团面团的事,就能发酵成一大块儿面包。这面包好与坏不得全靠媒体引导吗? 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很难再踏入媒体行业。周雁辞翻转了两下手里的照片。 你不了解这个人,他总会找到出路。盛世尧哼笑一声,雁辞啊,你知道这世界上哪种人最让人忌惮吗? 不怕那才华横溢的人,也不怕有手腕工于心计的,最怕的,是那心中有仇恨的人。盛世尧自问自答,盯着周雁辞的面目表情观察 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周雁辞当然明白盛世尧今日叫他来,不是为了这个叫陆斯回的人,这老狐狸绕这么大一圈,其实是为了把话说给他听,来试探他一二。 听人言心中有恨的人,活得累也活不长。周雁辞玩笑着道:在国外碰见一巫师,说我最少也能活到古稀。 哦?盛世尧闻言大笑了几声,国外的巫师准吗?哪天带你去咱们南山上拜拜,可知天命。 知天命远不如认清自己什么位置重要。周雁辞把身段放得更低。 看到了他的态度,盛世尧这才将手中的雪茄点燃,吐出一口烟雾说:你也不需要做什么,拨一部分钱投到二台就好,我们盛世总要支持新闻业发展的嘛。再派人盯着点这个人,改天我送他份大礼。 好。周雁辞微微颔首,摩挲着手里的照片。 光顾着说话了,坐。盛世尧佯装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站着,指了指沙发。 不必了,您没其他事要交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还有个会。 隔了约半分钟的静默,盛世尧用力嘬了一口烟,摆了下手道:去吧。 周雁辞转身快走到门口时,又听到盛世尧叫住自己,声音干哑,雁辞,你跟了我几年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隔着烟雾的盛世尧道:不记得了。 乍然咳嗽声不断,盛世尧将手里的雪茄掐灭,他近年来身体欠安,又或是年纪大了,愁绪满怀,几乎像是叹息着说:不记得好啊,记得就显得生分了。下次去看你爸妈的时候,记得替我上柱香。 周雁辞弯腰示意了下,出了办公室。 强子一看到周雁辞从公司里出来后,立刻为他开车门,见他面色凝重便问,大哥,出什么事儿了? 周雁辞上车后,将照片拿给强子,查一查这个人三年前干了什么,和盛家有什么过节,越详细越好。 明白。强子接过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手底下的兄弟。 大哥,盛老爷不会真听信了那风言风语吧?还没完了一直针对你,都怪那些八婆造谣的嘴!强子开着车愤愤地骂了句。 南城路旁的松柏苍翠繁茂,周雁辞看向车窗外的目光变得遥远,从他7岁那年被亲人抛弃的那天算起,他跟着盛世尧25年了,他怎么会记不清呢? 去年底,他从国外回来,陆续掌管了盛世许多产业,惹人眼红遭人嫉恨,圈子里便有了这么一种说法,传他母亲是被盛世尧逼死的。 他信吗? 可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笼罩着夜晚的黑一层一层消退,陆斯回枕着自己交叉的双手,躺在硬板床上,盯着牢房上方那扇唯一的窗口,终于等到第一缕光透了进来。 7017! 到! 服刑时间已到,准备出狱! 呜喔监狱牢房里的其他人开始起哄,边喊边从铁栏中伸出手甩着卫生纸或毛巾。 狱警也就用警棍敲了两下铁门意思了意思,陆斯回除了刚进来的时候打过一架,三年都没惹过什么事。不过那一架也让所有人知道他下手狠,不是什么善茬,再加上人文化水平高,监狱那帮老油子完成小组作业都有求于他,所以他挺得民心。现在这些人起哄也算是欢送他一表现吧。 记得帮我看眼老婆孩子。出牢房前,老陈握住他的胳膊道。 放心,会给你写信。陆斯回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侧,说,走了。 进来里面的人若往后还想出去好好活,基本全靠一口气儿吊着,有的人是为了出去东山再起挽回名声,有的人为了钱财,老陈那样的是为了妻子儿女。 而吊着陆斯回活下去的这口气,是复仇二字。 陆斯回脱下囚服,换上了进来时穿的衣服,上衣是件秋季款的黑色卫衣,现在穿实在不合时节。他在出狱人员信息表上签下姓名后,警察拿给他剩下的东西,不多就四样:钱包、手表、笔、还有那只断了的银手镯。 陆斯回瞧了两眼那只银手镯,边戴手表边问对面的女警察,井和广场离这儿远吗? 挺远的,坐车也得一个多小时吧。女警察因为他相貌出众还多观察了下,又核对了一遍信息后道:可以了,你能走了。 好。陆斯回拿起东西往外走。 诶,你的笔还没拿呢!警察叫住他。 陆斯回顿住,语气平淡无痕,哦,忘了。 他折返回来,拿起桌子上被遗忘的那支钢笔,没任何怜惜地扔进了垃圾桶。 迈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陆斯回的眉宇间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带来的刺痛,他扬起头,青空澄澈,白光灼灼,此刻重获了自由。 都讲究出监狱的时候,不能回头看,他却偏偏回头认真看了几眼,这个自己待了三年的地方。监狱厚重的大铁门早被烈日晒得鼓起了铁皮,甚至还能嗅到那股子锈味。 喂,没听过出来不能回头看? 你一警察也迷信?陆斯回刚出来时就看到了邢亮站在不远处,他三年前负责自己的案子。 警察不警察的,活久了连鬼都信。邢亮拆开那种廉价的软包装烟,拿出一根叼嘴里,又递给他一根。 出狱都没人迎?邢亮点烟点了两三次都点不着,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 陆斯回瞧他费劲,皱着眉一把拿过他的打火机,背着风点着。 邢亮吸了一口,烟便宜,味道冲得他咳了两声:上车! 不顺路。陆斯回说着环视了一圈空荡的周围。 你去哪儿我送你,这能打着车?阎王都不来这儿做生意! 上车后,邢亮扒拉开车上乱七八糟的废塑料瓶,又问,你不回南城去哪儿? 景怀街323号。陆斯回报出老陈告诉自己的地址。 邢亮按了半天导航,边按边骂,那盛老王八蛋三年前又是利用南城监狱翻修把你弄井和,又是安排车祸,今天倒是没派人来路脸。 他估计是巴不得你忘了他,做他的青天白日梦! ...... 怎么不抽?戒了?邢亮指了下他拿在手里的烟。 没。 陆斯回点着手里的烟,正要吸却想起他妹曾劝他少抽些烟,让他对自己身体好点。可他的胸口忽然像被扯了一下,扯得生疼,随即直接用手捻灭了烟,指腹传来灼痛感。 一路上邢亮在旁边骂骂咧咧,吵得要命,而陆斯回只是望着车窗外一言不发,直到邢亮问他,你针对盛世尧有什么计划没? 邢亮问完话车内还是寂静无声,他胡乱地挠了挠后脑勺,问你话呢!有没有关于证明你清白的计划?你能不能吭个声? 车窗开着,风和干燥的尘土一股脑儿往里灌,邢亮边开车边不断扭头看向陆斯回,只见陆斯回将手中的烟用力捻捏折,不屑地问道:邢警官,你们警察是不是过于好当了些? 清白要靠自证,公民养你们这些警察吃干饭?他手里漏出的深棕色烟草被风吹散,你说三年前那场车祸是盛 世尧安排的,证据呢? 听到质问声,邢亮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嘴唇下抿,咽了一口唾沫,我确实调查过了,当年肇事的货车司机就是盛世集团下的员工。 有什么用?和盛世尧没直接关系就一点用都没有。陆斯回声音的温度机械而冰冷,如果三年前不是有人及时救了我,我就死了。你们一句调查过了,就能交待得了? 你说得对!不能。呲呲的刹车时随着话语声响起。 邢亮踩了刹车把车停到路旁,将烟头用力捻灭,声音沙哑,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想过几万遍如果你出事儿的时候我能早到一步多好,也一直在想要是当时我哪怕像现在一样是个队长,有点调查的权力,案子是不是也会有转机? 他深陷的眼眶变得猩红,情绪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这三年我一直在盯着盛世尧一家,可还是没有办法找到他犯罪的证据。我讲这些不是为了卖惨,是想告诉你,我这个警察当的就是他妈的这么窝囊! 我证明不了他有罪,也证明不了你无罪!邢亮嘴角处挂着的绝望感让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些病态,在几秒间又猝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两手狠力揉了揉自己坍塌的脸,哀声说,我没有办法 其实,很多时候大家都在探寻一个发泄口罢了,陆斯回知道邢亮心里的内疚像一座移不走的大山。在刑亮能力范围内他能做的已经都做过了,不欠自己什么,毫无疑问他是个好警察。 然而,刑亮情感的发泄口能在陆斯回这里,可他的出口,又能在哪里呢? 沉默片刻后,陆斯回憎恶自己的情绪被轻易牵动,冷眼看向道路前方,开口道:开车。 又上了路,路上变得安宁多了,到了目的地邢亮还问他有没有钱,要不要直接等他出来一起回南城之类的问题,陆斯回没理他那些废话。 下车后,本想直接走掉,却自我拉扯,陆斯回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胳膊搭在车门上弯下腰对坐在车里的邢亮说:把你心里对我的自责,惭愧收起来,操心到别的案子上比什么都强。 关于清白,从郑欲森开始,我自有安排。陆斯回说完碰上车门往前走。 有计划就行,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尽管开口!邢亮通过开着的车窗,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喊道。 过了马路,陆斯回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个果篮还有俩礼盒,找到了老陈他家,一栋外表看起来已经十分破旧的五层楼房。敲门前他犹豫了几秒,老陈入狱后她妻子前几年每月都来探视,后来却再没来过,只写信。 同牢房的人都说老陈他老婆肯定是和别人搭伙过日子跑了,还说他不值当,因为老陈当年进局子的原因是,他把强奸他老婆的那个畜生杀了。 敲了四五下后,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才开门,半掩着站在门后问,你找谁? 请问你是陈国华的妻子吗?陆斯回问。 我是,你是...?那女人面路疑惑。 我和陈哥在监狱里认识的,他托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陆斯回刚说完就听到一个含糊不清喊叫的男声,紧接着女人瞧了一眼声音的方向后赶忙说:你快进来。 房子老旧,陆斯回进门的时候还需要弯下腰,刚进来手上的东西就被一青年抢了过去,可那青年的行为举止完全像个六七岁大的孩子。 不好意思啊...陈义前几年不小心从高处摔了下来,摔着脑袋了。陈妻说着眼睛就红了,想要拽回孩子手里的东西还给他。 让他吃吧,就是给你们买的。陆斯回看着大喊大叫的陈义说。 陈妻松手,陈义马上抱紧果篮钻到了房间角落。 你快坐,我给你倒杯水。陈妻擦了把眼泪去了厨房。 陆斯回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没任何值钱东西的、狭小又残败的家。他又望向蹲在角落里,眼神警觉的陈义,自然明白陈妻后来为何没去探视老陈,只写信了。 陈妻将水递给他,局促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的凳子,磕绊地问,老陈...他还好吗? 身体挺好,一直都很牵挂你和孩子。陆斯回道。 陈妻的眼泪倏地往下掉,他肯定觉得我不等他了,跟人跑了吧? 没有。陆斯回握着水杯说:他只是放心不下你。 陈妻一张口,情绪便更控制不住了,我不是不去看他,是孩子摔傻了一刻都离不开人...我不敢告诉他,他为了我杀了人,把孩子交给我,我也没能照顾好。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啊!陈妻止不住地啜泣。 长久而压抑的悲伤迸发,能做的似乎只剩流泪了。 一个人带孩子生活艰难,陈哥爱你,知道了也不会想要责怪你。陆斯回没想说安慰的话,只是说了实话,他在里面跟我讲过你们怎么相识的,怎么相爱的,什么时候有陈义的。 他说这辈子浪费了太多时间,你受了太多苦,下辈子要早早找到你,保护好你。陆斯回平静地转述,水杯里的水逐渐变得温吞。 陈妻听到这里,哭着却又笑了出来,笑着却又哭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陈义看到母亲流泪,却吃着手里的香蕉乐呵呵地大笑,那时陆斯回才感到踩在脚下的地真正的实了,也真正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因为他正亲眼目睹着尘世疾苦。 那天下午他没有一丝觉得陈妻的哭声惹人烦,他只是安静地坐那里,只有一缕阳光的逼仄房间里,看着她流泪,听着她诉说。 天知道,他有无数次都想像她一样,没日没夜地流泪,整晚整晚地痛哭,撕心裂肺地号泣。 可是,他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记得收藏投珠,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章 风起雨碎 第三章 风起雨碎 乌云密布,才下午四点整个井和市的天空就昏暗的不透光,阵阵大风刮过还夹杂着尘土。雨要下不下,不流通的空气让人感觉实在闷得慌,这天气真是糟糕透了。 诊所里一个客人都没,光线暗暗的,林漫瞟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梁青维的消息,心里更加沉闷。起身去开灯,顺便把诊所的玻璃门拉出一条缝来,望了望门店对面的井和广场也空无一人。 本打算要不索性关了店回家,可又转念一想,到家也是一个人,而且自己也马上要从这门店搬走,于是生出留恋,坐下继续翻起了手上那本新闻书,却一行都看不进去。 说起来,情侣之间置气发生争吵是常有的事,可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快六年却从未吵过架。这让梁青维的一众好友,用理性或者成熟这样的词汇来评价他们之间的感情,还纷纷表示羡慕不已。林漫听到后觉得有点儿讽刺,她心里其实清楚,自己跟梁青维不过是用一种类似于冷战的方式去处理矛盾,并每每冷战到最后,都是她选择了退让。 正走着神,林母来了电话,林漫接起,“喂,妈,怎么了?” “你在哪儿呀,小漫。”林母摘下围裙坐在沙发上。 “我在店里呀。” “不是下星期就搬回来了吗?怎么还在店里待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房租都交到月底了,下星期搬走本来就亏,这两日开着偶尔有人来买点狗粮猫粮啊什么的。” 时间过得说快也慢,林漫在井和怎么也待了三年,林母知道她心里说什么也是有些不舍的,“我是怕你累着,光收拾店铺、打包行李你年前就忙了两三个月,这两天得空你就多休息休息。” “没事儿,我不累的。”林漫问,“林昂呢?” “今天周日和朋友出去打球了。” 林昂现在读高二下半学期,学校课程安排得紧,一周就休息一天,但他爱运动,每周日下午他都会出去。 “这个天气打球啊。”林漫看了眼店外,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都快压在了行人头顶上了。 “咱们这儿今天天气很好啊。”林母笑了笑,“是井和预报要下雨,我早上还提醒你拿伞,你带了没?” “哦,对,带了,脑子里想岔了。”林漫失笑,这样错乱的情况常有,比如林昂有时候和她说起来,家附近又开了哪家小吃店特别好吃,她脱口就让林昂带一份儿给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另一个城市。 “下雨注意别着凉。”林母顿了顿,试探地问了句,“你搬回来,青维他们家那边真没什么意见?” “没呀,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那就好,我是怕你们之后因为两地隔得远,生出什么不愉快。” “不会的。” 离家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林漫没和家里说梁青维其实并不赞同她搬回南城,连梁母都摆了好几天脸色。两人已经冷战了小半个月,这半个月他们也就在微信上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她本就性子柔,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愿干撕破脸的事儿,但时间长了,她的心情自然就堵的就和这天气一样,指不定哪天就爆发了,毕竟人也不能老憋着。 打着电话看见诊所外放的牌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起身出了店门,弯着腰一手收着拒绝停车的黄色提示牌,另一手拿着手机,嘴里嗯嗯啊啊的和妈妈闲聊着。 收到第三个牌子时,自己眼前的地面上猛然吧嗒吧嗒落了几滴血,吧嗒吧嗒。 落在水泥地上的血珠让林漫一惊,随即抬身,诧异地看向忽然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对方的手臂正在流血。 可还没看清楚人,霎时间闷了一整天的天空哗地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就迅速往下砸。这感觉像天上有人直接拿着一大盆水往下泼,地面在瞬间就被雨水浸湿,地上的血液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林漫赶紧和林母说下雨了,挂了电话就往店里跑,跑到店门檐前回头,却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侧身隔着大雨望着她。林漫瞧着他还在涌出鲜血的手臂,着急地冲他招手,“进来啊!” 医者仁心,没什么迟疑就把人带进了门,她说了句“稍等”,然后就放下手机跑去拿消毒包扎的用具,回来的时候还递给他一条毛巾。 “坐。”林漫让这人坐在高脚凳上,自己站在他跟前,握住了他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小心地将他黑色卫衣的袖子又往上挺起了些,避免碰着伤口。 “消毒会有点疼。”她专注地注视着他手臂上的伤痕,夹起医用棉蘸上碘伏在伤口处消毒。 凳子上的人还是不吭不响,让林漫眉头蹙起,抬头瞥了他一眼。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却与对方视线相撞,两人距离又近,她回避了眼神,把注意力放回包扎上。 按压了几次止住了流血,林漫边给他缠着纱布边在脑海里回放这人的长相,寸头、高鼻梁、眉骨分明、容貌硬朗生得好看,可眼神…… 她找不到形容他眼神的词,但觉得他要是换个发型会更帅,虽说现在这个造型让人一眼难忘,但头发实在太短,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陆斯回视线下沉,看向林漫包扎的动作,她的手修长干净,皮肤白皙,手腕处空无一物。因为刚刚淋了雨,她的发鬓湿着簇在一起,其余的长发微卷披在身后,额头光洁,眉眼看起来有几分古典美人的韵味,和自己三年前见到的样子没什么差别。 只是,她不曾记得过他。 包扎结束后,林漫有职业习惯,不放心地问道:“还有没别的伤口?” 陆斯回摇摇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了。” 声音竟也很好听,可说的词太短,低音一划而过像被短暂敲了一下的钢琴键,林漫想再听得清楚些却也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对话,低头收拾着医疗工具。 “我能再待会儿吗?”静悄悄的氛围里骤然传来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辽阔感,深远而汹涌。林漫的听觉得到满足,可心里却有些不满,感觉对方没有道谢的打算,虽说为他包扎伤口是顺手的事,自己也没想求回报,但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望了望店外的大雨,就算现在下班,一路走回家也一定会被淋个透透的,便点了点头说:“随意。” 因为屋外雨声的缘故,店内显得更加清静,林漫坐下接着翻起刚刚读的那本书来,心里暗自打量着这个坐在不远处,安静又落魄的人。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卫衣能看出来是几年前的老款式,年龄应该比自己稍长两三岁,可发型又那么黑社会的架势,照这样推算,眼前的人像个三十来岁一事无成的混混,但是—— 思绪被对方太过直白的眼神打断,不是林漫自作多情,是他的目光真的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两分钟过后,她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是在看我吗?” 问完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就听到他的回答,“嗯。” 这倒是让林漫一下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 会承认,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顿了几秒才问,“看我做什么?” “看书。”陆斯回的眼神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他回答得都很快,直来直往。 她想了下他话的意思,是说他在看自己读书吗?这有什么好看的? 雨没有停的迹象,聊聊天总比干等着强,“你看过这本吗?”林漫放下那本《新闻真相》,书的作者是钟客行。 “嗯。”陆斯回观察着她的面目表情,看她会作何反应。 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时,林漫也只是点点头,没觉得意外。一个人的外形容易乔装改变,但随身带着的气质却藏不住,从她的观察来看,即使他真的是个混混,也是个会读很多书的混混。 但就算她观察力敏锐,也无法得知陆斯回何止是读过这本书,他甚至能够将整本书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林漫突然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又觉得自己和他一定不会再见面了,问来做什么。但不会再见了不更应该问问名字吗? 心里又冒出一期一会这个词,说一辈子就见那么一次的人,要好好对待。想想自己对他还不错吧,救死扶伤她可是占了一半,便酝酿了几秒开口问正在看店外大雨的他,“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又觉得直接问对方的名字有些不礼貌,补了句,“我叫林漫。” 陆斯回望向她,这次反而没有秒回。 就像两个人故事的终点,是忘记彼此名字的那瞬间,这人啊,在得知对方名字的一刻,故事就开始了,不是吗?陆斯回看着在暗暗柔光下的林漫,心里流出隐秘的挣扎。 屋外的落雨像是碎了一般,砸在地上又溅起,林漫也望着他,终于在闷闷的雨声中,听到了他好听的声音,听到他说:“陆斯回。” 故事,起风了。 听到斯回二字,她就立刻想问问他是哪两个字,“是哪个斯,哪个回?” 门在这时却被推开,雨水的味道随之从门缝中灌了进来,将诊所里原有的气氛扰乱,她侧目看到梁青维进门。 梁青维一进来就看到了门右侧坐着的男人,问林漫,“有客人?” 林漫坐着没动,淡淡地回,“嗯。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梁青维将黑色的雨伞竖在门口的伞架里,雨珠滚在了地板上,他走到林漫身旁,俯身低声在她耳边说:“不生气了,好吗?” 鬼知道为什么林漫脑海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虽然梁青维的声音已经足够动听,但与那个男人的嗓音相比起来,就显得逊色。 两人说话,有外人在不合适,陆斯回的着装打扮和他手臂上的包扎,让梁青维大致判断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便下了逐客令,“这位先生,我们要下班了。” 店内只开了一排的灯,一半明,一半暗,一半隐晦,一半清醒。陆斯回仿若瞧不见梁青维这个人一般,视线依旧只落在林漫身上,站起身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逝者如斯的斯,回家的回。” 说完就朝店门口走,雨下得这么大,林漫叫了他一声,“等一下。” 她拿出早上放在包里的雨伞,走过去递给他,“拿着吧。伤口不能碰水,两天换一次纱布,渗血就一天换一次。” 看着她手里这把折叠整齐的白色雨伞,陆斯回没什么犹豫,接过后推开了门,仿佛在故意让自己对她有所亏欠。林漫看着他的背影,又没等到应得的一句谢谢,正有些后悔把自己的伞给了他时,陆斯回转身对她说了句:“再见。” 这句再见的重音放在了“见”上,不像是道别,像是我们会再次见面般的预言。她根本没指望他还会回来还伞,想着哪里会再见的同时,他消失在了大雨中。 陆斯回撑着这把在黑夜中有些乍眼的白色雨伞,走在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街道上。他是故意割伤自己的手臂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像三年前一样没有任何顾忌,选择了帮助他,这竟让他没来由地感到烦闷又混乱。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断掉的花藤枝蔓手镯,翻转了几下,眸底失了光。 梁青维还是头一回体验到这种被无视了个彻底的滋味,而且刚那男的看林漫的眼神,让他实在不悦,便问,“搁哪儿认识了这么个人?” 门一开一合让林漫觉得有些冷,她摸了摸胳膊说:“不认识。” 说完不认识,却袭来了一种熟悉感,脑海里某个犄角旮旯像被翻了翻,连刚刚在大雨中的场景都有些似曾相识,难道在哪里见过吗?她又细想了下在井和市确实没遇到过这么号人,快想起又想不起来的感觉还挺难受。 不认识就好,梁青维拿起林漫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说:“去我那儿吃个晚饭吧。” 心里还有芥蒂没解开,林漫没心情,穿好衣服,往包里装着书说,“我想直接回家,累了。” 可能因为天气太差,梁青维也没有再次提议,点点头说好。 关了灯出门锁了店,林漫和梁青维打着一把伞往走向车的方向,伞似乎有些小,她的右肩淋湿不少。 车上的气压格外低,梁青维放了首轻音乐,开口道:“今天妈打来电话,问我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你有什么想法吗?” 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敲着脆鼓点,和那音乐声实在不搭,林漫手肘撑在车窗处,略带苦涩地反问,“我该有什么想法呢?” 话里带着的攻击性让梁青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妈也是为我们找想。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现在要搬回南城,也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所以我们只是时间到了,应该结婚了…是吗?还有,你妈妈是为你找想,她在乎的只是你的想法,你的决定。”她伸手将音乐关掉。 林漫现在几乎一点就着不是没有原因,长期以来想把心中所想的表达出来,却始终没有机会,那些怒意也好,委屈也好,不断挤压累积,快要忍耐到了极限。 “小漫,你今天怎么了?”梁青维扭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要搬回南城也好,还是放弃了兽医这个职业要从事新闻业也好,我们最后不是都答应了吗?” “是要我感谢你们吗。”林漫坐直,离开了椅背,声音略微提高了些,“我做关于自己人生的决定,首先需要得到你们不情不愿的答应,其次是不是还需要感谢你们?” 车已进了小区,梁青维将车开到单元门口,低声说:“我们先冷静冷静吧。” 又是如此,每次像这样的谈话都是无疾而终,他可能从未想过真正地去解决问题,林漫解开安全带,自嘲地问,“我们还要怎么冷静呢?” 她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连电梯都没搭,一口气上了十层。回到家刚一开门,就扑面而来一阵风,赶忙跑到阳台关上敞开的窗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雨水打了个遍,满是一个个小泥点。 十几件衣服全白洗了,林漫有些气急败坏,也不拿取衣杆直接用蛮力往下拽,拽到一半又和自己赌气,把手里的衣服全部扔到了地上,走去厨房。 打开冰箱却空空如也,又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阳台上散 落的衣服、填不饱的肚子,让她顿时觉得自己何苦在这儿再熬这几天,便当下决定明天她就要回到南城,于是付出实践,连夜收拾起了行李。 第二天上午,林漫出现在自家门口的时候吓了林母一跳。 “妈,我回来啦!”林漫拖着俩行李箱,还背着一个大包,昨晚收拾了一整夜。 “你这孩子,怎么今天回来昨天打电话也没说一声?”林母赶紧帮她把行李箱拉进来,见到她就满眼含着笑。 “这不给您一惊喜吗?”家里暖和,林漫进门就放下包脱掉大衣。 “怎么这么突然?你一个人回来的?怎么回来的?青维没送你?”林母大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在那边待着也没意思,就提早回来了。青维他做生意忙,我就坐飞机回来的。”林漫心里编排着,一一作答。 “那你和妈妈说呀,妈妈去机场接你。” “诶呀,不用,我都多大人了。”回到了自己家,林漫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我爸呢?” “你爸出去下棋了。”林母拿来抹布准备擦擦行李箱上的灰。 “妈您别收拾它们了,就先放门口,我一会儿收拾。”林漫拉过林母,从背后拥抱住了她。 “怎么了?”林母握住林漫的胳膊,向后回头。 感受到妈妈身上的温度,她鼻子有些泛酸,轻哼一声,“想家了。” “傻姑娘。”林母拍拍她的手臂,“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想吃您做的炖排骨,我在外面饭店吃的没一家做的比您好。”林漫笑着撒娇,和妈妈一起坐去了沙发上,“中午我去接林昂吧。” “好啊,他刚好自行车坏了,今天没骑。你开车去吧,你们姐弟顺便买些喜欢的零食饮料,开车好拿。”林母拿给她一杯水,“你回来了就常开开,你爸现在退休了,也用不上车,我都怕它在车库生锈了。” 三年前,林漫的车被撞坏,拉去保修,她又急着去井和,就没等修好再开车去。等修好后,林漫也不想在井和天天挂着个外地车牌满街晃悠,便把车留在了家中。 林漫笑道:“妈,那车搁车库怎么会生锈,您太可爱了。” 她接着和妈妈扯了会儿闲天,又躺在沙发上稍休息了下,时间差不多了,就出门去接林昂。 下到负一层,进了地下车库看见车的一刹那,林漫忽地意识到,昨天遇到的叫陆斯回的人,就是三年前出车祸的那晚,她做了应急处理的那个人。 三年过去,林漫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当年躺在血泊中那个男人的眼神她不会忘记,新旧记忆渐渐重合,陡然有些不寒而栗,昨晚的相遇看来不是巧合,对方见自己做什么呢? 林漫上了车,耳边又回响起了陆斯回说的那句“再见”。 中午12点一到,南城一中的电动门吱呀吱呀缓慢地向左推移,学生们聊着天涌出校门。林漫站在车前,时不时地踮起脚尖眺望着校门口,没一会儿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高高的林昂,他旁边还有个跟他差不多一般高的男生,两人正推着自行车聊着天缓慢地往外挪。 “林昂!”林漫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林漫又挥着手喊了一句:“林昂!” 林昂正和顾扬聊着球赛,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林漫,“我靠!我姐!” 林昂脸上随即咧开一个超阳光的笑容,撂下一句“先走了”,就二话不说扒拉开前方的人群朝林漫跑去。 顾扬顺着林昂的方向望去,怪不得林昂老提起他姐长得有多好看,还称他姐为靓女。本来林昂长得帅也能猜到他姐一定漂亮,但他几乎遇到个长得差不多的就夸好看,以至于让顾扬着实怀疑他的审美。 可现在真实地看到他姐的长相后,顾扬感叹林昂的语言表达能力真是太差劲了,因为这货形容美人也只会用好看俩字儿。 “靓女!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林昂走过去,一把揽住林漫的肩膀。 “臭小子,没大没小。”林漫笑着打开他,瞧着远处刚刚和林昂走在一起的男生说,“你和人家打招呼了没?” “没事儿,我们不介意这。”林昂看了一眼顾扬已经骑着自行车走了。 “叫什么?人长得很帅啊,文理分班后你新交的朋友?”上车后,林漫边倒车边问, “顾扬,原来一个班儿的,他去学文科了,分到了隔壁班。” “那之前怎么没见你们一起玩儿过?” “之前不熟。” “原来在一个班不熟,分班了反而熟了?林昂你不会分班以后在你们班交不到新朋友了吧?”林漫又开始瞎操心。 “姐,你瞎想什么呢?你弟我社交小能手好吧。”林昂现在注意力都在他姐提前回来这事儿上,问道:“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当然不走了。”林漫语调轻快,出发去家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一路上林漫问了一堆关于林昂学习上的事,两人说说笑笑,到了超市后她推了一个手推车说:“咱们速战速决,看着买点儿你喜欢的,顺便再挑个礼盒,明天我去见姑姑。” “好嘞。”林昂接过她手里推着的推车,站在她身旁。 “你现在个子蹿好高啊,腿这么长。”林漫拿了桶酸奶,“我基因也不差啊,为什么比你矮那么多?小时候我比你高的日子简直一去不复返。” “姐你也不低吧?169不是你们女生女神身高吗?” “可你比我高快二十厘米,我现在看你都得仰视,仰得我脖子都疼。” “那您说一句不就得了,我仰视您。”说着林昂就叉开他那双大长腿,和林漫平视。 “快站好,别挡着道儿了。”林漫被逗笑,却又想到了梁青维,脸上的笑意随之敛了回去,发觉一直被要求仰视一个人果然很累啊。 大致挑了些东西就去排队结账了,林昂站在林漫身后纠结片刻要不要开口,他向来不看好他姐那个男朋友,他姐这次回来得仓促也怕是和男友发生了些什么摩擦。但自己过多过问姐姐的感情生活又不合适,思来想去敲了敲林漫的肩膀。 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轻点了两下,林漫回头,听到林昂在喧闹的人声中对她说:“靓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弟我都挺你。” —————————————— 林昂:谁敢欺负我姐我弄死他。 作者:瑟瑟发抖。 记得收藏投珠(点击我要评分,即可送免费珍珠),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章 甜薯浊酒 第四章 甜薯浊酒 南城2月初的气温渐渐回温,午后的阳光照暖大地却不晃眼。 陆斯回踏入南城,让他感到异样的是,自己明明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三年,却像从未离开过。他站在人头攒动的车站,身边是嘈杂的行人声,目光变得愈发坚决。 三年来,叶轻鹤曾在脑海里模拟想象过无数次,接陆斯回回家的场景。他以为自己能笑着对斯回说一句“南城欢迎你”,然后再如过去一般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好让那些苦楚通通翻篇儿。 可当他见到陆斯回出现在车站时,看着斯回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卫衣,独自站立在人海中,他的眼里就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湿意。光阴不动声色,却如狂风恶浪教人飘零,三年…怎么会这么长,这么长? 他背过身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试图做到内心平和,向陆斯回走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陆斯回也望见了他,路出了一个平淡的微笑。 一步、两步、三步,却越走越快,叶轻鹤奔跑向陆斯回,两拳相碰,又一手勾揽住了他,沉声说,“欢迎回家。” 开口的嗓音已经颤抖,陆斯回愣了几秒钟,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讶异又煞风景地问,“你哭了?” “你丫才哭了!”叶轻鹤松开手,眼眶明明发红却嘴硬。 推推搡搡,熙来攘往的车站,日日都要见证数万次的重逢与离别,倾听声声喜悦或悲泣。这些真情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同样流淌在斯回与轻鹤的心中,老友无需废言,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两人肩并着肩,往车站出口走去,轻鹤说:“你好像变结实了,也晒黑了些。” “里面劳改运动量挺大。”陆斯回此时到倒没觉得自己有太大变化。 回家的路上,叶轻鹤指了指后车座上的衣服包装袋,“先去我家,跨个火盆,洗澡换了衣服,再吃顿饭。” 陆斯回点点头,看向车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南城街景,半阖着双眼,倚靠在椅背上,任由阳光洒满在他的身上。 日光下沉,树影斑驳流转,一路无言。叶轻鹤明白自己要开始习惯陆斯回的沉默,习惯他变得寡言少语。这样的沉默并不难耐,只是需要习惯。 回到家陆斯回跨过火盆去了晦气,去浴室冲澡。热水的蒸汽将镜子模糊,他抬手擦去雾气,认真地看向镜中的自己。附着水珠的皮肤确实黑了些,眉毛错落,下巴冒着青色胡茬,此时一切才让他感到目生。 监狱里没什么镜子,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模样。 冲完澡出来时,叶轻鹤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中间摆着的是一块儿完整的豆腐,轻鹤递给他勺子,“迷舟交代我,让你必须吃口豆腐,清清白白。” 陆斯回挖了一勺,放进嘴里,除了豆香味还有一丝苦味。 “虽然不信,但也图个安慰。”叶轻鹤倒了两杯黑啤,还是他们大学时总喝的那个牌子。 二人碰杯后,陆斯回一口饮下,酒竟有些割嗓子,他看着空杯上还留有的气泡,涩笑着说:“太久没喝,酒都变烈了。” 轻鹤笑笑,“喝酒的人没变就成,浊酒一杯,庆我们喜相逢。” 进来家时,陆斯回就环看了一圈,没有瞧见任何女人的痕迹,便问道:“你和迷舟怎么样?” “去年分手了,然后以朋友的关系在相处吧。”轻鹤又将酒倒满。 “怎么会?”陆斯回眉头皱起。叶轻鹤和顾迷舟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真心实意地相爱多年,物是人非这样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们二人身上。 “这个改天再说,住的地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还是原来那儿。”轻鹤手肘支在桌子上,“你不过来,要不我搬过去?” 他放下筷子,明白叶轻鹤是怕他再出事,装作嫌吵闹,“监狱一间房六个人,你让我清静点儿吧。” “也对。”叶轻鹤思忖片刻道。 酒一杯一杯饮下,话一递一句聊着,一不留神,就让人混淆,此时此刻究竟是过去还是现在。 “鹤儿。”陆斯回喉结翻滚,“真的谢谢…照顾我的家人,还有,一切。” 叶轻鹤怔住,他听得出陆斯回道谢的声音里,隐约间还流路出了一种难以释怀的自责感。 可他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一起言语在斯回的沉痛前,都会显得那么傲慢与虚浮,他故作无感道:“谢屁啊谢,我们讲什么谢。” 两人也没贪酒,简单吃了几口饭便收拾了碗筷杯盏,叶轻鹤拿出一摞文件夹,“这些都是盛世尧这几年搞的项目资料,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盛世尧这个人,小心谨慎,行事缜密,我们能做的,唯有观衅伺机。”陆斯回接过那摞文件,摊开在了茶几上,大致扫过,“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再狡猾的狐狸也会路出尾巴来。” “你的方向是什么?”轻鹤坐在了侧面的沙发上。 “三件事。” 陆斯回一改刚刚脸上的柔和,转眼间就路出了凶狠又肃杀的眼神,他几乎用着最冰冷,最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下了他锁烙在心头的话,“我要郑欲森永不得踏入新闻界。我要整个盛世企业塌败为灰烬。我要盛世尧之子血债血偿,以命抵命!” 杀人要诛心,叶轻鹤意识到陆斯回真正要的,不是简单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泄愤,他要的是夺人命门,一场彻彻底底的摧毁。然而,复仇者,以血洗血,最后手上淌着的血,究竟是自己的多,还是那伥鬼的多? 可,经历了那样的事,到了如此境地,若换作是叶轻鹤他自己,恐怕早没了理智,再出格的事也能干出来。如今,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陆斯回身旁,予以后盾,加以控制。 一切都需三思而行,叶轻鹤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让陆斯回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坐在酒吧里,画质有些模糊。 “这个人叫周雁辞,是盛世尧最得力的手下。”他边说边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三年前他不在南城,那会儿盛世集团对外称派他去国外扩展海外业务,他去年底才回国。” “回来没几个月,就相继接手了盛世集团旗下的电影、酒吧、游戏、会所等大量产业。最近在行业里可是名声大振,都快比盛世尧的名字响亮了。”叶轻鹤将其中一支烟递给他。 陆斯回微晃了下手,犹如真戒了。 在监狱待过的人都想烟想得发狠,往往刚从里面出来,恨不得一口气抽个四五包,叶轻鹤微微感到诧异,但也没太在意,把烟又放回烟盒,继续道:“盛世尧这两年病痛缠身,说不准哪天出个什么闪失。可周雁辞这个人卓尔不群,你说盛世尧难道就不担心自己这么大的产业,可能有一天到了头,却落不到他儿子手里吗?” 陆斯回揣测着盛世尧的性格,虽不能轻易下结论,但他明白,“飞鸟尽良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头上都悬着刺。” “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叶轻鹤眼里闪现一抹光亮。 “什么?” “周雁辞是盛世尧的养子。” “养子?但姓周?”陆斯回的声调里透出意外,目光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对!周雁辞7岁的时候进了盛家作为养子,四年后,盛世尧才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叶轻鹤手里打了个响指,“但重点是养子又不是义子,他身为养子还能不姓盛,姓本家姓,可想这个人的性格还有能力。也由此看来,他和盛世尧的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养育之恩,能一言概之的。” “你想想看,盛世尧左手是养子周雁辞,右手是自己亲儿子盛天豪,一个32岁能力超群,一个21岁骄奢淫靡,面对着盛世这份金银山,这三个人能不发生些什么吗?” “从这个人身上,或许能挖到点什么。” 陆斯回头向后仰,半眯着眼睛盯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手捏了捏后颈部又猛然坐直,对他说:“周雁辞这个人,是老虎还是猫,看来得会会才能知道。” 叶轻鹤了然,“我把他最近常去的场所发给你。” “好。”陆斯回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站起身拍了拍轻鹤的肩膀,“我去看趟我妈,晚上不用等我。” 轻鹤也起身,拿给他外套,“都忘了时间,你赶紧的。伯母很想念你,在等你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陆斯回行在夜色中,月光照亮了他的路,照亮了他的前方。 林昂下了晚自习,看到顾扬给自己发消息,说他们班还要加练半小时英语,让他先走,他就自个儿去校门口买烤红薯了。 “阿姨,拿五个,大点儿的。”林昂笑着对卖烤红薯的阿姨说。 “诶,好。”阿姨年纪已经挺大了,不爱说话,动作也有些缓慢,林昂每次等的过程中还会主动跟她聊两句。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啊?”她装好红薯,拿着那种过时的铁秤杆称重。 “给我姐买的,她今儿上午回家了。”林昂从口袋里掏出专门准备的现金。 现在都是扫码支付,但卖烤红薯的阿姨不会用,因此有很多人知道不能电子支付,觉得麻烦就不再买了。 每天上下学,林昂看见不管打雷下雨还是下大雪,阿姨都会出摊,还总会喂路过摊位的那些流浪猫狗,他便常准备好现金来这里买烤红薯。 “回家了好啊,21,给20就行了。来,拿好。” “那怎么成。”林昂双手接过,付给阿姨钱,又挥了下手说:“我走了姨。” “诶,你注意看路!” “您放心!” 放学半个小时后,学生们也大概走完了,阿姨把火炉上剩的红薯放到下面火炉仓,盖上仓盖。收拾妥当摊位附近后,绑好火炉,抓住三轮车车把往坡上走,她家距离这里挺远。 骑车上坡容易往后栽,还是推着上安全些,但她碍于年龄推得费力且慢。可没走两步,却突然轻松,回头一看,她那双因疲惫生活而浑沌的眼睛,在顷刻之间有了光辉。 陆斯回站在车后推着车,眼眶变红注视着母亲。 母亲盯着他盯了十几秒,像在确认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又很快扭头,用粗糙的手背擦掉眼角水渍,扶上车把,母子二人都没说话,继续推着车上坡。 路灯昏黄,陆斯回望着母亲的背影,他的母亲变得小了。是的,就是小这个字,不是瘦弱,不是单薄,也不是羸弱这样的词。在他记忆里,母亲无论做什么都干脆利落,母亲的背影就像别人家的父亲一般,高大挺拔。可岁月摧人,再次见到,母亲已变得苍老许多,他对自己的责怪更重、更深。 上了坡后,母亲停下,转过身去,脚步往右侧挪了几步,两手揉搓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择词,“是我的回哥儿,回来了,对吧…?” 陆斯回如鲠在喉,良久从喉咙中应声,“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就是要听到一句肯定的话,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母亲的语调变得铿锵有力,脸上路出了带有一缕悲苦的笑容。 不知为何,夜晚的风都不冷了,回到家后,进了院子母亲让他先进屋,陆斯回没有进去,而是坐在了门前台阶上,看着家前面的菜地。 陆斯回的母亲名叫安月,为人纯良,一辈子都在与土地打交道,嫁夫生子,勤勤恳恳地活着。只是命运多舛,在她生下第二个孩子,女儿陆光莱后,她的丈夫却害了病,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安月悲痛欲绝,但还是强撑起精神,既当妈又当爸,努力赚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两兄妹争气又懂事,成绩都是顶好的,孝顺贴心。左邻右舍说她虽然丧夫,但命也没那么差。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人明白,一辈子只要没活到头,命好命坏这事儿,谁都说不准。 “给。”安月从火炉里挑出一个大的红薯,拿给陆斯回,也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陆斯回接住,想他和母亲上一次像这样并肩坐着,是什么时候。 “以后还要做新闻那一行?”安月问道,她鬓角的发已变白,几缕银丝被风吹在了嘴边。 “嗯。”陆斯回帮母亲将发挽在耳后,手里的红薯还很烫,他拿着在左右手颠倒了几次后,剥开了红薯皮。 沉默了几秒后,安月开口道:“妈妈我…没念过几天书,也不懂新闻怎么做。” “我晓得的,只有地怎么种。”安月指了指那片土地,语言质朴,“就像那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表面都是黑土,看着脏,可我知道从春天种下苗开始,我一点都没敢马虎,所以它肯定是甜的。你吃一口尝尝。” 陆斯回咬了一口,甜味迅速蔓延开来,点头道:“很甜。” “回哥儿,把那些淤泥都冲洗干净,堂堂正正的做人。”安月拍拍儿子的背,“我不信老天爷会再闭一次眼,人活着,腰杆儿得直。” 手中金灿灿的红薯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向上飘浮。陆斯回错了,他的母亲,不会因生活苦困就被压弯脊梁。 他的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 “小妹阿莱知道你回家了,会高兴的呀。”安月柔声用着方言低喃道。 “改日我去看她。” 明月当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他和母亲坐在门前,心里都念着同样的人,念着一提就会落泪的人。 林昂回到家后就叫他姐,“姐!出来吃夜宵了。” 林漫合上准备面试的材料,去了客厅,“烤红薯呀,天冷吃最合适了。” “还热着,特甜!”林昂去洗了个手,出来说着就要帮她剥皮。 “不错嘛林昂,看来心里知道疼你姐。”林漫调侃道。 “那可不。” 两人一来一回的闲扯,林母看着家里热闹心里高兴。 “好甜啊。”林漫吃了一口,她虽然不喜甜,但甜份还是让她心情多愉悦了几分,“在哪儿买的?” “我们校门口。” “那下次路过的时候,我也要记得买。”林漫刚说完,手机铃声就响起,是梁青维打来的,她短暂思考了下,接起走向卧室的阳台。 “怎么不说一声就回去了?” 梁青维开口的 第一个问题就让林漫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早一点晚一点回都没关系吧。”林漫听着对方那边传来阵阵杂音,想来他又是在应酬了,自己早上就离开了井和,可他晚上才发觉,有些事大概是不能细想的。 梁青维停顿了几秒,说:“我忙完这一阵,再去南城看你。” “好。”林漫应道。 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还不到一分钟,她轻叹了口气,心情倒没受多大影响,放下手机又走回客厅,接着跟妈妈和林昂聊些有的没的去了。 人大概,尽管落魄悲困,尽管失意烦闷,可想到有家能回,就不那么害怕了。 第二日醒来已经不早,林漫平时有早晨慢跑的习惯,今日偷个闲,作罢。她出了卧室看见阳光不错,照到了客厅每个角落,春日已来。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林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林漫醒了便去厨房重热一下早餐。 “不能睡了,都9点了,中午还约了姑姑见面呢。”她倒了一大杯水解渴。 “那中午就和白路吃顿饭,你工作的事也和能她交流交流。”林母摆上油条和青粥,“这是你爸早上,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早点店买的。” 林漫还半睡半醒,只管傻乎乎笑了下,“我爸又去哪儿溜达了?” “你爸啊,退休了也闲不住,估计还是找张叔下棋去了。”林母坐在林漫面前,分享着好消息,“我早上看新闻啊,南城大桥建总算好了,这么一来去东区方便多了。” 林漫咬了一口油条,“都三年了吧?我记得三年前就开始建。” 南城被一条宽宽的南城河分为东西两区,西区住宅学校偏多,绿化面积占南城70%,生活环境舒适,居民安居乐业,活得悠闲惬意。东区却截然不同,年轻人往往选择在那边奋斗,因为企业、电视台、商场、海洋馆、游乐场大多都建在东区,发展机会多设施也好。东区繁华可谓软红香土,也由此有了个“小南城”的称号。 因为南城河的存在,两区交流很不方便,想要跨区就得绕路,快到南城河的尽头有座小桥,早就不能满足市民们的需求了。 计划的南城大桥也早就说要建,但不是因为资金不到位就是因为设计不过关,还换过数次开发商,工期屡次三番被搁置。现在终于建好,对市民来说方便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建了何止三年呀,现在好了,我以后去看白路的时候很快就能到了。”林母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哎呦,我要吃醋了。” “才不信你吃醋,你要是吃醋还能往那么远的地方跑?” 林漫耸耸肩,“我这不回来了吗?” 林母轻点了下她的头,又起身去忙活,“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啊,前两天咱们市又建了一所慈善小学,那个金文海真是个办大事的人,解决了多少孩子的上学问题啊......” 林漫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听着关于南城的消息,又低头吃着父亲买的早点,想着自己一会儿要见的姑姑,舒心又安心。 吃完饭简单打扮了一下,林漫便开车到了二台电视台楼下。她坐在车上等林白路时,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点开一个在井和的朋友发的视频,看一半儿又退了出来。 这一片都是各家电视台的办公楼,南城现在收视率最高的就是二台和三台,六台也不差。她姑姑是二台当家主播,她报名工作的是四台,四台算是后起之秀,近三年才做起来,收视率没那么高但公信力还不错。 “这次不走了吧?”林白路刚上车就问。 林漫笑着点点头,“怎么见了我,都是这句话?” “过年前你就说要回来,结果刚过了初一你就又回去了。” “那不是那边还没收拾妥当嘛。”她侧身拥抱了下林白路问,“咱们去哪儿吃顿饭?有没有推荐的?” “前面过了那个路口就有一家,味道不错,离得电视台也近,不少同行都去那儿吃饭。”说着,林白路的手机叮叮地响了两下。 “好,快到了你指一下。” 等红绿灯的时候,林漫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儿过马路,想着姑姑和姑父结婚也有四五年了,便问了句,“你和姑父不计划要小孩儿吗?” 林白路退出消息界面,拿着手机的手握得紧了些,“如果让你形容孕妇的肚子像什么,你会怎么形容?” 林漫想了想,“像母亲搭的小房子吧,宝宝在里面住着,温暖又安全。” “是吗?”林白路扭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觉得像个气球。” “啊,对,形状很像。” “快要吹爆的气球。”林白路的声音变得沉郁,“脆弱,一扎就破,一天天变大,撑着身上每一寸的皮肤。”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地道:“怀孕时工作,会被嫌弃碍手碍脚,等生完孩子,上司又会暗示你,既然选择了养育小孩儿就把重心放在家挺。你的工作会有人代替,不,已经被人代替了,你就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就好。” 女性的职业生涯所面临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儿来。林漫嘴唇有些干燥,侧目看向心事重重的林白路,不知该如何应答,回头轻咳一声,柔声问,“最近工作很辛苦吗?” 林白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手机上的信息:白路姐,他们下午开会计划把你从主播的位置上换掉,让冯阳那小鲜肉来坐,你得尽快想好对策。 她在心里好似下了某个决定后才回过神来,对林漫说:“还好。” 两人下车进去饭店,上二楼坐在窗边,随意点了几个菜,林白路为林漫倒着茶,“聊聊你和青维吧,有结婚的打算吗?” 看着缓缓流出的茶水,林漫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下,“有时候会想,我和他如果分手了,是不是只会留下一个听起来很久的恋爱时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一听林漫的话,林白路就明白他们二人的感情有了较大的裂缝,却不知缘由,“怎么会呢?” “你不觉得吗?如果让我用一句话去介绍我们的爱情,那恐怕就是: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没了,后面我不知道该加什么,放什么句子都不合适。” “什么意思?” “比如,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很相爱。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很契合。林漫和梁青维在一起六年了,他们还未疲倦。你看,无论加哪一句都显得那么不合适。”林漫语速较快,像是回忆到了什么。 “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林白路挑挑眉,调整了一下桌子上菜盘摆放的位置。 林漫摇了摇头,“说来话长,你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我们之间从不争吵。” “但这是因为他很爱我吗?还是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她吃了一口菠萝虾,人口酸酸的。 争吵这个词出现后,林白路有些敏感,边给她夹菜边说:“一个女生之所以会和男友争吵 ,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会伤害她,可事实上呢?” “事实上,会受伤的吧。我表达有误,我们之间应该是没有沟通,对,是没有沟通。” 作为姑姑又从小一起长大,林白路当然希望林漫能一次就拥有幸福的恋爱关系,可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又关心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南城,你们之后就异地吗?” “他说忙完这一阵来,我们之后的事情…就再说吧。”林漫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可奈何。 “来了两人先坐下来好好谈谈,有问题就要解决。还有,不要委屈自己,你总是付出太多。”林白路认真叮嘱道。 “我明白。”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气氛低迷,林白路转换了话题,语调微扬,“你后天面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成,就是一想到会紧张。”说完这句话,她都感到自己紧张得心口一紧,可眼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放松点儿,没问题的。”林白路很欣赏她这次转行的果敢,便问道:“我一直想问你,这次怎么这么坚决要换职业?毕竟隔行如隔山。” 林漫眉头舒展,“你也知道啊,因为你,我高中就倾心于新闻这个行业,只是我爸让我学兽医,当时我只能顺从。读大学时又偶然订购了《大学刊》,很喜欢上面的一位撰稿人并深受其影响。” “但最重要的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林漫放下筷子,“你才25岁,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今年27岁,不想成为任何别的人,只想成为我自己。如果再不做真正想做的事,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做到了。” 阳光从窗外照入,明晃晃的,杯盏的短影映在桌子上,林漫说完这句话,感到了一种短促的、抛下了沉重的自由感,但很快,那种长久的沉重又重新扑面而来。 “真好。”林白路微笑着点点头,“虽说四台招人没什么专业限制,但要不要我帮你写封引荐信?” “可千万别啊。”林漫赶忙摆摆手拒绝,她最怕不清不楚了。 没过多久,林漫和林白路就离开了。坐在她们身后隔着一面屏风的叶轻鹤,略带忧虑地对面前的人说:“那个叫林漫的女生笔试第三,台里这次招人多,面试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应该没问题。” 刚刚她俩的谈话,正巧被他们听了去。陆斯回喝了口水,也准备离开了,吃完饭他们要去见师父,“吃好了吗?” “好了。”叶轻鹤感觉这事儿宿命感特强,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却无意间一点点有了联系,“她进来四台以后就得和咱们一起工作,但她又和林白路有关系。你说林白路和郑欲森夫妻俩肯定是一条心吧?” “这命运…像张网似的。”他微微烦躁地扭了下手腕处的手表。 陆斯回摩擦了几下手中水杯的杯棱,透过窗户盯着林白路上了车,似没过多注意林漫。叶轻鹤望着他,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一切都不着痕迹。 —————————————— *你才25岁,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步履不停》 因为这个故事人物多,文案我不太会写,所以说一下故事的走向,让大家心里有个谱儿。 复仇的原因是什么,会在合适的时间写出,整个故事由主线(本章提到的复仇三件事)+副线(不同新闻事件)推进。男女主角的情感线会随之增加,还有他们周围的朋友与家人,各自心里的故事也会写到,咱们慢慢来哈。 记得收藏投珠,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幕 命中命中 第二幕 命中命中 与林漫道别后,林白路一进办公楼层,正在窃窃私语的员工们纷纷闭上了嘴巴,正襟危坐,助理Marry马上过来,跟在她身后小声问,“白路姐,我们该怎么做?” 扫了一眼那些佯装工作的人,林白路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后问Marry,“下午他们几点开会?” “20分钟后,整两点。”Marry关紧门,“会还没开,风声就透了个遍,八成是那冯阳仗着背后有人,自己放的消息,吃相太过难看了。” “要不要我把这份冯阳的黑料爆给娱媒?我有大学同学干那行,不会泄路消息来源。”Marry将手上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也不知道是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太低,还是林白路自己心生凉意,她坐在旋转椅上,面朝落地窗,十指交叉,瞥了眼照片说:“不用。” “难道我们就这么任人宰割?他代替您坐黄金时间段主播的位置,让您去主持他原来那烂外景节目?”Marry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当然不可能。”林白路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说:“Marry,现如今哪怕是黄金时间段的收视率都低得可怜,电视台就像是一艘在垂死挣扎缓慢下沉的船罢了。明知船要沉,你会怎么做?” “早晚会沉,不如早早跳船?”Marry来回踱了两步,她身上的檀木香水味也随之飘散,“您的意思是放弃这个主播的位置去——?”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玻璃门外站着冯阳,林白路将办公桌上的照片夹进一本杂志中,给了Marry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开门。 “冯主播,您有什么事吗?”Marry问道。 “一杯咖啡。”冯阳语气轻佻,目中无人的越过了她。 冯阳24岁,长相优越和当红男明星都有的一拼,入行才两年没什么资历却一路高升。他进办公室假惺惺打量了一圈后,坐在沙发上摆起了主人的谱,阴阳怪气地对林白路道:“前辈,咱们电视台什么都好,就是这主播办公室的装修品味太差了。” “白色系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不讨喜,等搬进来得找人换掉。”冯阳面路挑衅。 他早就瞧不惯林白路那副好像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被他踩在脚下,自然要抖抖威风,“刚听说前辈您要被换掉时,我也很痛心。可后来想想观众都希望主播上镜,女人可跟男人不一样,女人三十岁之后皱纹想藏都藏不住,台里总得照顾观众的心情不是?” Marry把咖啡端进来后,林白路泰然自若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Marry手上的咖啡,优雅地走到冯阳面前,却毫无预兆地将咖啡杯倾斜。与此同时,Marry噌地一下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下来。 “你干什么?”冯阳当即怒目圆睁,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焦急地找纸巾,想要擦拭那猝不及防浇满他一裤子的咖啡。 林白路却在他面前站定,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手慌脚忙。 褐色的咖啡渍还发着烫,冯阳气急败坏骂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冯主播这么惊讶做什么?”林白路不退反进,又逼近了他几步,语气却从容温柔,“进别人家院子撒野,还指望主人能好声好气待你吗?” “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我就免费教你一条做人的道理。礼貌,是给有教养的人准备的。”林白路眼神变得凌厉,逼视着他,“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年过三十的女人,就会怕你这样乱吠又蠢的男人吧?” 冯阳手里捏着粘在腿上的西装裤,退无可退,被震慑地又跌坐回沙发上。 就是可惜了那白丝绒面儿的沙发,林白路压低上半身,用手勾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轻启红唇冷冷道:“靠着这张年轻帅气的脸镜头后哄金主,镜头前玩儿偶像圈粉那一套走到今天,就敢来我面前摇尾巴瞪眼了。” 听到金主二字,冯阳的脸顿时面色发青,虽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但还没人敢摆在桌面上来说。 “是不是觉得学了几年普通话,不用带脑子照着提词器把新闻念下来,就能坐稳主播这个位置?”林白路甩开他的下巴,直起身来,嗤笑一声道:“真是可笑至极。” 身前的压迫感一消散,冯阳便迅速站起身来还想反驳些什么,但又听到林白路接着不慌不忙地说:“吃着碗里还总看着锅里的,劝你带别的姑娘开房时,别不小心刷成金主的卡。” 没成想,连背着金主乱搞这件事也被她知道了去,冯阳登时惊得哑口无言,慌不择路,把自己都给绊了下。 “冯主播,您慢走。”Marry帮他开门,还弯着腰特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Marry笑着讥讽道:“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来您这儿找存在感。” 这不是什么好得意的事儿,林白路并没有任何快感,她从文件夹中拿出照片说:“把这个放大印20份。” “OK。”看林白路有所行动,Marry也放下心来,她可不想又跟着林白路回去当年累死累活采外景的时候了。 时间已过两点,林白路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起刚刚说的话,觉得甚是讽刺,尤对她自身。她整理了一下妆容,拿起照片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间上了高层。 “林主播,这间会议室在开会。”门外秘书提醒道。 “我知道,有急事。”林白路敲了两下门后扭开了门把手,面带微笑地对秘书说,“你接着忙吧。” 林白路推开门的同时,会议室里一众高层的目光都投射过来,她身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神情坚定地走向一片黑压压的西装革履面前,不让自己路出一分惧色。 “白路怎么来了?”对峙片刻,还是台长先开了口。 林白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幽幽地道:“既然讨论的是我的去留,各位不妨听听我的提议?” 挑明来意,周围的人都拧了拧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有的假模假式地整理了整理那西装下摆,气氛尴尬,市场部部长赵涛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郑欲森,打着哈哈,“怎么能说去留呢?你可是咱们二台的台柱子,只是怕你辛苦,想让你换个轻松点的时间段主持,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你和欲森也多点时间相处嘛。” 众人皆看了看郑欲森的脸色,看得出他和她在这事儿上不是一条线后,便紧跟着应和道:“是啊,你们夫妻二人为台里付出了那么多,也该放缓脚步,考虑考虑家庭了。” 林白路闻言轻笑一声,肩膀都随着笑声晃动了下,“咱们二台什么时候这么公私不分了?那不如这样,也让郑欲森从制片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我们这个家不是会更好了吗?” “这、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市场部赵涛被堵得语塞。 郑欲森也不张口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林白路,静观事态变化。 林白路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被隐去,摊牌道:“想让我从黄金段主播的位置上退下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交换的条件是,你们策划 跟四台【新闻追踪】对打的那档网络栏目的主播必须是我。” “你是说【独家新闻】?”数据调研部部长问,又接着说,“不太可能,【独家新闻】已经和刘主播签了合同。” “那就毁约重签。”林白路说得理所当然。 “林主播,毁约就要付三倍的赔偿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筹码,能要求台里这么做。”市场部赵涛毫不掩饰他眼里的轻视。 嘭地一声,会议桌上散落了十几张冯阳带着不同女性出入酒店的照片,林白路收回甩出照片的手,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说,“现在年轻人血气旺盛,做事又太马虎,要是让冯阳的金主知道冯阳用她的钱在外面摆阔乱来,别说他主播的位置难保,恐怕你们市场部收的钱都得一一吐出来。” “你问我筹码?要不就今晚,我们的头条新闻就播这条怎么样?”林白路反唇相讥。 “冯阳是我们自己台培养的主播,爆出来对整个台都会产生恶劣影响,你以为不会波及到你自身?”赵涛扔下刚拿在手上的照片,警告道。 “一损皆损,一荣皆荣这句话,难道就只说给我听的吗?”卸磨杀驴这样的惯用伎俩让林白路愤怒,她的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子,“从我坐到黄金段主播这个位置起,二台收视率才开始上升到第一,当你们计划把我一脚踹开,用一个浅薄无知卖脸的人来代替我时,就该想好后果!” “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电视媒体低迷不振,即使收视率第一也赚不到什么钱啊!”赵涛激动地敲了敲桌子。 “停!”台长眉头紧锁,对于他来说,他只在乎利益最大化,于是看向林白路沉声说:“你给我一个,【独家新闻】非用你不可的理由。”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等一个答案,只见林白路眼眸清亮,开口道:“林白路这三个字,就是理由。” 她补充道:“我能明白出于什么考虑台里签下了刘主播,无非觉得刘主播长久以来做的是娱乐新闻,在网络平台上吃得开。可正是因为网络平台相对自由,【独家新闻】才要选用更严肃又有公信力的主播。” 见台长都松了口,数据调研部部长在整个项目策划过程中本就反对用刘主播,此时张口助力,“林主播说得没错,网络上的新闻本就真假难辨,我们既然做社会新闻,当然要选更专业的主播嘛。” “想必大家也都听过圈子里传的那句话:‘南城观众相信的不是新闻,相信的是,从林白路口中说出的新闻。’” 听到这里,林白路再龙辱不惊也倒抽了一口气。她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狂妄到信这种话,只能回归问题本身,“四台【新闻追踪】的团队有资深制片人金薇、新闻编辑部部长钟客行、主播叶轻鹤。大家都与钟老和叶轻鹤共过事,他们的能力有多强,你我有目共睹。” 话说到一半,林白路停顿了几秒,她握紧手掌,目光抬起,引出那个人,“更何况,还有他?” 台长面路疑惑,问,“他是谁?” 此时,钟表的嘀嗒声在会议室里竟能听见。林白路视线凝重,望向一言未发的郑欲森,声音响亮道:“陆斯回。” 话音刚落,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如波涛汹涌。 “谁?”“陆斯回?”“他出来了?”“不提还没觉得三年都过去了。”“他可是进过监狱,四台怎么会用他?”“有才华有能力,三年前要不是——。”“再有才,也不会让杀人犯来写新闻啊。”“是杀人未遂。” 这议论声叫人心烦气躁,郑欲森猛然站起,眸底黯然无光,极力压制着某种像因挫败而生的怒意,对台长说:“重新签约吧。我还有新闻要做,先走一步。” 听到被用力碰响的关门声,对于自己这种与宣战无异的行为,让林白路清楚,她已不能回头。这场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才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在无人角落,她褪去一身强势傲气,没人会看到她打颤的小腿,发软的脚底,还有被扣红的、冒着冷汗的手掌心。 陆斯回跟着叶轻鹤来到师傅办公室时,钟客行正站在窗边看新闻稿。叶轻鹤脸上带了一抹狡黠,陆斯回心领神会,两人就默默站在师傅身后等着,看师傅什么时候能发现他们。 背对着门的钟客行拿着手里的这份新闻稿越看越生气,正要破口大骂谁写的这破稿子时,一回头却看到了陆斯回就站在他不远处,整个人倏地怔住,连手上摔稿的动作都静止了。 叶轻鹤倚着门框,看到他师傅脸上狂喜的表情中,还夹杂着没来得及转换掉的怒色,忍俊不禁。 感叹今夕何夕,钟老摘掉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旧眼镜,眼里发出慈蔼的光亮,握住了陆斯回的胳膊,肉体的存在才让人感觉到真实,一时竟无语凝噎。 陆斯回向钟客行敬重地道:“老师,我回来了。” 听见了斯回熟悉的声音后,那三年像从没存在过。钟客行热切地拍拍他的脊背,说了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那句“回来就好”,又紧接着问,“见过你母亲了吗?” “昨天见过了。”斯回眼里泛起了一抹安心。 “师傅可说了,今晚咱们得喝到月隐天明。”叶轻鹤说着手上还比划了下畅饮的姿势。 “那是自然,无酒如何话当年?”钟客行大笑。 钟老除了在新闻工作方面对人要求严厉,生活上其实是个很随性豪爽的人。你犯什么错他会直言相告,气上头了还可能骂两句脏话,但骂完又不厌其烦地教你。你若提出与他不同甚至相反的见解,他也不会妄自尊大,而是认真倾听与你探讨,可谓虚怀若谷。 还未来得及畅言,金薇敲了敲玻璃门道:“打扰你们师徒相聚笑谈了。这是后天面试的流程,钟老您和叶主播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好,麻烦了。”叶轻鹤接过金薇递的文件。 钟客行侧身向陆斯回介绍道:“这是咱们台资深新闻制片人金薇。” “你好,陆斯回。”陆斯回伸出手去。 “早有耳闻,金薇。”金薇回握,她来就是为了谈关于他入职的事,说道:“正好有事要和你详谈,能否借一步?” “当然。” 叶轻鹤和师傅核对面试问题,金薇引着陆斯回去了一间会议室,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过场免去,我们直奔主题怎么样?”金薇留有齐耳短发,着装干练,始终面带笑容,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请讲。”陆斯回目光坦荡。 “我对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你进监狱、钟老和叶轻鹤因为什么与二台分道扬镳来到四台,并不感兴趣。”金薇边说边把玩着手中的钢笔。 “也不在乎你利用四台重返新闻界,是为了复仇还是有其他目的。”金薇话虽这么说,但目光始终在陆斯回身上游移,试图看穿他的心思,“我只在乎【新闻追踪】的发展,以及你能为它做什么。” “说白了【新闻追踪】就是在速说上注册一个账号,从争收视率变为争点击率,电视直播变成网络直播,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要追踪到‘新闻结局’。”金薇放下手中的 钢笔,“你知道四台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电视剧。”陆斯回道。 金薇眉梢微挑,笑着说,“就像所有电视剧都有结局,新闻也要有。观众看过太多某官员涉嫌滥用职权罪被逮捕这样的新闻,但之后他们却再也搜索不到任何审判信息,这怎么可以呢?” “所以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我要把【新闻追踪】做成一档好看的‘电视剧’。”金薇把桌上的钢笔推到桌中央,将笔盖那头旋转至陆斯回的方向,“可光好看不够,你要做的,是让四台发布的新闻永远都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家。只是不知道,你这把刀还利不利?” “出鞘即可知。”陆斯回伸出手臂,将钢笔转平,笔盖头指向两人中间的方向,“新闻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成的,靠的是团队,制片人、主播、编辑部、评论部缺一不可。” 他将手指移向笔盖头前的桌面,轻点了两下,“更缺的是,能感知事件脉搏的新闻调查员。” “后天的面试,我们会努力找到这样的人。”金薇也赞同,点点头后给了钢笔一道轻力,钢笔随之旋转起来,她略显迟疑地说:“于你个人来说,台里经过各方面考量,不会给予你任何职位也没有报酬,经你手的新闻也不会署你的姓名。” 伴随着旋转的钢笔与桌面发出光滑的摩擦音,金薇想,若之后哪怕因陆斯回的身份东窗事发,生出什么事来,四台还是能尽快摘干净。就算事出会有负面.新闻,但不用几天就会被人很快遗忘,只有陆斯回从无名无份的人再次沦为弃子。比起他能为台里带来的价值,这点险是值得一冒,可单凭他的能力就能让台里下此决定吗,金薇觉得不太可能,怕是他与某个高层达成了什么私人协议,才会来到这一步。 “我知道。”陆斯回说得淡然,让人猜不透他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无可奈何。 他的情绪像被锁在了一间防卫严密的屋子里,屋外的人察觉不出一丁点儿起伏波动,也看不到屋内是否刻满了深深的划痕。 “看来台长已经和你商讨清楚这件事了,我就不必多言。”金薇收回钢笔站起身,不再试探,转顰为笑,正式伸出手对陆斯回道:“欢迎加入南城四台【新闻追踪】。” “合作愉快。”陆斯回离开会议室后,回想着初入监狱时,他就谋划好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游走在这万丈之上的钢丝,一不小心就会落个粉身碎骨,他要有勇,也要有谋。 望着他的背影,金薇揣度再三。陆斯回整个人都太过冷静,太过克制,让她无法延伸话题,探出他与高层究竟交换了什么利益。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棋子,能让高层即使冒着风险,却还是安排他进入电视台呢? 而这个问题也同样不停盘旋在钟客行的脑海中,他追问了几次叶轻鹤,叶轻鹤也一直绕开话题,直到这晚陆斯回将实情亲自告之。钟客行在得知答案后,嘴唇紧闭,手掌覆在膝盖上弯坐着,静默半晌,哀叹三声。 闻此叹息,陆斯回满腹愧怍,别无他法,接下来,他往后的每一步都会如虎尾春冰。他就宛若那光下的影子,怎么照,都照不亮的影子。 ———————————— 记得投珠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六章 不安安生 第六章 不安安生 面试当天林漫早早就来到四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面试开始,她本就紧张,又抽中了1号,整个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嗨,我叫夏颜。”一个长相看上去略显稚嫩的女生坐在林漫身旁,指了指身上挂的牌子,“我2号。” 林漫微笑了下,身子向她的方向侧侧,说话时瞧着她的眼睛,“我叫林漫。”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夏颜开朗地问她,“你以前从事过新闻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我之前是兽医。” 听到兽医这个答案,夏颜有些意外,“兽医很酷诶,你这算弃医从文。” “你呢?”林漫手心出汗,准备面试用的纸张都被她捏皱。 “我研究生刚毕业。”夏颜注意到她的紧张,拿出一瓶矿泉水,关心地问:“你要喝点水吗?我没喝过的。” “不用不用,谢谢你。”林漫自惭形秽,自己的心理素质比起刚毕业的学生差远了。 时针指向8点,面试准时开始,工作人员敲敲准备室的门,手里拿着面试名单走进来,做出指引,“请1-3号到501面试厅面试,其余人员耐心等待。” 走往面试厅的路上,林漫努力做着心里建设,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尽量镇静,等到踏进面试厅见到面试官时,她的紧张感才开始消退。 她属于环境型选手,在没有真正处于某个特定场合前会感到忐忑不安,可一旦进入事情正在发生的场景后,反而会忘记紧张这一回事,迅速进入状态。 总共有四位面试官,坐在中间的是钟客行,他左手边是叶轻鹤,右手边是金薇,金薇再旁边是市场部部长罗拉,他们一面整理着手中的资料,一面低声再次确认评判标准。四个人的背后还有一面单向玻璃。 “面试正式开始。”主持流程的人看面试官示意没问题后,声明道:“本次面试会采用影像、文字记录,保证公平公正。” 叶轻鹤翻看着林漫的简历,渐渐期待她会拿出怎样的表现。 面试过程中,笔试第一的2号夏颜,专业素质强,对答如流,3号是一位男生对所有问题都回答得自信,讲话气沉丹田。相比起来,林漫觉得自己的表现,就只算得上中规中矩。 问完一些基本专业问题后,金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钟老,您来。” 钟客行微微颔首,郑重开口道:“面试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模拟新闻调查。具体规则由叶主播为你们介绍。” 叶轻鹤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他们面前的电视机,开始介绍规则,“这个环节我们会先给出一个具体的事件,你们去模拟调查出事件发生的原因。” 他们三个都面路不解,怎么模拟调查?现在离开面试厅吗?那如何评判? 叶轻鹤看着他们狐疑的表情解释道:“说是模拟调查,是因为给出的考题,都是几年前或十几年前发生的真实事件,台里已经全部调查清楚,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能播出去。” “当年调查记者提出的问题,被采访者的回答,台里都录了下来。你们要做的是,在看完新闻事件后,说出自己想要采访的人和要提的问题,工作人员会调出相应的视频,播放在电视屏幕上。” 此时3号那位男性举了一下手,叶轻鹤看到后说:“请讲。” “如果我想要采访的人或者提出的问题,当时的记者没有问到过呢?”3号站起身。 金薇回答了他的提问,浅笑道:“你放心,你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当时的记者也一定都想到了。” 她旁边的市场部部长罗拉,轻敲了下手中的笔,补充道:“给出的每个事件都已调查清楚,如果你真的问了没被问过的问题,也只能说明你这个问题对调查事情真相可有可无。” “我明白了。”3号点点头后坐下。 叶轻鹤继续道:“任意一人提出问题后,三人共享被采访者的回答,并重复这个过程。如果你确定自己已经掌握了事情真相,可喊停,说出你的结论后不可再发言。未喊停的人继续提问,直到三人都阐述完自己的结论,这一环节结束。” 面对一长串的规则,林漫本来褪下去的那股紧张劲儿又卷土重来。 钟客行合上他们三人的简历,说出评判标准,“接下来就看各位的真本事了,看谁能提出最精准的问题,最快地调查清楚事情真相。” 电视屏幕上随即显现出一行字:xx中学初二学生薛刚(化名),男,14岁,于2007年6月13日将老鼠药投入其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梅(化名)的水杯中,李梅经抢救无效中毒身亡。6月14日早上,薛刚服毒自杀身亡。 林漫才刚浏览完,3号就已提问:“我要采访薛刚的同班同学,问6月13日前,薛刚和李梅是否发生过冲突?” 工作人员立刻调出相应视频,电视屏幕上显现出一间空荡的教室,只有一个男生穿着校服,坐在离摄影镜头较远的地方。屏幕下方打出字幕:薛刚同班好友。 提问的记者没出现在画面中,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果然听到他问了差不多的问题,“6月13日或这之前,薛刚和班主任李梅发生过什么冲突吗?” 画面里,那个男生右手攥着一长条被拧得极细的胶带,并将其缠绕在左手食指上,又松开,反反复复,“嗯…” 这些小幅度又不断重复的无意义动作,往往是因为被采访者心里害怕且感到孤立无援。这个同样14岁的男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受采访,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林漫判断他应该知道更多内情。 3号:“问发生了什么冲突?” 工作人员又找到对应的问题,画面里传出记者的提问声:“能详细说说吗?” “上周四...学校检查学生纪律,因为薛刚上午逃学了,所以我们班丢了流动红旗…李老师特别生气,下午就批评了薛刚,还用戒尺打了他,薛刚也很生气...最后...” “最后怎么了?” “最后薛刚和李老师都动起手来了,同学们拉开,校长叫了薛刚妈妈来学校后才解决了的。” 2号夏颜在纸上写了李梅的名字并圈了起来:“我要采访李梅的同事,问李梅平时是一个怎样的人?” 视频切换,一位中年女性出现在了画面中,屏幕下方显示:初二年级组组长。 记者问:“您能和我们说说,李梅平时生活里,性格是什么样的吗?” 07年的录影设备录出的画面效果较差,视频有些模糊抖动,年级组组长说:“这个李老师啊,很年轻,来我们学校也没几年,在工作方面认真也负责。可能就是太认真了,特别重视这个班级荣誉,还有班上同学这个学习成绩,要是哪个同学犯了什么错,她批评起来是有些太严厉了。” 夏颜:“李梅之前和别的学生发生过这样的冲突吗?” 记者:“李老师跟其他同学发生过类似的冲突吗?” “这个... 倒没有。”那个组长的眼神像是闪躲了一下。 林漫眉头皱起,在纸上画下一个问号后,说:“我要采访薛刚的父母,问他们对薛刚投毒这件事的看法。” 视频切换至薛刚的母亲,她神情呆滞地坐在家中的客厅,从房子的装修能看得出薛刚家境不错。 记者:“您怎么看待您的儿子投毒这件事呢?” “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啊...他打小成绩就好,性格也内向,绝不是那种会惹事的孩子啊。”薛母的嗓音嘶哑,眼白充斥着红血丝,语无伦次,“出事那天早上他还特意给我做了早餐才去上的学,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停!”随着3号喊停,工作人员也按下了暂停键。 “我已经得出结论。”最快得出事情真相这项要求,在3号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胸有成竹地站起来。 “请讲。”金薇的目光望向他。 3号拽了拽西服下摆,清了清嗓说道:“根据薛刚的同学,还有李梅的同事这两个人的回答,可以得出李梅是一位严厉的年轻老师,格外重视班级荣誉让学生压力倍增。” “初中生本就处于青春期,事发前李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责骂了薛刚,这严重刺激到了他的自尊心。从薛刚母亲的回答来看,薛刚内向成绩好,这样的孩子往往自尊心强、抗压力差,因此我判断薛刚属于激情杀人。” 林漫在纸上写下父母二字,心想,父母父母,父在哪里,起冲突时也是薛刚的母亲去的学校。 金薇不置可否,只是问3号:“那你会怎么做这条新闻呢?” “可以做个专题,像这样的弑师事件有很多,起因也都是非常小的冲突。罗列出这些事件后,请专业的心理专家来现场分析学生心理,谈一谈家长老师能够做什么,避免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3号回答完,四位面试官只是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仍没有做出评论,工作人员把控流程,对夏颜和林漫说,“请二位继续提问。” “我要采访薛刚的父亲,问他平时陪伴薛刚的时间多吗?”夏颜快一步提出了问题,林漫明白夏颜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画面调换至薛刚卧室内,记者问那个坐在床沿处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人:“您和您的妻子平时常陪伴薛刚吗?” 薛父双手用力揉搓着他粗糙的脸,像在揉一张破旧的报纸,目光空洞地说,“我和孩子他妈...感情...出现了问题,因为一见面就吵架,后来就分居了。孩子跟着他妈,他母亲和我一样,工作忙,我们两人都没什么时间陪伴他。” 薛父擦掉眼泪,擤擤鼻,懊悔又痛苦地说:“孩子会这样,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教育好...是吧?” “停。”夏颜喊停,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林漫了。 林漫舔了舔下唇,捏着笔的手开始发抖,她有种整个考场都交卷了,而自己还有一篇作文没来得及写的焦虑感。 夏颜站起身来说道:“根据薛父的回答,我认为薛刚之所以会投毒弑师,除了有李梅的训斥对他造成的压力之外,还因为他长期以来都得不到父母的关爱、陪伴,致使他内心的孤独无法抒解。” “因此,这条新闻可以从原生家庭对个人成长及性格的影响切入,进而探讨学校是否应该重视心理课程、建立社会知识系统,能否帮助学生或老师及时疏导压力。” 夏颜说完后,市场部罗拉垂眸微微点头。工作人员在一旁提醒道:“请1号继续提问。” 林漫现在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要跳到嗓子眼,这种一屋子人都在等自己结束的情形让她倍感焦灼。她盯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几个词语:投毒、自杀、类似事件、父母、逃学、成绩好、早餐...... 不会是激情杀人,激情杀人是在激怒的情况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不顾后果的杀人。薛刚显然不是,他投毒前甚至为母亲做好了早餐,像是道别,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会那么做呢?自杀是因为害怕受到惩罚吗?他应该知道未成年不会判死刑的...... “请1号继续提问。”工作人员又提醒了一遍。 林漫抬起头,不再多虑自己最迟这件事,她现在只想知道薛刚事发前究竟在想什么。她又扫了一眼成绩好和逃学这两个词,说道:“我要再次采访薛刚的朋友,问他薛刚那天为什么会逃课。” 这个问题一问,就像是猫快要抓住了耗子,叶轻鹤的眼神中流路出兴致,意味深长地抬眼看了一眼林漫。 记者:“薛刚经常逃课吗?” “没有,那是他唯一一次逃课。”坐在教室的那个男生回答道。 林漫:“他那天为什么会逃课?” 记者:“你知道他逃课那天上午去做了什么吗?” 那个男生拉紧了手里的那根胶带,停顿了许久才说道:“他去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葬礼?”林漫的话语声与画面中的记者重合,她像是冲入了电视屏幕,回到了2007年,踏入了那间空荡的教室,亲眼看着接受采访的这个男孩子。 “张思思的…” 林漫凭直觉也能察觉这场葬礼在整个事件中至关重要,问道:“你认识张思思吗?” “她是我们同班同学。” “那你知道她因为什么而去世的吗?” 男孩手中的胶带“嘣”地一声被拉断,他眼神无措,彷徨动摇,在听到记者对他的多次鼓励后,他才说道:“学校让订校服,班长几次收校服费,张思思都说忘带了,李老师知道后就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她,责怪她没有集体主义精神,拖后腿。” 打开一个口子,那个男生像是如释重负,不安感少了几分,又突然开始啜泣,涨红了整张脸,他藏在心里的话如同漫过坝的洪水,持续冲出,“张思思那天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她家里穷,裙子穿了好几年变得短了,李老师却说她不知检点......她根本没有了解张思思的家庭状况啊!” “后来…就有人在背后叫张思思是荡妇,还当着她的面叫,薛刚因为这个和别人打架,谣言却越来越多,有人还传他们两个上过床...”男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思思她爸也知道了,他本就不想供张思思上学,干脆不让她来学校了,没几天张思思就跳河了......” 此时画面中的记者递给那个男生几张纸巾。面试现场的工作人员按了暂停键,想着听到这里,已经完全可以喊停。 林漫却未喊停,她像是还身处那个教室,她轻声问道:“薛刚很喜欢张思思吧?” 记者的问法与她不同:“薛刚和张思思是什么关系呢?” 那个男生说:“薛刚喜欢她…他跟我说过,他和张思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他有什么烦心事都能和她讲,她也会理解他。他说张思思是世界上最好的女生。” “薛刚还给张思思塞过校服的钱,但她不要。”男生说着将目光投到他的侧后方,指了指那两张桌椅,“他们原来就坐那儿…是前后桌。” 镜头也给到那 两张旧旧的桌子,上面洒满了阳光,画面却又悲又凉。 林漫费了些劲才从中抽离,喊了停,站起身来看着面试官说:“我想对于薛刚来说,张思思是很重要的存在。他投毒,因为他认为李梅是张思思自杀的导火索,他自杀,是在殉情。” “除了家庭的因素,显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深入调查,张思思没去上学,校方和李梅是否做过家访让张思思重回校园,这涉及到九年义务教育的落实。李梅的行为和学生散布的谣言,是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这涉及到霸凌。所以除了如实报道事件经过外,至少要从家庭、教育、霸凌这三方面做这条新闻。” 林漫说完后坐下,夏颜冲她笑了笑,她也以浅笑相对,但心里不如表情表现得那般轻松,毕竟她结束得太晚了些。 四位面试官皆不动声色,从他们面目表情中什么也看不出来,顷刻,钟客行开口:“好了各位,面试到此结束,面试结果你们今晚就会收到。” 他们三人快要出门时,3号却停了下来,转身面向面试官道:“我可以问四位老师一个问题吗?” 3号自认搞砸了这场面试,但有颗想要进取的心,见四位面试官示意他说下去后,他诚恳地问:“是什么导致我草率地下了结论,我该怎么提问被采访者呢?” 钟老将手中的钢笔盖转回去,声音浑厚,“你的问题不在于提问,而在于你看到新闻事件后,心里已经有了主观臆断。你提问是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想法,而不是倾听被采访者的回答。” “所以当你认定自己的想法已被验证时,你就不再对新闻里出现的人感到好奇,也就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记者,是要把话语权交给被采访者,而不是攥紧在自己手里。” 3号道谢后,他们出了面试厅,金薇嘴角勾起,扭身看向身后的那面单向玻璃,好似在对玻璃后面的人说:“你要的人,找到了。” 陆斯回扣上手中的打火机,走出面试厅隔壁的房间,叶轻鹤也出去和他在走廊里短暂碰面。两人胳膊搭在在围层栏杆上,叶轻鹤的视线望着一层大厅面试者出电视台的身影,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陆斯回跟着叶轻鹤的目光望向林漫,看着她说,“且走且看吧。”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识人天赋,再者觉得用两三个词去评价一个人的全部,这事儿本就相当荒唐。他将手里未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对轻鹤道:“进去吧,我去查查那个叫周雁辞的人。” “行,有什么要紧事儿电话联系。” 夏颜和林漫出了电视台后,两人虽然总共也没交流几句,但互相觉得挺投缘,林漫抛出橄榄枝,友好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呀,电视台左边就有一家饮品店,叫寻找咖啡。”夏颜提议,“我常去喝,咖啡豆味道特香,也有别的果汁啊那些。” “那走着。” 进了咖啡店点单时,林漫要了一杯玫瑰花茶,夏颜要了杯摩卡,一起坐在店里窗户边的位置。 “面试结束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夏颜问道。 林漫喝了一口有些烫,便提醒了下夏颜,才回答道:“我想的可能比较无趣。” “哪有什么无趣不无趣的呀,我们就闲聊。” 平复着刚面试完的余韵,林漫夷犹了下还是说出口,“我在想,不能播的新闻播出会怎样呢?” “哎。”夏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比如面试的那则新闻,播出后会有好多人对教师这个职业失望吧。就像有一阵儿医生收红包的新闻报道了好几条,间接导致好多患者手术前不包红包都不敢进手术室。那些负责任的医生或老师,也会被污名化。” “还害怕未成年人看到后会模仿。”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会变得沉重,林漫想初次见面还是聊些闲适的较好,她换了一种疏朗地语调问夏颜,“你呢?面试完在想什么?” “我啊。”夏颜路出俏皮的神情,“我在想,我终于可以大吃一顿了,准备面试的过程真是太艰辛了!” “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打算吃烧烤,多点两盘儿五花肉,烤到那种翻着金色油花儿,稍微焦焦的程度。” 听着夏颜的描述,林漫脑海里都有了烧烤的画面,被夏颜神采奕奕的表情感染,她顿感饥肠辘辘,问道:“那你有约嘛?” “没有,我一个人,要一起吗?”夏颜期待地盯着她,“两个人可以点套餐,会划算。” “那当然要一起啦。” 这顿午餐吃得愉悦,她俩告别时还交换了微信,希望彼此都能通过面试成为同事,开始人生的新阶段。 林漫这天下午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春日的暖光打在她的长发上,暖洋洋的。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常青树,街边面包店在吆喝着新鲜出炉的法棍,稍远处刚放学的三两个小学生在追逐奔跑。她的眼睛充当了照相机,捕捉着这些细小的生活碎片。 平日里要是穿着高跟鞋走这么久,小腿早就会感到酸胀。今日她却越走越轻快了起来,口里还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儿。 生活里有许多人曾好为人师,劝她早点安定下来,她却偏偏逆道而行。对于她来说,面试的结果顺其自然就好,但踏出的这一步改变,会让她永远记在心里。 因为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忠于内心原来会让自己这样欢快,以至于让她现在小心翼翼地独自咀嚼着这份欣喜,生怕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她想起喜欢的那位撰稿人曾写下的一句话: 「在那之前,我不知还有大洋彼岸,在那之后,我知故乡河山。」 林漫此刻似乎理解了前半句话的意思。她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路在向着远处无限延伸,可以无畏江海,一直延伸至大洋彼岸。 ——————————————— 这章可以用“她通过面试”这句话潦潦带过,但那自然就是在糊弄了。明白写工作的章节是不讨喜的,看的人也少,但思考再三,想让故事里的人物能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好好工作,好好恋爱,好好生活,所以我还是选择认真写下这样的章节,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包容。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七章 秘隐密封 第七章 秘隐密封 暮色四合,繁华点上了灯。盛世旗下的酒吧内,强子一脚将前面那个狼狈窜逃的男人踹倒在地,那男人脸色惨白,肿胀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嘴里拼命求饶:“强哥我求求你饶我一条命,我再也不敢了,强哥!” “求你千万别告诉周老板,让他知道我就完了!” 强子面色紧绷,粗暴地拽起那男人颈后的衣领,将其拖向走廊拐角处那间隐秘的包厢。他推开包厢门“梆”的一声就把人死按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撞翻了一桌面的酒,酒杯滚在地毯上,没几下便滚到了周雁辞的脚边。 桌面离沙发很近,周雁辞弹了弹手上燃着的烟,似是没听到这一系列的撞响声,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现金流量报表。 “出什么事儿了?动这么大肝火?”包厢内都是这一片的地头蛇,刚坐下就给见了这么一出,仔细一瞧,认出被压在桌子上那人是阿志。 强子横扫了他们一眼,一把扯起阿志的头发,向周雁辞汇报:“大哥,偷货卖给那些学生的人就是他。” 听到强子说的话后,一种诡异的寂静便弥漫在了包厢里,个个儿心里都明白阿志坏了最不该坏的规矩。周雁辞上个月接管这片儿生意时,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严禁把货卖给未成年。 阿志被死压着的后背阵阵发凉,惊恐地叫喊道,“周老板,求您看在我初次的份儿上,饶我一次!” 这帮地头蛇均默不作声,计划瞧着眼色行事。 周雁辞合上报表,扔在了身旁的沙发上,吸了一口烟后缓缓吐出层层烟雾,目光望向强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松开他。” 强子松了扯着阿志头发手上的劲儿,粗声粗气骂道:“你他妈放屁,老子盯你三天你卖了不下五次!” 阿志听到浑身直哆嗦,没敢起身,两手掌合并拜着求,生硬改口道:“周老板,是我记错了...我记性差...主要是先前盛老爷没定过这条规矩。” 他趴在桌上斜睨着眼,觉得周雁辞脸上看起来并无怒意,大了几分胆子,搬出盛世尧搏一线生机,“周老板,现在的学生都有钱,要货量还大,别家都卖,我们没理由不卖啊,盛老爷也同意——” 正说着他朝沙发处又瞄了一眼后,嘴里的话却硬是堵上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哽在了喉咙里。 只见周雁辞将烟揿灭入一个酒杯中,烟头随即发出短促的呲响,他顺手抄起一棱角尖利的酒瓶,抡向了阿志脑袋上。 酒水血水随着玻璃瓶碎片飞溅,还没等阿志惨叫出声,周雁辞就将那破碎的半个玻璃瓶垂直扎进了他手背里,腥红的血液沿着参差不齐的玻璃棱往上溢了出来。 趴在桌上那人直接疼晕了过去,整个过程残暴、血腥且迅速,而周雁辞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眼里带着狠力与轻蔑,狞笑一声,“想拿盛老爷来压我,先估量估量自己命够不够硬。” 这话是说给一包厢的人听,这事儿也是杀鸡儆猴。强子把阿志拖出去后,对着包厢里的人说:“往后若再有人敢坏规矩,该怎么做,各位心里都明白了吧?” “明白,当然明白。” “谁敢坏周老板定下的规矩,不是活腻味了吗?” “周老板放心,我们一定警告下面的人管好自己的手脚。” 立规矩易,守规矩难,你弱他强,你强他弱,所以对付这帮人先礼后兵可没用,得反着来。周雁辞将手指上的酒水慢慢擦干净,声音流路出不加掩饰的强势,开口道:“替我好生招待各位老板。” 强子点头,走至包厢门口,招呼道:“隔壁包厢准备了上好的酒,请吧,各位。” 从酒吧出来时,周雁辞才意识到,他的脖子处被刚刚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个口子,他微微皱眉,只松了松领带。 陆斯回下午联系了警察邢亮,让他帮忙查一下周雁辞的资料,邢亮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约定资料齐全后碰面。他上了出租车后刚到酒吧门口,却看到了周雁辞出来上了车,于是直接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跟着前面那辆跑车。” 夜色阑珊,晚风徐徐,周雁辞漫无目的地开了会儿,没有一处妥当的归处,最终打了方向盘,去了苏麦的心理诊所。 苏麦的心理诊所难寻,门店在条偏僻街道里,招牌也不显眼私密性强,诊所不大,一层用来招待,二层用来心理治疗,两层都窄窄的。 坐在招待台后的小姑娘正开着小差,周雁辞进了诊所直奔二层,那姑娘只感觉一阵风吹过,就看见那么一闪影。他上了二楼,没多想,就扭开了苏麦办公室的门。 苏麦正和一个刚做完心理治疗的女人道别,蓦地就看见周雁辞站在了门口,她在脑海里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今天是周三,不是周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雁辞见她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又退出门外,没说话。 “不好意思。”苏麦忙对那女人说。 “没关系,本来就已经结束了,我先走了。”那女人说完就低着头出了苏麦的办公室,和周雁辞擦肩而过。 苏麦又对着那女人的背影道了一次歉,等她下楼后,才转身面向周雁辞,佯装嗔怪,“今天不是周四,你来是要预约的。” “我以为你这儿生意不行。”周雁辞进了办公室后,就坐在了那把松软的皮椅上。 苏麦认识了周雁辞八年,也做了他八年的心理医生,除了他不在国内那几年,他每周一、周四晚上都会来这里。每次来了,他就坐在那把松软的椅子上,要么与她下围棋,要么翻两页书打发时间,就是没任何配合治疗的想法。 要让苏麦说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失败的地方,恐怕就是再给她八年的时间,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在治愈这个男人上,取得一点进展。 “虽然你一个人的咨询费就够我整个诊所运转,但我总不能自甘堕落。”苏麦拿着棋盘过来坐在他面前,却看到他白衬衣的领口处有浸出的血渍。 她的眼里覆上了忧虑的神情,“你是情感缺失,不是痛觉缺失,不要总试图利用受伤来调动自己的情绪。” “是个意外。”他将领带扯下,随意地缠绕在了右手腕处,又将手搭在了扶手上,指骨泛红,缠绕的领带末端下垂着。 他曾有过太多次近乎“自残”的行为,让苏麦在这件事上对他并没有信任感,她放缓语速建议道:“你可以尝试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或许对你感知情绪有帮助。” 听到她的建议,周雁辞的脸上本能地显现出一丝厌恶,他骤然没了待在这里的想法,站起身说了句“改日再来”,就出了办公室。 面对他毫不犹豫的离开,苏麦并未感到意外。因为每当苏麦试图将他当成病人治疗时,他都会如此。她看着面前的空椅,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周雁辞下楼后,刚刚遇到的那个女人却仍坐在一层的座椅上。她目光无神地盯着脚前的地板,脸颊处垂下的几缕卷曲的长发,遮盖住了她与生俱来的温柔长相,整个人只剩下冷冷的虚无感。他并不认识她,只是 曾在电视上晃过一目,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白路酒,喝过吗?” 林白路听到前两个字,她无神的眼睛就立即重新聚焦,仰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男人个子很高,剑眉星目,站姿随性,只一眼就给她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他看起来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到麻木,可她又能感受到他身上在隐约闪烁着不安,但这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白路酒,喝过吗?”那男人又问了一遍。 “没有。”林白路的声音里竟没有戒备,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要喝一杯吗?” 林白路仍然没有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她讶异在楼上短暂一瞥,这个人竟认出了自己。地方台的主播不像明星,知名度并没多高,平时生活里她的形象也与电视屏幕上差别很大,除了一些年龄较大常看新闻的人,几乎没人能认出她是二台的新闻主播。 “要喝一杯吗?”周雁辞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目光撞入她的眼眸,又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那招待台后的小姑娘盯着他俩,想周雁辞如此直接,觉得果然人仗着帅还真是随性。 林白路无处可去,或者说无处愿归,她从喉咙中吐出一个“好”字。似乎与谁同行,去哪个地方,喝什么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从那无休的虚无感中脱离片刻。 隔着一道马路的陆斯回,站在一棵大树下,透过诊所的玻璃门看到这一幕,一种猜疑油然而生,他拨通电话,快速问道:“林白路和郑欲森的婚姻状况怎么样?” 叶轻鹤在电话这头放下手中的面试筛选名单,回想了想,“虽然咱们在二台的时候跟林白路不熟,但不是都说她是郑欲森一手栽培起来的吗?” “郑欲森做了制片人后,二台收视率最高的那档新闻栏目也是他为林白路量身打造的,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吧。” 陆斯回看着林白路上了周雁辞的车,又瞟了一眼苏麦心理诊所的招牌,沉思片刻道:“我大概摸到了一张牌。” “什么牌?” “这张牌打不打得出,要看林白路去见心理医生的理由是什么。”陆斯回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在脑海里形成一张残缺不全的网,他表情冷峻,转身朝着反方向走,越走越快,连身后的鸣笛声都听不到了,像是坠入了某种思维的深渊。 “心理医生?”叶轻鹤思索了下,他父亲是南城市医院院长,“交给我,我去查下她的相关医疗记录。” “你现在在哪儿?”叶轻鹤听到陆斯回略显急促的气息声,不放心地问道。 “往家走。” “那你到家发个消息。” “嗯。” 挂断电话后,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林白路,他又想起了那个叫林漫的女生,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无所顾忌地跪在地上救自己这个囚犯的模样。他的眼眸中闪过她站在自己面前包扎伤口的样子,她隔着一面屏风说话的声音,她面试时紧张的表情。 倏然,他的步伐,变得慢了些,他依稀开始能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他甚至嗅到了路旁灌木丛中的水汽与土腥味。 奇怪,眼前的路怎么会打着一束光? 直到跟在他身后一直按喇叭的那辆面包车,好不容易绕开了他,经过他身边时,司机摇下车窗大声咒骂了一句,“你他妈会不会走道儿?”陆斯回才猛地从那光怪陆离的世界脱离,他站定一看,远处路灯的灯泡早就破碎,那一束光也不复存在,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失着神说了声,“抱歉。” 那破碎的半盏路灯,清楚地提醒着刚刚的光与声与味,不过都是幻视幻听幻觉。 陆斯回仰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失望过后便是清醒,怃然一笑。他直起身,肩膀微沉,步履沉重,又踏进了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我去。”林昂差三道物理大题没写完,低头奋笔疾书,他才不乐意因为三道题就多背一本儿厚练习册回家。 咚、咚、咚,林昂左手边的窗户被有节奏地敲响,这是一大家都知道的习惯,他身后的女生看他写题太投入的样子,就喊了句,“林昂,顾扬叫你呢!” “嗯,听见了。”林昂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这物理大题不是三两分钟能写完的,便站起来推开窗户对顾扬说,“你先进来。” “不走?”顾扬一脸疑惑。 “稍等,搞完这几道题。” 原来本班儿的男生出教室门口时,看见顾扬往里走便打招呼,“嘿,帅哥不回呢?” “等林昂。”顾扬笑得好看,经过他身边的女生脸都红了。 顾扬进来后就坐在了林昂前面那张桌子上,校服外套拉链也不拉,随意套在身上,“林昂,你至不至于,这时间抓紧的我以为明儿就高考。” 林昂抬头满眼都是他的腿,掂了掂那本儿厚练习册,“写不完还得背回家,你给我背啊?” “背就背呗。”顾扬撂下他自己一本书都没装的书包,满不在乎。 “就算你晚上帮我背回去,我明早上不还得自己背回来?”林昂转了转手中的笔,觉得自己考虑相当周到。 “嗬,那您赶紧写吧,别明早累着了。”顾扬瞅了眼他那几道物理大题,每题下面最少还有仨小问,便拿出了手机,安静地等他。 没分文理班前,林昂和顾扬都在515班,但一点儿不熟,也就是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的程度。按林昂的话来说,他打第一眼见顾扬,就觉得这人看起来特高冷,让人没交友欲望。 而林昂呢,又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感觉特别好相处又阳光的男生,再加上成绩优异,班主任大老刘都没让他坐过前三排以外的位置。 顾扬的成绩就有点儿特别了,极度偏科,只算政史地语的分数,成绩排前几,算上理科和英语,又成了倒数。班主任查他理科试卷,发现他除了瞎涂涂选择题,大题一片空白,便找他谈话。他还振振有词,说看见物化生这三门儿就起生理反应,头晕得不行,学习哪儿有身心健康重要。 上理科课时,他不是闷头睡觉就是明目张胆打游戏,太影响理科老师的上课心情。大老刘又和他沟通,顾扬一听,说了句“好说”,就自己搬去了最后一排,俩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根本没啥交集。 要说怎么熟起来的,还是顾扬刚分去隔壁516班学文,有天课间休10分钟的时候,他出教室透口气。可每个班前走廊就那么大点儿地方,顾扬出来时就只能站到515前。有个同学过来和他说话,边说边转手上食指勾着一挺长的项链,每转一圈,那项链坠就磕一下身旁窗户的玻璃。 顾扬挑了挑眉,正准备告那人别再转的时候,窗户被噌地推开,就听到一句,“敲、敲、敲,敲鬼呢你?” 侧目一瞧,就看到了满脸都写着不爽的林昂。林昂昨晚熬夜看球白天快困死了,下课正补着觉,突然听见自己旁边的窗户被一磕一磕又一磕的,起床气噌噌噌往 上窜。 转项链这同学叫刘鹏,是非要把学校当社会混的那种人,啥本事没有就爱找事儿,开口就是要打架的语气,“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我这人就这么个说话方式,你妈来了,我也是这么说。”林昂也完全清醒了,靠着窗台一副你算个什么东西,连老子眼都入不了的表情。 隔着窗户站旁边的顾扬这才发现,原来林昂这人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成绩好、不敢挑事儿、乖学生的性格啊,还挺有种。 刘鹏又要骂,顾扬拦了下来,“行了啊,有点儿个人素质,这事儿你不占理。” 上课铃响后,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但自那以后,林昂和顾扬可能是因为多少关注了些对方,感觉老能遇见,常打照面儿,而且515、516班主任都由大老刘担任,是兄弟班。 体育课俩班一起上,那学期学的是网球,他俩被分为一组,发现彼此无论是性格爱好,还是运动方面都很合得来,就这么越来越熟。 熟了以后,顾扬像是恶搞磕窗户那件事,每次叫林昂出来的时候,都会咚咚咚有节奏地敲三下窗户,林昂听到后会笑一下出去教室,也有时候咚咚咚三下敲回去。有了这么个习惯,选座位的时候,林昂也只会选在窗户边的位置了。 “走走走,回家。”林昂收起笔,合上练习册往桌兜里一扔,开始收拾书包。 “这就写完了?还不到10分钟。”顾扬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这么简单的题不小意思吗?” “用给您颁一奖么,物理小博士。”顾扬贱兮兮地捧他,单肩背起书包,跟他出了教室。 “小博士你大爷的,滚边儿去。”林昂笑骂着推了下他肩膀。 高中男孩子下一段十二节的楼梯,只需要“嗵嗵嗵”跳个两三下,他俩超快地下了五楼就推上自行车出了校门。 “明儿开家长会7点就放了,要不要吃个饭去打球?”林昂问。春日的晚上还是有些冷,骑着自行车又有风,他骑得稍慢了些。 “去呗,打篮球网球?”顾扬配合了下他的速度,慢悠悠地骑过每一盏暖黄色的路灯。 林昂笑了下,说,“台球。” 顾扬撇了他一眼,笑着答应道:“行啊,明儿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一杆清台。” “吹吧你就。”林昂说着故意往右别了一下他车,“你昂爷明天用台球实力教你做人。” “到时候你别怂就行。”顾扬说得云淡风轻,车也由着他往右挤。 “要不打个赌,谁输了谁请客吃冰!”激将法对林昂忒管用,他可能骑车惯性,又往右靠了些。 “吃什么,怎么都好说,就是你再往右,就把你扬哥连车带人怼灌木丛里了!”顾扬都感觉校服蹭到路旁的灌木丛叶子上了,扶正车把,“人园林阿姨容易吗?修这么整齐。” 林昂听到便往左骑了骑,瞟了眼灌木丛,嘴角微扬,调侃道:“我发现你这人和我对你第一印象一点儿都不一样啊。” “你什么第一印象?” “觉得你这人特高冷。” “我不高冷吗?” “你拉倒吧,和你熟了发现你就是痞里痞气又带点儿非主流的忧伤气质。”林昂说完就变速骑得飞快,风将额前的碎发吹乱,留给顾扬一欠揍的背影。 “靠!你他妈才忧伤非主流。”顾扬音调陡增,也变速追了上去,两人留下一路灯下说笑打闹的影子。 林昂刚进门儿回到家,就被林漫一把勾住肩膀压了下来。 “诶,姐姐姐,想我也用不着这么欢迎。”林昂配合地弯着腰说。 “你姐我面试通过啦!”林漫别提多兴奋了,收到面试成功的短信后乐了一晚上。 “可以啊,靓女,半路出家都这么厉害,不愧是我林昂的姐姐。”林昂边换鞋边说,心里着实为他姐高兴。 林漫松开他,往客厅里走,“是你不愧是林漫的弟弟才对。” “周日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顿饭吧,庆祝你姐姐成功入职。”林母从厨房出来,后面还跟着林父拿着一盘水果。 “好啊,咱们去东区吃吧?”林昂把书包扔进了卧室。 “怎么样?”林母看向林父。 林父点点头,将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叫上白路和欲森一起吧。” “对,我跟姑姑说一声。”林漫说着就给林白路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面试通过了。 “餐厅就交给你们姐弟选了。”林母年纪上来了,现在这个点儿已经犯困,“我和你爸可就不管了。” 林昂拿出手机,坐在了沙发上,“好嘞,你俩快睡吧。” “别熬夜,都早点休息。”林父略严肃地交代了句,就和林母回了卧房。 林昂靠在沙发上,刷着大众点评里的餐厅,问道:“日本料理怎么样?” “不行,寿司凉,上次爸妈吃完胃就不舒服。”林漫发完消息后,退出聊天界面,看梁青维还没有回复自己微信。 回忆了下上次他们一家吃日料是什么时候,林昂感觉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又问,“那西餐也排除吧,韩餐?” “你不是不太喜欢韩餐吗,一直不肯尝试?”林漫给梁青维打了个电话。 “和顾扬吃过一次,觉得还行吧,我再看看。” 电话忙音没打通,林漫锁了屏和他一起看了起来,“选中餐吧,姑姑一般都选中餐,爸妈也吃得惯。” “姐,你先考虑考虑自己,再考虑别人。” “我什么都可以啊。”林漫不以为意。 林昂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往下刷了刷,“这家怎么样?四海堂,评价挺高。” 照片看起来餐厅环境不错,林漫翻了翻餐厅评价,点点头,“感觉挺好的,就定这家吧。” “那明儿再让妈看看。”林昂想起了家长会的事儿,“诶,姐你明天忙吗?” “不忙吧,明天去电视台报道完应该就没什么事儿了,后天正式上班。” “那你去给我开家长会吧?明下午7点。”林昂侧过身说。 “你没考好?”林漫自动压低声音问。林昂初中有次考砸了不敢告诉爸妈,林漫就偷偷去给他开了家长会,两人一通配合,还没被爸妈发现。 “不是,这才开学,还没考试呢,学校就是提醒家长已经高二下半学期了,要看紧孩子学习啥的。” “那你怕什么?” “你还不知道咱妈么,每次开完家长会都要再给我复述一遍,然后再加上她个人感想,没两三个小时下不来。”林昂想想就发愁。 “哈哈,我和姑姑也是这么过来的。”林漫起身拿起水果盘,回想起了小时候开完家长会,就得坐板凳上听她妈滔滔不绝的场景,“看你这么生无所恋,我就勉为其难去一下喽。” 林昂一听,站起身来跟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抱了下拳,口里说道:“谢靓女救我于水火之中。” “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林漫 进了他的卧室,将水果摆在了他书桌上, “你吃啊,我不吃。” “我晚上吃过了,你补充点维生素。”林漫说着往自己卧室走。 她低头解锁手机,在接到面试成功的邮件后,除了爸妈,梁青维是她第一个分享这则消息的人,刷新了一下聊天界面,仍然没有任何提醒。明天,可就是她和梁青维恋爱的六周年纪念日了。 —————————————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幕 大夜弥天 第三幕 大夜弥天 林漫早晨慢跑时,路旁的柳树早就发芽吐绿,春光烂漫,气温升暖。跑完回去冲了个澡,选穿什么衣服时又确认了一遍入职通知,上面只说带上个人所需物品,对着装并没有要求。 那也还是正式些为好,她选了一条黑色西装面料的直阔腿裤和一件黑色薄针织衫,换上后坐在化妆台前化妆,正准备涂手中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时,却又放了回去,最后只涂了点润唇膏。 拿起黑色风衣和包站在落地镜前看了看,低喃了一声“又穿成一身黑了”,她摇摇头放下手里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青灰色的风衣外套,套上后出了门。 开车到电视台附近的停车场,林漫下了车,走往电视台正门的路上,经过一家服装店,那面大橱窗后的模特都已换上了春季新款,她在一件红色连衣裙前停了下来。 那件裙子在阳光下红得浓烈,红得炙热又亮眼,橱窗的玻璃上也映照出了她的模样,她不禁想象着自己穿上会是什么样子呢。 “林漫!” 林漫闻声回头,看见夏颜怀里抱着个纸箱子朝自己跑来。夏颜扎着一丸子头,上衣是浅棕色的格子宽松西装,内里搭着淡粉色的单衣,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整体看起来年轻朝气。 昨天晚上她俩就通过气了,现在见了更是亲切,林漫看着她手里的箱子问,“这都是你要用的呀?” “哈哈,是有点夸张啦,但这还是我筛选过的呢,不然我得再搬一箱来。”夏颜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又看林漫只背着一墨绿色的包,问道:“你呢?没什么需要拿的吗?” “我就拿了一本儿,一笔,还有本书。”她物欲本就不高,也过了那爱捣腾的年龄,但习惯照顾人,伸手说:“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我肱二头肌可发达了。”夏颜就差给她展示一下了。 四台这次总共招了十来位职员,分派在不同部门下,林漫和夏颜进了电视台没等片刻人就都到齐了。 一个着装一丝不苟,浑身都透路着精明能干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手上握着一把工作牌,站在新入职的同事前说道:“大家好,我是评论部的王弈,今天由我来为各位大致介绍一下咱们四台的情况。” “先给你们发一下各自的工作牌,也是咱们台的门禁卡。” 王弈的语气听起来冷冰冰的,似乎不乐意干这这种小差事,他发着门禁卡,动作算不上趾高气昂,但总归透着股清高劲儿。 发到林漫这里,他抬眸看了一眼。 “四台下的每个栏目都有自己的团队,摄影、录音、编导、制作、评论撰稿等等,要想做好一条新闻可没那么容易,靠的是团队合作。”王弈带着新职员边走边介绍道。 “【新闻追踪】在10层,你们被分派到不同部门下有三个月的考核期。事件发生后,由【突发新闻】的职员迅速写出报道,紧接着由新闻调查员带着摄影录音去追进展。拿回来材料得整合、剪辑、写稿,再到主播播出新闻,播完还要有评论部写内刊外刊,数据调研部统计数据,市场部分析等一系列工作。”王弈按了电梯楼层,一口气儿没断,粗略地走了遍流程。 一路走过来,电视台的工作环境井然有序,次序分明,职员们也都容光焕发,不紧不慢,看起来十分体面斯文,林漫和夏颜还感觉有那么点儿不真实。 王弈回头瞥了眼他们这些新职工脸上天真的表情,暂且没戳破他们的美好畅想。 进了电梯,王弈对着林漫他们几个人说道:“你们肯定好奇为什么在三个月考核期之间,自己被称为新闻调查员而不是记者这个称呼。” 电梯楼层的数字在一个一个叠加,王弈双手环胸,用一种听起来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语调说:“有听过咱们现在深度调查记者的人数,只剩两位数这样的数据吧?没真刀真枪深度调查过百来个事件的,都不敢称自己为记者。” “再一个你们考核期一过,有人觉得自已可能更适合去做另一个栏目,或者想换部门试试,台里也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毕竟培养了你们三月,也不能任由资源流失。” “有这样换部门的先例吗?”电梯最后面有个男生对此挺好奇,抬了下手问。 “有啊。” 叮——电梯门打开。 “就比如叶主播,原来其实是评论部的撰稿人。”王弈指了指正站在办公楼层右前方的叶轻鹤。 果然,电梯门一开,林漫和夏颜觉得的那份儿不真实感瞬间被印证了。眼前办公室的景象和打仗似的,全然没了刚刚在楼下看到的一分优雅。 办公楼层里不断响着电话铃声,同事们摩肩擦踵,焦急地移动着,地上还有不小心散落的纸张,看着像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大家都在想对策,场面混乱。 “要死,简直要死,二台怎么提前登陆了他们的【独家新闻】?他们不是宣传的下个星期吗?”一个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拧着眉从他们面前经过。 顺着这个女人的脚步,左侧办公桌前几个职员在不断接电话扣电话,同时一遍遍刷新着手机。 “怎么办?广告商打来N遍责问我们为什么被抢先了。” “二台也太阴了吧?抄我们项目就算了,宣传的是刘主播,结果搞来林白路!” “他们还直接买了速说全天的头条来推广,全首页都是,粉丝关注量涨不停。” 再往里,一个男人在打印机前蹲下,暴躁地拍着打印机的机身,恼怒地责问,“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打印机,都会在你着急要材料的时候罢工?” “起开啦,你当这是你家电视没信号,拍拍就好了?”旁边一个女人推开他,蹲下打开出纸仓,将卡着的纸慢慢滚出,“说多少次了是卡纸,你每次都不认真听。”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仗着有您吗。” “边儿凉快去。”那女人起身将抽出的破损的纸扔进垃圾桶,向右方走去,对一个靠窗的男职员说:“阿武,我两天前就跟你要收视人群转消费力的分析,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你是打算等我亲自去做?” “不是不是,是因为数据部那边材料一直没给我,我才没——” “那你还不去催!” “哦、哦。”阿武赶紧离开座位,一溜小跑到了右侧的办公桌,压身与另一个职员说,“跟你要的材料你啥时候给我?我头儿都发飙了!” 视线和一镜到底似的环绕了整个办公楼层一圈,又回到了叶轻鹤所在的右前方,林漫匆匆扫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却又倏然顿住。 等等,他…… 他不是…? 他不是上周在井和碰到的,那个叫陆斯回的人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漫疑惑地望着站在叶轻鹤旁边的陆斯回,阳光打在他的深色西装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整个人成熟阳刚,哪里还有半点落魄之感。他低头快速翻看着手上的纸张,手指修长,眼神集中,周围明明鼓噪纷繁,他却看起 来心神安定,仿佛完全置身于事外。 那句雨声中的“再见”,还言犹在耳。 像是要让这帮新职员认清什么才是真实的新闻世界,王奕留了老长一空档让他们感受,三两分钟后才回头,瞧着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用一种略带残酷又老成的语气,慢慢说道:“欢迎来到【新闻追踪】。” 此刻市场部部长罗拉风风火火地进了办公楼层,直走至制片人金薇的办公室前敲了几下玻璃门,钟客行也在,进门后三人交谈没两句又走了出来。 金薇举起双手,用力拍打了两下,脆响声将喧嚣打断,她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开口道:“开会。” 王奕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管他们了,说了句“稍等”,就同同事们纷纷移步到旁边的长型会议桌,金薇瞟到还站在电梯门口的新职员们,左手一抬,冲他们招手,“你们也来。” 同事们的视线也随之而来,林漫和夏颜他们赶忙点点头,往里走,坐到了会议桌椅后面的一排椅子上。 “大气儿我都不敢喘一下。”夏颜坐下后把手里的箱子放在脚前,悄声对林漫说,“一上来就开不知道什么主题的会,咱们这入职体验也太别致了。” “就当是为了我们尽早融入吧,刚瞧着投来齐刷刷的目光,我头皮还发麻。”林漫偏头小声应着,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儿。 等全部落座后,金薇直入主题,“刚刚二台提前在速说登陆了他们本计划于下星期才上的【独家新闻】,并进行了大范围宣传。【独家新闻】和我们【新闻追踪】的板块别无二致,对方还临时把主播换成了林白路,显然要往更严肃的方向走。” “林白路信服度高,我们又被抢先,在粉丝关注量方面,我们处于不利地位,因而需要各位谈谈自己的想法与解决方案。” 在工作场合中听到自己姑姑的名字,林漫有种异样的感觉,她需要让自己尽快适应,同时心里也纳闷姑姑怎么接了这个项目的主播,此前一点消息也没说过。 罗拉翻开了手上的广告商投资报表,表明事态严峻,“盛世企业为二台的【独家新闻】投了全年的广告,但找我们的广告商可都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按周投。如果保证不了点击率的话,财力一断,没几个月,这个项目里投入的人力物力也会跟着崩塌。” 出师不利,叶轻鹤也没掉以轻心,“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用户往往都不会想要关注两个功能基本相同的帐号。” “在明天上【新闻追踪】这个关口前被摆了一道,这直接会导致我们损失最少20%的关注量,所以做好第一个新闻就至关重要。” 金薇将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转了起来,每当她做这个动作时,一是在思考,二是在期待更好的答案,摩擦音就如那催促的闹铃,却无人应答。 “远不够。”终于,斜侧方陆斯回的声音,将这熬人的摩擦音打断。 可是,会议桌上的大部分人却不约而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陆斯回。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对他无声地宣告一件事,那就是,他还没有在这张桌子上开口讲话的资格。 坐在后方的林漫将这些人最真实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推测除了那天面试的四位面试官,其他人应该都对他挺陌生的。 “二台偏正,我们可偏娱,增加娱乐板块,关注量自然会上涨。”陆斯回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神色如常,他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桌子上。 “还真是娱乐至死。”王奕几乎立即就嗤笑了一声,一点面子没给,讥讽道:“要流量,直接开个营销号多方便,明星网红八卦信手拈来,关注量不是更高?做新闻的人,要专业,更重要的是要脸。” 新职员们面面相觑,这话说得难听且火药味极浓,可周围的人似早已司空见惯。王奕写稿的文风刁钻辛辣,也向来毒舌,常让人下不来台面,台里还有人说,宁愿跟鬼逗三圈儿,也不愿和评论部的王奕多聊一句。 陆斯回却游刃有余,视线没有任何回避,锐利且从容地盯着他说:“收视率就是广告费,点击率等于生命线。只有点击率高,粉丝多,广告商才会开高价,开了高价,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观众转化为消费力,我们才能拿到分成。” “养员工、机器、设备,靠的是钱,不是你口中的脸。只有项目得以推进,你才能做你想做的新闻,写你想写的稿子,懂吗?” 陆斯回的身体更靠近了几分会议桌,他的食指稍重地敲击了一些桌面,像是点了一个圆心,“想要野心勃勃地画张饼,前提是,活着。” 突然出现了个能和王奕针锋相对的人,一时竟让人摸不清他这个人,究竟是跟王奕一样恃才放旷,还是率性无畏,只有叶轻鹤微微勾了下唇。说如今的陆斯回现实也好,功利也罢,都无妨,毕竟现在的人个个儿都想站在道德制高点,满嘴围绕理想的总比谈钱的不俗些,他却不在乎那二两名声。 王奕当然不肯退让,“古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现如今何须五斗?今日为关注量妥协,明日呢?今日妥协,明日也妥协,步步妥协,总有一日,退无可退。” “Show me a pn.”这时金薇打破对立的僵局,微微挑眉,语调柔和却带着一层严肃,对王奕说:“意见是最容易提出的,谁都能讲出一大堆意见,关键是怎么解决。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 制片人要调度整个团队,她绝不能让费心费力策划的项目胎死腹中,她扣住了旋转的钢笔,说道:“反驳的最佳方式,就是拿出比对方更好的策略。” 谁身上都有担子,谁也不想让这担子折在自己肩上。资金链若是一断,首个背锅的就是市场部,必得任人埋怨办事不力拉不到赞助,罗拉清了清嗓道:“我们做的是社会新闻,不是政治新闻,利用网络平台稍添一些比如科普的板块也不是不行,只是怎么拿捏这个尺度,恐怕就得由钟老把关了。” 众人目光皆落在钟老身上,只听他问:“什么是娱乐,什么又是专业?读书算不算娱乐?看电影算不算学习?听音乐难道只为消遣?” “专业,就是将看似娱乐的事做到极致。” 钟客行翻开行事规划本,边写边道:“以后每人每天准备两三个专题,早上开选题会,选定后就围绕着主题深挖,分析再汇总。” “唯有一条,我要的是货真价实,观众喝汤喝到吐,只有干货才能填饱肚子。” 彼此心里皆知晓,一条新闻就算做的再好,如果无法被人看到,那这条新闻产生的价值比那些贴在墙上的小广告还要低。权衡一二,金薇决定先试一个月,散会前又安排确认了一下现阶段的工作,这场节奏仓促的会议才结束了,同事们都作鸟兽散,接着去忙各自手头上的工作。 “呼——”夏颜呼了口气,拿起地上的箱子,望着王奕离开的背影说,“这是就打算把咱们晾这儿了吗?” 简直没比他们更惨更懵更不受重视的新职员了,好在叶轻鹤注意到了他们,主动把他们引到了各自部门下的办公区,最后剩下林漫和夏颜等五人,来到了办公楼层最中间。 “以防你们误会,得说一句,刚刚那样夹枪带棒的会议也不是见天儿发生,咱们四台工作环境还是较和谐的。”叶轻鹤身着浅灰色西装,声音亲和有力,礼貌绅士。 “这就是各位办公的地方了,先选一下办公桌把东西放下熟悉熟悉。”他指了指空着的五张办公桌。 要不说人也挺好满足的呢,在终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之后,他们就如那颠沛流离的流浪小狗总算找到了安家的窝,说得夸张点儿,一个个都快为这份儿稳定感动容了。 在他们选好办公桌后,钟客行和陆斯回也走了过来,钟老兼顾着好几个栏目,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又根据老人带新人的想法为这些新闻调查员分好了组,就赶着去忙午间新闻的工作了。 总共分为了三组,陆斯回、叶轻鹤、林漫还有夏颜四人被分在一组,在这期间林漫与陆斯回短暂对视了一眼。 陆斯回的办公桌在林漫的右斜方,她看着对方的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似的,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小生气。踟蹰片刻,想着若自己凑上去冒然提起之前的半面之交,对方不买账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于是就自顾自地收拾起了办公桌,权当与他毫不相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把本儿笔放在了桌面上,掏出了装包里的那本叫《隐楼》的书。 夏颜坐在她左侧那张办公桌,看见她拿出这本书后,欣喜地说:“咦,跟我同租的室友也有买这本诶。” “这本儿是百万畅销书,看来果然名副其实。”林漫手里拿着的这本,显然已被她翻看了许多遍了。 “大概是讲什么?”夏颜有些好奇。 “简单来说,讲的是一个替身的故事吧。” 在听到书名的那一刻,陆斯回敲键盘的手微不可见地停滞了几秒。站在一旁的叶轻鹤认真地看了一眼林漫,他的一只手搭在陆斯回办公桌前的低隔板上,略带调侃地说了一句,“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划进自己的入职必须品。” “这本是我的精神支柱。”林漫说得坦然直接,丝毫不掩盖对这本书的喜爱。 “我也读过这本,改天我们可以聊聊。”叶轻鹤的手指在隔板上若有似无地轮流轻落,想提醒陆斯回将注意力转移到这边,融入对话。 显然,陆斯回没一点参与的意思,反倒是夏颜兴趣颇浓,“那能稍等两天吗,我也买一本看看,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好啊。”林漫眼里含笑,有种安利成功的小乐意,又意识到这还涉及到叶轻鹤,紧接着问他,“可以吗?” “当然。”叶轻鹤逆着照进室内的自然光,他的身体线条像一刀不错的剪影,清朗道:“你们挑时间,我奉陪。” 叶轻鹤的独立办公室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收回搭在隔板上的手,准备回去工作,“你们适应下工作环境,有任何问题找我和斯回都可以。” “好。诶,等下。”夏颜笑着侧过身看向他们,“咱们小组取个什么名儿好?” 叶轻鹤边慢走着倒退向办公室,边思考了下,没几步退到门口,颇具点儿讽刺意味地说,“叫404小组怎么样?” 404这名儿…林漫和夏颜微妙地笑了下,无奈地摇摇头,又点了下头。 “那就404。”叶轻鹤说着进了办公室。 他进门儿第一件事,给陆斯回发了一条微信:演哑剧呢?一句话不讲。 看到微信提示,陆斯回抬头瞟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叶轻鹤,滑开消息看了看,回复:说什么? 叶轻鹤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这句话,便索性将手机扔在了一旁。 为了方便交流,办公桌之间的隔板都低低的,林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计划想想刚刚钟客行让准备的选题。她无意间又扫到斜对面的陆斯回,迷惑不解,便在心里一点点复盘了起来。 三年前自己首次见到他,当时他戴着手铐躺在囚车旁,他是因为什么而进监狱呢?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上周他为什么会在井和还来到了自己的诊所,难道真是巧合吗?曾经入狱的人还能进入新闻行业,怎么说都有点难以置信。 林漫望着他有些出神,他的头发没几日就长长了些,整个人的感觉与在井和相见的那次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清隽明朗,专注而投入,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对现在所做工作的热爱。这样的热爱深深吸引着林漫,因为太自然了,又如此自我,那是她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状态。 井和那日所见,陆斯回就如同一条搁浅在沙滩岸上受伤的鱼,而现在,整个办公楼层仿佛幻化成了没有边际的湛蓝海洋,日照直下,波光粼粼,他虽满身伤痕,却在自由地徜徉遨游。 除此之外,他还始终给林漫一种无缘无故的熟悉感,林漫边思索着边渐渐回过神,一个隐隐约约的问题闪现在她的心中:这个叫陆斯回的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答案无从得知。 忙了一阵儿,下午人事管理部门的人给他们新职员开了几个会,说了些注意事项,还通知晚上八点台里给办了入职欢迎宴,以后他们就都是四台的人了。 大会小会开完,把整个电视台都快跑了个遍,也算是熟悉了些环境。五点半的时候林漫看了眼时间,六点她得去给林昂开家长会,就收拾了下,和夏颜说了一声出了电视台。 运气好,没堵车,林漫到了校门口下了车,看到林昂和上次匆忙见过一面的那个男生站在一起等着,周围都是来开会的家长,还有进进出出的学生,人特别多。 “姐!”林昂挥了下手,等林漫走来,他用胳膊肘撞了下旁边的顾扬介绍道:“我姐,林漫。” 顾扬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装特乖,“姐姐好,我顾扬。” “我林漫,老听林昂提起你。”林漫看着两个帅气的男孩子站在夕阳下,心情都更美好了起来。 “姐你知道我在哪个班儿吧?东教学楼五层最里边儿那间教室515。”林昂说着指了指教学楼方向。 “我知道。”她高中就读一中,轻车熟路,又对他俩说,“现在不到6点也还早,想玩儿的话就玩儿会儿再回家,下次姐姐请你们吃饭。” “那哪儿成,要请也是我请啊。”顾扬说。 “少用撩妹那套对我姐,不顶用。谁来给你开家长会?”林昂问道。 “说曹操曹操到。”顾扬指了下在校门口刚停下的车,让林昂先扶一下自己手里的单车,然后跑了过去。 林漫扭头竟然看见了叶轻鹤,顾扬正搭着车门对他说:“我都说你不用过来,你还非跑一趟。” “顾扬你是不是想造反?开家长会也不告我一声,还是你们班主任亲自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叶轻鹤下了车看到林漫也有些出乎意料。 “你和我姐都分手多久了,还来操心我学习,您这前男友当的可真称职。”顾扬跟在叶轻鹤身后说道,语气还有点嘲讽。 “少废话。”叶轻鹤走过来,孩子咋骂都行,但跟女生说话得温 柔,“林漫你也是来开家长会?” “对,给我弟林昂。” 林漫正判断着叶轻鹤和顾扬的关系,顾扬就来了句“这是我姐的前男友叶轻鹤”,又抬眼问叶轻鹤,“你和漫姐认识啊?” “我们同事。”叶轻鹤回答道。 就这么四人稍聊了几句后,林昂和顾扬决定去台球厅旁吃牛肉面,叶轻鹤和林漫向教学楼走去。 “晚上不是有欢迎宴吗,正好开完会一起过去吧。”叶轻鹤说。 “嗯,我跟着你。”林漫有些拘谨,毕竟刚认识叶轻鹤,也没交谈几句,对方还是工作上的前辈。 上楼时都是家长,楼道有些拥挤,叶轻鹤在林漫身后提醒她小心,因为两人一看就还年轻,长相打扮也很出众,时不时有路过的家长打量两人一番。 上了五楼后,叶轻鹤走在林漫身旁笑道:“林昂是学霸啊,他们没分班前我看成绩单,他都是第一,但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没见过你。” 林漫听到有人夸林昂,内心有种小骄傲感,话也长了些,“他学习是挺用功的,之前我不在南城,这还是他读高中我第一次来开家长会。” “善缘,我看林昂和顾扬他俩关系挺好。” 她点点头,“他俩常一起玩儿。” 林漫这个人,边界感特强,虽然好奇为什么不是顾扬的家人来开会,但对方没透路她也一句都不会多问,反而叶轻鹤没把她当外人,说道:“顾扬他爸在美国,他姐姐顾迷舟是我前女友也在国外,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好啊,乐意至极。”林漫说完两人就走到了教室门口。 “那待会儿见。” 叶轻鹤的声音一直都温柔随和,林漫也放开了些,展眉笑道:“好,开完会我就在这等你。” 当林漫听到顾迷舟这个名字时,她就想到了那句“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明明没有见过面,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了顾迷舟这个女人的大致轮廓,而之后见到的时候,顾迷舟整个人的气质也确实与她想象得十分相近。 顾迷舟和顾扬是同父异母,他们姐弟俩的父母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早些年顾迷舟她爸风流韵事成堆,背着她妈妈在外面乱搞,认识了顾扬的母亲,还生下了顾扬。 晚年她爸又念起了原配的好,给了顾扬的母亲一笔分手费后,找顾迷舟和她妈妈又认错又弥补,想挽回自己的婚姻。顾迷舟她妈当然不肯,搬去美国,但她爸也紧追着去了国外,临走前要带顾扬走,顾扬不肯走。 顾扬的母亲曾是个十八线女明星,戏子无情这句话竟应落在他这当儿子的身上,他妈后来嫁一富商哪儿还愿带着他,硬是把他也送去了美国。可他在美国待没俩月就待不下去了,又回国。 于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顾扬从初中起就自己过,幸好顾迷舟那时还在国内,一有空就去照顾他,两人打认识起就根本不理会上一辈之间的恩恩怨怨,关系融洽。 迷舟去国外后,叶轻鹤自动担当起顾扬家长这个角色,至于叶轻鹤和顾迷舟为何分手,那就又是后话了。 到了台球厅旁的牛肉面馆前,林昂和顾扬把单车停门口走了进去,店里现在人不多,不用着急吃完让位子,林昂和顾扬边吃边聊。 “你姐还是单身吧?”顾扬问。 “不啊,她和她男朋友都谈好几年了。”林昂感觉吃饭的桌子太低,腿弯得不得劲儿,调整了下坐姿。 “到底?”顾扬的腿被他撞到,也没地儿移,就那么挨着,“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在谈恋爱的人。” “谈恋爱的人什么样啊?”林昂拌了拌面。 “等你见着我姐,你可能就知道了,虽然她现在跟鹤儿哥分手了。”顾扬想起她姐瞧叶轻鹤的眼神,没法描述。 “他俩为啥分?” “谁知道,闲的吧。”顾扬掰开一次性筷子,想到他以前可没少做电灯泡,“明明还爱对方,就是瞎折腾。” “总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吧?”林昂想了想。 “有什么鸿沟是不能跨过的?” 林昂顿了顿,“有的吧。” “比如?”顾扬看向林昂的眼睛。 可能是因为面汤的原因,有些热,林昂放下勺子,没看他,把外套脱掉却没地儿放。 顾扬拿过他的衣服放在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上,说,“凡事儿不都事在人为么。” 班主任大老刘得在515和516两班间轮着来,这个班副班主任看着,他去那个班讲两句,那个班讲两句又得来这个班,所以长话短说,尽量精简,家长会总共也没开多长时间。 家长会结束后,林漫跟着叶轻鹤的车去了他们开欢迎宴的酒楼。这酒楼名叫聚缘楼,开了挺多年的了,叶轻鹤和林漫下车后,两人并肩往跟前走。 人还未到齐,酒楼前的霓虹灯衬着聚在门口闲聊的同事,每个人的身躯都褪去了冬日因寒冷而带着的那份特有的紧缩感,舒展而松弛。虽是春日,却已能尝出一分夏日夜晚的滋味。 “诶?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夏颜瞧着他俩走来问道。 “我们去给各自弟弟开家长会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林漫今儿穿得多,有点热,抬手把长发拢在了肩后。 “真的呀,这么巧,我是独生子女,从小就特别想要有个兄弟姐妹。”夏颜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陆斯回应该是独生子吧?咱小组该不会就我一个孤家寡人吧。” 林漫想着要不要开口说一句叶轻鹤是独生子的时候,却听到叶轻鹤说,“斯回有妹妹。” 听到这句话让林漫有些意外,她还侧身睨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陆斯回,他那人看起来踽踽独行的,难不成对自己妹妹也像这般凛若冰霜吗? “得,我还真是形单影只了。”夏颜耸耸肩。 叶轻鹤脸上带着浅笑,示意了下就朝陆斯回走去。 林漫顺着刚那话题说下去,“有妹妹或弟弟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时不时会想自己这姐姐当得称不称职。” “你这就属于责任感重的人,但我就不是那爱操心的,肯定什么都是交给我爸妈。”夏颜跳上台阶,瞎掰扯着,“估计以后有了我自己的孩子,我都是那种撒手不管的妈。” “姑娘,前提是你得先找到一男朋友。”林漫打趣道,她从包里取出发圈,随意地挽了一下头发。 “哈哈,你别挖苦我嘛。”夏颜轻撞了一下她肩膀。 因为钟客行和金薇他们临时开了个会还没结束,确定要晚些才能过来,大家便不再等了,叶轻鹤带着他们先进饭店。 可刚一进大厅,迎面就碰到了郑欲森和四五位他们二台的同事。两家电视台可谓冤家路窄,一出一进,打个照面儿都觉得周围空气凝滞,双方随之停了下来。再者说,这二台算是叶轻鹤和陆斯回两人的老东家,气氛更是不尴不尬的,还有些紧张。 二台市场部部长赵涛出来打圆场,叶轻鹤家的底他摸过,用富甲一方这个词来形容不为过 。他这样的人,跟什么过不去,也万万不会跟富家子弟过不去,便笑脸相迎,先行开口,“聚缘楼还真是聚缘,轻鹤兄,别来无恙啊。” 按京片子话来讲,叶轻鹤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顽主,不务正业,实则心里比谁都门儿清,这样的虚情假意他见多了,面子得给,但只能给三分。 于是他一手随意扶在胯部,口中说着“赵…赵、”,表情装作特别认真想这人的名儿却想不起来的样子,顿使对方那声亲切的“轻鹤兄”异常难堪。 愣就是不把全名儿说出来,周围人看得都着急,“赵”了半天,叶轻鹤又表现出无所谓作罢了的表情,才开口给了那三分面子,“承蒙赵先生记挂。” 站在稍后面的林漫,在他们刚站定时,就看见她姑父郑欲森的眼神蓄有敌意,落在了陆斯回身上,剑拔弩张。她望着陆斯回笔直的背影,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黑洞前,却无法看清这个黑洞里有什么。 郑欲森敛去脸上的敌意,向前走了几步,却笑里藏刀,说道:“聚缘楼的蟹是出了名的好,今日有缘见着四台为新闻业注入了这么多新鲜血液,待会儿我便让老板给各位送去,聊表心意。” 金秋十月才是那蟹肥的季节,众人正暗自腹诽这二月天南城吃什么蟹啊,就听见郑欲森继续道:“这蟹好在哪儿呢?好在烹饪方式,厨子要趁那螃蟹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它的钳子折断,再上锅蒸。这没了爪的螃蟹,没了逃的念头,蒸出来竟意外得鲜。” “只是,各位可千万别学这没钳的螃蟹。”郑欲森逐渐路出了鄙薄的神情,意有所指地望向陆斯回,缓缓地道:“就像那撰稿人,手里没了笔,还能有什么价值?” 听到这里,叶轻鹤低声笑了两声,似管它什么螃蟹,通通来者不拒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巧了,今儿订餐前特意打电话告知老板,去掉菜单里一道骨头汤,正好少了道菜。” “前几日和斯回来喝过那道汤,实在失望,便问老板这汤坏在哪儿了?老板却解释说这汤啊,是把牛骨、羊骨、猪骨砸烂炖了十几个小时熬成的,怎么会不鲜呢?” “当下便明白了,你猜明白什么了?”叶轻鹤侧身看向身旁的陆斯回。 一旁的陆斯回微松了下领带,接住话茬往下说下去,语调舒缓不屑,“这汤就像有人做的新闻一样,就算东拼西凑再多骨头,全部砸烂剁碎,炖再长时间,也无法熬出一锅有滋味的汤来。” “所以啊。”叶轻鹤转身,对着今日入职的同事说,“便赶紧撤了这道汤,不能用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招待大家。” 听着这谁也不让谁的讽刺,在场的同事真是心疼这家酒楼的老板,人老板招谁惹谁了,这么埋汰他店里的菜。 陆斯回的神色自若,让郑欲森怒火中烧,该冲动该愤怒的人应该是对方,他却偏偏站不住了。他咬了咬牙,更近了几步,在陆斯回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挑衅道:“我到要看看你这只没了笔的困兽怎么斗,垂死挣扎也要壮烈些才有看头。” “你若是敢写一个字,第二日我就会送你整版头条。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个有案底的人,杀人犯写新闻这个话题,我可不想做的太早。” 若是被这三言两语就能激怒,陆斯回这个人就不足为惧了。即使他此刻满腔愤懑,也会竭力遏止,绝不能在这不足轻重的情况下行差踏错。 于是他依旧面不改色,微微压头,垂眸轻蔑道:“拿着笔就做点事儿吧,怎么我进去三年,你还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 说罢,便恢复了站姿。 这时姗姗来迟的钟老进了酒楼大厅,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连个正眼都没有给二台的人,边往前走边对他们自家人说,“一个个儿仗着年轻,就跟这儿耗着不按点儿吃饭,孩子们都跟紧了,这饭啊,被人抢先过一次就得长记性,不能被抢第二次。” 谁都能听得出来钟老在说对方今日抢先上线栏目的事,大家走得并不快,等着把话说完。 “这年头事事得小心,吃饭摔碗骂娘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有一不能再有二,钟老警告道:“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说完才脚步加快,带着他们的人走向二楼包厢,在这个过程中,林漫和郑欲森擦肩而过,她是不会傻到去打个招呼的,只是眼神相对,微微点了下头。 刚刚他们几句短短的对话,就让林漫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更何况她还想到了三年前那次车祸。想了想,这周末要趁着吃饭的时候向姑姑打听下,陆斯回和郑欲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着楼梯,叶轻鹤低声问陆斯回,“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陆斯回跨上台阶,“说他没长进。” 对于郑欲森这种好胜心极强的人,没长进这种评价可就是羞辱大发了,叶轻鹤低笑出声,戏虐道:“你别给他弄得知耻而后勇了,上进的收不住,最后真能与你较量一二。” “遇强则抗,不然得多无趣?”陆斯回拐过楼梯弯,继续跨着台阶。 “你倒是不怕输。” 陆斯回稍微站停了下,声音澄澈,顿挫有力,“我有胆识,我有斗志。” “他怎么赢我?”说着跨上最后两个台阶。 望着陆斯回挺拔的背影,叶轻鹤心下松了口气,因为那个拥有绝对自信的陆斯回,回来了。 进了包间后,大家都落座,刚刚紧张的气氛消失殆尽,只当是个小插曲。 “你知道吗?郑欲森也是钟老的学生,但三年前被逐出了师门,我还以为是有人谣传,可刚刚那刀光剑影的架势,看来没错。”夏颜小声对林漫说。 “是吗?”林漫将风衣脱下,不想交给服务员,就随意搭在了椅背上,细问道:“你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吗?” “不知道。”林漫的黑色针织衫薄且贴身,夏颜看看她背后的蝴蝶骨显而易见,又瞧瞧胸前也很有料,坏笑着说,“你身材真好呀。” “你也很好呀。”林漫没注意到她色眯眯的眼神,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说,“终于能吃饭了,我要饿坏了。” 钟老没讲什么过场话,直接开宴,没一会儿,众人推杯换盏,碰杯的声音,碗筷声,聊天的说笑声就充满了整个房间,整个入职宴热络欢快还有点喧闹。 叶轻鹤开车不喝酒,在一旁吃着草莓杯,想起了刚刚家长会一回事,“我今天去给顾扬开家长会,碰见了林漫,他弟和顾扬是朋友。” 酒杯里的冰块摇摇晃晃,陆斯回看起来兴趣不大,没有接话。 “凭直觉,我觉得她那个人挺好,就是边界感有点强,不过也是好事。”叶轻鹤又问,“你打算怎么和她相处?” 陆斯回望了一眼林漫的方向,她整个人都很安静,在低头吃着饭,偶尔和身边的人聊几句。 “避着吧。”他声音低低的,若有所思地又饮了口酒。 “人怎么着也救你一命。”叶轻鹤掏出手机,“单凭这点,她这个人就份儿正,得交。” 拿着手机发送了加好友的请求,叶轻鹤又碰了碰他胳膊说, “把你手机给我。” 陆斯回递给他,也不甚在意,随口问了句,“干什么?” “加微信啊,干什么。”叶轻鹤从同事的群里又划拉到了林漫,拿着陆斯回的手机也发送了请求。 “等着人同意吧。”叶轻鹤还给他手机,“一码归一码,想想怎么谢人家。” 手机屏幕还未熄灭,陆斯回看到了林漫的微信名叫做Blonde Hair。 夏颜聚餐前吃了个三明治,现在没吃几口就饱了,喝着酒,打开手机看到速说这个软件,便问林漫,“你更新速说最新版本了吗?” “还没有,有什么新功能吗?”林漫放下手里的水杯,她滴酒不沾。 “这次他们做的这个功能,简直和人肉没什么差别了。”夏颜在搜索框上输上自己的名字,“你看,只要你搜索一个人的名字,速说就会迅速关联所有这个人曾在互联网上留下的信息,或者与他相关的人,留下的关于他的消息,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一个人什么时候出生,从幼儿园开始读的哪所学校,遇到了什么人,交到了什么朋友,平时做什么运动,喜欢哪种音乐,以及各种人生经历,都一一展示。也就是说,只要某个人输入你的名字,在按下搜索的一瞬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会被完全披路了。” “信息这么全面吗?”林漫拿出手机,按下更新键,想着和自己同名的人挺多的,但要是搜了,挨个看也不难找。 “毫无隐私,现在的人谁还不在网络上留下信息啊,就算自己不留,学校单位也会信息采集。这就是用一行行数据,把人和人那么点儿距离感全破灭了。” 更新完成,林漫点开速说,“换句话来说,人们相知的时间已经缩短到了不到一秒钟?” 夏颜按灭手机屏幕,“是啊,可能只有一点比较好,就是如果暗恋一个人,可以通过这个功能了解到他更多吧。” 倘若林漫细心点,她会注意到夏颜的搜索历史里有叶轻鹤三个字。可她没管什么暗恋不暗恋的,打开软件滑动了两下,点到搜索框那个界面,想输入自己的名字测试一下,将名字打在搜索框内,准备按下搜索键的时候,却又删去。 如果能在不到一秒钟去了解一个人,此时此刻她想要了解的是…… 她握了握微蜷的手指,在搜索框中打下了陆斯回三个字,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才按下了搜索键。 然而,在她看到手机上显示的信息时,她却猛然抬起了头,直直地望向坐在对面默不做声、喝着酒的陆斯回。 人声吵闹,呶呶不休,陆斯回低眸微晃着手里的酒杯,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直白且不加掩饰的眼神,他眉头微皱,边喝酒边将自己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眸。 林漫感到周围晃动的身影被蓦然虚化,那些都沦为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凝望着的、对立相隔的陆斯回清晰分明。然而何其荒诞,模糊的人那般清晰,清晰的人却如此模糊。 就如夏颜所说的,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从未在互联网上留下信息,这个时代了解一个人只需要轻点一下搜索键,可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又算什么呢? 她移开目光,又深深地看了一遍手机上的那句话。 对啊,自己怎么忘记了?忘记这个时代,抹去一个人的存在,也只需要一秒钟。 陆斯回,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在林漫心里时不时闪现的问题占据了她的脑海,她越发渴望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她也明白,得知答案的方式,绝对不是通过一个冰冷的应用软件。 因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句: 404 Not Found 抱歉,根据相关规定,您搜索的信息无法显示。 ———————————— 珠珠/留言=码字动力(泪眼婆娑)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九章 南城多雨 第九章 南城多雨 下雪了。 教授望了眼窗外的梅花枝上已落满了白雪,豪放一笑,“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诗人卢梅坡说得好啊,那今日课后,同学们就作诗一首,以雪咏志,如何?” “好~”铃声响起,又大雪纷飞,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是大四的学生了,还是雀跃不已,按耐不住出去赏雪的心情。 “那咱们这节课就上到这里。” 教授给了准令,学生们一哄而散,陆斯回快速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课本钢笔,装书包里就往外教室门口走。 “嘿,斯回。”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抱着书走在了他身旁。 陆斯回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侧目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帽子上的白色毛毛还挡了一下他的视线,有点想不起来这个女生的名字,“怎么了?”他步伐较快,忙着往打工的地儿走。 “教授的讲义我不太能看得懂,想借你的笔记看看,可以吗?”女孩儿说着话,脸却红了些。 “可以啊。”出了教学楼,白茫茫一片,陆斯回站住,拉开书包拉链,拿出笔记本,给了那个女生,又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一步。” “嗯、好,谢谢你。”那个女生拿紧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嘴角上扬,忙说,“你先去忙吧。” 陆斯回点点头,背好书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进了大雪中。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女生的朋友见陆斯回走后,忙不迭地聚拢了过来。 女生笑着指了指黑色笔记本。 “诶呀,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有没有擦出爱情的小火花。” “怎么可能,我们总共还没说三句话。” “你都暗恋他快四年了,应该一鼓作气,直接告白,借啥笔记本啊。” “告白的人还不多啊,你看他对谁有兴趣了?” “也是喔,像这种长得这么帅,才高八斗,又礼貌不张扬的男生,谁不喜欢啊。” “你打住,别跟我抢。” “哈哈,你还没追到人家呢,就管上了。” 片片雪花落在陆斯回的头发与睫毛上,陆斯回整个人清俊有朝气,边走边给叶轻鹤发消息:没点到。 叶轻鹤逃课去和顾迷舟约会,优哉游哉,没一会儿回复:点儿正,走运。 陆斯回笑了一下,唬他:但记了你旷课。 叶轻鹤:?! 陆斯回:教授会不认识叶公子吗?扫一眼,就知道你没来。 叶轻鹤欠揍地回复:饱受名人之苦。 新闻系有两大才子,一是陆斯回,二是叶轻鹤,二人比肩而立,意气相投,可谓管鲍之交。周围的人更是愿意跟他俩结下善缘,毕竟谁不愿与那旷达率性之人深交呢? 刚走出校门,就听见一男生吹了声口哨,打招呼,“回哥,这是走哪儿去?” “轻鹤嘞?”他俩整天形影不离的。 陆斯回昂了下头,爽朗道:“我打工,他风花雪月去了。” 瞧着这漫天的大雪,那男生笑道:“还真应景。” 没走一会儿就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儿后,餐馆人多,陆斯回脱下外套,抖去身上的落雪,去了后厨,众人皆笑着跟他交谈,“回哥儿,来了啊,别看下雪,都想吃口热乎的,有的忙。” 陆斯回带上手套,看着洗碗台上已堆起的盘子,装作苦恼的样子,“看来今儿要破纪录了。” 伴随着热菜翻炒的声音,众人笑笑。陆斯回本只在一家大型图书馆兼职,主要在那儿能一本接着一本地看书,平时还为报刊杂志写稿,兼职费和稿费其实已够用。来这儿是因为有周他舍友回家临时有事儿,他来顶一下,等舍友回来后,又觉得这工作太累不想做了,要撂挑子。 这家餐馆的老板看陆斯回这人非常靠谱,再加上他自来了以后不仅不怕吃苦,店里其他人也特愿意和他相处,整个店的氛围都变得积极,老板就想让他留下来。陆斯回想想做也无妨,多赚一点能多给家里寄一些,便应了下来,周五和周末晚上来这儿帮个忙。 洗碗池里泡沫越来越多,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他旁边一哥儿们帮他从裤兜里取出,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陆斯回将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处,口型说了句“谢了”,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回哥儿,下雪了你加衣服了没?” “加了。”陆斯回继续刷着手上的盘子,“您和阿莱也注意保暖,她人呢?” “在院子里玩儿雪呢,快期末了吧?阿莱天天嚷着盼你回家。” 斯回笑笑,他的笑声很温润,“回的时候告您,跟阿莱说回去我给她带礼物。” “19号出餐了!”厨师敲了下响铃,吆喝了一嗓。 服务员又拿进来一大摞餐盘放到了洗碗台上,顺便取餐。 “回哥儿,你在哪儿呢?” “我啊。”陆斯回将洗干净的盘子竖在置碗架上,沥水,“我和舍友在饭店吃饭呢。” 厨师颠勺的炒菜声,水龙头的流水声,多多少少也传进声筒里,安月心疼地说:“你太累了呀。” “我不累啊。”需要加快洗盘的速度了,陆斯回弯着腰将餐盘上的剩菜倒进垃圾桶,声音听起来钝钝的,“妈,舍友在叫了,先不说了,有什么再给我打电话。” “好,好,你先去忙吧。”安月又嘱咐了一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陆斯回直起身,摘下手套,声音没有任何疲惫地说,“您放心。” 他直了直腰,向后抻了抻肩膀,又重新戴上手套,最近有件事一直悬挂在他心上,明年他们大学毕业了,班上成绩好的学生都拿到了较好电视台的实习引荐。但到他这里,班导不肯给他签,他边刷着那一摞盘子边思索着怎么解决这件事。 都过了凌晨12点,后厨才全部整理干净,陆斯回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走出餐馆准备回宿舍,刚出店门口叶轻鹤就从身后勾手搭在了他肩上。 “鹤儿?”陆斯回回头。 “要不要来一瓶?”叶轻鹤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啤酒瓶发出了玻璃瓶相互碰撞的声音。 斯回笑笑,“走着。”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雪被昏黄的路灯照得亮闪闪的,说话间伴随着白茫茫的雾气,两人冷得直发抖,但还死倔着去了操场。把黑啤从袋子里拿出来,黑塑料袋一撕两半,垫在了雪地上,就那么随性地坐了下去。 因为他俩老凌晨还在操场上聊天儿,大二的时候,还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发过什么深夜灵异事件的帖子,传学校有两个不肯超度的怨鬼,一到晚上就去操场谈心,别提多逗了。叶轻鹤和陆斯回看到这帖子,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就是典型的假新闻。” 冷得牙打颤,磕绊着发响,赶紧抖擞着喝了几口酒暖身,轻鹤道:“班导是个保守派,文章写得锋利一针见血他就说人哗众取龙,我看他才是满篇中庸之道。” “怎么还帮我打抱不 平起来了?”陆斯回拿着酒瓶的手下垂着,有点累。 上礼拜,陆斯回去找班导签电视台实习引荐,班导看没看一眼就让他回去。大学四年,陆斯回的文章早就小有名气,多家报刊杂志邀他根据现下热点事件写稿。偏偏搁班导那儿,欣赏不来,被批得一无是处,说他满纸荒唐言,还直言说教不了他,这一个人要是看不惯另一个人,那真是哪哪儿都不入眼。 “你明儿把你文章给我一份。”叶轻鹤说。 “干什么?” “我看看啊,学习学习。” “胡扯。” 酒渐渐起了劲儿,往上拱,有些燥热感,陆斯回想起他今天逃课这事儿,“下午诓你的,没记你旷课。” 叶轻鹤眼眸微阖,他今天约会时就喝了不少红酒,现在有些醉醉的,“我知道。” “迷舟还好吧?” 谈起迷舟,叶轻鹤眼里就满是笑意,突然认真地说,“斯回。” “嗯?” 我现在就好想跟迷舟结婚啊,但我怕吓着她。” 陆斯回稍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下,他知轻鹤用情至深,打心里为轻鹤高兴,“那我预定你婚礼伴郎的位置了啊。” “那必须啊。”叶轻鹤放下酒瓶,正经八百地畅想着,“我特小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想法,以后遇到我爱的姑娘,就去环游世界,虽然这事儿说起来特俗,好像小时候大家都想环游世界,但能做到的没几个。我想带迷舟看遍这世界上的夕阳余晖,再生几个孩子。” 说完生孩子又反悔,“不行不行,生孩子女生太疼了,还是别生了,就我俩过,挺好。” 叶轻鹤越来越醉了,又叹了口气道:“但热爱的事业和热爱的生活之间太难平衡了,是吧?” 没等回答,他就扭头看向陆斯回,“你呢,你什么时候给阿莱找一姐姐啊?” “不着急吧?”陆斯回放下手中的酒瓶,“她现在才要读初中。” “那跟你找女朋友有什么关系?” 陆斯回两手撑在了身后,压在了雪地上,发出了咯吱的声音,“这不也没遇到吗?” “照你那么个和女生相处的方式,能遇么,你是心思就不在那儿,不是学习就是工作。” 陆斯回轻声笑了笑,“算是吧。” 叶轻鹤也和他一样,手撑在雪地上,冰冷从掌心传入,清醒了几分,“说真的,如果有天,你喜欢上一个女生,你会怎么做?” 雪地映出白光,陆斯回仰着头,喉结微颤,“会…和她做一件很小的事吧。” “什么事?” 陆斯回收回一直手,甩了甩手上沾着的雪,放在自己耳边,模仿着拿出一只耳机的样子。 “一起听歌?” 陆斯回随即摇了摇头,撑着雪地站了起来,眼眸清曜,“如果我认定了她,那只耳机里会是雨声。” “雨声?”轻鹤显然不明所以,“咱南城多雨,还没听够吗?” 两人收拾了地上的酒瓶和塑料袋出操场,四下沉静寒冷,北风遒劲,风呼呼地吹。 “所以为什么会听雨声?”轻鹤又迎风追问了句,耳朵都冻红了,冷风刺骨赶着人跑。 “改日再告你。”陆斯回猛地带起帽子,也唰地给叶轻鹤把帽子扣在了头上,边往宿舍跑边说,“冷死了!” 翌日,叶轻鹤在陆斯回桌子找到了他的文章,随便拿了几篇就去找老师钟客行了。 叶轻鹤家境殷实,父母开明,自己儿子喜欢新闻行业,便牵线搭桥花了不少精力请来钟客行做他的老师,全力支持儿子的职业理想。轻鹤自身才气不浅,钟老乐于指导,分文不取。 “师傅,今儿先别上课,您先看看这个。”叶轻鹤将陆斯回的文章递过,他每周末都来钟老家中上课。 “这是什么?”钟客行接过文章,本只是大致浏览着内容,看了没几行,目光与思绪却不禁被聚集在其中,手上翻页的动作愈发变得快速,整个上半身随之绷得紧了些,微探向桌面。他的表情逐渐严肃,又混着几分惊喜,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才停下,一手摘下眼镜,一手捏着纸张,提声问道:“这是谁写的?” 见师父重视的神态,叶轻鹤眼里闪现着小得意,笑道:“我哥们儿,陆斯回。 傍晚,钟客行和叶轻鹤去了陆斯回打工的那家餐馆儿,客人吃饭的地方跟后厨隔着一扇不大的玻璃窗,能瞧见陆斯回正一刻不停地忙着。 叶轻鹤进饭店门准备往后厨走,“您先坐,我去叫斯回出来。” 钟客行却拦了下来,“不必,我们等。” 就这么耐心等待了将近四个小时,饭店打烊,陆斯回收工从后厨出来,就看到钟客行跟叶轻鹤站在门口。晚上,餐馆内的白织灯照射着暖色光,还能听到电流通过发出的嘶嘶响声,餐馆外堆叠着昨日下着的雪,地面湿漉漉的,际遇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那晚钟客行就问了两个问题。 钟客行问陆斯回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想不想认我为师?” 陆斯回在大学期间曾反复读过钟客行写下的《新闻真相》,忽然看到一直以来敬仰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一时愣住,轻鹤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字,“想。” “那就辞掉这份工作,跟着我一心一意写文章。”钟老补充道:“我会亲笔为你写份引荐表,你跟轻鹤也需要帮我处理一些工作,我付你们相应报酬。” 钟老目光下移,望着陆斯回的手,长时间冷水的浸泡冲刷,让他的指腹变得褶皱发红,郑重道:“你的手,不该用来刷盘子,应该拿起笔来,去写真正的新闻稿。” 于是陆斯回自那日起,就跟叶轻鹤一同师从于钟客行。 要离开餐馆时,钟客行推开门的动作停下,他转身凝视着陆斯回的眼睛,问了第二个问题:“陆斯回,你是谁?” 这个问题有些奇异,难以回答,陆斯回低眸斟酌片刻,直率地说出了心中的答案,答:“无名之辈。” 这四个字真诚谦逊,掷地有声,随着四字生音落地,一个闻所未闻的无名之辈带着他满腔的热忱,真正踏入了新闻界。 斯回与轻鹤跟随钟老进入了南城二台下的评论部深入学习,他们二人虽有写文技法,也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可缺乏实践经验。钟老最常对他们说的就是,“新闻稿不是坐在桌子前闷头就能写出来的,你们得去见人,得亲眼去见那些为生活而斗争的人。” “话里有刃,话刃会杀人。新闻中一句未加考证的轻率言语,毁掉的、杀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斯回与轻鹤牢记在心,一面读研,一面奋力奔跑在大大小小新闻事件的第一线,他们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手,去看、去听、去嗅、去抚摸,去分辨真情与假意,识破谎言与诡计,感受绝望与希望。 后来,很多次回头,那段时光仍是陆斯回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 那时他与轻鹤,在台里结识了许多志同 道合的新闻人,其中就有郑欲森与林白路。他和轻鹤唤他俩一声“欲森哥,白路姐”,那时的欲森哥总会默默将咖啡放在熬了大夜的同事的办公桌角处,虽秉性强硬却也夹杂着柔情,那时的白路姐整日素面朝天跑外景,拍摄时才着急添点妆,脚上的水泡磨破又起,却从不喊苦喊累。 他们并肩战斗,不掺任何杂质地追求着心中的新闻理想,陆斯回在这期间严谨而慎重的写下每一篇新闻稿,虽还没有机会将其发表在主流媒体上,却感到无比幸福。 只是,水无常形,人无常态,谁都没想到人心会变得那样快。 研究生毕业后,陆斯回与叶轻鹤正式留在二台,斯回也停笔不再为先前的报刊杂志写稿,真正着手于台里的新闻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证明了陆斯回的能力不单单局限于发掘真相,写出新闻稿。 有一周郑欲森因为急性胆囊炎而不得不请假,陆斯回临时上阵,代替郑欲森安排调动当时整个栏目的工作人员,并剑走偏锋,重新调整了栏目里新闻编排的顺序与结构,创下了连续三日收视率破2的记录,也是自那以后,郑欲森看陆斯回的眼神,变得不同了。 当同行看到一篇又一篇卓异的新闻稿下的署名都是陆斯回这三个字时,他毫不懈怠地磨炼,换来了“横空出世”这个词。短短一年内,整个新闻行业内都对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感到好奇,纷纷问着一个同样的问题,“这个叫陆斯回的人,是谁?” 可命运就是如此残暴,当一个人稍觉得日子步入正轨时,却转眼间又被推下悬崖,然后再用安危相易,福祸相生这样毫不负责任的话教人舔舐伤口。 掉下悬崖的那几日让人怎么忘都忘不掉,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忘记。陆斯回永远记得: 16年7月5日晚上11点,案发前一天。 夏日热浪滚滚,即使已经入夜,热气依旧蒸人,整个办公楼层只剩斯回与轻鹤二人背对而坐,漆黑一片中,亮着两盏橘黄色的明灯。 “喏,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阿莱。”轻鹤后退了下旋转椅,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物。 陆斯回停下手中的笔,侧目看到包装精致的礼物,手接了一下,转身问,“这是什么?” “阿莱不是九月份就要念大学了吗,我送她的大学礼物,你这当哥的可没权利拒绝啊,赶紧拿回去。”轻鹤说着站起身,伸展了下身体,还听到了骨头的声响。 斯回的妹妹陆光莱,是个勤奋又开朗的女孩子,今夏六月份高考,月底成绩下来后,和他哥当年一样,稳稳将高考状元这个头衔收入囊中。母亲安月还请来了厨子,摆了几桌酒菜,请街坊邻里来吃酒,来人都说陆家祖上显灵,寒门也能出贵子。 陆斯回也站了起来,把礼物放在了桌子上,浅笑道:“回头叫上迷舟,咱们四个吃顿饭,我让阿莱当面谢谢她轻鹤哥。” “成啊,迷舟前几天还说想阿莱了,要不就后天7号,不正好是你生日吗?”轻鹤觉得快下雨了,又闷又热,提议道:“下去抽根烟?” “走。”陆斯回手里抓了打火机和烟,两人没坐电梯,从楼道里下的楼,刚出大厅,果然一阵疾风过后,便是滂沱大雨,浇灭了地上的灼浪。 南城素来多雨,要么是淅淅沥沥和梅雨季似的下好几天,要么就是突然狂风骤雨,早就见怪不怪。 站在大厅门檐下,点燃一支烟,陆斯回感到凉风习习,听着阵阵雨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沉沉的,“想恋爱了。” 叶轻鹤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起来,一下就来了劲,“怎么,要26了,感受到年龄危机了?” “对,想起来了。”轻鹤抽了一口烟,“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你说要跟爱的人一起听雨声,原因还没告我。” 烟草的苦涩味飘散萦绕,潮湿的雨气弥漫开来,陆斯回眼神温柔,嘴角微微上扬,语调里多了一分认真,嗓音暗哑,“雨声,就是余生啊。” 就如同今夜一般,雨水将远处浓绿的树叶打湿,苍翠欲滴,雨声变得更大了些。无数次,陆斯回听着这样的雨声埋头读书,在窗边的书桌上伏案写作,或有时狼狈地奔跑在南城街道上躲雨,每每这时,他都会觉得时间变得缓慢而静谧。当他独自一人随着雨声穿梭在年又一年的四季时,他时常会想,自己会在何时何地,哪个街角,遇到一个深爱的女人,然后同她一起走完余生。 “会找到的。”轻鹤捻灭烟,这些年斯回身边不乏追求者,可总是没碰到个心动的,“要遇着了,你怎么着?” “废话。”陆斯回又打了下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当然是追啊。” “万一人当时有男朋友呢。”轻鹤使坏。 陆斯回哐当一声扣住打火机盖,没半点犹豫,“那也追!” 轻鹤眼眉含笑,接着闹,“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啊。” 夜里,他们听着雨声到了凌晨,回去工作时,轻鹤没来由地忽地问了他一句,“斯回,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做新闻撰稿人吗?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反复在想这个问题。” 斯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16年7月6日下午4点,案发前四个小时。 这日台里上下都有些躁动不安,因为晚上大家要出席南城各家电视台联合举办的颁奖典礼,皆无心工作,台里也早早给了准假,三两结伴商讨着穿什么礼服,有没有可能获奖。 下午阿莱给斯回打了个电话,接起就听见了阿莱愉快的声音,“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咱们怎么过呀?” 斯回和轻鹤正在家挑着西装,他快速安排了下,“明儿中午跟你轻鹤哥和迷舟姐聚一下,晚上咱们再跟妈去逛逛,给你和妈买几件衣服,还有你上大学要用的东西。” “哥,是给你过生日,不是给我过生日。”阿莱在那头吃着冰淇淋,嘴冰得说话含糊,她在树荫下走着,要去找好朋友白橙。 陆斯回一手打着领带,笑道:“你高考完还没给你奖励呢,过两天我请个假,带你和妈妈去迪士尼,你不是一直想去么?” “真的嘛!”阿莱音调欢快地扬起,“可你工作一直很忙诶,有时间吗?” “甭担心,这次一定会请好假带你去。”陆斯回承诺道。 “哇,哥,我太爱你了!”阿莱开心地跑了起来,连烈日都不怕了,白色裙摆随风飘逸着,“我要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白橙!” 斯回听到了她跑步的声音,“你慢点儿,别跑,是要去找白橙玩儿吗?” “哦,对。”阿莱听话,停下脚步,骄阳炙烤着柏油路,隐隐闻到了沥青味,“今天晚上我要陪白橙去参加一个高中同学办的聚会。” “高中同学啊。”斯回想他们高中毕业,自然是有很多聚餐的,便说道:“那你到了聚会地点,给我发个定位,晚上早点回家,有什么给哥打电话。” “你放心啦。”阿莱穿过了马路,快到达了目的地,“我要到白橙家了,要先挂了啊。” “好,开心玩 儿。”斯回打好领带,换西装时,呛了一下嗓,咳嗽了两声。 “哥,你要少抽点烟喔,对身体不好。”阿莱挂电话前,最后说道。 陆斯回跟叶轻鹤收拾妥当,在去出席颁奖典礼前,想先对付吃几口饭,因为今晚的颁奖晚会规模盛大,弄一弄还不知几点才能结束。 两人就那么穿戴整齐又有些隆重地去了家附近的快餐店,画面实在违和,轻鹤吃着草莓圣代,问,“你紧张吗?” 这颁奖典礼是南城新闻界含金量最高的,从事新闻业的工作人员即使那再淡泊名利的人,不在乎其它奖可以,但这个奖想不在乎都难。 “紧张,想喝杯红酒了。”陆斯回一紧张时,就想喝红酒。 “我也紧张。”叶轻鹤什么时候都想吃草莓。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无语,觉得彼此和小学生似的,轻鹤赶忙说,“不行,不行,一会儿咱过去以后得端着,不能叫人瞧出来。” “同意,得装特云淡风轻,特酷的样儿。”陆斯回还表现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表情。 “对对对,就这样,要是没得奖也要用表情告那帮评委,是他们有眼无珠。” 虽然开了几个玩笑,心里没那么发紧了,但到了现场,陆斯回还是先猛灌了自己几杯红酒,才稍微放松了些。手机震动了两下,阿莱给他发了微信定位,聚会地点是盛世高级私人会所。 陆斯回蹙了下眉,给阿莱发了消息:别喝酒。 阿莱:OK 16年7月6日晚上7点,案发前一个小时。 晚会人群熙熙攘攘,同行们相见都问着好,寒暄几句。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众人就座,从第一个奖颁完后,气氛就逐渐紧张,陆斯回和叶轻鹤坐在第四排,前排是郑欲森他们,钟老不喜这种场合,没来。 越到后半段,颁的奖越重要,等到了要颁发最佳新闻撰稿人的时候,陆斯回倒没那么紧张了,大屏幕上显现着入围者的现况表情,颁奖嘉宾和主持人在台上营造氛围,此时斯回还真没一分伪装,是真的气定神闲。 终于,颁奖嘉宾字正腔圆地说道:“他用深邃的洞察力捕捉人性的光辉与良知,用具有穿透力的思维对人类悲情进行探讨,敢于立足于黑色地带,不粉饰,不美化。其新闻稿中所独具的警觉性、悲凉感、恰到好处的幽默,彻底为新闻报道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 “让我们恭喜年度最佳新闻撰稿人:陆斯回!” 大屏幕上立即将陆斯回的影像放大,掌声四起,如潮如雷,目光全部聚焦而来,落在他身上。 陆斯回粲然一笑,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起身,轻鹤心情比他还要激昂,也站起与他相拥,还在他耳畔说了句,“评委好眼光。” 前排的郑欲森也转过身来,脸上并未有过多的笑意,口里说道:“恭喜。” 陆斯回点了点头,准备往颁奖台上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莱的微信消息,迟疑了一下想要滑开。 “快上去啊。”掌声还在持续,轻鹤催促着他,先帮他拿着手机。 在走往颁奖台的路上,陆斯回骤然觉得心跳加速,心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分不清是紧张还是不祥的预感。 主持人让他讲几句获奖感言,他站在台上被一束聚光灯照耀着,接过奖杯,看着台下的人稍缓了缓神,开口道:“轻鹤昨日问我为什么要做新闻撰稿人。” 他将昨晚写在本子上的话说了出来,“我想了很久,却没有确切而肯定的答案。” “但或许是因为: 总要有星光照耀黑空, 总要有路灯点亮长夜。 没有光,我们便点燃自己, 没有声,我们便站出呐喊。” 说到这里,陆斯回望了一眼叶轻鹤,手机似乎又收到一条信息提示,轻鹤低头看了一眼。 陆斯回惴惴不安的心脏跳地更猛烈了些,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口里继续说着,“总要有人去做,那为什么不是我们?” 麦克风倏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陆斯回觉得自己必须马上看一眼消息,昨晚写的句子只说了一半,他就仓促地说了一声“抱歉,先到这里”,然后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下了台。 主持人犹豫了几秒后,调节了下节奏,将其他人的关注点又引回台上,继续颁奖。 “怎么了?”轻鹤看他面色沉重。 现场又响起了下一个奖项的掌声,陆斯回拿过手机,轻鹤并未点开查看,他边解锁手机,边往会场外快步走,是两条语音信息。 他点开第一条20秒的消息,前半段是嘈杂的音乐声,他出了会场走至大厅,将音量调到最大声,最后隐约听到阿莱喊了句,“哥!” 消息自动播放至第二条,听到了阿莱尖叫声:“救我们!”之后似乎是手机与地面拖动时产生的响声,还有玻璃杯砸碎在地的声音,语音结束。 刹时,陆斯回脑子里像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的感觉,他立刻夺门而出,冲出了大厅,什么都顾不得了,横冲直撞拦了一辆出租车,拿着手机的手已开始颤抖,往上滑着消息确认定位,“快!盛世会所!” 司机听着他焦急又恐慌的声音,一脚油门加了速,叶轻鹤跑了出来,却只看到了出租车离开的背影,他也上了车追着去。 陆斯回不断回拨阿莱的电话,无人接听,他的牙齿无措地撕咬着嘴唇,又当即打了110报警。 “喂,这里是南城东区派出所。” 陆斯回极力冷静下来,阐述情况,“我的妹妹陆光莱,三分钟前向我求救,她现在应该在盛世私人会所,你们能立即派人过去查看一下情况吗?” “应该?你不确定她在哪里吗?” “她最后发我的定位是盛世会所。” “所以你也不确定她现在是否受到了伤害?” “她给我发了微信消息求救!”陆斯回的语气难以控制地变重。 “你冷静一下,我们这边没有接到有盛世会所附近的报案电话,因为你也不在现场,在不了解确切的情况下,我们无法随意出警,会不会是你妹妹开的玩笑或恶作剧呢?” “不可能!我回拨她的电话已经无人接听!”陆斯回遏制不住自己含有怒意的语调,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司机是个热心肠大叔,见人已经急得不成样,回头道:“200米,还有200米!” 警察那头稍停片刻,说,“那这样吧,我们现在派附近的警员去看一下情况。” 车越开越近,已能看见盛世会所的商号匾,司机师傅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稳,陆斯回扔下钱就打开车门冲了下来,狂奔至会所门口。 然而,在刹那间,让陆斯回之后每夜在噩梦中被惊醒的一幕,让他每回忆到一次就头痛欲裂,心如刀割的一幕,让他每想到一次浑身的血液在霎时间就被冰冻住的一幕,残忍地发生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他的妹妹阿莱,从三楼猛地坠楼。在几秒内,阿莱重重摔落在一辆黑色轿车 上,她单薄的身体却将车顶撞出一个凹槽,身躯向上震颤了几下,玻璃碎片噼里啪啦砸在周围。 周围响起了尖叫声,行人慌乱躲避,“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 “阿莱!阿莱!”陆斯回本能地嘶吼着阿莱的名字,他冲向那辆黑色轿车,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胸膛像要爆炸破裂。 阿莱的衣服被扯烂,裸路出大片肌肤,脸上还有泪痕,双眼已闭,鲜血喷射而出,沿着车顶流了下来,血柱染红了大地,陆斯回颤抖的双手想要止住她流血处,却处处血肉模糊,大片鲜血粘满了双手。 “阿莱!你睁开眼睛!”陆斯回一把将她抱起,她温和的血液浸满了他全身,染红了他的眸,他的嘴巴用力发声,“哥哥在这,阿莱…你睁开眼…” “医院…医院!”陆斯回紧抱着她的身躯,战栗布满浑身每个角落,他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悲恸都来不及涌来,只有最下意识的动作,他朝着医院的方向奔跑。没有人伸出援手,周围有的人拨打了120,可望着止不住的鲜血,谁都不敢上前。 叶轻鹤紧跟其后追了过来,他同斯回一样,大脑短路,全身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身边的拍照声与尖叫声将他唤醒,打120已经来不及,他推开人群,拉住斯回,“上车!快上车!”轻鹤将车开到最快速度,直接开至他父亲的医院,并给他父亲打了电话。 冲向手术室前,陆斯回被护士拦了下来。 “救救阿莱…求你救救她!”此时,情绪似乎才缓缓流淌了来,陆斯回挣脱着,哀吼着,恸哭着,无法冷静,只有崩溃。 叶轻鹤将他按住,泪水也夺眶而出,喊道:“斯回!斯回!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陆斯回从未感到如此害怕过,他无力地下坠跪倒在地,眼泪好像流了下来,泪水太咸,像要刺瞎瞳孔。一瞬间泪如泉涌,泪珠砸落在冰冷的瓷砖上,医院里碘酒与消毒水的气味在每一次抽泣中都用力灌入肺里,肺里却没有一丝氧气,在干瘪地紧缩。 空气一刀一刀割在喉咙上,他的喉咙在灼烧,猩红的血液从喉咙处迸涌,像要流干身体里所有已冰凉的血,他身上阿莱的血渍变得干硬,血腥味缠绕在心头,他满含泪水的眼眸看不清布满血液的双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嘴唇苍白,面如死灰,紧盯着手术时间。怦怦跳着的心脏好像死了,连跳的力气都没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像是千斤重,颤抖的身体都停了下来,全身麻木,每一根血管都在发麻,指尖在发麻,甚至连耳膜都在发麻。他的嗓子里像是被塞进一条厚重的湿毛巾,快要被噎死,怎么咽都咽不下去,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猛然扶墙想要呕吐,却吐不上来任何东西,只有泪,只有血。地面的瓷砖如同泥沼,他陷啊陷,连挣扎都没有了,任由泥浆灌入自己的喉咙里,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泥浆快要把他淹没封死。 陆斯回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手术六小时后,医生摘下口罩,对他说:“我们已经竭尽全力,病人保留有基本生命特征,但认知能力完全丧失。病人已没有意识、知觉、思维等神经活动,也就是所谓的植物人。” 陆斯回如亡魂失魄,神志涣散,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夜弥天,而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南城次日的头条热点新闻是:本市女高考状元深夜醉酒,衣衫不整,失足坠楼。 这条点击率破百万的热点新闻下的署名是:郑欲森。 16年7月7日零点,阿莱还没来得及对哥哥说一声,“生日快乐。” 斯回还承诺光莱去迪士尼,可他的妹妹,却再也无法醒来了。 将时钟拨快,17年1月26日晚上10点,陆斯回倒在囚车旁的血泊中,蒙蒙细雨纷扬下落,他似在望着自己的灵魂。 灵魂对他说:“她原来是这样疼啊…” “阿莱…比我此刻还要疼成千上万倍啊…” 他偏过头去,看到了林漫向他奔跑而来。 ———————————— 看到有读者询问林昂和顾扬,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下,在这个故事中,林昂和顾扬的感情线是我无法避开的设定,比重虽不大,但不喜欢的读者可选择跳过,或者点叉关闭,并感恩之前的支持,若是有缘,我们下本再见,若是缘尽,相伴一程也足矣。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章 瘗玉埋香 第十章 瘗玉埋香 聚餐结束,林漫把夏颜送回了家后,她独自开车穿过南城大桥时,车上安静的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从言来语去热闹的场合中离去,随后便有种浓浓的寂寥感。 她回家前去了趟便利店,站在一排烟架前细细地挑,慢慢地选,看着哪个牌子是她还没买过的,哪个包装看起来新颖。付完钱后,她把买的烟放在了包最底下,上了楼。 如果仔细观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习惯,就像叶轻鹤是草莓的忠实拥护者,斯回紧张时会喝红酒,林昂讨厌书本被折角等,这些小小的习惯有的很容易被留意,有的被刻意隐藏。 林漫便是刻意隐藏的那一种人,或许是从12岁开始,她生活中有太多部分都被限制拘束,父亲又严厉,她便一面扮演着乖孩子的角色,一面又在许多小细节上偷偷叛逆。 比如学驾照时非要去学重型卡车驾照,不沾烟酒却总是买各种牌子的香烟美酒,用这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叛逆,来换取一种短促解压的快感。不过就像笼子里的鸟,虽能出去放会儿风,但总归得再飞回来,除非有天她自己砸烂那笼子了,才算结束。 时间已经不早,家中客厅为她亮着盏灯,家人听着动静出来与她低喃了几句,才各自回房休息。林漫踢掉了鞋子,洗澡换衣之后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扔倒在松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伸手到床头柜摸索着拿手机,看一眼时间都过了12点,这六周年恋爱纪念日过得可真是不声不响,她故意没提,梁青维还配合着忘了,自嘲地抿了下嘴唇,连气都懒着生了。 打开微信,看见了叶轻鹤跟陆斯回的好友请求,她眼眸变亮了几分,半坐起靠在了床屏上,叶轻鹤加自己她没感到意外,让她出乎意料的是陆斯回。 点了同意,浏览起了他们两人的朋友圈,又让她来了兴味,因为与她预设的截然相反。她本想着叶轻鹤这样随和的人朋友圈应该挺丰富,陆斯回那样疏离的人能有一两条就不错了。 结果叶轻鹤的朋友圈通篇下来,不是拍的草莓蛋糕就是草莓果汁之类的,单调中又透路着趣味,林漫还是第一次认识到这样的男生。 而陆斯回的朋友圈,虽然也没多少条,但却好似能从中窥见他过往的生活。林漫滑到底翻看着,有他拍的藏蓝的天幕下连绵舒卷的浮云,有分享的一首音乐,有跟叶轻鹤的大学生活掠影。 最后一条截止在16年6月底,是他与一个和他眉眼有几分相像的女孩儿,在金色麦田中的合照,配图的文字是:麦田淋了场大雨。 看到叶轻鹤给他的评论,便猜得到这个女孩子是陆斯回的妹妹了。 叶轻鹤评论:伯母拍得真好,阿莱又长高了。 陆斯回回复了他:要读大学喽。 照片中雨后的阳光熠熠烁烁,金色的麦田定格在风中吹得摇曳,那个叫阿莱的女孩子和陆斯回笑得灿烂明媚,幸福漫溢出了屏幕。 林漫内心细密,她看着照片中如此光艳耀目的陆斯回与他的妹妹,潜意识里速即有种深沉的悲伤与惋惜涌上心头。她不知道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的存在要被抹去,是什么让自己所认识的陆斯回与照片中的那个他千差万别。他的柔和与欢畅是在何时被埋葬,只剩下冰冷与肃穆。 随着翻到尽头,对他的了解也被中断,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让林漫渴盼介入,又盯了那张照片良久,她必须得承认,她想介入他的生活。对于这一点,她坦率且并无杂念。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梁青维的来电界面覆盖了照片,像是又要把她从宁静的夜里拖回芜乱的一团麻中,林漫按了拒绝接听。 电话又打来一遍,林漫清亮的眼神变得暗淡,接起便听到了梁青维连声的道歉与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了。”林漫打断了他的措辞,无心去听。 梁青维觉得她在生气,便说道:“小漫,我是真的忙,公司这边儿接了好几个大单子,连轴转。” “嗯。”林漫关了台灯,语气异常平静,“我没有在质疑你。” “那怎么听起来冷冰冰的?累了吗?”梁青维也刚从公司回家,声音听起来乏乏的,“新工作第一天不适应吗?” 林漫本计划如之前一般说几句就结束这个通话,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讨厌现在这样不清不楚,拖泥带水的感觉,于是她又坐了起来,重新打开台灯,说道:“青维,我想和你谈谈。” 梁青维换着衣服,开了免提,“你说,我听着呢。” 林漫说出了她最直观的感受。“没劲。” “什么没劲?” “我觉得我们这样,特没劲。”林漫不愿意再粉饰太平。 电话那头的声响停了下来,这份寂静让彼此明白,其实对方同自己一样,早就发现,这段感情陷入了死胡同。 许久,传来了梁青维沉重而低缓的声音:“都是这样的,小漫。” 他说得笃定,让林漫不甘心,不甘心爱情都是这样的,她反问,“是吗?” “是的。”对于梁青维来说,他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份刻骨铭心的恋爱,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肯为他洗手羹汤的温柔妻子,“随着时间流逝,都会这样的,新鲜感必然会褪尽,留下的就是熟悉感,还有对彼此的依存。” “你熟悉我吗?”她一下一下地拽着台灯的拉坠,灯一灭一亮。 “当然熟悉。” 林漫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台灯灭着,“没怎么。”她蜷缩在黑暗中,“我只是觉得,连我自己都不熟悉自己。” “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们也要这样...”林漫像在说给自己听,“青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林漫有些难过,“我感到厌倦与疲惫。” 还有没说出来的委屈。 这通电话在梁青维的安慰中结束,就在电话刚结束的同时,林漫想清楚了该怎么做,这一次她不想再妥协再让步,她怀着为这场恋爱做最后一次努力的心情,给梁青维发了一条微信:你尽快来南城,有些事当面沟通比较好。梁青维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 林漫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片金色的麦田。 这天夜里,陆斯回终于去了医院。 母亲安月守在病床前,握着阿莱的手睡着了,阿莱或许会知道妈妈在陪着她。 陆斯回在踏入病房时就忘记了呼吸,直到缺氧,胸口发疼,他才猛地喘了一口气。 出狱时,他就该来的,可他畏怯,无法轻易地面对这一切,面对他的妹妹永远停留在了17岁这一事实。他在监狱时,从记忆的最远处开始寻觅回忆着阿莱的样子,阿莱曾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反复回放着。 在牢里,陆斯回一开始不吃不喝,只埋头劳改,脑子里还在不断过东西,整个人哀毁骨立,意志都开始错乱。 那日的工作是给玩具厂的玩偶粘眼睛,他想起阿莱小时候很喜欢一个布偶娃娃,可他却怎么也不想起来阿莱为那个布偶娃娃起的名字了。 陆斯回握着胶水的手越收越紧,强力胶全部被挤了出来,洒在手背上,流在了胳膊上,紧贴在皮肤表面。 “我想不起来了...”钉子被钉进太阳穴般的痛感传入陆斯回的神经,他失控地拽住了自己的衣领,捶捣着自己的胸腔,“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我怎么能想不起来呢?”他满是血丝的双眼灌满了泪水,不断责问咒骂着自己,“我怎么能想不起来!” 手上的胶水与囚服粘在一起,在撕扯间,将手掌的表皮扯下,内里肉红的皮肤开始渗血,狱警赶了过来将他压制住,送去了医务室,那是他唯一一次崩溃。 病房里只有脑电图的起伏波动证明着阿莱还活着,陆斯回走近病床,他细细地望着阿莱的面容,较三年前没什么差别,依旧青涩。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哥哥回来了。” 如今的他,连泪水都不会流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浓黑的夜一层层变薄,一层层淡下去。 一大早林漫就到了台里,走电梯口时碰见了陆斯回。在电视台里就算再早,人也多,周围站着做早间新闻的同事,着急忙慌地边等电梯边在手机上处理信息,这点儿对他们来说晚了。 林漫站在陆斯回后方,中间还隔着几个人,他估计没看见自己,而她在想怎么跟他打个招呼才能显得自然,往后还得跟着人偷师学艺呢,想到这儿,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压根儿不在意他曾入狱这件事。 要是细想,在不清楚一个人入狱的原因前,心里总会对那个人多少有些戒备或猜忌,可林漫真实地看着陆斯回时,她一点都不会把他和任何罪恶的事联系在一起。 叮——电梯门打开,早间新闻的同事一拥而入,林漫和陆斯回默契地都没往里进,谁着急就让着谁,以后自己赶时间了,也希望别人能给个道儿。 果真电梯满了,陆斯回转身准备走楼梯,一回头看见了林漫。他脚步顿住,四目相对,一种很特别的情愫瞬间在他们之间产生了。那是种曾在对方面前展现过自己的另一面,而使对方在自己心里变得与众不同的感觉,彼此心领神会又糅杂着稀稀落落的期待。 林漫望着他的眼睛不知如何是好,短短几秒竟还有空担心他不会又当不认识自己吧,正要胡乱开口,听到了他略带磁性的声音。 “走楼梯?” 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心态有些被动,怎么这么在意,有种被牵着的感觉,故意平淡地应声道:“嗯,走楼梯。” 还好林漫小时候身体差,养成了运动的习惯,要不然这10层楼随便应着跟他走上去,气儿都能顺不过来。 进了楼梯通道,楼梯宽,并肩而上却也隔着较远的距离。太安静了,只能听到两人步伐一致的脚步声,在空阔的楼道里还能听到回响。 陆斯回本步子大,通常都是三四节地跨,现在倒也耐下性子来,一节一节地同身边的人走着。他在徘徊,在摇摆,在迟疑。 一层、两层、三层,像在给他充足的时间考虑,回避还是接纳。 四层、五层、六层,他明知一切都与她无关,可依旧无法完全理智,心里的摆钟开始强烈矛盾着,向左还是向右。 七层、八层、九层,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渐重,快到十层了,他仍没有答案,希望这弯折的楼梯无止境。 十层。 “陆斯回。”林漫稍有些喘,用力呼吸了两口叫了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眸说,“你不用勉强的。” 她不是个迟缓的人,能感到对方的疏远,这或许是他们的先前见面的场景特殊导致的,但她也不想再去猜测。 林漫虽敏感却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说:“其实很正常的,有很多两个人初见面就觉得不投眼缘儿。” 在办公楼层口停下,有早到的同事路过,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们可以只做同事,只要保证工作能顺利进行就行,不用勉强去做朋友的。”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传来,陆斯回凝视着她,她的眷注体贴将天平倾斜,将陆斯回放置于被理解、被迁就的那一方。 他不愿这样。 林漫抬手握了一下肩膀处包的背带,不抱他能展现出昨晚照片上那种亲和的希望,“那,我先去工作了。”说罢便转身快走一步。 “林漫。” 林漫的肩膀自发地微颤了一下,这是陆斯回第一次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说初次见面不投缘,恰恰相反,他们初见的那天夜晚,南城下雨了。 并未一见倾心,陆斯回不是那样感性靠直觉做事的人,只是当林漫向他奔跑而来按住他的伤口救自己时,他扣住她的左手腕,她对他说“别怕,我在这”的时候,她坐在柔光下问自己“是哪个斯,哪个回”,她拿出那本《隐楼》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觉得,这个叫林漫的女生,会不会就是他曾翘首以盼等待着出现的那个人。 “我们试着成为朋友吧。”十层,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道声音像消解了冰封,林漫半侧着身,清晨冷冽的阳光照射在陆斯回身上,清秀俊切。 呼吸微窒,感叹郎艳独绝。 林漫逆着光,温柔地笑了。 “嘿,你们俩到这么早啊。”电梯门打开,夏颜和叶轻鹤看见他们二人。 “热爱工作呗。”林漫心情上扬,和夏颜打了卡走去办公桌前。 叶轻鹤跟陆斯回跟在后面,轻鹤问,“吃早点了没?” “吃了。”陆斯回点了下头。 刚坐下,整个楼层同事的手机都震动或铃响了,皆滑开手机查看。 【突发新闻】著名女影星丁姗自曝片场 遭导演钱爻性骚扰。 新闻下的转发点赞评论转眼间陡增,金薇推开办公室门,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打了几个响指,“快快快,开工了。”钟老和市场部罗拉也从楼下上来,众人迅速围聚。 “做不做这条?”惯例提问,金薇一目十行跟进事态发展。 “做。”罗拉毫不犹疑,她是团队中那个时刻衡量商业利益的角色,“今天是【新闻追踪】登陆首日,这条新闻自带热度和话题,再合适不过。” “对于这样的新闻事件,从现在开始的两个小时之内,是调查的黄金时间。”钟老拿起黑色马克笔,站在会议桌旁的白板前,“从第三个小时开始,大量公关文或暗箱操作就会控制整个网络平台,彻底污染信息场。” “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这之前将事件调查清楚。”金薇让二组去联系他们二人谁愿意接受采访,他们需要分析事态,安排调查方向,时间迫在眉睫。 钟客行在白板上写下丁姗与钱爻的名字,“依旧从人开始。” 在看了几篇报道后,叶轻鹤理着事件条脉,“盛世影业为影片《她》投资了5个亿,上个月初开拍,由钱爻指导,丁姗饰演女 一号。今早有一家探班新电影剧组的栏目采访丁姗,采访过程中丁姗爆出钱爻性骚扰自己。栏目并没有播,应该是被拦了下来,网上最初的消息来源估计是那个栏目下的工作人员流路出的。” “短短几分钟,舆论一边倒。”叶轻鹤皱了皱眉,不解道:“倒向钱爻。” “因为公众形象悬殊。”林漫道。 “对。”夏颜读书时追星,对国内娱乐圈有所了解,“钱爻之前执导了三四部电视剧都是大女主戏,以刻画女性在职场的奋斗为主,很受欢迎,他自诩是导演行业中为女性发声的第一人。” “这次盛世投资的《她》也是一个模式,只是从电视剧变成了电影。”罗拉道,“5个亿拍职场片,可是见所未见,丁姗呢?” “丁姗是拍三级片出道,之后转型,拍了《瘗玉埋香》这部电影,演技优秀,还提名了影后。”林漫对丁姗有所关注,是因为她在大学刊上读到过关于《瘗玉埋香》这部电影深度解析的文章,当时这部电影还没上映时,就被刷恶评,打负分,直到上映后出现了那篇文章,才回暖。 时间已过去十分钟,二组联系当事人的同事道:“坏消息,钱爻接受了二台的【独家新闻】,丁姗接了六台的。” “回拨过去丁姗的电话。”陆斯回快速站起身,走向稍远处。 只采访当事人肯定不行,叶轻鹤道:“《她》这部电影的剧组在盛世酒店入住,我们也得拿到片场其他工作人员的采访。” “嗯,越多越好,不能挂一漏万。”金薇已开始思索这条新闻相关材料的播放顺序该是什么。 林漫只依稀看见陆斯回大概在说着自己的名字,之后就见他背过身去了,不过很快他便返回,说道:“改了,丁姗接了采访,半小时内到她的住所。” 跟施了魔法似的,一通电话竟然就能让人回心转意,林漫诧异。金薇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钟客行立刻安排,“斯回跟夏颜去丁姗住所,轻鹤跟林漫去盛世酒店,摄影收音跟上,画面录音至少有一样,别让我播干稿。二组收集性骚扰数据,类似事件,三组预备材料回来后写稿。” 钟客行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快!” 兵分两路,跑至大厅门口前的面包车前时,陆斯回叫住了叶轻鹤,“一定要拿到男性的采访。” “明白。”轻鹤挥了下手。 上车后,轻鹤看到林漫询问的眼神,明白她不懂陆斯回为何要特意交代那一句,开口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摄影和录像大哥在调整设备,林漫拿着本子放腿上在想自己应该怎么采访,问什么问题,写下又划掉,车还有点颠簸,油墨糊在了手的侧面。 轻鹤想起以前和斯回去跑现场时,斯回也是如此,每次都写满整页的问题作准备。 “紧张?”叶轻鹤看她握笔的手很用力。 林漫难为情地笑笑,“嗯。” “没事儿,第一次都这样。”到了飘柳絮的季节,车窗外白絮漫天。 “主播也出采访吗?”林漫问了句,她想着她姑姑这两年好像很少采访了。 “我例外,习惯了。”轻鹤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播自己没调查过的新闻,不放心。” 不到二十分钟,开到了盛世酒店附近,可一看酒店门口那阵仗,暗叫糟糕。门口乌泱泱一片娱媒,还有大批粉丝,堵了个严严实实。 手机响两声,是他们那404小组的微信群,陆斯回给发了剧组的酒店住房安排表,他跟夏颜那边到得快,跟丁姗拿到的信息。 “摄像录音设备进不去,咱们带手机进去就行。”盛世酒店安保严密,叶轻鹤随机应变,对摄像和录音大哥说,“你们暂且在这儿等我们。” “成,你俩当心点儿啊。” “伪装成要入住的客人?”下了车,林漫想进去也就这一条方法了,“但现在应该不接受入住了。” “那是普通客人。”叶轻鹤跟林漫向酒店走,硬是从挨挨挤挤人群中的缝隙里挪到了酒店门口。 立即就有两位安保人员上来拦,“先生女士,非常抱歉,因为特殊原因,今日我们不开放入住服务。” 入住受阻,周围语声哗然,林漫在挤进来的过程中还不知道被谁拽了一下头发,顿感实际采访比面试难了不知道几万倍。叶轻鹤护了一下林漫,掏出皮夹,拿出了一张盛世酒店的黑金卡,问,“能住了吗?” 这卡是盛世酒店限量办理的,拿着这张卡到任何一家盛世酒店都是vvip客人,两个安保交换了一下颜色,连忙说,“抱歉,实在抱歉,您请进。” 后面有人瞧见他俩能进去后,马上就有娱媒大声喊了句“凭什么他俩能进,我们不能进啊”,便又开始了推搡。 进了盛世酒店,整个大厅富丽堂皇,装修精致典雅,直奔电梯,林漫看着剧组工作人员的入住信息,说道:“12层。” “刚没事儿吧?”叶轻鹤看了眼时间,他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没事儿。”林漫进了电梯后,就完全进入状态了。 出了电梯,快步走至1201号房,入住表上写着道具组王柳、赵灵,看名字应该是女生,按了门铃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门,还是如此。 “没有人吗?”林漫又走至下一间房1203,叶轻鹤走向对面1202,看信息表上写着化妆组,名字也应该是女生,两人皆敲门按门铃仍然无人应答,也听不到门后有人走动的响声。 “这间也没人。” “这间也没有。”两人同时说道。 奇怪,房间似乎真的都没有人。叶轻鹤根据信息表上的名字跳过了一间可能住着男性的房间,走至1206敲门,依旧如此。 “还是没有。” 这时,1209的房间门缓缓被打开,一个女生探出头来,门后还挂着锁链,她听到了他俩在走廊按门铃与敲门的声音。 不,准确说是她们。 当林漫踏入1209号房时,整个房间黑如墨漆,窗帘紧拉着,窗户开着一小条缝,偶尔有风吹过,吹起窗帘透进一束细微的光。几朵白絮随风飘浮了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是落雪,与酒店外的汹汹杂声一同掉落在地毯上。 不同年龄的她们围坐在一起,带着不同的神情沉默地望向林漫跟叶轻鹤。 林漫觉得,静默在沸腾。 —————————— 故事里所有新闻事件都是开文前就已经设定好的,纯属虚构。 记得投珠或评论,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一章 无情慈悲 第十一章 无情慈悲 静默持续了很久,即使倒计时般的时间在咕嘟咕嘟催促着,静默依旧持续了许久。 不为别的,林漫和叶轻鹤在一眼一眼用力端详着围坐在一起的她们,因为每一个,她,都不应被忽视。 在进入1209房间前,探出头的那个女生并不相信他们是四台的记者,出示了工作证后也拒绝接受采访,是站在她身后一个年龄稍长的女人认出了叶轻鹤,并看过他之前报道的新闻,开口道:“你们稍等,我们商量下。”然后又闭上了门,三两分钟后房门才打开。 在听到“我们”这个词时,林漫和叶轻鹤显然不会预料到这个房间里有将近二十位女性。即使盛世酒店的房间较宽敞,但这也仅是个双人床标间,房间里的女人们挨着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或床沿处,离门近的这张床空着,应该是在开门前给腾出来的。 床上坐不下,有年轻的姑娘就直接坐在了地毯上,但紧挨着床,头靠着坐在床沿处女人的膝盖侧面。她靠着她的肩头,她拉着她的手,她又握着她的衣角,在黑暗中彼此依偎着,似乎距离稍远些就会感到害怕。 那个年龄稍长的短发女人打开了床头的灯,指了下空着的那张床说,“我叫王柳,你们先坐吧。” “我来。”叶轻鹤不适合坐在床上,林漫低声说后走了上前,坐在了她们对面。叶轻鹤点点了头,他是整间房中唯一的男性,空间狭窄紧凑,为了不打破安全距离,他站在床的后方没有向前,有几个眼神警惕的女生见此才松懈了几分。 “我们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但不能接受拍摄。”王柳坐在中央,她看起来可靠且富有责任感。 “我们可以只录音吗?”林漫拿出手机,放在她们面前,是在告诉她们自己不会私自拍摄。 “我们会对你们的声音进行后期处理。”叶轻鹤补充道。 她们点点头,默许了。 林漫按下录音键,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是从她们,还是丁姗。她看了看自己写在纸张上的问题,觉得一无是处,合上本子,问,“你们现在因为什么而聚在一起呢?” 左斜方有个嘴快的姑娘二十来岁,说起话来脸上有漂亮的小酒窝,回答道:“能因为什么呀,当然是因为姗姐出事了,我们害怕。” “都是因为害怕吗?”林漫一一看过她们。 “嗯,一个人在房间待着的那种感觉,特害怕。”这个说话的单眼皮女生与小酒窝年龄相仿。 “她们年龄不大,遇事儿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王柳解释道,“我就让她们聚起来了,图个安心。” “为什么会害怕呢?”林漫问出问题的同时,希望答案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 “因为...”一个坐在地毯上的短发女生回答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因为感同身受。” 听到答案,林漫心里那一点希望被砸的稀巴烂,她深深地提了一口气,问道:“在剧组工作期间,你们有多少人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性骚扰?” “性骚扰的界定究竟是什么?”提问的女生弯坐着,她的眼神恼怒,“我搜索过了,到现在都没有统一的界定。” “只要你们感到被冒犯了,就算。”叶轻鹤之前做过这类新闻,他认为虽然没有统一界定,但至少每一个人心里会有一条边界线。 咕嘟咕嘟——一位女生慢慢地举起了手,随后两位、三位、四位、五位......叶轻鹤和林漫表情愈发凝重,赘着的眼皮一下下眨着。 接近一半的女生举起了手,林漫记录了一下数据,“如果算上以往的生活中呢,你们有多少人觉得自己遭受了性骚扰?” 咕嘟咕嘟——九、十、十一、......倘若林漫现在是被采访者,她也需要举起手来。她在本上写下十三这个数字,但这不单单只是个数字。 “是钱爻吗?还是有更多的人?”林漫问。 “是钱爻。”单眼皮女生说。 “不,我觉得不是。”小酒窝很快反驳道:“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始作俑者是钱爻,可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呢?当钱爻在片场口无遮拦地讲黄段子的时候,他们不是都笑了吗?” 小酒窝继续悻悻地说,“钱爻对丁姗姐动手动脚的时候,他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摸小灵屁股的时候,他们不是也在场吗?” 那个短发说话颤抖的女生就是小灵,林漫看到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你们有采取过什么措施吗?” “哎。”王柳长叹了一口气,“能采取什么措施呢,报警吗?对警察说自己被摸了一下,听了两句性骚扰的话,钱爻就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不,他不会的。他会把我们辞掉,并且让我们再也没法踏入这个行业。还会反过来把我们描述成想上位的婊子,你看丁姗的名气这么大都是这样,更何况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呢?” “在这个剧组我们能做的,就是每天绷着根神经,买一些防身用的,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 听完她说的话后,林漫回想起她高中时有一次坐地铁回家,整节车厢的人并不算多,她那天原本心情很好,手里还提着三杯不同口味的奶昔,准备到家后跟林昂还有林白路一起喝。可是突然有个人把手放在了她的屁股上,她吓坏了,迅速回头看到一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盯着她,就是因为普通才让人更加害怕。 对视之后那个男人非但没有躲闪,还路出了猥琐的笑容,她浑身汗毛竖起,嘴巴都张不开,只知道赶紧躲开走到下车口,还没有到家的那一站,她就仓皇地逃出了车厢。 回到家比平时晚了很多,一进家门直奔卧室,换下那件衣服就去冲澡,觉得全身都特别脏。出来后林昂叫她喝饮料,她推说累了,心情沉郁泛着恶心,难以启齿,甚至责怪自己没有多加小心,最后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运气差。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有讲过。 “我真的希望,通过你们的报道能够有所改变。”那个短发的女生鼓起勇气说,“钱爻确确实实几次三番性骚扰丁姗姐和剧组里其他女生,如果需要作证,我会站出来。” 林漫觉得她特别勇敢,投以了敬佩的目光,但听到她继续说,“我不是勇敢。” “我只是希望,以后我自己的女儿不用再每天胆战心惊,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防狼喷雾剂。”她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罐。 “我希望,这一天尽快到来。” “我也是。”单眼皮女生从包里拿出一个电击手电筒。 “我也是。”弯坐着的那个女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报警器。 “我也希望。” “我也希望。” ...... 林漫站起身,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整齐地摆放在了床上。 直到小酒窝拿出一个哨子,说,“我这个特管用,还便宜,吹一下百米外都有人能听见,比那报警器管用多了。” 大家闻声都笑了,可笑过之后就是无尽的酸楚留在 了眼里。林漫看着每一个女孩子,觉得她们都那么美,那么漂亮,她感到恐怯,她怕他们做出来的报道无济于事,无法给这份厚重的祈望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们可以拍一下这些护身用品吗?”叶轻鹤提议,必须要有人知道,每一个女孩子为保护自己所做出的努力。 她们点点头,林漫和叶轻鹤拍完后留下了联系方式出了1209号房。 距离两个小时结束还有不到半小时,两人没有感慨万千的时间,看着入住信息表去了13层,这一层基本都是男性。 敲敲1301,对方一开门看是记者二话不说就碰上了门。 1302,“不行不行,接受了你采访我就别在这行混了,我还上有老下有小呢。” 1303,“不是我不接受你采访,主要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啊,你们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1304,“这关我什么事儿啊,我不清楚!性骚扰的又不是我?” 咕嘟咕嘟——愤怒的火焰终于将静默沸腾。 1305号房住着的是副导演,在对方采用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措辞后,林漫忍无可忍,怒火万丈,一手重重拍在了房门上撑住了门,用着接近于咬牙切齿的口吻说道:“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这事儿怎么着就算跟你有关系了?是不是得等有一天你女朋友或者你妻子,甚至你女儿在经历了这样的事后,你才会觉得和你有关系?” “不是,我说你怎么说话呢?”那副导演还刷着牙,把口里的牙膏泡沫一口啐掉,“你以为你说两句扎着人的话,我就会接受你采访啊,你当这是拍电影儿呢?你有主角光环?” “跟我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不是我说,你们这调查不是白费力气吗,手机没通网?你看看网上有几个人相信丁姗说的一句话啊,这个时候站出来,当靶子使?我有病?” 叶轻鹤将林漫卡着门的手撤了下来,站在了她面前,“先生,不接受采访是您的权利,很抱歉打扰您了。” “知道就好,一天天的!”副导演说完就用力闭上了门。 叶轻鹤也随之按掉了偷用手机拍摄的画面,抬眸问林漫,“现在知道斯回为什么要特意说那一句了吧?” “明白了。”林漫此刻觉得让人接受采访这种能力比提问重要多了,她沮丧不堪,“可怎么办?我们没有拿到他们的采访。” “这个,就够用了。”叶轻鹤举起手机,他把刚刚敲所有房间被拒绝的情况都录了下来。 轻鹤从面试时就发现了,林漫的共情能力太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对林漫说,“做记者,斯回曾送给我四个字,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哪四个字?” “无情慈悲。” 无情慈悲...林漫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她有点懂,又有些不懂。她应该再往深问一句的,可她没有,直到不久,当她犯下这个致命的错误后,她才明白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陆斯回跟夏颜那边到了丁姗住所时,还没进门,就听到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与质问声参杂着,“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小题大作?” 丁姗未着一点妆容,面容憔悴,她头发披散着,左手夹着一支烟,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很美。夏颜看着她整个人陷坐在沙发上,美得凄凉。 她的经纪人也是他的男友俯视着她说,“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拍完这部《她》你就能彻底转型,现在好了!全网都在说你炒作,再委屈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丁姗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转型?怎么转?靠卖我自己么?” “我拍三级片还债养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通过让那帮王八蛋欺辱才能够转型?你是男人吗?”丁姗又拿起一个水杯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 “滚就滚,谁稀罕管你啊!”经济人口沸目赤走向门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我看谁来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陆斯回不为所动,安排摄影录像搭好,单刀直入,对丁姗说,“我们开始吧。” 丁姗擦掉眼泪,绑了绑头发,对陆斯回说,“你还跟以前一样啊,直截了当。” 她说完又自讽地笑了一声,“我也还跟以前一样啊,上次你采访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惨。看来这次,我又得借你的东风了。” 夏颜一听这两句对话,便知道为什么陆斯回一个电话就能让丁姗改变主意了。 确认摄影录像到位后,只拍丁姗,他和夏颜并不会出镜,陆斯回一针见血,问,“钱爻对你是性骚扰,还是强奸未遂?” 丁姗血冲头顶,望着陆斯回,回答道:“之前是性骚扰,昨晚是强奸未遂。” 听到答案,夏颜还没缓过神来,陆斯回就问了第二个问题,“昨晚的具体经过?” “昨晚剧组聚餐,结束后他执意要送我回酒店房间,我一路都在挣扎,他把我横拖到拽进房间后,就开始扯我的衣服,还撕扯着我的头发,我用所有力气踢了一脚他的下体后跑了出来。”丁姗冷静而平缓地说道,她在娱乐圈里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酒店房间号是多少?” “1505。” “为什么没报警?” “我跑去了我助理的房间,打电话给了我的经济人,要报警被拦了下来。” “有没有去找酒店监控记录?” “去了,但管监控那个人说他昨晚不小心将硬盘格式化了,没了。”丁姗湿润了一下嘴角,“我一开始也不信,但在我去监控室之前,没人去过。” “你怎么能确定?” “钱爻昨晚喝了不少酒,被我那一脚踢得够呛,他直到今天早上才清醒过来,这件事也没别人知道了。” 两人一递一声,问答的节奏非常快,夏颜在一旁记录着,采访不到半小时后就结束了,陆斯回操控着整个流程,没有一句废话。 “你带着采访的资料往台里赶。”从丁姗住所出来后,陆斯回对夏颜说,“台里需要时间处理材料。” “那你呢?” “我去趟盛世酒店。”陆斯回伸手打了辆车,目光如炬,“缺少了那样最关键的东西。” 上车后陆斯回在群里发了微信,叶轻鹤看到后跟林漫说,“斯回和夏颜拿到了丁姗的采访,不出半小时就要直播,我先回台里准备。他在过来的路上,你在这等着他,应该还有什么重要的材料没有拿到。” “好。”林漫和轻鹤告别,在盛世酒店大厅等陆斯回,踱来踱去。 叶轻鹤跟夏颜赶回了台里,一进办公楼层,钟老立即带领团队进行下一步,“快,二组三组剪辑字幕写稿!” “赶快给叶轻鹤化妆、换西装、带耳麦还有麦克风。”金薇指挥着化妆组,又问夏颜,“斯回跟林漫呢?” 夏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地喝了两口水说,“在盛世酒店,说要找什么关键信息。” 金薇俯身盯着电脑,听着陆斯回对丁姗的采访,知道了那件关键的东西是什么,是监控视 频。 南城二台独家新闻办公楼层,助理Marry将钱爻引入了林白路办公室。 钱爻瘦脸削肩,留有一头到肩卷发,身材并不像很多中年男子般走样,四肢倒也匀称,只有手掌看起来异常厚重。 一进办公室就坐在林白路面前侃侃而谈,目空一切,丝毫不受风波一丁点儿影响。林白路看着他的视线过长时间停留在Marry弯腰时的臀部处,又将目光落在自己的高跟鞋尖,然后一直沿着腿部曲线来到自己的胯部地带,她在心里几乎认定,他就是个劣迹斑斑的无耻之徒。 她微笑着对钱爻说了句“请您稍等”后,便出了办公室对Marry讲,“你去告诉郑欲森,待会儿必须陪我演场戏。” “什么戏?” 林白路在她耳边说了具体操作。 “二台发博预告了,三分钟后开始直播林白路对钱爻的采访。”罗拉确认着开播后的插播广告,“郑欲森要抢第一拨收视人群,我们是等还是播?” 金薇握着钢笔,忖量几秒,她和郑欲森都是制片人,两人之间有着无形的较量,下了决定,“播,哪有怕战的道理?” 她提高音量,转身对直播间的同事道:“各部门准备,最后倒计时三分钟,三分钟后和二台同时进行,我们要跟他们正面斗一斗!” “好嘞!同事们积极回应,各就各位,化妆师为叶轻鹤最后整理着仪表,轻鹤问,“从哪一个点开始进?” “先营造氛围,播采访被拒的画面。”金薇明白郑欲森在用现场采访来刺激收拾率,她需要时时根据对方采访内容的进程来调整报道顺序。 三分钟后。 “摄影角度,收音最后再确认一遍。”金薇举起手来做着手势,“准备,三、二、一,进!” 【NCTV-4】欢迎收看《新闻追踪》节目,我是主持人叶轻鹤。 【NCTV-2】欢迎收看《独家新闻》节目,我是主持人林白路。 “这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是:今早八点,著名影星丁姗向媒体爆料出自己曾在片场遭导演钱爻多次性骚扰,钱爻对此全盘否认,其律师计划以诽谤罪起诉丁姗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破坏他人名誉,并要求丁姗停止侵害,赔偿精神损失费。” 【 NCTV-4】“为调查清楚事情真相,我台记者前往采访了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 【NCTV-2】“为调查清楚事情真相,我台邀请了当事人钱爻来到节目现场。” 二台的收视人数比四台要翻一番,四台在播放叶轻鹤和林漫采访剧组男性工作人员被拒画面的同时,林白路在对钱爻进行采访,金薇两手插在胳膊肘弯处,盯着二台的直播,说道:“不急,沉住气。” 【NCTV-2】“钱爻导演,您好。”林白路此时直播的腔调要比往常柔和一些,像在故意拉劲距离。 “您好,主持人。”钱爻厚重的手掌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熟练地将目光对准摄影机,表现出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状态。 “根据您在速说上发表博文的时间来看,丁姗指控遭到您性骚扰的消息一经散布,在不到十分钟内,您就做出了回应,彻底否认自己有过性骚扰她的行为,对吗?” “对。”钱爻一改刚刚在办公室高谈论阔的作风,在镜头面前格外谨慎。 “在看到丁姗的爆料时,您当时的想法是什么呢?”林白路脸部微侧,全神贯注地看着钱爻,弱化着镜头的存在感。 “我很惊诧,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熟悉我的观众朋友都知道,我一直在为女性发声这件事上首当其冲,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嘛。”钱爻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又可靠,还夹杂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怒意。 “您感到愤怒吗?” 不得不说,钱爻太懂得如何营销自己了,他这时嘴角下抿摆出无奈却又理解对方的样子,摇了摇头。 但这一切在林白路的眼里不过都只是拙劣的表演,她以退为进,自然地将自己放在和他同一战线,引导道:“能看得出来钱爻导演您的心胸要比常人宽阔,如果异地处之,是我被无端指责,我恐怕早就暴跳如雷。” “诶,不可这么讲。”钱爻的眼眸散出受用的亮光,他骨子里有根深蒂固的狂妄自大。 林白路需要确认最后一次,“所以您完全否认自己有过任何性骚扰的丁姗的行为,对吗?” “对。”面对钱爻的再次肯定,林白路挽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发出信号,Marry瞥到郑欲森眉头紧皱点了下头后,她就从后台工作处跑向前,用着焦灼的语气对林白路说,“白路姐,收音设备出了点问题,现在收不到音,得先暂停一下。” 林白路故作惊讶,眉头挑起,“那刚刚所有对话都没录到吗?” “对,网友弹幕反应听不到声音,我们后台先用文字发了暂停直播。需要等收音组处理一下技术问题,再重新开始,很快。” 面对这一突发状况,钱爻望向前方工作人员,皆忧心忡忡交头接耳,摄影师都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聚拢在收音工作人员处找原因,他拧了拧自己的身子,不满地大声道:“你们这是直播事故,重录还要浪费彼此时间!” “钱导,实在是抱歉。”林白路边说边摘下了夹在衣服处的麦克风,“这是【独家新闻】的第一期,有很多做不到位的地方请您海涵。现在直播画面和收音都关闭了,在重新录制之前,您可以稍作休息。” 看林白路都将麦克风摘下放在桌子上,钱爻确信直播被中断,左右掰了掰脖子,砸了两下嘴,又恢复了镜头后不可一世的状态,连声道,“你们这不行,跟小作坊没什么区别,不像我,执导的那都是上几个亿的大制作。” “您说的是。”林白路附和着。 “二台在搞什么?”罗拉瞪大眼睛,“直播好好的故意说自己直播事故?” 二台直播并未关闭,满屏弹幕都是:声音和画面都可以听到啊,哪里出错了? 画面中林白路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抹讨好的笑容,像是好学的学生提问一般,对钱爻说,“我早就久仰钱导的大名,趁现在正好有个小间隙,能向您讨教几个问题吗?” 林白路表现出的崇拜让钱爻嘴角路出一丝玩味,他也将衣领处的麦克风摘下,手指在桌上敲着节拍,去姓只呼名地笑道:“不知白路对什么感到好奇?” “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么做到让您剧中的女性角色都那么受欢迎的,还有您之前执导的每部剧,部部都是大爆。”林白路握着手中的笔,语气是聊天儿似的随性。 【NCTV-4】四台播报的采访被拒画面中“关我什么事?”、“跟我没关系”等话语引起了网友的讨论。 看到林白路的提问后,金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口里道:“姜还是老的辣,林白路在网络平台上还真是玩儿疯了。” “她要放线钓鱼,我们就配合着她一起。”金薇通过耳麦对叶轻鹤说,“进斯回和夏颜对丁姗的采访。” “先进采访的后半段。” 叶轻鹤:“虽然采访剧组片场人员的工作受到重重阻碍,但我台记者并未放弃,在事发半小时内抵达至当事人丁姗的住所,对其进行了采访。” 【NCTV-4】画面首先播放着对丁姗采访的后半段,丁姗情绪激动,脖子处都被憋红,“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就因为我的过往,我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完美女性?” 【NCTV-2】林白路嘴唇勾起,笑容可掬,彻底让对方放松警备,“不知道您在塑造这些女性角色方面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钱爻好为人师,他翘起二郎腿支棱着说,“我今儿就勉强当你一回老师,给你指条明道儿,就一条,把角色推到极致。” “什么意思?” “就是电视剧里那女的,必须特完美,只要完美,大家就爱看。” 【NCTV-4】丁姗额头上的青肋都凸了起来,“哪一个人是完美的?电影《她》里面那个她真的会存在?” 【NCTV-2】林白路觉得眼前的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恶臭味,可她依旧放低身段,佯装不耻下问,“什么样的女性才是完美的呢?” “有了思路,这还不简单吗,从服化道具开始入手,我的戏里这女的要身材紧致,样貌出众,大红唇是标配。要有事业,还得顾家,她老公一定得是吃软饭的,全靠养家。” “为什么要把夫妻二人设置成这种模式呢?” “因为我们要着重刻画女性的奉献与强大啊。再给这男的配一小三,女主面对小三的挑衅一定得从容冷静,口齿清晰,不能有丝毫挣扎犹豫脆弱的戏份,观众才会看的爽,这叫迎合市场趋势。” “你看那市面而上爆的戏,谁还去拍那女的挣扎啊,痛苦啊,哪一个不是杀伐决断,运筹帷幄?” 林白路一步一步撕破他的嘴脸,“那这样会不会对男性朋友造成压力?” 钱爻得意忘形,以为林白路天真,被她的提问逗乐了,捧腹大笑,“你说错了,正好相反,我们把女性塑造的越完美,男性的压力就会越小,我们这是在造福男性啊。” 【NCTV-4】丁姗看到网友一天天的谩骂,感到空前的绝望,“没有人指责加害者,却在处处要求受害者必须是完美的。” 【NCTV-2】林白路将话题引回在性骚扰事件上,“那按照您的说法来看,丁姗显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性,可我看到有消息说她是您钦点的女主角,为什么呢?” 说回丁姗,钱爻又慎重了些,他横扫一眼工作人员还在刚刚那种状态,才又放心下来,“这叫反讽,一个三级片出身的女明星,来演我笔下的女强人,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鱼快上钩,郑欲森看着两家电视台的收视人数还差很大一截,他拿出手机给盛世影业负责人送了一条消息:准备公关文,严厉谴责钱爻。 四台这边金薇控制播放顺序,“现在进丁姗的前半段采访。” 【NCTV-4】“钱爻对你是性骚扰,还是强奸未遂?” “之前是性骚扰,昨晚上强奸未遂。” 郑欲森在听到陆斯回熟悉的声音后,猛地回头。 【NCTV-2】林白路装作为钱爻遗憾的表情说,“可是这次的事件,怕是会对您的名声造成影响。” 钱爻满不在乎,觉得林白路的样子可人柔美,“怕?我有什么可怕的?就凭我在圈子里的地位,等这事儿完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丁姗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头?” “我信。” 钱爻享受于展路其自身的权利与威严中,“我退一步来讲,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一个污迹斑斑的女人,有谁在乎她身上是多个泥点儿,还是少个泥点儿?” “白路你在这方面比我清楚。”钱爻身体压进林白路,他的气息打在林白路颈部,“舆论站在哪边,哪边就是真相。” “而舆论,永远只会站在我这边。” 林白路坐定,握紧手中的笔,极力遏制住想反胃的感受,“可是我还是好奇,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钱爻伸出他那双肥厚的手,无所顾虑地抽出林白路手上的笔,还蹭摸了她几下手,路出一种诡秘的笑容,“你要是真想知道。” 他在她耳边吹着气,说道:”今儿晚上,到这儿来找我,我就悄悄告诉你一个人。” 他说着在白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在转瞬间,林白路敛去脸上所有的笑容,她的眼神坚定,满脸都写着盛怒,她的耳麦中能听到Marry为她转述的四台的报道情况,她拿起那张白纸对准镜头,读出那串数字,“1505。” 【NCTV-4】“酒店房间号是多少?” “1505。” 看到林白路对着镜头说话,钱爻在霎时间明白自己掉入了圈套,勃然大怒站来就掀桌子,“你们他妈的陷害老子!” 冲出去砸摄像机,又怒返了回来,要打林白路出气,却被郑欲森一脚踹倒在地,照着他的脸一拳拳砸下,台里工作人员立即关闭直播。 “你他妈竟然敢动她!”刚刚在看着钱爻挑逗林白路时,郑欲森就怒目切齿,他现在拳拳到肉,钱爻的鼻腔牙齿都在喷血。 同事们赶紧上前拉开,林白路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钱爻说:“你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了。”说罢便径直离开,一步都没有回头。 二台的直播被中断,四台涌入大量观众,舆论发酵,抵制钱爻、抵制电影《她》的话题被刷爆。可这根本不够,就算钱爻写下1505,他依然能够通过巧言令色躲过一劫,就算现在舆论一边倒向丁姗,钱爻还是能够轻易逃脱惩罚。“现在播采访女性剧组工作人员的画面。”金薇道,她现在寄希望于能陆斯回和林漫拿到关键证据。 【NCTV-4】叶轻鹤,“我台记者还采访到了电影《她》剧组中的女性工作人员,进一步揭示钱爻的真实面目。” 陆斯回来到盛世酒店后,与林漫直奔21层监控室,在电梯里对林漫整理道:“我们必须拿到昨晚15层的监控录像,性骚扰举证不易立案难,且只用承担民事责任。可强奸未遂不一样,整个事件的性质会发生变化,如果有确凿的证据,钱爻会被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林漫在等陆斯回的过程中看了直播,现在明白他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问清是性骚扰还是强奸未遂了,“警方没有介入,监控视频也没有被钱爻拿走的话,那只可能是管监控的工作人员在捣鬼。” 陆斯回也这么认为,两人出了电梯门就跑了起来,到达监控室,里面那个工作人员正吃着外卖就瞅到他们俩冲了进来。 林漫和陆斯回迅速观察着整个房间,那个男工作人员长时间坐着,膝盖处的裤子都被手掌磨得发油发亮,他放下手里的外卖,不悦地责问,“你们俩干什么的?” 陆斯回直接走上前,转过他的椅子让他面对自己,一手按在椅背上,整个身 体向前压,造成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表情强硬问道:“昨晚是不是你当班?” “是...是啊。” “15层的监控视频呢?” “我昨晚太困,一不小心...格式化了。”那男人说着挠了挠后脑勺。 “这一不小心会不会太巧了?”陆斯回指了指桌子上的外卖,“你点的外卖是聚缘楼的最豪华午餐,点这一份你一整天的工资可就没了。” “我改善伙食不行吗?”那男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做贼心虚。 林漫走上去翻了翻他办公桌右上角的一枚长竖钉上穿透着的一摞彩票,彩票上有出票时间,“你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前都会买一张彩票,怎么今天没买?” 那男人直咽唾沫,“我今天忘了。” 陆斯回嘭的一声拍了一下椅背,吓得他直哆嗦了一下,“是忘记了,还是因为手里已经攥了一张以后可以随时兑换的彩票了?” “私自藏匿证据的后果你知道是什么吗?”陆斯回直起身,用着类似于宣判的语气说,“报警吧,警察强制搜索要比我们问你快得多。” 那人胆量没多大,几句话就扛不住了,他昨晚看到15层发生的事后,顿起贪念,想着都是明星导演家财万贯,便把监控视频拷贝了下来,又删除了原份,等着风头过了,能以此要挟这两人任意一个,发一笔横财。 金薇看着采访视频已快播完,再淡定也开始坐不住,手里紧握着手机等消息。终于,收到了陆斯回和林漫发来的酒店视频。 “独家!准备杀鱼了,进钱爻在15层强迫丁姗的监控视频 。” 【NCTV-4】叶轻鹤:“南城四台《新闻追踪》为您播报独家视频,该视频是钱爻在昨晚以暴力的非法手段,强制丁姗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直接证据。” 视频中钱爻在15层楼拖拽丁姗至1505房间,丁姗有明显反抗行为,进房间5分钟后,丁姗又逃出了1505。 播完视频后,这期新闻追踪的最后一个画面是,1209号房里摆放整齐的防身用品,金薇将其作为了结尾。 叶轻鹤道:“每一个她,都不应被忽视,每一个她,都无需完美。我们永远无法忍受以任何形式存在的性骚扰,我们永不可接受以完美的名义去裹挟遍绑架每一位女性。我们永不让步。” 收看直播的人数破三十万,整期节目结束后,办公楼层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 ,从紧绷的状态中抽离,便都瘫坐着不想动了。 林漫和陆斯回也看完了直播,走出了盛世酒店,室外的白絮在阳光下浮啊浮,整个南城像下雪了。 速说上热度不断上升的话题就像这白絮一般多: #抵制钱爻抵制《她》 #丁姗我们支持你 #我也曾被性骚扰 #我们永不让步 #不完美也没关系 #不是你的错 ...... 两人都有些精疲力竭,不想现在就回台里也不想再走了,坐在了路边的座椅上,林漫看着攀升的话题,问身边的陆斯回,“会变好吗?” “或者说,怎么样才能真的变好?” 陆斯回将周围的白絮挥散开,可还是有一些落在了他的黑色西装上,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处,几个可爱充满活力的小女孩正在等公车,开口道:“每一个女生,每一天,都在用各种形式保护着自己,即使这样,大部分的女性仍有被性骚扰过的经历。” “问题出现在了哪里?”陆斯回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问题出在,她们孤立无援。” “加害者毫无悔意的一句道歉就能平息语浪,受害者却要承受‘强奸之耻’、‘荡妇羞辱’。加害者每一次的恶行,周围有多少人置若罔闻?推波助澜?成为帮凶?” “他们的事不关己一次次姑息纵容,让每一个受害者都深处孤立无援的恐惧之中。”陆斯回字字清晰,咬字用力,一字字叩击着林漫的心脏。 “既然每一个女性在看到性骚扰事件时都会觉得与自己密切相关,感同身受,那凭什么纵容男性的熟视无睹?” 陆斯回说着拿出手机,“是不是只有当这些人意识到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时,才会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他说完点击了发送,将拒绝采访的男性工作人员的信息表,和那个看到监控却未伸出援手的职工信息,发给了娱媒。 沸腾的怒火即将烧遍每一个人。 现在的陆斯回做了三年前的他绝不会做的事,现在的他阴暗、悲观却又坦坦荡荡。 那天下午,她问他如此悲观的原因是什么。 他凝视着喧嚣蜩沸的人群,对林漫一字一句地说道:“世人都说人间有情,我只看到蛮兽横行。” ———————————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二章 狂想矜持 第十二章 狂想矜持 本着四台人勤俭节约,经费不够体力来凑的精神,林漫提议坐公交车回台里,两人站在车站处等着7路公车,相处的时间被自然而然地拉长。 等公车时,陆斯回的手机响了,是丁姗打来的,林漫站在他身旁,能隐隐约约听到些对话内容。 “斯回,谢谢你找到了监控视频,警方立案了。”舆论的支持给丁姗度了口气,她在今早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我有好几个瞬间,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应了《瘗玉埋香》里的命运了。” 《瘗玉埋香》那部电影讲的是一个美丽女子逐步迈向死亡的故事,丁姗彻底将影片中女主人公内心的挣扎与抗争演绎了出来,林漫看的时候都不觉得她是在表演,认为她真的是在用生命感知那个女主人公。 “不过你放心,现在不会了。”丁姗又再次拥有了战斗的力量,“真的谢谢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新闻人存在。” “只是做了该做的罢了。”午后日光曝晒,陆斯回瞥到林漫伸着手遮在额前,便往前站了一些,他的肩膀为她投出一块阴影。 后面的对话林漫就听不清了,刺眼的阳光一消失,她蹙起的眼眉就舒展了开来。她放下手,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背影,又似在被他牵引着神游。 “车要到了。”挂断电话,7路公车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陆斯回转身看她在愣神便提醒道。 “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林漫心里的话忽然不假思索地冲出了口。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给人带来希望的人。 许多朋友都说与林漫相处是件很愉悦的事,因为她向来毫不吝啬对所欣赏的人或事表达赞赏,她的表达也会让被夸奖的人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可在新闻这个行业内,大家都手握才气,谁都不甘逊色,讲话往往用意深刻,致使直言夸赞也有可能被曲解为讨好奉承。 陆斯回望着林漫的眼眸,她清澈的眼睛会说话也不会说谎,他以直白还她直白,“你想要成为的,是你自己。” 像是咕咚一声,有什么翻上了水面。 林漫确信,自己被一眼看穿了。 这不公平,她看不透他。于是她慌慌张张加以隐藏,试图来掩盖这场对比悬殊的识人游戏。她的暗自较劲,就如小孩子总想在大人面前装得深沉一样,这份带点不服气的可爱落入陆斯回的眼里,让他不自觉地慢慢柔情。 上公车刷手机卡页时,林漫手机屏幕突然灭了,这站就他俩上车,司机师傅见两人都站了上来,便关了车门继续开。 车一开就晃悠,她又在心急地重新解锁手机,更是不稳当,不小心向后倒了一步,得亏陆斯回反应快拉了她胳膊一下。 “别着急,先站稳了。”陆斯回站在她身后,刷了两遍卡,等她站稳后才松开了握着的手。 “谢谢。”车上人多话杂,他耐心的声音,有礼又有分寸的短暂触碰,却让林漫屏蔽了周遭的一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放大。 走向车中后方,她握住扶杆,陆斯回依旧站在她的身后,帮她挡住了难免推搡的乘客,他握着栏杆的手就在她的上方,与身体一样,都隔着适当的距离。这份绅士的距离让她有安全感,又让她想要靠近,想靠近的不是距离,是他这个人。 两站过后,旁边座位有人下车空了出来。 “坐吧,还要好几站。”陆斯回声音轻轻的。 林漫坐下后,陆斯回移动到她座位侧,手抓在了公车的手柄上。 有种被围绕的感觉,她微仰了下头,目光沿着他的下颚线,又到了喉结,停,林漫及时叫了停,望向了窗外。 随着一站一站的人下车,空座位越来越多,陆斯回还是站在她身旁没离开,便蔓延出了一种细腻的陪伴感。这种陪伴感似曾相识,在哪里有过呢?她想不起来。 陆斯回低眸,看着光影交错,从林漫的脸庞浮游而过,人都是感官动物这句话真真是不假,心思纯正却也移不开了神。 一朵柳絮飘在了她的头发上,陆斯回没多想就伸手帮她拿去,可要收回手时,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无意间流路出的亲近,他的手停滞了下,林漫觉得有丝烫热,便明知故问仓促地转移关注点,“是不是快到了?” “嗯,要到了。” 玄妙的是,一个唐突的举动要么让隔阂顿增,要么就像他俩现在一样,从下了车以后,彼此之间的界限就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分明。由试探而产生的僵持被撞翻,萦绕在周围的空气活泛了起来。 进了台里,走电梯口时,陆斯回又问了句,“走楼梯?” “不成不成。”林漫连连摆手,满面愁容,到现在午饭连个影儿都没呢,再走十层,她真能走半道儿累趴下。 她说完这句话看陆斯回似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明白了他是故意那么一问,这已经是种朋友之间的相互打趣,真神奇,早上他们明明还生疏得要命。 “记者是个体力活儿。”进了电梯间陆斯回对她说。 “等我再练练,一定陪你爬十层不带喘气儿的。”林漫不服输。 陆斯回轻笑了一声,这是林漫第一次在生活中见他路出笑容,让她捕捉到后就想迅速替他抓住,可是笑容跑得太快,转瞬即逝。 “轻鹤和夏颜在食堂等我们。”陆斯回刚按的是16层。 “好。”林漫喜欢这种团队所带来的归属感,“你跟轻鹤认识很久了吧?” “嗯,从大学起相识。” 那就是超十年的老友了,林漫自己没有这样的友谊,由衷地感叹,“真好。” “能遇到你们,真是幸运。”林漫想着他们这404小团队,是她回南城后的新社交圈,这让她踏实。 说着电梯门就开了,夏颜跟叶轻鹤就站在门外。 “什么幸运?”夏颜见着林漫就跳到她身旁。 林漫笑着和她往里走,“你是我的幸运啊。” “诶诶诶?这么突然的真情表白?”夏颜喜上眉梢,两人拿了餐盘,见着午饭早把后面俩人忘了。 “嗯哼。”林漫和夏颜去选饭菜,中菜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的,“有种读大学的感觉。” “像也不像,台里伙食比大学好多了。”夏颜拿了盘沙拉,“但我得控制住我自己。” 现在早过了饭点儿,来吃饭的也就是他们新闻追踪和午间新闻的同事了,整一层人不多。林漫爱美食还是那种怎么吃都长不胖的人,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拿了四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我有饿怒症,吃不饱就生气。什么都能控制,在吃这方面我就不控制自己了。” “你说得有道理!”看着林漫又拿了一碟炒牛柳,夏颜立场极不坚定,紧跟她的脚步,还吃什么沙拉啊。 叶轻鹤跟陆斯回吃清汤面,得等着现煮,站窗口附近看见林漫和夏颜已经找座位坐下了。 “你俩回来的怎么这么慢?”轻鹤问。 “坐公车。”陆斯回见昨天开会时和他有所争执的 那男的,走向了林漫和夏颜,挑眉问了句,“他叫什么来着?” “王奕,评论部的。”轻鹤瞧见王奕不知在对林漫说着什么,“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儿出来了,他那人也有主动友好的时候。” 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啊,面煮好后,叶轻鹤跟陆斯回端着去坐在了她俩对面,王奕也刚前脚离开。 “在聊什么?”轻鹤坐在林漫对面问道。 “刚王奕说要做下期内刊,想让我俩写稿。”说实话王奕说话的时候林漫也没咋认真听,她光想着吃饭了。 “这内刊不是评论部的也能写吗?”夏颜对王奕的印象不好,入职的时候把她们晾着这事儿她还记着呢。 “可以,内刊就主要台里自己看,评论部一般隔几期就会邀其他部门的同事参与,写一段话或者一篇文都行。”叶轻鹤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了台里的工作网,登了进去给她俩看。 浏览着往期的期刊,发现署名有些奇怪,夏颜问道:“这都用的是笔名吗?” “有的是,也有用本名儿的。”轻鹤点点头。 看笔名都特有意思,林漫扫了一遍,笑着说,“大部分我都能理解,胸炒蛋是哪位有趣的灵魂?” “那是罗拉姐,她最爱的一道菜就是西红柿炒鸡蛋。”轻鹤的视线移到远处罗拉和金薇坐着的地方,果然有道西红柿炒蛋。 他们笑笑,夏颜问叶轻鹤,“那你呢,你的笔名叫什么?” “轻舟。” 因为知道他的前女友叫顾迷舟,林漫秒懂,感觉自己在无形中被喂了一把糖。 “你呢?”林漫问坐在斜面的陆斯回。 “斯回。” 斯回两字就像叫轻鹤一般,亲切了许多,还让林漫又产生了些许的错觉。 “取名字后两字啊。”夏颜将手机还给叶轻鹤,“那我可以拆字,叫彦页怎么样?” “那看起来有点像胖了的颜。”林漫想了下两字打出来的感觉。 “哈哈,真的像。”夏颜果断放弃了这个名字,“你呢?” “我可以叫木木,胖了的林,陪你。” “这主意好!” 就这么吃着饭又来回胡扯了几句,细碎的点点滴滴也由此流入彼此的生活。 吃完饭回去继续工作,林漫和夏颜整理采访稿,陆斯回去了叶轻鹤的办公室。 “盛世影业发了公关文,影片《她》被抵制,这部片子是烂在盛世尧手里了。”叶轻鹤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六七份影片项目,“不单如此,盛世影业这次打造的是个新影计划,接连要投六七部电影,但现在整个计划都被停摆。” “不觉得盛世有些用力过猛了吗?突然这么注重自己旗下电影板块的发展。” 陆斯回对盛世现下策划的项目了如指掌,他眼神路出精锐的光,“这个新影计划除了这部《她》投了出名的演员导演来宣传,其它几部都是眼看着就要扑街的阵容。” “并且中午丁姗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了一件她觉得我们需要注意的事。” “什么事?”叶轻鹤问完又猜测到,“投资5个亿只是噱头?” “嗯。”陆斯回和叶轻鹤中间放着一个低矮桌,上面是一盘国际象棋,分为黑白两色。 “大费周章策划一个计划,专门投资烂片为了什么?”陆斯回拿出一个白子的兵,“说明盛世根本不在乎这些电影实际上能不能赚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叶轻鹤拿出黑子的王,慈善古董、拍电影、进赌场是某种惯用套路,“盛世的真正目的是把手里的黑钱洗干净,而不是赚干净的钱。” 陆斯回将白子的兵落下,“用少量的白钱投资几部影片,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拍电影了。” “可只投烂电影一定会起疑。”陆斯回又拿出白子的马,“于是稍下血本,投一部真的电影,也就是用《她》打头阵,以一真来掩百假。” “这些电影上映后,一定会不断刷新票房纪录,要想能够达成这一步,需要两个条件。”陆斯回将黑子的马落下,“一、媒体造势,大加宣传票房破几个亿,实则是假票房。” “二、盛世影业旗下的电影院会出现大量的幽灵场,防查账。”陆斯回将黑子的象放下与黑马配合。 棋盘上的白兵与白马被黑马黑象黑王包围,叶轻鹤道:“这样一来,电影根本无需多少人去看,烂片也能拿到一个适中的票房。” 陆斯回将黑王拿起,啪的一声碰掉白王,“黑钱摇身一变,有了名头,就被洗干净变成了白钱。” 叶轻鹤看着黑王占领了白王的位置,道:“所以整个新影计划是为了投资少量白钱,将手里的黑钱转化为票房利润,洗白才能够流入市场。” “但人算不如天算,盛世的如意算盘坏在了这颗白马上。”叶轻鹤指了指棋盘上的白马,“性骚扰事件一出,盛世只能叫停,手上的黑钱暂时洗不干净了。” “黑钱的来源无非就是黑色生意带来的收入。”陆斯回盯着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棋子连不成线,就构不成势,要查的是整个黑色产业链由谁操控,由谁配合。” “有王,就有后。”他将黑后拿起,低问一声,“盛世尧会不会仅仅只是个后?” 商谈许久,陆斯回出了叶轻鹤的办公室,想抽支烟,但忍着,一个人去了办公楼层外沿处的路台吹风。 整理完采访稿,林漫拿着去找金薇签字,准备进办公室时,梁母给打来了电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林漫知道这电话一定短不了,她暂且拒绝接听想着待会儿回拨。 敲敲门进了办公室,“金制片,这是整理的采访稿,您过目一下。” “跟他们一样叫我金薇姐就好。”金薇微笑着接过,查看。 林漫的手机又开始嗡嗡地震动,“不好意思。” “不用,去接吧,我看完自己送媒体部就行。”金薇道。 林漫还是挂断了电话,应声后才出了办公室。 看着她离开,金薇转开钢笔盖,在采访记者署名那一栏中,将陆斯回的名字上划上一条斜线。 林漫往外走的功夫,梁母又打来电话,催得她觉得出什么事了,接起就听梁母问,“小漫,你怎么不接阿姨电话呀?” “我刚刚在忙工作。”林漫推开路台的门,“怎么了,阿姨?” “小漫,你自己工作忙,也要体谅青维啊。”梁母抓住话头就开始表达她的不满,“家里公司最近接了几单大生意,青维忙得不可开交,你人不在井和,不能帮着他分担不说,在这个档口还要让他抽时间去南城,生意搁那儿不做了吗?”梁母今日一听梁青维要去南城,火气便上来了,她向来强势,家族生意比什么都重要。 夕阳已经下沉,林漫站在路台边,觉着自己下午刚有点儿起色的心情被一盆冷水扑了个尽,但语气还是尽量柔和,“阿姨,我回南城一周了,让青维来一趟不过分吧?我也只是让他尽快来南城,没有让他第二天就必须得来。” “那不一个意思吗?”梁母在那边喝着下午茶,一下就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青维在乎你,你要让他去,他肯定去的呀。” “这不管不顾的,像个什么样子。”梁母继续道:“小漫,说实话阿姨一直以来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可你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又是换职业又是去南城,东一出西一出的,阿姨实在是搞不懂。” 林漫听着她尖锐的声音有些头疼,手扶在了路台栏杆上,不知如何应答。 “阿姨不是说你,青维待你多好呀,人不能不知足的。”梁母整理了下肩上的披肩,“我们梁家在井和家大业大,光我朋友的女儿就有多少想要和青维相处的,他都拒绝了,一心一意待你。” “哪一家不讲究门当户对的说头。”梁母慢悠悠地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你们家是普通家庭,这我们不在乎,你就安安生生的在井和开个店就好了嘛。结婚了以后不想做都行,在家相夫教子不挺好吗?” “你去做新闻那一行,顶头了像你姑姑一样做个主播,能赚几个钱?再说你还有个弟弟,你说呢?” “阿姨,您想表达什么呢?”林漫的声音冷了下来,憋着的那口气像要爆了。 “我的意思是,入人门,顺人意。”梁母把话挑明,“你以后要嫁到我们家来,就得合着我们家的规矩,你明白吗?” “不明白。”林漫望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下坠,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哪儿不明白?” “哪儿都不明白。”林漫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抓在耳后,“但有一点我现在很清楚,那就是我一定不会嫁给梁青维。” 电话那边稍安静了几十秒,听到梁母带有怒意的声音,“林漫,你说这话,阿姨可就听不懂了。” “和您一样。”林漫边说边低着头左右来回踱步,“我也不懂您为何会说出这样话来。” “你是准备指责阿姨吗?”梁母诘问。 “不,您放心,我是不会对您出言不逊的,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林漫咬了咬下唇,拳头攥紧,指甲扣着手掌心,“对于您来说,你的儿子在爱情上保证最基本的忠贞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您觉得以我的家庭条件能和您儿子在一起,我就是走大运了,我不仅得感恩戴德还要觉得对您有所亏欠。” “您不能理解我的决定没关系,但您还要否定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一生纯正善良,勤勉工作养育教导我们,我的姑姑有自己的职业理想并为此奋斗,我的弟弟为人正直,学习优异,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努力着,您没有随意评价他们的资格。”林漫一口气把话重重地说完。 “资格?你跟我谈资格?”梁母在那头气急败坏地冷笑道:“你多大阿姨多大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这么咄咄逼人地说话吗?” 林漫气得身体发颤,吐了几口气后在心里做了决定,又平静了下来,用着极为镇定的语调说道:“阿姨,说真的。” “我特别感谢您给我打这一通电话。”林漫靠在了路台上栏杆上,“不然我不会确认了,真的不配。” “什么不配?” “您的儿子,配不上我和我的家庭。”林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再听梁母说一句废话。 她紧接着拨通了梁青维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开口:“梁青维,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梁青维没反应过来。 “我说——”林漫加重了声音,“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好好的怎么了?”梁青维随即又问,“是我妈和你说什么了吗?” “这些都不重要了。”林漫内心滑过六年的时间,眼眸微微湿润,“我不想再等你了。” 她趁自己嗓音哽咽前,说完了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通话结束后,她将梁母和梁青维都拉入了黑名单,忍回了眼泪。 在难过什么呢,她问自己。她会难过,不是因为她还爱着,是因为刚才在回想这场爱情的那一瞬间,她发觉这场爱情竟如此空洞,空洞到她为自己而难过。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左手腕处,即使那只银手镯早就无影无踪,她依然会想要寻求寄托与平和。 落日余晖倾泻至整个路台,云霞的波澜美丽与此刻分手的情绪一点不搭。回归宁静后,林漫侧身望向路台右方,先是被吓了一跳,又立刻觉得太丢脸了,丢脸到想哭,刚刚所有的对话都被他听了去。 不远处,陆斯回背对着橙红的暮色,坐在路台栏杆上,凉风将他的白衬衫涌起,如海上白色的风帆,他平淡地望着她湿润的眼眸。 陆斯回从栏杆上轻跳下,走至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要抽烟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辽阔,深远又汹涌,像是浪潮拍打着石礁,浪沫横溢。 “我不会...”林漫看着未拆封的烟和黑色的打火机,更委屈了。 “我也不会。”陆斯回两臂搭载栏杆上,身体微微后仰。 “不会什么?”林漫知他说的不是烟,风将她的发丝吹乱,眼眶吹红,她扶着栏杆,身体向外宕出去些。 “不会安慰女生。”他的声音如潮起潮落中气泡破碎一般,两人搭着栏杆的方向交错,一人面朝里,一人面朝外。 “所以,你不要哭。” 至少,不要为他而哭。 ————————— 陆斯回:当然也别为我哭。 林漫:你先把镯子还我吧。 作者:还有伞也没还呢! 陆斯回、林漫:就你记得清。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幕 白河夜船 第四幕 白河夜船 她远眺着这座城市耸入天际的摩天高楼,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与他站在路台上虚度黄昏,放空自己。 人们终日在冰冷的钢铁与粘稠的混凝土组成的丛林里徘徊,结识同类往往拼命找寻话题避免冷场,在共识上浪费口舌,遇分歧则避重就轻,于虚捧中苦求认同,口水里麻痹孤独。 可跟陆斯回待在一起时,常识都被推翻,细想为数不多的相处,他总是任由时间被安静填满,这让林漫感到舒适且没有负担。 与林漫不同的是,陆斯回不知自己怎么了,风将她的发香吹来时,他在游思妄想个不停,原来思绪如平稳的湖面,现在却被扰乱,泛起阵阵涟漪。 他侧目看向林漫,天晓得他为何会产生出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受,试图遣词造句说几句安慰人失恋的话,嘴却笨拙地无法开口,难以置信自己也有这样的时候。 以至于从路台回去下班时,问叶轻鹤,“分手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 叶轻鹤正准备开车门,停下回头不解道:“分手?谁分手了?” 陆斯回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拿了出来,哐当哐当地一开一合着打火机的金属盖,在车库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闪烁其词,“你,你不是分手了么?” “你这是关心我呢,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轻鹤手肘搭在车门上,他太了解斯回了,笑道:“我想想啊,你最近接触的人里面,罗拉和金薇姐人都结婚了,夏颜还没男友。” 他故意拖长着尾音,无情地拆穿陆斯回,“那不就林漫么?怎么着,人分手你操什么心啊。” “打住吧你。”陆斯回横了他一眼,问他也白问,没个正经,便转身出车库。 “诶,你走哪儿去,不问我分手的经验呢吗?”叶轻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紧着戏弄他:“想不到陆大才子也有犯愁的时候。” “要不要去喝一杯,你叶老师帮着分析分析。”轻鹤冲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喊道。 “自己喝去吧,有事儿。”陆斯回由着他贫,往前走背着他挥了下手道别,准备去趟御金店。 在路台上林漫下意识地摸向空着的左手腕处的动作,被他注意到了,那只断掉的银手镯他还拿着。先去了几家大的首饰店都说没法儿修,不死心,陆斯回便顺着南城的胡同一家一家的寻。 终于到了一家有些老旧的御金店,推门而入勉强有个落脚的地儿,老板坐在柜台后哼着曲扇着风,见有客人进来便放下扇子招呼,“您是买啊还是卖?” 这御金店物件总总林林,繁多却有序,能买首饰也能当,玻璃架上摆着的每件首饰下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相关的故事或前一个主人留下的几句话。有的还像是跟首饰本身说的,说等钱宽裕了一定再把它赎回来,瞧着落款时间是1975年,四十几年都过去了,也不知道这首饰还能不能有天再跟回它主人去了。 “能修吗?”陆斯回从那张卡片上回过神,拿出手镯。 他把两截手镯包在一深蓝色格纹的手绢里,保存得很好,老板带上了眼镜,眼镜链来回摇摆了几下。 老板举起手镯搁光下翻转打量了片刻道:“能是能,就是修起来是个顶大的麻烦。” “你这手镯是千足银,还被打成了跟花藤蔓似的,形状不规整。”老板把手镯放回手绢上,“修也不能保证完全复原先前的形状。” “修复是个精细活儿,耗时还费钱,犯不着,有修的这钱,您能重买个新的拿回去。”老板摘下眼镜,“不过我就是给个建议,您要是修也成,但价格高,我把这话得说前头。” 老板转过身去,都准备给他推荐些别的首饰了,想着没人愿在旧物上多花钱,“您看您是打算修啊,还是瞅几眼有没其它入您眼的?” “修。”陆斯回却没丝毫犹豫就下了决定。 拉开首饰柜的手停下,看来这镯子对客人有特殊含义,老板立马应声道:“行,您说修就修!” 填单子联系方式时,老板交代道:“要先打模具,前前后后至少得小半个月的时间,要是提前做好了我给您去个电话,您瞅着空来拿就成。” “好。”陆斯回填完信息,先付了六成的定金。 镯子一看就是女士款,付钱时老板跟他侃,“这镯子肯定是送给您女朋友的吧?” “不是。”陆斯回将收据放回钱夹,摇了下头。 “那您得加把劲儿了。”老板以为他处于追求的过程,指点江山,“男人得主动,我老婆当年也看不上我,但架不住我进攻的火力啊,人错过可就难寻喽。” 陆斯回听着浅笑了笑,没有多言。 从店里出来往胡同外拐,胡同里道路上的砖块有很多早就松了劲儿,走起来还上下轻微地震,陆斯回走着走着不禁开始想镯子修好后还给林漫时,他该说什么,她又会作何反应,至少她会开心些吧,他想。 又冒出了一个空落落的念头,把镯子还给她后,他们之间的一条联系是不是也会随之断掉。跟做数学题一般分析着,下午听到她打电话时,他竟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紧张的情绪,急于得知她会如何抉择,还隐隐有些担忧她是否会因为电话那头说的什么话而改变主意,直到她挂断电话,他才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之后望着她湿润的眼眶,他—— 陆斯回脚步微停,再深思好似就会触碰到什么曲折而隐秘的情愫。他继续艰难地在心里分析着,看到林漫因为别的男人而难过时,他感到胸腔闷闷的,在灼烫。如果一定要为这种感受找到一个形容词,那就只能是嫉妒。 想到这里,他立刻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入睡,大脑在抗议,导致感官紊乱。若这世间的问题真如数学题一般就好了,现在列取完所有已知条件后,他却得不出一条结论。 或者说,他得出了一条,他自己不敢承认的结论。 这种不可控的情形,让他抑塞烦闷,想不通便干脆不想了,用酒精消愁是再合适不过的方法,正要叫轻鹤出来时,邢亮联系了他。 “你在哪儿呢?”邢亮拿着两份周雁辞的资料给他打电话。 “南枫路。”陆斯回看了眼路旁的指示牌。 “赶巧,我在这片儿巡逻,你等着三两分钟我就过去了。”邢亮开往南枫路。 在车上瞧见陆斯回站在马路牙子边等着他,衡量少许,最终还是把那份不全的资料放起来,给他那份全的。 陆斯回上车后,邢亮把车停到了路边儿,“给,你要的。” 拆开牛皮纸袋上绕着的线,陆斯回快速浏览了起来。 “周雁辞这人怎么说呢。”邢亮摸着下巴的胡茬道:“他这人挺奇怪。” “照理说,混迹于他们那场子的人,总得有所求有所欲吧?可他这人不为钱权也不为色,感觉什么都不在乎。”邢亮侧了侧身,“有个人这么跟我介绍他的。” “三分残暴七分儒雅,亦狂亦侠,悔天命。” “这话跟我这儿不是扯呢吗?我哪儿听得懂?”邢亮人糙,这句话还是记在了本儿上照着念出来的,“反正就有点儿被逼上梁山那意思。” “他三年前去国外扩展什么生意?”陆斯回看着资料里没详细说明。 “说是扩展生意,其实是被放逐。”邢亮点了支烟,“应该是周雁辞和盛世尧在生意上起了什么冲突,盛世尧就把他搞到国外去了,盛那人多狠,估计周也过了不少苦日子。” “这是这两年盛世越做越大,盛天豪那不成气候的能干得了啥,不得已才把周雁辞叫了回来。” 陆斯回组织信息的能力很快,翻看着他的简历一条条下来,发觉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能用自己的谋略力挽狂澜,将手里一把烂牌打好。 “总之,这人就是有种......”邢亮描述不上来。 “摧毁感。”陆斯回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邢亮连连点头,又问,“那你计划着下步怎么走?” 车内昏暗,光线软绵,陆斯回的目光却坚决有力。他清楚自己又摸到一张牌,这张牌是一张X因素,能不能用,怎么用,全靠他揆情审视,“三年前我进去没几天,盛世中标了南城大桥的项目,可临开工,当时的设计师却执意退出,闹出了些小波动,继续从这儿查起。” 望着陆斯回冷酷而严峻的侧脸,邢亮知晓他是要把盛世的每个项目都翻个底朝天,不断寻找破绽,一步一步,直到将整个盛世瓦解到分崩离析。 盛世酒吧内,周雁辞放下手中陆斯回的资料,手肘支在酒吧台上,抽着烟。 “大哥,游戏媒体地产那边儿盛老爷一直攥着不肯放手给你,要不要用一用这个陆斯回?”强子手里拿着几张被褶皱的纸,上面都是歌词,“这人有两下,搞这么一出,盛老爷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没把电影那边儿交给你管。” 周雁辞吐着烟雾思量着,他跟陆斯回就如一狼一虎,立场不同,要是盯上了彼此终归要角逐较量,可敌友就在一线之间,若有共同的目的,陆斯回无疑是把最快、最狠、最利的刀。 只是掏空盛世这一步究竟要不要走,周雁辞还未想清。 强子把手上他团乱的纸铺平铺展在酒吧台上,还从兜里掏出一圆珠笔,写写画画的,写的字也歪歪斜斜实在难看。 说起来这爱情的力量还真是邪了门儿了,强子最近爱上了来酒吧驻唱的一姑娘,那姑娘打扮得挺朋克,性格却又文艺,爱写歌词儿。 强子喜欢她就想约她出去吃个饭,那姑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问了句,“你懂我吗,你就喜欢我?你认字儿吗?” 周围兄弟哄笑一片,笑强子被人姑娘拒绝了个不留情面,强子那破脾气还用说,挑眉道:“老子不懂你,就不能稀罕你了?” “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还带有色眼镜儿呢?不认字儿还不能喜欢个人了?你倒是给老子个了解你的机会啊。” 这姑娘被说得脸红得快烧了起来,跑走前骂了一句,“流氓!低俗!” 别人都以为强子是一时兴起,玩儿玩儿就算了,结果这人还真上心了,于是酒吧里天天上演着一道魔幻景象。 毕竟搁谁谁也想不到,这成天张口闭口问候别人祖宗的人,现在逮着空就拿着那姑娘写的歌词伫那儿研究,逢人就问什么押韵脚和词义。 “你过来,这空忽是什么意思?”强子招招手问一兄弟。 那哥们儿瞅了瞅,不懂。 强子一掌就拍上那人脑门儿上,“和你们说什么来着,平时多读点儿书!啥也不懂!” 那人揉着脑门儿相当委屈,这阵子可苦了他们这帮就念到初高中的兄弟了,整天酒吧的氛围就跟上语文课老师随即问答一样,“强哥,那你自个儿怎么不读?老研究那歌词干啥,直接上不就得了!” “你他妈懂个锤子!”强子又打了两下他后脑勺,“你得把自己的思想同步到跟人一个层面,才有的交流,懂不?” “有啥可交流的,床上有的做不就完了!”那哥们儿被打得头还懵。 “滚滚滚!低俗!”强子一脚把他踹开,人还是要对比的,这么比较起来,他的进取心就强多了。 周雁辞在一旁笑了笑,这是他少有觉得生活有意思的瞬间,想到有意思,就想到了她。 强子一回头看周雁辞在笑,便不好意思又别扭地道:“大哥,你甭笑话我,我不像你,我文化水平低。” 周雁辞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拿过了他手里的那张纸,“哪个空忽?” “这儿,这儿。”强子马上把高脚凳往前移了移,勤奋好学,手上指着那俩字儿的地方。 周雁辞一看,啼笑皆非,语重心长地道:“强子,先买本儿汉语字典吧。” 这哪是空忽俩字儿,他抽出强子手里的笔,在纸上标了注音,“这念倥偬,kǒng zǒng。” 识字只是半边,强子还有一半儿识错了,他默念了一遍问,“这词儿什么意思?” “匆忙、紧张。”周雁辞扔下手中的笔。 “妈的,那直接就写匆忙紧张呗。”强子骂道:“还非得倥什么偬,矫情。” 说完矫情没多久,又开始去一边儿嘚瑟,见着与他文化水平相仿的兄弟就拉着给科普这两字儿的含义。 从酒吧里出来,周雁辞准备上车时却看到了林白路。林白路已在门口踌躇了许久要不要进去,突然看见周雁辞出现在眼前有些慌乱,开口的话还有些打结,“我,那个,我刚好顺路过来——” 话还未说完,就被周雁辞打断,“你这人说话一直这样吗?” “嗯?”林白路不明白。 “顾左右而言他。”周雁辞戳穿她的掩饰与搪塞,上一次他请她喝那杯白路酒时,在他们之间的谈话中,她就一直如此。 林白路原本在心里打的草稿,编造出现在这里的借口全被噎了下去,与她相反,他讲话始终不留余地,太过直接。 周雁辞走进她几步,投以灼热的目光,“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见我。” 他毫不加以包装的话让林白路感到羞愤,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臂,把她拉的更进自己几步,“而我,也想见你。” 力量悬殊,林白路在挣脱后退却无用,又看到他眸色一沉,不带一丝玩味地低声道:“很想见你。” 说罢松开了她,是留是走任她选择。 从那杯白路酒开始后,林白路对周雁辞这个人除了有好奇外,还有着在男女之间很难产生的一种忌妒的感受。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同自己一样,将生活的某一部分刻意隐藏了起来,那既然同样如此,他凭什么就能毫不顾忌恣意地表达出他的所思所想? 她忌妒他毫不伪装,满不在乎,以及混杂在其中的那几分危险。 因为愈危险,就越想要让人靠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带来的是令人汗毛竖立的快感与激情,刺激着早已浑噩钝缓的神经。 “不走了?”周雁辞声音里 透路出游刃有余的笑音。 夜幕低垂,让情欲暗流涌动,让人迷失也让人铤而走险。 林白路凝望着他,缓缓开口,“再请我喝杯白路酒吧。” 在近夏夜晚的热浪中,周雁辞笑得肆意,“今晚不喝酒。” “带你去喝茶。” “白路茶。” ———————— 本想着写完雁辞和白路这段儿,但晚上家人朋友聚餐,就到5000字吧。 还有白路茶真挺好喝的,尤其白路节气的时候。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四章 茫茫天命 第十四章 茫茫天命 以为要去什么茶馆子喝这杯茶,没成想开车到南城河对面停了下来,那儿搭着一家卖炒菜卤肉饭的铺子。 不是喝茶吗?林白路看店前支着几张方桌,旁边还有张大圆桌,围一圈人吃菜喝酒。 捎带吃口饭。 刚从车上下来,店家里一穿着花裙子八九岁的小姑娘就朝周雁辞跑了过来,凉鞋和大地发出了啪塌啪塌的声响,口里还喊着,周叔叔! 女孩儿要抱,周雁辞没抱,只是拉着她的小手往店前走,文文今天有好好念书吗? 有! 林白路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柔和的嗓音,来到这与他错位的地方,想这个人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没见过的。 两人在店前一张方桌前停了下来,店主是一对老夫妻,文文是他们的孙女,她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店家阿姨一见周雁辞,脸上就泛起了慈爱的笑,拿起抹布说着话擦拭他们面前的桌子,雁辞好久没来了啊。 这位是?阿姨边擦边小心地看向林白路。 林白路未开口,等着听他会如何介绍自己,是朋友?还是同事? 白路。周雁辞拿起了文文摆在隔壁桌子上的作业翻看了两眼,带她来喝茶。 诶诶,好。阿姨脸上路出了一种像自己儿子终于带女友来家里的微笑,拉着文文说,今天就别打扰你周叔叔啦。又往店里走,对着正在炒菜的大叔喊,看茶,看茶,雁辞来了。 相对着坐了下来,没一会儿大叔就掂着一银色铝茶壶走了出来,脖子上还搭着毛巾,旁边圆桌点菜多,忙活得汗流浃背。 我们自己来就好。周雁辞接过了茶壶,对大叔说。大叔做了两个手势,脸上是憨厚的笑容,又进店里接着忙去了。 他不会说话。周雁辞将热滚滚的茶水倒入茶盏里,茶壶凹凹陷险,银色的壶底被火烧成了黑色。 桌子表面有一圈一圈被茶盏烫出的圆痕,林白路闻到了淡淡的茶香,水煮过了要发苦。 水温太高,茶叶会发涩,周雁辞怎会不知,却只在这里喝茶,道:苦些,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什么意思呢...... 文文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盯着林白路,小声说,姐姐你好漂亮呀。 见着文文乖巧,林白路觉得她的性格有几分像林漫,微笑着道:你也好漂亮。 文文害羞地低下头,又跑回了店里面。 茶水稍凉了些,林白路喝了一口,先入口确实是道苦涩的味,往后了才是清甜。白路茶...她低声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自己的生活比起这茶来也只有短暂的一丝甜。 点了两份卤肉饭,夜晚吹着风,将蒸米饭的大锅上的白烟吹散,隔壁圆桌该是什么小公司聚餐,酒瓶子一地,吹嘘吵嚷。 怎么不吃?周雁辞见她不动筷。 要上镜。被他连带着说话开始直接。 你很瘦。 不够。林白路越答越快。 多瘦才算瘦? 体重容颜这种问题,男人从来不需要考虑担忧。林白路呛他,却以最苛刻的态度来要求女人,对吧? 她语气不善,他也不让着她,放下筷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见过多少男人? 什么意思? 你见过多少男人,就觉得男人都是那样儿的? 难道不是吗?林白路目光并不躲避,像拿起了手术刀,一刀刀剖开这段路水般的结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脸,你会请我喝酒? 如果只是因为脸,我不会请你来喝茶。周雁辞却不像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任她切割,他一句话就按住了她握着的手术刀。 他并不否认见色起意,也不由她自我贬低,让人进退两难。 圆桌上的人开始划拳,扯着嗓子吼数,声震地酒杯都发抖,一个个脖子粗脸憋得涨红,不断劝着酒桌上一生涩稚嫩初入职场的姑娘喝酒。 来来来,小赵儿,再陪咱张总喝一杯。 对不起,我实在喝不下了。小赵眼神都有些失焦。 诶,哪有喝不下的道理,你这是不打算给张总面子? 小赵只得再喝,那劝酒的人见此大笑道:这就对了嘛。酒越喝越暖,你身子暖了张总心里才能暖! 一桌猥琐不堪的男人随即哄笑起来,继续说着卑劣下流的言语灌酒。 为什么请我来这里喝茶?林白路瞟了几眼那个被劝酒的女生,视线又撇开,加重了这里两字,继续拿着刀往下割,总裁与夜市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老套。 周雁辞被隔壁桌嚷得面色不悦,扫了兴致,扯松了领带,看着她故意刻薄,老套吗?我头一回带人来。 茶已凉透,林白路又小抿了一口,茶水湿润了唇角,紧接着划破最不能触及的那一层厚纱,冷声道:我结婚了。 在欲望横流的世界里,装傻充愣最易,许多事未点破前,人仗着胆子倒也敢做,可话一点破,若明知故犯,就要敢于承担后果,光责任二字恐怕就能吓退八成的人。 那又怎样?周雁辞不以为意,将冷茶倒去,为她重新填茶,什么伦常道德在他这里皆如那杯冷茶,弃之不惜。 她以为的厚纱,在他的人生法则里不过是些虚浮飘渺的三纲五常,刻板破旧。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隔壁桌那个叫小赵的女生扶着桌子往起站,身体晃荡,带有哭腔。 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旁边腆个啤酒肚,满脸油腻反光的男人一把又按了下去,手中拿着酒杯就往小赵的脸前硬怼,喝!再喝一杯。 文文这时拿着班上老师给发的小红花出来给周雁辞看,目光却不禁被那桌推扯的举动顿住,呆呆地望着。 我都说了我不能再喝了!小赵一把推开酒杯,酒水却洒在了她的前襟上,裤子上,她的声音焦急不安。 小赵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得体?张总叫你喝你就喝!桌上另外一个男人噌噌地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张总。 那男人左手用着像掐准备被放血的鸡一样的力道死拽着小赵,嘴角斜抽着笑,就要将拿着纸的右手伸向小赵胸前。 周雁辞的眼里闪现出凶狠的目光又隐去,侧身叫文文,文文过来。 文文边偏着头边走过来,她显然不明白圆桌上的人在做什么。周雁辞掏出钱夹,拿出零钱对文文说,帮叔叔去给你买包糖好不好? 什么糖? 就你常买的那种,别跑远了。 好。这一片儿做小买卖的店家都互相认识,文文常帮婆婆去买袋醋啊或盐,路她熟也没多远,说完就跑着去了。 你别动我!小赵害怕地反抗。 你给老子老实待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拽着他的男人手上的劲儿又撕拉一下把她身上的雪纺袖扯裂。 周围的客人也都只是瞥几眼低声侧耳指点几句,林白路脸色一沉,怒火上升,就要起身前周雁辞却快她一步,一手拎起把四角凳朝那什么狗屁张总的脑袋狠砸了下去。 哗的一声,整桌人都猛地站起来,脚边酒瓶子倒得乱七八糟,咕噜着滚动,那男人疼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向饭桌,盘子酒菜翻了一地,嘴里鬼哭狼嚎地嗷叫,我操你大爷! 林白路立即将小赵拉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又站在她身前挡着她,她的身体还在打颤。 酒桌上的人见有人找事儿,当下便抄起顺手的东西,那姓张的男的扶着被磕破的脑门儿费劲地转过身来,油渍酱汁糊满他全身,见周雁辞就一人,也不怕了,身形虽狼狈,气焰却嚣张,老子今天砍了你这狗日的命,剁碎了喂狗! 正破口大骂往前冲,却被身边一眼精的人拉了下来,怕是认出了周雁辞,紧张地嘀咕了几句,眼神满是忌惮与恐惧。 周雁辞将手里的凳子扔下,都断了条椅子腿,可想力度之大,拍了两下手里的灰,用下最后通牒的语气说道:把帐结清,就给我赶紧滚。 犹如落水狗般西下惊慌窜逃,柿子捡软的捏能行,要碰上那金刚石,还一头往上撞,那就是不要命。 这帮人走后,林白路问那个女生,酒醒了? 小赵点点头,低忍着抽泣,一群王八蛋。又满眼感激,谢谢你们。 对此林白路不置一词,为她打了个车也让她不用还外套了,酒醒了就回吧,保护好自己。 地上一片狼藉,林白路似闪回了什么记忆,脑袋里嗡嗡地响,她开口连讽带刺地说:你们男人是不是觉得暴力可以解决一切? 周雁辞本就觉得兴致败坏,她又始终将男女对立,彼此对峙。他也不是那脾气好的人,再无心与她好声说话,你是干新闻主播的,对吧。 店主拿来扫帚要来收拾被他拦了回去,他边收拾着烂摊子,边道:像这样的性骚扰事件你今儿上午不才报道了一则吗? 效果呢?周雁辞扫着瓷盘的碎片,像是常做这样的粗活,扫完倒垃圾桶里发着轰隆隆的声响,除了上涨的收视率。 他站直,眼神望着从远处跑来的文文,问林白路,你们能保证她以后不用遭受这样类似的侵害吗? 她无话可答。 如果不能,那你们以何底气大肆宣扬这世界无比美好,美好到当人们使用暴力来对抗不公时都会感到罪恶滔天? 文文手里揣着一把糖,一走近就拿出一颗五颜六色的大水果糖给林白路,姐姐,给你。 手心里是那颗亮晶晶的硬糖,借着光一闪一闪的,无力感自始自终都扎根在林白路的心底里,她做新闻快要十年了,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呢? 文文懂事地拿过周雁辞手里的扫帚送回店里,周雁辞望着她手里的那颗糖道:暴力,是一无所有的人,仅剩的武器。 饭是吃不成了,茶也不想再喝,两人沿着南城河走了一阵子,在车前停下,靠着车前盖,听着河流潺潺流淌。 周雁辞点了一支烟,火星在夜晚中燃得格外的亮,林白路从他手中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来, 他将打火机点燃,她却抬手一把扣住,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问,周雁辞,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周雁辞将烟雾吸入肺里,嘴里是比白路茶苦十倍的涩,不答反问,月亮是圆还是弯? 林白路抬眸望着那一弯冷月,有时圆,有时弯。 没什么差别,时好,时坏。周雁辞似从未与人说过接下来的这番话,颓靡却又清醒。 这世界从不像下盘棋那般简单,执黑执白,清清楚楚。人生在世,不过都是白里掺点儿黑,黑里染了些白。棋盘上你我皆执灰子,正亦邪,邪亦正,早就混为一谈。 听到这话时,林白路手里反复揉着那支烟的烟蒂,他的话与自己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所找的借口相差无几。她做新闻十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她质疑着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一切。 于是,长吸一口气道:过活一生,手执白子,竟能叫那黑染了去,那是假高尚,手执黑子就算掺了白,也是假仁义。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正邪岂能混淆? 其实与他无关,她的字字句句,是在拷问、讨伐、鞭挞自己的灵魂。 而这同样也如狂风暴雨冲刷、吞噬、侵蚀着周雁辞的神魂意志,他的血性来源于他的不甘,而明知这份不甘无力回天,所呈现的便是他身上无处不在的麻木感。 他就如同陆斯回一般,甚至比他还要阴暗。 那把横在两人之间,明晃晃又锋利的手术刀被他夺过,刀刀见血地问下哽在他心头的话。 若生来就有选择,谁不愿手执白子? 若命真由自己主宰,谁不愿执白子到死? 若我此生从未见过艳阳白光, 该如何辨别? 又如何向阳而生? 高低贵贱,仁义道德,究竟由谁说了算! 这番话如同申辩一般猛烈又急促,可说完的同时,周雁辞就幡然醒悟,眼前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太多。 看似他坚不可摧,她被动无言,然而最后真正拿起那把手术刀的人是她。 林白路耐心地像在采访,一步一步让他先袒路出他内心暗藏的挣扎与沉痛。 烟快要燃尽,周雁辞重新点燃一支,在想究竟是她技法略胜一筹,还是自己在她面前忘却防备,可无论哪个,都足以吸引他。 他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准备离开靠着的车却被林白路一手拽住,像他在酒吧门口对她做的一样。 她将那支烟含在了嘴里,忽然凑了过来,与他的烟头相撞,火苗在瞬间就呲呲地蔓延燃烧而来。 林白路侧着的颈部修长白皙,媚眼如丝,烟蒂处她的红唇诱人,燃着的烟草橙亮暗灭。气息在交织,缠逗,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她,就要意乱神迷的时候,她却又倏然抽身而退。 林白路将点燃的烟夹在手中,吐出烟雾,意味深长地说,我要回家了。 夜凉如水,周雁辞却觉燥热难当,好似一场大梦将醒。 再坚不可摧,似水的柔情也在湍流,在逐渐寻着因碰撞而生的缝隙,填满残缺而虚无的你我。 许久以前,林白路曾问过林漫是否有人能预先得知天命这个问题,后来林漫也问过她一个差不多的问题。 什么是天命? 林白路望着那盈缺交替的月亮,淡淡地说,在兵荒马乱,茫茫人海中,仍想要多看一眼的那个人,就是天命。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五章 无尽夏天 第十五章 无尽夏天 晚上林漫回家的时候赶上塞车,一个多小时就给耗路上了,南城东西区本就离得远,上下班通勤的时间要花很多精力,便有了租房的想法。 她也本不是个愿意待在家里的人,她父亲虽然这几年岁数大了性格柔和了些,但年轻时当过兵,作风硬派且不善沟通,对孩子们几个的要求相当严格,而母亲又是特别温柔的人,所以他们几个从小有什么都只跟妈妈表达。这其实并没有缓和了家庭里存在的压抑,反而造成了种分裂感。 于是林漫在上大学时,即使南城有很好的学校,她也选择去别的城市读,三年前搬去井和也是同样的想法,说逃离有点儿夸张,但总归觉得会自由些。只是爱情事业都过得不顺当,就没了待在井和的理由,想到这里心情坠坠的。 回到家后,也没吃饭的心情,洗漱完坐在卧室地板的毯子上,从书桌下抽出一个纸箱子,这箱子是她读大学时收集的小宝藏,里面全是她很喜欢的那位撰稿人的文章。 读大学时,林漫没交到什么朋友,她学的那兽医专业实验特多,考试实操还一箩筐,曾经算命先生就说过她是那出力却吃亏的人,这一点在完成小组实验时得到了充分体现。一开始每逢做实验,同学都爱找她,因为能撒手不管,统统交给她一个人,又是记录数据又是写报告。 林漫当然不乐意了,发觉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两步,彼此稍微熟点儿,对方就会各种使唤你。所以大学四年,她都和同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过分亲密也没那么疏远。这么一来麻烦是少了,但没个交心的朋友,寂寞也会跟着前来。 大一有次下了课她去学校报刊买冰棍儿,阿姨找不开零钱,她就顺手拿了份《大学刊》,冰棍儿两块钱,那报纸三块。 回去宿舍趴在床上,两腿交叠在空中晃荡着,边舔着冰,边随意地翻看起那份报纸,头上的电风扇在呼啦啦地吹风转动。 宿舍闷热,她穿着贴身的吊带裙倒也凉爽,翻到报纸的第四版,扫到了一个作者的专栏,这期上面作者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新闻与爱情》。 林漫本就想学新闻,自然被标题所吸引,就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可越往下读,身体就越觉得发烫,晃着的腿也停了下来,心跳开始加速。电风扇似乎一点用都不顶了,她不知自己是因为对文章中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新闻人的热血而打动,还是对作者描写到的爱情充满向往,她整个身体仿佛突然掉入了一种热恋的状态。 炽热袭满全身,发鬓处垂着的卷发被汗水打湿,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一行行的文字,身体微微发僵又流路出些羞涩。 等她看完文章的最后一个字时,如同恋人也在刹那间消失离去,这场绚烂而璀璨的热恋,犹如白日烟火,突如其来般轰的一声绽放,星火在炎热的夏季四溅。 她拥有了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白昼烟花,在短短几分钟内,她深陷热恋又失恋。 林漫想都没想立刻爬下床,踏上鞋就在明晃晃的烈日下,奔跑向报刊,像是要追寻那个刚刚消失的恋人。 墨绿色的吊带裙是光面的,未及膝处的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摇曳,反着波光粼粼的阳光。 她跑得太快了,脸颊处的潮红与嫩白的肌肤,引人侧目,还有人拍下了她这一幕,在后来一段时间内为她带来不少追求者。 林漫跑到了报刊,大口喘着气两手撑在膝盖处,急着问报刊阿姨,《大学刊》还有没有往期没卖出去的? 读报的人已经很少了,累存的摞摞报纸被压在报刊角落,那天下午林漫蹲在那里一张一张的翻找过去,在四百来份各式各样的报纸中,找到了三份往期的《大学刊》,又花了九块钱,读到那位撰稿人的文章,让自己重新陷入这场单人热恋中。 《大学刊》是半月报,后来的每个月中和月底就是林漫最焦急最幸福的时刻,像是等待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恋人到来。 林漫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年龄、性别、长相或爱好,只是单纯地凭借着署名和被写下的文章,在内心里细细描摹想象着这个人的模样。 那个人也不会知晓,自己的文字会陪伴着一个身处别城的女生,度过一个个四季,将她冗长乏味的日子点燃,为她素淡苍白的生活带来一抹炙热的红。 只是,与大学生涯一同落幕的还有这场绮丽的单相思,她买的最后一张《大学刊》上,那位撰稿人做了告别,告知读者们往后不会再在此刊上更稿,并于文末写道: 「若有朝一日,再次重逢,仍以赤诚相待。」 林漫当时读到这句话时,大颗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就掉了下来,滴落在黑白的报纸上,浸出一颗颗水渍。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忽然抛弃了,树上蝉鸣声听着都有些悲凉,拿着那张报纸边哭边走,口里赌气地说道:什么嘛...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是要去哪里重逢? 骗子...说走就走,说告别就告别,要让我怎么找到你? 怎么可以这样啊...不负责任...林漫自言自语哭着胡搅蛮缠。 这比失恋还要难过,她甚至联系过报刊,但写稿人的私人信息是无法被透路的。大学毕业后,她回到南城,生活中的那抹红好像又消亡了,直到她读到了那本畅销《隐楼》。 家里的门铃声传来,中断了林漫的思绪,将手上拿着的一张张被她从报纸上剪下的文章放回了箱子里。 听见林母讶异地说了句,青维怎么突然来了?都这么晚了。林漫赶忙起身跑到门口,看见监控里梁青维站在单元门前。 她不想让梁青维上来,被家人围观分手现场可不是什么愉悦的体验,于是边套衣服边说,妈,我下去一趟。 怎么不让青维上来?林母开门禁按钮的手顿住。 您就别管了。她套上一件薄衫就出了门。 出了单元门梁青维立马就要拉住她,林漫后退了几步,伸手做了个止于此的动作。 梁青维在下午接到她电话后,终于赶来了南城,开了一路车还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见面被她生疏的举动也心里惹出了火,语气略重地问,小漫,我不懂你是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解决沟通吗? 林漫收紧了外套开衫的两侧,听到他说沟通两字,感到尤为好笑,开口道:现在,你终于想要沟通了是吗? 小区的照明灯并不明亮,只能借着点儿光看到对方模糊不清的表情。梁青维自知心里有愧,嘴里的话又软了几分,小漫,你要理解我。 理解理解理解,林漫要烦透这两个字了,这两个字附加给她太多委屈,似走到了非要把话说破的那一步。 她咬了咬下嘴唇,把心一横说道:我们读大学刚恋爱时,你忘了我的生日,你说林漫,我很爱你,但生意太忙,你要理解我,我理解了,然后我们除了恋爱纪念日就没有再过别的节日了,但现在连纪念日你也忘了。 毕业没两年,你说林漫,一个人好累,你离开南城跟我来井和吧,我去了,我努力融 入你的圈子,交你的朋友。 到了井和,逢年过节去看你妈,你妈挑剔这儿挑剔那儿,你不是不知道吧?我还是让步了。 但我现在,不想再理解、不想再离开南城、不想再听你妈指指点点的了,你明白吗? 梁青维不是那种能感受到细腻情感的人,他深叹了口气,提声道:林漫,我妈她那人说话就那样,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我想要和你结婚,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在爱着你。 你爱我?林漫立即就反问了一句。 她将额前的头发抬手按在了后脑勺,身体有些发麻,满眼失望地望着梁青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方式就是,你对我说林漫,我忙完这一阵去南城看你,但隔天我就在别人朋友圈里看到你在酒吧聚玩的视频。 林漫回南城后,在车上等林白路时,刷到了那条朋友圈,是个比她小一两岁的女生,家里跟梁青维是世交,配的文字是:青维哥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 后来再看的时候又没了,应该是故意没屏蔽她,让她看到后又删去。 梁青维也很快想起,解释道:那是为了走场面。 我才不要管你是为了社交还是别的什么。林漫不想通情达理,我们的感情至少要做到坦诚吧。 你对朋友讲你和我之间的感情就像杯茶,越喝越淡,越喝越没味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却在说着你爱我? 梁青维。林漫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 不是你聪明绝顶,是我在刻意迟钝。 梁青维连连皱眉,他清楚自己是爱林漫的,和她待在一起时,他会得到一种异样的平静,她好像很少表达自己,温顺又体贴都能让他放松紧绷着的神经。 可此时的她,让他觉得像变了个人似的,林漫,现在的你让我感到很陌生。 风从背后吹来,吹散了她的长发,她陡然有种痛快的感受,因为你从来就没认识过我。 说来可笑。那种感受又痛又快,连我自己,也才刚刚开始认识自己。 五分钟前,林昂下了晚自习就骑车到家了,老远看见他姐和梁青维便停了下来。听到她姐在井和过得不开心还被指指点点,便越听越火大,现在过来就打算口吐芬芳,骂一顿梁青维。 林漫及时拦了他下来,不让他跟着掺和,让他先上楼,却又被一把拉住。林昂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拉着他姐往里走,还跟他废什么话啊,说够清楚了,他那智商这都听不懂? 梁青维追在后面却被单元门直接闭在了门外,林昂按了下语音键对门外的人说,你,回你的井和去,别再来打扰我姐,跟你妈俩人自个儿玩儿去吧! 说完就拉着林漫进了电梯。 先松开松开。林漫打了一下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拽得我疼。 林昂这才放开她,按了电梯键,脸上的表情超级无敌极度不爽。 知道你心疼我,但也别生气啊。林漫看着林昂的侧脸笑道,被人疼心里有些泛酸,眼眶变红了些。 林昂转身低头准备在思想上教育教育他姐,可看到她眼睛湿润,马上就慌了神,靓女,你不是要哭吧? 你千万别哭啊。她眼泪还没掉,他就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我可是不会安慰女生。 林漫一听这话相当耳熟,想起了陆斯回才跟她说过类似的话,笑着不满道:不会安慰女生,就不让人哭,你说你们这样的,怎么可能追到女孩子? 她都替他俩发愁,电梯门一开,林昂把单车推出来,弯腰上锁,你们?我跟谁啊? 林母早就开了门,她跟林父猜也猜得到林漫分手了,她进来就摸了摸林漫的头发,林父也给林漫热了杯牛奶让她安神,虽未言语,但一切都足够了。 明儿周末,咱们中午跟姑姑不是约了去四海堂吗?林昂跟着林漫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使出浑身力气用他浅薄的感情知识建议道:姐你正好先吃吃吃一顿,然后跟姑姑去买买买,再吃吃吃,解压。 行了,林昂,你别跟着我了。林漫走哪儿他跟哪儿,你当你姐是猪啊,我没事儿,你快写作业去,明下午你不跟顾扬去打球吗?可没时间写。 姐你真没事儿吧?林昂又问了句。 林漫看他关心的样,无奈地笑着说,真没事儿。 这才各回各房,她准备看眼手机就睡了,谁知点开屏幕竟看到了陆斯回的微信消息,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解锁查看。 陆斯回:明天来台里吗? 五分钟后,又发了一条。 陆斯回:可以准备选题。 林漫刚下去时没拿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已经是十几分钟前了,她看着聊天界面一时思绪万千,手指有些酥酥麻麻的,该回复什么? 明天中午去吃饭,上午是可以去台里的,她耗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宛若看见了一象征着友谊的橄榄枝在向她挥舞,特慎重地择词,怎么样才能显得友好又不轻浮。 纠结片刻后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最终还是回复:好。 消息一发过去,林漫就扯着靠垫的四个角,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回复太冷淡? 提示音很快就响起,再次点开。 陆斯回:嗯,再见。 这句再见依旧不是道别,是给明天见面以期待,林漫看到时脸忽地就泛红了,她内心的悸动像极了那个大一的自己,想要奔跑向那个报刊的自己。 她定了定神,回复:再见。 陆斯回收到林漫的消息后,才起身去打开了一扇窗户。他今晚到家后先看了几页书,做了一堆运动,从楼上跑到楼下,又跑上去,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着南城今年雨水怎么变少了,闷热难捱。 去冲了个冷水澡还是这样,拿起手机找叶轻鹤,却停到了林漫的消息框,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便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 他擦着身上的水珠,发完五分钟后林漫还没有回复,想是否是自己周末加班的邀约太过莽撞,就又发了一条。 等她回复消息的过程,就像现在等着明天到来的感受,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是身体还是心情在不安地叫嚣着,迫切地想要贴近。 昏昏沉沉地夜晚,陆斯回闭上了眼睛,风从那扇打开的窗户外吹进,却愈发感到闷热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漫就起来,瞧着衣柜里的衣服,没一件看起来顺眼的,下午真得去买几件了,最后穿了件法式的碎花淡蓝色裙子。 化了个淡妆出门时,被林昂叫住,周末咋还上班? 化悲痛为工作的力量。林漫说得还挺认真。 林昂一听也不敢说啥,说了好几遍注意安全,中午见,有事儿打电话才放她出门。 往台里走,连风都在柔和,步伐轻盈又在不断变快,做周末新闻的同事看见她都感觉眼前一亮,她只要穿得颜色稍微明亮些,就非常出挑。 走楼梯?林漫刚从旋转门进了台里大厅,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 陆斯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面的衬衫,比起白色衬衫的干净,这样的暗蓝色显得贵气又成熟。他站在门口侧面,在等她。 瞟了一眼电梯口处人并不多,可彼此心照不宣,走楼梯会使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便笑着点了点头。 上楼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像上次那般隔得远,除了有步伐声还在聊着天。 家在西区吗?陆斯回问,看她眼下有些青影,像是没睡好。 对,南城一中那边儿。林漫两手捏着斜挎着的包带,你呢? 家也在西区。陆斯回低头看着她两手无措地举动,但住电视台附近。 你紧张? 林漫愣了一下,没有啊。 快断了。陆斯回指了下被她手捏得不成形的袋子。 哪儿那么容易断啊,但林漫还是一下松开了手,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你才在紧张呢。 已经上了一半的楼层,陆斯回放慢了脚步,点头道:嗯,紧张。 他慵懒又有些沉沉的嗓音,让林漫觉得周围的空气有着把黄油融化掉的温度。 她也不回避这个话题,更近了一步,那你在紧张什么? 不会是,你不会跟女生相处吧。 不是。已经走到了办公楼层口,陆斯回站停。 我在紧张跟你相处。 林漫眨了眨眼睛,这话怎么接...他在说自己于他较为特别吗?又想自己不能过分解读,于是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我很容易相处的,熟了你就知道了。 一起出差吧。陆斯回望着她躲闪的眼眸。 出差?林漫不解地微微歪头询问,话题怎么跳转的这么突然。 嗯,出差。两人往里走,陆斯回道:市里面要做人物专题,主题是《南城事,南城人》,台里接下了。 我们要去采访谁? 周一你就知道了。陆斯回在饮水区为她倒了杯水。 应该是还没敲定,林漫接过那杯水,与他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 出差完我们就会熟吧。陆斯回手指处的触感似乎直通向心脏处。 林漫差点儿被一口水呛着,会,会...吧。 那我或许,就不会紧张了。陆斯回在为自己的情思起伏寻找一份理由。 真不成,林漫满脑子都觉得再跟他这么对话下去,自己的心脏跳动真受不住,看他那淡定自如的样,到底是谁紧张啊,于是赶忙说,我工作去了。 这工作吧,他就坐在自己斜对面,想不在意都难,一上午都感觉注意力无法集中,心不在焉不如干点儿别的,就开始找起了房。 你在看房?叶轻鹤跟陆斯回差不多,全年几乎每天都在工作,过来拿份文稿,正好瞥到林漫浏览着租房网站。 对,我家离这边有点远,来回通勤有些麻烦,就想着附近租个房子。林漫又滑动了几下鼠标滚轮,低叹道:但太难找了。 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叶轻鹤倚在办公桌旁的隔板上问。 林漫转过椅子,说:其实也没什么要求,面积不需要多大,阳光好点儿便宜些就行。又指了指网页,这上面的都太贵了。 叶轻鹤瞟了眼陆斯回,思索少许,微微欠身说:我那儿倒是有套房,离咱们电视台步行20分钟左右,就是面积确实不大,楼也旧但带个院儿,阳光也算充足,不知道合不合你意。 林漫一听完全符合自己的需求,眼睛亮了亮,抬头问道:真的假的? 童叟无欺。叶轻鹤笑笑,一会儿就能带你去看房,去不去? 去,要去的。林漫笑着点点头。 虽然还没看到房子具体是什么样,但林漫心中还是感到松了一口气,回来家住的这半个月是什么都挺好,但她现在迫切需要些个人空间。 快中午时,陆斯回也不在办公桌,林漫就不打招呼了,按约好的在楼层的电梯处等待叶轻鹤。等一会儿看见他俩一起过来了,想可能看完房他们待会儿要一同去什么地方,也没有过多在意。 就这么出了电视台,林漫站在陆斯回和叶轻鹤中间,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闲聊着,没走多久轻鹤就指着前面一处二层小房说:喏,到了。 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林漫再次见识到叶轻鹤的家境有多优渥,以及什么叫家大业大。这栋二层楼东西两侧都是商务写字高楼,整个街道附近坐落着的建筑物要么是什么公司企业,要么就是商场奢侈品店,这栋外表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住宅夹杂在其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地皮价值简直难以想象。 林漫不由得握了握手里的钱包,自己怎么可能租这里的房子,可又不想表现出没见过市面的样子,都到门口了总不能看都不看一眼就拒绝,那样着实失礼。 开门的是陆斯回,让林漫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一进门,便是早就蒙上了夏意的院子,翠绿的草坪中间是铺着石块儿的一条小径,通往那栋不大的住处,房子左侧是上二层的室外楼梯。 叶轻鹤面朝门的方向,指着院子左侧的那棵树说,咱北方不好种树,都说男杨女柳,人过世了,男人墓前要种杨树,女人墓前种柳树,因此这两种树便不能种了。 那这棵是什么树?林漫看着这树不大,应该没种下几年,旁边还有引水的池子。 这是棵樱桃树,人说家里最好种能结果子的树,寓意好。叶轻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扭头笑着问站在身后的陆斯回,你还记得咱们当时为什么种樱桃树吗? 陆斯回用着只有和轻鹤说话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略带松弛的语气说:我妈当时和你说桃三杏四,李五年,枣树当年能卖钱,咱们就去买了樱桃树苗。 轻鹤笑出声,对,但也算歪打正着吧,樱桃虽和桃子差得离谱,可也是三年就会结果啊。 望着那颗樱桃树,林漫神情疑惑,她没太听懂刚刚陆斯回说的那一句什么一二三四五的。 叶轻鹤见状便解释道:不同树苗种下去结果子的年份不同,一般桃子需要三年,杏儿要四年,李子五年,枣树种下那年就能结果。当年我和斯回去了园林市场,看到樱桃树苗也没细想这不是桃,一拍脑门儿就买回来了,不过还好樱桃树结果也是三年。 林漫明白了缘由,也笑了笑,问,那这棵是你们一起种的? 对。叶轻鹤满意地看了眼这棵充满生机的樱桃树,又望向斯回,说,今年夏天会是个好收成,对吧? 嗯。陆斯回应声。 叶轻鹤走到林漫身旁,院子墙上还攀着无尽夏,等夏天开花的时候,会很浪漫。 光想想就觉得浪漫。林漫将微风吹乱的头发挽在耳后。 走,带你看看住的地儿。轻鹤和林漫往门口走,陆斯回开了一层房间的门。 整个家不大一眼到底,只有两间房,一间卫生间,剩余的空间放着基本的家具,靠窗摆着简单的厨具,正对着院子,做饭时还能赏几眼春光,里面便放着的是床、书架和书桌。 这个家其实本来是个复式公寓,楼下 是客厅餐厅什么的,楼上是卧室,但两层空间还算大,就把上下都改成了单人能住的开放空间。叶轻鹤边走边介绍着,木地板与皮鞋底磕出轻响。 这么一改,家就显小了,但一个人住挺合适的。叶轻鹤走到室内楼梯旁,补充道:楼上已经租出去了,安全问题你放心,走上楼梯那扇门是外锁,钥匙只会在你手上,楼上的租户不可能打开。 林漫顺着楼梯看上去那扇门。 叶轻鹤似乎很想让林漫住进来,又补了句:你如果搬进来,我会再重给你换把锁,电子的还是保险的随你挑。 不是不是。林漫收回了眼神,忙说,我没有担心房子安全的问题。 只是,我能冒昧问一句楼上的租户年龄大概多少岁吗?林漫问。 如果楼上的租户年龄大了,她怕她有时候放音乐什么的吵着人家,如果是年轻人,万一对方在家蹦个迪什么的自己也遭不住。 叶轻鹤倏然笑了笑,笑得很阳光,冲着站在门口附近的陆斯回喊了句:喂!林小姐问你多大呢! 时间像是静止了很长一个瞬间,陆斯回侧目,逆着光,扬声说:三十。 站在他们两人中间,林漫看看他又扭头望望他,停滞了几秒钟随即反应了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呀! 多好,你们正好生活上能有个照应,你下班晚了回家也安全,彼此知根知底,互相都放心。叶轻鹤坐在楼梯扶手上,我能像你保证,斯回在楼上一点噪音都不会产生。 陆斯回就住在楼上这个消息林漫还没完全消化掉,还得忧虑租金的事,她组织了下语言道:这间房真的特完美,但我每个月用来租房的钱,是绝对不可能租到这样好的房子的。 林漫认为自己拒绝得挺委婉,不能租的意思也应该表达清楚了,不过还是感到有些抱歉,麻烦人家白带自己来看了趟房。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刚刚从外面进来已经看到了,这房子破破旧旧的,根本没人租,所以租金不高。叶轻鹤继续胡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进来我还能有笔收入,互利嘛。 当然明白叶轻鹤是把自己当朋友才这样说的,一时间拒绝也不是,答应下来也不是。 你要觉得过意不去,我有个办法。叶轻鹤从楼梯扶手上跳下来,说:你们俩就帮忙打理打理这个院子,除除草啊,浇浇树,再收收果子,能帮我省不少人工费。 这些工作能花多少钱,林漫从租金方面拒绝不了,便从条件上找出口,可刚说了阳光两字,叶轻鹤便紧接着说:房子坐北朝南,阳光能洒到家里每一个角落。 林漫环视着整个房间,挑不出一处毛病,这下没辙了。 所以,林小姐租吗?叶轻鹤等待着她的答复。 就在林漫还在犹豫的时候,一直未说话的陆斯回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漫。 嗯?她侧身望向他。 夏天,无尽夏会覆满整个院子围墙。陆斯回说完看向院子的石墙。 林漫的视线随之往远处移,没有人会不期待樱桃熟时,花满院的夏天。 心驰神往,难以自持。 陆斯回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回望着她,像在邀请她共度每一个夏天,无尽的夏天。 他想红色樱桃成熟时,团簇的无尽夏花开时,蝉鸣声响起时,她在身旁。 心旌摇摇,黄油融化了,林漫回头微笑着对轻鹤说:租。 作者:又是出差又是住一起的,啧啧啧 要是闹不清小院子里是咋布局,我微博有示意图,虽然可能看完会打破想象吧。 小作文开始:我真的太感动啦!!看到有读者从《滚烫》过来,给予我支持,这种简直就像运动会比赛跑步时摔倒,身边有朋友过来扶我的感受!真的超爱大家。 此外,我在此必须爆一句粗口了。阿喃太太,真他妈的太好了!救我于水火之中,帮我推文TT,这是什么神仙无敌美丽太太,我永远爱阿喃太太! 并且阿喃太太的文那么好看,墙裂推荐大家去看《吻她》(已完结),还有在编推的《共振》!我表白无数遍!!无数遍!! 我永远感恩每一个读者,真的,永远以赤诚相待。 冷静一下,我准备去加班了,留言晚些回复。 最后依旧,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六章 孤寂森林 第十六章 孤寂森林 租房的事儿就这么确定了,林漫计划着回去想想怎么告诉她爸妈这个决定,然后下周就陆续搬进来。 与林漫道别后,叶轻鹤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条胳膊搭在陆斯回肩膀上,我觉得她有一点跟你很像。 哪儿? 两人往院子里走,轻鹤顿了顿,道:执着。 到了四海堂时,林白路在饭店门口等着林漫,爸妈跟林昂已经先去包厢了。 姑父先进去了?林漫一见到林白路就笑嘻嘻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他周末加班就不来了,我已经告诉你爸妈了。林白路微笑着帮她弄直不小心翻转着的包带。 两人往包厢走,林漫私心觉得她姑父不来挺好的,只有自家人在场,说起话来不用那么周到,说真的,进了台里才切实体会到你跟姑父每年有多忙。 以后你也有的黑白颠倒了。白路疼她,一会儿我给你个包,里面儿都是出采访时可能用到的,创可贴啊藿香正气水之类的。 我就知道你最偏爱我,林昂要是知道肯定觉得自己失龙。 上了饭店三楼,服务员往包厢引。林漫瞧着白路今日带着一条色泽温柔的丝巾,低盘着长发,裙子简洁大气,不由感叹道:真养眼啊,我从小看你都看不够。 这就说明夫妻可能相看两厌,但家人永远不会。 服务员侧身睨了一眼,她们俩都是那皮囊出众的,只是林漫眉眼较林白路更媚几分。到包厢门口敲了两下门,推开后对她俩说,二位请进。 白路一进门,林昂就站起迎,姑,你跟我姐坐里边儿,我坐外边,这儿是上菜口。 几天没见,林昂是不是又长高了?白路拍了拍他肩膀侧,边和林漫往里进,边跟林父林母打招呼,哥,嫂子。 男生这会儿正是蹿个子的时候。林母拉过白路的手。 这样的家庭聚餐常有,林漫离开家的时候,家里要是有个什么要紧的事儿,白路都会在最快的时间赶到。他们三晚辈的观念都是任何事靠边站,家人第一。 吃着饭聊聊工作,说说林昂的学习,舒心又闲散的时间过得快,林漫问了问爸妈下午的安排。 得去趟医院探望你们张叔。林母脸上路出了愁容。 张叔叔?林漫想前两天她爸还跟张叔叔去下棋,怎么就突然进了医院。 人老了,这病也就找上门了。林父叹了口气,手里握着茶杯。 改日我们几个就去看望一下张叔。白路道,他们小时候还总去张叔叔家玩。 要去的,你们大了,来回走动难免变少,但这重要关口上不能免,得让人家知道咱们心里是念着的。林母交代道。 那你们挑时间,通知我带着我去就成。林昂说完手机震动了下。 点开看是顾扬发来的消息。 顾扬:今儿下午不能打球去了。 林昂皱了下眉,回复:? 顾扬:上午大提琴课给改下午了。 顾扬每周末上午都要去上大提琴课,林昂是知道的,听着他姐和姑姑约了下午去买衣服,爸妈又去看张叔,这不就剩他一个人落单了吗,便又给顾扬发了条微信。 林昂:你那上课的地儿在哪儿啊? 顾扬:我家附近。 林昂:有旁听这服务吗? 虽没去过对方的家里,但天天上下学知道俩家离得不远,林昂回家也是一个人无聊,不如去找他。 过了一小会儿,顾扬回复:你要来? 林昂:跟着扬哥接受音乐熏陶。 顾扬在那边儿笑笑,给他发了个琴行的位置,回复道:三点见。 从四海堂出来后,爸妈先走一步,林昂自己打车回西区,林漫跟林白路则是去了就近一家商场,边逛边闲聊。 咱们南城可不像井和一样四季分明,春秋太短,冬夏又太长,你得多买两件夏衣。林白路为她挑着裙子。 是,才觉得这春天过了没几天,太阳就晒得不行了。林漫的视线被一件红色连衣裙吸引,不过雨水多,空气倒不干燥。 说到井和,白路便问她感情状况,青维还没过来找你? 林漫在一排衣服前站停,语调尽量不加以感情,昨晚来了,但我跟他分手了。 白路往外拉着一件衣服的动作顿住,倒没多出乎她的意料,她也从不是那劝和不劝分的人,只是免不了为林漫担忧,于是宽心道:你就尽管挑你喜欢的,我买单。 我要心动了。林漫扭身看向她,你这句话特像那种霸道总裁,一挥手散千金。 还不是为了博你这个美人一笑。 白路说完,店里的导购员就拿着刚刚林漫多看了两眼的那件红裙子走了过来,对林漫道:小姐,你皮肤白,衬色,这件穿上一定好看,走街上几十米开外那目光肯定都落您身上。 导购员接着介绍着这什么料子的,一通天花乱坠地夸着林漫,白路瞧着这件也不错,于是问她,不试试? 林漫迟疑了几秒还是摇摇头,问导购小姐,有其他颜色吗? 没有,这个款式的就只有红色,其他颜色的穿起来会少了股劲儿。 那我们再看看吧。林漫知她说的那股劲儿是什么,但还是拒绝了。 林白路为她挑了件裸粉色的,拿出来在她身前比划了两下,这件儿一定差不了。 看了看镜子果然满意,白路眼光向来好,林漫拿着那件衣服道:我的性格要是能多像你一点就好了。 我什么性格?白路继续为她挑着,女人买起东西来,可是收不住。 就是很明确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一点都不优柔寡断,也不受外界影响。 空了一个较长的间隙,林白路才抬眸低声说了一句,是吗... 又很快转移话题,你也并不优柔寡断啊,只是太容易为别人着想。 不知道。林漫坐在了店里的沙发上,我老感觉自己是不是在找补什么,就跟青春期没敢叛逆,现在想补回来一样。 不是什么坏事儿。白路又递给她一件深蓝色的短裙。 林漫瞥了一眼,接过后跟在了林白路身后,问道:姑姑,你跟一个叫陆斯回的人熟吗? 他跟姑父肯定认识,我听同事说他们都是钟老的学生。 听到了陆斯回的名字,林白路眉梢微挑,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感受,也未多言,认识的。 那你知道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感觉和姑父之间的关系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他是个怎样的人?好像跟人的距离很遥远。林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出口。 商场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过于低了,皮肤都冷得起了一个个小颗粒,林白路回想起了几年前的陆斯回,阳光又叫人惊艳。她缓缓开口,笼统地回答道:你眼中的他不是他。 这句话像在说陆斯回,又像在说她自己,或者是在讲述着所有的人。她脖颈处那条色泽温柔的丝巾被冷风吹拂,林漫似看到了隐 隐的青痕。 林昂下了车到了那学琴的门口,已经有很多人背着乐器往里走了,稍等片刻,望远处瞟了眼,就看见顾扬拐过了街角。 顾扬穿着干净的白T,身后背着装大提琴的黑色琴箱,头发像是刚洗完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蓬松中又有些湿漉漉的闪烁着阳光。 林昂望着人群中向自己走来的顾扬,脑子里冒出不一样的念头,不一样...怎么看都觉得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太显眼了。 怪不得我妈让我小时候学琴,是不是一学就会有种艺术家的气质?林昂闻到了他头发上传来的淡淡的洗发水味。 也得看人。顾扬瞥一眼他,揶揄道。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两人拉开门,往音乐班走,玻璃门荡来荡去。 向上跨台阶,顾扬单手握着琴箱带,问道:你学的什么琴? 钢琴,学没俩礼拜我就撂那儿了。楼道阴凉,林昂感到暑气渐远。 别人都半途而废,你这刚开始就夭折。 你大提琴学多久了,是打算艺考? 没,很久了吧,是为了养家糊口。跨完台阶,走两步就到了目的地,顾扬推开琴室后门。 林昂没听懂他什么意思,只见两人刚进门,就有个姑娘冲着顾扬问好,顾老师好。 顾老师?林昂疑惑盯着那姑娘,指了指站身边的顾扬问了句,你叫他? 对啊,顾老师啊。学生们都望向顾扬。 顾扬眼里闪过笑意,将琴箱打开把琴拿出,对林昂说,你就坐这儿等着吧。 然后林昂就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扬拿着大提琴从琴室最后方走向前,开始了上课。 顾扬性格倔,不用他爸妈给的钱,自己一个人住的花销都是在琴行赚的,他从小就学大提琴,拉的好又受欢迎,课时费挺高。 林昂坐最后面,还在转换他从学生模式一眨眼就变成老师这事儿,琴室就响起了顾扬讲乐谱的声音。这跟忽然得知成天和自己插科打诨去网吧的同学,转眼间却考上了名校一个感觉。 琴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扬身上,他温润的声音弥散在整个空间,说着林昂根本听不懂的乐理知识,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学生练琴的声音时不时在琴房响起,一个多小时的课,林昂虽然听不懂,却也听得认真。他靠着椅背,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下颚,望着不远处他没见过的,不一样的顾扬。 下了课,学生都在向顾扬道别说着下周见,顾扬一一点头示意,走到后排准备装琴。 扬哥,你可以啊。林昂拍了下他肩膀,由衷赞叹道。 顾扬忍不住笑出声,刚他上课时看见林昂的状态就像自己上物理课的时候一样,是不是特煎熬? 没啊。林昂拿过他的琴弓看了看,上面还有着松香味,要我拉这琴,肯定就跟弹棉花一个声。 你要想学,改天我教你。把琴装好,顾扬背上琴两人往琴行外走。 一出来就是被太阳熏烫过后的大地,热气往上冒,林昂问,咱们现在走哪儿去? 请你吃冰,走不走? 那肯定去啊。说着往两人都喜欢的那家刨冰店的方向走。 上回去打台球前,他俩一个比一个唬得厉害,结果去了也就是半斤对八两的程度,都不擅长。玩儿几局后,林昂凭借着自己计算数学角度的能力,勉强赢下了两人之间毫无看点的比赛,并一致决定以后还是去打网球或篮球什么的运动。 在烈日下,费老半天劲去了那家刨冰店,盯着紧闭的铁卷门,傻站着无语了半天。 我靠,点儿也太背了吧?林昂揪起自己衬衫的领口扇了扇,跟顾扬站在街边的树荫下。 周末都不开门,这阿姨可真够任性。顾扬看了眼手机天气里写着日落时间还在7点,要不去另一家? 不行,那大叔那家的红豆像用盐煮出来的,我就没吃过比那还苦的。 顾扬也赞同,想想都感觉嘴发涩,扫到旁边一家便利店,突然有了主意,要不自制吧。 你会? 很难吗?顾扬搜了一下,不就弄碗冰,往里添点儿红豆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去哪儿做? 我家啊。顾扬说着往便利店走,没人。 进便利店两人都是那下决定很快的人,迅速买了袋装的红豆沙、牛奶、布丁还有两袋冰块儿,抱着好坏试一试的态度往顾扬家走。 感觉这一下午都在南城的街道上晒着太阳走来走去,消磨时间也不是这么个方法,现在只想赶快稳定下来休息休息。 进了小区,往三号楼走,冰袋子里的冰微微融化了些,表面的小水珠还往下滴,林昂抱在手里,你爸妈确定不在家吧,要在我组织组织语言问个好。 要在才见鬼了。顾扬自嘲地笑了下,指了一户,就这儿,一层。 林昂也不了解他家庭状况,看了眼那户的落地窗,里面是层白的薄纱窗帘,等着他扫了卡跟了进去。 开门进家,顾扬放下琴拿过林昂手里的冰袋往厨台水池子走,柜子里有新的拖鞋。 哦。林昂瞧着他家里的沙发茶几书柜都是白色系的,一尘不染,第一反应除了有顾扬他家也太干净了吧的想法,还觉得没什么人气儿。 就你一个人住?林昂换完鞋,站客厅问顾扬。 厨房是开放式的,顾扬点了点头,转身从冰箱拿出两罐冰镇可乐,扔给他一罐,偶尔小黑也会来。 林昂接过启开拉环,可乐气泡有些往外溢,小黑是谁? 可乐冰的嗓音都发哑,顾扬喉结翻滚,笑道:隔壁家猫。 你坐啊,搁这儿罚站呢?顾扬看他站的还笔直。 滚边儿去。林昂坐在了面对落地窗方向的侧沙发上,我不得等您这主人放话吗? 林昂坐下后,手中冰可乐气泡的破裂声打着罐壁,他看着放在墙壁角落的大提琴想到,自己每天回家后就有做好的饭菜,切好的水果,热好的牛奶。顾扬呢? 落地窗附近有一个凳子,那里的木地板上有两三个细小的圆洞,是大提琴的尾杆在日复一日中凿出来的。大概有数不清的时光,夜晚或黎明,顾扬都是独自一人在这里和琴声一同度过。 我能听你拉首完整的曲子吗?林昂抬眸问他,语气透路着少见的认真。刚刚在琴行只听到他断断续续的琴声,有些想知道他一个人时是怎样与时间共处。 顾扬将可乐放在厨台上,不做冰了? 听完再做。 想听什么?他无所谓怎么都成,走了过来,又拉开了琴箱。 都行。 从薄纱外照耀着的日光没那么锐利了,顾扬拿着琴坐下,尾杆插入了地板上的一个小洞,还有些许棕黄色的木屑落在孔旁,他拿着琴弓试了两下音,低声说,那就《天鹅》。 好。吹进的风将窗帘拱起,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林昂看着他的左手按下了琴弦。 这首叫《天鹅》的曲子在寂静无声的家里响起,深沉而悲伤的的 音律从槭木的琴身中漫出。 琴声长长久久,低徊往复,林昂不知怎么了,开始看不清清楚眼前的顾扬,他好似从这间房中走出,随着琴音踏入一条空旷的街道。 说空旷却也错误,身旁不远处的街区犹如一个诺大纷繁的游乐场,他望着狂欢的人群却怎么也无法融入。 一条宽阔的裂缝在战战兢兢中涌现,道路崩溃,分割了他与自由纵情的人潮。裂缝的这端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了被遗弃的废墟之上,他试图,他想,他竭力跨过那条裂缝,努力迈出一步去追逐那群欢乐的人。可那条裂缝太宽了,太深了,他坠入了一片黑暗的森林里。 泥土将他的白衬衫染成了茶褐色,像是凋零残败的花朵,他艰难的吐气着站了起来,回头、匆忙、寻找。又是这片森林,又是他一个人。 深绿色的树木密密麻麻,直耸入云,将整个天空层层遮蔽,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迷雾重重,他谁都找寻不到。天地如此广大,他却被囚困于此。 在找什么?一条暗青色的长蛇嘶嘶地问着他。 你在找什么?长蛇攀上了他的胳膊又问了一句,长蛇冰凉的身躯让他打了个寒噤,对他继续说道:这里谁都没有,我找了很久了,都没找到同类。 可是这一次怎么会有琴声?林昂听到了琴声。 他听到了琴声,琴声在唤醒着他,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脉搏与心跳,他努力辨别着琴声的方向。 跟着走是不是就能出去这片森林?对不对?他呐喊着,却无人回应,可他多想要一个回应。 好似不管走多久,又会回到原地,他刻在树干上的划痕都快要愈合。就在精疲力竭,就在最后要放弃的时候,那道琴音却声振林木,将整片森林土崩瓦解。 他站在森林的最中央,风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遮蔽天日的树林在疯狂地轰塌着,倾坠着,崩裂着。 琴声戛然而止,林昂眼前的幻境也猛然随之蒸发不见,他隔着眼眶中的泪水,看见了顾扬。 7点了,落日还在留恋,洒入客厅与尘埃中。 他们凝望了许久,顾扬轻声说,琴弦断了。 林昂的泪水并未掉落,他合了几次眼隐藏,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半开着玩笑道:顾扬,虽然你整天都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但你一定很悲伤。 顾扬本低头握着那根断掉的弦,此时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林昂,用了和他一样的句式,只是不同的语气,林昂,虽然你整天都是一副开朗的模样,但你一定也很悲伤。 林昂怔住,顾扬依旧凝视着他,认真地问道: 不然你怎么会听得懂? 于无声无息之间,那条暗青色的长蛇,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天鹅》马友友&Kathryn Stott那一版很好听,我微博有分享,听着看或许会有感觉。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七章 她ru他梦 第十七章 她入他梦 晚上林漫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和爸妈说了搬出去住的决定。其实不光是她在找补什么,打她说要换工作起,林父也像是在故意弥补她以前缺失的自由,应了搬家的事,只是嘱咐她一定注意安全。林昂就不用说了,任何时候都挺他姐。 吃完饭后,林漫回房准备先工作会儿再收拾要搬过去的衣物,还没看几页新闻稿,就听到林母敲门的声音。 门就开着,妈。林漫也离开了座椅。 林母进门递给她水果盘,两人坐在小沙发上。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搬出去呀。林母微皱着眉,说,小漫,你爸他性格其实已经变好很多了。 林漫赶紧摆摆手,咽下口里吃的苹果,妈,你别多想。 我这次真的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要搬出去的,咱们家离电视台远,台里一旦有个什么突发新闻,很难及时赶过去,再加上有时候加班下班晚,回来太打扰你们休息了。 那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林母还是不愿意她出去住,担心她吃不好饭,又工作又做家务总是辛苦的。 哎呀,妈,现在南城大桥都通了,去东区比以前方便那么多,而且我也会常回家的,我还得回来吃您做的炖排骨呢。 只要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想待在家里就好,个人空间对于成年人是必须品,林母心里明白,便说:不是下周就要搬过去吗,妈妈和你一起收拾行李吧? 好呀。林漫乖顺地点点头,心里既感到轻快,也有些不舍。 早晨初醒,拉开窗帘卧室还是幽幽暗暗的,阴云重重地悬挂在天空上,风雨就要前来作客。 这样的天气在南城,逢人见面儿就要道句雨赏光来驱逐雨天糟糕的想法。林漫进了台里,雨虽还未下,雨赏光的问候已不绝于耳。 金薇一到办公楼层,就笑着对他们三个小组的同事道:雨要赏光,好天气,就是各位得受苦跑个专题,出趟小差了。 围坐在会议桌前,金薇给发了资料,市里要做《南城事,南城人》,咱们台接了下来,大致内容就是采访几位咱们生在南城卓越优秀的南城人,讲述他们的事迹和成就,播出后达到鼓舞市民的效果。 或许是光线昏沉,陆斯回今日看起来倦倦的,就坐在林漫左手边,将材料递给她,她又给了夏颜轮流发了下去。 林漫看陆斯回并未翻看,大概早就了解清楚,她浏览着第一页是一位桥梁设计建筑师,叫董启山,井和大桥就是他设计的,但已故,主要是去采访他的妻子。 第二页是几张构图极为精巧的照片,往后翻是要采访一位摄影师,名字那一栏里写着顾迷舟让林漫感到惊喜,抬头瞟了一眼叶轻鹤不在办公室。 第二位摄影师今早回国,轻鹤已经去接了,对方只接受轻鹤的采访,所以接下来两天顾迷舟摄影师由他和二组跟。金薇安排着人手,关于作家杨修迹和建筑师董启山两人,我们要把主要人力放在作家身上,台里要为他单独打造一个纪录片。 林漫一听杨修迹三字,唰地就翻到后两页,夏颜还握着她的胳膊晃了两下,说道:杨修迹诶,你最喜欢的《隐楼》的作者。 心跳简直是自发地砰砰作响,那种钦慕随着血液在体内迅速流窜,林漫两年前是见过杨修迹的,在他的签书会上。 跟斯回去采访董启山的夫人要到乡下,摄影录音都得自己来,因为杨修迹那边儿台长专门要求多机位拍摄,全天记录,光三组有点吃紧,你俩谁去搭把手?金薇看向林漫和夏颜。 林漫去呀。虽去乡下要辛苦些,但夏颜还是想成人之美。 一方面林漫确实按捺不住想要采访杨修迹的念头,但转思一想不能捡了那容易的,把麻烦的丢给别人,事儿不能这么办。 正要开口,陆斯回的手指轻点了两下他们俩椅子中间的扶手,手腕处的袖扣磕出轻响,林漫侧身看向他,他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出差。 这话一说,林漫觉着没什么,她也想起昨天应下的事,便点头对金薇道:我跟斯回去采访董先生的夫人吧,夏颜和三组相互配合。 可四下里的人看他俩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同,带点儿发觉什么不可说的笑意,连夏颜都冲她别有意味地笑笑。 这才觉得陆斯回刚刚那句话无意间传递出两人私人时间里有来往的信息,而她自然的回应更是验证了这一点,顿感羞赧。 人情氛围上金薇当然老练,善意地帮着解了场,故作小气精明,斯回的驾照过期了是吧?林漫你会开车和他一起去,正好为台里省了租车的钱,不过油钱还是会给报销的。 你们罗拉姐要是知道我这么精打细算,肯定感叹平时没白教我。 众人笑笑,金薇最后看着手表,统筹了下,那就分三路,从现在算起将近两日两晚取材,各位受点累,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时间有些不够用,董先生的家在城市最边缘南山附近的村落,开车寻过去就要到了晚上,得抓点儿紧,两人手上的动作变快。 我去拿设备,你去开车,门口见。陆斯回对林漫道。 好,楼下见。林漫边说边跟夏颜往电梯口走。 谢啦,我一定帮你多要两张杨修迹作家的寄语和签名。他们这边人手多,夏颜也觉轻松,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问题,采访的时候我帮你问。 谢什么呀。林漫笑道,又思考了下夏颜的问题,那你帮我问问《隐楼2》什么时候才会出呀,迫不及待想看后续。 好啊,《隐楼》我看一多半了,好吸引人,一会儿我就快马加鞭把它补完,做做功课,但还是想提前问你一句,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 出了电梯间两人方向不同,林漫稍慢了脚步道:现阶段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对,正好你可以问问作家大结局是悲是喜?虽然他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透路,但还是好想知道。 我肯定会问,说不定就踩中那1%了呢。夏颜与她分别,你跟斯回哥两人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呀。 放心吧,你也注意安全。林漫挥了挥手,往外走。 她刚把车在电视台前停稳,陆斯回也拿着设备出来了,放后备箱里安置好 。做董启山的专题是他提议的,他知今天要出差,所以其他需要的用品已准备好,放在了后车座上。 上车后两人单独共处一个较狭窄的空间,还是有些不自在,林漫按了导航,一会儿路过我家的时候,你稍等一下,我上去拿些东西。 嗯。陆斯回扣上安全带,他今日的状态不太好,太久没睡头很疼。但她车里淡淡的甘甜味,也缓解了他几分神经的刺痛感。 沿经南城大桥时河面暗涌,乌云越压越低,树叶沙沙的响,林漫看出陆斯回的倦累,便未再开口说话,安静地开着车。 开到家后停了下来,上楼边跟林母说要出个小差边随意拽了两件衣服,拿上洗漱用品后就很快回来了。 正式上路,车窗上出现了斜打来的雨滴。 下雨 了。两人同时说。 她清甜的声音被包裹在他沉静的嗓音里,车内都好似被雨水淋湿,起了层湿淋淋的水雾,白濛濛地缭绕着彼此。 陆斯回浅淡地笑了下,支在车窗处的手揉捏了两下眉心。 你是不是头疼?林漫看他捏了三四次了,自己偏头痛的时候也那样。 有点。昨晚开始,他脑后方就有根神经在突突的跳,又涨又痛。 我有止痛药你吃吗?林漫说着打开车前的储物箱,翻找了一下,拿出几包阿咖酚散,还有的已经开了口,这个挺管用,就是会上瘾。 你常吃么?陆斯回接过,看了看。 嗯,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会头痛? 林漫就告诉了他自己以前生病那回事,还讲了两句算命的奇遇,不过最近好很多了,不太经常痛了。 我停一下给你去买瓶水吧。她知道头疼的时候有多难受。 不用。陆斯回也有些疼得受不住了,他撕开一代包装,白色粉末就沿着裂痕冒了出来,直接干咽了下去。 不苦吗?雨声更大了些,雨刷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咔嗒咔嗒。 没什么味道。他分得清的,那药物还未起效,头依旧在痛,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早已为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身体松弛了下来。 要睡会儿吗?林漫的话语继续轻轻地传来。 还有很长的路呢。声音越来越模糊... 睡吧,快到了我叫你。越来越远。 陆斯回的眼眸变得沉重,渐渐阖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准确来说他害怕睡着,因为噩梦会在每一个夜晚如约前来啃噬着他。 药物起了劲儿,雨落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浮游于一望无际的河面,他枕着自己的双臂,朝天看着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漏漏。 是梦吗...... 梦怎么会如此平静,想着这艘船会要到哪里去,河面上的风又吹来,雨水的气味中带着那丝甘甜的味道。 是她啊...... 与她第一次走在楼梯上时,他就记住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侧目,看到她温柔地望着自己,安谧沁满了这个空气,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让她躺了下来,躺在自己的臂弯处。一瞬间,被埋葬的幸福从身体里醒来。 船要到哪里去呢......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不想再去思考,去哪里都好,就这样漂荡着吧,无忧无虑,和她一起安静地听着雨声。 突然有些难过,因为一切都太美好了,反而让他确认了这只是一场梦,可不可以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滴 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将他惊醒,陆斯回深喘了一口气。 啊,吵醒你了?林漫黛眉轻蹙,乱鸣笛的人好讨厌。 我睡多久了?陆斯回眼眸澄净,嗓音里是刚睡醒的沙哑,头不再痛。 才不到15分钟,你刚睡着没一会儿。 可在她身旁的这一刻钟对他来说,好像睡了三天三夜,身体重新拥有活力,灵魂轻盈,思路清晰。 林漫,他望着她的侧脸,目光多了一分妄念,尽快搬来吧。 搬家吗?林漫右手握着方向盘,这周就打算搬过去了,但要先打扫一下。 我昨晚已经清理过了。 柜架水池都擦干净了,布料的也全部清洗过烘干了。 地板也重打了蜡。 院子里的杂草也除过了。像在告诉她万事俱备,只差她搬进来了。 林漫微微诧异,不解风情地问道:你的爱好是做家务吗? 雨小了些,陆斯回轻笑出声,你就当是吧。 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他边问边想着要记得去更换一下驾照了。 昨天去看房里面家具挺齐全的,她只需要搬些用的小件儿就好,再买个冰箱吧。 家里有。 我知道。林漫点点头,我放的东西多。 说完她放车前面的手机就响了,瞥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就沉了些许,伸手挂断。 肯定又是梁青维,昨天开始就换着号打,雨天开车要当心,她也不能顺手给拉黑了,刚挂了没多久,电话又打了过来。 不想接?陆斯回扫了一眼她神情不悦,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甭管他了,或者麻烦你帮我拉黑一下。 不麻烦。陆斯回拿过她的手机没有挂断反而接起。 喂。 林漫和电话那头的梁青维都愣了一下,梁青维一听是个男声,便问,林昂? 陆斯回。 名字后两字听起来很有些耳熟,你是他同事?林漫呢? 陆斯回未答第一个问题,用着一种颇为暧昧的语气道:跟我在一起。 雨声也传进听筒里,听着很像淋浴间的花洒声,梁青维恼怒道:什么叫跟你在一起? 陆斯回并未受他语调的影响,不紧不慢地道:就明面儿上的意思,听不懂吗? 打骚扰电话这种掉价的事儿,别再做了。陆斯回的声音冷肃了几分,愚蠢至极。 她脾气好可以忍让,我不行。 听着对方近乎宣誓主权的语气,梁青维闷了声,他是个自私的人,认为爱情来来去去,但他的自尊心不能被践踏,天涯何处无芳草,上赶着道歉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要传出去他低声下气挽回还被拒,颜面可会尽失,于是恶狠狠地说了句你们好自为之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通话时间短暂,但林漫全程都在焦灼,也听不清内容,看陆斯回在结束了通话后才帮她拉黑,问道:没说什么吧? 没,他不会再打了。陆斯回又往她手机里存了自己的号码。 哦...林漫也不好再问什么,毕竟让对方间接插入了自己感情这事挺尴尬的。 车越往乡下开,越僻静,天色也渐暗,车灯前照着的斜雨丝丝掉落,他们还是第一次相处这么久,林漫觉得缘分有时候很神奇,便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井和见过一面吗? 记得。 你当时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我还在想哪里会再见,结果现在我们不光见面了,还成为了同事,你有想到过吗? 有。过了一会儿,陆斯回又说,也没有。 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 那没有想到什么呢? 梦里与她同舟的画面再次浮现,陆斯回那时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会有一天这样渴盼与她相见,甚至在梦里,也想拥她入怀。 车已抵达南山 导航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大家周末愉快呀,今日没有分享的了,也不加班,讲个小故事吧。 「曾经有个人短见薄识,却虚荣骄矜,常常狼烟大话,吹嘘自己脚步已走遍千山万水。 于是有人问他去过白河吗,可否描述白河景观? 那人 以为白河是河,便道自己夜晚乘着船经过了白河,只是未来得及细看就已熟睡。 后来白河夜船就可描述睡得非常香甜,睡到连身边发生什么事了都不知道了。」 最后,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五幕 天可怜见 第五幕 天可怜见 车在往南山上走的台阶前停了下来,上了台阶一片平地,坐落着三十几户乡舍与杂铺,董先生的家就位于此。 要下车时,林漫才意识到自己草草收拾的物品里没有伞,我好像没拿伞。 我带了,你的。那把白色的雨伞还在陆斯回手里,他看着林漫只穿了一件中袖的浅色短衣,天暗雨凉,她会冷,便问,有带外套吗? 林漫回头瞧了一眼她放后车座上的包,惭愧自己心急马虎,拽的那几件衣服也都是薄衣服,没有,不过也不会太冷吧? 稍等。陆斯回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微遮了下还在落的雨,去后面翻找什么了。 车门一开,阴湿的风往里钻,冷得林漫打了个寒颤,很快陆斯回就返回来了,一手拿着那把雨伞,一手递给她一件灰色的卫衣,穿一下。 林漫看着他手里的那件衣服眨了眨眼睛,想着不太好吧,又听他说,干净的。 没有,我不是 会着凉。陆斯回将衣服放展,又抻空贴合的卫衣尾端,我帮你穿? 不不不,我自己来。林漫耳朵忽地感到发烫,赶忙将他手里的衣服拉过,从头上套了下去。 卫衣无帽本就是宽松款的,放两个她都绰绰有余,但伸出头来的时候还是弄乱了头发。她的肩膀较他窄多了,撑不起来衣服,袖子又太长,她正往外伸手的时候,陆斯回抬手帮她整理一下额前的长发。 随着他的动作,她感觉到一缕被卫衣领口压着的卷发,从她肩膀肌肤的表面被轻轻抽走,滋生了些许痒意,像他的指尖直接滑过了她的皮肤。 穿好了。林漫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温暖和残留于他衣服上那种淡淡的气息同时将她相裹。 她的回答有些乖,又看着她柔软的身体陷在自己的衣服里,陆斯回心底萌生出了一种异样感,这份异样让他湍急又让他卡顿。 错开目光,他们分别看向窗外掩饰亲昵,可视线却不禁落回彼此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轮廓,打破朋友关系的预兆不请自来,叫人手足无措又暗暗期待。 他和她,在克制,也在放任。 那把白色的雨伞在傍晚中绽开,陆斯回左手撑着伞,右手拿着设备,还给设备遮了一层透明塑料布,林漫锁了车抱着两人装衣服的包与他一同并肩站在伞下。 近点儿。陆斯回将伞倾斜向她。 嗯。林漫靠近了几分他的方向。 两人拾阶而上,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有些打滑便走得慢,走完时,林漫想起过去和梁青维打伞时,肩膀一侧总是会被打湿,而现在她的左肩还是干干的。 你的肩膀被淋湿了。 陆斯回却下意识地确认了眼她有没被淋到,雨赏光。 瞎讲。林漫笑着不认。 寻到董启山先生的家,摁了门铃没片刻,就听见了院内来了,来了的喊声和踩水声。 董夫人您好,我们是四台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记者。陆斯回将工作证拿出,林漫也问了好。 别董夫人了,我这把年龄你们唤我声阿婆就好喽。董夫人年岁已将古稀,银发低盘,慈眉善目,伸着手揽他们进院,到了屋檐下,雨天上路难,一面担心你们路上安全,一面又盼着你们来。 是不是还未吃过饭?我早起就炖了鸡汤,给你们下碗面暖胃。董夫人推开房门,你们先收拾着,东西随便放哪儿都行,就当是在自己家。 董夫人的热情让林漫站不住脚,忙跟着她道,麻烦您了阿婆,真的太不好意思。 急着赶路,她跟陆斯回也没吃午饭,想着到了再随便泡个泡面凑合一顿。董夫人将她拦下,有什么麻烦的,一年到头家里都不来人,你们能来我高兴得不得了。说罢就去厨房忙活。 董启山夫妇无儿无女,董先生走后,董夫人的日子过得漫长,陆斯回联系她时,她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在乎的并不是上电视的名,而是想有人能同她聊聊天,回忆回忆她与先生的一生,留下点什么痕迹。 陆斯回望着董夫人的身影与他母亲很像,小时候家里来人时,母亲总是早早准备,倾箱倒箧,一再多留客人,那时他和阿莱都不懂,只觉得母亲是孤独,后来才明白,母亲不是孤独,是思念着父亲。 那些存留在客人脑海里与父亲有关的记忆,母亲听多少遍都听不腻,那是慰藉,是生活这碗苦药里的几粒砂糖。 朝屋里看去,房角在漏着雨水,嘀嘀嗒嗒坠入地上接着的水盆里。陆斯回从包里拿出雨衣套上,我处理一下。 上去屋顶吗?雨滑瓦碎,林漫有些担心,我帮你吧。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淋雨。陆斯回将院里的梯子搬过架起,拿起石块、手电筒和包在设备表面的塑料布从梯而上,林漫撑着伞扶着梯子,仰头看屋顶上的他,感受着他身上那种纯粹而沉稳的男性力量。 观察下来,觉得他是个只做不说,接受善意也还以善意的人,率真直接。 陆斯回嘴里咬着手电筒照明,将碎瓦片揭开铺上透明的塑料布,再把石块压在其上后,迅速又从容地从房顶上下来,雨夜再狼狈也与他无关。 得等明早晴了天补裂缝。陆斯回脱下雨衣,一上一下有些热,解开黑色衬衫领口处的两颗扣子。 你那背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林漫觉着里面什么都有,这得亏是跟着他出差,不然光设备会被淋湿这一条就让她犯愁,而他早给打理好了一切。 陆斯回笑笑,你多跟我出几趟差就知道要带什么了。 好了好了,面煮好了。董夫人冲他俩招手,你们先吃着,不够还有。 他们道谢又舍不得这叫人宁静的细雨,董夫人为他们开了屋檐前的灯,铺了俩厚垫子。两人捧着冒热气的鸡汤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与董夫人闲谈。 冷雨一场,却觉温澜潮生。 有两间屋,被褥我都洗过晒过了,你们今晚就住这里,村子里哪有旅舍。董夫人又瞧瞧他们俩之间隐约的丝绕,林漫身上不合身的衣服,或者一间屋?你们是爱人吗? 不是、我们、两间。林漫倒也没大惊小怪,只是语序堵搡,陆斯回未说话,淡淡地侧望着她。 那就两间,两间。董夫人是过来人,眼里噙着笑,心中感叹芳华岁月里的爱恋都好似这般,一个在着急否认,一个又在心里默认。 吃完面后,董夫人将他们引到她丈夫的书房,启山参与的项目,画的设计稿都在这儿,你们可以自行查看。 但有些被翻乱了,前两天有几个人突然找上门来,也说要写篇报道,可进来后就开始寻找什么,我看着不对劲便叫了邻里过来,要核对他们身份信息,那几个人也支支吾吾的,隔壁家的孩子帮忙报了警,他们却趁着乱跑了。董夫人扶着椅子道。 他们有拿走什么东西吗?陆斯回立刻询问。 没有,还好我警觉得早,他们也不像小偷,真是古怪。人老了,体力就不够了,董夫人眸眼已有些耷拉,我该去休息了,你们别见怪呀。 是我们打扰到您,您早休。陆斯回颔首致意。 送阿婆回房后林漫又返了回来,陆斯回从书架上取下董启山留下的项目册,对她说,你也早点睡吧,明上午还要采访。 林漫摆手拒绝,走在他身旁,我要和你一起。 今晚得多看些资料,整理从哪些角度做这条专访,由我来采访吗? 嗯。陆斯回和她抱着两摞材料相对着书桌而坐,一页一页浏览。 为什么会有人要假借写报道的名义来找东西呢?想找到什么?林漫在本上列着采访大纲问道。 要留意有关南城大桥的材料。陆斯回一目十行,手上翻页的动作唰唰作响,意外得知的消息,反而让他更加确定南城大桥这个项目里一定有鬼。只是,由于董先生在去年离世,现在只能靠他留下的手稿寻些蛛丝马迹。 南城大桥?林漫的节奏也变快,我有听过三年前董先生是承接了这个项目的,由盛世投资,但后来却不欢而散。盛世也换了设计师,当时还有新闻指责董先生是为了想要养老而不顾大局。 想想现在南城大桥的外形确实没什么美感,冰冷生硬,而董先生设计的井和大桥不同,为井和那座城市融合了浪漫。 董先生为人儒雅,工作上兢兢业业,怎么会为一己私欲而意气用事,任凭辛苦考察后设计的成果付之东流。陆斯回翻遍这一摞还是没有找到。 所以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林漫这摞也没有与之相关的。 两人又站在书架前检查,看着整面墙的书,林漫道:不会有密室什么吧? 她是电视剧看多了,陆斯回还认真给她解释了一下,不会,这儿是最边一间屋,墙后是空地,地板下是实的,房梁上也不可能。 林漫和他又抽开一本本书看后面有什么没,想着会不会早就被董先生自己处理掉了。 找到了。陆斯回有力的声音响起,手握着一个细长的卷筒。 哪里找到的?林漫跑了过来。 那本书后。陆斯回眼神示意了下,打开卷筒盖,往外抽出纸张,应该是设计图纸。 有两张,他和林漫一人拿一张同时卷开,只匆匆扫过一眼,诡异之感就破纸而出,劈面而来,他们骤然抬眸,在电闪雷鸣中对视凝望。 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林漫拿着的那张设计图上不仅有桥梁结构,还画着碧水蓝天,南城河边柳树垂枝,草长莺飞,花香鸟语,给人以美好想象。 而陆斯回拿着的那张却与之迥然相异,整张图纸的画风黯黑无光,澄澈的南城河却用黑墨泼洒,暗流涌动下仿佛有鬼蜮在其中潜藏,而凌驾其上的南城大桥,犹如一个浑身褶皱散发着恶臭的庞然怪物。整张页面最上方用红毛笔画着一个大大的错号,页脚处还留有笔摔而下溅落的红墨。 两张图纸中央都写着南城大桥桥梁建设图。 画图时间相差三个月,陆斯回眉目紧缩,嘴唇紧闭,无人可知董启山在这三个月内究竟发现了什么,导致心境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雷声隆隆,雨要下一夜了。 陆斯回将两张图纸拍下照片,卷起收好,他不是那种板板六十四不知变通的人,眼下要紧的事是筛选做专题要用的材料,暂且画下问号,先挑选出明天需要的。 林漫点点头,她也不懂建筑学,就算盯着图纸看仨小时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工作时,两人皆精深贯注,又配合默契,只是试图在一夜了解完一个人丰富的一生是件难事。时针到了凌晨三点,陆斯回看林漫右手捏着颈部,已很疲惫,便低声对她说,去睡吧,剩下的我来弄就好。 没事。林漫轻柔地对他笑笑,敛取困倦,我大学学的兽医,你知道我们学医考试是不划重点的,考前每晚都熬夜,那时就练出来了。 明白她是那种责任感重的人,他只要不睡,她就不会先去睡,白天开了一天的车又忙到现在却不叫苦,陆斯回有些心疼,眼眸狭长微阖地望着她道:我累了,一起睡吧。 这句有歧义的话搞得林漫一下都清醒了,陆斯回却浑然不觉,抽出她手里的笔盖上,站起身。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各自回房时,林漫走到前面的房门口,忽然转身,陆斯回。 他推门的手停下,侧身看向她,怎么了?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斯回站正,面对着她,未加迟疑,三年前你救过我。 不是那次。林漫一只胳膊弯折,握着另一侧下垂的手臂,我说的是更以前。 粗略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陆斯回答道:没有。 他之所以回答得如此肯定,是因为他本就记忆力过人,并且觉得自己如果曾经真的见过林漫,一定过目难忘。 可你总是给我一种无缘无故的熟悉感。林漫从在井和再次见到他开始,到刚刚一起工作,这种熟悉存在的毫无理由且难以忽视。 我总觉得...林漫的尾音被拖长,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却又目光潋滟凝视着他,勇敢地道出心中所思所想,我总觉得,在那些夜夜失眠或日日清晨醒来迷惘时,你都在陪伴着我。 可我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份陪伴与熟悉感应该归属于何处,与哪里画上等号。林漫低下头,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说这些有些奇怪。 林漫的失落与叙述让陆斯回感到了一种无法与之纠缠的悔憾,从她的描述中,他似乎知道了一部分答案,却又只能佯装毫不知情,不仅如此,他甚至想对渴望一窥究竟的她做出阻拦。 可真相步步紧逼,迟早要到被扼住喉咙的那一天,到那时,他不知自己该以何面对可以预见到的,她失望的双眼。 或许有平行时空吧。他言不及义,回避端倪。 或许吧...林漫和他说着彼此都不相信的答案。 早晨林漫是被布谷鸟叫醒的,睡眼惺忪地看手机时间才六点,小鸟们怕是昨天憋闷坏了,叫得异常欢快,叽叽喳喳个不停,今日一定是晴天。 洗漱了下林漫出了房门,阳光普照着大地,雨后的树木苍翠欲滴,雨路滋润着花草,她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湿润清新的空气后,坐在屋檐下呆呆地醒神。 醒了?陆斯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依靠着木梁,递给她一杯温水。 你醒好早啊。林漫喝了一口润润喉,抬头问,阿婆呢? 去拔萝卜了,说一定要配早饭吃。陆斯回昨晚睡了一个钟头就起来了,整理完了他们要用的材料。 什么早餐?林漫也站了起来靠着那根木梁,两人一左一右晒太阳,瞧着落院子的小鸟捡食吃。 和它们一样,小米饭。陆斯回思忖了下,采访完修好屋顶,我们出去为董夫人买些东西吧。 好啊好啊,我也正想说,白吃白喝也太过意不去了。 林漫嘴角上扬,听着鸟声清亮,小狗偶尔叫几声和早出的人到招呼,便道:乡下的声音真好听啊。 你喜欢听什么声音?陆斯回看着她白净的侧脸。 我啊,我对声音挺敏感的 ,比如。林漫将手中的杯子与他轻碰,叮当一响,玻璃杯相碰的声音。 冰块在可乐里撞击的声音,雨伞嘭一下打开的声音,踩雪声,熟透的西瓜被破开的声音,还有 林漫停了下来,望向陆斯回,朝日的光挥霍着它的温和倾照在他身上,为他硬朗的轮廓增添了柔和。这样略带懒散的他不再拒人于千里,让林漫想要触碰。 还有什么?他微微张口,喉结震颤。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婆手里拿着两颗水淋淋新鲜的红心萝卜进了门,林小姐也起这么早呀,我给你们熬了小米饭配上这个萝卜,咱们再窝个蛋马上就能吃早点啦。 阿婆早呀。林漫下了台阶往门口快步走。 又回头看向陆斯回,知道自己话说半截儿有些坏,可依旧对他笑道:还有,就不告诉你啦。 她笑得好看靓丽,让陆斯回喝着水仍感到口干舌燥,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些。他看着她接过阿婆手里的萝卜跟着进了厨房的身影,感到庆幸,庆幸这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庆幸他们在真实地相伴清晨与日落。 与此同时,林漫在心里默默地道出那后半句话: 还有还有陆斯回对林漫说话时的声音。 陆斯回对林漫说话时的声音是林漫喜欢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回哥跟她说话时和跟别人说话时是不同的!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十九章 疯狂滋长 第十九章 疯狂滋长 吃过饭采访前,林漫帮董夫人挑了件上镜的外套,在院里陆斯回选了个光好的地儿支起了录影设备,搬了两把椅子对着放。 陆斯回查阅了一遍林漫写的采访大纲,问完董先生工作方面的问题,再加些他和董夫人生活方面的。 不然太干,是吧?林漫戴好了收音声筒,坐在了董夫人面前,看她手里紧揉着手绢,便笑道:阿婆,您别紧张,中间您要是想休息一下,随时可以提出来。 董夫人松开帕子,诶,好好好。以前接受采访时,我在启山旁边还笑他紧张,现在好了,他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该笑我了。 稍作缓和,陆斯回坐在石板凳上,盯着摄影机给了开始的信号。因为昨晚功课做得足,所以今日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林漫引导着董夫人回忆讲述了董启山生前工作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董先生的形象也在这些事件中越来越立体。 采访要结束时,林漫问了董夫人最后一个问题,在您和董先生的这场爱恋婚姻中,您会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董夫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多人总觉得我和启山两人膝下无子,生命是不完整的,可不是这样的呀。 日头晴朗,光下董夫人眼角皮肤上的皱纹不显苍老,而是呈现出一种经过时间洗礼后柔韧的力量。 如今到了桑榆暮景,半截身子骨已踏入了棺材的年纪,恐怕有资格说回首一生这四个字了。董夫人的目光里有着尘世烟雨,不敢说此生无憾,可与启山相伴的这四十几年里,没有可遗憾的事。 回忆起来,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很难的日子,他无人赏识,我工作的纺织厂也在裁人,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可我跟他都好面子,再难也不想张口求我们的父母。董夫人笑笑,就那么省吃俭用的熬着,依靠着彼此。 后来也在想,那时是什么在支撑着我和启山,可想来想去除了爱,还能有什么呀?董夫人看了看她和斯回,摸着绣在手帕上的两条鱼,你们知道吗,如果泉水干涸枯竭,原本水里的鱼儿就会相互吐沫湿润,以此来求生。 濡沫涸辙,相濡以沫,夫妻之间在困境中仍愿意拉着对方的手不放开,一直走到生命尽头,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董夫人在说这段话时,陆斯回和林漫没有任何想要控制谈话节奏的想法,已不像是在采访,他们的心绪随着话语声回到了小时候炎热的午后,那时总和别的小孩在树荫下捧着西瓜,一起偷听身旁的爷爷奶奶讲故事话家常,平和从心底油然而生。 结束采访时,林漫想自己在行将就木的那一天之前,会是与谁朝夕相伴了余生呢?她偏过身,陆斯回正在有条理地收拾着东西,而他的背影也始终镶嵌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不知是命运的指引,还是自己的倾心所强加的注目,但无论哪一种都令她怦然心动。 董夫人离开了椅子,独自一人坐在了远处的屋檐下,回忆结束后她整个人有种被掏空的感受,心伤劳神。林漫想去抚慰几句,却被陆斯回一把拉住。 董先生是脑溢血突然离世的,在这件事上董夫人还是很难走出来吧。林漫低声说道。 嗯。陆斯回缠着黑色皮胶的电线。 虽然很难,但还是想让董夫人走出来,哀伤之情对身体影响很大。 陆斯回将东西都装好,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放眼望去,声音微弱又落寞,可你有没有想过。 走出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为什么呢?话题已不再围绕董夫人,林漫希望他能表路心迹。 麻木一些,看得开一些,将痛切湮没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与生活中,别去想,放下苦楚,总会过去的。陆斯回吐着气说出宽慰人的话,这样轻松而美好的引诱在无止无尽无时无刻地渗入脑海深处。 他掏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脚下细碎的沙粒与地面的摩擦音在提醒着他的颓然。他看着林漫,那些安慰人的话从他人之口说出,固然不会干扰到他复仇的决心,可若是他自己逐渐沦落于温情,又该如何是好呢...... 陆斯回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而林漫太过聪颖,即使他无法坦白心地,却也了然于心。 他是一只拖拽着伤口的猛兽。 残忍的是,他在任由血迹浸入沿路泥土,甚至每当血口快要结痂,也会伸出利爪再次撕裂疤痕,以锥心的苦痛换取一丝安心与警醒。 他宁愿血干流尽,也不愿安眠苟活。 没一会儿,隔壁邻居来叫董夫人打牌,林漫让董夫人放心去,转换转换心情,午饭什么的不用挂心,他们一会儿出去取景的时候自己解决就成了。 他们计划先修屋顶,早起的时候,陆斯回出去买了要用的材料,趁着现在有空便兑了些水泥,准备修缮。 我要和你一起上去修。林漫说着褊起了袖子。 你不怕高?陆斯回继续搅和着水泥,会弄脏你衣服。 不怕啊,衣服嘛,反正是你的。林漫略带顽皮地笑道。早上天凉,采访时她也不用出镜,外面就还套着他的灰色卫衣。 也想和她一起做些什么,陆斯回将梯子搬了过来,扶着下面道:那你先上去,小心点儿。 好。林漫谨慎地往上爬。 两人站在屋顶上,整个村落一览无余,好像伸手就能触到酣睡在蔚蓝天空中舒卷的云朵。 蹲下将石块塑料布移开,还再揭开了裂缝周围的几片瓦,林漫突然笑了笑。 笑什么?陆斯回看她纤白的手指被瓦片弄脏。 没什么,只是一下想到上房揭瓦这个词有些搞笑。林漫拿起了小铲子,我有个弟弟,叫林昂,以前他一干什么坏事儿,我妈就骂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跟顾扬是同学,对吧?陆斯回铲了水泥填在缝里。 对。林漫瞧着他娴熟的动作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我小时候也常上房揭瓦。陆斯回一本正经地说着。 才不信呢。微风吹拂着被漏掉的,没抓起来的长发,她伸手挽了下,连带着手上的水泥给弄头发和脸上了。 陆斯回又铺了一层平整的,抬眼一看她便嘴角勾起,朝着远处昂了下头笑道:你看见那儿有只小花猫了吗? 林漫顺着方向往下看,哪儿呢? 跑了,上屋顶了。陆斯回声音里杂着掩不住的笑意。 环顾了一圈都没瞅到,林漫皱着眉还有些担忧地问他,你是不是昨天睡太少了,有些眼花? 看她认真的样子,陆斯回竭力忍着笑,面带严肃地说,怎么可能,你没看到么? 我给你拍一张。他放下铲子,用毛巾擦干净手,拿出了手机。 林漫看他镜头对着自己,以为小猫就在身后,准备转身却听到他说,别动,你别把她吓跑了。 咔嚓一声拍完,林漫回头看还是没有,不懂他在搞什么,凑了过去,我看看。 什么嘛!一看照片自己脸上的泥痕,林漫就反应了过来,要抢过他的手机删掉,他 笑着不给。 太丑了。林漫产生了报复心理,开始用他的衣服乱蹭这儿乱蹭那儿。 好看的。是真的好看,照片里屋顶闪着金光,她两臂置于膝头上,眼里有光,生动地望着镜头,美丽得毫不吝啬。 真的? 真的。陆斯回说得笃定,两人相视一笑。 合上瓦片后,两人又把屋顶上的漏水口清理干净后才结束,陆斯回先下了去扶着梯子,林漫往下走的时候没上去时那么慎重了,由于鞋底上有湿土,有一节没踩稳,哗一下就往下滑。好在陆斯回反应灵敏,眼疾手快,她往下掉的时候,一把就掐住了她的腰肢,直接将她单手紧抱了下来。 磕哪儿了?陆斯回听见了咚的一声,立刻低头问她。 林漫在地面上站稳,视线有些眩晕,还以为自己会哐当摔地上,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忍着痛吐出几个字,我的腰... 腰扭了? 你掐得我疼。陆斯回结实有力的手臂还紧握在她的腰部没放开。 事出突然,陆斯回来不及控制手劲儿,现在才松开她,恢复了正常距离,刚磕哪儿了? 这儿。林漫抬了下右手腕,往下滑的时候给撞在梯子台阶上了,手腕处泛红。 然后林漫就看到陆斯回又从他那哆啦A梦的口袋里,翻出了治跌打损伤的喷雾,摇晃了两下瓶罐,轻握着她的手腕喷了上去,会有些凉。 她有种做错了事添了麻烦的愧疚感,便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斯回挑眉看她,不要把意外发生的事归咎在自己身上。 林漫想自己好像总会这样,常有负罪感,被他这么一说松了口气,哦... 喷完药后,两人都去换了衣服,林漫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下午要去采景还要去买东西,她不想灰头土脸地出门,虽然手腕在肿胀着,但依然决定身残志坚地用单手洗一下头发。 我帮你洗吧。陆斯回看她忙手忙脚地走来走去,你手越动会越肿。 想着明天自己还得开车回呢,她也不想扭捏,那麻烦你帮我一下。 一进卫生间狭小的空间,两人就恍惚地走到了一条亲密的临界线,陆斯回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口,打开花洒湿了下水温又关上。 你弯一下腰。陆斯回碰了碰她前面的水池,拉过了花洒头。 哦,好。林漫现在无法直视他,弯下腰反而是种从烧灼中的解脱。 可弯下后这个姿势,让站在她身后的陆斯回觉得自己揽了个难差事,他强打精神,重打开花洒。 他的指尖插入了她丰软的墨发,温热的水顺着发隙下流,林漫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几乎在屏着呼吸感受着他的触摸。 越来越湿,水流沿着她的耳后流向她的脸庞,滑至她的唇部又滴落在池子里,她扶在水池边的左手抓得更用力了几分。 冷么。陆斯回问她水温的嗓音变沉。 有些烫。她开口的话音里就带着几分颤动。 热气氤氲,陆斯回喉头发紧,调了下温度,水流继续淅沥地喷洒着,现在呢? 好、好了。其实,她早已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望着她被水打湿的,柔润的脖颈,白皙中透着粉嫩,他控制着花洒的方向,湿透了么? 要死,说完这句话他感到身体饱胀又发渴,他紧着补了句,头发。 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林漫原本口中的湿透了被及时咽了下去,她羞涩地说不出话来,只轻点头。 陆斯回关闭了花洒,挤出了洗发液,在手心打出了丰富的泡沫,双手覆上了她的长发。绵密的、白色的泡沫润滑在他的手和她的发之间。 他的手掌要比水温烫很多,泡沫在他手指进出揉搓之间发出声响,随着他指腹来来回回温柔地抚摸,林漫的腿有些发软。 陆斯回的呼吸声渐渐变重,在喘息声中爱欲来得混乱且不知轻重,情令智昏,他手掌所到之处都被蒙上了情色,指缝与发丝缠绕,白沫在包裹。 舒服么?他是故意的,他想听到她的声音,馥郁的香气在漫溢,已分不清是她身上的还是洗发液的。 林漫的脸颊绯红,听着他不再清澈的嗓音又觉公平,不是只有她情难自控。 嗯...像是小猫的轻哼声。 水流淌下,将泡沫冲走,更湿了。 从手掌处起,一种叫做占有欲的情感粗暴且迅猛地涌现,在陆斯回的心里腾跃而起,染透了每个骨缝。 他的眸光黯淡了下来,拉长着这场湿滑的纠缠,放纵着他的手指兴风作浪。 我觉得...洗好了。 是么? 嗯。林漫咬着下唇回答。 那就吹头发。陆斯回关了花洒,整个房间都好安静。 对话变得像呢喃。 他拿过毛巾包住她的头发,林漫站直了身体,个子只到他的肩膀处,我可以自己擦的。 你不可以。他声音轻轻的却让人着魔,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下来。 依旧有发梢上的水珠滴落了下来,从她的领口沿着肌肤滑下,留下光亮的水痕。 吹风机的热风吹来,林漫撇开面向镜子的目光。 陆斯回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她脸上的红晕,有种得逞的快感,却又不满足,怎么不看自己? 没有啊。林漫马上反驳。 她的发慢慢柔软蓬松,被风吹着在他的指尖起舞。 也不看我。像怕她听不见似的,陆斯回低了下头,在她耳边说道。 林漫耳根发烫,便赌气地看向镜子,他在垂着眸为自己吹发。 他停了下来,也望向镜子里的她,好整以暇,继续低声蛊惑着,你害羞了,林漫。 白色的衬衫与长裙辉映相随,他消歇下的火又燃烧了起来,为什么会害羞? 她不回答,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会害羞? 有些缺氧,林漫感觉自己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听着他存心使坏,气得她手肘往后撞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一句我是热成这样的,就跑出了卫生间。 她那下还不轻,肋骨处传来短暂地疼痛,陆斯回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裙摆,笑了笑想收拾下情绪。 可下一秒,望向镜中他的动作却停滞了下来。他观察审视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眼睛里的欲色已深不可测,爱溺的念头在疯狂滋长,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玩笑一场。 原本平稳的爱意却于体内蒸腾翻滚,她的气息像一针催情剂精准地注入了他难耐的身躯中,让他无法再用那些雅致的陈词滥调来一再敷衍自己的心动,冒出的词汇通通变得粘稠而粗莽。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 他的心,跳得又脏,又乱。 林漫:我可以自己吹头发。 斯回:你不可以。 斯回:我可以开车。 作者:不,你不行。 ^o^祝大家521快乐! 记得投珠或留言 ,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十章 等着光来 第二十章 等着光来 正经八百工作时,林漫是不会穿裙子的,因为出采访跑起来不方便,而现在采景这最后一项任务与以往不同,对她跟陆斯回而言,与其说这是工作,不如说是一次对惬意生活探索的难得机会。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路边小黄花生散的遍地是,土壤里雨后的蒲公英皱巴巴的,羽毛似的白绒球被雨水打湿得聚拢粘连在了一起,阳光一照又在抓紧舒张,像极了小狗淋雨后,全力抖甩着身体抛水珠的样子。 取景时,林漫对各种植物都感到好奇,她不辨菽麦,一会儿问问陆斯回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问那是什么,陆斯回一一耐心为她作答。 这让林漫打心底里觉得奇妙,她喜欢所有真正深入生活的人。 拍完景后,都半下午了,两人却没太饿,便决定在南山寺附近搭的摊子前吃碗绿豆凉粉就好。绿豆凉粉方方正正,色如翡翠,吃起来相当简单,店家拿上刨子咻咻地划拉上一碗,再浇上调配的芥末汁儿就算好了。 这个吃起来特别下火。林漫又加了些醋,凉粉亮晶晶的。 会呛。陆斯回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拧住,放在了她面前。 刚入口,辛辣的芥末味就直窜鼻子,林漫一下被冲得眼里都起泪,快速忽扇着眼睛,拿起了他准备好的水往下灌,不行不行。 老板太实诚了,芥末放好多。林漫眼角红红地看着他,和被谁欺负了似的。 人老板凉粉卖多少年了,哪儿能没个准头,是她自己没拌匀而已。 你吃这碗。陆斯回将他充分拌好的那碗换了过去。 可那碗我吃过了。她刚吃了一口,便说着要拦,怕他嫌弃。 没事儿。陆斯回还是拿了过来。 拌好后吃起来清清凉凉,芥末又提神醒脑,聊着没有边际的天,贪心地想让时间过得再慢一些。 咱们明天早点儿走,回去将近中午。林漫计划着时间。 好,今晚早些睡。陆斯回的语调里有些不舍得。 嗯,夏颜他们那边儿还得个两三天呢。林漫看微信里夏颜给自己发的几条消息,后面还有个嚎啕大哭的表情,她询问了下怎么了。 陆斯回点点头,轻鹤昨天就结束了。 好快呀。微信里夏颜发来了几句简短的吐槽,又说等回去见了面儿详聊。 太熟悉了。远眺着南山寺旁的那棵祈福树,陆斯回慢慢地道:他和迷舟相爱了很多年。 林漫其实想问句他们为什么会分手呢,却也作罢,有些逾矩。 付了钱往祈福树下走,刚吃饭时林漫右手在一直扭动,现在手腕处肿得老高,疼倒是没多疼,她举起手碗让陆斯回瞧,笑道:看,像不像哆啦A梦的小胖手? 见她没心没肺的那样子,陆斯回语气略凶了些,未加思考开口就道:还笑,跟阿莱一样。 阿莱?林漫想起了他的朋友圈,是不是你的妹妹呀。 陆斯回脚步微顿,喉咙被倏地封住。 想到朋友圈的时间是16年,现在应该快要大学毕业了,你妹妹全名叫什么呀? 陆光莱。他说妹妹名字的声音好像空空荡荡的。 真好听。林漫口吻轻快地询问,哪天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话语落下却许久没有回音,林漫侧身望向陆斯回,审慎沉思的神情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这样的神情中还带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 ...嗯。他最终还是不忍否定那还能相识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开了口。 两人站在了祈福树下,仰面望着它苍翠挺拔,枝繁叶茂。树枝上面系着一条条红布缎,还垂挂着小铃铛,风一吹来,铃铛摇摆敲击,发出的清音如同愿望的述说声。 每年前来南山寺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只是当下已快黄昏,进出寺庙的人渐少,那些人手腕处都带着一条编成双联结的红绳,要等到愿望实现了,来还愿时才能摘掉。 要许愿吗?天空云蒸霞蔚,霞光灿烂,将陆斯回的白色衬衫上晕了一层粲然闪烁的薄光。 火烧云在天边纵火焚烧,飘游上燃,林漫的长发被染成温和栗色,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你呢? 后退了几步,陆斯回站在离这棵祈福树更远的地方,似要看清树的全貌,背后是危峰兀立的南山山脉,他摇摇头道:我不信神明。 林漫转身凝视着陆斯回,这不是错觉,金光流彩溢辉,却不带一丝温度,冷漠薄情地照耀着他。陆斯回望向苍绿树枝上红绳的眼眸,吞没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凄恻。 她听到他寂然的声音,穿透了纷纷扬扬的铃铛声响,可我还是想乞求。 乞求光会来。 他说完凄然一笑,眼眶中装满了掉落不下的碎泪,目光虔诚。 在瑰丽似火的云幕下,这一刻的陆斯回凄美而脆弱。 若神明真能听到,怎会不去可怜可悯? 林漫不忍再看,她回头望了那棵祈福树许久后,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虔敬地道: 「神明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能听得到,请您原谅我的仓促决定,原谅我的莽撞无知。我不知他为何会满眼泪水...满眼泪水却伪装坚强。我知他曾经一定很耀眼,可我渐渐开始不敢探寻。 我想,爱会让人变得胆怯吧。 可是,爱也会让人变得勇敢。 我本无愿可许,此刻却想向您祈求,祈求光照射进他的生命里......」 林漫睁开眼睛后,陆斯回神色已恢复常态,趁着日色还在,两人买完东西原路返还,路途中交谈的言语无几,思绪却围绕着彼此振动不停,那条阻拦亲密的临界线早已被他们迈过。 陆斯回的脆弱被不经意间流路而出,是因为在她面前再没防备,他不知南城的下场雨会何时到来,但爱意不再悬而未果。 他认定了她。 如果,神明知晓。 他想踏碎怅惘,抖落满身旧雪,乘着夏夜的风,牵起她的手,与她肆意奔跑。 他想毫无顾忌,拥着她漫游山峦丛林,掠过大海浪潮,在每一次日落前与她热吻,与她沉醉至天涯。 如果,神明知晓...... 而仇恨未报之前,他却必须冷静也必须抑遏情念。 提前收拾好了明天上路要拿的衣物,与董夫人互道了晚安,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林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回放一天发生的事,拿起手机打开了速说这个软件。 她翻了翻自己之前发的动态: 记者是个体力活儿。 爬楼梯爬楼梯。 无情慈悲? 他说:别着急,先站稳了。 ...... 刷了刷怎么觉着都和他有关呢,林漫看着喃喃自语,又打下了三个字:等光来。 或许神明真的知晓,在这个世界上他的过往被恶意抹去,被无端切割,于是让她出现在了他 身旁。她在一点一点留下关于他的痕迹,她证明着他的存在。 天未明,林漫跟陆斯回就启了程。临走前,董夫人还给他们带了些小点心,他们认真说了再见,怕这一生就只会见这一面,没了道别的机会。 感觉不管去哪儿都一样,去的时候慢,返程的时候却特快,开着车窗,放着音乐,街景逐渐热闹,在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中没多久就回到了台里。 提交了材料后,轻鹤过来办公桌前跟他俩打招呼,乡下之旅还顺利吗? 挺好的。林漫面朝向轻鹤,两天不见,你好像瘦了。 最近在健身,颇有成效。轻鹤笑着递给他俩两杯咖啡,迷舟回国了,你还记得顾迷舟吧? 记得的。 今儿周三,这周你搬过去后,周六得给你办个乔迁宴。轻鹤攒着聚会的时间和人,正好介绍你和迷舟认识一下,再叫上顾扬和林昂,去暖房。 时间是不是有点紧?林漫看了眼日历。 这两天下班后,我帮你搬。陆斯回靠着办公桌,又揽了下来一档差事。 林漫有点儿懵,怎么她搬个家,他们两人比自己还要上心,又不能总劳人催请,便应了下来,那我告诉林昂一声,周六晚上让他把晚自习请掉。 成。轻鹤微笑了下,又看向陆斯回,给了个眼神,说道:那林漫你先忙着,聚会的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 两人走向办公室,轻鹤边走边道:想在乡下买套屋舍,每天耕云种月,再种点儿草莓,你我二人把臂入林,如何? 你不是想环游世界么?陆斯回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了沙发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轻鹤坐他对面,略带戏虐地道:怎么感觉你跟林漫去了趟乡下,整个人就平和了很多? 你看起来特别兴奋。两人跟大学时候一样,戳穿互损着,因为迷舟回来了。 我认啊。叶轻鹤喝了口咖啡,承认得坦荡,挑着问了句,你认吗? 以为陆斯回会打岔,也没想听到他的回答,却看见他手指在沙发上轻敲两下,目光灼灼落向林漫的背影。 我认。 他人困马乏,行色怱怱,在这片荒芜沙漠上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他唯一认定的绿洲。 他认。 他无比确信。 闻言,叶轻鹤缓缓地放下咖啡杯,抿着嘴笑了笑。不要深陷执着于过去,是他对斯回的盼愿,他想再次见到那个清俊明朗的陆斯回。 敛去笑意,轻鹤的表情已预告了接下来他所讲之事的沉重,他拿出几张医疗记录单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我让我父亲查了林白路的医疗记录。 没有关于她就心理问题就诊的记录,你那天提到的心理诊所是私立的,拿不到详细信息。轻鹤说着低叹了一声,搓开桌子上的纸张,但,意料之外的是,拿到了她挂外科的诊断单。 陆斯回接过浏览,腿部淤青、外伤、青紫、软组织损伤这样的关键词纷纷撞入眼眸,他的眉头渐渐紧锁,表情肃穆,愕然抬头,提声询问二字。 家暴? 林小姐、林小姐! 你放松。苏麦说着抬手在胸前上下起伏,引导坐在她对面的林白路做深呼吸,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用强求自己。 林白路靠着椅背一下一下短促地呼吸,脖子上的青肋随着她抽吸的动作凸起落下,她闭上眼睛,口内牙齿上下相抵,下颚线条紧绷,极力克制回忆所带来的恐惧与悲伤。 她性格中的要强一丝不落地被苏麦捕捉到,即使在心理咨询室这样一个最易让人苦诉的环境,林白路也依旧不愿显路出软弱。 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林白路平稳了呼吸,松开十指紧扣的双手,红印渐白,一个看起来所谓的女强人,却在受困于家庭暴力。 在苏麦的眼里,每一个来到她咨询室的人,身上都套着一个壳子,有包装精美、牢不可破的,也有粗糙破烂、伤痕累累的,这些呈现于表面的状态,是病人自发的防御手段。 她用着最客观也最可靠的声音回答道:不会,不为病人贴标签是我们的基本职业素养。 林小姐,请您放心,我不会对您的生活有任何自以为是的评判。苏麦将手里的木板本放在腿上,按下了圆珠笔头。 我可以喝些酒吗?林白路将脸边凌乱的发丝抓在了一侧,她迫切需要酒精。 有些怕酒精影响到她的心绪,苏麦犹豫片刻,但还是站起身去为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林白路仰头咽下几口,眼睛被酒水的辛辣咪成了一条线,她抽出几张纸巾将唇上的口红扯抹掉。 开始吧。她的语气如同读书时进考场前般的认真,她连让自己感到可耻的事,都会想要做到最好。 这样的情况发生的频率高吗?苏麦先从最直观的问题问起。 不多,四次。林白路像在答题,快速又准确。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起因是什么?苏麦于本子上记录起来。 三年前。林白路的下唇在刚刚被扯裂,有些渗血,因为一件新闻事件的报道,我们出现了分歧。 涉及到职业的私人信息,苏麦不能继续深问,因为林白路在同意就诊前,就与她签署了保密协议。 这样的情况首次发生后,你有采取什么措施吗?家庭暴力一旦发生,首次的处理方式至关重要。 我打了报警的电话。林白路不想连贯地讲述整个过程,只是说着几个词汇,他跪下来认错、道歉、求我。 我在哭,他也在流泪,流着泪捶打自己,反复说着他错了...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林白路目光涣散,刻意回避着细节会带来的痛苦,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是主播,我不能报警,不能毁掉我的工作,回拨过去了电话,对警察说夫妻吵架一时冲动。 这件事你当时有告诉你的父母吗? 我没有父母。林白路将酒杯放在了扶手椅上,父母很早就因为车祸离世了,是我的哥哥和他的妻子将我养大成人。 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苏麦问着想到了周雁辞。 我就像他们的亲女儿一样,他们待我很好。 那你有和他们在这件事上沟通过吗? 没有。林白路摇了摇头,提到了家人,她的嗓音开始难过,不能再麻烦他们了,不忍心看他们为我操心...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哥不会老的,可这周末我看见了他头上的白发,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林父林母从未觉得林白路是麻烦,可林白路倔强重情,始终对还不完的养育之恩感到亏欠,一直以来她都只想成为他们的骄傲,而不是负担。 苏麦点点头表示理解,不做评价,希望她能逐渐打开心房,你爱你的丈夫吗? 常年采访,林白路精晓话术,苏麦所有的反应她都可以预料到,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向我求婚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路,我会给你一个家。 我相信了,他也做到了,我们的家豪华、奢侈、 富丽,家里摆放着有好多好多古董。林白路的手指沿着杯口一圈一圈绕着,嘲讽地说道。 可笑的事情总是很可悲。林白路突兀又苦涩地笑着问,什么是爱呀,我早就分不清了。 苏麦微微张口,却又合上,欲言又止衡量着对话进度。 我知道你下个问题想问什么。林白路将酒饮尽,上半身下压,弯腰把空酒杯放回桌子上,她保持着这个折叠的姿势,视线落在地面上说,想问我为什么不离婚,对吧? 苏麦手中的笔停下,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对话中没有主宰权,不是她能问出些什么,而是林白路在自我剖析与审视,她能察觉出,这个女人的自我问答一定早已有过无数次。 有个前辈和她的丈夫离婚了,消息放出一周后,前辈就被迫调到了幕后。林白路望着地毯上上花纹的走向,那天之后,前辈的名字忽然变成了离婚主播。 林白路的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哑,像是肺部被压扁到完全贴合,没了空气,我的工作就是我的所有。 她说到这里,咬字坚定,我可以一生不幸福,但绝不能允许自己失去热爱的事业。 被家暴的女人?林白路的手脚都凉透了,酒没有起丝毫作用,我比谁都清楚,当人们知道了这件事的后果。 我事业上的努力与付出,都统统会被活埋、抹杀、忽视。我只要每出现一次,人们提起的不是主播林白路,不是新闻人林白路。 而是用着恍然大悟想起来什么的口吻,轻浮地说,林白路啊,就是那个人,被家暴的女人啊。 我的名字会被永远剥夺掉。 苏麦盯着林白路重新支起了上半身,本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却觉得林白路用尽了全力。 她在用尽全力直起脊梁。 苏麦看着她抬眸直视自己,她溢出泪水的眼眸中,有着女性身上少见的狠态,一种对自己命运冷酷的凶狠。 这龌龊的一切,是我的尊严与秘密。 嘴上渗出的血,在无助的话语声中染红了整个唇,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在地毯上溅出一朵残败的泪花。 她美得让人心碎。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千里缺一(打赏章无nei容) 第二十章 等着光来 正经八百工作时,林漫是不会穿裙子的,因为出采访跑起来不方便,而现在采景这最后一项任务与以往不同,对她跟陆斯回而言,与其说这是工作,不如说是一次对惬意生活探索的难得机会。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路边小黄花生散的遍地是,土壤里雨后的蒲公英皱巴巴的,羽毛似的白绒球被雨水打湿得聚拢粘连在了一起,阳光一照又在抓紧舒张,像极了小狗淋雨后,全力抖甩着身体抛水珠的样子。 取景时,林漫对各种植物都感到好奇,她不辨菽麦,一会儿问问陆斯回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问那是什么,陆斯回一一耐心为她作答。 这让林漫打心底里觉得奇妙,她喜欢所有真正深入生活的人。 拍完景后,都半下午了,两人却没太饿,便决定在南山寺附近搭的摊子前吃碗绿豆凉粉就好。绿豆凉粉方方正正,色如翡翠,吃起来相当简单,店家拿上刨子咻咻地划拉上一碗,再浇上调配的芥末汁儿就算好了。 “这个吃起来特别下火。”林漫又加了些醋,凉粉亮晶晶的。 “会呛。”陆斯回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拧住,放在了她面前。 刚入口,辛辣的芥末味就直窜鼻子,林漫一下被冲得眼里都起泪,快速忽扇着眼睛,拿起了他准备好的水往下灌,“不行不行。” “老板太实诚了,芥末放好多。”林漫眼角红红地看着他,和被谁欺负了似的。 人老板凉粉卖多少年了,哪儿能没个准头,是她自己没拌匀而已。 “你吃这碗。”陆斯回将他充分拌好的那碗换了过去。 “可那碗我吃过了。”她刚吃了一口,便说着要拦,怕他嫌弃。 “没事儿。”陆斯回还是拿了过来。 拌好后吃起来清清凉凉,芥末又提神醒脑,聊着没有边际的天,贪心地想让时间过得再慢一些。 “咱们明天早点儿走,回去将近中午。”林漫计划着时间。 “好,今晚早些睡。”陆斯回的语调里有些不舍得。 “嗯,夏颜他们那边儿还得个两三天呢。”林漫看微信里夏颜给自己发的几条消息,后面还有个嚎啕大哭的表情,她询问了下怎么了。 陆斯回点点头,“轻鹤昨天就结束了。” “好快呀。”微信里夏颜发来了几句简短的吐槽,又说等回去见了面儿详聊。 “太熟悉了。”远眺着南山寺旁的那棵祈福树,陆斯回慢慢地道:“他和迷舟相爱了很多年。” 林漫其实想问句“他们为什么会分手呢”,却也作罢,有些逾矩。 付了钱往祈福树下走,刚吃饭时林漫右手在一直扭动,现在手腕处肿得老高,疼倒是没多疼,她举起手碗让陆斯回瞧,笑道:“看,像不像哆啦A梦的小胖手?” 见她没心没肺的那样子,陆斯回语气略凶了些,未加思考开口就道:“还笑,跟阿莱一样。” “阿莱?”林漫想起了他的朋友圈,“是不是你的妹妹呀。” 陆斯回脚步微顿,喉咙被倏地封住。 想到朋友圈的时间是16年,现在应该快要大学毕业了,“你妹妹全名叫什么呀?” “陆光莱。”他说妹妹名字的声音好像空空荡荡的。 “真好听。”林漫口吻轻快地询问,“哪天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话语落下却许久没有回音,林漫侧身望向陆斯回,审慎沉思的神情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这样的神情中还带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 “...嗯。”他最终还是不忍否定那还能相识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开了口。 两人站在了祈福树下,仰面望着它苍翠挺拔,枝繁叶茂。树枝上面系着一条条红布缎,还垂挂着小铃铛,风一吹来,铃铛摇摆敲击,发出的清音如同愿望的述说声。 每年前来南山寺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只是当下已快黄昏,进出寺庙的人渐少,那些人手腕处都带着一条编成双联结的红绳,要等到愿望实现了,来还愿时才能摘掉。 “要许愿吗?”天空云蒸霞蔚,霞光灿烂,将陆斯回的白色衬衫上晕了一层粲然闪烁的薄光。 火烧云在天边纵火焚烧,飘游上燃,林漫的长发被染成温和栗色,“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你呢?” 后退了几步,陆斯回站在离这棵祈福树更远的地方,似要看清树的全貌,背后是危峰兀立的南山山脉,他摇摇头道:“我不信神明。” 林漫转身凝视着陆斯回,这不是错觉,金光流彩溢辉,却不带一丝温度,冷漠薄情地照耀着他。陆斯回望向苍绿树枝上红绳的眼眸,吞没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凄恻。 她听到他寂然的声音,穿透了纷纷扬扬的铃铛声响,“可我还是想乞求。” “乞求光会来。” 他说完凄然一笑,眼眶中装满了掉落不下的碎泪,目光虔诚。 在瑰丽似火的云幕下,这一刻的陆斯回凄美而脆弱。 若神明真能听到,怎会不去可怜可悯? 林漫不忍再看,她回头望了那棵祈福树许久后,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虔敬地道: 「神明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能听得到,请您原谅我的仓促决定,原谅我的莽撞无知。我不知他为何会满眼泪水...满眼泪水却伪装坚强。我知他曾经一定很耀眼,可我渐渐开始不敢探寻。 我想,爱会让人变得胆怯吧。 可是,爱也会让人变得勇敢。 我本无愿可许,此刻却想向您祈求,祈求光照射进他的生命里......」 林漫睁开眼睛后,陆斯回神色已恢复常态,趁着日色还在,两人买完东西原路返还,路途中交谈的言语无几,思绪却围绕着彼此振动不停,那条阻拦亲密的临界线早已被他们迈过。 陆斯回的脆弱被不经意间流路而出,是因为在她面前再没防备,他不知南城的下场雨会何时到来,但爱意不再悬而未果。 他认定了她。 如果,神明知晓。 他想踏碎怅惘,抖落满身旧雪,乘着夏夜的风,牵起她的手,与她肆意奔跑。 他想毫无顾忌,拥着她漫游山峦丛林,掠过大海浪潮,在每一次日落前与她热吻,与她沉醉至天涯。 如果,神明知晓...... 而仇恨未报之前,他却必须冷静也必须抑遏情念。 提前收拾好了明天上路要拿的衣物,与董夫人互道了晚安,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林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回放一天发生的事,拿起手机打开了速说这个软件。 她翻了翻自己之前发的动态: 记者是个体力活儿。 爬楼梯爬楼梯。 无情慈悲? 他说:“别着急,先站稳了。” ...... 刷了刷怎么觉着都和他有关呢,林漫看着喃喃自语, 又打下了三个字:等光来。 或许神明真的知晓,在这个世界上他的过往被恶意抹去,被无端切割,于是让她出现在了他身旁。她在一点一点留下关于他的痕迹,她证明着他的存在。 天未明,林漫跟陆斯回就启了程。临走前,董夫人还给他们带了些小点心,他们认真说了再见,怕这一生就只会见这一面,没了道别的机会。 感觉不管去哪儿都一样,去的时候慢,返程的时候却特快,开着车窗,放着音乐,街景逐渐热闹,在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中没多久就回到了台里。 提交了材料后,轻鹤过来办公桌前跟他俩打招呼,“乡下之旅还顺利吗?” “挺好的。”林漫面朝向轻鹤,“两天不见,你好像瘦了。” “最近在健身,颇有成效。”轻鹤笑着递给他俩两杯咖啡,“迷舟回国了,你还记得顾迷舟吧?” “记得的。” “今儿周三,这周你搬过去后,周六得给你办个乔迁宴。”轻鹤攒着聚会的时间和人,“正好介绍你和迷舟认识一下,再叫上顾扬和林昂,去暖房。” “时间是不是有点紧?”林漫看了眼日历。 “这两天下班后,我帮你搬。”陆斯回靠着办公桌,又揽了下来一档差事。 林漫有点儿懵,怎么她搬个家,他们两人比自己还要上心,又不能总劳人催请,便应了下来,“那我告诉林昂一声,周六晚上让他把晚自习请掉。” “成。”轻鹤微笑了下,又看向陆斯回,给了个眼神,说道:“那林漫你先忙着,聚会的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 两人走向办公室,轻鹤边走边道:“想在乡下买套屋舍,每天耕云种月,再种点儿草莓,你我二人把臂入林,如何?” “你不是想环游世界么?”陆斯回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在了沙发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轻鹤坐他对面,略带戏虐地道:“怎么感觉你跟林漫去了趟乡下,整个人就平和了很多?” “你看起来特别兴奋。”两人跟大学时候一样,戳穿互损着,“因为迷舟回来了。” “我认啊。”叶轻鹤喝了口咖啡,承认得坦荡,挑着问了句,“你认吗?” 以为陆斯回会打岔,也没想听到他的回答,却看见他手指在沙发上轻敲两下,目光灼灼落向林漫的背影。 “我认。” 他人困马乏,行色怱怱,在这片荒芜沙漠上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他唯一认定的绿洲。 他认。 他无比确信。 闻言,叶轻鹤缓缓地放下咖啡杯,抿着嘴笑了笑。不要深陷执着于过去,是他对斯回的盼愿,他想再次见到那个清俊明朗的陆斯回。 敛去笑意,轻鹤的表情已预告了接下来他所讲之事的沉重,他拿出几张医疗记录单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我让我父亲查了林白路的医疗记录。” “没有关于她就心理问题就诊的记录,你那天提到的心理诊所是私立的,拿不到详细信息。”轻鹤说着低叹了一声,搓开桌子上的纸张,“但,意料之外的是,拿到了她挂外科的诊断单。” 陆斯回接过浏览,腿部淤青、外伤、青紫、软组织损伤这样的关键词纷纷撞入眼眸,他的眉头渐渐紧锁,表情肃穆,愕然抬头,提声询问二字。 “家暴?” “林小姐、林小姐!” “你放松。”苏麦说着抬手在胸前上下起伏,引导坐在她对面的林白路做深呼吸,“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用强求自己。” 林白路靠着椅背一下一下短促地呼吸,脖子上的青肋随着她抽吸的动作凸起落下,她闭上眼睛,口内牙齿上下相抵,下颚线条紧绷,极力克制回忆所带来的恐惧与悲伤。 她性格中的要强一丝不落地被苏麦捕捉到,即使在心理咨询室这样一个最易让人苦诉的环境,林白路也依旧不愿显路出软弱。 “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林白路平稳了呼吸,松开十指紧扣的双手,红印渐白,“一个看起来所谓的‘女强人’,却在受困于家庭暴力。” 在苏麦的眼里,每一个来到她咨询室的人,身上都套着一个壳子,有包装精美、牢不可破的,也有粗糙破烂、伤痕累累的,这些呈现于表面的状态,是病人自发的防御手段。 她用着最客观也最可靠的声音回答道:“不会,不为病人贴标签是我们的基本职业素养。” “林小姐,请您放心,我不会对您的生活有任何自以为是的评判。”苏麦将手里的木板本放在腿上,按下了圆珠笔头。 “我可以喝些酒吗?”林白路将脸边凌乱的发丝抓在了一侧,她迫切需要酒精。 有些怕酒精影响到她的心绪,苏麦犹豫片刻,但还是站起身去为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林白路仰头咽下几口,眼睛被酒水的辛辣咪成了一条线,她抽出几张纸巾将唇上的口红扯抹掉。 “开始吧。”她的语气如同读书时进考场前般的认真,她连让自己感到可耻的事,都会想要做到最好。 “这样的情况发生的频率高吗?”苏麦先从最直观的问题问起。 “不多,四次。”林白路像在答题,快速又准确。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起因是什么?”苏麦于本子上记录起来。 “三年前。”林白路的下唇在刚刚被扯裂,有些渗血,“因为一件新闻事件的报道,我们出现了分歧。” 涉及到职业的私人信息,苏麦不能继续深问,因为林白路在同意就诊前,就与她签署了保密协议。 “这样的情况首次发生后,你有采取什么措施吗?”家庭暴力一旦发生,首次的处理方式至关重要。 “我打了报警的电话。”林白路不想连贯地讲述整个过程,只是说着几个词汇,“他跪下来认错、道歉、求我。” “我在哭,他也在流泪,流着泪捶打自己,反复说着他错了...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林白路目光涣散,刻意回避着细节会带来的痛苦,“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是主播,我不能报警,不能毁掉我的工作,回拨过去了电话,对警察说夫妻吵架一时冲动。” “这件事你当时有告诉你的父母吗?” “我没有父母。”林白路将酒杯放在了扶手椅上,“父母很早就因为车祸离世了,是我的哥哥和他的妻子将我养大成人。” “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苏麦问着想到了周雁辞。 “我就像他们的亲女儿一样,他们待我很好。” “那你有和他们在这件事上沟通过吗?” “没有。”林白路摇了摇头,提到了家人,她的嗓音开始难过,“不能再麻烦他们了,不忍心看他们为我操心...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哥不会老的,可这周末我看见了他头上的白发,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林父林母从未觉得林白路是“麻烦”,可林白路倔强重情,始终对还不完的养育之恩感到亏欠,一直以来她都只想 成为他们的骄傲,而不是负担。 苏麦点点头表示理解,不做评价,希望她能逐渐打开心房,“你爱你的丈夫吗?” 常年采访,林白路精晓话术,苏麦所有的反应她都可以预料到,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向我求婚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路,我会给你一个家。” “我相信了,他也做到了,我们的家豪华、奢侈、富丽,家里摆放着有好多好多古董。”林白路的手指沿着杯口一圈一圈绕着,嘲讽地说道。 “可笑的事情总是很可悲。”林白路突兀又苦涩地笑着问,“什么是爱呀,我早就分不清了。” 苏麦微微张口,却又合上,欲言又止衡量着对话进度。 “我知道你下个问题想问什么。”林白路将酒饮尽,上半身下压,弯腰把空酒杯放回桌子上,她保持着这个折叠的姿势,视线落在地面上说,“想问我为什么不离婚,对吧?” 苏麦手中的笔停下,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对话中没有主宰权,不是她能问出些什么,而是林白路在自我剖析与审视,她能察觉出,这个女人的自我问答一定早已有过无数次。 “有个前辈和她的丈夫离婚了,消息放出一周后,前辈就被迫调到了幕后。”林白路望着地毯上上花纹的走向,“那天之后,前辈的名字忽然变成了‘离婚主播’。” 林白路的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哑,像是肺部被压扁到完全贴合,没了空气,“我的工作就是我的所有。” 她说到这里,咬字坚定,“我可以一生不幸福,但绝不能允许自己失去热爱的事业。” “被家暴的女人?”林白路的手脚都凉透了,酒没有起丝毫作用,“我比谁都清楚,当人们知道了这件事的后果。” “我事业上的努力与付出,都统统会被活埋、抹杀、忽视。我只要每出现一次,人们提起的不是主播林白路,不是新闻人林白路。” “而是用着恍然大悟想起来什么的口吻,轻浮地说,‘林白路啊,就是那个人,被家暴的女人啊。’” “我的名字会被永远剥夺掉。” 苏麦盯着林白路重新支起了上半身,本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却觉得林白路用尽了全力。 她在用尽全力直起脊梁。 苏麦看着她抬眸直视自己,她溢出泪水的眼眸中,有着女性身上少见的狠态,一种对自己命运冷酷的凶狠。 “这龌龊的一切,是我的尊严与秘密。” 嘴上渗出的血,在无助的话语声中染红了整个唇,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在地毯上溅出一朵残败的泪花。 她美得让人心碎。 ——————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一章 渐渐渐渐 第二一章 渐渐渐渐 这两天下了班陆斯回便帮着林漫搬家,往往都是林漫把东西拉过来还在拾掇些小物件儿的时候,陆斯回就把重活儿都干了。来送林漫新买的那冰箱的大叔,都误以为他俩是新婚夫妇,满口早生贵子的祝福让林漫不知所措,而陆斯回也不解释,看起来还挺受用的。 周六上午的时候已经完全布置妥当了,两人在院子里搭摆着晚上聚餐用的桌椅,椅子不够,林漫跟着陆斯回去他房间搬,她光忙活着收拾她自己的小窝了,还没参观过他的家。 “哇。”林漫一进门就发出感叹。 风格和她的家完全不同,他的房间很像是一个宽敞整洁的树屋,地板、书桌、家具都是木制的,色调暗深,到处都摞着书,犹如一个个小丘陵,并不显乱,丘陵之中又有好几盆高高的绿植点缀着。 床很低,金色的日光从正上方的天窗流下至白色的床单上。每个四季的晚上都能躺在这里隔一层玻璃看满天星光或纷飞的落雪。 “你这儿都能开个小型图书馆了。”林漫环视着这些书,他家里还有着淡淡的木香味。 “你来看吗?”陆斯回拿了两把木椅。 “可以吗?”林漫跟在他身后出了门,玩笑道:“不需要办个借阅卡什么的?” 陆斯回浅笑了下,“你人来就好。” 林漫搭在楼梯扶手的手收缩了下,一定是因为铁扶手被太阳晒得太烫。 下楼支好后,两人进了屋里避暑气等轻鹤跟迷舟,林漫递给他一杯冰咖啡,和他靠着中岛台望着院子里的樱桃树闲谈。 “樱桃果酱配烤面包特别好吃。”咖啡沁凉,杯壁上的小水珠顺着林漫的手心下滑。 “等熟了可以熬酱。”陆斯回帮她去拿纸巾,经过了她的书桌。 “但去核会很麻烦。”林漫扭头看他在自己的书桌前站停,“怎么了?” “你怎么...”陆斯回的指尖指向她书桌前贴着的一张卡片。 曾想不通的事却如洪炉点雪,他难以置信又幡然醒悟。 林漫走了过来,那张卡片上写着: 「在那之前,我不知还有大洋彼岸,在那之后,我知故乡河山。」 “这句话呀,因为我特别喜欢所以就打印下来了。”林漫右手举着的咖啡杯位于肩膀处,她努了努唇,“不过我还不太明白后半句话的意思。” “并且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说,写这句话的作者的笔——” 手机铃声打断了林漫的话,也打断了陆斯回沉浸的思路,他像是潜在水底很久,忽然浮出了水面的样子,掏口袋的动作有些错乱。 是轻鹤打来的,陆斯回摁接听键的手都一下没摁对,“斯回,你跟林漫俩人先去超市买些菜什么的,我和迷舟过去还得一会儿。” 接着电话的陆斯回,表情和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似的,又见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应了几句那边的话后挂断。 “出什么急事儿了吗?”她以为台里有突发新闻要做。 是错觉吗......林漫觉得他转身过后,看自己的目光里有着浓烈的爱意,撩拨她的心弦,“你,怎么了?” 她听到他用着类似于追悔莫及的语气低声说:“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她追问。 无言可答。陆斯回心感无言可答,收回了眼神,没什么说服力潦倒地道:“没什么。” 烟瘾无征兆得崩落,他急切又在忍耐,匆忙地走出门口,“轻鹤跟迷舟一会儿才能到,咱们先去买食材。” “哦。”他的情绪有些跳跃,林漫微微皱眉,“我拿一下钥匙。” 出了院子,林漫边锁门边问:“咱们去哪家超市?要开车吗?” “不用,跨一条街就有一家。”压下去了对尼古丁的瘾,陆斯回的嗓音没那么烈了 。 现在是午后三点左右,阳光倒不毒辣,但也炎热,在街上走着的人总归挺少的。 而他们两人却并肩在树荫下慢慢散步,从乡下后回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抵达到了一种很微妙的距离,比远要近一些,比近要远一些的距离。 陆斯回今天穿着一件没那么正式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散着,衬衫下摆随着热风起伏飘扬,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散漫,走着他低眸看了一眼林漫。 叶隙流辉,枝叶投下的斑驳树影打在林漫白白的颈部、胳膊上,她身上那件淡粉色裙子覆着一层薄纱,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在绿葱葱的树木下,她像一朵盛放的、娇嫩的粉色玫瑰。 陆斯回下意识地向林漫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道路长长,不经意间她的肩膀和他的上臂偶然摩擦,又相互交错。 林漫低着头双手相握,身边的人和自己步伐一致,肩膀处小小的摩擦让她浑身轻颤,交错时又有些不舍,她可以向右移开一点点距离,却篡紧了手指也没有那样做。 “过了马路就是了。”陆斯回对她说。 “嗯。”她摇了摇头清醒了下,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等红绿灯期间,林漫看到陆斯回双手放在口袋里,抬起头像猫咪一样晒着太阳,“感觉你挺喜欢晒太阳的。” 红灯变绿,陆斯回过马路时,一只手伸在她背后,空着一定的距离护着她,“我不是在晒太阳。” 来到马路这边,他放下手臂,“我是在晒回忆。” 这个回答让林漫觉得有意思,“怕回忆淋湿吗?” “可你很喜欢听雨声的呀。”她的观察不会错。 “嗯。”走到超市门口,陆斯回拿了推车,别有意味地问道:“你喜欢吗?” “我还好。”林漫想了想,“我可能会喜欢阳光下的雨声。” “晴天雨吗?”两人进了超市。 “对。但南城挺少见的,一般都暴雨过后才是晴天。” 两人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采购食材,因为说好了他和叶轻鹤掌勺,自己和顾迷舟洗点水果,摆摆餐具什么的就行,所以她对要买哪些菜也没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陆斯回问,听着她的笑语声,他的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我都行,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林昂呢?” “他也是,我们姐弟基本给什么吃什么,比较好养活。”林漫说的是实话,他们姐弟俩打小就不怎么挑食。 买完蔬菜肉类这些,又去挑了酒水饮料,还买了一堆零食,最后林漫想起来家里餐巾纸不太够用了,就去了生活区。 “这位小姐和先生,可以看一下这款最新款哦。” 走一半,林漫突然被她这一旁的导购员拦住,她随着导购员的手势看到对方正在向自己推荐一款避孕套。 导购员一看他俩就是情侣,男帅女靓,相信自己绝不会看走眼,继续介绍道:“这款是超薄喔,使用起来无隔阂感,完全零距离,并且香味也很好闻,还有纹路会对快感——” “不是、我们不是。”林漫红着脸赶紧否认,再往细节说,她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怎么老有人认为他俩是情侣呀。 可就在这时,却看到陆斯回伸手拿了一排放进了购物车里。 “谢谢您的惠顾,祝二位生活幸福。”随着他的动作,导购员顿时喜笑颜开,她就说自己不会看走眼吧。 陆斯回揽了一下还在目瞪口呆中的林漫,等她不愣神了,跟上了自己的脚步,才又松开。 “那个,刚刚...”林漫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刚刚怎么了?”陆斯回有意逗弄,装不明白。 林漫没辙,指了一下他放购物车里的东西,“这个。” “哦,这个啊,越解释会越麻烦。”陆斯回神色自若,没当回事的样子。 可能是这人说话的语气认真又正经,让林漫听起来还觉得挺有道理。 结账时,收银员扫到那码时还瞟了两人一眼,让林漫眼神慌乱地把它藏在了袋子最底下,一旁的陆斯回瞧着她的小心思不禁扬起嘴角。 塞了四个大购物袋都挺重的,陆斯回不让她拿,林漫又不肯。 “那你拿着这酒。”陆斯回从其中一袋子里拿出了一瓶香槟放到她手里,然后就拎着袋子径直往前走。 再多说什么就显得矫情,林漫只好跟上前,还补了句,“你要是拿不动和我说喔。” 听到这话陆斯回有种自己体力被质疑的感觉,低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有点严肃复杂。 林漫识相地闭住了嘴,就这么抱着瓶香槟跟着他走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叶轻鹤和一个女人正好从车上下来,这个女人一定就是顾迷舟了。 “这时间点简直了。”叶轻鹤走了过来,右手拿着相机,“一步不差。” 林漫开着院门,陆斯回向顾迷舟点点头,两人都笑了笑,相识多年从没客套。 “嚯,这么重。”叶轻鹤拿过斯回手中的两个袋子,又开口介绍,“林漫,顾迷舟。” “我是迷舟。”顾迷舟伸出手去。 “我是林漫。”林漫腾出右手,微笑着和她相握,有的人只需看一眼就敢确定会成为朋友。 顾迷舟打扮简洁随性,但难掩贵气,个子也高,和叶轻鹤站在一起简直天造地设。林漫也很喜欢她的长相,温柔又带一丝攻击性,美人使林漫心旷神怡。 “先进去吧,进去再聊。”叶轻鹤边进门边说。 进来院子后,顾迷舟环望一圈后感慨道:“好美,没什么变化。” “是吧,人变物不变。”叶轻鹤应道。 打开家门,林漫往里走放酒,“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四人都进了房间,把东西放在了导台上,聊了几句热了热场子,陆斯回跟叶轻鹤就特别快地进入了厨师这个角色,开始操刀准备食材。 林漫望了眼两台冰箱说,“如果有需要放冰箱冷藏的,或者要用黄油之类的食物都在那个白色的冰箱里。” “了解。”轻鹤已经开始洗一些蔬菜,在水流声中应道。 “那台绿色的我装的都是化妆品,就不用打开了。”林漫小心地解释着。 察觉她神情谨慎,陆斯回用着让她放心的语调回答,“好。” “林昂和顾扬什么时候来,他俩认得路吗?”叶轻鹤擦了下手上的水。 “把晚自习请了,最后一节课应该是六点下,到了估计六点半吧。”林漫和顾迷舟帮着整理买回来的东西,“林昂他方向感挺强,应该不会走错。” 陆斯回接过林漫手上的东西,“你和迷舟去聊聊天吧。” “对啊,你俩相互了解下,这地儿小,我俩弄就行。”叶轻鹤递给她俩两杯苏打水。 是有些拥挤,林漫便拿上了餐布,和迷舟往院子里走,“那有什么找不到的叫我。” “不好意思,我有点慢热。”林漫在不熟的人面前都有些腼腆,她将杯子放在一张凳子上,准备把餐布铺好。 “慢热也是热呀。”顾迷舟笑着说,“我来帮你。” 两人展开餐布,餐布的底色是浅黄色,上面缀着淡雅的碎花,一人拿着一边,往上空抻了一下,鼓出一道很漂亮的弧度,又徐徐落下。 透过窗户,叶轻鹤将这一幕拿着相机录了下来。 “你怎么最近总拍视频啊,照片这些。”陆斯回切着菜,刀和砧板发出又节奏的响声。 叶轻鹤回看了下刚拍的照片,“受迷舟摄影师影响呗,记录生活。” “把你拍的特帅。”叶轻鹤翻到之前拍的让他看,炫耀着自己的掌镜能力。 “我是本来就帅。”陆斯回说完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回哥,咱那谦虚丢哪儿了?”叶轻鹤笑着整理食材,他能感到陆斯回今天的心情挺放松。 可整理着整理着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是什么?”叶轻鹤先是吃惊一问,又立刻和审问似的看向他,“这去趟乡下,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 瞧了眼那盒避孕套,陆斯回不慌不忙,淡淡地说道:“是个意外。” “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也得信。”陆斯回走了过来,拿起了那东西,放到了书桌那边。 “你自己看看,你在人家里也太自如了吧,谁看了谁会信?”叶轻鹤一脸欠揍的表情。 “那不然放哪儿?”陆斯回扫了他一眼,“不然你拿走?” 叶轻鹤严重怀疑他在暗示自己什么,笑骂道:“滚蛋。” 铺好餐布后,林漫和顾迷舟坐了下来。 “听轻鹤说,你们都是大学同学。”林漫找着话题。 “对,他们两个在新闻系,我在摄影系。”太阳渐渐落山,光线变得柔和,从顾迷舟的视角里看林漫像幅油画。 橙红的夕阳下,在这片绿色草坪上,她略松懒地侧身倚在椅背上,皮肤白里透着粉,一只手搭在浅黄色的餐布上,眼眸澄澈又含着笑意,美丽又让人着迷。 微风吹过,将她的一缕黑发与薄纱的裙摆吹起。 “我觉得你如果染金发会很好看。”顾迷舟情不自禁地提议道。 林漫有些意外有人说出她想做的事,“真的吗?我其实一直都想染。” “你自己也喜欢金发啊。” “喜欢,我的微信名都叫Blonde Hair。”林漫眼里满是欣喜。 “那怎么不染呢?一定会好看的。”顾迷舟看着她的长发说道。 “该怎么说呢。”林漫思考了一下,“就是染发只是一件小事,可我会赋予它很多意义。” 心有灵犀一点通,顾迷舟接下了话,“但要获得这些意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先过了心里的某道坎儿才行,对吧?” “是,就是这个意思。”林漫很开心她能听懂自己在表达什么。 话匣子打开了,两人便越聊越熟悉,迷舟还为她讲了几件他们仨上大学时趣事儿。 学校那边儿一打下课铃,顾扬就到515窗户前敲了敲叫林昂,大老刘正在讲台上布置英语作业,听见咚咚咚三下扰乱了他的头绪,便对林昂道:“林昂你一会儿见了顾扬,告诉他明天写三份高考真题,周一给我交上来。” “好嘞,三份儿是不是有点少?”林昂做了个OK的手势,典型加柴烧火坑顾扬的想法。 看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大老刘便谁也不放过,“你,负责把他那三份做错的题给他讲透,三份还少不少?” 林昂迅速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说道:“不少不少。” “不少就行。”大老刘今天批了他俩的假,知道俩人有事儿,“你先走吧,着急的。” 林昂快速收拾了书包,身后的女生还小声问了,“你俩干啥去啊?” “吃大餐。”林昂说着出了座位。 这是高二生该有的样子吗?那个女生无语地眨了眨眼睛。 “走着。”林昂出了教室笑道:“老刘让你写三套卷儿。” “听见了。”顾扬一手向后勾着搭在肩膀处的校服,两人往车棚走。 “不,我说扬哥,你好歹在美国待过俩月,就没受点儿文化感染?”分文科后,顾扬成绩除了英语都拔尖儿,林昂觉得他要想好好学肯定能考好。 “有啊,就是得去外国餐馆点餐时,你才能瞧见我的实力。”到了车棚他走到一电动车前。 “你没骑自行车?” “大哥,东区。”顾扬扔给他一头盔,“骑过去凌晨三点半了。” 虽说得夸张了,但要是从他们学校骑单车到东区,腿要废。 “还是扬哥考虑周到。”林昂有些佩服,带上了头盔,坐在后面,“我这车就搁这儿吧。” “那你还想扛着走?”顾扬也上了车,俩人生生把电动车开出了摩托车的架势。 晚霞烂漫时,林昂和顾扬到了,因为院子门没关,他俩直接进来的,一进院儿林昂就挺着急地往前走,顾扬也把电动也撂在了一旁。 林漫跑过去,正准备说话,林昂却一副要死了的表情边走边说,“姐,我不行了,要渴死了。” “累得我,我先进去喝口水,一会儿出来再问好。”林昂快速说完,朝着在外面的轻鹤和迷舟弯了两下腰,示意了下就向里跑去。 顾扬也走到了林漫身旁,爽朗道:“漫姐好。” 林漫一脸嫌弃地吐槽了句,“你骑车载他来的,他累什么啊,林昂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顾扬笑了两声,他是不会谈起,来的路上两人因为要走哪条路起了争执,他就把林昂扔在了马路旁,书包手机都在他车上,害得林昂跑了个三四千米这件事儿的。 “姐,鹤儿哥。”走近后,顾扬打了声招呼,手里拎着书包,昨儿他们已经见过了。 “你这书包里有书吗?”顾迷舟看见他轻飘飘的书包,笑着嘲弄道。 果然姐姐见到弟弟第一反应都是吐槽,林漫和顾迷舟又多了一能共同讨论的话题。 “你不知道吧,人顾扬说知识都在人脑子里。”叶轻鹤接着煽风点火。 “你们俩至不至于这么同仇敌忾,沆瀣一气?”顾扬看着他俩说道。 “用词浮夸造作。” “也还行吧。”轻鹤跟迷舟一来一句调侃着。 ...... 那边儿贫着,这边儿林昂一进房间就看到了陆斯回,他稍怔了下,虽还没见过面,但他姐和顾扬早告诉过自己对方的名字。他愣是因为对方烧菜的样子有点儿过于帅气从容了,想自己炒个蛋炒饭都能大呼小叫的。 “回哥,我林昂,林漫他弟。”林昂自来熟,靠着门框问好,坏笑着想怪不得他姐着急搬过来呢。 “你好。”陆斯回温雅地应了声,见林昂站着不动便问他,“找什么吗?” “哦,我拿瓶儿水。”说着林昂走向冰箱,直接打开了那台绿色的。 “我靠。”一打开林昂就吓了一跳,“我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因为他的声音陆斯回看了过来,那台绿色的冰箱里摆放着一层不同牌子的香烟,一层各式各样的酒,还有一层红色的玫瑰花。 “这么多种牌子,为什么还要冷藏鲜花啊?”林昂翻动了下,“我妈不是不让她碰红色吗?” 所有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烟和酒没有任何开封的迹象,红艳的玫瑰花瓣上淌着小水滴。陆斯回飘了一眼窗外林漫正朝这边走来,他马上合住了冰箱门。 “诶,怎么——” “嘘。”陆斯回将食指放在唇上,压低了声音快速道:“你姐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买了这些,你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说完打开了另一台,拿出一瓶水递给林昂,这时林漫也走了进来。 “想什么呢。”林漫见林昂好像在思考什么。 林昂和陆斯回交换了个眼神,打开了瓶盖说:“刚问回哥咱几点开饭。” “饿了呀。”林漫从橱柜里拿晚上要用的餐具,“哦,对了,还没有介绍你们。” “不用,我们已经熟了。哥,改天叫上鹤儿哥还有顾扬,咱们四个打场篮球呗。”林昂灌了半瓶冰水后道。 “好啊。”陆斯回爽块地应下了。 林漫瞧林昂刚认识陆斯回没一分钟都能约下次打球了,羡慕他弟还真是社交小能手。 “帮我拿六个杯子。”林漫端着盘子对林昂说。 “好嘞。”林昂拿上杯子跟在他姐身后边往外走边说,“靓女,我还没参观你房间呢。” “你不刚看了嘛,一眼就望到底了呀。” “那哪儿能啊,不还有细节吗?” ...... 两人说话声渐远,火上煮着的汤在冒着热气,陆斯回转身望着那台青绿色的冰箱,斟酌思索。 他早知林漫骨子里渴望“叛逆”,却始终在自我挣扎。 被悄悄打开的那台冰箱就如同潘多拉魔盒,再无人能够豁免,无人可以逃避。 在周而复始的年年日日里,每一个人都在愚蠢而善良地演绎着另一个自己,企望以此来换取一抹温情色彩。 然而厚重的粉尘就快要将有血有肉的他们层层砌封,是否要拿起心头那把钝挫生锈的刀,举刀对峙,大破大立,才能寻找到真实的自己。 陆斯回双手撑在水池台上,心境矛盾又清晰。 菜单里剩几道菜在蒸箱和烤箱里,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才能够变得美味,距离开宴还有一阵子,陆斯回从家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林漫身旁。 “你俩来搭把手。”叶轻鹤叫林昂和顾扬,“帮我把下午跟你们迷舟姐买的那乔迁礼物取进来。” “还有礼物,是什么呀?”林漫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顾迷舟卖着关子,瞧他们仨出了院门。 过会儿他们三人进来时,手里都拿着好几根粗的方木棍还有木板之类的东西 。 “就先搁这儿。”叶轻鹤把材料放在了离餐桌的不远处。 “要建什么?”陆斯回看着地上那些木板铁链问道。 “这院子里得有个秋千,夏天坐这儿吹吹风聊聊天正好,买的这个也容易组装。”叶轻鹤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和我姐这想法也是新奇,你往自家院子里装一秋千庆祝人漫姐搬家过来?人再搬走的时候还能带走不成?”顾扬说笑道。 “才搬进来你说什么搬走。”顾迷舟瞪了一眼顾扬,她下午可是在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秋千样式里精挑细选,最终选了这款白色的,无论是色泽还是款式都是一顶一的好,满满诚意。 “考虑不周。”叶轻鹤转身对林漫道:“我免你一年房租。” “您可千万别啊。”林漫速即拒绝,“秋千正中我的心坎儿。” “但要怎么安装,得打地基吧。”林昂看了看这些组件,感觉应该挺复杂的。 “这个嘛,就交给你们回哥和你俩了。”叶轻鹤扔给陆斯回一说明书,“你知道我向来看不懂说明书这玩意儿,工具我给买好了,你直接上手就行。” 本来卖秋千的老板说要派工人来安,轻鹤想都没想就说不用了,有斯回在,这点小事算什么, 陆斯回接过浏览了下,完全不犯愁,对轻鹤道:“你去烧菜吧。” 就这么跟换了班似的,轻鹤跟迷舟还有林漫去厨房做开宴的最后准备,斯回他们在院子里安秋千。 还真得先用工具打地基,好在晚上吃饭本就需要灯照明,所以已经拉出来了电线。陆斯回插上凿地机后开始动手,说明书都没怎么看,整个过程顾扬和林昂就是给递个工具,膜拜地观望着陆斯回的动手能力。 两边配合默契,晚上8点开席前20分钟,菜上桌,秋千也收工。 “好漂亮呀。”一出来就看到白色秋千上洒满月光银辉,林漫递给陆斯回一杯水,赞叹道。 “都回哥一人装的。”一通有条不紊的操作下来,林昂觉得陆斯回这哥相当靠谱,各种畅想他和他姐的可能。 “我跟林昂就干站着喘气儿了。”顾扬早领略过陆斯回的实操性,以前家里有啥灯坏了,他姐不是给叶轻鹤打电话,而是直接询问斯回哥。 白色的秋千上有着海浪般的螺旋花纹,风格整体简约,坐的地方是一整块未切割过的梨花木,能坐两个人。 “要不要荡一下?”陆斯回侧目对林漫说。 可刚说完林昂和顾扬俩没眼力见儿的人就应道:“要啊。” 林昂坐上面晃荡着夸道:“真稳。简直梦回幼儿园,我那以后就没玩儿过这项趣味器材了。” “你现在瞧着也没比幼儿园大多少。” “我踹你啊顾扬。” “腿够长么?” “你昂爷腿长一米八。” “你当俩筷子吗?” ...... 望着俩这么大高个儿的男生拌嘴荡秋千,陆斯回跟林漫无奈地对视一笑。他衬衫上粘了些土,便对林漫说,“我上去换下衣服。” “哦,好。”林漫点点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却装作嫌弃地瞧着俩男生叫他们,“你们两个超幼稚欸,赶快过来吃饭了。” 斯回换了一件纯白半袖就下了楼,饭菜已经摆好,大家也都落座,林漫和林昂顾扬坐在一侧,他们仨坐在另一侧。 或许是衣着简洁休闲又放下了成熟的戒备,林漫看了看坐在自己正前方的陆斯回和他旁边的叶轻鹤,感觉他们二人有着跟林昂和顾扬身上那种同样的少年气质。 嘭的一声,叶轻鹤开了一瓶香槟,泡沫溢出飞溅,问林昂:“喝酒还是饮料?” “当然酒啊。“林昂举起了杯子,他不喜自己被看成那种死板沉闷的性格,不服气地问了句:“鹤儿哥,你咋不问顾扬?” “顾扬早被我教坏了。”迷舟小时候常带着顾扬报复他爸,不是拿小刀划拉他爸的车就是祸害他爸私藏的好酒。 叶轻鹤笑着倒酒到林漫这里,林昂自动说了句“我姐不喝,她滴酒不沾”,说完又想起来冰箱的事,迟疑地问了下林漫,“是吧?” 陆斯回见林漫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我喝气泡水就好。” 举杯前,轻鹤摆好了相机并设置成了录像模式,顾扬问:“要拍那种什么Vlog吗?” “差不多,也指不定拍成电影呢。”轻鹤应声。 夜幕低垂,柔光渲染,忙碌了一整天就为了这一刻,大家都起身,举起金色香槟,轻鹤作为房东说着祝辞,“没想煽情啊,只是该说到的话得说到。” “人生苦短,友人难觅。”轻鹤拿起一个空杯子,“大学刚认识斯回时,我们班儿去了一瀑布的景点团建,观赏完大家站在瀑布下的洞隙处。我那时不知道犯什么傻,望着奔腾而下的瀑布,拿着个杯子企图尝试接满一杯水。” “水势直冲而下,冲到杯中又漫出,那种感觉特别无力,周围同学也觉我在犯傻。”轻鹤看向陆斯回,“然而斯回那时候走了过来,也跟我一样去接瀑布。” “我当时心想,还有跟我一样这么无聊的人呢啊。”说到这里轻鹤和大家都笑了笑,“但朋友对我来说,就是能跟我一起站在瀑布下的人。” “无力迷茫时,做做傻事儿的人。” “无家可归时,也能一起流浪的人。” 轻鹤看向林漫,“有缘与你和林昂相逢相识,是幸运,又何止是幸运。这不,夏夜已来,望能一同赏冬雪,也诚挚祝福各位平安健康。” 轻鹤讲到大学时,林漫顺着便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候的她没什么朋友,学着不喜欢的专业,孤独又煎熬。还好现在遇到了他们,那些孤独感已烟消云散,面试前曾感到短暂的自由感也扎根在了她的心底,她也想尽快真正拥抱这种自由。 这乔迁宴是给她办的她得讲两句,可想说的话有许多却无从讲起,似乎说什么都不如,“祝友谊,地久——” 还未说完,大家的声音便纷纷与她叠加,“地久天长。” 夏日热夜,彼此相视而笑,脸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种幸福是长久的,是足以让他们回味一生的,是简单却又复杂的。 杯影交错,举杯相碰,叮叮当当的敲响声伴奏着再次一同真挚地祝福:“祝友谊,地久天长!” “干杯——” “cheers!” “wooo!” 仰头畅饮,笑语蒸扬,林漫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醉了,她眼神清亮,心却像醉酒一般乱撞。 入座后,轻鹤说,“这道红酒烩牛尾,是斯回做的,味道醇厚丰富。” “也很有层次感。”迷舟贪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我们都吃过回哥做的,你们先尝尝。”顾扬让他俩感受一下。 林昂尝了一口,立马捶胸顿足,一顿猛夸,“这也太好吃了吧?回哥,你当过厨师?能和米其林 餐厅媲美了。” 林漫眉头微皱,她知道这道菜一定味道不错,但林昂反应太夸张了,这甜嘴蜜舌的,心想美食台如果找她弟做节目,效果肯定不错。 可当林漫自己也尝了一口时,她的反应也没比林昂小哪儿去,好吃到她有些怀疑,“这不是用我家的厨具能做出来的吧?” 陆斯回看她喜欢,心满意足,他今晚的话很少,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一颦一笑,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餐桌上银制的餐具发出声响,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享用着美食配美酒,在暖黄的光下细声谈笑。 林昂和顾扬吃饱后,便离开餐桌躺樱桃树下的草坪上打游戏去了,留下他们几个“大人”说话。轻鹤和迷舟也吃得差不多,在谈论着迷舟摄影展的事。 而林漫吃吃这道菜好吃,那道菜更好吃,忍不住问对面的陆斯回:“你这些都是自学的吗?” “大学的时候在餐厅打过工,算是偷师学艺。”陆斯回喝了口香槟道。 “我发现了。”林漫正经地看着他说。 “发现什么?” “你不是有哆啦A梦的口袋,你就是哆啦A梦本梦。”林漫脑海里想着那可爱的卡通形象。 放下了酒杯,陆斯回上半身前倾,像要跟她说悄悄话,林漫也自然地往前凑近了些。 他微侧着头,气息打在她的红唇上,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她:“那你想不想拥有?” 气息温热,酒香淡淡。 “想啊。”她小时候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拥有一个哆啦A梦。 点头应完,林漫突然醒悟他或许问的是“她想不想拥有一个他?”,她脸部一侧差点与他的唇部撞上,上身立刻往后撤,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快速睨了一眼轻鹤跟迷舟的视野不在他们身上,才舒了口气,握成拳的手却泄路了她情思上浮的秘密。 “叉子要被握折了。”陆斯回也退了回来,眼里漾着暧昧的笑。 林漫这次拿着叉子的手倒没松,想他老逗自己,红着脸不满地道:“你又打趣我。” “你可爱。”陆斯回说着笑了,又低声问了她一句,“饱了吗?” 大家都不怎么吃了,林漫意犹未尽但又不好意思,现在面对他反而没什么顾忌,对他小声道:“我觉得,还能再吃点儿。” 陆斯回站起身来,坐在了她的身旁。这样一来她这一侧就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便没有了尴尬,轻鹤和迷舟看了一眼继续聊着刚刚的话题。 “吃吧。”陆斯回还将餐桌较远处的甜点放到她前方。 “谢谢。”两人挨着坐,距离更近了,林漫口里甜点的甜味蔓延到了全身。 “摄影展的主题是什么?”斯回问迷舟,加入了他俩的话题。 “讨论了好多了,但她一直定不下来主题。”轻鹤道。 “我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做人文关怀还是大自然啊,或者围绕某个社会议题之类的。”顾迷舟手托着下巴。 “方向都太大了,得往细节想。”叶轻鹤晃着酒杯继续说:“你打算用掉三年多的时间去投入那个最后定下来的主题,就必须得考虑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才能三年间都保有持续的热情。” 陆斯回也赞同轻鹤所讲,“过多思考主题够不够深刻,那拍出来的作品一般不会深刻,直觉往往会带来更多。” “我能够确定的是自己非常喜欢摄影,但在选择拍摄主题上,总感觉对各方面都挺感兴趣的,但又没那么大的兴趣。”顾迷舟耸耸肩。 “林漫你觉得呢?你有什么建议吗?”顾迷舟问。 大家的眼神都聚了过来,林漫想自己幸好没光顾着吃,也仔细听谈话内容了,不然现在得多尴尬。 她放下了手里的餐具,认真说道:“我有听过一个说法,叫一字见心。闭上眼睛,你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字就是你心里一直所想的,可能也是你真正想做的,可以试试。” “是嘛,我试一下。”顾迷舟说完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后,林漫问她:“怎么样?是哪个字?” 顾迷舟表情复杂地看向叶轻鹤,开口道:“一个鹤字。” “什么字?”叶轻鹤差点没一口酒呛嗓,“你会不会太爱我了?我都怀疑当初说分手的人不是你。” “我有什么办法,脑海里浮出的就是这个字啊。”顾迷舟笑着应道:“那我是不是要拍一组鹤的照片了。” “也不是不可以呀,不过这只是一说法。”林漫瞧他俩亲密的眼神互动,什么分手不分手的,完全就是秀恩爱的新境界嘛。 没再过多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他俩就又去聊别的了。陆斯回问林漫,“你会想到哪个字?” “我啊,我想一下。”林漫说着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不行,我一闭眼脑海里出现百八十来个字。” “这方法不适合我,你呢?” “一片空白。”陆斯回在她闭上眼睛时,自己也想过了。 林漫歪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可能是适合的,我心乱,你心静。” 与她想法错落,陆斯回心觉是她丰富,他苍白。 夜深深,院外的车声稀少,但谁都不想顾虑时间的问题,商量了下,一来除了林漫大家都喝了酒,二来明天是周日没打紧的事,便决定都凑活着在这儿住一晚,男生住楼上,女生住楼下,正好暖房。 林漫跟林昂他俩说了一声,林昂和顾扬躺在树下一人枕着个书包,一听今晚能恣意地不管时间点的造,心乐,开口积极地揽了收拾洗碗的活儿,然后接着边打游戏边闲扯。 秋千在热风中摇晃,陆斯回聊着天望向了林漫,她慢悠悠地荡着秋千,在梨花木上褶皱下垂的裙摆一下一下亲吻着绿草,星光熠熠覆满她的全身,他失了神。 林漫偶然回眸与他相望,而深陷对方的目光在刹那间一发不可收拾。 目光在炙热。 目光在紧拥。 目光在亲吻。 他和她在晦暗的夜晚中,为彼此点燃了一把熊熊火焰。 隐秘花香随之笼罩而来,是无尽夏呀。 墙院旁的它们,在夜晚悄悄盛放,即使夏日终会结束,甚至转瞬即逝,他们却依旧期望能拥有一个永恒的夏天,于是...... 无尽夏,花开了。 ————— 谢谢筝筝捉虫。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二章 念念不忘 第二二章 念念不忘 玩儿到快凌晨一点时大家才稍收了收心,顾扬刷盘子,林昂冲洗干净后放置碗架上,两人分工明确洗起来快。 林昂接过顾扬递给他的盘子,他洗冲着盘子上的泡沫,透过正对面那扇宽大的窗户,看向在院子里收拾桌椅的他们仨,问顾扬,“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儿没?” “没。”顾扬没怎么想就给出了答案。 “你不喜欢拉大提琴么?” “喜欢过。”顾扬摁了两泵洗碗液,额前的头发有些扎眼睛,“现在也就那样儿吧。” “哎。”林昂在水流声中叹了口气。 “你也没想做的?”顾扬这边水池里的泡沫越来越多,快要越界到那边。 “没。”林昂关了水龙头,滴着水的手往窗户外示意了下,“想成为他们这样的大人。” “你姐爱摄影,回哥和鹤儿哥一直在新闻业。我姐吧,也很勇敢,虽说走了点儿弯路但现在做成了她喜欢的记者。”林昂的手扶在池台边,压破了上面的泡沫。 “很羡慕——”顾扬放下了刷碗海绵,“知道人生方向,拥有热情并为之努力的人。” “是啊。”林昂提了口气点点头,“明年高考完念大学,但连要学什么专业都没想法儿。” “不知道在学什么。”林昂不仅对未知的前路感到迷茫,还有那难以言明的情感也压在他的心头。 “嗯。”与他一样,顾扬的手也撑在了池台边,“想想游戏里总在打怪。” “有一关关明确的任务与对手。”顾扬仰了仰脖子看着吊灯,“可生活呢。” “有时候会想,这一关真的能过去吗?”他问着自己,也在问着林昂。 重新响起的瓷盘清洗声,掩盖了他们无法开诚布公的对话所致使的痛恨与沉默。 内心的冲突却一点就着。 如果过不去,那这辈子就要这样隐藏自己吗? 他们思虑着这个问题,冲刷盘子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些恼火,这样的恼火包含着厌恶与怜悯。 他们怜悯那个想方设法否定自身的自己,他们厌恶那个胆怯虚伪、撒谎隐瞒的自己。 瓷盘在不断磕响,水流持续打压泡沫。 就这样装傻充愣,就这样模糊不清,就这样埋藏在心底,就这样做一辈子的朋友。这样对彼此都好,对所有人都好。 置碗架吧嗒吧嗒滴着大颗连成线的水滴。 不要自作聪明找寻什么自我,不要坦承自己立足于“禁区”,不要奢求被接纳,不要妄念被爱。 不要连朋友都没得做...... 哐嚓一下,两人交接的手打滑,一个盘子摔在了地上,碎烂了。 “什么东西碎了?”院子里林漫听到声响,看向家里。 “我去看看。”陆斯回透过窗户见两个男生一动不动的瞧着地面,“你们聊。” 他们两个还怔在那里,分不清是盘子碎了,还是思绪崩断了。 “岁岁平安。”陆斯回进来后,瞟了一眼他们的神情,用着安慰的语调说道。 两人这才慌张的想要捡瓷盘碎片,陆斯回却已经拿过来了扫把簸箕收拾,让他俩站一旁。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要打碎的。”陆斯回微弯着腰,扫着破碎的盘子,声音沉着有力。 斯回他,太明锐了。 面对睿智成熟的陆斯回,顾扬和林昂心如鼓擂,这一句简单的话让稚嫩又无阅历的他们确信,他已洞悉了一切。 他们彷徨紧绷,却又有种死死密封的盖子终于透了气的舒松。至少除他们自己之外,这世界上有了一个人,察觉了他们的真实,这让他们在惶恐中看到一丝希望。 斯回他,太温柔了。 陆斯回并不看向他们,他不想做出指点江山的模样,只是想在悬崖峭壁的边缘处拉他们一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课题。” “我也有。”他扫完碎片,又将地上滴落的水渍擦干净。 陆斯回忖度体会着那份心情与处境,他借着自己说道:“道路本就崎岖不平、吉凶未卜,若因畏惧而激进草率地判决,判决终生情谊死亡,会让那条道路更加泥泞。” “遇到了,却推开。”陆斯回直起身,清舒地道:“我想,我会在缺憾中永远懊悔,在踽踽凉凉里衰竭。” 他拍了拍顾扬和林昂的肩膀,向门口走,又停下,低声说了句,“你们斯回哥在这儿呢。” “他们都在。”陆斯回朝院子里昂了下头,“天塌不下来。” 人大概是不能被安慰的,好像再难再苦一个人都能咬牙扛过去,可那句“他们都在”却让林昂跟顾扬,在继续刷洗盘子的过程中红了眼眶。一蹴而就的事情少之又少,正如斯回所说,那道人生课题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完成。 互道了晚安回房休息,楼上斯回跟轻鹤打了地铺,楼下林漫和迷舟洗漱完靠在床屏上。 “这件睡衣好漂亮。”顾迷舟在敷面膜,穿着林漫给她的新睡衣。 “你喜欢就好。”林漫关了大灯,点了一支香薰蜡烛,“你会不会不习惯两个人睡?” “不会啊。”迷舟侧靠躺着,看向她,“你呢?” “我也不会,我小时候总和我姑姑睡在一起。”林漫也侧了过来,有种大学熄灯后还在和朋友偷偷打电话的感觉,“我们有各自的卧室,但我还是一到晚上就去找她。” “一眨眼姑姑结婚了,我也这么大了。”林漫感慨道。 “是啊,一眨眼。”迷舟轻扯了下下巴处的面膜,“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 “你想回到哪一天呢?”林漫没有回到过去的想法,因为过去里没有他。 “回到...”迷舟的手臂垂搭在腰侧,“回到初中那年,第一次见到轻鹤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真美好啊。”迷舟嗓音里有着怀恋的伤感,“傻傻的消耗着大把的时光,直到现在,我很多个昏睡的午梦里还是那幅画面。” “什么画面?” “那个时候下午放学总是不想回家,他带我去吃饭,我坐在他的单车后,在阳光普照的南城街道上闲晃。”迷舟将面膜揭掉,去了趟卫生间,“等下。” 等她回来后,林漫接着听她讲,“寻家小店,或直接被他载到他家,吃他妈妈做的饭菜,叶妈妈对我特别好。” 迷舟早就醉了,她轻轻地道:“好爱好爱他...” “为什么会分手呢?”林漫还是问出了口。 “犯轴吧。”她搭在腰侧的手滑在床单上,“异国恋比我想象的要难熬多了。” “异地恋不像是两个人的恋爱,是四个人的恋爱。” “四个人?”林漫撑在头部处的手放了下来,她躺在枕头上。 “见面的我们,和不见面的我们。”迷舟细说道:“那种割裂感极强,生活在被一次次见面的时间节点分割。” “约会前的日子每天都像在倒计时,盼啊盼,什么都做不到心里,好不容易等到的那一天,却飞逝而过,然后依靠着一遍遍的回想,又开始等下一个时间节点的到来,就这样反反复复。” 黑暗中蜡烛的火苗亮着微弱的光,迷舟兀自笑了笑,“我们都有喜欢的事业,这件事无解,要去体谅对方的。可那时的我太任性了,总把气撒在他身上。” “每一次都是他飞往芝加哥来找我,每一次他要回国的时候,我都在机场无理取闹地哭着说他不爱我。”回忆起数不清的分离,迷舟有些难过,“他脾气好也不生气,抱着我哄我。” “我讨厌那样失控的自己,他离开后空虚的自己,我口不择言说过很多次分手,他都在迁就我。”她哽噎地说着,“可迁就也是有限度的吧。” 林漫靠近了她几分,轻拍着她的背,知道她今晚喝了太多酒,“轻鹤很爱你的,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像今晚一样这么开心。” 迷舟往被子里蜷缩了下,“嗯...他瘦了。” “从芝加哥飞往南城要15个小时,我回国的时候在飞机上想,他为了见我来回飞了多少个15小时。”她在半睡半醒间责备自己,“而我却总在抱怨飞机晚点。” 迷舟喝醉的时候才会讲这么多话,林漫一下下的轻拍也让她睡意愈沉。 “现在换我来找他...”她低声无序地呓语着,“怎么追男生啊...我要把他追回来。” “睡吧,明天早上就能见到他。”看着迷舟小女生的样子让林漫笑笑,她吹灭了蜡烛,在浮游的一缕白烟中也慢慢入睡。 楼上男生精力旺盛,洗漱完瞎吹了吹头发还围一起玩儿了会儿游戏,等着头发自然晾干。 林昂和顾扬连败了三把后,倍感挫败,耍赖卖浑,“你俩是不是成天不工作,尽打游戏了。” “技不如人就闭嘴。”轻鹤接住顾扬扔给的一枕头,“要想赶上我跟你斯回哥,你俩再练个四五年还差不多。” 林昂双手压在头后,瞧着天窗事不关己地贫,“主要是顾扬太拖后腿。” “你大爷。”顾扬一手抽走他手后的枕头。 “嘶。”脑袋后腾空,一下坠在了床上,林昂震得头还晕,“回哥,你这床也太硬了,和铁板儿似的,这不行。” “有床睡就不错了。”斯回关了灯,摸着黑躺在了轻鹤旁边儿,隔着一薄垫,他俩跟直接躺地上没什么差别。 “我们家的床都特软,尤其我姐,她喜欢那种一躺上去能陷进去的床。”说到他姐,林昂一下起了心思,叫陆斯回,“回哥。” “嗯?”斯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换个床垫的事。 “拜托你个事儿呗,但你千万别告我姐是我说的啊。”林昂先揭短后求人,“我姐做饭特难吃。” 顾扬一听就笑出了声,“我姐也是。” “这都什么弟弟,有这么损你们姐姐的吗?”轻鹤维护着。 “我真没开玩笑。”林昂坐了起来,“我姐是那种把老抽能当成酱油,去菜市场分不清蒜苗和小葱的人。” “所以,回哥,平时你有空做饭的时候,就怜惜怜惜楼下那小可怜呗。”林昂是好心考虑到他姐的伙食问题,“改天你来我家,请你吃我妈包的饺子,保证一绝。” 陆斯回想起下午逛超市时,林漫就错认了卷心菜和圆生菜,笑道:“你放心吧。” “谢回哥。”林昂躺了回去,盘算着斥巨资给陆斯回买个礼物答谢。 轻鹤碰了碰陆斯回的胳膊,又指了下通往一层的门,“这门儿真是越看越碍眼。” “少起哄。”陆斯回制止了他没边际的想法。 “哥,你什么时候把我姐追回来?”林昂刚躺下,顾扬又坐了起来,两个男生在自己姐姐的事儿上相当用心,“你俩是为了体验分手的感觉?也该到头了吧。” “快睡吧你。”轻鹤看了眼手机,岔开话题,“都三点多了,困死了。” 顾扬还要说什么被斯回拦下,他能听得出轻鹤不想深言的语气。 上了一天学下来也确实困乏了,于是没多久,林昂和顾扬就睡着了。 在黑暗中,斯回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鹤儿。” “嗯。”轻鹤闭着眼应道。 “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没有。”轻鹤否认,“你想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斯回也闭上了眼睛。 “累了。”这两个字里透路着他长久的疲倦,“没什么力气。” “我明白。”斯回和轻鹤的默契就在于,他们懂得尊重对方的情绪,“要不要休个假?” 轻鹤摇摇头,“跟你们待一块儿,心安。” “分手以来,发觉一件事情。”轻鹤缓缓地道:“真心相爱的人。” “即使渐行渐远,也会念念不忘。” “我是念着她的。”轻鹤困了,“没有一刻不在思念。” “这就够了,不能让这种念想成为绊脚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初中时就梦想在全世界开摄影展。” “她一定要做到...” “一定要做到...” 这么多年来,轻鹤从未变过。陆斯回,一夜忧枕无眠。 ——————— 再次感谢筝筝捉虫,我简直头昏脑胀,太不好意思了TT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三章 卑劣枪手(上) 第二三章 卑劣枪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 “陆斯回。” 听到斯回二字,林漫就立刻想问问他是哪两个字,“是哪个斯,哪个回?” “逝者如斯的斯,回家的回。”】 【“你的笔名叫什么?” “轻舟。” “你呢?”林漫问坐在斜面的陆斯回。 “斯回。”】 周一去台里的路上,林漫在她每次经过都会留神的那扇橱窗前站停了几秒钟,看见店家在更换模特身上的那件红裙,而陆斯回也留意到了林漫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今日要播《南城事,南城人》,首播董启山先生的专栏,陆斯回去确认,林漫一个人刚到办公楼层就觉气氛不同寻常,连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金薇姐脸上都没什么笑容。 “早上好呀。”夏颜顶着两黑眼圈跟林漫打招呼,她昨天才结束了对作家杨修迹的访问,回来还熬了个通宵整理了材料。 “吃早饭吗?”林漫为她冲着咖啡,偏过头小声问了句,“今儿台里怎么死沉沉的?” “刚吃,谢谢你。”夏颜喝了口咖啡续命,“你知道咱们台上周新开播的那个电视剧吧。” “知道,收视率不是很高吗?”电视剧是他们四台老本行,收视成绩都挺好,还时不时爆几部。 “要坏事。”夏颜把座椅滑到林漫办公桌这边来,“我昨晚加班时听见的,这部电视剧的编剧是挂名,不是自己写的剧本儿,背后找的枪手,但价格没谈拢,现在那枪手联系了二台,要把这个事儿爆出去。” “枪手啊......”林漫想二台会怎么做这条新闻。 “这电视剧这么火,网上流量正在风头,郑欲森的【独家新闻】一定会做这条,他是个吃素的人吗?”夏颜压低了些身体,“肯定抓着机会追着打咱们台,而我们呢,自家人总不能灭自家威风,估计只有发声明道歉的份儿。” 林漫刷了一下速说,还没消息,“道歉影响也不可逆吧。 “是啊。”夏颜放下了咖啡杯,“像这种编剧私下和枪手达成协议,和抄袭不一样,其实是个‘你情我愿’的事,可见不得光,一旦搬到台面上,这编剧的名声就别想保住了。” “那编剧也挺倒霉,他已经给够枪手钱了,但这枪手一看电视剧这么火,不满足,要加钱,不加就爆料。”夏颜回头瞟了一眼金薇的办公室,“金薇姐跟罗拉姐打赌,郑欲森铁定要模糊他们之间的私下协议,从压榨创作者这个角度做这条新闻。” “借着声援创作者的名头,抵制整部电视剧,写两条咱们台助纣为虐的新闻,顺着就把火烧到咱们整个台了。”夏颜的视线说着落在了进办公楼层的叶轻鹤身上,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听着姑父的名字,林漫心情复杂,“开播前,咱们台就没先摸个底吗?” “摸过了,听他们开会的同事说,金薇姐专门提了个醒,要注意这个编剧,可台长一点没在意,说了句‘用枪手无妨,各有生道’,把金薇姐气的。”说到台长,夏颜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椅子往后滑。 拉开她办公桌的抽屉,“这个,帮你要的杨修迹作家的签名。” “谢谢你呀。”林漫嘴角路出笑容,翻转了两下手里的卡片,“对了,你采访的时候是怎么了?” “阵仗太大了。”夏颜想到就一脸愁苦,“有十几家媒体围着杨修迹,他行程安排特别紧,我们除了最后一天正经访问到他,其他时间都在路途中颠簸拍摄。” “最后采访到了就好。”林漫宽慰道。 “采访肯定能采访到,就是行程安排太不合理。”夏颜降低了音量,“你知道为什么肯定能采访到吗?” “为什么?” “去了我才知道,杨修迹是台长的儿子。” “啊?”林漫有些讶异,身体还前倾了一下,台长姓杨她知道,那也联想不到这儿啊。 “我和你一个反应,不过也就都说通了。”夏颜掩口而笑,“你想啊,《南城人》别的人物才15分钟,杨修迹能拿到40分钟,再加上那多家媒体宣传铺路,都是台长用人脉资源请来的,要助自己儿子直上青云。” 林漫放在桌子上的手轻抬,指甲点了桌面几下,她本能的有些排斥这样的宣传,“可《隐楼》知名度已经很高了呀。” “在聊《隐楼》?”轻鹤走了过来。 “对,在聊杨修迹作家。”夏颜抬起头,她接着林漫的话继续道:“《隐楼》知名度确实高,但杨修迹作家手上的作品文章太少,他下一步想进国外的作家协会就比较难,需要媒体大量宣传造势。” “感觉不太一样...”林漫低声自喃了一句。 “哪里不一样?”轻鹤的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诱导她深入思考。 “嗯——”林漫的尾音拖长,又一下直起了本斜靠着桌棱的上半身,“实际上,杨修迹作家写的文章挺多的。” “有吗?”夏颜不解,她搜的资料里,杨修迹除了幼年时出过一本诗歌集,就是《隐楼》了。 思忖少顷,林漫扫了一眼他们两个人,觉得说出也无妨,“《隐楼》三年前开始在网络上连载,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是个燥热难当的午后,龙物诊所里没人,林漫初来井和两三个月,人生地不熟也不太愿出去溜达,空闲时间就看看书,逗逗小猫小狗。那天她在店里玩儿着手机打发时间,偶然就翻到了作品榜上的首书《隐楼》。 浏览了下简介大概是讲古代贵族之间的权谋,她没什么兴趣退了出来,可翻看了一圈都没找到对胃口的,就又返回去点开了那本。 夏日午后本就昏昏欲睡,连店里的猫咪都不再哼哼打着盹儿,诊所里静到能听见饮水机往上咕咚一下的翻水声。 她本懒懒靠在躺椅上,闲适地摇摇晃晃,看了一行两行、一段两段,椅子变得静止不动,读了一页两页、一章两章,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如有弱小电流经过一般让她发麻。 在大学时读《大学刊》所感受到的那份浓烈的悸动,在她的体内重新迸发、奔涌、流窜。 林漫无法用言语去表达她的欣喜若狂,她的震颤或她的欢愉,只读了三章她就断定写《隐楼》的作者就是自己一直钦慕的那位撰稿人,一切都太熟悉了。 即使是完全不同的内容,但那一行行文字中的骨血与传达出来的温度都让她确信,他就是他。 “原来,他叫杨修迹啊...”从那天起,林漫想象中的这个人不再只有笔名,而是有了确切的名字。 一次次的更新让她枯燥无味的生活有了活力,那一抹消失的红也再次注入了她的生命里。 《隐楼》大获成功,一年后的签书会要在南城举办,林漫立马飞回南城,想方设法拿到了入场券。当那个曾在她脑海里描摹遐想过数万遍的人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只有不真实的感受。 她排着长长的队伍,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甚至紧张到口腔无法生津,手心出汗将她手里捏着的一份大学刊和《隐楼》沁得湿皱。 终于轮到她时,杨修迹在《隐楼》上为她签下了名字,礼貌地对她道谢,还问她要写什么祝福语吗? 林漫凝神看着他,一时僵硬地说不出话来,就在时间快要不够时,她才回过神来哗一下展开那份大学刊,指着她第一次读到的《新闻与爱情》那篇文章下的署名,恳切又匆促地问道:“是你吗?” “是你,对不对?” “一定是你,对吗?” 杨修迹看着那个署名愣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要来驱赶,却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他扶了一下自己黑色的眼镜框,笑得亲和自然,对林漫承认道:“是我。” 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的那一瞬间,林漫眼眶中的一颗泪就砸了下来,晕染在了报纸的署名上,心中的感动让她无法抑制地落泪。 她对他说,“人海茫茫,我终于又找到了你。” “这样啊。”夏颜听着林漫讲述的来龙去脉,收回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本来她还想对林漫说,她觉得杨修迹的谈吐与他所写的作品风格相差挺大。 没等她说出口,林漫倒是自己先开口了,她摇了摇头,“但果然想象的和实际上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在我心中的他...不是个会做那么多营销的人。” 叶轻鹤望了一眼陆斯回空着的办公桌,语调近乎于哀愁,却转移了话题,“关于电视剧枪手这个事儿,你们怎么看?” “我们刚还在聊这个。”夏颜站起身,伸了下懒腰,她得去交关于杨修迹的相关材料了,手里拿着文件道:“我先过去一下啊。” “去吧。”林漫和轻鹤点点头。 林漫将桌子上杨修迹的签名收了起来,回答着轻鹤的问题,“对我来讲,枪手这种事情还蛮难以接受的。” “比如很喜欢一个歌星的声音,结果发现他都是假唱,那我真的会觉得自己被骗得好惨。”林漫靠在了椅背上,“那种欺骗感会很不舒服吧。” “嗯。”轻鹤眸光踌躇片刻,手掌的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揉搓,最终对林漫道:“今天下班我给你一箱东西,你回家看看吧。” “什么东西?” 有种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的想法,轻鹤打了个响指道:“斯回写过的文章,你了解了解他。” “好啊。”林漫正愁没地儿能探询到他呢。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果然不出金薇姐所料,二台那边关于电视剧的新闻一条接着一条,穷追不舍的追着打,他们台除了道歉外相关部门还得时刻关注事情发酵程度,考虑停播问题。 金薇姐恨铁不成钢但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照着原计划播《南城事,南城人》,就是节目被压的水花太小,基本没了热度。 没人看自己贡献贡献点击率,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后,林漫和陆斯回走楼梯下去回办公楼层,但午休时间还多,林漫就往台阶上铺了两张A4纸。 “看一看我们的劳动成果呀。”林漫拉着他坐了下来,声音里不自觉地撒娇。 “不冰么?”陆斯回皱着眉看她说坐就坐。 “不。”林漫打开手机,“大夏天的。” 两人挨着坐在一起,他比她略高的、不同于她的体温随即传导至她身上,让她的腿部有着细微地异动。 陆斯回双腿敞开弯折在台阶上,他拿着手机的左手放在他右腿膝盖上,可以更偏向她的方向却故意没有,这样一来,林漫探着的身子离他更近了。 视频播放着,在阴阴凉凉的楼道里回响着声音,他基本没看,光低着头看她了。 “真好。”视频快播到最后,准备滚动工作人员姓名字幕,林漫直起身,却撞到了她背后他的肩膀。 要往右移开一些,却被他空着的右手一把按在了她的腰侧,他手掌的灼热隔着她一层薄薄的衬衫,迅速渗透弥漫至她的全身。 “哪儿好了?”陆斯回眼神里的爱欲比声音里还要赤裸。 林漫慌着神扭动了下,可她的扭动适得其反,他握在她腰侧的手反而更紧了几分,肿胀的欲望让他抑塞难耐,又怕吓到她。 低下头在她的颈窝处,柔声说了句,“就这么待会儿,好么。” 有什么一触即发,他的嗓音在恳求又有些强势,“在我犯浑之前,别动。” 林漫整个人濒临于绽放前的收缩,他在她腰侧处若有若无的摩挲让她燥热,团握了握手指,想凶他一句可声音却太亲昵,“你也别动呀。” 闻言,陆斯回就疏朗地笑了一声,答应她,“好,我不动。” 不动却正中他下怀,他依旧揽着她,平复着情欲。 他在等什么呢... 林漫思考着他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想着便渐渐有些无聊,觉得这跟玩儿123木头人好像,盯着手机屏幕上视频最后的字幕滚动完。 “嗯?”林漫拿过了手机,把进度条往前拉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吗?”陆斯回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问了句。 “对呀,没有。”林漫举起手机让他看,“不应该啊,交材料前我检查核对了三四遍呢。” “可能中间哪个环节疏忽了吧。”陆斯回淡淡地道。 “这也太疏忽了。”林漫站起身,“我要去找一下他们。” 陆斯回一把将她拉住,也站了起来,“今儿台里事儿多,一个名字不影响的,下次再说吧。” 台里今日确实都火急火燎的,但林漫还是有些不情愿,纠结了半晌道:“那下次我一定要检查好几遍,然后全程盯着他们制作。” 陆斯回轻淡柔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上着台阶回。 他在等......等他名字可以重新出现的那一天。 晚上下班前,御金店给打来了电话,镯子修好了,让他随时来拿,陆斯回告林漫今晚他家里有事儿,就不回小院儿了。他计划着取完镯子,然后去医院陪母亲和阿莱一晚。 林漫和轻鹤跟他在电视台门口告别后,轻鹤从车后拿出了一箱子,抱着跟她走回了家。 “迷舟这次准备待多久?”林漫接过箱子放在了书桌上,他非帮她送回来。 “这次长,两个月左右。”轻鹤也不打算久留,准备去跟迷舟看电影,瞟了眼那个箱子交代道:“今晚要是有什么事找我,随时联系我。” “好。”林漫觉得他这话怪怪的,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轻鹤走后,林漫先对付着吃了口饭,又接着做家务打扫卫生,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的时候都晚上九点多了,累得她腰酸背痛。 院儿里黑漆漆的,才听着刮起了大风,就收到了陆斯回的微信。 陆斯回:关好窗户,夜里预告暴雨。 窗户前的洗碗布都快被吹下来了,林漫赶紧跑过去锁好了窗户,回来窝在黄色小沙 发上,只开了盏落地灯,想幸亏自己没洗衣服,不然雨给再浇一遍。 林漫:关好啦。 陆斯回:害怕吗? 林漫喜欢他每次回复都很快:不啊。 打完又发了一句:你明早回来吗?还是直接去台里? 陆斯回:回家见你。 林漫在沙发上躺着,看到这条消息,侧着脸把头埋在了一堆靠垫里好久,差点没把自己闷得气儿不顺了,才回复:那我等你。 她半天没发消息,陆斯回不在她身旁却跟看着她一样:这么容易害羞,往后怎么办? 林漫口里倔地嚷着“谁要跟你以后啊”,觉得他坏透了,打算不理这人了,回复:再见! 陆斯回在那边浅笑了下,回复:嗯,再见。 觉着这手机特别烫,林漫看完消息就把它扔在了茶几上,拍了拍她发热的脸颊,起来把轻鹤给她的箱子抱了过来。 一打开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一张张手稿,林漫随意地抽出来一份。她突然发觉自己认识陆斯回这么久以来,从来没见他拿过笔写过字,甚至去他家里参观那天,他的书桌上也没有一支笔。 她手里这份手稿的封面上写着“瘗玉埋香”四个字,在她翻看封面的同时,刺目豁亮的闪电划破夜空,明光映入家中,宛若要将她手中的纸张燃烧而起。 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林漫嘴里念着“瘗玉埋香”望了眼窗外,又将目光放回文章上,只沿着他坚劲酣畅的字迹读了两行,她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一模一样,怎么会一模一样? 暴雨将至,雷声跌宕。 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翻向最后一页,手掌胳膊自发性地颤抖,纸张贴连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她慌急不稳地搓开最后一页,视线直奔署名。 毫无二致、毫无二致,怎么可能? 雨水瓢泼,如石子般撞击在窗户上。 她跑向床底,膝盖蹭磕在了柜角处,擦伤变红,她直接跪在地上,一手拖拽出她视若珍宝的纸箱。 这些文章她皆看过数百遍,几秒间就找到了写《瘗玉埋香》的那期报刊,她举起两份纸张,视线左右交移。 一字不差,为什么一字不差? 骤雨狂风,雨声似枪声。 反身奔向沙发处,她的胸腔被沉石哽住,她一概不顾地将轻鹤给她的整箱文章倾倒而出,纸张流泼,散满整个客厅地面,她仓皇地翻找到写有《隐楼》第一章、《隐楼》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等等等等的手稿。 每字每句、每字每句,都在锉磨着她的意志。 狼藉凌乱,疾雨啜泣,她的眼泪同疾雨一同啜泣。 整晚,她瘫软地蹲在那一张张心血中,抚摸过一页又一页,有些页被火烧掉一半,焦灰色的边缘破旧发脆,有些页字迹漫漶模糊,分不清是水滴还是他的泪。 她无法接受,她抽泣着撑着地板抓过手机,拨打通叶轻鹤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时间要比叶轻鹤揣测的晚,他接起了电话,“喂。” 林漫按压着散乱的头发,痛苦的眼神望着每一张摊展开手稿的署名处,“你告诉我。” 喉咙颤抖不已,她差点就不想再问下去。 “陆斯回,是不是斯恛?” 叶轻鹤“如意”地点燃了那根导火索,静默几秒后,他沉重地肯定道:“他是。” “他是《大学刊》专栏的撰稿人斯恛。” “他是《隐楼》的作者斯恛。” “他是不能开口的枪手。” 闻声,林漫心痛地闭上了双眼。 【“你的笔名叫什么?” “轻舟。” “你呢?”林漫问坐在斜面的陆斯回。 “斯回。” “取名字后两字啊。” 那时陆斯回被夏颜打断的后半句话是: “生于斯、长于斯的斯,恛慌的恛。”】 —————— 再次感谢筝筝捉虫,我还检查了好几遍....惭愧TT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到,爱你们。 最后依旧,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四章 卑劣枪手(xia) 第二四章 卑劣枪手(下) 昨夜风吹雨打一整晚,将原本就不怎么强壮的樱桃树糟蹋得够呛,树旁边的水池子里漂着零七八碎的残叶。 天还没亮,不到凌晨五点,陆斯回就回到了家中。一进院儿看见此番此景,就搬来了梯子支在了樱桃树下,他还记挂着要为林漫熬樱桃酱。 他站在梯子上,一手拿着竹编筐,看着一串串滴着水的红樱桃,听见了林漫走来的声响,回头问道:“怎么起这么早,要晨跑吗?” 空气潮湿,天雾蒙蒙的,林漫抱紧自己的胳膊,站在离樱桃树一定的距离,仰头望着他。 一夜未眠,她问着陆斯回问题的声音有些干裂,“你知道《隐楼》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吗?” 陆斯回背着身摘樱桃的手稍停顿了一下,他的喉结翻滚吞咽,手上的动作又很快恢复流畅,没有回话。 “讲了一个替身的故事。”林漫向前走了几步,绿草掠过她的脚踝,上面遗留的雨滴沾湿她的脚腕,“自古贵族便有豢养替身的习气,为的是当权谋斗争危及到自身性命时,这些替身能使其脱于困境。” 少许树枝已被打折,内里浅棕色的枝芯裸路在外,垂挂着的幽绿树叶覆着水光。陆斯回的手在枝叶之间往来穿梭,手腕处翻卷而起的衬衫上出现了道道湿痕。 “凡替身者一生都在为他人而活,皆无姓名,替苦、替离、替爱、替死,就算死去时已血流肉绽也要被再次毁尸灭迹。” 林漫盯着他的背影,他将摘下的樱桃扔于竹编筐内,樱桃落在竹编上发出噗通的闷响,又贴着竹编弧度来回滚转。 她继续缓缓地道:“可《隐楼》不同。《隐楼》里的主人公对日复一日的机谋权术、明枪暗箭深感厌倦腻烦。他听闻有隐楼于世,藏于深山幽谷,其内有穷困疾苦之人,也有达官显宦,皆在贩卖交换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在隐楼里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人的替身,好像这样才是真正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树根处的黑润泥土舔着遭遇了利雨袭击的熟樱桃,部分已经发褐糜烂,路核的半颗果肉在流着鲜红的汁水,她更向前踏了几步。 “只是在成功交换人生之前,要经历关关考验,付出巨大代价,认清自己是否敢于割舍,毁容再易容,这一切都让许多人半途而废。” “但主人公还是坚持那么做下去。”林漫走至水池旁,凝视着他的侧脸,“故事的最后停留在他真的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停留在他成为了替身的第一天。” 竹编筐快要被装满,陆斯回仍然面无表情地、机械地重复着掰折樱桃枝的动作。 “我不知道他成为所谓的替身后,是从此潇洒畅意而活,还是发觉自己依旧身处洪流之中。”林漫初看这个故事时,被主人公执着挣脱命运束缚的念想所触动,可如今她不懂该怎么理解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斯恛。” 比起她刚才发出的每个字音,她所说出的最后两字虽微不可闻,但其中多含有了一种确认的音调。陆斯回听得出来,她所问的,是过去那个握着笔的斯恛。 他拽着最后一串樱桃的力度增大,枝叶动摇,雨水乱坠,薅扯下来的樱桃损伤,糖浆迸出溅在他的手上,手掌温度又将其变得黏腻。 陆斯回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情绪后,才从梯子上下来,与她视线相撞,她的眼眸中是他曾预见到过的失望。 “你知道结局吗,斯恛。”她又问了他一遍。 陆斯回将盛满樱桃的竹编筐放在了水池折角处,他拧开水龙头,弯下腰将手上的糖分洗去。 “我不知道。”他的回答掺在流水声中,并未有意欺瞒她,而是与她相同,他不知结局该何去何从。 林漫从没觉得过夏天的早晨会这么冰凉,从脚心凉到头颅,寒意不留分寸地布满她手指的每一个末梢。 “连你也不知道...”她青白的嘴唇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却相信了这么久。” 她相信他笔下的那个人物真的冲破了桎梏,这给予了她精神动力,她舍弃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她勇敢了一些追寻自己心中所想,而此刻好像一切又被推翻。 不仅如此,更甚的是,林漫心里因斯恛这个人而建立的青山高楼,灯塔明月在昨晚瓦解、崩塌、粉碎。身处新闻行业,没人比他们更在乎手中的笔。 陆斯回的瞳孔颤动,微握的手指还在滴着冰水珠,目光不愿落在她直视他灵魂的眼睛里。他看见了她的膝盖处的擦伤,低声说了句,“我去拿药。” “为什么要那么做啊?”她执拗地问着他。 为什么要回避,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做枪手,为什么要以枪手这样残忍的方式摧毁那个笔直心正的你? 陆斯回的神情变得淡漠阴郁,他越过了林漫朝家的方向走。 她不要再一带而过,她要他撕裂假面。 “轻鹤今日问我为什么要做新闻撰稿人。”她骤然说道。 陆斯回一时不解,脚步停了下来。 “我想了很久,却没有确切而肯定的答案。” 林漫站在陆斯回身后,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背诵课文。 “但或许是因为: 总要有星光照耀黑空。” 她的声音夹杂着凉风传了过去,陆斯回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脊背霎时间变得僵硬,向前走的脚步像是卡了壳。 “总要有路灯点亮长夜。”林漫的声音提高了些,跟在他背后,踩在他留下的看不见的脚印上。 她字字不差地背着他曾在2016年7月6日凌晨写下的语句。 “没有光,我们便点燃自己, 没有声,我们便站出呐喊。” 林漫的音量变得更大、更亮,犹如要让全世界听到。 凌晨五点的城市被黑与白交织的柔光笼遮。她倏然认为,陆斯回的背影是在绝望地宣告,就算全世界都听见了,他也不会听到。 “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去做。 那为什么不是我们?” 话音刚落,陆斯回却猛地停下来脚步,在林漫差点要撞在他脊背上时,他转身迅速伸手握住了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斯回冰冷地道。他的眼神、表情、声音以及相隔她的那十几厘米的距离都冷漠到让人打颤。 他没再看林漫一眼,说完就回身继续往前走。 林漫不在乎他们前几日温暖亲近的关系在刚刚短短的几分钟内跌到了冰点,她快步走上前,并肩走在他的右侧。 “轻鹤今日问我为什么要做新闻撰稿人。”林漫左倾着身体望着他的漠然,语调急促地接着背下去。 背下去他获得最佳新闻撰稿人时,未来得及说的后半段话。 “我们的笔要为不能说话的人发声。” 她的焦灼让脱口的话有些打绕不清,而那些 背出的一个个词语,他曾写下过的一行行文字像是无形的钩索,抛向他,企图拉住他。 “我们的笔要给不敢说话的人勇气。” 陆斯回不想再听下去,目不斜视,加快了步伐,躲闪向他抛来的一条条钩索。 “我们的笔要去揭开层层丑陋面具。” 林漫努力跟着他的脚步,眼眶泛红,开始喘息。陆斯回拳头握紧,走的速度更快,身旁风声呼啸,可钩索的铁链还是随着林漫的一句句话,狠狠鞭打在了他皮肤上。 就在他要甩开距离的那一刻,林漫却伸出手去用力拽住了他的胳膊,死死地拉住了他。 乍然停速,两人砰地撞击在一起,隔着一层薄汗的皮肤冰凉,被包裹着的骨骼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林漫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走到他面前想要与他对视,大口呼吸着,心脏咚咚咚地快要跳了出来。 “我们的笔要把不透明的黑箱砸破。 我们的笔是为了有更多的笔存在!” 她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握着他,甚至在他胳膊上留下了红痕也不肯松手。 “因为我们相信,野火总能燎原。” 终于,她的声音难以掩盖地开始颤抖。 天际转瞬间发白,启明星逐渐隐落,静谧的世界马上就要喧嚣。可在这之前,陆斯回,拜托你听到那个过去的自己好不好? “你说完了吗?”陆斯回挣开林漫的手,眼神锋锐无情。 林漫哽咽却强撑着,她心如刀割,口无遮拦,“人言为信,你怎么能背弃你的新闻理想?” “你怎么能丢弃你的所言所思?” “你为什么要隐藏才能,为什么不做真正的自己?” 太阳升起,暴雨后的烈日烘烤着大地,陆斯回面色浮现愠怒,口吻绝情冷淡地对她道:“要我回答你这个问题,是吗?” 她点点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鲁莽。 “好。”陆斯回突然拉起林漫的手腕,冒然走近她的房间,让她慌乱失措。 既然无可避免,就让我们针锋相对,举刀对峙,就让我们戳穿彼此,陷入难堪境地。 陆斯回走至冰箱前,松开她的手。他上半身下压,双手撑在她腰部两侧的厨台棱边。林漫面对着他,身体后倾,背部抵在台面上,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环绕。她不知道陆斯回下一步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举动。 他挑眉盯着她,不容她视线游离,“你一再停留于那扇橱窗前,看着那件红裙却从不走进那家商店。” “即使你手腕处已经空无一物了三年,你不安时却依然会去找寻寄托。” “你交友小心谨慎,边界重重。” 陆斯回渐渐下压,越来越贴近她,他们的腿部隔着衣物相抵,气氛白热化,他反问道:“难道你真的相信一个算命先生给你框住的这些条条框框?” “别扯了,林漫。”陆斯回薄情地嗤笑了一声,“你根本不相信。” 轮到她坐立难安,心惊胆战,她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手腕,“一切都是因为你胆怯。” 陆斯回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可憎可恶,但他还是不留情面地揭着她内心伤疤,“你害怕未知,你顺从。你扮演着别人口中的“乖女生”,不是信命,而是在不断迎合他人对你的期待。” “你长久的伪装让你自己都无法确定,什么才是真实。”陆斯回说完松开扣着她的手,直起身来。 他转身打开了那台绿色的冰箱门,加以验证,“所以,你买了这么多包烟,这么多瓶酒,却从未点燃或饮下,你让鲜红的玫瑰在冷藏中凋零。” 冷气的寒烟飘散了出来,那一层满满的酒水,一包包香烟,崭新整齐地被林漫摆放在冰箱里。她此刻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衣服被他一件件剥落,一丝不挂,内心的隐秘被剖开,那种羞耻感弥散至全身,她离开台面,只想要立刻关住那个冰箱门。 “我讨厌你。”林漫咬着下唇,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去表达她的暗怨。 门口处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就听到了叶轻鹤的声音,“这樱桃怎么放水池那儿不管了?” 一进门叶轻鹤就瞧见了两人对峙的眼神,他抱着樱桃站停。 陆斯回依旧与她目光相对,倘若她有任何掩饰都会在即刻间暴路无遗,他用着破败的嗓音最后问下:“现在,我想问你。” “你为什么不做真实的你?” 谁都无法用三言两语来回答这个问题,林漫抬起手臂,重重地关上冰箱门,一刻不想再待,跑出了家门。 “林漫!”叶轻鹤随即喊了一声,又皱着眉看向站在原地的陆斯回,放下了樱桃,责怪地叹着气说了句“你啊”,就追了出去。 透过窗户,陆斯回望着林漫远走的背影,单薄的背影,他的耳畔不断回响起她的声音。 或许吧,或许。 或许如今的陆斯回真的再也听不到过去的自己,可他无声又寥寂的世界里从此有了她的声音。 “林漫!”叶轻鹤没跑几步就追上了快步走在前面的林漫,拦住了她,立即道:“我代斯回先向你道歉,他也会马上就向你道歉。” 聒噪的蝉鸣声响起,从树枝上倾洒而下,喋喋不休,晃眼的阳光铺在了她的长发上,染成了她喜欢的金色,她轻声开口道:“我讨厌他。” 叶轻鹤侧了侧身,“我知道,他性格强硬,刚他说话可能没轻重。” “可是,他说的都对啊......”林漫一直未平静下来的情绪波澜起伏,“我讨厌他轻易看透我的一切,看透我逃避生活的小伎俩。我明明自己都做不到,还在大言不惭地质问他,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林漫失神地道:“他说的一点没错,我不敢推翻曾构建的所有,我习惯粉饰,维持表面平和。其实我内心明明知道该怎么做的,可我一直不去踏出那一步。” 凭心而问,当林漫第一次搜索他姓名却一无所获时,当她在口中一遍遍念出他的名字时,当她望着他凄凉地站在祈福树下时,她早已疑窦丛生,她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直接问他为何入狱,问他知不知道斯恛这个名字,她都没有。 她绕道而行,生怕直面冲突,一向如此。 “我讨厌他。 却又对他如此着迷。” 叶轻鹤明白林漫说的每一句话,他听到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高气温让她的脸热红,“轻鹤,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林漫顿了顿,“我的心里有一扇窗户。” 汗水沿着她的颈部流了下去,“但我却不敢打开它。” “我害怕打开它以后,窗外不是我期待的风景,我害怕窗外或许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好。” “只要不打开这扇窗户,就还有退路,就算现在过得糟糕我也可以安慰自己。”林漫将心中的话终于倒出,压在心里的沉石被抽走,她肩膀下沉,潸然而笑,“我很懦弱,对吧?” 她隔着泪水抬起头,看到叶轻鹤吐 出一口气,环看了一圈周边后,真诚地望着她说,“可谁又不是呢?” 他一字一句地道:“林漫,谁又不是呢?” 谁又不是呢...... 林漫向台里走去,叶轻鹤和她分开后,回去上二楼找陆斯回,一进门便看到他呆坐在沙发上,麻木地拿着刀去樱桃核。 “你心里有火,你也不能跟人家那么说话。”叶轻鹤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让你好,得亏人脾气好,不然换个随便谁,你看人跟你急不急。” 他半天不吭声,让轻鹤着急,“嗯?跟你说话呢!” “我会找个机会向她道歉。”陆斯回放下刀,双手交叉支在腿上,“你为什么要给她我以前写过的手稿?” 叶轻鹤没好气地回,“不能给?那些稿子我当年费老半天劲从垃圾桶捡回来,我想给谁给谁。” 三年前,陆斯回入狱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他曾写下的手稿全部投入了一个铁桶中,准备一把火烧了,被叶轻鹤拦了下来。 “你给她这些做什么?”陆斯回站了起来,“还有,你急什么?” 叶轻鹤烦躁地点了根烟,单手搭在胯部处,“你以为我闲的?我不想你一个人生扛。找到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多难,你知不知道你在监狱那三年,我一个人有多难熬?” “我不会一个人啊,你会一直在。”陆斯回走至酒架前。 “少跟这儿绑架我啊,那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呢?”叶轻鹤吐出烟雾,“指不定哪天我就和迷舟去环游世界了,谁还管你。” 叶轻鹤看他拿出杯子,开了一瓶红酒,“你在怕什么?” “嗯?” “你每次心里紧张或恐惧时,才会喝红酒。”叶轻鹤示意了下他手里的酒杯。 陆斯回拿着酒杯走过去,喝了一口,没有香醇的味道只有涩,“轻鹤。” “我...”他的声音嘶哑,“在监狱里我每写《隐楼》一个字,都会听到一种声音。” “每写一个字,我的脊梁就在一寸寸地断裂。”陆斯回张口艰难地说道:“那是我脊梁溃碎的声音。” 痛心如焚,泪水一下就充溢在了叶轻鹤的眼眶中。三年前四台台长看中了陆斯回的文采,为了满足其儿子从小的文学“梦想”,与陆斯回达成了协议。只要他所写文章能有所成绩,就给他一个重新无名进入新闻行业工作的机会。 “我的手上染了血。”陆斯回低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要如何洗干净?” “我如釜底游鱼,我曾经的一切都已荡然无存。”陆斯回胸腔震荡烧灼,眼眸忍泪,“我还怎么拿起笔来,写新闻稿。” “我本铁骨铮铮,一身傲骨,却只能依靠行卑污苟贱之事,才能重返我倾注所有热情的新闻业内。”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让我以何去面对她?”陆斯回含泪的眼神,望向窗外不知为何折返而归的林漫。 他是在惧怯。 他心中那扇封锁已久被遗忘的窗户,藏在黑暗中的窗户,落满灰尘的窗户有天被蓦然叩响了。 他知道叩响这扇窗户的那个人就是她,可他畏怯她会失望,也不愿她被卷入漩涡之中。 陆斯回伫立在窗户旁,支撑着身体,他力竭残破...... 是否要用一千次的死亡, 才能够换来一次机会。 我会不顾一切打开, 打开这扇窗户。 探出身去, 去吻你。 —————— 不知道有没有读者记得斯回出狱时就把钢笔扔了,好像在第二章。 感谢筝筝捉虫,我想撞墙TT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到,爱你们。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六幕 chao汐尽tou 第六幕 潮汐尽头 林漫去台里的路上接到了林母的电话,电话里林母声音疲惫,告诉她林昂和林父从昨晚开始就吵得不可开交,怎么拦都拦不下来。林昂从小一旦火气上来了,就只能听得进他姐林漫的劝,林母实在没法儿,跟林漫说要是能请假的话,就回来家一趟。 林昂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虽说以前也和父亲起过争执,但这次一听情形就相对严重,于是挂断电话后,林漫立刻跑回家中取了车钥匙,在回去的路上跟台里请了假。 从电梯里出来,走家门口瞧见门都没关严,还听到了林昂愤怒的话语声,“我绝不会跟他道歉,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昂,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林父边粗着嗓子训斥边奋力拍着餐桌。 昨下午学校叫了家长,因为林昂跟顾扬和之前有次拿项链磕窗户的,那叫刘鹏的同学打了一架。老师问具体原因,两边儿都闭口不谈,刘鹏被打得不轻,鼻青脸肿的,叫家长来学校后,教导处主任在阐述情况时,用了“霸凌”、“以多欺少”这样的词汇。 林昂他爸军人出身,架可以打,但最见不得欺凌之事,听到自己儿子以多欺少这句话顿时便火冒三丈,什么都不问了就要让林昂先道歉。 可被人按着脑袋就道歉这事儿,在林昂身上绝不可能发生,自然争执不断爆发。一个不听解释,一个不肯解释,这场父子之争如猛虎对牛犊,斗气替代了理智。 “您永远只觉得自己是对的,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林昂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姐当年为什么会住院?大冬天她本来就生病不舒服,您还是执意要送她去学校听课,结果呢?” 到现在一想起来这件事,林父依旧深感自责后悔。林漫那年冬天有一晚睡觉时着了风寒,早上起来就病恹恹的,林母想为她请假,但林父要求严厉不想让她耽误课,只当是个小感冒不碍紧,让她吃了两颗药后,还是将她送去学校了。 结果发烧胸闷、恶心呕吐赶着趟的一下全来了,学校老师都被吓得心惊肉跳,立马把她送去了医院。 “您什么都要控制,连她大学读什么专业都要管,就因为您的独断专行,导致她浪费了多少时间?” 林漫这时推开了门,看见林母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侧坐着,力不从心地揉捏着眉心,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劝慰的话说遍也不起效,让她疲倦不堪。 “林昂,你拿上书包出来。”林漫冷着脸站门口说了句,“几点了,不上学?” 许多时候,亲人之间的争吵仗着爱有恃无恐,不吵个天翻地覆,也要吵个强词夺理。三人闻声回头,林漫的冷静总算给这把旺火浇了盆冷水。 一看到他姐生气了,林昂闷了声,低着头捡起了地上扔着的书包,跟在林漫身后出了家门。 “你不能和爸那么说话。”上车后林漫侧身瞧着他,语气里是她少有的严肃,“我知道沟通很难,但爸已经在改变了,你得看到,你明白吗?” 见他点了头,林漫才启动了车,“安全带。” 现在这点儿第一节课都快下了,林漫开得快了些,“早饭吃了吗?” “吃了。”没吃也说吃了。 “为什么打架?” 飘了眼林昂望着车窗外不吭声,林漫抿了抿嘴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了几下,他不想说,林漫也不愿逼问,她向来尊重他的隐私。 到了校门口,林昂下了车,林漫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打开车窗叫了他一句,“林昂!” 在炎日下,林昂回头。 “有什么都可以跟姐姐说喔。”林漫的胳膊弯折着架在车窗玻璃上,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望着他,“姐姐在呢。” 林昂边倒退着走,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谢了,靓女!” 说不上来那抹笑容的感觉,林漫恍惚之间觉得其中有种寂静的悲伤。 “下了二节课后去吃点东西啊!”她知道他肯定没吃早餐。 “知道了!”林昂转过身挥了挥手道别。 看着他进了校园,林漫才收去了笑容,她其实头痛欲裂,打开了车前面的储物兜,翻找到了止痛药,撕开要咽下时想起了陆斯回。 咽下去时,她想,还说没什么味道,明明苦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她闭着眼靠着座椅等药物起劲儿,十几分钟后,却依旧没有效果。 她大脑皮层有根神经,又涨又像被打了结缠住,整个大脑似被这根神经分裂成两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白色粉末已再也无法给她安定。 “骗不了自己...”她喃喃地说了句。 骗得了别人,她骗不了自己,父亲给予她的压力不过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罢了,心牢的那把锁是她亲手为自己锁上。 手机叮叮响了两下,她睁开眼收到了夏颜的微信。 夏颜:怎么没来呀? 林漫:家里有点儿事儿。 夏颜:有需要帮忙的call我。 林漫正要回复,又收到夏颜的一条消息:那今晚的晚宴你来吗?台长宴请咱整个台,说要去晦气,借着名头庆祝他儿子杨修迹要去国外进修加发展了。 看到这条消息,林漫神色悒郁地将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她心乱如麻,忧心惙惙。 过会儿又忿忿地将手机捞了回来,回复夏颜:去,给我发个地址。 她必须做点儿什么,林漫觉得自己现在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才行,她打了方向盘掉头去了一家美发店。 夜幕降临时,晚宴已人声鼎沸,台里和出版社数得上名儿的皆路脸捧场,宴会厅里杯光壶影,语笑喧阗,可谓热闹非凡。 斯回轻鹤夏颜他们三人聚一起饮着酒,夏颜看了眼时间,说道:“林漫应该到了呀。” 陆斯回向宴会厅门口瞥了一眼,继续一杯杯地饮酒,不言不语。 “可能堵车吧。”喧笑的人声几乎要盖过轻鹤的声音。 语罢,宴会厅厚重的柚木门被“嘭”一声推开。 太醒目了。 以至于声浪滔天的宴会厅在刹那间被熄了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宴会厅的门口。 “那是...林漫?”夏颜一下都没认出来,揉了揉眼睛。 人影绰绰,陆斯回凝视着不远处那个身着一袭红裙的林漫,金发烁烁的林漫,鲜活璀璨的林漫。 光芒夺目,她的靓艳明媚让晚宴厅生辉,众人投以有兴味的眼神,嘁嘁的话语声如波如浪。 那件在橱窗中总是让她驻足的、未及膝的红裙现在贴身勾勒着她寸寸窈窕曲线,聘婷绰约。华丽的吊灯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如将点点星辰洒向她丰润的金发。金发灵动飘逸柔散在她的锁骨处,与白皙修长的天鹅颈部如影随形。 陆斯回胸膛发紧,注视着她,她如一朵燃烧的红玫瑰,动人心魄,又如美丽的罂粟花,叫人意乱神迷。 她打碎自我局限,绽放勃勃生机,她四溢的生命力似乎在掷地有声地告诉他:樊篱不在。 摇曳生姿,林漫伸手取了一杯红酒,仰头猛地灌了下去,她的肠胃里感受到了从未尝试过的灼烫。她用手背擦了下她的红唇嘴角,不管不顾地一步一步踏向前,直直走向那个被拥簇着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杨修迹。 “杨修迹作家,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什么深思熟虑、谨小慎微都去见鬼吧,林漫她今晚只想冲动。 杨修迹对身边与他交谈的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有礼地对林漫道:“请讲。”又扶了下他的眼镜,试探地问了句,“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您贵人不忘事,但那不重要了。”林漫在内心奚落了几句曾经的自己,“我想问您,您怎么看待摆在博物馆的赝品和流落的正品呢?” 杨修迹将酒杯放在了服务生所托的酒盘上,正思考着,就听到了林漫自问自答。 她根本没想听他的回答,“我觉得那个精心摆放在博物馆的赝品,和小偷没什么差别。” “他以假乱真,盗窃走不属于他的喧赫名声,夺走真正应受他人崇拜、敬仰的人的头衔,享受着他不应得的赞赏与尊重。”林漫字句如箭,穿心决绝,“您觉得呢?” 一语激起千层浪,在场的都是人精怎会连这样的话都听不懂,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并不是有多诧异,更多的是在责备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破坏气氛的女人。 “这位小姐,你是在质疑我吗?”杨修迹面不改色地问道。 看着对方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样子,林漫笑得嘲讽又可悲,她回头望着那个站在远处,站在阴影角落下的陆斯回,坚定地说,“我在质疑,我在质疑房间里每一个看见大象却默不作声的人。我在质疑,我在质疑这场触目惊心的、合谋的沉默。” 她转身又抬起无力垂着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包括我自己。” 混乱纷杂的言来语去充斥在宴会厅内,陆斯回穿过嘈嘈私语的人群,大步走至林漫面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向门口走去。林漫下意识地挣脱了几下不肯离开,却又改变了主意,就那么任他拽着自己。 他们走出宴会厅,在酒店前的喷泉处急停。 “你在干什么?”陆斯回的声音里有着怒意还揉杂着一层沉闷。 倏忽之间,林漫不知为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发不出一个音节,她明明在刚才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讲,现在却一个词都说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 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毫无回应。陆斯回右手一把扯开系着的领带,衬衫领口处的扣子随着他近乎粗暴的动作被绷扯掉,圆扣飞落在地面上弹跳着做最后的挣扎。 “你刚刚在干什么?”领带歪斜地挂在他的颈部,他脖子上的青肋都爆起,“打抱不平?” “可怜我?” “我没有!”林漫对上他锐利残酷的目光,莫名没了底气,“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陆斯回狠狠地盯着她,“林漫,收起你的自以为是,你高傲的同情心,不要以为通过几行字,几个词就了解了我整个人!” “对,是,我不了解!我一点都不了解现在的你。”林漫的怒火也猛然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发谁的火,“但最起码我知道过去的你一定不会做——” 就要脱口而出的词却哽在嘴边,她不要也不想那个词与他有任何关联。 “不会做什么?”陆斯回轻蔑又鄙夷地笑了一声,“枪手?” 林漫敛声屏息,听着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报酬高有钱赚,我为什么不会?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就凭我以前写过的几个破句子么?”陆斯回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相对的距离被拉得更近,“是要我亲口告诉你,对吗?” 他微微俯身,谛视着她的眼眸,用着凌辱又沉痛的嗓音道:“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枪手。” “你,满意了吗?” 他说罢又恢复了原有站姿。 林漫攥紧着拳头,指甲嵌入了手掌中,血液像是直冲入眼睛里,一片猩红,她急促又发抖地说,“陆斯回,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违心的话,我不允许你这样践踏自己!” “怎么?” 面对林漫激烈的情绪,陆斯回仍依旧无动于衷,他的语调更加冷寂疏离,“要我说得再清楚一些吗?” “你不是知道我进过监狱吗?” “没有人会相信杀人犯写下的社会新闻。” “你难道不明白吗?” “没有人会相信杀人犯写下的每一个字!” 陆斯回像是突然失控,他心痛又撕裂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没有人!” 却又在转瞬间将刚有的情绪迅速收拢回去,硬生生憋在他的胸腔中。 闷热的夜晚终于卷起了丝丝凉风,风再大些吧,大到铺天盖地将辛酸吹散,大到掀起骇浪将屈辱淹没。 “我相信啊。”被碾碎的泪从林漫脸上滑落。 “我相信啊!”她拽起陆斯回西装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前后微小地晃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啜泣着说,“可是,我相信啊!” 林漫向他的怀里靠近,大颗滚烫的泪水掉落,崩溃地道:“我算什么啊。” “我算什么,我到底在钦佩迷恋着什么啊?”她仍然紧攥着他的衣服,额头与他的胸膛相触碰,埋头哽咽着,“你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认错了人,去追随一个卑劣的人。” “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不认识你。”泪水打湿他的衬衣,林漫无力地向下跌落,抽泣到要干呕,胃里翻滚,“人海茫茫,你可不可以原谅我才找到了你?” “可我还是相信。”她语无伦次,无意义地重复着。 “那些你带着满腔热忱写下的每一句话,那些陪我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真实存在的文章,那些剪贴在墙上属于你的文字,都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啊!”林漫抽噎着,终于松开他的衣角,“都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啊!” “可我算什么啊……”林漫蹲下,颗颗眼泪砸在地上,浸湿了地面,她抱着膝盖,氧气稀薄,哭到缺氧,“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相信你啊!” “我可...不可以...拜托你知道,林漫相信陆斯回啊...”林漫无助地、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汩汩而淌,她心如绞痛。 一旁的喷泉蓦然直耸入空,激流在夜空中炸散倾泻,五光十色的池塘反射着粼粼波光,金色流体让一切盛大、华美又荒诞。 哗然的落水声与音乐声相奏着此时最荒寒的乐章,如同他悲怆的挽歌。 如何能叫人不心碎。陆斯回弯下腰,扶起林漫,拨开她脸前被落泪打湿的金发,望着她泪水盈盈的双眸,缄默无言,他怕他一开口就是破碎的泪。 他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林漫的头抵在他的左肩上,她的双手紧 按着他的背部怕他离开,手掌陷入衣服中压出褶皱,泪珠骨碌碌地滚落,滑在他的肩头留下湿痕。她的心破了一个洞,用多少泪水都填不满。她知道,陆斯回同她一样,或比她更甚。 陆斯回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想再让她流泪,拍着拍着手掌却开始颤抖,再到手腕、上臂、心脏,又蔓延至全身。 他望着夜里黑暗的前方,什么都看不清的前方。 这份颤动让三年多来的陆斯回,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在心里对她说着无法说出口的话。 「林漫,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用仅剩的这条命为阿莱争一个清白。 世界上所有美好都不能属于我,我没有资格幸福轻松地活着。 我拿不起来笔了,我握不住笔了。 如果我们可以早点认识,该有多好?我恐怕会争着抢着自己告诉你,我就是斯恛。 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们一定会成为很相爱的恋人。 我会介绍你认识我的妹妹陆光莱,她和你一样,总是只想着别人。 她跟林昂也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很抱歉让你认识这样的斯恛,无法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斯恛。 现在的陆斯回配不上你的相信。 因为现在的我...... 已经拿不起笔来了。 我不可救赎。 我欲爱不能。」 只是在这个奇异的夜晚,林漫犹如听到了他说的话一般,她微微张口,用着给予人无比力量的语气说道:“斯回,我绝不会离弃你,我会守望着你,直到你再度焕发耀眼的光芒。” “我会等你向我敞开心魂。” “我会一直相信你,一直一直。” “因为从此刻开始,我对你的相信。” “盲目、坚决。” “且无需理由。” 紧紧相拥着,他们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那般,相拥着。 —————— *“房间里的大象”是一句英语谚语,还有本书也叫这个名字,书大概就是在讲“合谋的沉默”,但老早以前看的了,我记不太清了。 祝大家周六愉快,今晚我们在留言区相见呀! 谢谢筝筝捉虫,我爱你筝筝! 阿喃的新文《葡萄成熟时》开了!光看看文案就很刺激!女主叫桑絮,男主叫傅遇安,多好听呀!请大家多多支持呀,文案可直达喔。 最后依旧,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六章 无边告白 第二六章 无边告白 夜半时分,陆斯回和林漫走在南城的街道上,徐徐缓缓地漫步着,沁凉的风吹拂着街道旁的松柏树,将混合着泥土的松香味挥散,好似夏日的郁热在这个夜晚几乎快要被完全驱散,只留下一丝清甜的热浪。 陆斯回将西装外套垂搭在手臂处,另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衬衫被褶皱出好看的模样,林漫的高跟鞋轻轻叮叮地敲打着地面,两人保持着那种熟悉的距离。 那样似曾相识的间隔,她光裸的肩膀偶然摩擦过他的上臂,纠缠不清又交错分离,显路着这比远近一步,比近远一步的距离。 轻渺的风吹来,林漫金色的长发飘浮至陆斯回的白色衬衫上,她伸手想要将长发挽在另一侧,却又微顿,隐隐有些羡慕,那随着风偶尔贴在他胸膛前的几缕金发,肆意越过了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比她更靠近他。 若即若离,潮涨潮落。 穆穆皇皇的月色,将夜幕蒙上重重私密的银色薄纱,似银线编织了迷梦,陆斯回和林漫就在这迷梦中,漫无目的地穿梭过长长的小巷,跨步于白日拥挤的马路,又偏离绕远在无人的道路边。 路旁店铺闪动着绿绿红红的霓虹灯,为地面上两人重叠交缠的灼人身影,打着暧昧不清的杂光。 林漫想一直走下去,走向潮汐尽头。 陆斯回时不时低头侧目,脑海放空地望着身旁的她。寥寥星辰下,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情河,被沉沦的欲念浸泡着堕落,被潜藏的暗礁割伤着付出代价,却依旧渴望深陷。 他想明知故犯。 如果明知故犯,他想滑过她的手掌,扶在她的腰侧,他会挽起她的长发,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 他竭力清醒克制。 如果必须清醒,那就散步吧,他想: 「至少这时我走在你的左侧,我们像在一起,让风代替我去吻你,我们一同走向潮汐尽头。」 这样放纵散漫地走了许久,拖延了许久,回到院门口时,林漫的高跟鞋卡在了道路上砖块间的缝隙里,一时踉跄,陆斯回握住了她。 她正要低头弯腰,陆斯回却已蹲下,他的手有些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扶住她的脚腕,将嵌在泥土缝里的鞋跟拔了出来。 该说谢谢的,就像站在门口分别时应该互道晚安的。林漫却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样的静寂,又或者说由他来打破她才愿意,陆斯回站在她身后,看她扭动钥匙开锁,就要进入家门。 “今晚...月色很美。” 陆斯回略微涩哑的声音传来,林漫怔了下,停止了开门的动作,回头看到他站在石板路上凝望着自己,月光洒在他的肩上。 她抬头望向远空中那道弯弯的月亮,颈部线条随着仰头的举动被拉长,许是太久没说话,她低声应着的嗓音也有些沙沙的,“嗯。” “你更甚。” 几乎在林漫发音的同时,陆斯回就不留任何空隙地讲出了这句话。 林漫视线离开月光,又落回在他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了他的话语声。 “今夜的你,美丽无边。” 久久凝望,她的红裙,她的金发,她光润的皮肤以及她澄澈的眼眸,无不使他心动神驰。 今夜的你,美丽无边。 今夜的你,比月光的美丽还要更甚几分。 他的那句“美丽无边”,辽阔而笃定,在拂动的空气中回荡。他所说的不止于今夜,而是往后的所有昼与夜,她都会如这般,美丽无边。 深爱之人的肯定让微笑从眼角浮现,再至唇边,心底里的笑容在林漫的脸上慢慢漾开,明灿迷人。 回到家中,林漫将高跟鞋踢落掉,光着脚直接踩在地板上放松小腿,又望了眼天花板,在想与自己一“墙”之隔的陆斯回也会有这样燥热的感受吗?又觉唇干口燥,走去冰箱拿水,没注意冰箱灯没亮,她边喝边站那台绿冰箱前犹豫了几秒钟,打开后随意拿出一盒香烟。 她拆开包装抽出一支,却发现火柴用尽,开了天然气灶的火才将那根烟点燃。 靠着厨台,盯着烟尾火星往上燃,燃烧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烟灰要掉落她才着急忙慌地扯下厨房纸,垫在了掉烟灰的下方,等到整根烟燃尽,她也始终没吸一口。 刚收拾干净扔在了垃圾桶里,就听见了敲门声,只会是他,借着从窗外透入的光去开门,顺手摁了两下门口灯的开关,灯没亮。 “停电了。”陆斯回站门口,一手端着那个装满樱桃的竹编筐,一手提着药箱,“要一起做樱桃酱吗?” 瞧着那樱桃,林漫眨了眨眼睛,停电了不应该早点儿睡吗,怎么快凌晨黑灯瞎火了,反而要硬熬果酱了。顿感滑稽,对上眼神,陆斯回先低声笑了出来,太扯了,他也知道,可他还是想寻个理由和她待一块儿。 “好啊。”林漫笑着应下,开了鞋柜给他拿出新的拖鞋,自己也穿上了,“明天会来电吧?” 昨晚暴风雨把前面那道街区的一棵树给吹倒了,压断了电线,市里电力部来维修,检测完通知需更换老化的电线,便隔着时间段划区断电,他们这片儿轮晚上停。 “会,天亮前。” 房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陆斯回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厨台上,林漫拿着俩香薰的圆柱蜡烛走了过来,又准备开火点燃前被陆斯回接过,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 打火机太久没被使用,碾了齿轮两下都没打着,“呲呲”,跳跃的青橙色火苗噌一下映在两人的眼眸中。 黑黑暗暗的家被一小簇柔光点亮,朦朦胧胧的,就如他们现在的心境这般朦胧。 蜡芯燃烧着,白羽松的香型散发着一种木质的香味,林漫将其推至桌子中央,两人并排坐了下来,“你平时抽烟吗?” 她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烟草的味道,但他好像总带着烟和火。 “在戒。”陆斯回打开了药箱,将碘伏倒在了棉棒上,“擦一下膝盖。” “哦,好。”林漫抬起了腿,想要弯折着踩在凳子边,但凳子是个小圆面,地儿不够,并且她一支起来腿,裙子便上滑至胯部,她赶紧放下,下落的过程中被陆斯回握住了她的脚腕。 他稍使微力,将她的小腿支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她要往回收,却被他捏着不让动,“马上就好了。” 林漫浑身紧绷,脚趾在自发地蜷缩,隔着西装裤也能感受到他腿部的温热与蕴含力量的坚硬感。 紫黑色的碘伏浸染了她白嫩的膝盖,在他的眼里有种“玷污”之感,她拽着裙尾边缘遮掩春光,全身显而易见的紧缩让他萌生了“催发”的念头。 “疼么?”棉棒在她的擦伤处轻划着圈。 “不疼。”林漫乱动着她不安的手,不仅不疼,还有些痒。 向来都是她帮别人或别的小动物止个小伤什么的,现在反过来被人照顾,不适地乱了方寸。 终于结束了涂抹,林漫干咳了两声, 抽回自己的腿站了起来。气氛走向有些不对,她往梳妆台走,努力让嗓音清明,没话找话着道:“我们煮樱桃酱吧。” 抽了一条浅金色的丝发带,将头发松松地绑了两下,下垂着的发带夹杂在金发之中,没了踪迹。 “需要用到什么材料?”林漫拿出了两个大玻璃碗,完全没有头绪。 “白糖和柠檬。”陆斯回收拾好药箱,清洗了下手。 “柠檬呀,还有一颗够吗?”林漫从冰箱里把最后那颗翻了出来。 “够了。”两人相对而坐,林漫去樱桃蒂,他拿刀去核。 “困不困?”尖利的刀刃将樱桃剖开。 林漫其实有点儿困,但还是摇摇头,想想就觉得好笑,大晚上不睡觉,还在停电这样艰苦卓绝的条件下做吃的。 果然单凭喜欢两字,就足够让人做尽傻事。 很快将所有樱桃蒂去掉后,林漫手肘撑在桌子上,扶着下颚,望着与烛光相隔的陆斯回。 他握着刀的指骨凸棱泛白,指尖被不断流出的汁水染红,一颗颗去着核,极有耐心。林漫觉得,陆斯回身上所散发出的温柔与别人都不相同。 那是一种粗糙的、带有颗粒感的温柔。 去完核后,撒上了厚厚的白砂糖,再拌匀,翻搅时能听到沙沙糖声与水之间咕唧咕唧的吸纳声,直到湿了的砂糖覆盖住全部碎裂的果肉,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腌制充足,再开火熬煮。 “你之前做过樱桃酱吗?”林漫取出了密封罐,以前用来装坚果的,同他轻声细语地闲聊。 “没有。”陆斯回将密封罐上锅蒸了一下消毒,“给轻鹤做过草莓酱,都差不多。” “那,哆啦A梦,你有记忆面包吗?”林漫逗趣道:“一会儿搭配着吃,效果更佳。” 陆斯回慢条斯理地将密封罐擦干,抬眸看她,情思游走,“有面包也不行,要先冷却,热酱会酸。” 视线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腕处,想起镯子还没有给她,便道:“你稍等下,我上楼去取个东西。” 他行动力太快,林漫刚睨着开了的门跑了会儿小神,他就回来了,递给她一个折叠着的方帕。 “是什么?”林漫掀开手帕四角,看到了那个已遗失很久的藤蔓手镯,“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救我的时候,遗落了。”陆斯回加以解释道:“应该早就归还的,但断了。” 林漫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也察觉出形状和之前有细微的差别,“这种很难修复的吧?” “还好。”陆斯回淡淡地问了句,“要戴吗?” 物必须得归原主,但他内心是不想让她戴的,只见林漫捏起镯环,翻转了几下,声音里满是释然地道:“不戴了。” “丢了时,就该放下的。”林漫又把镯子放回手帕,叠来折去,“该怎么形容之前的我呢?” 林漫将手帕同镯子放在一边,向他身旁走去,“我是鱼缸里的金鱼。我在浴缸里游泳。”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帮着他将玻璃碗中的樱桃倒入煮锅中,“不想再如此了,虽然我知道思维的模式不会一下改变,还要有一个很长的过程。” “嗯。”陆斯回点点头,“哆啦A梦会陪着你。” “什么呀。”林漫别开眼,不是她打趣,而是他正经地自认,就会有些羞涩。 开了火,为被糖渍出的水份升温,林漫站在灶台前,陆斯回要从她身后走过,拿一个木勺。 可中岛台与灶台之间的距离太过狭窄,即使林漫往前倾踮起了脚尖给他让空间,却也只是微乎其微。 轻薄的衣料相擦相阻,他皮带的金属扣处都刮摩到了她的腰侧。汁水被烧开,起泡又爆破,空气里弥漫着砂糖的甜腻味,林漫接过木勺努力定神翻拌着。 她身体柔软的触感所带给他的余韵还未消解,陆斯回又需拿挤柠檬汁的压汁器,在她正上方的橱柜里。 他抬起手臂打开柜子,尽量不去挨碰到她,可伸手从里面够榨汁器时,随着他向前的动作,她的臀部被挤压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她急忙想往左移开,可某种丰弹的跃动,滋生在他们紧贴的红与黑之间,间隙少得可怜,动也不是,静也不是。林漫手中木勺上的深红色果酱,滴落在了火边,火温烘乱了她的阵脚。 要命,陆斯回一晚上做的心理建设,反复告诫自己的话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维持着两人现在这个姿势,拿走了她手里的木铲、将柠檬汁压入、搅拌了几下、关小火,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林漫背对着他,看他匆促略重的动作还有些慌神。等关小火后,陆斯回将她转身拉在中岛台前,远离了增温的火。 “我是不是帮了倒忙?”林漫有点不甘心,被他直接拉开锅边,有种被剥夺了参与煮果酱资格的感受。 “徒劳无功...”陆斯回低眸望着她饱满娇嫩的红唇,轻声说道。 脑海中抑制、理智、禁止这样折磨他本能欲望的词汇被彻底哄散,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想吻她,要吻她,目光无法离开她的唇部,陆斯回清晰而明确,却又空白一片,再思索不了别的任何事了 。 他的情念飘摇欲坠,欲坠,已坠。 终于,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红唇。 短促而无杂欲的亲吻,让林漫霎时间屏住了呼吸,她抬头望着他黯沉的眼眸,不明这个突发的吻背后的动机,“斯回,你...醉酒了吗?” 房间内鸦雀无声,那微弱的烛光被夜晚吞噬着,他缓慢地将她额前的发挽于耳后,贴近她的耳边,用着清润的嗓音道: “没有比此时再清醒的时刻了。” 说罢又吻上了她的唇,像是不留她思考的余地一般。 起初只是很轻,几乎是在轻啄浅尝,他细细地勾勒着她的唇型,碾压过她的唇峰,却愈吻愈深,抵开了她的唇缝。 林漫的心在狂跳,她没有一丝想要抵抗的想法,却只知道捏紧他的衬衫,被动承受着他的热烈。 相差着的高度,让吻有些费力,陆斯回在探入她的唇齿间前停了下来,他一手将她抱起,一手推开中岛台上摆放着的玻璃器具,将她放了上去与自己平视。 玻璃碗当啷作响,香薰蜡烛的烛光被扑灭一支,无人理会。 林漫想要收拢双腿,陆斯回却已卡上了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一下松开了绑着她长发的发带,金发散落于柔亮的肩,发带飘落。 陆斯回凝着她带有水汽的,琥珀色的瞳孔,着迷地道:“好美...” 想吻他,林漫双臂勾着他的脖颈,索求似的娇哼着叫他的名字,“斯回...” 她的嗓音过分催情,过分迷离,陆斯回扣住了她的脑后,覆上前深深地吻上了她,唇齿勾缠,彼此以绵长凶狠的吻发泄早已涨满却无处流通的爱意。 他在她的唇内肆意妄为,掠夺走她的恬美清新,灌溉他丛生的欲望,放纵地留下他的印记与气息。 得寸进尺,他微烫的手掌沿着她绸缎面儿的红裙游走作乱,纤腰不盈一握,肩头的绸带滑落,陆斯回的吻渐渐向下了。 林漫收缩着颤栗的肩膀,她喜欢他身上清爽的气息,还有一丝充斥着荷尔蒙贪婪的气味,这是因她而起。她回应着他,亲吻在了他的喉结处,近乎立刻,陆斯回扶在她臀部的手掌蓦然收紧,嫩软陷于指缝,林漫吃疼地哼了一声。 “疼了么?”他将她更压向自己。 她点点头,不说话,从他衣服下摆处,坏坏地将手伸进了他的衬衫内,碰触到了他的肌肤,抚摸着他的腹肌,天不怕地不怕地挑逗道:“身材很好嘛。” 她手如柔荑,若有似无的轻抚在煽风点火,陆斯回的呼吸渐重,腹部乱窜的情欲直冲向下,他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地问她,“要摸摸下面么。” 还没有想要到那一步,林漫一下就涨红了脸,她的害羞更是让他无可忍耐,他吻上了她的锁骨,又吻回了她被欺负肿的粉唇,将她细碎的呻吟声悉数吞咽。 樱桃酱的香味,浓郁流散,在催促着他们从爱欲脱离,果酱汁浓稠,浓稠黏腻,唇舌在勾连,触摸在不舍。 “要...熬焦了呀。”她被吻堵着,话都无法连贯。 在混沌无序之前,陆斯回一再留恋后止住了冲动,他拥揽着有些虚脱的林漫,为她把掉落的肩带穿好也遮盖不住处处动情的痕迹,而他的白衬衫也留存着几道她捏出的褶皱,凌乱亲密。 他迅速将火关掉,又转回身来,两手撑在她腿部两侧的桌棱处,认真又有几分诱哄地对她道:“林漫。” “嗯?”林漫没有集中注意力,她的手悄悄追逐他桌边的手,靠近着。 陆斯回一下就拉过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林漫对上了他的眼神,“怎么了?” “和我一起听雨声,好吗?” 潮水在急迫地翻滚,波动拍打着未定的爱恋。 林漫望着他们交叉贴合的掌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余生的每一场雨声,好吗?” 浪潮在消退,确信从此代替试探,迟疑已被勇敢取代。 掌心的温度传至心房,林漫目光清亮,凝视着他,笃信地道:“好。” 话音落地,吊灯“啪”的一声亮起,来电后的光,照射着家中每一个角落,还有一些刺目。 那一刻,陆斯回觉得浪沫入海,潮汐宕落翻涌,已至尽头。 ———————————— 写的时候这车差点儿开起来,得亏我理智了一下,那场特殊的雨还没下呢。 26章了,终于亲吻了,感动到想要落泪,潮汐尽头就是暧昧尽头! 谢谢筝筝捉虫,我爱你筝筝。 时常因为文的清水程度,而感到愧对于po这个网站,还被读者怀疑没有车TT 读者朋友们,你不投,我不投,车何时才能开起来。你一珠,我一珠,陆漫漫的车就开来啦!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七章 天方夜谭 第二七章 天方夜谭 咚、咚、咚。 课间嬉笑声吵吵嚷嚷,身旁的窗户被敲响三次,比原本那熟悉的节奏要略快、略重。 林昂翻数学课本的手停了下来,接下来更快的三声咚咚咚让他将书本页脚不小心折皱,要知道他最讨厌书本被折角了。 林昂,顾扬叫你呢。见他没动静,斜后方的女生重复着说过很多次的话。 可这次与以往都不同,她看到林昂的背影有些僵硬,没再像过去一般笑着懒散地靠窗台上,说一句,扬哥下午好啊。 大概半分钟后,他似才从晃神中抽离,站起身推开了那扇窗户,与顾扬相望。 出来吧。顾扬的眼神郁暗。 他没什么力气的声音一下攫取住了林昂的心脏,那样的声音里糅合着卑微的求和以及矛盾。 要上课了。林昂收回了看着他的眼神,佯装望向教室前方的钟表。 显而易见,林昂在退避,顾扬明白这样的退避意味着什么,他的眉目间浮现出一种无奈的愠色,乱扫了眼周遭,不容拒绝地问,这课不上行吗? 话音刚落没多久,上课铃声就解围似的响起,走廊里的学生哄聚着走进教室,林昂于混乱中说了句大课间见吧,就坐下在了座位上。 走廊空荡,看着窗后慌乱消失的身影,顾扬自嘲地扯动了下嘴角。他明白从前天起,那些被轻率说出的隐藏在心底的话,让彼此之间产生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如同难以逾越的巨壑。 有个姑娘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上了顾扬,各种明示暗示,多次表白都被顾扬拒绝了,这姑娘不信邪,毕竟都说女追男就隔层纱,所以这周一的时候她又再次表白了。 那会儿顾扬正在打球,周围一起打球的同学一看这架势,起哄喊在一起的,吹口哨的一声比一声高,当着别人面拒绝人女孩儿不好,于是顾扬狞着眉骂了句滚蛋,才把这帮人轰走。 人都走后,顾扬边投着篮边委婉地拒绝道:你要想找人谈恋爱,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跟我这儿耗着。 你这话不前后矛盾吗?那姑娘往前走了几步,我就想找你这样的,就只想跟你谈恋爱。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是哪里有问题,你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女孩儿忿忿地道。 篮球和地面之间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听到这个问题约莫半分钟后,顾扬忽地扣住了球,对她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了? 顾扬望着刚进了篮球场,抱着球正走过来的林昂,冲动涌起,说话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些,他开口道:我不喜欢女生。 林昂正准备跟他打招呼,听到他的话语后停滞在了原地,那女孩儿一时不解,又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什么意思,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跺着脚哭道:顾扬你至于吗?用要学习这种理由敷衍我就算了,现在为了拒绝我,连改变性向这种话你都肯说! 你太过分了!这姑娘完全不相信他的话,还以为他在侮辱自己,想告诉自己人宁愿喜欢男生,也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女生,然后就擦着泪转身跑出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只剩下林昂和顾扬两人,四面空气像是凝滞了,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结束这尴尬复杂的气氛,代替了对话的,只有球场上心不在焉的运球声。 那姑娘跑回教室的路上,碰见了刘鹏,偏偏刘鹏一直对她有意思,见她哭得一塌糊涂,立即问她怎了,谁欺负她他去出头。这姑娘觉得自己委屈,没多想就哭着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放学的时候,刘鹏专门在学校门口等着,瞧见了顾扬和林昂推着车往外走,因为上次他转项链磕窗户那回,他就觉得自己特丢面儿,这会儿见两人越走越近,便冲着人大声讥笑着喊了句,基佬! 那声音太大了,以至于走前面挺远的人都回头扫了眼,顾扬和林昂抬眼就看见了他那副犯贱的嘴脸。林昂脾气较顾扬火爆多了,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你他妈骂谁呢? 说谁谁心里清楚呗,你急什么?刘鹏自认为抓着别人把柄,又觉得这两人都好学生不敢打架,满不在乎地继续挑衅道:难不成你俩搞过了?不怕有病吗? 顾扬哐地撂下了单车,一把抓住刘鹏的领子,朝他的脸上重重给了一拳。刘鹏直接被锤倒在地,他经常打架,也不是个弱的,一摸自己鼻子都见血了,口里骂着死基佬,准备站起来还手,又被林昂一脚踹回在地,之后三人便扭打成一团。 下午三人的家长被教导处主任请来了学校,由于问不出原因,又是顾扬和林昂先动的手,他俩就被罚跑操场20圈。 罚跑前,顾扬低声对林昂说了句,谢了。 林昂系完鞋带,站了起来,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道:谢你大爷,扬哥你这人也太见外了吧,朋友还说谢? 两人站在树荫下,顾扬眉头皱起,停顿片刻后,他将对方的胳膊从他的肩膀上扒拉了下去,可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开什么玩笑?林昂的手臂垂下,他被斜方的太阳晃得都睁不开眼。 想要验证的念头无法再多压抑一秒,验证对方同自己一样,验证他们眼睛里不自觉流出的爱意是真实的存在,验证曾发生在他们之间那些触碰的背后是爱慕、是心动。 顾扬一刻都不想等待了,他害怕他的勇气戛然而止,他害怕一切又回到隐藏的原点,他不顾后果地说道: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刹那间,再没人能视而不见,那道宽阔的裂缝。 大课间就是下午三节课后,俩人翻墙逃出了学校,昨天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现在走在街上,林昂在心里找着无意义的话题。 周末好像要上新的电影,你 我不想谈论这些。顾扬打断了他的话。 林昂心知肚明,眼神凝重,我知道你想谈什么。 不到六点的太阳金灿灿的,三伏天的烈日像要把手臂上跳动的青肋晒到爆裂,两人在公园的草坪上找了一地儿坐了下来,顾扬正要开口,林昂却伸手制止了一下,你先听我说。 扬哥,我们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很多事儿得想想以后。林昂说话时拽着手旁干燥的绿草。 我们的家人、朋友,难道都不考虑了吗? 你能承受,我能承受,可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承受不了的重量。 就算退一万步,他们能承受,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因为你我,看向他们的眼光会是怎样?究竟是你和我被接纳,还是他们被同样背离?草地的土壤粘在林昂的指尖,在这件事上说如此坦诚的话语是他一直想要却一直不敢做的事,说话间他整个人都在微不可见地颤栗。 他说完后,安静了许久,安静到他心慌,他用余光看着顾扬道:我们...不能一笑而过,还像过去一样吗? 公园里人来人往,沉默依旧持续着,很久之后,顾扬终于应声,林昂,我们还怎么一笑而过。 听到他回话,林昂以为一切都要如他所愿回归原点,语调尽量轻松地道:扬哥你真傻,别当真、别动情、别挂 念,多简单。 对...顾扬点点头,我傻就傻在...他从草坪上站了起来,说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傻就傻在,偏偏处处当真,满是私情,皆是杂念。 那天林昂望着顾扬离开的背影愈来愈远,直到消失不见,也是那天之后,他身旁的那扇窗户再没被敲响过。 林昂就那样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坐在草坪上,他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在心里悄然说道:扬哥,你不必知道...那片森林孤寂得可怕,我能在这片森林里找到你,就已经足够了。 黄昏时刻,从南城河河面上吹拂过来的风,隐隐约约夹杂着些许腥涩味,渐渐染凉了林白路手中的白路茶。 她胡乱潦草地拌了几下面前的那碗卤肉饭后,就把一勺汤汁不匀的米饭塞入了口中,几乎没有怎么咀嚼,便往下咽。 喉咙处被迫撑开,噎塞感随即而来,林白路用力咽了很多次,才将口中米饭挤入胃里,然而第二口她依然如此,埋头机械地吞咽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怎样狼吞虎咽,也依然填不饱肚子。 原本郑欲森和她约定今晚有事要谈,顺便一同去吃个晚餐,可下班时郑欲森的工作还有一点儿没收尾,便把车钥匙先给了她,让她在车上稍等片刻。 到了停车场,林白路上车后坐在副驾驶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莫名熟悉的香味,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她靠着车椅闭上了眼睛,思考着,这种味道是甘甜醇厚的木香,还有些安神。 木香...木香...檀木香!对,是檀木香,可在哪里闻到过呢,她的脑海里变化切换着场景、人物,终于在闪过她的助理Marry时,她倏地睁开了双眼。 这种香味是Marry最喜欢的一款香水,想起平日里Marry时不时对郑欲森的询问,看他的眼神,林白路顿时觉得车内整个空间香味的浓度,快要让她无法呼吸,她当即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而后,她便独自一人,无神地游荡到了南城河边这家卤肉店。 吃着吃着,大颗眼泪忽然砸入了石锅碗中,在此之前,林白路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慌神快速眨着眼睛,却被米饭呛住,呛得眼泪都变得名正言顺,咳嗽在胸腔处猛烈震荡。 从林白路坐下起,卤肉店的老板刘姨便细心留意着,此时赶忙走来递给她纸巾,边弯腰帮她顺着气边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吗?饭是不是太硬了,不合胃口? 林白路迅速送了口水,又深咳几下才缓了过来,她接过纸巾擦干狼狈的眼泪,嘴角扯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致谢,摆着手道,没事了。 诶,那就好。刘姨和蔼地笑笑。 痛苦滞留在林白路的胃里,她想和人说说话来以此纾解内心的萧条苍凉。这会子还离饭点儿有段时间,摊位上没什么人,于是问道:怎么称呼您? 不嫌弃的话,和雁辞一样叫我声刘姨就好。她一手攥着白色围裙尾部,一手扶着腰慢慢坐了下来,怎么没和雁辞一起来呀。 知道刘姨误解了自己与周雁辞的关系,林白路暂未作声,拎起茶壶为对方倒茶后才道:他常来吗? 听闻此言,刘姨接茶时稍顿,明白了他们二人之间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可转念一想,雁辞肯带她来这里,有些事自然不言而喻,便点头应道:是啊,以前他没这么忙的时候常来。 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刘姨侧身望向南城河的方向,沿河有刚放学的中学生经过。 什么时间点?林白路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六点半。 雁辞啊,总是喜欢这个点儿来,我原先当他是喜欢看落日,后来才晓得,他是在看这些放学的孩子们。 看他们什么呢?林白路也望向那群结伴回家打打闹闹少年少女们,那样子无忧无虑,朝气蓬勃。 哎...她低声叹了口气,顿了几秒才说道:看他...无法拥有的生活吧。 刘姨第一次见周雁辞时,他好像就是这般大,或许比这还要小些。 那天已经将近夜里零点了,她在这店里打扫着最后的卫生,突然听见她丈夫在店外着急地闷着声嚷叫。 由于丈夫无法讲话,所以若不是真惊慌,是断然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她赶紧从店里跑出来查看,一下便看到了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周雁辞。 十四五岁的周雁辞干瘦得可怜,脸上巴着灰土与稠红的血,乌青的印迹明目张胆地布满在他的身躯,那件脏破的衣服只能遮盖住几分这触目惊心的伤痕。 刘姨和其丈夫都是那善良之人,丈夫远远看到周雁辞时便立马拦住了他,不让他再走,因为再这么走下去,恐怕命都要没了。 可周雁辞却如一只野兽一般,用着蛮力固执地朝前方冲撞着挣脱,丈夫这才嚷叫了起来。 看到他第一眼时,刘姨就心悸得手脚发颤,因为他还那么年轻,却像是再也燃不起来的死灰,眼神里写满了绝望与求死。 后来,不管刘姨怎么询问,柔声安慰也好,说要报警也罢,周雁辞都一言不发,也不愿再强逼,他们夫妇二人仔细地包扎过他的伤口,为他盛了碗卤肉饭。 从那夜开始,这家店前似乎成为了周雁辞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够喘息的地方,这么多年来,他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黄昏。 过去小商户生意不好做,整条街不是常有闹事儿的,就是强收保护费的,刘姨赚的钱还不够供这些无赖们,碰巧有次被周雁辞遇到,面对一群人,他也没丝毫惧怕,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通打,那些流氓混混反反复复来挑衅滋事多次,都统统被打了回去。 他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而这条街也由此干净了。 说刘姨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没什么不妥,她头次见周雁辞打架时,都不敢相信他是那天晚上被打得伤痕累累的那个男孩儿,那时的她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个男孩儿会变成如今人人都得尊称一声周老板的男人。 他来的少了,我也放心了些。刘姨握着茶盏,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年龄大了,快要干不动了,若真的关了这店,怕他没地儿待。 夕阳落尽,林白路望着远处情人依偎着漫步的身影,轻声沉吟道:无法拥有的... 奶奶!文文从店里跑出,一手拉着刘姨的衣角,一手抱着一本精装的故事书,仰着头问,我写完作业啦,可以看故事书了吗? 好呀,你在这里乖乖看书,别乱跑,奶奶也该去忙喽。刘姨站起身,将文文抱在凳子上,擦拭干净桌子,就收拾了茶碗进店里了。 周叔叔没有来吗?文文左顾右盼寻找了一番,小心地问着,她还记得上次周叔叔就是和这个姐姐一起来的。 林白路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在看什么书呢? 周叔叔给我买的。灿烂的笑容立刻浮现在文文的脸上,她将摊开的故事书合起,往林白路的方向推了推,一字一字指着封皮上的标题说道:《一千零一夜》。 心理咨询室内已经静寂了两个多小时,望着周雁辞手里的那本 书,苏麦思索片刻,双手抱胸走了过来,靠着正对着他的沙发,试探性地说道:小时候看这本书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故事不是《阿拉丁神灯》,而是那个叫《终身不笑者的故事》。 周雁辞将故事书合住,放在了沙发旁的小圆桌上,他拆开烟盒,点燃一支烟示意苏麦继续说下去。 我到现在都还大致记得故事最后的那段话。苏麦坐在了沙发上,语调变得起伏生动,讲着故事的片段,青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那充斥着悔恨的声音说道:失去了的,想要重新得到,谈何容易啊! 那个青年听到这句话后,悲伤至极,他终身不再言笑,直至瞑目长逝。 雁辞,你有什么失去了,但想要重新得到的吗?其实苏麦能猜的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周雁辞来说,家人是他再难拥有的,但她想听他亲自说出。 烟雾在光线昏暗的家中缭绕,周雁辞弹了几下烟身,他瞥了眼掉入烟灰缸里的烟灰,笑了几声问道:职业习惯吗?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搞,苏麦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当成朋友之间随意聊聊吗? 这种掌握不了谈话节奏的情形,让她联想到了林白路,不禁暗自感叹自己这工作难做。 周雁辞将烟捻灭,不是失去了什么。他抬眸看向窗外,是从没有拥有过。 听到周雁辞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苏麦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由自主地追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让自己去尝试拥有呢? 拥有什么? 拥有爱。 爱是什么?周雁辞眉峰微挑。 面对同样的问题,苏麦喉头一哽,不久前就在这个房间,林白路曾问她,什么是爱呀? 她无法用平时对别人说出的,那样官方的语言来回答他们二人,而是直视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爱是什么? 窗外天空渐黑,周雁辞依旧凝视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答案。 当无意之中,南城夜晚的明灯掩藏住,攀上天空的星月所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时,朝着反方向而行的林昂和顾扬被淹没在了闹市街区。 林白路手中紧握着手机,离开了卤肉店,沿着这条街道向背离家的方向踱步,而那手机界面在拨打电话的页面迟疑。 周雁辞从苏麦的诊所出来后,在店铺的叫卖声中走出了那条巷道。 他们四人边走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沿路商店贴着的窗口禁令。 禁止龙物入内、禁止吸烟、禁止私带酒水入内、禁止停车...... 他们挣扎在泥泞的人潮中,骤然顿住了脚步,因为恍惚之间,赫然在目的那扇窗口上,好似写着:禁止相爱。 手机震动,周雁辞看了眼来电显示,回想起苏麦反问自己的那句话,他在放恣翻卷的人海声浪中,用着必然会被吞没的音量回答道: 爱似天方夜谭。 抱歉久等,大家这两个月还过得好吗? 这俩月我过得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了:D日常生活只剩睡觉、工作、和上司干架。 这工作依旧没完,在忙完之前我只能缘更了,请大家多多谅解。 下章得下周才能更了,这章有点儿苦,下章写陆漫漫的糖。 最后依旧,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二八章 落ri熔金 第二八章 落日熔金 染头倒是一时爽,打理起来也是真麻烦,林漫因为她这一头金发,近几日来受到的关注度与日俱增,走电视台附近还常有不相识的同行见了她热情地搭个话,名字都省了,直呼金发姑娘。 这知名度可是让人招架不来,她站在镜子前边戴着渔夫帽,边想着改天给自己染回来,也不是瞎折腾,主要是太影响工作。 整理好拿上钥匙开门,就看到了陆斯回的背影,林漫会心一笑,自从俩人在一起后,上班前他都会在门口木阶的边缘处安静地等待她出门。 去台里总共就不到20分钟的路程,他牵着她的手,聊聊明媚的天气,听听她前晚的梦,时间转瞬即逝。快到了的时候陆斯回会自觉松开林漫的手,虽不愿意,但也不得不,因为这是林漫要求的。 关于恋爱,台里并没有限制的规定,只是林漫觉着自己刚工作没多久,又对这场爱恋还在适应阶段,所以暂且不打算公开。 最初把不公开的想法告诉陆斯回时,他正往冰箱里放熬好的樱桃酱,闻声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微微蹙眉,在短短几十秒内,前科、背景、过往这样的词闪现在思绪里,错乱纷杂。 她愿同这样的自己在一起,已是万幸了,他想,于是点头应声答应了下来。 但最近陆斯回有点儿忍不了了,那评论部的王弈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准确说出现在林漫面前的频率太高了,不是跟林漫邀稿,就是中午在食堂午餐时扯些有的没的。 越想越来气,走楼梯快到十层时,陆斯回都下意识地揽了下身旁的林漫,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怎么了?林漫侧目不解道。 陆斯回垂眸回过神,浅笑着摇摇头,又道:中午一起吃饭吧。 好啊。林漫三两步蹦上了台阶,想来夏颜和轻鹤也会在,不用特地避嫌。 到了办公楼层,林漫去例行准备每日开的选题会,陆斯回拿上最近收到的一个文件包裹,进了叶轻鹤的办公室。 收到消息了没?一进门,轻鹤就扔给陆斯回一罐装咖啡,没几天,盛天豪就要从戒毒所出来了。 陆斯回单手接过咖啡,神色凶狠了几分,收到了。 他拉下了百叶窗,将办公室角落处的白板翻转了过来,上面依次贴着盛世尧、盛天豪、周雁辞、郑欲森、林白路的单人照片,以及一些关键信息。 周雁辞这人你查了吗?轻鹤食指敲了下照片,有用吗? 陆斯回别有意味地看了眼白板上的关系网,拆开了手里的包裹,拿出了其中的一张照片,恐怕这图要换换了。 他将郑欲森的照片迅速下推,把手中的照片压在周雁辞和林白路中间,磁铁与白板发出脆响。 这是...?轻鹤双手环胸,扫视着照片上相拥的男女,周和林? 陆斯回点点头,上次他在心理诊所前看到那一幕后,再结合邢亮给自己的资料,便找人一直盯着周雁辞。 郑欲森在新闻业待的时间够久了。陆斯回靠着身后的桌台,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是时候把他除掉了。 有些难。叶轻鹤拿起马克笔,画着箭头,郑欲森在工作上花了不少心思,盛世投大笔钱赞助他的【独家新闻】,收视率也高,他出不了什么大差错,很难找到突破点。 关于他私生活的消息,根本放不出去,不会有人想要跟他或跟盛世做对。 因为湖水太静了。陆斯回从包裹中抽出了两个崭新的信封,平静的湖面就像人妥帖的表面一般,但只要发生点出乎他们意料的事,很快就会看到漏洞百出的背后。 他将一个信封中装入了周雁辞和林白路拥抱的照片,另一个信封中装入了林白路的医疗诊断报告,所以我要把这湖水,搅得天翻地覆。 你要如何处理?轻鹤看着他写下两封信的收信人。 陆斯回的眼神中寒芒闪现,他在含有照片的信封上写下收信人:郑欲森。 另一封含有医疗报告的,写下收信人:周雁辞。 试试就知道了。陆斯回合上笔盖,他要试一试周雁辞有多大能耐,郑欲森和林白路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羁绊,林白路又会如何选择。 他的心冰冷坚硬,根本不在乎他们三人有无可能遭受毁伤,唯一让他担忧不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林漫在这其中会受到几分伤害。 然而,在复仇这件事上,他别无选择。 从轻鹤办公室出来后,前往了选题的会议室,他俩坐在了林漫和夏颜对面,没一会儿钟老见人大致到齐了,便开始了选题会。 都说了说自己想做的话题后,轮到了林漫这边儿,她和夏颜相视交换了个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跟夏颜最近商讨过很多次,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我们有一个共同想做的话题,就是关于LGBT群体的。 这铁定过不了审啊。果然林漫话音刚落,就有同事说道:你俩可能新来的不太了解,老以前有过一很火的访谈节目,做好好的半道儿被砍了,为什么呢,就因为有一期采访的主题是关于同性恋。 节目一被砍,那整个项目投进去的人力物力,跟打水漂似的,不信你问钟老。 钟客行点了下头,表明确有其事,当年那个节目的策划就是他本人,他看向林漫夏颜二人,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为什么想做这个话题。 夏颜坐直了些身子,开口道:其实是偶然有的这想法,有天早上我带林漫姐一起吃早点,那家早餐店我常去,老板娘和蔼可亲,饭实惠干净人也特热情。 可就是这么一挺好的阿姨,非不把早点卖给俩小伙子,还争执了几句,我跟漫姐就不理解啊,问她为什么呀。 阿姨说这俩小伙子有精神病,漫姐就问什么病,结果这阿姨愁眉苦脸地说:俩男的相互喜欢上了,这不就精神病吗? 夏颜转了下椅子,您说都2020年了,还有人把同性恋认为是精神病,这说明什么? 说明关于这方面的科普太少了。林漫双手交叉,接住话题说道:固化的观念不会凭空消失,是需要引导的,而我们新闻行业的工作者决定着观众能看到、听到什么。 我当然明白围墙不是一次就能被冲撞倒,可是也不能任由其根深蒂固,不是吗?林漫也在思索如何做这样的新闻,她视线移至钟老的身上,可以问一下,节目被砍的直接原因是什么吗? 钟老身体向后仰了仰,靠在了椅背上,在于恐惧。 同林漫一样,在场的新同事都不太理解,纷纷歪头思考,就在这时叶轻鹤道:那期节目,我跟斯回全程参与,采访的记者就是我们,整个过程可以说非常顺利,顺利到我们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认为这期节目一定能起到它应有的作用。 斯回转着手中的笔,听轻鹤继续回忆着,可是我们太天真了,真正的考验是在节目播出之后。 轻鹤自嘲般地笑着摇摇头,节目一播,整个办公楼层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举报信塞满了台里的信箱,电视台附近拉横幅堵着我们漫骂、扔鸡蛋的人乌泱泱 一片,还有父母报警称这期节目损害了自己孩子,律师函一封封往台里寄。 当时我俩和钟老收到的恐吓信,鬼娃娃摞起来得有一小山丘了。 轻鹤将笑容敛去,你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恐惧。 害怕自己孩子被教坏的,害怕自己和节目里的人是一样的,害怕自己的男友真的是骗婚的,害怕自己的女友有正当理由离开自己的......太多了,恐惧让这些人愤怒。 所以很多话题,不是我们不做,是观众不想看。另一位同事道:吊诡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无法对恐同的人说:你错了。 就像有的人恐高,你会跟他说你错了吗?有的人恐蟑螂,你会跟他说你错了吗?同事无奈地道:你不会,因为恐惧这件事本身,是没有对错的,每个人都有权利恐惧。 会议室里陷入片刻沉默,陆斯回扣住了旋转着的笔,瞥了眼低沉的林漫,将沉默打断。 有人恐蟑螂,没有错。有人因为恐蟑螂,所以把蟑螂杀死了,好像也没有错。陆斯回眉头微挑,如果换一个对象呢? 有人恐猫,没有错。可有人因为恐猫,所以把猫杀死了,如此呢? 再近一步。陆斯回脸色微沉,有人因为恐同,所以恶言攻击,欺凌辱打,甚至杀死对方,如此有错吗? 恐惧本身或许只是个人偏好,可其延伸出来的行为言语至关重要。陆斯回语调放缓,恐惧的根源在于不了解,而消除盲目与偏见,正是新闻存在的意义之一。 当年钟老因为是节目的策划人,还被停职了仨月,他清了清嗓子,定音道:准备着手做这个话题吧。 让我们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畅然一笑站起身,边说边向门口走去,尽管放手去做,出什么事儿我担着,我这把快退休的年龄还管他什么停职,无事可惧。 开完会忙了一上午,午餐在夏颜的提议下,他们四人去楼下那家叫寻找咖啡的店解决。 坐座位时,陆斯回自然地坐在了林漫旁边,夏颜和叶轻鹤还愣了下,不过也没说什么,坐在了对面。 虽然咱食堂挺不错的,但也经不住成天吃。夏颜翻看着菜单,我要点份意面,你们呢。 我点焗饭好了。林漫很快下了决定。 轻鹤选好要的餐点后,陆斯回也无心选择,说了句跟你一样,主要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原本想的是自己带林漫单独吃午餐,结果又没了独处机会。 显然他跟这儿独自闷闷不乐,林漫却没一丝察觉,她还在想上午的会议内容,真是关关难,关关得过。好不容易能做这个主题了,脑海里却又一片空白。 我也是。夏颜认同,今儿上午想了一上午能采取的形式,都没感觉。 不着急,关键找好切入点,后面的就是自然而然了。轻鹤递着上桌的餐盘。 嗯。林漫搅动了几下水杯里的吸管,又侧身看向斯回,还是你说的对。 因为根本不了解,所以就算看再多资料也不了解,如果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能采访一下他们,和他们聊聊就好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方向。 陆斯回与她目光相对,想到了林昂,他喉结翻滚了下,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先吃饭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成的。 吃饭间又聊了聊其它轻松的话题,大家心情都还不错,可他们正谈笑时,王弈下来买咖啡,等待时瞧见了林漫。 吃饭呢?王弈走了过来,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眼光,没觉有什么不妥。 嗯,有什么事吗?林漫吃着饭有人站在跟前,觉得别扭,准备起身却被陆斯回扣了一下手腕,又松开。 王弈当然看到了这个动作,无视道:就上次和你说的,关于龙物那件事。 对面的叶轻鹤捧着一草莓杯吃着,看戏似的观察着陆斯回,见他一条胳膊搭在人林漫身后的椅背上,还一脸的不耐烦,就差没在脸上写我爱林漫四个大字儿了。 这几天王弈一出现在林漫身旁,他就问自己那王弈是不是阴魂不散,怎么搁哪儿都能碰见他这种无语的问题,感觉他整个人都泡在醋缸里。 林漫还在想是什么事,陆斯回已开口,你这事儿重要吗? 当然重要。王弈狞着眉瞥向他,回答道。 那再重要,也得先让我女朋友把饭吃完吧。陆斯回刻意加重了女朋友三字的字音。 一听这句话,林漫噌一下扭头看向他,与此同时夏颜往口里送沙拉的动作瞬间顿住,讶异地提声重复了一遍,女朋友? 我说呢,我最近怎么老感觉你俩夏颜的目光在看到林漫幽怨的小表情后,及时闭上了嘴。 嗯,女朋友。陆斯回还又给加深了一遍印象,说着从皮夹里拿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推向了桌沿处,上道点儿,再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就行,一样解决。 此时前台的服务员叫王弈取做好的咖啡,才稍微打破了些这上不来下不去的场面,王弈脸色不悦地对林漫道:再联系。然后离开了咖啡店。 他是不是没听懂我说什么。陆斯回瞧他背影的目光都带刀,怎么还联系? 可以了啊,你表达的不能再清楚了。叶轻鹤笑着放下了草莓杯,明白林漫正尴尬着呢,便道:待会儿你俩先上楼,我跟斯回去抽根烟。 随后结完账单分开,夏颜和林漫没走几步就进了电梯,电梯里就她们俩人,夏颜憋着笑向左一下一下轻磕着林漫的肩膀。 林漫也忍不住了,笑出声,好了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夏颜立马问道。 没几天。林漫诚恳地道,就宴会那天才在一起的。 真挺难想到你会跟斯回哥谈恋爱的。 为什么? 就感觉斯回哥那个人,很难接触,也很难被了解吧。 电梯门打开,林漫迟疑了几秒,因为夏颜的话恰巧提醒了她,她对斯回其实知之甚少。 在电视台附近的一纳凉亭,叶轻鹤点了根烟,抽了口吐出烟雾,对斯回道:找到了啊。 嗯。陆斯回望着远方点点头,找到了。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叶轻鹤曾对自己说会找到的。 真好。轻鹤笑笑,不过你丫藏够深呐你,在一起了都不说。 害得你叶老师这两天给你想追求人家的法儿,觉都睡不好,结果是瞎操心啊。 操心你自己吧。陆斯回嘴角勾起,扬眉笑道:你和迷舟这两天怎么样? 对,差点儿忘了。下午我翘班,要是钟老来找我,你就帮我扛一下,打个掩护。 翘班?树旁的蝉鸣声有些震耳。 翘班和迷舟大摄影师有约会,去拍照。轻鹤将烟头捻灭,又从烟盒中拿出一支。 斯回觉得他俩和过去没两样,大学时轻鹤翘课找迷舟,现在翘班也是为了迷舟,见他又把烟点着便道:少抽点。 不碍事。以前都是他提醒斯回少抽烟,现在反着来了。 轻鹤弹了下烟灰,像落雪一般坠落在烟灰盒里,抬眸问道: 咱南城什么时候会下初雪来着? 大概11月底。 还在11月底啊,很想看第一场雪。轻鹤的声音懒洋洋的。 怎么,夏天过烦了? 不是。轻鹤挥了下手,我和迷舟十四岁就在一起了,那天也是南城一年中的初雪。 要继续好好的在一起啊。斯回拿过他手里的烟,熄灭,语重心长地道:日子还很长。 是啊。轻鹤仰起头,远空处的日晕让他的眼睛有种灼痛感,还很长。 翌日是周末,下午快三点的时候,院子里的绿草渴得紧,被晒得有些蔫儿。陆斯回在水池处连接了水管,又在水管另一侧接了喷头,准备给草坪浇浇水。 林漫也从家里走了出来,要洒水吗? 嗯。陆斯回接着做手上的活儿,只轻哼了一声。 好啦。林漫轻笑了一声,低声哄他,我也不想去,但我之前已经答应下来了,食言总是不好的。 先前王弈得知她原来是兽医,便问了她一堆关于养龙物的注意事项,还拜托她帮着忙领养一只小狗,因而林漫一会儿出门就是去见王弈。 要不我跟他去教教他得了,连领养龙物这事儿他自己都干不了吗?其实正常的交往陆斯回根本不会干涉,但这王弈怎么看都是借着由头接近林漫,图谋不轨。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陆先生一样能干呀。林漫的嗓音里像加了甜蜜,让他消火,手上拿起另一支水管,我也要和你一起浇水。 陆斯回垂眼看到她笑眼盈盈地望着自己,气早就消得无影无踪,低头在她耳边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晒伤我的林小姐。陆斯回学着她说话的语气,抬手帮她遮挡了挡阳光。 哪儿那么娇气。林漫笑着打开他,我浇东边,你浇西边,很快就好了。 她离出门还有段时间,并不着急,陆斯回就去打开了水龙头,林漫提着水管向负责的那片区域走,水已开始哗啦哗啦地流。 陆斯回朝前走着,看到她穿着皮质的鞋,不适合洒水,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林漫! 嗯?林漫闻声回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水管前的喷头也正对向了陆斯回,俩人距离也没多远,水流一下就喷洒在了斯回的身上。 林漫顿时慌了神,一面开口解释着,我不是故意的!一面往他面前跑,就是忘了把手上的喷头扔下,导致更多的水浸湿了他全身上下。 跑到面前,林漫才哭笑不得地想起将喷头朝下,满脸担心地道:对不起,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真不是故意的。 林漫于事无补地用手整理着他湿了的衬衫,陆斯回也不躲,她杂乱无章的话语和在他身上乱窜的手,像是引燃了他某个作乱的念头。 他提起喷头,用手轻轻一扫水柱,将水洒向她的金发。 啊!林漫赶忙别开脸,你干嘛?! 陆斯回往后撤退了几步,眼里笑意渐浓,浇花啊,能干嘛。 哪来什么花啊?林漫拨了下她湿了的头发。 你不是花吗?陆斯回说着又拿起喷头轻扫了一下她。 冰凉的水滴留在了林漫白色的半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霎时间被他气到,即刻举起水管朝向他,陆斯回你给我站住! 你来啊,来我身边。斯回慵懒的嗓音里糅合了恰当的挑衅与暧昧。 你今天完蛋了! 好像泼水节一般,俩人都不在意什么衣服或时间,水流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淋湿了他们的头发、身体,一切变得放肆洒脱。 他们肆无忌惮地追逐于草坪上,隔着一层微薄的、跃动的水幕,林漫眼前的整个世界像变成了一个长长的慢镜头。 她看到斯回水蓝色的衬衫扬起又下落,逐渐被水痕染成深蓝,她看到他身旁所有的色彩都变得如此鲜明,她甚至能听到每一颗喷洒而出的水滴落入草地的声音,小草喝了落水,新绿溅溅,林漫忽然觉得空气中洋溢着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情感。 那种情感难以言明,如同一种鲜活的力量被注入血管中,这份活力催发了所有美好的情愫在体内同时诞生,然后随着血液流向全身每个细枝末节。 水流滑过肌肤与日光倾泻,是晴天雨啊。 林漫望着背对着日光的陆斯回,他的眉眼间流溢着炽烈的光,几乎是寸头的湿发下五官立体明朗,整个人犹如与身后耀眼的阳光交融。 他在光下肆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林漫有些失神,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斯回,这样锋利,这样帅气。 又恍若想起在哪里见过,那片金色的麦田随之涌入了她的脑海。 在这场特殊的晴天雨下,林漫遇到了那个她从未见遇见过的,过去的陆斯回。 那样的斯回,是这般清澈、明亮、意气蓬勃。 待到两人浑身上下都被浇得湿淋淋的,这场闹剧才得以匆匆收尾,林漫去关了水龙头后,陆斯回拿了毛巾过来,盖在了她的长发上,为她擦拭。 湿透了,不擦干会感冒。他的手掌插入她的长发中,与毛巾轻柔地摩擦着。 还不都是你啊。林漫拳头微握,笑着捶打了一下他的腹部。 是,怪我。斯回本专心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渐渐被什么夺取了视线。 林漫上身是一件单薄的白T,被水打湿后紧贴着她雪润的肌肤,阳光曝晒,让水汽蒸腾,隐隐绰绰的胸衣托着饱满的胸部,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波动起伏。 他们站在门口的木阶上,林漫看到身上还有水珠坠落在周围的木板上,便道:我看不行啦,要赶快换衣服。 嗯。斯回喉咙干燥,明知该收回自己罪恶的目光,却又失神慌心,哑声道:得换。 可是好舒服。林漫享受着他的服务,还被暖洋洋的阳光晒着,意识有些发懒,于是又往他怀里更靠近了一点,胳膊环上了他的腰侧,都不想动了。 陆斯回的后腰有些发麻,他凝眉陷入她灵动潋滟的双眼,感受着她曼妙娇软的身体轻贴在自己的上半身,欲望源源而来。 勾人沦陷。 我抱你进去好不好?未等林漫答话,他就单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突然重心不稳,林漫随即屏息勾紧了他的肩膀处,有些惊慌,我自己走就可以。 毛巾掉落于地面拍打出声,陆斯回此时不太能听得清她说什么,只觉与她相隔的那湿皱的衣服惹人嫌。 情欲悄悄弥漫开来,又暴路于每个灼热相染的呼吸,触摸变得混沌不清。 我、我该换衣服了。林漫的呼吸被夺走,她瞥了眼他格外路骨的眼神,也能猜到些什么,情绪绷紧。 她发间的香气清晰可闻,让掩藏的亢奋情念无法抑制,丝丝流转入陆斯回的神志,他胡乱开口,我帮你换。 听到他不着边际的话,林漫一下便涨红了脸,你...瞎说什么啊,先放我下来,我得马上出门了。 一想到她要出门去见别人,不可控的妒意四生, 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较劲似的收拢裹紧了在她臀部处的手掌,低沉地道:来不及去了。 他的视线带着十足的侵略性,掠过她白净透亮的侧脸,来到她红艳的嘴唇,未加犹疑地吻了上去。 他似跳过了所有的繁序,用急不可耐的深吻向她表达,他直白鲁莽的爱意。 嗯...吻得太深了,唇舌交缠,林漫无处躲闪,只能轻哼着想让他放缓,却加剧了他的情迷。 而渐渐,如此原始生动的热吻,如此混浊亲昵的津液互换,毫无分寸地冲散了林漫的矜持,她扶在他肩头的手,慢慢无力地向下滑落。 热吻虽聊胜于无,却依旧难以纾解喷薄发热的欲念,陆斯回的呼吸渐重,不顾后果地吻着她走向床沿处。 躺在床上的林漫,思绪一片空白,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发热,湿了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 而陆斯回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般,离开了她的唇部,将她的半袖脱去,解开了她牛仔裤的纽扣。 几乎光裸的上半身让林漫恍过一些神来,你 嘘。她刚刚开口,陆斯回左手的拇指就已压在了她的唇峰,轻轻左右抚摸挑逗着。右手继续向下褪落着她的衣物。 湿重的牛仔裤被他扔下,她的身体如同某种被剥了壳的粉嫩果肉,鲜甜多汁。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丰腴细腻,看着她含羞带怯地望着自己,那种瀑布似的冲刷感顷刻间袭满了他全身。 你害羞了,林漫。他吻在了她红了的耳根处,向上勾起她,伸手解开了束缚着她的内衣,没了阻力,白嫩的乳肉弹跳而出,惹人怜爱。 林漫觉着他又在用害羞这句话嘲弄自己,不满地皱眉道:你衣衫完整,当然没感觉了。 有感觉啊。证明一般,陆斯回牵过了她的手,压在了他的下身。 只微微触碰了一下,就感受到他的硬挺,林漫想迅速往回收手,却被他依旧紧压着,放在了皮带处,你帮我解开,好吗? 像被他沙哑的声音蛊惑了,林漫摸索着他皮带上的金属扣,不太顺利。 好痒。林漫怕痒,眼笑得半弯,缩着脖子躲避时不时落在她颈部的吻,金属扣咔哒一声,皮带在慌乱中被解开。 那这里呢?斯回说罢扯下挂在她肩膀处,半遮半掩的胸衣,吻在了她的红蕊上。 一瞬间,林漫呼吸停滞,酥麻的感受窜动至下身,滋生出温热的情液。 陆斯回再没了耐性,没几下就将身上的衣服褪去,欺身向下,密密地伏在她的身体上,肌肤赤裸相碰。 他发烫的手掌游移在她柔软的腰部,臀部,双腿之间,林漫的颤动也随之出现消失着。 她想收紧双腿遮掩自己的动情,却又被抵开,陆斯回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私密处,急切地索求流连。他干燥的指尖随着情液,探入软缝,却在入口处就被艰涩地堵住,她太紧了。 斯回...林漫的身体不适地排斥着,体内的空虚感却又在不断累积叠加,让她进退维谷。 嗯。你说。陆斯回咽喉发紧,慢慢地往里送入,直到整个指尖到指根都被没入润湿。 异物之感使林漫发抖,水汽泛上了她的眼眶,我...她羞于启齿,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 别害羞。陆斯回的手轻缓地拓展着她的容纳度,不光是她难捱,他也是。 望着她含着自己手指的娇嫩花蕊,陆斯回早就肿胀难当,几乎是在用着最后一丝自制力隐忍着不去进入。 林漫的膝盖顶在他的胯骨处,在摩擦之间,她整个人被爱欲浸透得彻底。阳光尚好,他宽大的肩膀为她投下一片阴影,精壮紧实的线条肌理流畅自然。 看得入了迷,她湿得一塌糊涂快要到某个临界点,陆斯回却突然抽身离去,让她迷朦着急,话语间都略微带着哭腔,怎么了? 乖,马上。陆斯回抚开她额前碎发,轻声安抚道。从书桌处找到上次误买的安全套,回来、撕开、戴上,一气呵成。 张扬鼓胀的性器挺立地贴在她的腹部,与他斯文轻隽的外貌极不相符,林漫害羞地将脸偏向枕头,抓紧了身侧的床单。 她汗津津的身体凹凸有致,未平息的爱欲在体内翻腾。在陆斯回的眼里,此时的林漫,就像是一根白色的羽毛,被打湿融化在了脏乱的雨水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 情潮涌动,生猛的兽欲已占据上风,陆斯回扣住了她的腰侧,在动荡的欲火中,挺进了她的嫩蕊。 疼...林漫眉头皱起,腿在打颤,无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实在不合尺寸,只进入一个头部,陆斯回就感到温热湿滑的液体迅速包裹住自己,继而被层层叠叠的褶痕挤压着。 相信我。陆斯回沉闷的声音从喉咙溢出,疼惜地望着她,别怕。 他微微退出了些许,又缓缓送入,浅浅地戳弄着让她放松身体,却也一下比一下深入,控制着发力使薄汗攀上了他的皮肤,他硬得发疼。 林漫觉得自己像被撑坏了,酸胀的感受让她弓起了腰,耳边传来交融的水声,将潮红晕染在她的脸颊,在不知不觉中,身体徐徐松懈了下来。 他的力道又重了些,快了些,林漫开始跟不上他的节奏,无措地再次低声喊着他的名字,斯回... 我在呢。厮磨缠绵,他不急不缓地持续抽出,送入。 在你身体里。赤目盯着他们紧密相连的结合处,陆斯回觉得血液沸腾,眼神再无一分清明。这陌生的、无处不侵的快感,清空了他的一切杂念,让他只想将爱种入她的身体里。 再深一点,好吗?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看着她的表情,将她的感受尽收眼底。 林漫的贝齿咬着下唇,眼尾无意间流路出娇媚,心里暗自埋怨着,这样的问题让她如何回答是好... 下一秒,在粗喘低吟的气音中,他终于尽根嵌入,嵌入她的湿软,抵达到了前作未有的深度。 不行!泪意同时而来,太深了,林漫扭着腰挣脱,想要逃避,她微握着拳头虚虚地拍打在他环绕着自己的胳膊上,我不要了 陆斯回往后撤退了一些,她还以为可以逃脱,却没想到他紧接着再次顶插而入,力道又凶又狠,不知深浅。 哄着她很快就好,他尽力地想温柔,身体却自相矛盾,一次比一次艰深绵长。林漫呜咽地咬在他的肩头,承受着欢愉的痛楚。 漫漫,腿张开些...她绞得太紧,陆斯回额头上的青肋暴起,时浅时深。 有时他又抽出得很猛,红润的软肉还黏连在下身上,难舍难分,倏忽间又迅猛地捻压而入,不停息地顶撞着她迷人的温软。 镶嵌处腥甜的气味,与他身上清爽的男性气息,不留缝隙地将她包裹萦绕,在他催情的,压抑的喘息声中,丰盈的汁水愈加洇湿着床单。 她的小腹更是一缩一缩地紧咬着,迎合着深埋于她体内的作乱者,林漫难以把持,抬手捏紧了枕角。 好乖。陆斯回凝视着那颤巍巍地花蕊,一点一点吞咽 着自己。 铺天盖地的欲望高涨到了极点,他凶猛地挺动抽送,毫无章法地冲撞着她,贯穿着她。 在混乱间,林漫想要偷偷上移躲避,却被陆斯回一手紧扣住了臀部,更加强有力地压向自己,指印留在了她细嫩的皮肤上。 另一只手松开她攥着枕角的手,让她握紧自己的手掌。他让她在情欲里飘零,让她沉浮身体的着力点,也只能是他。 淫乱的撞击声敲打着耳膜,林漫瑟缩着,她有些虚脱,张口呼吸着消解窒息感,可陆斯回却像是要弄坏,捣碎她一般,沉默地狠干着,碾碎她的高潮。 我不要了,斯回...溃不成军,林漫央求着。 再忍耐一下...他掐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撞开那深处的小口,蹂躏着。 不堪一击的小口吸吮着他充血肿胀的顶端,林漫被撑到了极限,她的指尖插入了他短刺的头发,又抖着身子泄了一次。 哪里是一下,林漫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了,梨花带雨地又问他,斯回...你好了吗? 四目相对,她的易碎感让陆斯回没了理智,不知疲倦地抽送着,蓄满精液的囊袋垂打在她湿透的股缝。 林漫再也经受不住了,觉得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晕过去的。于是用着残存的意识,将腿部环在他的腰侧,一圈圈摩擦着,扬起下巴,吻在了他利落凸起的喉结处,而后嘴唇紧贴着喉结,用着最妩媚的声音对他说,斯回哥,射给我。 你...顿时,陆斯回尾椎发麻,射意在脑海里炸开,终于在猛烈地抽插了几十下后,射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平复余韵,床头柜处林漫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王弈,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出门的事给忘了个精光。 下身突然的绞紧,让陆斯回闷哼了一声,察觉到他又开始涨大,林漫赶忙推他,出来呀,我要接电话。 就这么接吧。陆斯回躺在她左侧,将她拥入怀里,不轻不重地爱抚着她。 林漫瞪他,他却毫不在意,理直气壮地道:再不接,要断了。 失约总要赶快跟人家有个交代,林漫接起,喂。 对方在那边询问她的情况,林漫表述着歉意,真的不好意思,我...我下午临时有点事不能过去了,关于领养龙物,你可以... 陆斯回的手梳理着她微乱的金发,身下却又开始小幅度地抽送着。 嗯...林漫满脸通红,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非但没有停下来,陆斯回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一面缓缓地顶弄,一面舔舐着她的耳垂,故意似的发出水渍的声音。 好,那、就先这样吧...再见。林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电话挂断的,挂完电话后就控诉道:你太坏了。 瞧着她被自己欺负地嘟着唇不满,陆斯回爽朗地笑了笑,半阖着眼问她,哪儿坏了? 林漫不想理他,却又害怕他继续折腾,轻声地说道:你出来嘛,我想洗澡。 克制了几分冲动,陆斯回离开了她的身体,我帮你洗。 不用不用。林漫连声拒绝,那也太羞耻了。 你会受不住。陆斯回抱她起身,去了淋浴间,在这之中,林漫感叹他的腰腹力量也太好了。 果不其然,林漫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试水温的时候,陆斯回短暂地放开了她,她腿发软地都站不稳,幸好在热水和他的按摩下,才逐渐泛过一些劲儿来,也越来越困。 知道她累了,所以整个洗漱的过程,陆斯回都很规矩认真,洗完后,抱着她出来,面前的整张床已经被糟蹋得不能看了。 钥匙在哪儿?陆斯回为她裹紧了浴袍。 嗯?林漫缩在他的怀里,困得眼皮直打架。 楼上的钥匙。陆斯回的眼神瞟了眼楼梯上方的那扇门,去我那儿睡,好吗? 在包里。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服侍,林漫挣扎着想去拿。 陆斯回很快找到了钥匙,紧抱着她上了楼梯,你乖乖的。 钥匙转动锁扣,那扇门被打开了。 嗯...我乖乖的。困意已让注意力涣散。 林漫被陆斯回轻放在干净整洁的床上,床垫是那么蓬松柔软。 睡吧。陆斯回疼爱地轻拍着她,哄她入睡。 白日将尽,她躺在他的臂弯处,金灿灿的落日从天窗倾照而下,洒在了,她爱慕的情人身上。 她闭上了眼睛,幸福令人晕眩。 因为睡得太早,第二天不到六点林漫就醒了,起身还有些懵,想了想自己在哪儿。 醒了?陆斯回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书。 你醒好早啊。林漫想起昨晚她转醒过一次,借着月光看陆斯回睡着时,眉头都紧锁着,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啊。 挺好。清晨的阳光微凉,陆斯回走去厨台,为她倒了杯温水。 是吗?林漫随意地套了下他放床边的白衬衫,走了过去。 嗯。陆斯回伸手帮她一颗颗系着扣子,昨晚确实算是他睡得好的一晚了。 尤其是当他醒来,看到她躺在自己的怀里,那无边无际的安心感,甚至让他怀疑此刻的真实性。 他想如此长久地,无节制地爱着她。 今天有想做的事吗? 什么都好,只要不加班就行。林漫笑着眨了眨眼睛。 话音还没落地,叮叮,台里发消息的特殊提示音就响了两声,陆斯回立刻拿起手机解锁,林漫也当即探过身子盯向屏幕。 消息框内提示道:【突发新闻】南枫路一女子遭渣男家暴出轨,当街泪诉惨境欲自杀。 改了改虫,这特殊的雨下后,总算对得起po18了,哈哈。(///~\\\)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七幕 清风何来 第七幕 清风何来 真相是什么? 如果翻开钟老所写下的《新闻真相》,书的第一页便道: 真相是什么? 作为一名记者,面对这个问题时,先别急着回答。 因为有时问题本身,比答案更重要。 钟客行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金薇姐打来的电话,她语速较快,直入主题,收到消息了吧? 嗯。陆斯回手中快速准备着出现场的用具,看到林漫已立刻去换衣服,又瞟了眼时间,我跟林漫不出15分钟到南枫路。 成,摄影录音随后就到,你们务必拿到采访。金薇翻看了下行事本,这条新闻就靠你俩拿下来了,我让轻鹤和夏颜去警局蹲一个刑事案件的调查情况,战线估计短不了。 好,再联。斯回挂断电话,锁门下楼。通话间,林漫回到自己的房间,短暂地讶异了下房间已被他整理得干干净净,可时间紧不敢耽误,她赶紧穿好衣服,扎着头发往门口跑。 上车后,陆斯回边系安全带边规划着路线,过前面十字路口向西大概500米,有条窄巷,绕开闹街从那儿走,更快。 过十字路口向西500米...林漫微喘着气小声重复着记忆,启动了车。 突发事件让林漫略显慌乱,她侧目睨了眼陆斯回,他的神态已无半点闲适之情,严肃而专注的投入感让她也紧跟着定了神。 希望我们不会太迟,能赶得上。林漫怕他们到现场后,当事人已离开。 走不了。陆斯回刷着速说上的相关词条,他深谙行业规则,嘴角流路出轻微地嘲讽,同行会帮忙。 当林漫还在犹疑竞争的同行怎么会帮忙时,等到了南枫路,瞧一眼便明白了。 观者如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马路边的一电线杆,围观者个个儿手里都举着手机录视频或直播,混合着吵嚷与呵斥、哭诉与询问的声音,刺耳杂沓,而这一切显然少不了记者的助威。 陆斯回在林漫身前开道,右手紧握着她,陷入推搡的人群,小半分钟后,抵达到了核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我的命这么苦啊...那撕裂般的令人揪心的哀嚎上气不接下气,疲惫而脆弱,使得同情之感毫不费力地从围观者的心绪中涌溢而出。 俩人望向同一个方向,只是不同的人。陆斯回凝眉迅速上下扫了一遍那个抱着电线杆,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她头发凌乱,颧骨处的乌青在朝阳下显得分外刺眼。 而林漫望向的则是站在女人身旁的林白路,与此同时,林白路的目光锁定在了他们还未来得及分开的手。 林漫抽回自己的手,惯性地开口想要叫姑姑,却被一道厉声打断。 退!都往后退!该散散!一警察粗着嗓子呵斥着波动的人荡,一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大马路边儿推到一个发生踩踏事故,担得起责任吗你们! 警察们为了维持治安,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这份焦躁感一点没影响到看客们的气定神闲,这就像那戏台子上的主角儿正演到高潮部分,关键档口,哪儿有客散的理。 果不其然啊,你也上赶着过来了。事发还没20分钟,二四六台就都到达了事发地,喊话的警察走往他们所在的方位,大周末早上,你们这记者比公鸡还勤快。 听音识人,陆斯回虽未看向走来的邢亮,提问之声已先行出口:当事人姓名? 刘美。邢亮负责南枫路这片的管辖区域,现在被堵得水泄不通,他愁眉不展,她丈夫叫张朝,家住户水巷惠民小区。 他丈夫出轨的那女的叫什么陈玉艳,陈玉艳应该是独身抚养有一女儿,陈玉艳的女儿叫陈...陈什么来着?。 女儿?怎么得知的?准确吗?得到的信息比陆斯回预想的多得多,他微微抬眉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或许是经验亦或者是种难以言明的直觉,让他对轻而易举得来的信息警惕。 那还能有假?二台林白路问的,当事人亲口答的,就刚刚这十来分钟的事儿...说话间,邢亮的注意力被一企图在混乱中对他人背包动手脚的毛贼吸引。 二话不说,劈开拥堵的人群,猛地将那人的胳膊肘反扭,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警察眼皮子底下都敢动手! 突如其来的插曲又激起一阵骚乱,面对如此嘈杂无序的场面,邢亮给毛贼铐上手铐后,耐心就再无一分。 他粗暴地拽着那人往刘美身边走去,趁理智稍存,调整了口气,语调放软再次劝说道:这位女士,我们民警理解您现在这个情绪不是很稳定,但小20分钟过去了,您也看到这秩序不成个样儿,哭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先去派出所该报案报案,走正规流程,只要调查清楚有人触犯了法律,那绝不会放过。 二台仅林白路孤身一人,六台的石磊可早就让自家台的摄影全方位对着刘美捕捉画面,听到邢亮的话,他脸色一沉,眼球速转,一进派出所哪儿还有记者的事,第一手资料拿不到手这条新闻就算废了,立即嗤笑拦道:报案? 当记者这么多年,家暴的新闻没做过千条,也做过百条了,搁警局里,打人犯法,打老婆可就不犯法了。石磊旺火添柴,煽动着周围趾高气扬的男人与义愤填膺的女人。 你作为一名记者,张口就来?一年轻警察恼怒道。 人记者说得也没差啊,吃粮不管事儿,这不你们最擅长的吗?可能在这帮人眼里女的不算人!这话我是听不下去了,又开始搞男女对立了?...... 记者和警察之间存在一种宿命般的天敌关系,往往一个企盼事件敛声,一个欲图喧腾。 诚然,在场的所有记者,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事件本身带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戏剧性,通常记者遇到的家暴事件,采访到的要么是那些已入监狱,把施暴的丈夫杀死的妻子,要么是在审判庭上,将妻子虐待而死却试图脱罪的丈夫,像这样当事人主动站出来的,少之又少。 林白路石磊陆斯回三人老辣的眼神短暂相碰,彼此便心知肚明,现场越错乱,他们记者才越有可能拿到筹码和警察交换,陆斯回招手让摄影录像紧跟而来,添砖加瓦,混乱的闪光灯一片,加剧了焦土化的形势。 见缝插针,林漫蹲在刘美身边,出示记者证走流程,轻声确认道:您好,我是四台的记者林漫,您愿意接受我台的采访吗? 闪光灯的刺光打在刘美肿胀的眼眶处,她抬起拍在地上的手擦了下淌出的眼泪,染泪的灰土在她白皙与乌青参杂的脸上留下泥痕,她盯视着记者证片刻,抽泣着点了点头。 而这边,看着群情激愤,愈演愈烈的邢亮搔首踟蹰,这么多摄像机对着,若用强制性手段将人带走,暴力执法的帽子必给他扣上,他明儿就得脱衣服走人。 林白路扫了一眼陆斯回,转身走上前,压低声音,用着一种淡淡的含有威胁性的语调对邢亮道:只要记者不散,人群就不会散,邢警官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记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再耽误下去,可就 不只我们三家电视台。林白路说着用指尖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盖催促道,与其这么僵持着,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正当邢亮本能地想要抵抗,却迫于形势摇摆不定时,陆斯回顺水推舟:你把人带回警局,我们助你收场,前提是尊重当事人意愿,让我们主导采访。 在想要了解前因后果这件事上,大家立场一样,何必争个你死我活。 巴望着的石磊顺势附和,此话不假,问清事情真相是你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行活儿,归根结底大家都是一家人,邢警官看着也不像死板的人,这事儿犯不着纠结,您就当给个体谅。 嘿你们记者这不打草稿就能一唱一和的,可真行。邢亮也知现在不是那较劲的时候,拖泥带水只会让事态更不可控,便一不做二不休,招来不远处的两位女警察,下令道:把人搀起来,带走。 可刘美不肯走啊。 这都乱成什么样儿了,不走也得走,手上动作轻点儿。 头儿,手上动作再轻也看不出来啊,她要是挣脱,咱铁定被骂个狗血淋头。年轻警察道。 这就要看记者朋友们的诚意了。邢亮手一挥,准备硬着头皮突过人群,直奔警车。 众目睽睽下警察还敢暴力执法?看着被拖起的刘美,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 就是啊,施暴者不抓,反倒抓起受害者了? 趁乱,陆斯回暗自指挥着两家电视台的摄影师傅扛着摄像机往边缘退,自然地为警方开路,在此期间,林漫收到了他的眼神,立刻逆身推开人群前去开车。 别的不说,我相信警察同志充分感知到了广大市民的热心,以及各位对这次家暴事件的重视程度。石磊面对前涌的人群,抬手提声安抚道:各位也看到当事人情绪不稳定,警察这么做也是考虑到当事人的身体状况,关于此次事件的详细情况,我台必将全程紧跟 请锁定南城二台【独家新闻】。林白路看到刘美已被带上警车,以现场情况为背景,直面着人群中那些举起手机直播的镜头,传播道:我是主持人林白路,【独家新闻】将为您实时报道事件真相。 语罢,姗姗来迟的Marry才终于带着工作人员开车赶到现场,林白路未有停顿,奋力穿过人群,上车关门,拧眉道:跟紧前面的警车。 白路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Marry连声道歉。 阵阵檀木香味将林白路包围,林白路近似于逼视的视线来到Marry脸上精致的妆容,停留了很长一个时刻,长到让对方心里直发怵,才忽然脸色一变,嘴角微勾,没事,太久没出现场难免仓促,你们未到场时获取的信息,我用手机录了下来。 Marry顿时松了口气,望向窗外躲避视线时,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陆斯回。 请大家持续关注南城六台!看陆斯回跟林白路一个比一个走得快,石磊吆喝了一嗓子,也大步上车,快走! 石磊带着的徒弟小王脚踩油门,却也疑惑,老大,刚不是看你们达成一致了吗,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你小子做什么美梦呢!石磊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在记者这行当里,为了爆点新闻,结盟只是一时的,竞争却是一世的,这一秒和你翻脸不认人的人,就是前一秒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白吗? 哦。小王揉揉脑袋,似懂非懂,怎么感觉四台不太重视,派的人脸生啊。 你干这行才几天?石磊初看到陆斯回时也心里一惊,还思索了几秒是谁放虎归山,陆斯回这个名字,得记清楚了,前几年他在新闻一线的时候,你估摸着还在大学玩儿泥巴。 那他这几年在干什么? 在监想起三年前得知陆斯回入狱时的难以置信,石磊改口道:总之二台和四台有的是好戏要上演,我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鉴伤报告一般多久能拿到?刘美被打伤的脸,一直反复出现在林漫的思绪里。 要看程度,比如轻伤的话,十个工作日以内。陆斯回拨通金薇电话,当事人叫刘美,年龄大概35岁左右,其丈夫叫张朝,家住惠民小区,还涉及到一个叫陈玉艳的女人,派二三组到小区附近查一下他们的职业等个人信息。采访完刘美,我们再汇合。 好,要快也要准。有了基本信息才好布置人手,金薇挂断电话,派了二三组前往目的地。 没过多久,就到了附近的派出所,邢亮先让手下把刘美带了进去,自己站门口拦了下来。 邢警官,你不会要反悔吧?石磊敏感地道。 那倒不至于。邢亮指了指派出所,得亏所长不在,让你们到这儿采访跟顶风作案没什么区别,又不是菜市场,你们哗啦啦一堆人扛着摄影机就往里闯可不行,一家台出一个,进去采访完就悄声给我走人。 一个怎么够?得有人录像收音啊。Marry反驳道。 您看两个人行不行?林漫有些着急,说着已从摄影大哥手里拿过摄影机。 派出所外时不时有行人回头,邢亮皱眉妥协道:两个就两个,快进快出。 进去之后,邢亮给找了一墙上没有任何标语,空荡的房间,你们先跟这儿等着,等刘美做完笔录,要是还愿意接受采访,你们就采。 怎么又变卦,不是说好了我们主导着了解前因后果吗?小王架好摄影机。 给你们地儿采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邢亮鼻翼翁动,不然做完笔录,人一出派出所我看你们三家怎么薅扯。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在这个过程中除了林漫跟林白路打了一个奇怪且稍显尴尬的招呼外,大家都闭口不言,又相互审视着。 四周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某种难以触摸到的诡异之感,好似各个心怀鬼胎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却又如约好一般绝口不提,尤其是六台之外的他们四人。 半小时后,刘美进入了房间,疲于等待的六人宛若打了鸡血。 刘美坐在了沙发上,还未出声,脸上干涸的泪迹又重新覆盖上了泪水。 林白路林漫石磊坐在沙发对面的三张椅子上,其他三人调好摄影机,在开始之前,林漫拿着手中的收音设备问道:介意带一下这个小麦克风吗?收音用的。 刘美摇了摇头,林漫正要起身,陆斯回已从她手中拿过,我来。 只见陆斯回走上前,拿着麦克风夹子的手靠近刘美的速度很快,他弯腰蹲下,间隔的距离要略近些,只有在他准备捏起她的衣服时,女人才闪躲了下,开口道:我自己夹就好... 近乎立刻,林白路心中咯噔一响,脸色煞白,蓦地意识到了问题。当陌生男性要动自己的衣服时,躲闪是一个女人正常的反应,刘美也不例外。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她的反应太正常了,根据她自己早上的哭诉,她是一个常年被家暴的女人,可当陆斯回快速靠近她时,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惧怕甚至不适。 家暴的滋味,林白路清楚地尝过,即使因为职业的原因要求她见形形色色的男人,可当有选择时,身体自发的躲避行为不会改变,就像现在,她坐在林漫的左侧,坐在离石磊 ,离在场的所有男士都最远的位置。 陆斯回掩去眼中试探后的波动,返回摄影机后。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石磊先从易回答的问题入手,让被采访者进入状态。 原先开了店卖衣服。刘美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生意不好就不卖了,现在没工作。可是家里上上下下,洗衣做饭,都是我在做的啊。 陆斯回的镜头聚焦到她放在双膝间搓动的双手。 您别误解。林漫觉得刘美话语中的意思是怕被看低,解释道:我们只是想了解基本情况。 待刘美点头后,石磊又问,您丈夫的工作是? 他在修车厂工作。 他因为什么打你?林白路的问题毫无修饰,单刀直入,连提问的声音都是冰冷的。 听到这样淡漠的语调出自林白路之口,林漫身体一震。 刘美又呜咽了起来,灰青的颧骨上挤,遮住了半个眼睛,因为我.. 我...她的嗓子一下一下向上扯动着,喉头像被空气噎住,挤出几个字音,我...生不出来孩子。 你先深呼吸。林漫抽出几张纸递给她,心一横问道:家暴的频率是怎样的? 并没有什么规律。刘美攥着递过的纸巾。 没有规律,频率高吗?林白路的目光盯着她的表情一动不动。 高。刘美眼睛睁大了些,当即肯定道。 答案刚出,林白路就不留任何空隙地继续追问,那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似乎在刹那间,刘美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几分,可转眼间这份反应又被她凄凉的哭声掩盖而去,这位记者...你也是女人...你是觉得,我脸上的伤还不够吗? 是不是连你们也觉得家暴没什么大不了?连你们...也觉得女人就该被打?刘美泣不成声地质问着。 林记者并没有这个意思。林漫想让刘美信任他们,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当然不是。石磊用着最可靠的音调否认道,诱导着转移了话题,我这辈子最痛恨两种人,一是打老婆的男人,二是插足别人家庭的人。 您提到过一个名字,叫陈玉艳,这个人对您的家庭生活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刘美手中的纸巾已被捏成不能再小的纸团,怨恨在无意之中布满她的眼眶,又及时被源源不断的泪水稀释,她毁了我的家庭... 她是你丈夫的同事?石磊让小王拉近镜头。 不是。刘美嘴角扯动,她在我们小区外开了个日化店,张朝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她。 您确认您的丈夫出轨了吗? 我亲眼看到他们在店里偷情。刘美面部血色尽失,还有几分狰狞,那个女人自己没丈夫,就要抢我的丈夫。 林漫隐约觉得这样的表达有些不对劲,提问道:您对您的丈夫,还留有夫妻之情对吗? 我是人,不是机器啊。刘美敛去脸上不该有的神色,只留下可怜二字,夫妻之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您还提到,陈玉艳有一个女儿,对吗?石磊接着围绕着这个话题。 对,她女儿念初中。刘美手肘撑在腿上,掩面而泣,张朝一个月就赚两千多块钱,一半儿都给了他们的母女,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她的女儿叫什么?在哪儿上学?石磊进一步问。 等一下。刘美正要作答,林漫伸手制止,我想我们还是专注在家暴这件事上,不管怎样,都应该保护未成年人的信息。 张朝都用什么打你?林白路望着她脸上的伤痕。 必须要回答吗? 具像化的细节,更能引起观众的重视。林白路挑了挑眉,当然,您不回答也是可以的。 用皮带,用刀,罐子,扳手,抄起什么顺手就用什么打。刘美回答道。 林漫听着这些器具,就觉惨不忍睹,倒吸一口气,那你受伤后有去过医院,留下过什么证明吗? 哪儿有钱去医院,他带回来些药,或者等着它自己好。 张朝昨晚用什么打的你?林白路上身后倾了下,让Marry正对着她脸上的伤拍摄,你能说说昨晚的具体经过吗? 昨晚他喝了酒,早上快5点才回来。刘美回答得很流畅,酒气熏天,他一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把我直接扇倒在地。 我背靠着茶几,想要站起来,他的脚却踹在我的肩膀上,右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烟灰缸,砸在了我的脸上。刘美啜泣着将手放在了她脸颊的伤痕处,他喝醉了,整个人都在晃,我从他的腿缝间看到了门,于是使劲把他推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之后的你们就知道了。 根据你的描述,整个过程似乎时间不长。她刚说完,站在摄影机后的陆斯回开了口,比起之前你所经历的家暴,这一次是轻是重? 刘美迟疑了几秒,答道:较轻。 那之前较重的某一次,或者某几次,没有促发你,像今天一样逃离的念头吗?陆斯回凝视着她。 望着盯着自己的冷肃眼神,渐渐地,刘美的脸皱成了一团,她松开死咬着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液,崩溃地哭着对站在房间最后的警察道:警察同志,我不想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了 从派出所出来后,各自上车,小王放好摄像机问石磊,老大,从哪个角度做这条新闻? 石磊沉默少许,咂了下嘴,抛下心中那点儿别扭感,做出轨这条线,哪个观众不爱看男女那点儿事儿? 警察肯定把重点放在张朝身上,我们想办法采访到陈玉艳。 二台他们先回了台里,Marry紧跟着林白路去了制作厅,刚进门,郑欲森便对她说,你先去忙别的,我和白路有事要谈。 Marry愣了下,退出房门,好、好的。 林白路播放完录的采访后,郑欲森摇了摇头,垂眸问她,你想怎么做这条? 为什么摇头?林白路双手环胸,看着郑欲森。 她主动开口讲话,让郑欲森有些欣喜,向她靠近了几步,演技拙劣,漏洞百出。 林白路本想后退,却又站定,缓缓地分析道:是啊,镇定到不可思议,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她似有似无地冷笑了下,你看我有几分,像她? 郑欲森收住脚步,面目凝重,白路,别说傻话。 林白路有无数次都想问问他,他是怎么做到将自己完全分裂成两半,为什么他在面对这样的事件时,能毫无波动,从未觉得与自己有关呢? 还是未问出口,林白路眸光一闪,我只做女方被家暴这个角度。 那就好好剪辑一下。郑欲森任她决定,这个角度并不难,只需要将刘美所有路出马脚的反应或表情全部剪掉即可。 任凭林白路用力阻拦自己情绪作祟,悲凉之感还是袭击着她,她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白路。郑欲森叫住了她,送信员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封信你帮我签收了。 林白路脊背僵直了一下,拳头握紧,是吗? 你有注意吗? 没有,大概是物业寄来的吧,每个月总是有很多清单要缴。林白路说着走出制作厅,出门却看到Marry还在门口等着。 Marry见林白路出门,马上松开揉着脚腕的手,站直身体,白路姐,有文件要交给欲森哥签字。 你不是我的助理吗?林白路看了眼她脚下的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说道: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我刚认识郑欲森的时候,他跟我说,记者穿高跟鞋,是跑不远的。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了。林白路收回了笑容,好像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我也快忘记了。 此时,陆斯回跟林漫到了惠民小区附近,刚刚的采访让林漫感到极不舒服,却又说不上为什么,她也问出同样的问题,咱们怎么做这条新闻? 陆斯回沉声答道:暂且不做。 为什么?连基本的方向都没有确立,不安感侵入林漫的脑海里。 正要开口,二组的同事跑来与他们碰面,一同事指着小区左面一家老旧的店铺,那儿一群人围着的,就是陈玉艳开的日化店。 张朝在家吗?林漫问。 去过了,没人,陈玉艳这边也是,门店紧锁,人也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时间快到饭点儿,日化店前拥聚的人在逐渐散去,陆斯回他们朝店铺边走边对话。 了解到哪些信息?陆斯回看着门店前留有被人投掷的垃圾,卷闸门上还有石块砸出的坑。 一个一个说吧。同事翻开记录本,联系了张朝工作的车间,根据车间主任的形容,张朝为人木讷,平时不吭不响的,也没什么朋友,上周开始他就没去车间上工了。 原因呢?说话间,林漫看见有一女人拿着喷漆罐往门面前走。 不知道原因,车间主任说张朝是突然不去的,因为张朝修车技术不错,他还有点儿惋惜。同事摇摇头。 喷漆罐里的滚珠晃当作响,猩红色的油漆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呲呲声中喷射而出,死小三三个大字渐渐在女人挥舞的手臂下显现。 还未写完,箭步走上前的陆斯回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女人侧目横眉,惊叫出声,你抓我干什么? 故意毁坏他人财物的可立案追诉。陆斯回冷声说道。 神经病!女人挣脱出胳膊,咕哝地骂道:你尽管叫警察来啊,还想吓唬住我?警察要抓也是先把这个贱女人抓走! 她甩手将喷漆罐猛砸在地上,罐身崩裂,红漆噗噗往外冒。 恶心!还真是个男的就被那个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的。女人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周围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背身离去,毫不畏惧。 林漫皱眉想拦,却被同事伸手阻止,没用的,一上午她就这么反复着来骂好几次了。 陈玉艳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斯回捡起喷漆罐问道。 跟周围的街坊邻里、小商小店打听了一遍,所有人必然会提到的,就是这陈玉艳的外貌不是一般的出众,大美人一个。 她是个单亲母亲,带着自己女儿从外地来的,在这儿安了家,这店铺里前面卖生活用品,后面就是她们娘俩儿住的地方。 咋说呢...同事龇了下牙,用手中的笔挠了挠头皮,过分美丽有时候也是件坏事儿,又没丈夫,开着店不少男的进进出出,招来不少非议,讨厌她的人也挺多,刚来喷漆这女的就觉得她老公是被陈玉艳勾引。 她和张朝之间有过分亲密的接触吗?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可林漫不知这些非议是否真的毫无理由。 明面上远不至于亲密,周围人说张朝也就是去她店里买些东西,但你要说私下里有没联系,这外人也无法得知。 刘美呢?陆斯回望见了六台的石磊也在询问着周边的人。 刘美?同事怔了怔,你们不是去采访刘美了吗?我们这边儿光顾着问张朝和那母女俩呢。 没事,关于陈玉艳的女儿?陆斯回闭着眼也能判断到,石磊一定会把采访刘美时被打断的问题问到手。 叫陈真,在南枫初中念初二。 瞧着石磊面色带喜上了车,陆斯回迅速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同事道:快,你们快去南枫初中,一定要确保陈真不被六台采访到。 噢、有事儿电联!同事赶忙上车追去,要知道石磊那人面对自己想做的新闻点,问的问题是出了名儿的咄咄逼人,但凡碰着陈真,估计对于你妈妈做小三这件事,你有什么感想这种问题都算是轻的。 我们呢?车尾尘土飞扬,林漫一目茫然。 我们在这儿守着。陆斯回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日化店。 陈玉艳会在里面吗?林漫点起脚尖眺望了下,像这种商铺屋,都会有后门,人可能早就走了。 陈玉艳是外地人无处可去,就算暂时去了某个地方蔽身,也一定会回来。从早上到现在,林漫连口水都没喝呢,陆斯回拉起她的手去了日化店旁稍微远点的一家小超市,先吃点东西。 心里堵着事儿,林漫也不饿,进了超市象征性地拿了俩面包和水就计划出来,而陆斯回付钱时却和老板聊了起来,他眼睛一弯,声音豁达,笑道:老板您今儿晌午肯定特忙吧? 从早上起警察记者就来了个遍,老板抬眼瞄了眼陆斯回,可不是嘛,你是? 我跟我老婆刚搬来这儿。陆斯回说着一手勾过林漫的肩膀,一手又多拿了几盒泡面,家里也没个吃的,就来凑活一口。 我说之前也没见过你们。老板揪过一塑料袋,看林漫也对他笑笑。 还别说,这刚来就吓我们一跳,早上出小区看围着一堆人,还以为怎么着了。买的东西已被装完,陆斯回想拉长对话时间,便撕开一桶泡面,能借点热水吗? 见老板稍犹豫了几秒,林漫忙道:对了,家里洗衣粉也没了,我再顺便买点儿零食。 好啊,一次性多买些,省得来回跑。陆斯回说着递给她身旁的购物篮,林漫往超市后走去。 那你们慢慢儿挑。老板笑着提起脚边的热水壶,往泡面桶里添了热水。 谢了啊哥。陆斯回从口袋里拿出烟,打开烟盒,双手靠前,来一根。 诶,客气什么,就点儿热水。老板摆摆手。 以后咱们就常打照面儿了。陆斯回将打火机点燃用动作催着。 老板这才乐着拿出一根,眯着眼睛抽了一口,你不来? 面好了,我吃面。陆斯回用叉子搅拌了下还没泡软的面条,又故意朝门外望了眼,也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能消停。 什么时候新闻不报了,什么时候完呗。老板坐了下来,用着颇为不屑的语调说道:等那些警察记者调查几天觉着没趣儿不报了,咱们这看新闻的就以为事儿解决了,其实这出事儿的人那日子不还就那么过呗。 怎么觉着您话里有话?陆斯回捧起泡面桶,吹了吹喝了口热汤,装作自己只是想扯扯闲话的样子。 看陆斯回没把自己话当回事,老板嘬了口烟,探过身子,用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道:你不知道, 之前就报过警,根本不顶事儿。 之前?就上午这俩人?陆斯回接过话,神情表现得诧异。 昂。他的反应显然取悦了老板的表达欲,老板压低嗓子继续道:我在这儿开店都多少年了,前几个月,大晚上还有警察来过,就是这俩人报的警。 不过来没多久就走了,估计就随口调解调解,有什么用?这不现在又闹大了? 还是您知道得多。陆斯回用着称赞的语气回答道,又问,被打的那女的是不是也常来您的店? 来,怎么不来,这就我一家超市。老板有些得意,那女的叫刘美,以前是干服装生意的,生意做得好的时候赚不少钱,性格也大大咧咧的,来买东西时大手大脚。她那丈夫看起来窝窝囊囊的,每次就跟后面儿提东西。 不过后来这女的做生意失败了,过得就大不如从前了。老板砸吧了两下嘴,要么说人心隔肚皮呢,谁能想到这瞧起来没个胆儿的男人也敢打老婆? 真想不到。陆斯回点头附和道,这些您跟警察记者说了吗? 他们问问题跟审犯人似的,我跟他们扯这些闲话不讨骂吗? 您说的是。陆斯回笑着转过身去,漫漫,挑完了吗? 挑完了。林漫拿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走了过来。 从超市出来后,陆斯回就给邢亮打了个电话,让他查刘美和张朝上次的报案记录,然后跟林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盯着小区门口和陈玉艳的日化店。 吃吧。陆斯回为她撕开一个面包,拧开一瓶水,吃完你休息一下,我盯着。 我不累。林漫咬了一口面包,吃起来无滋无味,感觉自己此时的等待像没有终点,也意义不大。她刚听了超市老板的话,觉得刘美原来应该过得挺好的,可是遇人不淑,遭遇了这样的事。 车里的空调坏掉了,闷热难耐,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等待着。 下午2点,金薇打来电话询问,林漫建议可以先用上午采访的视频做条先导新闻,陆斯回却只说等。 下午3点,手机提示音响起,【独家新闻】出了名为角落里的女人的家暴专题,林白路以此次事件为引,播报了大量女性被家暴的事件,收看直播的人数达到20万。 #恐婚、#家暴、#绝望的女人等话题迅速攀上速说热榜。浓浓的焦虑之感灌满了林漫的整个内心,金薇再次打来电话,陆斯回依旧说耐心等。 下午4点,南城六台名为美人诱惑下的拳脚的报道,极具噱头地传染了整个速说,收看直播的人数达到35万。 小三必死,希望那个渣男也让她充分尝尝拳打脚踢的滋味。 别侮辱美人两个字好吗?有这种妈,我看她女儿也是个垃圾。 贱女配狗男,真是天造地设,去死吧。 陆斯回快速浏览了报道,打给二组的同事,六台采访到陈真了? 没,我这边儿看着呢,他们是见二台出专题了,就等不及了。 好,你们继续等,在陈真放学前支走六台的人,不要打草惊蛇,跟着她看她去哪儿。 收到。 日化店前只有同行或行人,林漫认为他们掌握的信息始终是静止的,停滞不前的,这让她从心底并不认可这种干等的方式。 下午7点,天已渐黑,连同行都走了几家,林漫刷了下速说,自家台底下的评论已变成家暴的新闻不配被你们四台报道吗等诸如此类的言论,林漫的指甲扣着手掌心。 金薇的电话又打来,还没消息? 在等。陆斯回道。 要不我先把上午的采访放出去,咱们台好赖有个信儿,台长都给我打八个电话来了。 不可,一字都不能轻易地报道。陆斯回郑重地否认。 既然你要求等。金薇也急,左右踱着步,但我要一个军令状,若是你拿回来的消息不足让40万的观众看 50万。陆斯回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化店。 静默几秒,金薇笑道:好,那就接着等。 电话挂断,林漫立即道:斯回,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这么等下去没有意义。 理由?陆斯回与她对视。 我们既然已经采访到了刘美,至少可以先做几条先导新闻,表明我们的态度。二六台先后的播报让林漫发慌。 我们什么态度?陆斯回声音沉静。 当然是反对家暴的态度啊。林漫说着侧扭过身体,不吐不快,说实话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直拖着不报,早上刘美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明白我们这边等着是想再调查清楚些,可台里完全可以先报道新闻啊,两边并不冲突。 我们的沉默会让观众认为我们是在默认家暴这种行为,想要掩埋真相。 真相是什么?面对林漫轻率地讲出真相二字,陆斯回的声音重了些。 虽然无法确认张朝是否出轨陈玉艳,但刘美被家暴是可以确定的啊。 你凭何确信?林漫还没开口,陆斯回就已替她回答,凭她脸上的伤吗? 还是凭她的泪水? 被他这样一问,林漫竟涌上了心虚之感。 还记得你面试时,钟老所说的话吗?陆斯回目光坚毅,主观臆断只会导致你离真相越来越远。 林漫你仔细想清楚,当你看到刘美时,你内心在想些什么,你之后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否已经偏离客观,在那个采访里,你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吗? 浑身上下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林漫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犯错的预感让她手脚冰凉。毫无疑问,第一眼看到刘美时,她就不加任何思索地投以同情之情,基于刘美是受害者的立场去考虑之后的每一句话,可是这真的错了吗? 回忆,仔细回忆。 如果你是一个被常年家暴的女人,从恶魔般的丈夫手里逃出,你第一件事是做什么?陆斯回加快语速,让她用直觉回答问题。 跑!跑得越远越好。林漫双手攥紧,将自己代入情景,她似乎看到了自己仓皇地跑出了惠民小区。 南枫路离惠民小区就只有两街之隔,你为什么要在这么近的地方停下?陆斯回的提问声犹如伴随着逃跑的林漫。 「是啊,为什么在这里就停下了呢?难道是没了体力了吗?还是因为身上没有钱?」林漫在心里思索着。 她好似望着南枫路的马路边,人流车声疾驰而过,是想寻求帮助吗? 向警察还是路人求帮助? 「超市老板说上次警察就来家里了,刘美恐怕认为报警没用。」 路人。林漫犹如抓着那个电线杆。 怎么求救? 拉住一个人,随便一个人都好,借钱买逃走的车票。林漫的想法已与刘美产生明显不同。 「刘美为什么只是对着那么多人哭诉呢?报警都没用,她不想逃吗?离家这么近的地方,不害怕再被抓回去吗?不害怕她的哭诉会激怒丈夫,被抓回去打得更狠吗?她好像希望事情越闹越大。」 警察把你带走做完笔录,你 为什么想要接受记者的采访? 更多的人关注,会帮助到我。林漫觉得这个理由是合理的。 「可是刘美真的只是这么想吗?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讲出陈玉艳母女的信息,有没有可能主要是为了利用关注者,来发泄自己的恨意呢?」 既然如此,你为何在采访中没有一句表达过自己渴望帮助的想法呢?陆斯回说完打了一下响指,让林漫抽回思绪,站在第三视角回想。 当我靠近刘美时,她有一丝惧怕吗?你递给她纸巾时,她光滑的手像是一个常年做家务的人吗?被家暴频率高的人,会只留下了脸上的伤痕吗?林白路让她回忆昨晚家暴的过程时,她有任何痛苦的情绪吗?陆斯回一句一句尖锐地提问着。 还有你问她这次较轻的家暴为什么会促发她逃跑的念头时。那些被林漫忽视的细节全部一股脑地浮现,她声音渐抖,她无话可答。 所以,真相是什么?车中昏暗却掩不住陆斯回锐利的眸光。 林漫喉头哽住。 记者是记录的人,无意识的偏见,不加思考的同情,带来的只会是冰冷的轻慢。陆斯回知道她的共情能力强,而客观与理性是她必须学会的,心有些发软。 他伸出手去,想要她明白自己不是在凶她,手掌轻压在她的后颈部,认真地凝视着她道:林漫,真相有时被泪水浸泡、淹没着,如果你只看到所谓的弱者呼天抢地,那沉重的、发咸到苦的真相,就永远浮不上来。 车内只有呼吸声,林漫在静思,这时邢亮的电话打来,陆斯回按了免提键。 这事儿还真是出乎意料。邢亮下午在张朝工作的修车间了解情况时接到陆斯回的电话,本来没当回事儿,后来跑遍了张朝的亲戚家都不见他人影儿,这才想起来查查报警情况。 联系了当时的出警员,得知详情后惊得他下巴一时都没合上,三个月前,确实收到了报警电话。 邢亮派人去找已离开警局的刘美,只是,当时报警的人不是刘美,而是张朝。 虽然有点儿难以相信,但换句话来说,真正被家暴的人,恐怕是张朝。 听着电话里略微失真的声音,林漫感到渗人的麻意从脚底如藤蔓般疯狂缠绕而来。 在凌点过后,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儿终于出现在店门口前,卷闸门一点一点嘎拉嘎拉小心地向上卷起时,原本她认为的无意义的等待,是如此重要。 当她看到美如画的女人嘴角渗血,有些呆板的男人断掉的发烂的无名指时,她回忆着刘美的面孔与哭声。 原来丰沛的情感下,也会隐藏着最险恶的人心。 走上前,听到陈真冲着他们嘶吼质问,你们这些无良媒体滚开啊!是不是想要逼死我们? 「不是,不是的。」林漫因自己的草率,而讲不出话来。 你们调查过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吗?你们就只会乱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个女人假装自杀你们就相信她,那是不是也要我和我妈现在去死,你们才会相信我们? 「不要,请不要。」 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弥补、机会。」 请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林漫放声说道,她用力地拉住陈真的手,诚恳地央求,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 那一刻,林漫终于明白,无情慈悲这四字真正的含义。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十章 风声满楼 第三十章 风声满楼 日化店内黑魆魆一片,刺鼻复杂的香芬味充斥在整个密闭的空间内,那是由倒斜在地上的不同洗发路味纠缠散发出来的,其中浓稠的液体糊粘住了滚落的卫生卷纸,脏腻的脚印践踏着房间的每一寸。 卷闸门又重新拉下,白天不敢发出声响,陈玉艳开了一盏灯与张朝在无言中蹲下整理着。 妈,不要整理了!陈真想要拽起陈玉艳,有些哽咽,他们不是要拍吗?那就尽管拍拍我们这幅惨样子好了。 新闻报道后,陈真收到了母亲的短信,让她躲开记者们先不要回家,放学后她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等啊等,等到保安巡逻时告诉她要锁门了,才从学校里走了出来。 如同孤儿一样,无处可去,她就那么背着书包无目的地一直走着,肚子饿到发痛,脚掌麻痹到没什么感知,也没有使她停下来。 陈真似乎早就习惯了动荡不安,习惯了越来越黑的夜晚,因为在她记忆里,很小的时候自己就跟着母亲如这般辗转,在夜色里颠簸,说起来今日这样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委屈。命运毫无理由地让她和母亲成为无罪的逃犯,随之逃命就变成了她们躲不开的课题。她真的渴望老天能够睁开眼看看她和母亲这幅惨样子,然后问问老天满意了吗?还要到什么时候?还要有多惨才算完。 真真你去写作业。陈玉艳拉着陈真往后屋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排着日常,写完作业就快点睡觉,明天还要早点走去上学。 作为一个母亲,陈玉艳深知如果她自己先表现出扛不住了,她的女儿会更害怕。 关上后屋的推拉门后,陈玉艳才转身看向陆斯回跟林漫,在丝丝抽气中,请求道:我接受你们的采访,但你们可以不要报道任何关于真真的信息吗? 我不想叫人家戳她脊梁骨。陈玉艳忍着泪,她之所以接受采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不会泄路陈真的任何私人信息。陆斯回承诺道。 四台是唯一一家没有做诱导性新闻的电视台,陈玉艳跟还在整理的张朝对视了一眼,犹豫了几秒,再次确认道:你们真的会如实报道吗? 我们会。陆斯回未采取任何话术,回答得简洁有力。 整理的窸窣声停下,张朝将旁边的塑料凳挪了过来让他们坐,然后畏缩在角落的阴翳处,林漫望着他的手抱着膝盖,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渗透,裹不住的血腥味在点点弥漫着。 你们的关系?陆斯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被采访者的任何状态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大概是陈玉艳打起精神来,她知道真真一定在听着,她必须勇敢,可她在朋友、亲人、爱人等形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词语中,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同病相怜? 陈玉艳惊疑的神色投向陆斯回,讶异于他的准确,她点了点头。 张朝和陈玉艳第一次相见,是在一个午后,他在店里拿了卫生纸香皂要付钱时,无意间路出了自己被烫伤的手臂。柜台后的陈玉艳找他零钱时一惊,忙问他要不要紧,张朝却慌乱地将袖子扯下,连零钱都忘了拿就快步离开了店面。 时隔一个月张朝再来买日用品时,陈玉艳叫住了他。 上次你走太快了,找的钱都没有拿。陈玉艳的手里除了钱,还有一并拿着的烫伤药膏,这个药顶用。 张朝低头望着她手里的药膏,愣在了原地。 你拿着吧,很便宜的。陈玉艳塞进他手中,就接着去摆货物了。 胳膊上的烫伤其实差不多好了,或者说好没好,张朝早就麻木了,因为新伤会不断叠加在旧伤上,哪个又比哪个疼呢。 他盯着手中被自己捏得变形发热的那管药膏,一股热流没有预兆地流入了他惨淡的生活里。 张朝后来把每个月要买的用品分开来买,这样去她店里的次数便多了些,他会在她的店里多停留一点时间,躲避家的窒息。 陈玉艳也不赶他,也不问他,他们几乎不说话,直到三个月前那次报警后的第二天,人少的时候,张朝戴着帽子和口罩进了她的店里。 那次打得特别狠,胸腔的阵痛在他每一口呼吸间扩大着,陈玉艳对上了他夹杂着血丝的浑浊泛黄的眼球,心悸不已。 她立即向外张望了几眼,确认无人后关上了门,然后翻出了各种各样的药膏递给他。 张朝摘下了口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是身体先于思维的结果。 很疼吧?陈玉艳看着他乌青的鼻梁,血色尽失的嘴唇,我知道,很疼的。 这声音淡淡的,却让张朝的眼泪几乎在刹那间夺眶而出,他按压着胸口,黑瘦的身体摇摇下坠,悲戚的低哝声随之撞击着地面。 陈玉艳是带着女儿从她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丈夫手底下逃出来的。她相貌出众,一开始只要有男人多看她一眼被她丈夫知道了,回到家等着她的就是皮带下狠狠的鞭打。 后来她被直接锁在了家里,他的丈夫也愈发变本加厉,整日疑神疑鬼,喝醉了酒就拽起她的头发,把她逼在墙角往死里打。打得多了,陈玉艳不哭也不叫了,可是陈真长大了。 妈妈,我们不能逃吗?陈真才四岁,大哭着用她的小手摸着她布满血痕脸颊。 妈妈,我不需要上学,我可以吃很少的饭,我不想你被打。 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保护你? 没人教过陈玉艳怎么做,她的妈妈也只教过她忍忍就过去了这句话,他们口中说着谁家都是这样的啊,男人难免动手啦、这是家丑你不要往外讲啊、他能赚回来钱就很好了,真真要上学,我老了要住院。连警察也只是收了她丈夫的保证书,就半开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玩笑把他放了出来,而她那天晚上被打到下不来床。 陈玉艳觉得她这辈子该是要哪天被打死了,这是她的命。直到有天他丈夫的巴掌扇在了陈真的脸上,直接将弱小的陈真扇飞出去了半米远,陈玉艳脑袋顿时嗡嗡地响,她哆嗦地抖着拿起剪刀,趁他不注意深刺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血是黑的,在惨叫中堵不住地喷流了出来,男人滚转在地上,血染了一地,陈玉艳砸开了门,抱起陈真拔腿就跑。 在隆冬腊月里,她双脚赤裸,满身血污发了疯般地往前跑着。 那人没死,出了医院满世界找她们母女,只是有天晚上喝了酒,把一个女人错认成了陈玉艳,上去就薅那女人的头发,结果被那女人的相好和手下的小弟乱拳打死了。 张朝听着她的故事就像听着自己的故事,之后的三个月他们仍然保持着距离,也在相互慰藉。张朝是个修理工,手巧,帮陈玉艳装好了货架,也帮陈真修好了自行车,陈玉艳也偶尔为他煮碗饭作为回报。 可即使再避人耳目,终究还是被刘美发现了。上周四张朝回到了家中,刘美咬牙切齿地问他刚刚去哪儿了,张朝不答,刘美暴怒地从厨房里抽出了菜刀,跺脚吼叫着 又问他,是不是给她戴了绿帽子,是不是被陈玉艳这个贱货勾去了魂。 她嘈嘈地怒骂着陈玉艳,张朝像被刺激到某根神经,突然冲着她吼道:她不是!她不是! 有一个瞬间,刘美是惊诧的,一个终日蔫了咕唧的人竟也会为了别的女人有这样的一面,可转眼间,刘美就被彻底的激怒了,她丧心病狂地举起了菜刀,压住了张朝的手掌,砍下了他的无名指,将其视作对他背叛婚姻的惩罚。 逃吧!事发的这天早上,在陈玉艳看到他那惨不忍睹的手指时,毛骨悚然,只涕泗横流地对他反复说着,逃吧!像我一样逃走,不然你会没命的! 陈玉艳握着他的手塞给他钱,刘美却冲了进来,一胳膊将她抡在玻璃柜台上,她的嘴角被棱边割破,见此,张朝竭力用右手将刘美推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刘美看到了他们相望着的眼神,在她眼里是种旁若无人的眼神,她失神了少顷,又随即发出了凶神恶煞般渗人的笑声,她就那样笑着站了起来,拿起了手旁的玻璃罐重力朝自己的颧骨处砸了上去,然后走出了门店。 陈真要报警,陈玉艳却让她赶快去上学,等陈真走后没一会儿,就听到了门店外喧杂的议论声。 在陆斯回的询问下,听完了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林漫不寒而栗,她艰难地张开了口,问向张朝,关于孩子... 她松开了刚刚紧咬的嘴唇,试图去探寻刘美的病态,刘美早上提到了孩子。 张朝终于抬起他耷拉的视线,哀切之情占据了目光,孩子...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张朝牙齿打着战,我们的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从餐凳上翻了下去...没有救回来... 医生说她没有机会再怀上了...张朝的泪无声地流入他乱蓬蓬的胡须里,她没法再做母亲后,精神就不太好了,我知道她得去恨一个人... 得恨一个人才能活下去吧.... 这个人只能是我吧... 采访完回台里交了材料,已过凌晨两点,陆斯回跟林漫从大厅出来后,正面遇到了林白路。 姑姑,你也在加班吗?林漫晚上回想时也意识到了林白路一定也察觉到了刘美在撒谎,可是下午她为什么还是做出了那样的报道呢? 嗯。林白路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望向陆斯回。 这个眼神带给林漫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受,她无法领会到其中夹杂着的种种含义,却觉风声满楼。 我们谈谈吧。林白路在这里等待陆斯回已久。 刚刚陆斯回跟金薇定了上午十点再播这条新闻,之所选十点,就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跟林白路谈判,只是暂未与金薇言明,而现在,林白路已先一步亲自找上门来。 陆斯回侧身微微低头,对林漫道: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林漫挥手拒绝,那种遇事绕道而行的习惯还在。 不详的预感在眼前摆明,她很清楚他们的谈话一定很关键,可是她一点都不想了解,因为幸福来之不易,以至于她甘愿做个胆小鬼,她说着往前走,放心吧,我到家会给你们发消息。 电视台都坐落在这一片儿,没几步路,林白路与陆斯回前往了二台,去了她的办公室,过往的记忆在脚步间不断闪回着。 三年未见了。林白路拉下了百叶窗,与他隔桌相对而坐,这三年...过得当真是度秒如年,物是人非。 陆斯回一言不发地直视着她。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林白路也无心与他叙旧,这条新闻你不能如实做。 她手指蜷握,轻敲着桌面,如果报出去张朝才是被家暴的那个人,网上的评论会乱套,还有那些真的被家暴的女人...总之,要以大局为重,往长远看。 听着她的措辞,陆斯回面目严峻,凛声说道:所谓以大局为重,所谓往长远看,你口中的这些所言所云,简直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近乎立刻,林白路微握的手掌就重拍在了桌面上,她声色俱厉地对他道:你盯着手表数着。 一、二、三!她压抑着的声声音量极低,却像是灵魂深处的呐喊。 四、五、六! 七!林白路手撑着桌子站起身,不分昼夜,平均每7.4秒就有一个女性被丈夫虐打。 你去南城的女子监狱看看,判死刑的、无期徒刑的有多少是因为不堪忍受丈夫的虐打而被逼无路的,高达67%! 林白路抽出桌子上的一份文件夹,摊开指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根据妇女署统计数据,每年有15.7万妇女自杀身亡,家暴占到60%! 你怎敢说我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她字字泣血。 愤怒在激荡,却没有掀起陆斯回的一丝波荡,他放在桌子上的双手交叉相扣,前倾身体,嗓音沉着有力,语带芒刺,凝视着她道:我问你。 利用虚假事实所换来的警醒,其保质期能有多长? 他的话音落地,那种扼住喉咙般的沉默迅速充溢在了整个房间。良久,林白路煞白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她看着陆斯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是个傲意不屈的新闻人。 理至易明,可寸步难行。林白路浑身像泄了气,瘫坐回了椅子上,这些年所经历的种种已让她心灰意冷,凭你,凭我,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 所以,你就要知白守黑,一错再错?陆斯回话锋一转,声音冷冽。 林白路知他所指是三年前关于陆光莱的报道,那是一切噩梦的开端,她嘴唇紧闭。 所以,你就要颠倒是非,不辨善恶?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林白路的语调近乎求救,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错,可是她解不开这个死局。 绳愆纠缪。陆斯回站起了身,侧目望及窗外的四台,冷漠地道,上午十点,你做客【新闻追踪】,以你自身为例,讲述家暴这个主题。 他回头,目光炯炯,由我来采访。 你说什么?林白路所讶然的并不是他要她站出来,而是他竟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郑欲森是怎样的人?你入过狱还抛头路面,这无疑是授之以柄,引火烧身! 遇强则抗,死地必生!陆斯回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出他一向的人生法则。 学新闻的第一课,教授就告诉我们,作为一名记者最大的忌讳是什么。陆斯回的嘴角甚至微微有些上扬,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这是每个新闻人都谨记在心的行规,林白路脱口而答,作为记者,永远不能让自己成为舆论的中心。 是啊。陆斯回随性地点点头,而再抬起的眼眸已变得凌厉,我偏要破一破这行规。 我要重提旧案,要所有避之不及的人,都给我牢牢记起来。陆斯回拳头紧握,玉石俱焚又有何不可? 十点,你来或不来,自己决定。 林白路无法判断他是一时冲动还是决心如此,认真地问道,你有想过明天吗? 说什么你好明天。陆斯回微不可闻地嘲讽轻笑,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明天被问候了太多次 ,没人想过好今天。 陆斯回就快要走到门口,林白路冲着她的背影最后开口,你做这一切有想过林漫吗? 你有考虑过她吗?她算是你的什么? 陆斯回脚步微顿,却未开口,径直出了门。 陆斯回走后,林白路闭着眼思考了很久,尔后,她拉开手边的抽屉,看了眼里面放着的她和周雁辞拥抱的照片,又关上,终于下了决定。 她离开二台时,确认了眼Marry还在制作厅加班,她拿出手机拨通了Marry的电话。 白路姐,怎么了? Marry,你还在台里吗? 在的,有什么需要吗? 哦,我有一份文件找不到了,你能现在帮我去办公室找找吗? 好的,您稍等。Marry朝办公室走去。 你看看桌子上有那份关于消费新力量的分析表吗? Marry翻看查找了一遍,没有啊。 那你看看下面第一个抽屉里? 好。Marry拉开了抽屉,手上的动作当即静止了下来。 有吗?林白路听她没了动静又再次问了一遍,有吗? 啊...我在找。翻查的声音又响起。 诶?我找到了,原来被我夹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林白路适时地打断她,好了,你继续忙吧。 挂断电话的Marry将抽屉里的照片快速取出,思绪微转用手机拍了下来,她走至郑欲森的办公室前,调整了下表情后敲了敲门。 进。 欲森哥,我想...Marry解锁手机,有件事你该知道... 陆斯回走到家后,看见林漫还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他走了过去,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啊。林漫困倦地向左移了移,让他坐下。 陆斯回坐下后,林漫便躺了下来,躺在了他的膝头,斯回。 嗯。陆斯回低眸望着她的侧脸。 我是不是特别蠢?林漫害怕自己这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无知。 不是。陆斯回靠着秋千的椅背,秋千在轻轻摇晃着,愚蠢的人是我。 瞎说。林漫摇头,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的栏目播出后,算得上是新闻的反转吗? 不算。 为什么?林漫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总在提问。 因为新闻从来就没有反转。 什么意思? 有的只是有意的忽视,刻意的隐瞒,以及千篇一律的视而不见。 而这一切,都可以被避免。 如何避免? 慎始如终。 林漫合上了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想着那些新闻报道,这大概...就是人心里的鬼吧。 在时响时停的虫鸣声中,林漫渐渐睡着了,陆斯回轻柔地抚摸着她长发,那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浮上心头。 是啊,有想过明天吗,明天会怎样呢,他不奢求林漫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只盼她能勇敢地去爱她想保护的人,如此就好。 夜风习习,他轻拍着林漫,在睡意袭来前低声轻喃道:是我的爱人...我的好姑娘... 终于写完了,着实抱歉,我几乎忘了自己都用的啥词了,和重写没啥区别了。 感觉真的很神奇,这章本身就会写到反转这个词,然后上章结束后就看到读者朋友们在留言区提到,好神奇,谢谢大家留下诚意满满的留言。 最后依旧,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一章 与凶同枕 第三一章 与凶同枕 酒吧内不停歇地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强子招了招手,把刚驻唱完的阿亭叫了过来,他揽着阿亭的腰站周雁辞跟前,半戏虐半不好意思地道:来认个脸,别以后目生,大哥这我媳妇儿,阿亭。 谁你媳妇儿啊。阿亭红着脸用胳膊肘怼他,又乖觉地随着强子称呼,跟周雁辞打招呼,大哥好。 你不做老子媳妇儿谁做?这半拉月,强子死皮赖脸地想各种法儿追人姑娘,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便逢人就紧着介绍,可着劲儿享受这蜜里调油的日子。 周雁辞略懒散地坐在卡座处,瞧了眼他那欠揍的表情,淡笑了笑,递给他俩两杯酒,举杯碰了下,这人就算认下了,好好过。 强子咧嘴笑着接过酒,一口闷,喝完放下酒杯,想起来了什么,对,哥,差点儿忘了,白天收到你封信。 这都啥年头了,还有人寄信。强子从内里口袋掏了出来,信封已被他团得皱巴巴的。 信角扎了下周雁辞的手心,他扫了眼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拆了开来。 酒吧光线昏暗,嘈杂烦嚣,强子瞟了眼信好像是什么医疗诊断书,又见周雁辞的表情陡然变得阴寒,手上翻看的动作极快,即刻扬声厉喝:都给老子闭嘴! 霎时,音乐骤停,音响爆出两声尖锐的滋滋声,整个酒吧内的人困惑地不敢喘气儿,寂静得不像话。 未过几秒,周雁辞便脸色紧绷着猛然起身,大步离开上了车,疾驰前往苏麦的心理诊所处。 周雁辞在心理诊所门口等了片刻,苏麦才到,她睡梦间接到了周雁辞的电话,那让她赶来的语气十万火急似的,碰面便问:大半夜不睡觉的吗?怎么了? 开门。周雁辞的耐心已接近于零。 苏麦不解地插入了钥匙,锁头刚一转动,周雁辞便推门而入,跨步上楼,直奔苏麦办公室内,寻找关于林白路的心理咨询记录。 你干什么?苏麦在他身后制止着,病人的隐私是不能被随意泄路的! 快速扫视查看,周雁辞在书柜右上方找到了林白路的信息夹,在苏麦的阻止声中翻开,一目十行地浏览而过。 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很响,苏麦噤了声。 她看到周雁辞拿出手机,不是从通讯录里打出的电话,而是手拨数字,说明号码已烂熟于心,可想而知电话主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拦不住的,她想。 她听到他语调低沉暗哑,不容拒绝地对电话那头道:林白路,告诉我你在哪里?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在苏麦心里向来傲漠的周雁辞,走向办公室外,渐远的声音中竟透路出疼惜的情感。 我要见你。周雁辞驱车行入晚夜之中。 就现在。 约定在林白路家附近的一家24小时咖啡店里见面,她出小区时,透过咖啡店的门窗,看到他已经落坐。 走近的过程中,林白路决定,但凡他同她讲话的口吻中流路出一丝怜悯之情,或用救世主般的目光望向自己,亦或他高高在上地要求自己去讲述痛苦,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然而,她出现在周雁辞面前时,他只是平淡地凝视着自己,什么都没有问,就像那晚看到她站在南城河旁落泪时,他沉默地将自己拥入了怀里。 怎么见了面却不讲话。林白路喝了口咖啡,若无其事地笑着开口,打破安静的空气。 不要勉强自己。周雁辞不想她在自己面前,还尽力强颜欢笑。 咖啡滑入嗓子里,心酸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涌起,林白路眼里依旧含着微笑,如此微笑着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调侃道:我像是生了场大病,还以为你会说几句安慰人的话,想着治愈我呢。 周雁辞点了支烟,浮烟像是夜里的冷雾,他目光落在燃烧着的烟头,不轻也不重地道,病人怎么去治愈病人呢? 这句不加任何修饰,剖白了彼此的话过分诚恳,林白路无奈又苦涩地道:是啊,哪有两个人初次相见的地方,就是心理诊所啊。 有解决的方法吗?他切实地问着她,并不知她今晚将面对什么。 倘若没有呢? 那就用我的方法。周雁辞说着将烟用力捻灭,神情冷冽。 林白路继续望着窗外,呼啸的风掠过她的内心,因为他在告诉她不止一条路,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她莞尔一笑,你的这句话,倒是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周先生。即使待会儿她要踏入棘地荆天,白路也始终笑着,好像从未这样称呼过你。 你或许不会相信,我...眼泪不听话地浸湿眸光,白路立刻低眸眨眼掩去,转瞬间恢复了笑颜,我本来已经放弃了。 我堕落地让自己腐烂,下坠,沉沦。林白路什么都不想掩饰了,只想同他说说心底里的话,可是,我遇到了先生你。 我没有想过会遇到你...林白路松开了她攥紧的手,其实你我并非了解彼此,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遇到了你,我就不愿意认输了呢? 我想了又想。林白路看到郑欲森的车驶入小区,是安全感吧。 周雁辞看着她打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随后烟蒂陷入她殷红的嘴唇,她吸了一口,夹在了手中,并不是你给了我安全感。 而是看到你我才发觉,安全感是要自己给自己的。林白路任由身体沾染上他烟草的味道。 她站起了身,用着与以往都不同的语调道,我要回家了。 跟我走。在她转身前,周雁辞拉住了她的左手臂,可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承诺不了她任何。 林白路侧着身未看向他,她绝不能退缩,因为这一次,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用回去那个虚枯的家。 她目光坚定,给出选择题般的语句,如果我爱你,我会去找你。 店内磨咖啡的吱吱声无限循环着,她的话让周雁辞倏然错觉,那些褐色的咖啡豆如碎珠般猛地撒落于地板上,碰击弹跳着发出脆响,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疲顿的内心。 长久以来,此疲顿仿佛再也烧灼不起来的灰烬,蒙尘堵塞着他体内缓流的血液,周雁辞凝望着她,冰冷血液却变得莽撞,急切蹿涌,夹杂着难以溶解的渴求。 这份渴求是什么呢?他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我等你。 大抵是「我等你,等你来找我,渴求你会爱我。」 走至家门口,一层的灯亮着,林白路吸食了一口手中残留着的烟,吐着烟雾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使其呈现出一层恰到好处暧昧不清的潮红。 玄关的灯亮起又灭下,林白路深吸一口气,走向客厅的那一面酒墙。 郑欲森坐在沙发处,望着她倒酒的身影,脖子右伸手左扯松了领带,他微阖着眼睛,可压抑着的暴怒依旧穿过镜片,附着在她的脸颊处。 你和他做了吗? 林白路抬眸看向他,混合着红酒潺潺流入杯中的声音,她嘴角路出一分挑衅蔑笑道,怎么会呢? 他的时间怎么会这么短 呢?林白路微笑着激怒走来的郑欲森。 林白路!在怒吼声中,下一秒,林白路手中的红酒瓶就被他一臂挥向地面,红液随之喷洒至灰白色的沙发上,斑驳鲜红,酒瓶滚落于地,与地面发出螺旋纹般的响声。 你是我郑欲森的妻子! 林白路被抵步重推向那面酒墙,腰部撞至凸出的横向酒架,力道之大,使整面墙上琳琅满目的醇酒一同晃动,纷纷摇撞着瓶身,叮叮错落的响音如泣如诉。 她眉头蹙起闷哼一声,反目相视,所以呢? 她身上延散着属于他人的烟草味,刺激着他骇人的施暴神经,郑欲森青肋暴起,双手紧抓起她单薄的肩膀,又一次重撞在酒架之上。 酒瓶嘭嘭地急跌而下,参差不齐地坠落,炸裂于地,如血浆般瓢泼奔涌着。 脊椎处的炽痛将林白路抽离出来一般,她像是在场的第三个人,冷眼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此便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继而不屑地道,檀木香好闻吗? 你明知道。郑欲森咬着牙根反驳,我不会动任何别的女人! 距离甚近,她轻喘着的呼吸打在郑欲森的颈窝处,那姣美可怜的容貌在刹那间激起他极强的掌控欲,他掐上她的腰肢,狠狠地道,林白路,你只能是我的女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这番话如同永见不得光明的重帷深锁,林白路的后背阵阵发凉,她用着最为凄厉的嗓音,试图激化出他隐藏最深的阴暗面与劣根性,她不让自己展现出一分怯懦,逼视着他道,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要擦亮眼睛。 凶残坚决的话语,从她红唇的缝隙中不间断地挤出,我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的道貌岸然,背信弃义! 看清你的刚愎自用,虚荣骄矜! 我林白路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再次遇到你这样一个虚伪卑劣的人! 让耳膜轰隆的巴掌声在最后一个字时响起,林白路目光眩晕,跪爬在了那如血泊般的酒水之中,密密麻麻的玻璃茬刺入了她的手掌心与膝盖,锥心之痛让她深陷的眼窝中流出晶莹的泪滴。 而这之后,死机一般停顿了许久,过分激烈的情绪腐蚀着郑欲森的神志,好像每一次当他看到已伤痕累累的林白路时,才会清醒几分,他的手也在刺痛颤抖着。 你爱我。温热的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地板上,林白路抬起头隔着泪水望着他,嘲讽地笑道:这就是你爱我的证明。 没多久,关门声重落,林白路抬起撑着地的手,想要抓住身旁地酒架站起,可血流满手无法使力,她在嘶嘶喘息间,膝行向前,终于挣扎着站起了身。 她拿出提前回家放在花盆处的手机,按下了停止录影键。 在这悲哀又苦痛的一刻,林白路竟破涕为笑。 郑欲森直抵盛世尧的住宅,鸣笛冲入大门,又怒敲家门,管家披着外套赶来,斥责道,这深更半夜,您来也不看个点儿? 废话少说,我要见盛世尧! 你!盛老爷的名字也是你能这般叫出口的吗? 管家说着就要闭门,盛世尧浑厚的声音却已从背后传来,来者皆是客,让他进来。 坐。盛世尧手撑拐杖,抬眼看向怒形于色的郑欲森。 不必。郑欲森只往前走了两步,我来,是提醒你管好你的人。 话可是要说清楚了。盛世尧不怒自威,却又哼笑着装糊涂,我手下的人,可不是仨瓜俩枣,我怎知你说的是何人? 周雁辞。郑欲森将话挑明,这次我不动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再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郑欲森把话撂下警告完便背身,盛世尧提声稍拦,恐怕我们真正的心结不在于此吧?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可听说陆斯回如今起死回生,在你们新闻界混得风声水起,不知你可有对策? 不过是自取灭亡。郑欲森踏步向前,不足为虑。 管家看着郑欲森驱车而返,弯腰道,老爷,需不需要我去跟四台交涉一番,主动处理掉那个陆斯回。 小鬼背后有阎王,毕竟郑欲森是那位的人,不好闹得太僵。 无需费力。盛世尧抬手遏止,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几年郑欲森仗着阎王手握生死薄,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耗子腰里别了杆枪,而今还起了打猫的心思。盛世尧目路狠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如此,就放那陆斯回来挡住杀气,与他斗一斗。 试看谁斗得过谁?盛世尧背靠躺椅,压住了咳嗽,你只需要继续让人盯着陆斯回查了些什么。 是。那...?管家不敢揣度他眉眼间的愁思,也不赶擅自提起周雁辞。 天将明未明,盛世尧的眼神扫向他书桌上放着的周雁辞的照片,不怕恶狼嗜血。 我怕的是为了个女人。盛世尧滚动着手中的佛珠,狼要吃素,人要从良。 那该如何是好? 佛珠相碰,发出清响,盛世尧道:明日天豪归家,摆家宴,雁辞上座。 这...恐怕夫人那边话未说完,管家看到盛世尧令人生畏的目色后,便及时闭上了嘴。 清晨5:59,昏暗的卧室内,林昂盯着床头的闹钟,铃声刚响就被他按去,这几日都是如此,翻来覆去耿耿不眠。 这周期末考完便要放暑假,可林昂连这几天学都不想去上了,他躺平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海里都是这几日碰见顾扬的场景。 从那天起,顾扬像是完全不认识他这个人了,即使迎面而走,顾扬的目光也不会有一缕落在他身上。 体育课上顾扬笑着跟别人打球,楼道里顾扬闹着和别人聊天,放学后顾扬和别人一同骑车回家。他的生活没了自己,过得更好了吧,林昂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震颤着绞痛。 没劲地起床洗漱,收拾完拿了片面包就出了门,林母瞧着家里一声不响的,便对林父道:你们父子俩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完。林父放下了去市场买的鲫鱼和排骨。 哎。林母轻叹,这几日孩子们工作都辛苦,她计划做个鲫鱼汤和炖排骨,给白路夫妻俩和林漫送过去,炖好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林父边帮她处理边道。 你啊你。林母拿出厨具,渐声,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跟孩子们表达你的情感? 表面上装作不在意,成天冷冰冰的,其实大早上早早就去早市排队,这些你不表达,孩子们怎么知道? 他们知道这些做什么?林父去着鱼鳞,不以为意,快炖吧,时间短入不了味。 看着他这老顽固的一面,林母无奈地摇摇头。 林漫又核对了一遍昨日采访的视频,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环顾了一圈略显空荡的办公楼层,对夏颜道,他们还在上面开会? 对。夏颜的目光从显示屏处移开,声势浩大的感觉,钟老金薇罗拉斯回轻鹤,这五个人单拿出来哪个都是效率极高的人啊,怎么聚 一块儿还出不来了。 不知道。林漫订着材料,关心道,昨天你们去蹲的新闻怎么样? 可别说了,连个实在的影儿都没呢。夏颜仰天长叹,还能有比在警局更难蹲的新闻吗?那些警察,嘴一个个都像那铜墙铁壁,严丝合缝的。 有没什么小道消息? 有。夏颜压低嗓音道,是金薇姐收到的内部信息,人命案且死相极惨。 死相极惨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夏颜手指比着四,意味着绝对会是爆点新闻啊。 警方还在调查阶段,嘴肯定严,你们有的蹲。林漫说着规整好订完的材料,有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OK,我努力。夏颜给自己打了打气。 楼上五人在不同的两间会议室,轻鹤焦急万分地对钟老道,师父,斯回从幕后走到台前,这与以卵击石有何不同?来日方长,万万不可孤身犯险。 你知我知,斯回更知。钟老背着手望向窗外阳光普照着的大地,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有将头颅亲自放在铡刀之下,才能引那刽子手从黑暗走入烈日当中。 相知多年,你该明白斯回从不是那避之若浼的畏难者。 轻鹤锁眉深思,镇静了几分,钟老回头与其相视,若想解开死局,这是最愚蠢,却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隔壁会议室内,金薇看着她对面的林白路跟陆斯回,搓手跺脚,还真是给我请了尊大佛来,新闻做到自己人身上来了。 这山芋虽烫手,但一定甜啊。罗拉心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最具信服力的女主播被家暴这条新闻,点击率想都不用想。 林白路微微挑眉,打断了她俩的嘀咕声,饭已经喂到嘴边,不吃,可就说不过去了。 不是吃不吃的问题。金薇瞥向一边,林白路做客【新闻追踪】的前提条件是必须由陆斯回来采访,这实在让她骑虎难下,是吃得下吃不下的问题。 播的话只有一条道儿。罗拉眯了眯眼睛,先斩后奏,当然了,台长也必然会秋后算账。 金薇的迟疑让陆斯回已心中有数,若她真是那独善其身怕惹麻烦的人,早就一口回绝,他开口施压,四台若不报,我以此条新闻为敲门砖,还怕有敲不开的门吗? 出人意料的真相、舆论反差、名人即当事人、有故事的记者,金薇迅速在脑海中过着关键词,这条新闻千载难逢,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可不是她的作派。 时间倒数着马上就要十点,桌上的钢笔反复转动摩擦,忧虑的焦灼逐渐被野心取代,金薇手落扣笔,定音道:通知各部门准备,好戏要上场了。 走往直播厅的路上,林白路感受着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快感,她甚至能感受到陆斯回此时也一定在体会着,作为一个新闻人无法抑制的兴奋。 那种陌生却又十分熟悉的情愫,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侵袭入陆斯回的身躯,他像行走在裂开的薄冰之上,每一步都胆颤心惊,却又令他激昂神往。 林白路对陆斯回道,郑欲森的狂妄自大就在于,他不知猛虎怎会甘于做鸵鸟。 周围的工作人员来往交错,陆斯回的目光落在林白路泛青的脸颊,被割破的手掌,他的语气里收去锋芒,如此,你亦猛虎。 林白路愣了一愣,陆斯回目光澄澈,继续道,我们初见时,我就觉得你像个战士。 而此时此刻的你,就是最勇敢的战士。 说完,时空好若短暂地穿梭回他们多年前一同工作的日子,那段共同奋战的日子,陆斯回淡笑了下,林白路还以微笑,只是笑着笑着,眼里就闪烁起了泪光。 要播了,咱们过去吧。快到十点,林漫跟夏颜准备往直播厅走,却收到了林母的电话,喂,妈。 小漫呀,现在忙不忙呀? 林漫让夏颜先走,回道:不太忙,怎么了? 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我现在在车上快到了,你下来拿一下。 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去不去直播厅其实无大碍,本来也只是想感受下氛围,便道:行,我在台门口等您。 林漫下楼后,林母还未抵达,十点一到,电视台一层的大屏幕便开播【新闻追踪】的片头。 【NCTV-4】欢迎收看《新闻追踪》节目,我是主持人叶轻鹤。 这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是:昨日早六点南枫路一刘姓女子,当街控诉惨遭其丈夫家暴多年,为调查清楚事情真相,我台记者立即前往现场采访当事人。 交通拥塞,林母被堵在了路上,林漫便站在一层边等边看直播。 先是播了刘美的采访,又提出合理疑问,随后便播了对张朝和陈玉艳的采访,收看直播的人数直逼55万,打开速说,评论一片哗然。 呦呵,怎么性别一互换,这帮田园女犬就不吵吵了? 哈哈哈哈,昨天转评的那些人呢,反转了吧,真狗血! 最毒不过妇人心啊,不过这男的也太窝囊废了,还能被老婆打? 别整天女拳女拳的了,也就你们女人最能为难女人。 ...... 不忍直视的言论如同病毒般肆意传播着,林漫快速翻看浏览,直到胳膊侧被轻轻一拍,啊! 反而林母被她吓了一跳,小漫,你叫什么呀。 我刚有点入神了。林漫放下手机,拍着林母的背,没吓着您吧? 没事儿。林母递给她右手的保温饭盒,拿着吧,还是热的。 谢谢我的母上大人啦。林漫接过,要不咱待会儿一起吃个午饭吧。 不了。林母提了下左手的饭盒,我还给白路他们煲了鱼汤,给你姑姑打电话也没接,应该是正在忙,就叫了你姑父。 他也不在办公室,但接到电话马上就说要过来,我先去那边等着他。林母边说边往二台走,你赶紧上去工作吧。 行。林漫看着她下了台阶,那您慢点儿,我回去啦。 回吧。 林漫提着饭盒往电梯口走,却听到电视屏幕里,叶轻鹤道:暴力前加上家庭二字,是否间接放纵了施暴者的犯罪行为,成为了施暴者的一块遮羞布,为进一步深度探讨家暴这一现象,我台力邀主播林白路做客《新闻追踪》,现场与 叶轻鹤心跳如鼓,他微不可察地换了一口气道:记者陆斯回进行对话,有请二位。 摄影飞快转向在采访区相对而坐的林白路与陆斯回,镜头放大直给林白路脸上的伤痕。 电梯门打开了,林漫却已折返回大屏幕,与此同时,林母也走到了二台,望向电视屏。 请问您脸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陆斯回的声音稳定平缓。 林白路直面镜头,冷静地道:今日凌晨被我的丈夫郑欲森所打。 无法相信的神情涌现在林漫的脸上,她手中的饭盒哐一声砸向地面。 一问一答引起网评轩然大波。 不会吧不会吧,这是二台的当家主播林白路? 天啊,有没有搞错,她是我最喜欢的主播啊。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他施暴的过程,我全部录了下来。林白路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呈现于公众面前。 直播放了12秒的消音视频,林漫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即使亲眼看到,她都难以相信,毋宁说,不愿相信录影里被打倒在地的女人是自己的姑姑。 在这过程中,陆斯回扫了一眼直播厅,没有看到林漫的身影,画面切回,陆斯回问: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亲口讲述自己被施暴的经历呢? 在一个家庭中,妻子被丈夫打,丈夫被妻子打,无论是哪一种,暴力都被以家丑之名,蒙上了一层不可说的意味,然而每时每刻伤害却在发生着。林白路强迫着自己用最理性的声音讲话,所以我选择站出来,说出来。 在被你丈夫施暴的过程中,最令你痛苦的是什么?同林白路昨天问题的目的一样,结论已显而易见,那么陆斯回就必须问出细节。 是声音。林白路喉间发紧,一个被家暴的人,总是会听到一些震耳或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嘶吼声,哭泣声,玻璃品的破碎声,木制品的沉闷声,铁制品的尖利声,肌肤被扇打的声音,甚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林白路一一罗列着,不免叫人心惊。 效果达到,陆斯回转入下个问题,昨日在您报道南枫路家暴事件时,您台是否有察觉到其中的疑点? 是。林白路肯定道。 您的丈夫郑欲森是二台《独家新闻》的制作人,他有察觉到吗? 有。 那为何你们没有深入调查,故意选择了错误方向报道呢? 我想...可悲之情弥漫在林白路的心里,大概是他作为施暴者的一种弥补心态吧。 观看直播人数达到70万,辱骂唾弃郑欲森的弹幕沾满了整个屏幕。 你认为,家庭中遭受暴力的人所面临的问题有哪些?对于郑欲森的失职,陆斯回点到为止,再次回归主题。 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想不顾后果地随口说什么被家暴的人可以像我一样勇敢地站出来这样的大话。 我想要问的是,除了鼓励受害人勇敢之外,警方可以做什么,制度可以做什么,社会保障可以做什么? 每个城市是否建有家庭暴力庇护场所,如果有的话,设施是否完善。或者结婚前,能否查询到对方是否曾有过家暴行为。 陆斯回点头,根据过往真实发生的案例,存在施暴者不断进入婚姻,新的受害者不断产生的情况。 因而,站出来只是第一步,只是受害者承受的众多问题中的冰山一角,就如当我走出这间直播间时,我将要面临的便是那一角之下的万丈寒冰。 金薇在耳机中给了时长提醒,陆斯回看向一号机位,面对家暴,形同虚设的惩戒机制是对施暴者的奖赏,受害者的酷刑,虚无缥缈的预防措施是施暴者的陷阱,受害者的厄运。 《新闻追踪》将进一步跟进此次家暴事件,为您独家报道后续情况。 镜头聚焦,陆斯回面色肃穆,沉声道:记者,陆斯回。 画面转换至叶轻鹤,林漫已听到大批记者接踵而来堵至四台门口,她慌乱地回头踱步,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掏出手机给夏颜打电话,狂按电梯,奔跑至地下车库,电话接通,她声音颤抖,夏颜,拜托你帮帮我,带我姑姑 带林白路直接到地下一层来,楼外全是记者,走不掉的! 好!直播结束,夏颜跑至林白路身旁,你别着急,我带她下去! 未停片刻,陆斯回拿上麦克风,快步离开直播厅,电梯拥挤,进入楼梯间,冲下楼后直达记者同样蜂拥而至的二台前。 请问您对林白路小姐的施暴中有涉及到性虐待吗? 您是否总根据个人意愿杜撰新闻? 您对林白路施暴过几次? 冰冷的提问声中,听到一个女人凄凉而愤怒地逼问,你..怎么敢这样对我的白路? 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绝于耳,林母死死抓着郑欲森,声泪俱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林母痛哭着捶胸顿足,滚烫浓白的鲫鱼汤随之泼洒在她的手腕上,烫伤的红痕显现,她却依然不松手,你怎么敢那样欺负她...? 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打我的白路啊?林母心如刀割,捶打着他,被人群淹没着。 林漫已接上了林白路,停在附近,冲往二台前,早已泪流满面,她拉着林母从吃人般的记者中往外突,妈!走!快走,我们先走! 记者推搡着想要阻拦,此时陆斯回放声质问,吸引了注意力。 郑欲森,作为一名新闻人,我要你扪心自问。 你是否将新闻当作儿戏, 把人命视为草芥, 蔑视他人清白, 对受害者的声声控诉, 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滥用公民所赋予你的话语权? 陆斯回句句铿锵,字字诛心地提问着他。 摄影话筒紧贴而来,在嘈杂的人声中,郑欲森怒不可遏,震怒地盯视着陆斯回,我全盘否认! 我所报道的,即为事情部分真相或真相本身! 你所报道的2016年7月6日,女高中生坠楼案,也是事实真相吗?陆斯回勃然色变。 经我手的新闻成百上千,虽然事情久远,我不知你特指的是哪一件,但我确信是真相! 陆斯回更近几步,他凶狠地道:已经忘了是吗? 但每一分每一厘,对我来说都历历在目! 你笔下的报道,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慢慢记起。陆斯回夺去他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钢笔,从现在开始,我会夺走你手中的笔! 这场腥风血雨一触即发。 林漫上了车,隔着晃动的人群,在混乱间与陆斯回对视了一眼。 陆斯回,是个怎样的人呢?这个曾经时不时闪现的问题,再次霸占了她的思绪。 林漫擦了把眼泪,手握方向盘开走。他如此冷漠,如此无情的样子,让她陌生,让她惶恐,让她不安。 在晚风中,那个她枕着他膝头的斯回,那个轻声同她说话的斯回,又是谁呢? 看到上一章更完后大家的留言,我心都要化了。 谢谢大家说想要这本书被更多的人看到,谢谢大家与我认真讨论剧情分享感受,谢谢大家投珠留言。 《探窗》开文到现在挺难的,人物多劝退,还涉及一些敏感的题材,后来的更新也不稳定,如果没有大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真的感谢TT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二章 吾家吾生 第三二章 吾家吾生 回家的路途中,后视镜里的林白路像个孩子一样侧靠在林母的肩膀上,她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涣散着,仿佛放空了所有的自己。 林母攥着她的手,一刻也不分开,噙着泪的眼睛侧望向车窗外,整张脸强忍着克制悲容,却是徒劳。 车内如死水一般的安静,林漫胸口如哽着巨石,双眼通红,心疼痛苦、愤怒自责、恐惧憎恨,繁多猛烈的情绪火山爆发似的滚滚而来,林漫不知该以何种来面对发生的一切,她只想带着林白路回家,回到最安全的地方。 到家后,电视机开着,林父不知道去了哪里,刚要关门,电梯门却又打开,是林昂。上午第三节课时,林昂趴在桌上不想听课,便无所事事地拿出手机,刷没两下,只听咣的一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凳子被猝然撞翻在地,他理智尽失,根本听不到讲台上老师的询问与斥嚷声,冲出了教室,向家狂奔。 不知为何,林漫看到大口慌张喘着气的林昂出现在家门口时,憋着的眼泪哗地就坠落了下来,她赶忙背过身去。 亲眼看见了林白路脸上的伤,林昂觉得肺在短瞬间内,被怒与痛速充着,快要炸伤四裂,那个王八蛋他怎么敢? 在林母此刻的心里,什么话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她松开了白路的手,就立即错乱张皇地去翻医药箱,手中翻过的药瓶都在打着颤。 小昂,你来。白路站在沙发沿前,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声音轻轻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姑姑了。她说着抬手抚平他因奔跑而凌乱的校服领。 泪水猝不及防地染湿了整个眼眶,林昂嗓音堵塞,为什么...要道歉啊? 一时无言,白路含泪而笑,总之,不要担心姑姑了,回去学校,好好上课,好吗? 林昂不应声,他想守着自己的家人,于是林白路便道,小昂,你听我说。 她坐了下来,当我们将懦弱示以他人时,就已经意味着勇敢。 所以,姑姑现在一点都不害怕。白路的眼睛半月似的弯着,好好上课,要继续拿第一名回来给姑姑看啊。 林母把家里能拿的药都拿了过来,林漫看了眼道,妈,这些没用,我去买,您先擦点烫伤的。 我去我去。林母轻阻林漫,你在家陪着白路。 说着又拉着林昂的胳膊出了门,到小区门口后,林母眉眼间才流路出了深层悲伤的颓态以及内疚的茫然,她对林昂道,回去吧,中午你在食堂吃口饭,让你姑姑静一静,她... 她...太累了。林母嗓音破碎一般深喘了口气。 林昂点头,而后林母打车去了市医院,路上她一点一点回忆着,回忆着白路小时候第一次来家时怯生生的样子,回忆着带她买裙子时她开心的笑脸,回忆着她将满分的卷子递给自己时的腼腆,她高三苦读的样子,送她去读大学的那一天。 找到工作时她的雀跃,第一次守着电视看她主持,她嫁人...... 市医院到了。司机见人半天没反应,侧过身来准备再说句市医院到了,却看到了她满面泪痕,有点儿慌地道,您没事儿吧? 林母这才回过神来,快速用手掌揩去,口里道着没事没事,付了钱下车进了医院。 去了外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个医生问过去,问白路有没有在这里治过伤,语调近乎哀求,见此,一个男医生叹着气将她带入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时,林母手上拿着药和白路过往的医疗记录,脚下的地犹如泥浆般软陷,她心震膝颤,脊椎沉重地压迫着她扶墙下弯,往外走着。 医院大厅上空的电视屏里重播着上午的新闻,等号的人边看边点评着消遣,林母手中的药瓶撒了一地,滚到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脚边。 那女人忙追着仍在滚动的药瓶帮她捡,还给林母时,看到她失神地说着谢谢,又望了眼电视屏幕里被记者围堵着的女人,便什么都明了了。 先坐一会儿缓缓吧,不然我们这个年纪是要出事的。安月一手扶着她重心不稳的身体,一手提着刚去打的热水。 大厅人挤人,拐了个弯,安月把她带到了阿莱的病房里,让她坐下后便去为她倒了杯热水。 麻烦...你了。林母手脚冰凉,气顶着上不来。 安月递给她热水让她暖手,坐在了对面。病房里很安静,阳光倾洒,只能听到呼吸机一上一下的声音。 这是...?林母的眼神望向病床。 阿莱。安月也回头,我的女儿。 温和日光下,之后对视的目光在顷刻间迸发出了一种沧桑的,对彼此处境的体恤。 岁月在她们眼角刻下痕迹,年过半百,这一眼便什么都懂了,因为她们都是母亲,那种认为自己作为母亲却没有保护好女儿的沉重自责,不由分说地与无力感裹挟着漫溢开来。 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安月曾经受过,她拿给她纸巾。 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扛不住了,林母垂泪出声,那声音不大,却悲怆不已,她抽噎着道,她该得有多疼...多难过多害怕啊... 医生告诉林母白路就诊了三次,林母无法想象白路一个人是如何面对的,她一个人,一个人来医院,得有多无助... 从小她就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要这样懂事...为什么要怕是添麻烦...林母痛哭着,手压在胸口处,心疼...心疼得快要死过去了... 我连我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都不知道...林母剖肝泣血,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该怎么做..该怎么办... 安月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为她顺着气,等她情绪镇定下来后,才缓缓低语道:不知道... 越苦越要活。 越难越要生。 难道生活就是苦难吗?安月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可还是要咬住牙,活下去吧? 林母离开时,与陆斯回擦肩而过,他回眸望了一眼,这时手机收到了消息,是建筑学的师弟,他先前把董启山先生的两张桥梁设计图给发了过去。 师弟:回哥,两张图我都研究过了,并没有什么改动,还有这设计简直绝妙到无与伦比啊,不愧是董先生的作品,膜拜膜拜,根本没任何问题啊。 陆斯回眼神闪过怀疑,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了呢?医院今日要缴费,安月知道他要来,走向门口道,来了啊。 嗯。斯回点点头。 上午的新闻安月也看到了,她欲言又止,还是牵挂着开了口,妈不知道你要怎么做,可在这之间,我只希望你尽力不要伤害到自己,也不要伤害到自己爱的人,好吗? 林母已拐过弯,走廊空荡,林漫在车上望着自己的眼神映入脑海,陆斯回仰首而立,感官被刺目的消毒水味深深地挟持着,挟持着。 林漫和林白路躺在了白路卧室的床上,白路已成家多年,但林母还是为她留着这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次林父把不用了的杂物放了进去,还 被林母一通数落。 姑姑...林漫如小时候那般躺在她的怀里,她看到如此疲惫不堪的林白路,眼泪直滑而下,落于枕上。 她是个泪浅的人,可白路不是,在她记忆力,姑姑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姑姑没事的。白路擦掉她的眼泪,只是这么多年来啊,有些累了... 白路慢慢眨着眼睛,小漫...我最近总想起我们小时候,那时什么话都要跟对方讲,怎么长大了,话却说不出口了呢... 就如昨日在警局等待采访时,她们明明互相望着有很多话想要讲,却又堵拥着。 这几年来昼夜难安的疲困通通侵噬而来,林白路还是担心着她,斯回那个人啊。 纵令他外表看起来有多无情冷酷,可他的心是热的。白路的意识已经有些混沌,可她心里还是绷着根弦,她明白是她有错在先,是她有所亏欠。 林漫不想让白路再费神,自己也不想现在去思索这些,她为白路掖好被角,姑姑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白路闭上了眼睛,往下缩了缩,含糊不清地应道,嗯...有你们在...你们会陪着我。 那天下午,白路睡了这么多年来最沉的一个觉,林漫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时而流泪,时而轻声同她讲话,驱逐她的梦魇。 下午大课间后,林昂还是坐不住,这学他是一天都不想上了,穿过操场时刘鹏还瞧见了他,见他超快地就翻过了墙。 林昂没往前走几步,听到了嗵一下的落地声,一回头看见了顾扬。 先是疑惑,又皱了下眉头继续往前走,俩人也不说话,顾扬就跟着他走着。 林昂横跨马路,他也跟着跨,林昂绕道走树荫下,他也绕,林昂站停几秒,他也站停。 终于在路过他们那天停留的公园时,林昂忍不了了,他今天本就心情差到了极点,开口的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跟吃了枪药似的,你跟着我干什么? 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顾扬喉咙一卡,没答上话来。 看着他现在的视线肯落在了自己身上,林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自己的怪怨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你不是当没看见我吗? 你不是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有别的朋友了吗? 现在跟着我干什么? 我看到新闻了。顾扬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声音疏疏淡淡的。 用你可怜我们?林昂口不择言,窝火地道。 重云压顶,铺滚往来,时晴时阴。 本来顾扬不想和他斤斤计较的,一听他的话,火气也噌地往上蹿,可怜你? 我脑子有病我可怜你?顾扬肩膀下沉,狠狠地凝视着他道,我是想和你一起面对! 双方把彼此都架到了一个难堪的位置,可心里再明白不过,争吵要比违心地忽视对方痛快得多,林昂也不让步,面对?你说面对就能面对的吗?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发后,林昂深感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你告诉我该怎么面对,作为家人的我能做些什么? 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人的话吗? 报警? 还是找人去打那个混蛋?林昂指着自己的胸口发泄着,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工作日的公园空无一人,情绪爆发过后的状态就如这般寂寥,静到能听到对方胸腔起伏的呼吸声,静到能听到对方心底深处沉甸甸的无力。 我不知道...林昂。顾扬垂首,目光望着被暴晒过渐凉的大地,除了我姐...我没有家人。 我在说大话罢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顾扬声音中带着令人生寒的落寞,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家人。 很可笑吧,对吧?顾扬抬起了头,潸然一笑,侧目望向远处躲避视线,我也不会结婚生子。 我有想过,很猖狂地狂妄地放肆地想过,即使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们也拿不到一张结婚证吧... 所以我甚至都不会再拥有家人,对吧? 顾扬的声音颤抖着,他自嘲地道:可我他妈还是想娶你。 树摇风响,林昂的呼吸如同停滞了。 但没办法啊,就是拿到这么一把烂牌。顾扬红着眼眶笑笑,可我还是想像家人一样,和你一起去面对些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就只是这样待在你身旁。 因为...他像被割裂的嗓音在空气中延伸着。 因为没办法啊...没有一点点办法。 因为我爱你这件事...竟然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 风响日落,林昂觉得整个世界好似快要灭亡,边际变得浑茫无端,心跳声骤停前,真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什么都不要再想了,想不出来结果的徒劳无益的思绪快要让我们无法相爱。 日落昏黄,他谛视着顾扬,踏步上前,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嘴唇相离,顾扬惊视着他,听到他说,就当我是头脑发热吧。 有多少埋藏于心底的话借一时糊涂说出口,早就想做的事趁头脑发热付出行动。 「既然这样,那就当我是头脑发热,当我是一时冲动,与你在此刻,这一刻,尽情相爱吧。」 瞬时,顾扬扣上了他的头,用力地吻了下去,近乎啃噬,近乎折磨,近乎摧毁,他们以如此亲密又陌生的方式,沉默地爱着,沉默地感受着对方。 黄昏如血,而那躲在角落的人,掩藏可憎面目,手举摄像头,邪恶亢奋地笑着录影拍照。 闪光灯刺亮着,同林白路家小区前拥挤不停的闪光灯一般,记者围堵着郑欲森的车,小区保安着急忙慌地阻拦着,你们不能往里闯,会影响到别的住户! 郑欲森鸣了一声笛,脚踩油门冲了进去,周雁辞等了一天的车紧跟其后,门口的识别器报错提示。 这不是咱们小区的业主吧?一保安推着记者对同事道。 同事瞟了眼,反正这车不会是记者开得起的,快先把他们赶走! 周雁辞跟着的郑欲森的车,却乍然刹车,他准备下车与郑欲森对峙,却听见了咚、咚两声极重的怒砸声。 车的警报器当即爆响,响彻整个小区。 咚!咚!咚!声音持续传来,树枝上的鸟大惊失色,振翅疾飞。 林父上午看完新闻后就守在这里,他手握一根又粗又重的长铁棍,瞋目扼腕,挥臂砸向郑欲森的车上。 挡风玻璃崩碎,皲裂的玻璃片沿裂纹轰地飞溅,如冰碴子般坠撒在郑欲森下意识抵挡的手臂上。 后视镜被一棍摔地,车面随之凹陷坑洼,林父暴怒着拽开车门,低吼道,你给我滚出来! 郑欲森他知道自己得受着,他紧绷着脸,从车上迈下,林父手中的铁棍应声而下,铁棍与血肉骨头发出愤懑的响声,混杂着林父的怒斥声,打在你身上你疼不疼? 疼不疼!疼不疼! 林父左手握棍,右手提手 一掌重扇在郑欲森的脸上,声震音脆,郑欲森扑跪在地,嘴角呲咧,血流而下,一声不吭地受着。 俯视着跪倒在地的郑欲森,林父如果再年轻几岁,恐怕将其打死的心都有,他切齿痛恨地道,我把白路交给你的时候,你一无所有! 你说你会对她好,你说你会给她一个家!林父指着他的手开始颤动。 是不是我错了?林父嗓音撕裂地道,是不是我的眼瞎了,才让你这个畜生伤害了她? 那声音太过沉痛,小区里原本躲家里看热闹的住民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就是你给她的家,你让她遭的罪?林父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那叩问的话语声似乎也在一句一句问着车后的周雁辞。 夕阳尽退,林父哽咽着松手,铁棍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咕噜地滚走,他用着最后一口力气道,办手续,离婚,你这辈子再也不要给我出现在白路的视线里。 铁棍抓得太紧,上面凸起的纹路将林父的手割破,他背身而走,手掌的血在每一步间滴落而下,每走一步,心疼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而郑欲森还在原地跪着,不知是忏悔还是愤恨。 车上手机震动,周雁辞瞥了眼,打了方向盘,掉头向盛宅驶去。 到了盛宅,进门便看到了盛天豪,他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干燥惨白,盛天豪见到周雁辞后,生涩地开口,哥。 盛夫人正在下楼,周雁辞却像没看到似的只轻点了下头,就去了书房。 见他如此轻视,盛夫人下楼的踏步声更大了些,她走至盛天豪面前,紧握着他的胳膊,红唇开合,天豪,你不必这样称呼他,你是盛家唯一的血脉,明白吗? 对于母亲这套陈词,盛天豪已经听烂了,他扒拉开母亲的胳膊,走去了卧房。 盛夫人简直恨铁不成钢,吃饭事小,可盛世尧让周雁辞坐上座,叫她心惊发怵,想到她曾经对待年少周雁辞的种种,更是惧意猛涌,挑眉问管家,老爷是什么意思? 夫人您不必太过在意,只是寻常吃个饭。 不必在意?盛夫人坐了下来,若真让那养子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我和天豪还能有日子活吗? 当初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带走? 血浓于水,养子再亲,再赏识,那也比不过您的天豪是自己的孩子啊。管家宽心道,待会儿用餐时,您一定不要惹老爷生气。 盛夫人随即嗤笑了一声,血浓于水?我有时还真是想不通他到底是用情至深,还是薄情寡义。 死了二十几年的女人他忘不掉,连不是他的儿子他都要养着,可利用起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却一点都不手软。盛夫人紧捏着茶杯,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多狠啊,有谁能比他狠? 书房内,周雁辞坐在沙发上,看着盛世尧立于书墙前的背影。 风声风语多如丛生的杂草,杂草疯长不会入不了周雁辞的耳朵。 流言说,盛世尧发迹之前爱着的人是周雁辞的母亲,生意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黑,母亲从他身边逃走,嫁夫生子,想要安稳地过日子,可多年后却又被他找到。 那时候父母做些小买卖不容易,起早贪黑忙得照顾不了周雁辞,便把他寄养在一个亲戚家中,等他有天被忽然接回来的时候,却被告知父母已经离世。尔后,周雁辞就被盛世尧养下,那年周雁辞7岁。 是他逼死自己父母的吗?周雁辞微微搓动着手指,看他转过身来。 多天真啊。盛世尧没来由地就冒出了这么一句,声音轻蔑。 他坐在周雁辞的对面,点燃了一支雪茄,嗓音靠后,瓮声道,以为能保护得了自己爱的人。 怕他出手动林白路,周雁辞拧眉道,玩玩儿而已。 是么?盛世尧剪了下雪茄,雁辞啊,你与你母亲总是很像。 总是自以为能骗得过我。周雁辞的眉眼与她十分相似,这也是他当年为何决定收养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把生意交给你吗?盛世尧挥开烟雾,用诅咒般地语调道,因为我就是要让你的手沾上毒,让你的手染上你母亲最不愿看到的罪。 如此一来,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光线暗得不能再暗了,那阴森可怖的寒气沿着地板攀爬而来。有反抗过吗?三年前盛世尧强逼着要将生意交给他时,他反抗了,他知踏出那一步便再也没有了回头之日。 然后呢?他被曝尸于异国的街头,被日夜摧残,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这畸形的爱从很久前就生根发芽,周雁辞的母亲临死在病床前对盛世尧说,你不怕我死后变成厉鬼来找你吗? 盛世尧紧抓着她的手,让医生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她咽气,可她还是死了,那瞬间盛世尧竟觉得她要是真的变成厉鬼就好了,变成厉鬼来找自己,可她死后,她连一次都没有来过自己的梦里。 你我这样的人,倘若真爱一个女人,就要永远离开她。盛世尧的目光倏远,用着最为悲凉的声音道,这是你母亲告诉我的话。 桌上书的封面被风吹开,周雁辞恍惚间看到了扉页上写着的罪与罚。 他站于眼前这个人为自己私设的深渊地狱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彻身透骨的无望与凄怆。 月冷风清,长夜无眠,究竟什么是家人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愿无条件用生命去保护的血缘,愿因相爱而产生联结,愿踏平艰难险阻来到彼此身旁的人是家人。 可残忍地利用彼此,无视抛弃,不可遏止地互相伤害的人,不也是家人吗? 那这一生,我们该何去何从? 有朋友问谁锤郑欲森。 林父锤,林爸爸的兵不是白当的。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三章 feng隙之间 第三三章 缝隙之间 两家电视台台长在看到这则新闻后,气得头冒青烟,直问候这帮人祖宗。 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脑子?四台台长奋拍着桌子,手指着金薇和罗拉连珠炮似的骂,陆斯回什么身份你让他上电视? 落子无悔,金薇和罗拉各自双手反握,低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权当听不见。 杀人未遂这件事儿爆出来,我看你们怎么给我接着唱这场戏!台长脑门儿都憋得黑红。 我看您是怕自己儿子找枪手这事儿爆出来还差不多。金薇心里面儿暗自接着话,但表面上还是一脸虚心接受批评样子,紧着他骂。 东家起火,西家冒烟,二台这边更是被搅得乌七八糟,打到【独家新闻】的电话一刻都不消停,办公室内二台台长盯着重播的新闻。 陆斯回还真是不厚道,怎么说也是从咱们台出来的,打起老东家来这是一点儿交情都不看啊。市场部赵涛昨儿看到新闻时,血压都飙老高。 在这个项目上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赵涛焦急地原地转圈子,还有那夫妻俩,且不论郑欲森,就说林白路,跑到对家台上打自家脸,亏她能想得出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木已成舟,关键是接下来怎么走?数据部部长看向台长。 舍车保帅。台长面颊阴沉,目路狠光。 您的意思是......? 不出五分钟,速说上女主播出轨富商、林白路私生活混乱等话题迅速攀升,林白路与周雁辞拥抱的照片也被爆了出来,只是周雁辞的面部被打了严严实实的马赛克。 倒打一耙啊,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这谁能忍,打都算轻的! 就说没那么简单,女主播这行当能干净得了吗,不知道爬了多少床,人老公才忍无可忍了吧? 那主播看起来就不像个检点的,红杏出墙这事儿不新鲜。 呦,楼上都会看面相了?点开你主页,我看你那面相就是个烂嚼舌根的。 ...... 郑欲森办公室内气压低到了让人呼吸困难,Marry被这样的气氛吓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谁让你把照片放出去的?郑欲森声音冰寒。 Marry嘴缝紧抿,眼神飘忽不定。 我再问你一次,谁允许你放出去的照片?说话间,郑欲森将手机重摔向桌面。 硬邦邦的夹杂着盛怒的震响让Marry肩膀向上一跳,她抖着嗓子道,是台长...台长来问我情况。 实际上昨天是Marry主动拿着照片去向台长汇报的,郑欲森在幕后还有那钻石般的靠山,而林白路在公众视野内又做了类似于背叛的事,弃谁保谁是再明显不过的局势。 但Marry那点花招当然骗不过郑欲森,他招了招手让她走近。 Marry先是往后缩了缩,才硬着头皮往前挪步,听到郑欲森用着下最后通牒般的语气,凶恶地警告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动她一分一毫,谁敢打伤害她的主意,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无论男女。 看着他收回前倾的上半身,Marry口腔干涩到发苦,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郑欲森到底是真的爱林白路,还是只是想疯狂地控制林白路,恐怕这点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吧。 把这些通稿放出去,该让那些水军营销号发挥发挥作用了。郑欲森扔出一沓关于陆斯回的资料。 Marry捡起浏览了半页,就报以疑虑的目光投向郑欲森,要把焦点转移到陆斯回身上她明白,可她不懂这满篇称赞陆斯回的言论是为何。 要毁人,先造神。郑欲森瞳孔慢慢聚焦,嘴角勾勒出一丝阴狠的狞笑。 扫视着网上那些关于林白路的侮辱性评论,林漫捏着鼠标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把这些人一个个找出来。 她从话题中退了出来,来到搜索框处,顿了一顿,打下2016年7月6日,女高中生坠楼案这个词条,页面上提示抱歉,未找到相关结果。林漫皱着眉,撕咬了下嘴皮,嘴唇被撕开一道小裂缝,血腥味渗了出来。 删去词条,又打下陆斯回三个字搜索,仍旧一片空白,她往后靠向椅子背,侧身张望了眼在轻鹤办公室的俩人,视线又落回电脑屏幕,一只手搭在桌上,惯性地点了下刷新。 忽然间,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相关信息,林漫眨了下眼睛愣了半秒,又点击了一下刷新,三条、四条、十条接二连三出现在页面上。 她立刻坐直,身体前拖椅轮,盯向屏幕,鼠标轮快速下滚,数不尽的消息如蟑螂繁殖般跃然于眼前,爬满了整个页面。 #国名记者陆斯回 #神颜记者采访报道 #记者质问大快人心 #谁是陆斯回? ...... 短短几秒之间,一个查无此人的人竟登上了热搜榜的首位,林漫嘴唇上的裂缝被撕扯得更大了些。 轻鹤办公室内,斯回和轻鹤刚刚在分析董启山先生的设计图前后为何有了这么大的差别。 你快看热搜。轻鹤滑了下速说页面。 连手机都没拿出来,陆斯回只略扫了眼轻鹤的手机,就明事态,嘲讽般地轻笑一声,这是要把我拉上神坛再献祭啊。 你还笑得出来,这比直接爆你杀人未遂狠毒万倍。轻鹤弯着腰拍了下沙发背,皮质的表面深陷,郑欲森果然心狠手辣,深晓观众最爱看的戏码莫过于,枭雄摔马,英雄跌下神坛,此番作为,无异于是要将你开膛破肚。 怕什么。陆斯回翻扣着手中的打火机盖,坦然不惧,事确实是我做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你说怕什么?轻鹤不想他再经历一次三年前的境况,人言可畏。 堵不住的悠悠之口,就随他去吧。越是险峻,陆斯回越是淡然,他已然算到了这一步,以我为饵,牵出当年的盘根错节,不是很好吗? 你不怕。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轻鹤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奈地问,那林漫呢? 在整个事件中,论陆斯回千算万算,也不可能会算到林漫的出现,手中打火机叮地扣下,一度沉默后,陆斯回用着极为克制,却又极为炙热的眼神望向窗外的林漫。 金薇走进办公楼层,敲了下轻鹤办公室门,又转身对林漫道,林白路要开新闻发布会,林漫你跟斯回去采后续情况。 考虑到林漫跟林白路的关系,又不能再让陆斯回出头,金薇道,由林漫来采访。 夏颜你接着跟轻鹤去蹲那个案子。金薇敲着手里的笔继续安排,她压力一大就变工作狂模式,二组三组把近十年来南城所有家暴事件都给我整理出来,下午四点前,我的办公桌上必须看到你们的进度。 各自领了任务便动身,林漫没看陆斯回往电梯口走,却被他一把拉进楼梯间。 我们谈谈。陆斯回关上了楼道的门。 从早上开始,林漫就各种躲着不跟他碰面,现在更是低着头 不看他,要去采访。 时间还够。陆斯回手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有想说的就要说出来。 林漫凝视着他,再次感到恍惚,因为陆斯回跟她说话时总是这样的温和,她没法将眼前的他和昨天的那个人联系起来,你早就知道我姑姑的事了对不对? 嗯。陆斯回点头承认。 但你却没有告诉我。林漫往后退了一步,她很难不朝坏的方向想,是怕告诉我之后,毁了你做这条爆点新闻的机会吗? 如果告诉你,你会怎么做?陆斯回看着她疏远的动作,胸膛发紧。 显然林漫不是不懂得换位思考的人,可事迁家人,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明白,最终的决定是你和我姑姑两个人共同做的,我不能怪罪于你。 就算告诉我,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楼道阴冷,林漫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可是斯回... 我现在愈发不明白,家人到底能做些什么。林漫胸有些闷,选择不告诉对方,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可保护来保护去,究竟保护了谁呢?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呢?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视角,都是狭隘的。陆斯回淡淡地道。 略微思索了下,看了下时间已经有些紧,林漫先行一步下着楼梯,总之,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我等你。陆斯回尊重她的意愿,走于她身后,又添了句,也等你回家。 伴随着脚步声,林漫呼吸稍稍微停又恢复,随后赶去了林白路的新闻发布会。 麦克风摆好,林白路坐于发布台正中间,看着台下皆是熟人的记者,即使她外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十足的战斗力,但内心却涌着浓浓的厌倦。 发布会一开始,六台石磊立即提问,请问在您和郑欲森的这段婚姻中,您有出轨吗? 林白路未作答,示意继续提问。 请问照片上和您相拥的这个人是谁呢?你们认识了多久? 林白路仍未作答。 请问在您的私生活中,跟照片上的人有发生过实质性关系吗?这些照片是否侧面验证了您的私生活混乱呢? 林白路手指敲桌两下,像过牌似的进入下个提问。 请问您为什么一直在回避问题?一位男记者不耐烦地道。 麦克风发出轻蔑的笑声,林白路微微挑眉,开口道,你的问题配我回答吗?这就是你们的能耐吗? 难道不配吗?男记者俨然一副正义的模样,这对还原事情真相非常重要! 是吗?林白路语调上扬,眼神锋利地望向他,你期待从我嘴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答案是什么,你们真的在乎吗?林白路靠近发布台,手捏麦克风弯着的腰身,家庭暴力你们只字不提,却渴望我像个贞洁烈妇一般讲述自己的情感生活。 然后发布于网上供人评头论足,以受害者有罪论让施暴者彻底摘干净,同时对我进行荡妇羞辱,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林白路的声音扁平且具有压迫性,她毫不畏惧,你们对施暴者不闻不问,却要求受害者一再验伤,这不就是你们手里唯一的伎俩吗? 记者面面相觑,面路尴尬,这时林漫提问道,你会起诉郑欲森的暴力行为,并提出离婚诉讼吗? 林漫与林白路彼此相望着的目光,坚决而又充斥着温情。 我会。林白路掩去一瞬间的鼻酸。 对于你曾错误报道的南枫路家暴案,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林漫压制着她波动的声线。 对于我的误报,我会向受害者表达歉意并赔偿,也会发表公开道歉声明。直面错误,让林白路觉得一身轻松。 我反对家庭暴力,不应该因施暴者的性别而改变,接下来的日子,我将深刻检讨自己。 之后的问题回归了正轨,发布会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林白路去见律师,陆斯回跟林漫回了台里剪辑整合材料。 下班时,林漫想起了惠民小区外那家超市老板说的那句等那些警察记者调查几天觉着没趣儿不报了,咱们这看新闻的就以为事儿解决了,其实这出事儿的人日子不还就那么过呗。 南枫路家暴案已被源源不断的新闻覆盖而去,刘美因将张朝致残被拘留立案调查,那陈玉艳母女呢? 想到这里,林漫驱车去了陈玉艳的日化店,下车后就看到门店外贴着转让和清仓两张大字报。 她手中拿着一些糕点,走了进去看到陈真蹲在地上,将同价位的沐浴路或洗发水等整理在一个圆脸盆儿里,擦着上面的灰等着低价出售。 你怎么来了?陈真先看到了她走进门的鞋,有些意外地抬头。 你妈妈不在吗?林漫环视了一圈,将糕点放在了柜台上。 嗯,这里不能住了,她去打扫新租的家了。现在没什么人,陈玉艳便留她在这里看店,陈真抓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上次...对不起。 新闻播出后,虽然仍有人跑来指手画脚,但也有人前来道歉,陈真对自己先前的不善言语感到抱歉。 啊?林漫也蹲了下来,拿起了一个盆子里的染发膏翻看着,笑着说,道什么歉啊,该道歉的人是我啊。 你已经放暑假了吗?林漫记得她念初二,初中比高中放假早些。 嗯,今天上午刚放。陈真知道她在体谅自己,也冲她笑笑,你想要染发吗? 想啊。林漫点点头,拉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不觉得太乍眼了吗? 觉得。陈真认同,站起身拿了一瓶放在架子上的染发剂,这个牌子好一点,要不要我帮你染? 真的假的?林漫以为她在逗自己,你会染吗? 我经常帮我妈染啊。陈真认真地道,技术很好的。 现在啊?林漫犹豫了几秒,却也心动了,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做些计划之外的事。 那不然呢?陈真搬过来了椅子,把她摁下,趁天色还不晚,赶紧啦。 对于采访她母亲的林漫和陆斯回,陈真心中怀有感激,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便天马行空地提议,还将一面落地镜搬到对面,开了店内的灯。 那我可就相信你了啊。林漫笑着看着镜子里的她。 放心吧。陈真将染发剂的盒子拆开,把塑料薄膜给她遮上衣服,又将耳套为她戴上。 果然熟练呀。闻到了染发剂独特的味道,林漫还有点紧张。 陈真梳了梳她的金发,调和了下小碗里的染发剂,就拿起一撮,用刷子染了开来。 你做事儿真果断。林漫喜欢她的性格,哪儿能想到我进来店里还没十分钟,就开始染发了呢。 我妈总说我性格太急。陈真手上的塑料手套咯吱咯吱作响,但我就是很想快点长大,只有长大了才能保护好我妈妈吧? 不是的。林漫和她在镜子中对视,看着她疑惑的神情道,你妈妈希望的呀,不是你赶快长大保护她,而是你能好好长大,保护好自己。 黑色的染发剂包裹着陈真手中的金发,她手上的动作微停,提到 妈妈她的眼睛就不自觉地红了些。 哎呀,大人就是很能说教,对吧?林漫怕她难受,岔开话题道,其实啊,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人不过也就只是徒长几岁年龄罢了,连爱人都不会呢。 真的能遇到爱的人吗?想到自己父亲,陈真很小就开始惧怕和男生接触了。 遇到就遇到喽,遇不到也要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爱情从来都不是必须品啊。林漫别了下身子,轻声对陈真道,所以,不要害怕遇不到,也不要害怕真的遇到了,明白吗?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陈真轻点了下头,继续为林漫染着,可是怎么样才算是真的遇到了呢? 嗯林漫恢复坐姿,组织了下语言,这么说吧。 就是...这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这些人呢,都会告诉你他们是爱你的。林漫一下一下轻点着脚尖,但是渐渐你会发现,他们手里握着一把隐形的尖锐的刀,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他会想尽办法一刀一刀刻在你的身上,试图将你雕刻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这个时候你当然就会疼了,你会想啊,我要不要成为他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呢?然后慢慢的,你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这样吗...?陈真补着一些没染匀的地方。 但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个人。林漫脑海里想着陆斯回,她浅笑着道,在那个人面前,你会找到自己,因为他从不要求你因他而改变。 你遇到了吗?补染完,陈真摘下了手套。 我想...林漫伸手去够玻璃柜上的糕点,冲她眨眨眼睛,应该是遇到了吧。 是那天和你一起采访的那个男记者吗? 你怎么知道?林漫音调抬高,把蛋糕盒打开让她吃,故作夸张地道,陈真你看人很准诶,以后一定会看准自己爱的人啦。 屁啦。陈真笑着接过蛋糕,吃了一口,甜味散开,他看你的眼神那么明显,你们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啊? 在赌气喽。静待的过程中,林漫的头皮还是有些刺痛,就跟你说,大人很笨的,连爱人都不会。 那你觉得我现在所处的青春是什么嘞?巧克力味的蛋糕还有些苦苦的。 青春啊。林漫闭上了眼睛,是在考我的表达能力吗? 算是喽。 青春是一颗突然滑下去嗓子的糖吧。林漫睁开了眼睛,望着头上的白织灯道,还没好好尝尝味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消逝,多多少少有些惋惜的吧。 你很文艺诶。陈真笑着拉她起来,去后面把染发剂洗掉。 有吗?林漫还挺乐的,我兽医专业诶,还文艺。 伴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有被洗掉的黑色染色剂,林漫和陈真一来一去地相互逗笑着。 把头发吹干,林漫站在镜子前又看到了墨发的自己,只是心境和以往已截然不同,看来啊,形式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内心真的改变了没。 黑发金发都很美啦。这个傍晚,陈真过得很开心,甚至觉得和人交朋友聊天也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都是你的功劳。林漫摸了摸她的头,陈真,你的名字真好。 我还觉得太简单了呢,再说真到底是什么? 钟老的话浮现在林漫眼前,她拿了个大袋子装了一堆日常用品,什么是真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但重要的是我们要一直问自己,什么是真吧? 说着话,陈玉艳也回到了家中,聊了几句天,看到林漫付着钱帮忙处理这些货品,赶忙说,使不得。 都是我要用的呀。林漫说着放下钱,就赶紧大步往外走,一溜烟儿跑到了车附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里。 林漫姐!距离较远,陈真双手聚在嘴边喊着她。 夜色渐浓,林漫回过了头。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林漫学着她的模样回道,然后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什么事,都可以再联系我,照顾好你自己和妈妈! 看到陈真点点头,林漫才上了车。 善意如同暖流,虽细弱却也喷薄。 到了小区放下车,看了眼时间快到林昂回家的点儿了,便想着在楼下等个一会儿,和他一起上楼。 等半天不见人,她就慢悠悠地去便利店买了根冰棍儿,边吃边滑开手机检查消息。 打开微信,看到亲戚群里有人@自己和爸妈,就点开了消息。 舅妈:@林漫,小漫,你快看看这个视频里是不是小昂? 林漫咬了一口冰棍儿,又往上滑了下,点开了那个5秒的小视频,霎时间,口中的整块冰被吞咽而下,她重播重播又再次重播,整个人却仿佛冰冻在了原地。 视频中是林昂和顾扬接吻的一幕。 冰棍上化开的甜水沿木棒流了下来,林漫呆滞地站在便利店门口被店员提醒挡住了门,她恍过来神让道时,还磕绊了一下自己,迅速切换软件,发现这个小视频来源的软件上点赞已有35万。 视频下,南城一中校草基情满满、被扒了个底朝天的林昂和顾扬的私人信息等留言已占据满屏,小视频是八点钟发的,现在已过去快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林昂和顾扬会经历什么呢。 胃里的冰又像是烧了起来,好若要将她整个人烧坏一般。 轻鹤曾对她说,林漫,谁又不是呢? 谁又不是呢? 林漫将手中的冰棍儿扔进垃圾桶里,什么都无法思考地朝小区门口跑去。 刚跑至门口,林漫就望见了脸上有伤的林昂,还有隔着单车站在他身旁的陆斯回。 什么话都没有说,林漫红着眼眶走上前,勾下了林昂的肩膀,拥抱住了他。 没有任何言语,林漫用最直白的动作告诉林昂,她接纳他的所有。 好似委屈都漫了出来,林昂忍着的泪再也无法打转,坠落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抱歉,不要抱歉好吗?近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林漫接近于失控,听着林昂道歉的声音,她内心的悲伤无法再掩藏,我们是家人啊...我们是家人啊... 她一遍一遍哭着重复道,我们是家人。 为什么不告诉姐姐啊...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林漫无法推测林昂和林白路是如何一个人面对这些吞噬人的秘密。 我有努力过...我以为这是病...那片黑暗的森林,那些厌恶自己的夜晚,那些伪装的时刻快要将他吞没埋葬。 这不是,这不是!林漫抓着他的胳膊,拼命摇头否认,心疼地看着他身上沾染的土,无论你爱谁,无论这个人是男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我,爸爸妈妈,姑姑也会永远爱你,你懂吗? 在日复一日中,我们怀揣着秘密,我们终日惶恐,我们如芒在背。 那些秘密深深地刺在彼此的喉咙里,犹如根深蒂固,然而或许正是这些看起来毫无作用的混乱思绪,安慰的言语,疼惜的泪水,也在无意间慢慢消融这难以拔除的芥蒂。 将林昂送上 楼,父母的卧室虽然房门紧闭,但桌子上依旧摆着林母切好的水果和热好的牛奶,白路也还没回家,林漫让林昂什么都别想,准备马上要到来的考试或者早点睡,父母那边由她来处理就好。 片刻后,林漫又下了楼。 繁星如沸,她想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路灯下,陆斯回紧紧地抱着林漫,给她肩膀,给她依靠,他给予人力量的声音随着清风传来。 别怕,我在这里。 我会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你身旁。 谢谢Enid和1234帮我捉虫! 陆漫漫不会虐呀,林漫勇敢,斯回直率。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八幕 血泪koushui 第八幕 血泪口水 翌日早晨用餐时,餐桌上只有碗盏发出的声响,林漫小心地观察着爸妈的脸色。 林母往桌上摆放着小菜,眼睛明显是哭后的红肿,但表情似乎没那么忧郁,而林父在一味地喝着粥,也看不出来什么态度。 与以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过于安静了些,林漫刚要开口,身旁的林白路按了一下她的胳膊,暗递眼色,林漫便压下去了要说的话。 林昂味同嚼蜡,潦草地吃完早餐后起身去收拾了一下,就拿上了书包,低声道了句,我去上学了。 正要往门口走,林父却从餐桌前站起身,出声道,我跟你一起下楼。 见林父说着披上了外套,林昂怔住,林漫握着勺子的手都一颤,她爸发起火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赶忙说,爸,我今天送林昂吧。 你安心吃饭!林父的声音重了些,已经出了门,又对还站在原地的林昂道,愣什么神? 小区里大爷大妈晨练时围着说起了闲话,一大爷双手环胸,口中念念有词,这老林家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啊,他家大姑娘表面风风光光的,看着多叫人眼红啊,合着在家里被那男方打成那样。 不是大姑娘,那是老林的堂妹。一大妈压着腿道。 从小点儿个娃娃养到大,跟自己亲闺女有啥区别。 看那报道啊,还说不定是这姑娘在外面有男人了,这要是真的,老林家那两口子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现在也够瞧的。另一大爷粗言粗语道,生了个儿子,有个把儿还没处使,竟好龙阳,这要是放我这当爹的身上,估计得气得口吐三天白沫儿。 他儿子平日里瞧着挺正常啊,见了面儿就礼礼貌貌打招呼,也不知道哪儿出问题了,这该咋解决,我看着都愁人。 你愁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又不你家儿子。大爷嗓门扯老高,该看医生看医生,该咋治咋治呗! 嘘嘘身旁的人搂推着他胳膊,眼神瞄着单元门口,下来了下来了,别说了... 正如林昂所预料到的,这些话会层出不穷,一下一下轻轻弱弱地剜着他的家人,直到千疮百孔也不罢休。而内疚也压迫着他的每一块儿骨头,要把他生生按在地缝里。 挺起腰杆儿来。林父说着一掌拍在了林昂的后背上,胸腔发出了震声,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林昂挺起了背,一夜未眠的林父瞳孔干涩发红,此时才湿润了几分,你是我林渐声的儿子。 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林父目光坚毅,与林昂对视,我的儿子,要永远昂起头,直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这些闲言碎语算什么?林父的手指了指身侧,这些唾沫星子就能压垮你?你不比别人矮一头,就算是现在扛枪上战场,你林昂也不会比别人差,也不会退缩一步! 因为我林渐声的儿子,绝不会是懦夫! 父亲铮铮作响的话语传来,有数不尽的时候,林昂都无法理解父亲的行为方式或决策,包括现在。 然而此刻,他意识到了自己未经世事的倨傲,自以为是的浅薄,以及闭目塞听的不可一世,这一切在经过岁月沉淀的父亲前,原形毕路。 在晨光间,林昂像被父亲从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紧拽了出来,他开始能够大口呼吸,他的脊梁不再弯折,他用力点了点头。 林父将林昂送出了小区门口,就是要让他知道,要让外人知道,他作为一个父亲坚定的立场。 去了学校好好念书。 嗯。林昂跨上了单车,林父握着的双手搓动了下,话语堵搡了下,还有... 林父衡量几秒道,也让你那个同学好好念书,做好当下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即为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不会背叛你们。 知道了,爸。看着自己爸谨小慎微说话的样子,林昂笑了下,骑着车背挥了下手,走了! 父子俩单独下楼时,林漫就放心不下,便和林白路悄悄跟了出来。 今儿算是见着什么叫铁汉柔情了吧?林白路搭着林漫的肩膀道。 爸...老了。林漫看着父亲的背影,淡淡地道。 是啊。林白路深呼出了一口气,怎么我们这么大了,还要他们操心。 两人说着往家回,林漫道,别多想啦,有人能依靠,有爸妈作为后盾,感觉好像不管发生,天都不会塌下来的。 什么时候我们能成为他们的依靠? 不知道... 拐弯前,林漫又回头望了眼还站在原地目送林昂的父亲。 如果不是跟下来楼,林漫将无从得知林父对林昂说的话,就像没人会知道林父独自一人去找郑欲森,没人会知道林母恳求医生了解情况,没人会知道他们彻夜安慰彼此,话语间都是对孩子的心疼。 这悠悠长长的一生中,林漫想,父母有过多少次这样默默地付出与保护,在自己狭隘的视角中,又能看到多少次父母的心酸与苦楚呢。 今天工作忙吗?白路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好,台里安排了要拍关于LGBT群体的短片。说出这个主题,林漫心中有种难言的感受,又有些担心林白路,便问,你呢? 我啊。白路看着电梯叠加的红色数字,好久没休过假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休息休息吧。 好。电梯门打开,林漫在白路身后,轻推着她的肩膀,尽量用着明快的语调让她宽心,边走边道,你还能跟我妈去逛逛街,她只相信你的眼光。 林母给开了门,互相又说了几句话,林漫整理妥当便去上班了。 林昂到校后,上早自习中间,教导处主任就把他跟顾扬叫了出去,班主任大老刘看着班上黏在他们背影的眼睛,面路揉杂着好奇和兴奋的笑意,还有未加避意的私语声,他用书本拍了拍讲台处的多媒体桌。 内里空荡的铁质多媒体桌发出几声轰隆的响声,打断了这无意识的恶意。 大老刘在两个班讲了同样的话,他手中滚捏着粉笔头,白色粉屑飘落着,张口缓缓地道,我读初中的时候啊,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长得呢就没别人高,排队从来都站第一排。 看着面黄肌瘦,感觉一阵风都能把我吹倒,和别的男生都一比较,就自卑啊,特不合群。当时呢,班上有个大高个儿,那家伙又高又壮,见了我就冲着我喊娘们儿! 大老刘走上了讲台,娘们儿? 娘们儿什么时候成了骂人的话了?谁没娘?大老刘摇摇头,接着讲,我不理他,可这家伙没完没了啊,又是扔我书包,又是撕我课本,还时不时给我两拳。 不行,忍不了了,心里想着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大老刘和表演似的,作出狠态又转眼间变怂,闷着头想了三天,面对了现实,因为根本打不过,忍不了也得忍,这就是丛林法则啊。 他那怂样惹笑了台下的同学,大老刘又扶额皱眉,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天这家伙又来找事儿。 我抖着身子,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他的重拳猛捣,可是 突然,一个比我还瘦弱的女生冲到了我的面前。 那姑娘双手叉腰,对着那个男生就破口大骂你爸真是白喂你那么多饭,让你长个大高个儿就是让你来欺负人了?你就是个光吃不长智的饭桶!外强中干的大怂蛋! 你们知道吗?我躲在这姑娘背后,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着金光。 她在我眼里就是老天给我派的天使,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大老刘神情激动,她扭过头来,我一看这不是班上都叫她大龅牙的那个女生吗? 龅牙?学生们哄堂一笑。 大老刘也笑了,对啊,她在班上比我还格格不入,比我还被孤立排挤呢。 多勇敢啊。也是从那天起,在我的眼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姑娘,从未改变过。老刘稍停片刻,又道,也是我现在的妻子。 呜喔!被老师喂狗粮,同学拍着桌子起哄。 现在我个子长高了,她牙也整齐了,都成为了比过去的我们更勇敢的人。老刘抬手压了压声浪,说这些啊,是想告诉大家。 他提手在黑板上写了强大二字,胆怯的人,利己排他,只接受自己存在,而强大的人,是会容许那些与他不同的人存在。 将粉笔放入槽中,大老刘拍了拍手,凝视着班上的同学,眼里发出了期望的眸光,希望在座的各位,我的学生,都能成为一个内心真正强大的人。 感受到了大老刘的用意,同学们低下了头看向了书本,静谧的空气中渐渐传出翻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背书声,每个人做好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教导处办公室内,教导主任观察着对面并排一人坐在一张椅子上的陆斯回和叶轻鹤,因为两人气场强大,一下还有点儿闹不清谁教导谁。 再旁边是刘鹏他爸,仨学生在椅子后站着,教导主任又跟顾扬和林昂确认了一遍,这是你们姐夫? 俩人点了点头,刘鹏他爸问了句,姐夫说话管用吗? 比你这当爸的管用。轻鹤抬手看了眼手表,教导主任磨磨蹭蹭了半天,解决事情的效率实在低下,他略微不耐烦地道,有事儿说事儿。 看着这一个知名主持人,一个当红记者,教导主任稍作思索,简略地复盘了下。 昨晚刘鹏除了把视频发了出来,写了一堆造谣中伤侮辱的言论之外,还和一群在外结交的人在校门口围堵住了林昂和顾扬,用污言秽语讥笑讽刺他俩。 听没两句就动起了手来,林昂和顾扬就俩人,对面二十来人,好在斯回跟轻鹤看到视频后知道要出事,赶到了学校。 操,老子三十了还要打群架!看这群殴的场面,轻鹤爆了句粗口,解开西装扣子就往上冲。 轻鹤和林昂性格差不多,平日里随和得很,但脾气爆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还是斯回理智些,打之前还对他喊了句,别打脸!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俩人看着像拉架,其实一脚一脚没少踹,直到学校保安全部出动才控制住了事态。 闹到了小十点,教导主任让第二天请家长再议,之后斯回跟轻鹤就送他俩回家,并揽下了来学校这事儿。 这个视频在网上传播非常之广泛,对学校名声的影响非常之恶劣。主任话带训腔,还有对在校学生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三位同学必须立刻在全校师生面前道歉检讨。 是是是。刘鹏他爸知道他儿子什么德行,对他的教育也没多上心,早解决早了事儿。 道歉?轻鹤挑眉,他俩做错什么了要道歉?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斯回一直在拿着手机发什么信息的样子,话是这么说,但得有个解决的方法,学校总不能鼓励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吧? 逼没有错的人道歉,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南城一中教学生的精神?轻鹤也拿出手机,你叫什么来着?教育局电话是多少? 教导主任一下慌了神,这时一旁的陆斯回锁屏了手机,平静地道,所有转载过视频的账号,昨晚我已让律师通知其在24小时之内删除,超过今晚8点没有删除的,就走法律程序。 至于道歉,谁未经他人同意私自录像散布于网上谁道歉,谁制造、传播谣言谁道歉,谁泄路他人隐私谁道歉。陆斯回站了起来,谈恋爱不犯法。 刘鹏是吧?他转身瞥了一眼,也没正眼瞧,对于你以上的所作所为,会给你寄律师函。 您别介啊,他就还一孩子,认个错儿不就完了,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刘鹏他爸屁股哗一下从椅子上离开。 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陆斯回面目冷峻。 他往桌子上留下一张名片,跟也站起身的轻鹤带着顾扬和林昂俩人向外走,事儿就这么个解决方法,再有什么就联系我的律师。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还能听见刘鹏他爸吼骂声,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给我找麻烦? 您理智些理智些。教导主任半拦不拦的。 脑子被门缝儿挤了?花钱供你读书,还要花钱吃官司? ...... 你俩,跟我和你斯回哥出来。轻鹤叫住了准备回教室的俩人。 配合默契,斯回刚给他们班主任老刘请了假,四人出了校门,到了附近的一个运动场,地儿空旷,只有寥寥几人在远处踢足球。 林昂和顾扬错落地坐在了看比赛的台阶上,从早上开始俩人就不言不语,轻鹤跟斯回站在他们不远处。 喂,不要给我垂头丧气。轻鹤一人敲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1969年6月27日,美国爆发石墙事件,被认为是同性恋权利运动的起点。 1990年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从精神病名单中删除了同性恋这一词条,5月17日被定为国际不再恐同日。 2001年,同性恋不再被我国划分为精神病。 2001年4月1日,荷兰成为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 2001年6月22日比利时、2005年7月3日西班牙、2005年7月20日加拿大,成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 2015年6月26日,爆发石墙事件的美国,其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裁定同性婚姻合法,成为第十八个同性合法化的国家。 2020年5月26日,哥斯达黎加成为第二十八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 至5月28日,全球范围内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或地区达到37个! 轻鹤的声音威严又让人振奋,推动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人的发声、奋斗、坚持。轻鹤弯腰凝视着他们,问道,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石阶冰凉,林昂和顾扬身体中的血液却在发热,轻鹤抬起了腰,对斯回做了个手势,我喘口气儿,你接着把俩人骂醒! 陆斯回正对着俩人,坐在观看席前的围栏上,他声音沉着通透,耐心地道,知道我为什么入狱吗? 林昂和顾扬不由紧张了起来,因为他们将陆斯回入狱这件事默认为不可提,不可说的话题。 因为太愤怒了。陆斯回的眼神闪动着哀怒,愤怒到全身血液逆流,愤怒到浑身像被撕裂,愤怒到只剩下了愤怒。 于是我挥起了拳头,犯下了不可磨灭的错误,我当时所做的一切对整个事件有用吗? 毫无作用。陆斯回的声音更沉了些,你们昨天到现在所经受的那些注视的目光,无法躲避的议论,还会一直跟随着你们。 而表达愤怒的方式,绝不只有举起拳头这一种,你们要与那些激怒你的人选择同样的方式吗?你们要永远被这些人牵制吗? 陆斯回抬起了手,食指敲了两下太阳穴处,唯有智慧、胆识、斗志,才能带你们看到更大的世界。 天地虽广大,但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陆斯回身体后仰了仰,沉下心来,以学识为武器,丰满自己的羽翼,明白吗? 轻鹤这边歇好了,马上搭腔道,听懂了没? 林昂和顾扬认真地点头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内心充满了力量又变得清晰。 听懂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对接下来的高三。轻鹤早看不顺眼顾扬的成绩,顾扬你那英语分数能看吗? 我闭着眼蒙,都比你考得高。轻鹤指了下斯回,你斯回哥高考状元,我怎么着也探花啊,还不学着点儿。 行了行了,知道你俩厉害。顾扬跟林昂大步向前走去。 走哪儿去? 饿了,请我们吃饭。林昂道,不能白当我们姐夫。 这才几点?轻鹤说完又道,让你斯回哥请。 成啊,请你们喝豆汁儿。斯回从围杆上跳了下来。 靠,这不整我们吗?林昂回头看了眼他俩,行吧,不挑好赖,吃完赶紧回学校备考。 啥考试?顾扬一脸茫然。 扬哥,明儿期末考你不知道? 到底? 你滚吧,不配和我这种高智商的人做朋友。 嘿你活腻歪了吧? ...... 轻鹤将他俩打闹的身影拍了下来,斯回问,发给迷舟? 嗯,省得她担心。 你俩快点儿!顾扬喊了句,我着急回去学英语。 早干嘛去了你?轻鹤跟斯回笑着追了上去,一顿饭下来没少挖苦彼此,但总觉云开雾散了些。 下午台里搭了个录影棚,关于做LGBT群体的主题,钟老跟金薇最后敲定了一种较为柔和的方案,也就是请不同群体的人,说他们想说的一段话,不予以限制,最后剪辑成短片。 在评价、判断、审视之前,至少需要先听到声音,于是就有了这个【新闻追踪听你说】的板块。 不愿意路面的人可选择面具并匿名,金薇看都准备差不多了,便面带微笑,拍了拍手道,大家不要紧张,待会儿想要重录的也可以重录。 聚光灯投向录影棚最中央的那把椅子,接受录影的人轮流坐了下来,发出他们的声音。 打不倒的小怪兽:我和我的伴侣在一起五年了,我们都是女生,我26,她28,我想我们还有很多个五年吧,想对她说,能够遇到你这辈子真是中了彩票了,感谢上帝让我们能够发现并欣赏彼此的美,没白活。 赵嵩:好像小学吧,我就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爱看姑娘,我爱看帅哥,高中喜欢我们班儿体育委员儿,没敢说,挺遗憾的,要不现在弥补一下? 他微顿了下,又笑道,还是别了。 李子:我爱男人也爱女人,不代表我是怪物啊。 隐话:跟我丈夫结婚有八年了吧,也有了孩子,他对我一直很冷淡,一开始我问他你爱我吗,他说爱,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会对女人感兴趣,我又问他你爱我吗,他没犹豫,还说爱。有一阵我特别恨他,恨他骗我恨他骗自己,现在也恨,冷静下来时,也觉得这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但还是恨。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孙谭:说实话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有我们的圈子,不管你认不认可,这都存在啊。 夕阳不红:道理我当然明白啊,但你得承认,有普通人看不起同性恋的情况,也有同性恋站在弱势的角度上说着咄咄逼人的话,鄙视普通人的恋爱,不是吗? 宋词:从小我就觉得我是一女孩儿,所以我爱男生,多正常啊。 小太阳:Love is Love. 超级奶奶:别害怕过不下去,我们俩老太太不也活到了75岁了吗?当然还是希望认可我们的存在,不过这都是你们要做的事啦!我们估计等不到那一天喽。 ...... 录影棚里时不时发出笑声,也偶尔会落泪。罗拉姐买了很多甜点奶茶,饮料小零食,录影中途休息时,大家聚一起吃点儿东西,聊聊天。 被贴着标签,被划分,被区别的不同的人,至少在此时此刻,站在同一个屋檐下,聊着随口的话题,忘记了自己属于哪一个群体。 陆先生。林漫笑着递给斯回一杯气泡水,俩人站在较边缘的位置,谢谢你啦。 看着墨发的林漫,陆斯回眼里含笑,一手接过,一手揽在了她的腰侧,谢什么? 迷舟都告诉我了。林漫向他的身侧靠了靠,你真的是我的哆啦A梦吗? 有铜锣烧么? 没有。 那你怎么谢?陆斯回喝了一口气泡水,喉结翻滚,望着录音棚的中央。 口头上感谢我的陆先生不可以吗?林漫侧身抬头望向他。 比起陆先生来。陆斯回收回了眼神,身体微微下压,用着气音在林漫耳畔道,我更喜欢你叫我斯回哥。 想到那个下午,林漫脸红心跳,却又不甘被调侃,眼里浮现一抹狡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在床上吗? 斯回哥。她挣脱开了自己腰侧蓦然收紧的手掌,笑着溜之大吉。 拍摄了将近五个小时,收工后,又进行了剪辑制作,最后大家聚一起看了呈现出来的短片,短片的标题是由陆斯回命名的,林漫很喜欢。 陆斯回将其命名为: 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五章 去兜风吧 第三五章 去兜风吧 下班回家的路上,城市快要沉睡,成双的影子让凋零的道路变得勃郁,当月光穿窗而入,洒在林漫略显干燥的嘴唇之上时,一日将尽。 陆斯回挺括的臂膀围绕着她整个人,低头一遍一遍潮润描摹着她的唇部,他沉湎于她丰盈的触感,耽溺于她渐热的体温,同时被自身不可控的性欲疼痛着。 这份疼痛带着某种渴慕的矛盾性,陆斯回无比清晰这矛盾在于,只有林漫能引发他身体里这猛烈的胀痛,也只有她能将其纾解。 他的吻透路着顽固,也并不熟练,追撵着他身下想要暂缓而躲闪着的林漫,他的欲望不加掩饰地呈列,甚至有些贪婪。 诚实地说,性于他是只发生过一次的陌生,而食髓知味为他带来了生涩的急切,莽撞的力道无不向她稚嫩地传达着,他对她十足的渴求。 需要对方的感受填补内心的虚空,林漫不再想要轻柔或浅淡,她想要浓烈的粗重与真实的炙痛,在他混乱的喘息声中,她勾上了他宽阔的肩头。 如此,她的纵容,冲涌着陆斯回的神志,他几乎只能依赖于本能,做最本能的交融。 当他真正进入那温润的紧致,任何技巧与思考都不可能存在,只剩下了横冲直撞,原本对自己轻而易举的掌控此刻竟变得极为困难,这让他懊恼。 懊恼于他怕她疼,他怕她误认为自己是在发泄情欲,他怕带给不了她欢愉的体验,因而他强迫自己慢下来。 在迷蒙的光线下,他珍视的目光落于林漫夹杂着水汽的双眸中,她感受到了他的忍耐,一种不真切的情感随即而至。 你为什么会爱我呢这个恋人之间问烂的问题浮现在林漫的思绪里,就如同巨大的灾难来临时人们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恐慌,当庞大的美好袭来时,位于幸福之前的,是不相信。 在没有遇到陆斯回的那些浑噩的日子里,林漫不相信自己会深爱一个人,也不相信会有人接纳自己消极的逃避。她现实地一次次分析着,怎么会有人肯花时间让她认清问题,怎么会有人愿意在细腻的陪伴中引导她自发地慢慢改变,怎么会有人真的把她的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可她就是在这份不相信中,这份默认的不可能中,真实地遇到了。 怎么哭了?看到了她的眼泪,陆斯回慌乱地停下,太重了么? 觉着有些丢脸,林漫抵着唇不讲话,陆斯回擦着她的眼泪哄她,别哭,我轻些好不好? 不要。林漫眼眶泛红,声音在显而易见地撒娇。 嗯?还没明白她不要什么,片刻后,陆斯回就被她故意的紧缩而折磨,喉间发出了低沉的哼声,皱眉快速道,别...漫漫,你这样...我控制不住。 潮红速即晕染了全身,他被欲念侵蚀的样子让林漫抛弃了羞涩,微抬上半身,在他耳边不管不顾地道,那就不要控制了。 比起说些什么来,斯回这样的人始终贯彻行胜于言,需求旺盛体力也多得是,再加上有探索不完的姿势,对林漫简直有使不完的精力,浓厚且无法消解的欲望。 草率地乱引诱,就是导致经受不住这样强度的林漫后悔得又想哭了,中间她想起来明早还跟轻鹤迷舟有约时,便求饶般地哼吟着提醒他,却被他发现不专心,反而要得更狠了。 不过再怎么着,斯回也是有度的,当喘息归于平静,包裹身体的薄汗渐凉,意识进入清梦,他拥揽着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明明依偎相贴却还是觉得不够近,或许因为失去过,所以没有人比他更害怕失去。 晚夏临近,事物又纷繁杂乱,轻鹤托朋友从五峰山运来两箱青梅,邀着斯回和林漫酿酒,调缓调缓。只是那朋友住郊区稍远点儿,迷舟便提议大家一同早早骑行去,正好趁着搬青梅,顺带兜兜风当晨运。 于是天还暗着,只有几束晨曦的光线从天窗垂下时,陆斯回便先行醒来,想让她多睡会儿,也不开灯,在暗光中准备好一切才去叫她。 林漫睡得踏实,陆斯回俯身轻声叫了她两三次,她才转醒。 几点了呀?林漫迷迷糊糊间问。 五点二十。陆斯回低眸吻了吻她。 你几点醒的?她说着双手勾在了他的脖子上。 刚醒。陆斯回稍使微力,就着她的姿势,把她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瞎讲。林漫的头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肩膀上,你早饭都做好了。 那就吃饭。将她在餐桌前放下,斯回去开了灯。 林漫总是照顾别人,可跟他待一块儿,这种坐享其成的事情每次都她还没注意到就发生了,四目相对,浓情温暖地弥漫着。 待会儿要骑车不能多食,简单吃两口垫个底,收拾妥当就出了门,把单车停一边儿,站门口等轻鹤跟迷舟。 天凉也有薄薄一层早雾,林漫怕冷,拉紧了她运动服的拉索,把手伸进了陆斯回的口袋里取暖,不经意地问,你怎么老穿黑色呀。 陆斯回一手抬起为她整理了下帽子,一手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有么? 有啊。林漫瞧了眼自己粉色的外套,我应该穿白色,才和你般配。 喏。闻言,陆斯回指了下地上路灯下两人的影子。 怎么了?林漫视线移向地面。 只站一起就般配。说着,他高大的影子就抱住了她,还再肯定了一遍,怎么着都般配。 林漫正笑着想呛他两句,就听到了轻鹤老远吹口哨的声音。 嘿!骑门口刹车,轻鹤揶揄道,大清早就打情骂俏可还行? 少跟这儿找骂。斯回踹了下他的单车,脸上漾着压不住的笑意。 没搭理这俩幼稚鬼,迷舟也停下,一只脚点着地,跟林漫打招呼,困吗,不嫌折腾吧? 不困,什么折腾呀。林漫摆了下手,骑上了单车,同她笑道,这是强身健体。 昨晚毕竟有些激烈,斯回担心林漫体力,对她道,要不我载你? 还没等林漫开口,轻鹤手搭在车把上,不正经地打趣着,回哥,要不你载我呗。 成啊。看他存心侃天儿,斯回便应着他讲,我载您老一辈子都成。 再不走都天亮啦。林漫抬头看了眼渐隐的星光,她早晨醒来就觉得是种释放完压力的神清气爽,现在更是满心欢喜。 甭理他俩。迷舟与她相视一笑,就向前骑行。 微暗的光芒中街道空旷,晨风清新舒适,在安宁静谧的空气中洋溢着四人的笑语声。 踏风而行,树木簌簌地极速后退,单车驶过的路越远,天空越渐变为湛蓝,从而沿路的明灯追着风一盏一盏熄灭,缭绕的雾气散尽,阳光一派晴朗,前路愈发璀璨了起来。 向目的地抵达的路是上坡路,难免有些辛苦,大约骑行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朋友家附近,轻鹤跟迷舟便去拜访,斯回跟林漫又往前走了走,来到了一片高地儿等他们。 周末骑行运动的人挺多,他们坐在花岗石上休憩少顷时,还有人认出了陆斯回是现在网上那当红记者 ,想要拍照,但被斯回婉言拒绝。 阳光辉煌,照得花岗石发热,林漫脱下了外套,在小鸟的欢叫声中,看向郊外远处辽阔的山景。 天气真好啊。林漫抬起手背稍遮了下迎面泛白的光,能有这么点时间远离社交平台,总是珍惜的,她又叫了叫他名字,斯回。 嗯?陆斯回拧开了带着的保温杯,递给她。 林漫接过,视线依旧落在远处,无心无思地道,以前,看着那些呈现在电视上的新闻,一条接着一条地播。 其实...她微吸了口气,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新闻与自己的实际生活有任何联系。 只是看到丑恶与污浊时,知道要愤怒憎恶,看到善良与牺牲时,会感动落泪。但心里啊,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对自己说,远着呢,离自己生活远着呢。 光透过树隙在手里的水杯中留下叶影,林漫低下头,怎么做起这份工作后,却发觉这些原来处处与自己或身边的人相关,一切都尽在咫尺...... 长空湛湛,陆斯回的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无所谓手掌下按压的石砾,他仰头晒着阳光,话语间是慵懒的气息,因为新闻里的人,就是自己。 他对上林漫回头望着自己的目光,用着一种不含任何感情,或任何能激发他人情感的语调,平淡地道,新闻人,不是游走于江湖的侠客。什么行侠仗义?什么拯救社会? 他摇了摇头,这种想法太傲慢,太冰冷,太无知了。 选择做新闻报道,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地去救别人,我们救的,是自己。 轻鹤的微信弹了出来,陆斯回站了起来,边整理边继续道,任何时候,我们都可能成为新闻里的人。如果记者都不能与他们共通,选择封住他们的嘴,等到有一天,轮到自己时,就完了。 斯回的话始终没有采取那种高昂的语气去讲述,嗓音里甚而有种被洗涤过的陈旧,可她明白,这是一尘不染,不掺一丝杂质的。 她站了起来,在暖融融的日光下,简单拥抱了下他,口中低叹道,我的男朋友现在这么好,这么火,搞得我危机感都来了。 两人上了单车,原路返回,斯回低笑道,所以,你还不回家住啊? 看我心情喽。林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情感上,就靠陆同志你的自觉性啦。 是计划散养么?斯回作出一脸被抛弃的可怜样。 哈哈哈,算是吧。 很快便跟轻鹤汇了合,林漫和迷舟骑在前面,斯回跟轻鹤一人车后面绑了箱青梅,往小院儿回。 下坡路时,云朵飘浮,朔风扑面,头发都被吹散了开来,车轮偶尔被不平的道路震荡着。 陆斯回望着林漫的背影,没人知道,这一刻,他多想时间能停滞不前。 到了小院儿,晌午温度高,大家都大汗淋漓的,轻鹤把青梅搬屋檐下后还有些喘,稍看了眼时间,各自便先去洗漱了一番。 出来后,四个人都穿着宽松休闲的白T恤,惬意地坐在了木板台阶上,周围飘散着湿润头发挥发出的香味。 迷舟用刀划开果箱,颗颗嫩绿的青梅饱满圆润,酿了十几年的青梅酒的话,喝起来一点不涩口,酸酸甜甜的。 要十年啊?林漫跟她一起把青梅拿了出来,用厨房纸擦干净。 酿六个多月就能喝了,不过时间越长,味道越醇。轻鹤拿来了冰糖和烧酒,问斯回,咱们酿六瓶怎么样?连带上林昂和顾扬的。 好。斯回点头,便摆出了六个酿酒的梅瓶,他们高考完,正好能喝。 希望通过时间的发酵,他俩也能酿出甜的结局,只是会很难啊。迷舟笑笑,今儿他俩考试是吧? 对,考完放小半个月,暑假过去就高三了。林漫手中的青梅在纸间摩擦扭动,变得更亮了些。 他俩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去吧,嗑着碰着了,也有收尾的人。轻鹤拆开一包牙签,分了下去,咱们呢,先酿酒,青梅得扎孔,还能往上扎字许愿。 怎么什么都能许愿。斯回口上嫌弃,手上却也拿起一个,吹蜡烛能许愿,掉睫毛能许愿,看到彩虹也许。 不许白不许嘛,说不定就心想事成了。林漫说着看了看那六个整齐摆放的梅瓶,侧身对斯回道,不要给你妹妹阿莱也酿一瓶吗?她是不是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呀,你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吗? 林漫说着就垂眸继续擦青梅,周围空气立刻一滞,另外三人手上的动作卡了壳。 陆斯回拿牙签扎着的动作一下失了力,直穿过青梅,刺向指尖,牙签并不锋利,留下了白点。 轻鹤仓促地准备开口,斯回却已回答,她不喝酒,有机会的话会去吧。 他说的是有机会而不是有时间,林漫微微蹙眉,这时轻鹤干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佯装不解地问斯回,给忘了,青梅冰糖还有烧酒的比例是多少来着? 1:1:1.5。斯回淡应了一声,调整了下呼吸,接着进行手上的动作。 那祝愿咱们能酿成功,还挺期待自己酿的酒呢。迷舟顺着话道。 到时候你要让我杯酒啊。轻鹤搭了下斯回的肩膀,无声地安慰道。 你们俩个谁酒量更好啊?林漫把扎好的青梅一个一个投进了瓶子中,发出了扑通、扑通的响声。 当然是你男朋友。陆斯回展眉对她笑道。 少听他鬼扯。之后,轻鹤便开始添油加醋对林漫讲,他们读研时候和人拼酒的英勇事迹,而迷舟呢,就在一旁各种拆台揭穿。 就这么在轻松的私语间酿好了青梅,把它们放置在了阴凉处,斯回给每个瓶子上署了姓名后,轻鹤给大家一起合了影,发给了顾扬和林昂。 照片上的他们,笑得纯净又灿烂。 吃过午饭,林漫便去午休了,他们三人在院子里坐着又聊了会儿,没多久斯回在速说上刷到这样一条博文: 不是吧,陆斯回这记者都能火起来,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没人记得他之前干过什么事吗? 他锁屏了手机,正如他所愿,当他利用自己制造舆论时,那些被极力淡化的过往,总会有人记起,已经有人记起。 而将过往台面化,公之于众的引爆点,就握在郑欲森手里,他必须尽快找到真相。 陆斯回给林漫留了张字条,和轻鹤他们一同出了门,去见邢亮。 轻鹤送迷舟回家,迷舟下个月就要回美国准备摄影展了,她已经一拖再拖,似乎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于她来说都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抉择。 回吧。轻鹤将她送至家门口。 轻鹤。一直压着的心事已无法再让迷舟伪装,她一下抓紧了他的衣角。 迷舟回国后,和轻鹤一直都同友谊般相处着,不温不火,时间迫在眉睫,情感毫无进展,而离别就在眼前,她想尽快要一个结果。 一开口想要进入话题,顾迷舟的声音就已经哽咽,只有我记得了吗? 哽咽后就难控制住情绪,她也不望向叶轻鹤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的胸膛,把堵在心头的 话,混乱又急促地问出口,你是爱上别人了吗? 听到她的哭腔,叶轻鹤的手扶在了她的肩膀侧,顾迷舟看到他没在抗拒与自己的接触,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滑下,那些我们在一起的回忆,只有我记得了吗? 你都忘记了吗?顾迷舟深觉在这个世界上,她不可能再爱上别人,她抽泣着抓紧他的衣服,难过地一句句问出,你不爱我了吗? 你不喜欢我哪里,我可以改,你别不要我了,好吗?高中时他们也吵过一次架,迷舟半个月没理轻鹤,当时轻鹤好像就追着她,卑微地说过类似的话。 轻鹤依然没有说话,迷舟终于抬眸与他对视,心碎地道,我要怎样的歇斯底里,你才能看到我呢? 沉默,沉默。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03年的夏天。轻鹤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这无解的沉默,我在一家CD店遇到你,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张惠妹那张叫《真实》的专辑。 你漂亮得让我都说不出来话,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你面前,问你的名字。 你说你叫顾迷舟,我告诉你我叫叶轻鹤,你笑着说你知道我是谁,后来我才发现我们是相隔三个班的同校同学。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家店一起听了很久那张专辑。轻鹤抬手,擦掉了迷舟的眼泪,我开始疯狂追求你,03年南城的第一场雪下我吻了你,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中考,念高中,高考完毕业旅行,上大学,读研工作,17年了迷舟。轻鹤说着眼底变得潮湿,就像我们初见时一样,这17年,关于你的所有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随着他的叙说,迷舟哭得更厉害了些。 这17年,我没有一刻不在爱着你。轻鹤轻拍着她的背,咬了咬牙道,可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头顶的烈日不再宽容,烘烤着这份漫长却也即将进入尾声的感情。聚少离多的年又一年,调整不过来的时差,隔山河越海洋的距离,真的就此要将深爱着彼此的我们,退出各自的人生,残忍地说再见了吗? 说再见前,顾迷舟已找不到她想要的结果了。 气温高涨,林漫喉咙干涩,是被渴醒的,她起来后看着岛台上斯回留的字条,去倒了杯水,靠着冰箱醒神。 床头柜上手机嗡的震动了一声,林漫站直放下水杯,准备往前走,而这个短短地过程中,手机不间断得嗡嗡作响,每震一下就向柜子边缘移动一些,她快步走上前正要拿起时,手机咚地砸向了地板。 林漫赶忙捡了起来,可手机屏幕已被摔裂,心情随之变得有些糟糕,她通过碎裂的屏幕看到所有的工作群都在弹消息,又往下滑了下,速说的缩略提示出现在面前。 【独家新闻】新闻之耻杀人记者以笔代刀。网红记者陆斯回2016年因杀人未遂入狱,如今重返新闻界操控舆论,我台将为您梳理...... 杀人未遂...林漫看到这四个字当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以至于她点击查看详情时都不觉得这条新闻跟陆斯回有任何关联。 她速速扫视整篇报道,提取关键词,陆斯回新闻报道误导大众、威胁恐吓当事人、蓄意报复社会、其妹陆x莱被爆拜金...... 直到看到陆x莱已完全丧失认知能力,被诊断为植物人这行字时,回想起如今天上午在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那些不合时宜的空白,陆斯回的祈福与措辞,林漫在短瞬间内无法动弹,瘫痪的全身深深感受着一种尖锐的悲痛。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精神是不是类似于回光返照的状态,她的头绪异常清醒,条理且迅速地指挥着她的躯体穿衣出门。 陆斯回,是个怎样的人呢? 林漫边向电视台奔跑,边第三次问下自己这个问题。 而这个从未问出口的问题,此刻在她的心里,竟有了无比确定的答案。 她狂奔至电视台前,来到了分岔路口,看着面前的二台和四台,打开手机通讯录,跳过陆斯回,拨打给了叶轻鹤。 轻鹤刚一接通,就听到了林漫坚定有力的声音,我只问你,无论是三年前陆斯回入狱,还是《隐楼》,亦或是现在或未来他要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为了陆光莱的不白之冤? 办公室里不断响起的电话声嘈杂着,停顿几秒后,叶轻鹤清澈的从听筒处传来,是。 好,你等我去办公室找你。未加任何迟疑,林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果决地向二台走去。 她跟着二台刷门禁卡的同行进了大厅,从楼梯直奔【独家新闻】的办公楼层,手机滑至那篇报道的署名,在门口扬声提问整个工作楼层的工作人员。 你们台的张雅之在哪里,我有问题要问她。她面色严肃至极,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目光与议论声频频投射向林漫,她充分理解了陆斯回为何会对郑欲森质问。这篇恶心到极点的报道,已经彻底挑战了她从事新闻业的底线。 有工作人员叫保安,Marry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漫,张口道,我是。 林漫翻手将手机上的报道面向她,直视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有真正读过陆斯回写的新闻报道或文章吗?你深入了解过陆斯回的品性与为人吗?你调查过陆光莱事件的真相吗? Marry眼光凶狠地瞪了一眼围观的同事,双手环胸道,难道每写一篇报道,我就要去了解当事人的喜好习惯吗?我没有义务去读陆斯回写过的每字每句,更没有义务去代替警察调查清楚他妹妹事件的真相。 作为记者,你没有义务清楚真相。对她荒诞的言语,林漫感到悲哀的可笑,那你凭何权利! 她的咬字更重了些,将你的猜想、你的推测、你的臆念,强加在陆斯回身上,杜撰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杀人犯? 我告知公众作为记者的陆斯回,曾因杀人被判刑,有什么不对?公众难道没有知情权?Marry反驳的声音里,有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难以自容。 你是只写了他入狱这件事吗?陆斯回的妹妹成为植物人躺在医院里,含冤负屈。你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丧亲之痛,却敢说为妹妹争一口清白的他丧尽天良?你凭一纸杀人未遂的判决书,就能推论出陆斯回蓄意报复社会?就敢断言他穷凶极恶? 林漫抵步向前,没有丝毫逃避与退让,你的通篇文章,刻意回避模糊陆光莱坠楼的案情、凭空臆造陆斯回操纵舆论、且妄自揣测他的动机。 究竟是谁在搅弄是非,谁在误导公众,让他们遭万人唾骂,又是谁在以笔杀人?林漫整个身体里的血液急流,嘴部都在发麻,可就如斯回所说的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发声对抗。 面对林漫刀刀见血地诘问,Marry已站不住脚,勉强开口道,我有自由表达的权利,我有权给出一种角度供观众参考,至于观众如何理解,这不是我能决定了的事! 见她推脱责任,林漫当即冷笑一声,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做新闻的人,一句话的影响有多大,你会不知?青蝇点素,百口莫辩,你会不懂? 拿话 语权当枪使,为了噱头点击率,什么都敢诽谤,这就是你所谓的话语权。你一句表达自由就能全身而退,可陆斯回和陆光莱呢? 林漫侧了下身,隔过Marry看到了较远处郑欲森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应该能听到。 满身脏水,万冤谁论?她收回视线,最后问下。 看到保安已经上楼,Marry强撑着道,如果你觉得我诽谤,就请拿着律师函来找我,你觉得我写的不是事实,那你就拿出证据告诉公众什么是事实。我还很忙,没空再听你说这些。 林漫挣脱开保安拉着她胳膊的手,对整个办公楼层的人笃定地道,我会的。 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让你亲口向陆斯回道歉! 你要等着那一天,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林漫眼神冷厉,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二台。 掩埋在暗中的虚假与歪曲,就要被拖拽而出,即使前路光景未卜,她也深信,她所爱之人有清刚之骨,是巍然君子。 在命运与意志这场长久的较量与拉扯中,林漫在陆斯回身上学会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那就是绝不知难而退,他们能做的只有,直面再直面,哪怕万劫不复。 她推开了叶轻鹤的办公室门,主动踏入她过去不愿触碰的雷池,一字字问道,2016年7月6日以及那天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漫太帅气了啊。 老早之前有读者朋友为什么要写配角,陆斯回跟林漫坐石板上那场对话,是一部分原因吧。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六章 新闻不死 第三六章 新闻不死 叶轻鹤一掌压在胃部处,面色抱恙,对林漫道,你先坐。 你怎么了,胃不舒服吗?林漫皱着的眉头没有松懈下来,转身为他倒了杯热水。 熬了几个通宵,老毛病,休息下就没事儿了。叶轻鹤倒出两颗白色药粒,喝了口水送了下去。 是因为你们蹲的那个杀人案件吗?有进展吗? 嗯,已经不止一具尸体。叶轻鹤喝下胃药后,神色缓和了些,与林漫隔桌落座,现在警方发现了两具女性尸体,二人身份上并无联系,但凶手的作案手法相同。 凶手在两人肩膀的背部上用刀刻出了一个血肉的二维码,像是在强加于她们商品的属性。轻鹤将桌子上散乱的文件合上,转换了语调,关于三年前... 对,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漫身体靠近桌边,置于桌面的双拳紧握,等待着叶轻鹤的回答。 【砰陆光莱的身躯同锋利的玻璃碎片从盛世会所的三楼摔出,重砸在了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之上。 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行人尖叫着躲避。 阿莱!阿莱! 医院...医院! 救救阿莱...求你救救她!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病人保留有基本生命特征,但认知能力完全丧失。病人已没有意识、知觉、思维等神经活动,也就是所谓的植物人。 陆斯回满身血污,双目赤红,挣开叶轻鹤的阻拦,截下一辆出租车,前往南城东区公安局。 由于没等出租车司机反应过来,陆斯回就上了车,司机见他浑身是血,一脸要杀人的表情,握方向盘的手都直哆嗦,连同进了公安局的民警都以为他犯了什么事,是来自首的。 表面来的目的,邢亮见了陆斯回。晚上坠楼案一发生,接到报警电话后,邢亮就抵达了案发现场,将现场的人带回了警局调查,也派了警察去查陆光莱在哪家医院以及她的生命状况。 邢亮见陆斯回丢失魂魄的样子,拿给他一条湿毛巾,先擦把血,影响不好。 你是受害者的哥哥?叫什么? 陆斯回。手上阿莱的鲜血将白色的湿毛巾染成黑红,陆斯回的胸腔与喉管如痉挛般抽搐着,恐慌来不及停留在身体里,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超现实的状态,耳膜收缩又鼓胀,涩疼的视线颠倒眩晕。 是谁?陆斯回干绷的嘴唇被扯裂,口腔黏连着无法生津,音如裂帛,是谁把阿莱推下的楼? 你先冷静。邢亮也知道自己在说些无意义的废话,但做警察这行,早已对许多事司空见惯,情况比较复杂。 根据对那帮学生的询问,昨晚7点开始是他们这批高三学生的毕业聚会。邢亮梳理道,这场聚会由盛天豪组织。 宴会厅在二层,7:30的时候,有同学看到白橙与陆光莱上去了三层,要知道三层是私密不对外开设的。 7:55差5分钟8点的时候,你的妹妹陆光莱坠楼,听到玻璃破碎声响的同学从宴会厅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没两分钟,有人目击到盛天豪慌乱地从三楼往下跑,可中途却又折返了回去。 白橙现在在哪里?陆斯回想起阿莱给她打电话时,说是陪白橙参加聚会。 麻烦的地方就在于,白橙身体里有微量麻醉剂,又受到了惊吓,现在在医院,意识不清醒。邢亮瞳孔收缩,继续道,而盛天豪这边,在我们赶到现场之前,其父盛世尧已经先一步抵达了会所,迅速将整个会所清空,并带来了律师。 我们问话调查中,盛天豪这方一口咬定你妹妹陆光莱是失足坠楼,除此之外,任何问题都不予回答。 失足坠楼?陆斯回脖子上的青肋暴起,阿莱给我发了消息求救,怎么可能是失足坠楼?监控录像查看了吗? 邢亮接触过不少关于富家子弟的案子,理解陆斯回的心情,聚会地点是盛世旗下的高级私人会所,会所为了保证私密性,只有门口安有摄像头,大厅内部走廊等地都是没有的。 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案发当时的真正情况,只有盛天豪、白橙、以及你妹妹陆光莱知道。】 那之后呢?林漫无法想象陆斯回的心情,她的心都被生揪了起来,阿莱无法开口讲话,盛天豪另执一词,白橙有讲出案发时的情况吗? 白橙被下药,如果案发时意识也不清醒,那岂不是成为了死局?如何能够得知真相? 是啊。叶轻鹤靠着椅背的上半身直起,双手交叉,可就在警察连白橙的证词还没拿到手时,却已有记者连发三条新闻报道,每一条都对陆光莱不利,且每一条的点击率都破了百万。 叶轻鹤将目光与林漫对视,暂空了一个间隙,开口道,这位记者就是,郑欲森。 谁?你说是谁? 【二台办公楼内,郑欲森挂断了电话,眼神微转,心思踊跃,几秒间下定主意后,起身出了办公室。 郑哥,您看这条新闻这么写行不行?一同事指着电脑,屏幕上是关于坠楼事件的基本情况。 郑欲森手撑桌面,下压身体,扫视了一眼屏幕上女高中生坠楼的标题,横眉道,你这条报道会有几个人点开看? 改! 您说怎么改?郑欲森的语气让同事感到惧瑟,忙将椅子拖近办公桌。 郑欲森手握鼠标,将女高中生四字选中,详写受害者身份。 同事心晓新闻要有爆点,置于键盘上方的手缩了缩,而后敲下本市女高考状元几个字。 时间?郑欲森将光标后移。 同事打下晚八点三字。 再改!郑欲森的手扣了一下鼠标,磕出响声,要我教你怎么做新闻吗? 同事慌乱地将晚八点删去,替换为深夜。 受害者状态? 这也不知道啊郑哥。同事身体侧转了一下,一脸茫然。 郑欲森快速将现场行人拍的图调了出来,用记号笔勾出了盛世会所的商匾,和陆光莱身上衣服的状态。 醉酒...?同事犹豫着打下,键盘上的手像被蛊惑般地又打下衣衫不整。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此时的标题,本市女高考状元深夜醉酒,衣衫不整坠楼,脑子怔了怔。 而此时,郑欲森又将光标滑至坠楼前方,最后亲手敲下失足二字。 失足?同事心下一紧,前面还能说是为了爆点,为了浏览量,可失足二字无异于直接对这场事故下了判定。没等他充胆提出异议,郑欲森已点击发送,文字报道还配上了现场的图片,只在陆光莱的面目处,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 报道一经发出,网上评论顿时四起。 啊?高考状元啊这是,这简直是大喜后的大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太让人惋惜了吧。 现在的孩子们啊,大半夜出入会所这种地方,毛儿还没长全乎呢就喝酒。 衣衫不整又是高级会所,难不成是我想的那样? 被人下药非礼了? 管她什么状元不状元的,看照片这女的穿的裙子 多暴路,一看就很不检点啊。】 郑欲森为什么要这样做?林漫难以置信,握着的右拳不禁恼火地捶击了一下桌面,直言道,只是为了点击率吗?还是他另有所图,与盛世有勾结? 他报道的剩下两条新闻又是什么? 坠楼案后,郑欲森在新闻界步步登高,扶摇直上。叶轻鹤观察着林漫的表情,所以不排除他私下进行了什么交易。 剩下的两条新闻,就是将污名化进行到底。 【事态彻底发酵起来时,郑欲森又撰写了第二条新闻报道:坠楼女状元为人清高,被爆拜金。 记者前往学校,采访了陆光莱的老师和许多同班的同学,无人不赞叹陆光莱的聪颖与友善,可是,有一个男同学说了相反的话。 学习好又怎样啊,跟她讲话她都不理。那个男同学吊儿郎当地坐着,面对记者的采访,不屑地道,演什么清高,我叫她出来她都不出来,盛天豪叫她去聚会,她就去啊。 谁不知道盛天豪他爸是土豪啊,这不是拜金是什么? 这个男生曾向陆光莱表白过,却被陆光莱拒绝,该男生为人促狭,心胸狭窄小肚鸡肠,自然倍感自尊心受挫。 听此言论,郑欲森眼中闪过阴光,嘴角一挑,将所有夸赞陆光莱的回答都剪辑掉,只留下了这一条。 网评接着一条又一条地冒出。 还清高,学习好就能看不起人哦,我现在对她的那一点可怜也没有了。 活该啊,光会读书,不会做人,他爸妈怎么教她的啊? 说不定教了啊,不是拜金吗,可能就教她怎么在会所巴结富二代喽,哈哈哈。 ...... 与此同时,安月在医院门口被记者围堵。 请问您的女儿为何会在深夜出入私人会所呢? 针对您女儿拜金这一事您怎么看待呢? 有传言说,她试图与盛天豪发生关系,这是不是因为她自小丧父,缺爱导致的呢? 记者如丧尸般紧扯硬拽着安月,用一句句的提问一刀刀深捅着安月的心窝子。 让开...你们让开!安月鬓发一夜变白,凌乱干朽,捶着她自己上不来气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哭嚎道,怎么可能?我满眼骄傲,正值善良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怎么到你们口中就成了这般模样?安月的整个身体像被撕扯着大卸八块,她哭喊的声音却没人能真正听得到。 若从远看,人群拥挤,照相机闪烁着的闪光灯搭配着嘁嘁嘈嘈的话语声,到像是一场戏剧的庆典,一场杀人的狂欢。】 不寒而栗,林漫松开了被指甲切红的手掌心,她开始浑身止不住地索索抖动,抖动程度之剧烈,都导致她放在椅子上的大腿,时不时不受控地弹跳一些起来。 没有人...她的牙齿在磕碰,咯咯作响,手脚冰冷到她惊恐,没有别的台报道正确的导向吗? 叶轻鹤抬手关掉了办公室的空调,开始是有的。 只是比起一个人的美好,人们更愿意相信丑恶是真实的,不是吗? 斯回...呢? 斯回始终在寻求真相。 【陆斯回冲进了白橙所在的病房,白橙抱着膝盖蜷缩在病床上。 昨晚你和阿莱为什么会去三层?阿莱绝不可能是失足坠楼,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回紧握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白橙扭动着逃避他的视线,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牙印处渗血,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我喝了酒,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撒谎!陆斯回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掩盖事实,他始终怒视着她,你体内麻醉剂与酒精的浓度,绝不可能会让你意识完全丧失! 你松开我的女儿!出去与警察谈话的白橙母亲返回了病房,她快步走上前拽开陆斯回的胳膊。 该说的话我们已经向警察都说过了!白母尖声斥责,挡在了她女儿面前,又向门口的警察喊道,警察同志,我女儿需要休息! 陆斯回被警察生拉硬拽着带出病房后,白母转过身来,眼中含泪抚开白橙额前被冷汗贴着的头发,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 你什么都不要听也不要看,更不要张嘴。白母攥紧了病床上的被子,都交给妈妈来处理...就好了。 我的女儿,要好好去上大学。白母想到盛世尧对自己说的话,心中惶恐万状,对白橙又像是对自己重复着,我的女儿,一定要顺顺利利地去念大学... 转日,白母接受了二台的采访,直指陆斯回对自己的女儿动手动脚,威胁恐吓。 于是,郑欲森写下了第三篇报道:新闻记者为一己私愤,败德辱行。 这妹妹刚出事儿,哥哥又冒出来了,他们一家人还有完没完了,能不能让人好好上网了,哪儿都是这条新闻。 这种人也能当记者,只管他自己妹妹死活吗?还威胁恐吓当事人,有没职业操守啊? 妹妹拜金,哥哥又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这种记者以前写的报道能信吗,会不会都是根据自己心情,随意写来误导大众的啊。】 林漫压低了身体,胳膊肘下陷于大腿上,双手插入了头发中,掩面落泪,我姑姑呢? 连我姑姑...也没有反对吗? 叶轻鹤拆开了交缠的双手,长叹了一口气。 【钟老与叶轻鹤站在了二台台长办公室内,钟老浓眉紧锁,这简直是胡作非为,以话为刃,杀人诛心! 角度不同,角度不同,仅此而已。点击率暴涨,还拿到了巨额广告费,毁一个记者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台长最善取舍,早就对此做出了忖度,便一再敷衍。 而另一边,林白路将这三篇新闻报道摔向郑欲森面前的桌面,你写的这是什么? 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林白路敲桌凛声道,我绝不会在电视上播报你写的这些报道! 郑欲森挑眉瞥了眼桌面上的纸张,反问她,歪曲? 是白母亲自指责陆斯回,也是陆光莱的同学亲口讲她清高拜金,我歪曲了何处? 郑欲森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在诱导观众。林白路不可理喻地盯视着他,你自作主张替观众筛选了别人对陆光莱的评价,夸张放大了白母的采访,任人向斯回泼脏水 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新闻!郑欲森心中忌妒的火焰熊熊燃烧,打断了林白路口中的话。 霎时,林白路僵硬而惊诧地望着他,可转瞬间郑欲森的态度又忽然变得低微,他脱口而出的话焦急迫切,白路。 你只需要照稿读出来,主播不需要意见,只需要读稿就可以了。郑欲森走至她的面前,语调透路着诡异的恳求,这之后,我就能为你量身打造一个新闻节目。 之前那些你想做却不能做的新闻,就都可以做了。郑欲森收紧了扶在她胳膊两侧的手掌,只有手握权力,身居高位,我们才能 决定要做的新闻,你能明白吗? 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林白路却感到陌生至极,语塞无言。最终这条新闻确实不是由她播报,然而,她也没有再向前一步去阻遏。 电视的播报使中伤毁谤的言语,如千万支齐发的毒箭,直射向陆斯回的心脏。】 叶轻鹤嗓音愈发凝重,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回忆,冷笑道,这就是陆斯回热爱的新闻所给予他的回馈,同僚赠予他的背叛。 如何能叫人不心寒,不去万念俱灰? 脱离于象牙塔的真实新闻世界,让林漫心中的某块地方轰隆隆地崩塌了,她似乎还能听到塌垮着的声音,那声音是种悲哀的嘲讽笑声。 后来呢? 后来...... 【陆斯回的稿件烧到一半,被轻鹤扑灭,他拨打手机无人接听,自己已经联系不上了斯回。 孤身一人的盛天豪将跑车开入盛世酒店的负一层,他刚从车上迈出一只脚来,就被陆斯回薅拽而出,重摔着压向车侧。 盛天豪一身酒气,脊椎与车顶发出梆的撞响,疼晕得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是不是你把阿莱推下的楼?陆斯回逼问怒吼着,双拳兜起他的衬衫,又再次将他砸向背后的车身,是不是? 骨头的撞响声在停车场回荡,盛天豪酒醒了几分。 是又怎么样?盛天豪虽感受到了身体的疼痛,眼神却无任何畏惧只有未消退的醉意,你能拿我怎样? 他随即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讽刺的笑声,不是报警了吗? 哦,你没听过吗?被用力掐着的盛天豪呼吸苦难,那个老头子跟我说。 法律是给穷人制定的。他的脸被憋红,想要扯开陆斯回的手,而话语仍在继续挑衅着,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的是啊。 你为什么要杀害阿莱?陆斯回牙龈充血,理智即将被摧毁,愤恨与无力充斥着他的瞳孔。 从案发到此刻,他作为阿莱的兄长,竟然阻止不了一句对她的污蔑,他作为一名新闻人,竟然连一处发声的渠道都没有,他手中的笔,究竟有何用处? 陆斯回愤怒样子满足了盛天豪凌辱的心情,酒精刺激着他变态的神经,越下贱的话,说出越有快感,你妹求着我上她。 污秽不堪的话随着点点唾液喷射而出,装什么清纯? 早就不是处女了吧? 肯定被人玩儿烂了吧? 我不操二手货啊 下一秒,盛天豪就倒在了陆斯回的拳头之下,头部震荡,牙齿脱落,血浆飞溅。 陆斯回双目发黑骇人,神志溃散,这空前的绝望让他听不到拳落于骨的声音,听不到停车场有人大喊杀人了的声音,他机械残暴地落下一拳又一拳。 迸发的血越来越多,浓稠温热地流散在大地上,与灰土结合,绽开的肉粘在陆斯回的拳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掐嵌着盛天豪的脖颈处,青紫的红痕阻断了氧气,盛天豪眼皮外翻,眼球发白,口中津液乱流,快要断气。 血腥味冲入鼻尖,他拳头的关节处具破,浑身血液逆流,大阳穴激跳,陆斯回像在杀着自己,他在用这一拳一拳将过去的自己,暴虐地杀死。 当赶来的邢亮将陆斯回推开,把冰冷的手铐戴在他的手腕时,明天的评论是不是真应了我的神预言了吧,她哥一看就是那种偏激的杀人犯呢? 灼日曝晒着死白的光,陆斯回戴着手铐走入了这光下,他的脸上被泼洒着刺目的黑血。 阳光将血液蒸发像是烫伤的疤,陆斯回直视着冲向他的同行,晃动的录影机不时地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望着这晴朗大地,催生着连同他心里渗人的恶意,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愚蠢地向这个世界做出渺小的示威。】 凄凉的寒意浸透着林漫每一次的呼吸,她一刻都坐不下去了,她强忍着泪水双膝发软地支撑着站起身,她要立刻,此时此刻就见到陆斯回。 林漫。叶轻鹤叫住了她,也站了起来。 不是只有被害人是受害者。轻鹤凝视着她,寓意深长地道,被害人的家属、朋友,那些受到伤害的人都是受害者。 而受害者只死亡了一次吗?轻鹤点了点手机屏幕,表示随手一翻就是对陆斯回的谩骂,不是的。 那些处于舆论海啸的受害者,死亡了一千次。 一万次。 轻鹤肃目而立,可明知如此,陆斯回为什么又要重蹈覆辙,把自己置身于此,究竟为的是什么?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一己私仇吗?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发泄愤恨吗? 轻鹤摇了摇头,是不甘。 他不甘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所追寻的新闻理想就这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甘他憧憬的新闻世界,热爱的新闻就这样沦为卑劣者的工具。 他要讨一个公道, 要一个正义!轻鹤的食指一下一下用力地点着桌面。 他要让真相大白。 让新闻不死! 【斯回出狱后,轻鹤就曾问过他,遭受了如此诋毁,已遍体鳞伤,为什么还是要选择做新闻? 斯回目光澄澈,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道在监狱里,我想过很多次。 是啊,为什么呢?他望着远方的人海,坚定地道,因为公民相信记者。 因为这份信任,记者将新闻理想扎根于心底。 因为这新闻理想,足以让我们为之生,为之死! 我们要用毕生去捍卫新闻人的尊严。 此尊严,不可被亵渎、不可被剥夺、不可被践踏!】 长夜踏来,林漫的眼眶盈满了泪水,当她见到陆斯回时,她撞入了他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 她曾不解林白路和林昂在面对家人时,为什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对不起,为什么要一再道歉。 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原来任何语言都是如此的苍白空洞,原来到头来,千言万语来到嘴边,都只剩一句对不起。 他死亡了一千次,只为了一次探窗。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七章 提线木偶 第三七章 提线木偶 下午陆斯回去见邢亮,查白橙的近况。邢亮划拉了把头发,有些憔悴地道,事发后白橙去上了大学,但两年后便休学,杳无音讯。 斯回见他神色疲惫,点头后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没大事儿。邢亮打了打精神,就局子里案子多,老婆病又不见好,杂七杂八累的。 有需要帮忙的就开口。斯回刚说完手机提示音就好若炸了一般,疯狂弹响。 他浏览少许,脸上路出了轻蔑的笑容,笑郑欲森还是这么耐不住性子,与邢亮道别后,便返回了电视台。 对不起...对不起。林漫不允许自己眼泪掉落,她在为她的家人对他造成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严肃地道着歉。 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滴在了斯回的手背上,陆斯回拍了拍她的背,擦掉她的眼泪,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漫漫,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不会安慰女生,嗯?他捧着她的脸,看到她愣愣地点了点头才松开,所以,不要再哭了好么? 可我...还是好难过。林漫抱着他,忍着泪都一抽一抽的,不是,是你遭受了那些,你该难过才对。 也不是难过...是要比难过还要难过万倍。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语无伦次,我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害怕你讨厌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这样的人。林漫不管不顾地呜咽着,通通说出了口。 如若异地处之,要是有人写的新闻报道诬蔑了林昂,她绝不会想要和与这个人相关的任何人有一丝联系。 林漫的双臂紧紧环抱着陆斯回,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离开了自己似的。 你不知道啊。陆斯回轻揉了下她的头部,温柔又认真地对她道,那你不哭之后,斯回哥就告诉你,好不好? 想知道答案的林漫心情是迫切的,但又控制不住生理上的反应,出了台里坐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在陆斯回哄遍了的话语声中,哭哭停停了半个小时才缓了过来。 我不哭了。林漫仍旧紧抓着陆斯回的手不松开,哭红的眼睛跟兔子一样。 嗯,再这么哭下去要脱水了。斯回笑笑。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呢?但凡不是斯回换个别的什么人,林漫脑子里都可能脑补出一场对方是不是再利用自己复仇的大戏。 那你为什么会爱我呢?斯回想到他现在平日里的冷淡与沉重,可一点儿也不招人待见。 我先问你的。说完怕陆斯回万一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怎么办,又赶忙先答道,因为你好看... 听到不曾料到的答案,陆斯回一下笑出了声,林小姐,你在敷衍我。 没有敷衍啊,你就是好看嘛!声音也好好听,还惊才风逸。林漫脸红了些,想让他赶紧回答自己的问题,你呢? 因为...陆斯回的嗓音掺杂在了川流不息的车流声中,光与声与味。 嗯?林漫不解。 在监狱的那些日子,陆斯回像生活在一个真空隔音的漆黑浮袋中,出狱后,除了复仇,他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就这么得过且过麻木活着的打算。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同的感受了呢?从他看完林漫面试的那天晚上,那晚他看到有光打在了路的前方,他依稀听到了窸窣的虫鸣声,嗅到了灌木丛的土腥味。 这个片刻对于那时的陆斯回来说,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然而,这其实才是他本该感受到的世界。 她的出现不断丰富着他单调的暗淡,在这期间也曾想要避开,可论他如何压抑,遏制,爱意便如何滋荣、繁长。 现在,他不要她有不该有的自责与愧疚,不想她觉得对自己有任何的亏欠。 于是在月光下,陆斯回凝望着她的眼眸,疏朗地道,是你的粲然闪烁,让我看到光与声与味,向我奔来。 月光波动,林漫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她大致觉得这种感受,与在大学时他的文字为她带来的那场白日焰火时的感觉是相似的。 在这波动的粼粼光下,林漫充满疼惜的目光回望着他,对他说,斯回,带我去看看妹妹...阿莱吧。 迟疑少许,陆斯回牵着她的手站起了身,轻应道,好。 速说上#杀人记者执笔新闻、#新闻记者无门槛、#抵制杀人犯陆斯回、#网红记者的背后面目等话题泛滥成灾,林白路用力将手机熄屏,对出租车司机道了句,师傅,麻烦您快点。 诶。出租车上重播着黄金时间点的新闻报道,近日,为深化城市建设管理,改善我市市民生活质量,城建局局长金文海作出重要指示,要坚持创新发展理念,保护城市生态平衡...... 听着冯阳的声音,林白路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下车后上楼,到了办公楼层刚出电梯门,冯阳正巧迎面走来。 哟,以为自己眼花了,我当时谁呢。冯阳双手插兜,西服下摆堆聚着,说着向林白路走了几步,这不是咱们台柱子林主播吗? 见形势不妙,和他一起走着的同事对他们双方都快速示意了下,瞅了个空就噌地踏入了电梯,忙着远离这是非之地。 还是说您准备跳槽?不然还真不知道下次是在二台还是四台看您的节目。冯阳满面讥讽继续说道,后退着碎步堵林白路向前走的路。 林白路没时间跟他耗,眉梢微挑,冷声道,让开。 别啊,还没跟您分享一好消息。冯阳轻浮地下垂头部,几乎紧贴着林白路的耳朵说,你不是觉着学两年普通话,不带脑子照着提词器念稿就坐不稳主播这个位置吗? 下周【独家新闻】的主播可就由我来兼任,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冯阳抬起了头,嗤笑着撇了下嘴,照着稿子念,总比你亲手砸了自己的饭碗强吧? 闻言,林白路唇角勾起,发出了一声松弛的笑音。 事到如今,你还能笑得出来?冯阳认为她不过是在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只是...林白路的眼光在他脸上微妙地流转片刻后,才接着慢声说着,只是发现一个人要是想自掘坟墓,旁人拦是拦不住的。 不过啊,你还年轻。林白路抬手弹了弹他的西装肩头,撞撞南墙说不定会懂回头二字。 冯阳皱眉侧身躲开,林白路在向前踏步中留下一句,这也是要看你的造化了,不然三年五年后,你且试试看。 望着林白路离开的背影,冯阳低声咒骂,对她所言嗤之以鼻。 在Marry张望着的忧虑眼神中,林白路推开了郑欲森的门。下午林白路的律师来见过郑欲森,提出了离婚诉讼,郑欲森怒从心底涌起,待律师离开后,又将这怒火迁移至陆斯回身上,便借Marry的署名,提前推出了那份关于陆斯回的新闻报道。 你终于肯亲自来见我了?郑欲森说着就要向林白路靠近。 林白路伸手将百叶窗拉开,楼层同事的目光不禁探入,透明的环境让郑欲森停下了脚步。 我来不是和你谈离婚的事。透过郑欲森有些反光的镜片,林白路与他阴 寒的目光相对,我要你撤回对陆斯回的那篇报道。 林白路当然知道郑欲森绝不会照她所言去执行,一切都是为了打开话匣子罢了。 办公室内不知缘由地寂静了小一分钟,郑欲森后退一步,靠在了桌棱边,用着一种林白路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的荒芜语调,开了口,白路,别去天真了。 他的声音转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你以为没有我郑欲森这个恶人,这一切就会改变吗? 不,很快就会有人将我取而代之。 郑欲森说着想要拿自己的钢笔,才意识到他的笔已被陆斯回夺去,然而却没有意识到在这之前,他的笔其实因他的贪欲,早已被别有用心的当权者剥夺。 新闻要服务于人民?郑欲森哼笑一声,这些教科书上洋洋洒洒写着的话,有多少经得起推敲? 我知人心易变。林白路在脑海中将与他初见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可我不知一个人,能走到如此面目全非的地步。 她话中甚至夹杂着些可惜之情,让郑欲森难以忍受,面目全非又怎样?我郑欲森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虚浮理想,是我一次次拼了命的抉择与割舍! 对!你的抉择你的割舍,就是舍他人清白性命换你平步青云,弃你自身信念做任人操控的傀儡!林白路见他拳头握紧,嘲讽道,怎么?又因我刺痛你的无能,所以想向我施暴了吗? 郑欲森,这些年来你总是能自圆其说,辞理俱佳。林白路眼眶泛红,若你心里真能毫无愧疚,又为何会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这话实则是在戳穿着自己,坐立难安,快要枯竭的人也是林白路自己。斯回入狱后,无论她多努力工作,想要弥补当时没有站出来阻止的决定,都无济于事。 望着林白路含泪的容颜,郑欲森的心弦快要崩断,他不顾探视的目光,走上前紧抚在她的肩膀处,白路,你回来到我身边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你回来我的身边好不好? 这样的话在第一次家暴后,林白路听过也信过,过去的她就是如此徘徊于他极度分裂的人格。他曾经也赤诚也正直,那些过去的回忆让她报以希望,却又在这希望之中一次次被伤害,被摧毁。 林白路甩开他的胳膊,将泪忍下,离婚的事我的律师会再来找你。 关于斯回,这一次,我一定会站出来,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她表明立场,在他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中转身而走。 出了台里,林白路缓慢地走在夜风中,偶尔路过的认出来她的人,会眼睛先一亮,然后转头兴奋地对身边的人小声道,快看,这个女的好像那个被家暴的主播啊。 在衰微的高跟鞋声中,林白路目光下落,数着脚下一块一块的步道砖。 失败...她对自己低喃着,还真是失败啊,婚姻、事业,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呢。 走着走着,方向感尽失,她像是快要被更迭的时间窒息淹没,神思不定地摸索到手机拨出号码,打给了周雁辞。 手机嗡嗡震动了两声,周雁辞看到来电显示后,瞥了眼酒吧包厢内凶暴的场景,按下了拒绝接听键。 你给我滚起来!盛世尧怒喝着,手上的拐杖却一棍一棍,不停地重捣在趴于地面的盛天豪。 包厢内光线昏红,棍声震荡,吸食过毒品后的盛天豪眼神幻离,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下意识想要撑起上半身却又被狠重的拐杖打趴在地。 身体里五脏六腑被震压着,盛天豪胃部乱搅,将酒水翻呕了上来,他刚从戒毒所出来,现在就又染上了毒瘾。 拐杖呲裂,盛世尧怒目切齿地将其扔于地面,又抄起一旁的冰桶泼了上去,要他清醒。 冰块哗啦啦地砸向盛天豪的面部,又掉落于地发出碎音,盛天豪浑身滴水,瘫坐在地上,粗声喘息着,靠着背后的墙。 见盛世尧仍要动手,周雁辞递给管家一个眼神,管家快速上前,堵在盛天豪前拦道,老爷,少爷现在意识还错乱,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盛世尧印堂发黑,胸闷气短,将其推开,手指着萎靡淫烂的盛天豪骂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成气候的儿子! 盛天豪一把揩去脸上的冰水,将额前湿乱的头发背于头后,眼睛眯着放肆地笑着,咧嘴道,后悔了?要不你再把我这不肖子塞回去? 嘭的一掌,盛天豪被扇侧的脸撞于靠着的墙面,他耳鸣目眩,口鼻涌血,却又猛地回头,就这般仰面盯视着盛世尧嘶吼道,既然塞不回去,那你就像个父亲的样子啊! 塞不回去,为什么要该死的生下我来!塞不回去,就他妈的负起责任来啊!盛天豪目光里透路着极度的憎恨,口中的血将他的牙齿染红,他在这咽不下去的血腥味中,持续嘶吼着,现在装什么父亲! 你送我去背黑锅利用我时,怎么就他妈的不知道自己是我的父亲!盛天豪枯瘦的手,攥紧了一块未消融的冰,挑战着他从未敢挑战过的父权。 望着向来懦弱胆怯的盛天豪路出的吃人的眼神,盛世尧脊椎僵硬,气冲头顶,震慑地阻断他的话语,你给我闭嘴! 扫视了一眼站在房间角落的周雁辞,盛世尧薄情地对他道,把人给我关起来,关到他对自己说的话后悔、关到他求饶为止! 在一旁的管家瞟了眼自己收到的消息,立刻凑上前对盛世尧耳语,老爷,陆斯回在查当年那个白橙。 盛世尧转目一思,脸色阴沉着快步摔门而去。 白橙在哪儿?盛世尧问完,遽然咳嗽声不断。 现在还不得知,三年前无大碍后,就断了音讯。管家亦步亦趋。 愚蠢!盛世尧掩口的方巾上留有血痕,赶在陆斯回找到她之前,把人带到我面前,找不到她就把她母亲找来! 是,是。 包厢内,周雁辞扔给盛天豪几包纸,点了支烟坐在了沙发上。 盛天豪抽出几张,胡乱止住了渗血的鼻腔后,虚弱地爬向茶几处,伸手够周雁辞放于其上的烟和打火机。 齿轮滋滋划了两下把烟点燃,他手中的残血浸红着烟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把烟喂入了嘴中。 湿漉漉的袖子在光滑的茶几上留下黏迹,他掐着烟的胳膊布满着注毒的针孔,颤抖不已,在烟雾浮散间,他叫了句,哥。 周雁辞眉头蹙起,开口道,不要叫我哥。 他每这么称呼他一次,就提醒周雁辞一次,自己身陷囹圄,与这肮脏的一切有割不断的联系。 恶心对吧?盛天豪嗓子尽哑,一口一口不间断地抽着手中的烟,镇定着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 从出生以来,盛天豪就在神经质的母亲,与从不看自己一眼的父亲之间长大。 初起时,盛天豪是嫉妒周雁辞的,嫉妒父亲的目光永远只落于他身上,嫉妒他不像自己一般怯懦。可后来,当他偶然发现他的母亲曾发疯般地虐打周雁辞,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他发现周雁辞不过同他一样,是个可怜人罢了。 盛世尧对周雁辞的感情难以揣摩,无法定性,矛盾癫狂。 年少时,盛世尧时而会因周雁辞与其母亲的种种相似,对他疼爱关心,但又在联想到其生父时,对他百般折磨。如此,那唯一的一点儿疼爱与关心到变成了比折磨更可怕的残虐。 对于盛天豪来说,周雁辞是这不见天日的家里,唯一的正常人,他也曾假设过,假设他们若是那寻常兄弟,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盛天豪又点燃一支烟,仰躺于地,他望着吊顶的灯,徐徐吐出烟雾。被举着的烟上,燃灰向眼睛掉落,他恍惚地道,下辈子让你妈离那老头子远点儿...你就摊不上我们这一家烂人了... 烟灰灼目,盛天豪强忍着刺眼的泪,讥笑着道,不如,索性把那老头子杀了,我们就都自由了。 自由?一直未说话的周雁辞,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感到尤为荒谬。 你我怎么配?他揿灭烟,站起身叫强子进来收拾残局,驱车前往了苏麦心理诊所。 苏麦望着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周雁辞,她看了最近关于林白路的新闻,自然捕捉到他身上不同于以往的不安,便端来了棋盘,坐在他面前道,雁辞,陪我下盘棋吧。 周雁辞视线停留在了棋盘上两秒,点头道,好。 那今日不下围棋了,下象棋。 都好。 棋盘平稳,周雁辞执黑棋,苏麦执白棋,她遵循马前象后的原则,以四马开局,开始还能对抗几步,随着周雁辞注意力集中,十五步内便把她困死。 再来。苏麦被激发出了好胜心,重置棋盘,这次她采用彼得罗夫防御开局,白子先行一步。 苏麦死死盯着周雁辞落下的棋子,演绎换算着路线,可没几步,随着周雁辞手中的棋子应声而落,他淡淡地道,三步将死。 苏麦仍不服输,再次重置棋盘,以王翼弃兵开局冒险,再来。 然而在苏麦只行了两步后,周雁辞便转动着手中的黑子,背靠皮椅,对苏麦道,你输了。 哪里输了?苏麦困惑。 开局就错了。周雁辞指出她棋盘上的错误,轻动王翼兵,会导致王翼削弱。 苏麦闷头看了棋盘良久,才反应过来,三局三败,不得不服输,无奈地道,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啊。 苏麦笑着直起身,就在这时周雁辞却叫了她一声名字,苏麦。 嗯? 假若从一开始就错了,该怎么回头?周雁辞望着自己的眼睛里,有着挣扎与虔诚,像一只绝望的困兽。 这是与周雁辞相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开口向自己提问,苏麦捏着棋子的手紧张了起来。 假若别无选择,又该怎么选择?周雁辞进而问出口的声音,寂寥到让人寒颤。 苏麦嘴唇微动,张口却又不知该发出哪个字音。在短短几分钟内,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反复琢磨,终于出声道,雁辞,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夜深无光,周雁辞望了眼窗外如墨的夜空,皮椅发出的咯吱响声打破了沉寂的诊所,他回眸又掩去他瞳孔里没有边际的悔与恨。 林白路曾对他说如果我爱你,我会去找你,而她真正要找他时,他却在亲手割断着这连结,隔断她的白与自己触法的黑,由此规避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一切可能性。 周雁辞闭上了眼睛,在一呼一吸间,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声音。 我想变得...干净。 这文吧有个特点,就是它有个滞后性,很多人物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说话,会有那种感受,在后面才会写到。比如林漫面试完斯回的感受,雁辞初与白路喝白路茶时,在申辩着什么等等等等。 留言我都有看到,真的感恩。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八章 早祷神祇 第三八章 早祷神祇 下车进了医院,通往病房走廊上的光线,笼遮着羽化过边缘的阴影,医院里每个角落皆充塞着令人难安的药品味,在不眠的病人踢踢蹋蹋的起夜声中,林漫几乎忘却了呼吸。 屏气心茫,她不知该以何种心情,何种表情去面对这个叫阿莱的女孩子,这个与她从未谋面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子。 悲伤还是惋惜?落泪还是平静?好似一切情感都太过粗浅,粗浅到她手足无措,于是她不禁想到,斯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次又一次惨切的见面呢? 正当她下垂着的指尖泛白冰凉时,陆斯回温热的手掌将她包裹,温度隔肤传导,阻滞着她的忐忑忧郁。 到了。斯回扭动了303病房的门把手,和林漫走了进去。 借着心电监护仪所发出的人造光,林漫小心翼翼地端详着病床上安静的阿莱。她五官秀丽清润,耳后柔顺的发细细软软地洒于枕上,呼吸罩难免在她脸上留下压痕,林漫的视线又来到她紧闭着的眼部。 很难不去思考,当她睁开眼时,她会有怎样一双清亮的眼眸呢? 妹妹...长得真漂亮。林漫感到鼻酸,故意说着些轻松的话。 她如果能听到的话,会很开心吧。陆斯回搭下话,目光却在床头柜处摆放着的花篮定住。 花香幽散,提醒着病房与往日的不同,陆斯回原本略微松缓的神经,在一刹那间紧绷了起来。 晦暗的环境中,他锐利的眸光扫察了一遍花篮里没有卡片。他倏然发声,语调急促,有人来过了。 林漫见他神色忽变,问道,什么? 三年前事发后是有同学来看望阿莱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来探望的人已少之又少,轻鹤迷舟来时必会同他讲,母亲安月不会心血来潮买花篮这样的东西。 有除我们之外的人来过了。斯回说着迅速转身,调动起了身体里每一寸敏感,向医院监控室跑去。 林漫紧跟其后,奔跑至电梯,先是怕会不会是盛天豪来过,可深想一步来的人送了花篮,那就应该不会是他。 随即,她同斯回一样,脑海里闪过了那个人的名字。 跨出电梯,根据指示牌,直行、左转、再直行、再左转,看到监控室的门牌号,便来不及任何顾忌地直接推门而入,陆斯回的话与开门声重叠,请您帮忙调出今晚303号病房的监控!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打哈欠的动作都给卡在了一半,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俩人,顿住了十来秒才反应了过来,合上了下巴看陆斯回有些眼熟。 我是303号房病人陆光莱的家属。陆斯回语气里有着少见的焦急,再次重复道,需要立刻查看监控录像。 麻烦您了。林漫在旁补了句。 哦,303啊。工作人员椅子上的屁股挪了挪,在他印象里303的病人已经住两三年了,院长的儿子叶轻鹤还常去看望,配合道,从晚上几点开始看? 安月9点多会去南城一中前摆摊,陆斯回下弯身体,盯着显示屏幕道,9点。 二倍速吧。工作人员选中文件,手握鼠标,瞥了眼站在自己身体右侧的林漫,俩人一左一右一个比一个严肃。 晚上9:12分,从监控视频中看到安月从303病房中走了出来,并带好了门,走廊上稀稀疏疏地经过着其他病人与医生。 9:44分,开始有大病房中陪房的人端着脸盘儿牙缸穿过走廊去洗漱。 太慢。陆斯回架在椅背的手指敲弹几下,麻烦4倍速。 工作人将速度调快,林漫始终谨慎地盯着所有路过303病房前的人。 10:52分,夜班的护士巡视后,走廊空荡。终于,在11:04分时,一个女生出现在了画面中。 停!画面静止两秒后,那个在陆斯回脑海里的名字被确认,关键人物的出现让他血管涨跳。 是谁?林漫见视频中的女生很瘦,一手抱着花篮的动作都有些吃力,在病房前左右张望了两眼后,另一手又压低了头上的帽子,转动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白橙。陆斯回手离椅背,胳膊横跨工作人员前身,敲下播放键,时间数字不停叠翻。 34分钟后,11:38分,白橙从病房里出来,她手背擦脸,抬起的面目在镜头前只短暂出现了一下,随后又深压下头消失在了画面里。 必须立刻马上找到白橙。陆斯回猛直起身,想要立即离开监控室却没有准确的方向。 白橙会在哪儿呢?她会去哪里呢?陆斯回焦灼地转身踱步,又返了回来。冷静...冷静...他告诫自己,分析着三年前事发后白橙去上大学,白母就卖了房子,邢亮告诉自己白母名下至今没有房产,那白橙休学后什么时候回到的南城,住在宾馆吗?还是租房子? 若现在去一家家宾馆寻找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紧迫,一定要赶在盛世尧找到白橙前将她找到。 她会在哪儿...她会在哪里呢?正当陆斯回一筹莫展之际,林漫忽然对工作人员道,麻烦您后退30秒。 闻声,工作人员按下后退键,陆斯回的目光也重回监控画面。 停!可林漫想要查看的动作又一晃而过,重新再退一次,10秒。 停!林漫离屏幕更近,画面停在白橙抬手擦脸的动作。 麻烦您把这里放大一些。林漫手指白橙的手腕处,能模糊地看到她带着一个手链。 工作人员将画面放大,随着图像越来越清晰,她的想法被证实。林漫当即回头,与陆斯回目光相对,肯定地道,是那种特殊的双联结! 双联结?被提示了的陆斯回也顿感白橙手腕处的绳链眼熟,在哪里见过一面呢? 南山寺,你还记得我们去南山寺时,进出寺庙的人手腕处都带着这种编法的红绳吗?林漫情绪有些激烈,抓住了陆斯回的胳膊晃动着要他回忆。 小时候那次我生病,我妈也去南山寺里帮我求过,烧香拜佛,捐香火钱后,要日日去南山寺祈福,只有当愿望实现了,来还愿时,才能把双联结摘掉。林漫一口气速速说道,拉着陆斯回就要往外跑。 所以白橙一定会去南山寺,去祈福!有了希望,陆斯回不再六神无主,对工作人员匆匆道了句感谢,到了一层大厅后方,就要冲往医院门口时,轻鹤打来了电话。 斯回,阿莱的私人信息和住院信息被郑欲森泄路,现在电视台、娱媒,大批记者围堵在了医院门口。 陆斯回拉着林漫的手急停了下来,听轻鹤着急地叮嘱道,我已经让我爸告知所有保安人员去拦截,你听我的,你从南门或西门离开,总之找到真相前,千万要冷静! 你放心。陆斯回挂断电话,远瞟了一眼大厅门口,已传来了喧杂的声响。 走南门。陆斯回同林漫朝南跑去,然而情况却相差无几,又转变方向,朝西走去,依然如此。 如此像被逼得走投无路,林漫打开速说查看外面记者与网 评的状况,看到有多家电视台在医院外面当场开了直播,评论区还有网民不相信陆光莱的病况,提议让记者进入陆光莱的病房拍摄。 大半夜熬夜看你们直播,要没点儿劲爆的可不买账,我还没见过植物人是什么样儿呢,正好记者带我们涨涨见识呗。这条博文下竟有娱媒回复了网友,守住直播,稍等我们进去就拍独家。 林漫抓着手机的手,指骨绷得红白,愤怒让其怏怏不平,人心难道不是都是肉长的吗? 自从事这行起,那些不负责的网络评论每天都在轮番刷新着她的忍耐力。播出董启山的生平事迹后,有人留言就这?这也值得做个纪录片?他设计的那些桥瞅着简直土到家了,播出张朝被家暴的新闻,有人大喊狗血淋头,再接再厉,林白路爆出自己被家暴后,这瓜吃着真没意思,女人被打算什么新鲜事儿的言论又遍地都是。 对此,林漫一忍再忍,怒火就快爆发,她想不顾任何后果地与即将伸过来的话筒对峙,争吵。 医院外人越来越多,院内也有许多病人或看护被吵醒,纷纷披衣出门打探情况。林漫失控地要朝大厅门口大步走去,却被陆斯回拽入拐角后,不要被激怒,不要落入圈套! 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被困在这里?林漫后背抵墙,失望透顶地道,明明所有记者都知道一句话、一个镜头,就会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就是明知道这些,记者仍然不去阻止错误舆情的发酵,反而摇旗助威,耸动造势,为了流量,连受害者的私人信息都要被利用,对受害者一伤再伤! 这些林漫问出口的问题,当下的感受,没有人比经历过的陆斯回更清楚,但痛定思痛的他,深知现在一切草率的行径对寻找真相都是徒劳,愤慨的驳斥只会让他们自身被拽入舆论漩涡,毫无益处。 他手握林漫肩头,要她镇静,心慎目凝地对她道,无论如何努力,总会有恶意洋洋自得地将他人一生的创作藐视为泥车瓦狗,遭遇的苦与悲戏言作热腾腾的狗血,蒙受的屈与辱侮慢成新鲜血淋的瓜。 面对如此情形,作为记者挺身而出,扶正黜邪固然正确,然而绝不是盲目求速。 我们此时的缄口不言,不是听之任之。陆斯回见林漫呼吸渐渐平稳,语调微缓,而是 在陆斯回澄净明亮的眼眸中,林漫望见了自己,听到他说,不随这滔天的恶意一同起舞。 他在告诉她,不要去做这场大张旗鼓的诡计的助燃剂。 林漫微怔少许,咽下一口唾液后,冲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姑娘。陆斯回抚住了她的头后,时间紧迫,他迅即安排道,我从正门走吸引记者的注意力,你从南门出去开车。 我不要。林漫又摇头拒绝,她不要他被逼问,她害怕悲剧重演,我不要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陆斯回明白她的顾虑,而他也同样有顾虑。她一定不能与他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同一张照片里,不然人肉网暴随时可能会发生,他要竭尽所能地保护她不受伤害,这一切本就该由他独自面对。 南路口见。陆斯回凝视着她的眼神,一再向她示意不用担心,才松开了她的肩膀。 就地分开时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两点,夜长梦多,他们必须趁天明前,连夜赶往南山寺。 心跳悬在了嗓子眼,林漫望着陆斯回孑然一身的背影穿梭过大厅,周围的声响都好像被消了音,她只能听到他的步伐声。 当电动门向两侧滑开,奔涌而来的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绽放声,如同庆典里直冲入天,四射的火光。 请问您是利用什么手段重返新闻界的呢?明知你杀人未遂,四台为什么还会聘用你? 三年前你是否不愿承认你妹妹被爆出的拜金品性,就偏执地将恨意发泄在了他人身上呢? 有杀人的前科,你能保证在四台工作中不会因头脑发热再次杀人吗? 你被指操控舆论,情况属实吗? 若作为普通观众,你会相信一个杀人犯所写的新闻吗? 就在这声浪中,陆斯回单枪匹马地突围着一层又一层起伏的人墙,他没有躲闪任何一个镜头,他要告诉所有人,他不畏人言。 灯如白昼,打在他身上闪灼的照明光,宛若一张张路骨的X光片,穿他血肉,验他脊梁。 而就在这时,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离开的林漫,脚步自此向他迈进,一步、两步、三步。 一种说不清的悲壮感压裹着她向前的每一步,她脑子里甚至冒出了要死一起死这样矫揉荒唐的句子。 这是因为,当亲眼目睹,真有一个人捧着一颗被千锤百炼过后的真心,屹立于那撕咬横行,成伍的蛮兽之中时,你怎会不被其具备的气魄与胆量所动容,又怎会坐视不管? 聚拢的人群中,陆斯回的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他诧异地回头,下意识地挣脱,林漫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 目光撞击的那一刻,他们想,就这般吧,陷入漩涡就陷入漩涡,坠入泥潭就坠入泥潭。 怕么?人潮中,斯回反客为主,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身前开路。 没什么好怕的,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林漫跟着他,与他掌心相贴,她的音量很小,但烦嚣的杂声却压不过她的声音,希望你也是如此,因为我就在你身旁。 冲破拦堵的镜头,斯回打开车门,与林漫速即上车,车门闭响总算将纷乱阻隔,斯回坚定的声音传来,我是。 望着她的侧颜,他脸上路出了由衷的欣赏,话语间带着自豪,林漫,你知道你特酷么。 当然知道了。林漫嘴角微勾,启动了车,提速甩开了记者,正式上路,你女朋友且帅着呢。 说着,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是金薇发在微信群里@他俩的:放手去查,这场翻身仗必须打赢。 金薇的消息下面,还有台里同事对陆斯回的声援,相处几个月,陆斯回的为人有目共睹,大家自发地收集当年案件的各种信息。 四台十层灯火通明,全员返回台里加班,金薇将手机扔向桌面,面向轻鹤,这帮台欺软怕硬还真是一把好手,郑欲森家暴才有几家台报道?报了几条? 还敢买抵制【新闻追踪】的热搜,砸场子砸到我头上来了。她说着拿出一摞家暴案件的稿子递给轻鹤,这是二三组整理的,钟老看过后,分析了每一桩家暴事件,并写了稿。 叶轻鹤一一浏览,戴着耳麦道,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是这个意思。金薇点点头,又拍了拍手对整个楼层的同事道,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小时就报一则家暴的案件,并@郑欲森,让他们二台做出回应,你们全力配合叶主播。 观众忘性大,我们就得让他们记起来。 收到!同事纷纷行动。 在旁的罗拉统计着数据,抬眼道,你这是要当祥林嫂啊。 你还别说,这祥林嫂我今天就当定了。金薇敲响了手中的笔。 台长那边儿你计划怎么着,那可是位翻手为云覆 手为雨的主。罗拉说着翻转着自己的手心手背,指不定待会儿就直奔10楼,又把咱俩骂个狗血淋头。 他要是真来,早就来了。金薇压低嗓门,不然斯回为什么非要兵行险招,出现在镜头前? 把生米煮成熟饭,就是吃定了台长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呗。罗拉向她靠近。 是啊,采访林白路前,斯回对我说过,敢于豁得出去性命的,大有人在,但能豁得出去自身利益的人,极少,看来果真如此。形势越严峻,金薇越好斗,不管是谁,想要在新闻界一手遮天,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起来,罗拉可没金薇乐观,但别看她张口谈钱闭口也是钱,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耸了耸肩,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巢覆卵破,偶尔热血点儿,我这把身子骨还能经得住。 搭档多年,金薇自然悉知她的为人,同她相视一笑。 风声掠耳,林漫大致记得路线,基本没怎么听车内不断提醒着的导航声。距离上次去南山寺没过多久,在这期间却发生了太多,让她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夜深人乏,陆斯回时刻留意着路况,处境不容缓和,他们把所有都赌在了自己的判断上。 车行了一路,天际逐渐淡白,黎明似乎即将破晓,在暗夜褪色的最后片刻,林漫与陆斯回抵达到了城市边缘,南山脚下。 潮气擦肩而过,沿阶攀爬,这个过程中两人无言无思,但或许是被明确的目标驱使着,此刻他们好像有用不尽的体力。 祈福树上随风而摇的铃铛毫不吝啬地奏出荡漾的清音,迎接将至的朝阳。陆斯回与林漫刚刚走到南山寺前,便看到陆续有人登山进寺,求福祈祷。 一定要出现...一定要出现。林漫在心里呢喃着,仔细观察每个进寺人的样貌。 5:30分,不是白橙,不是她。 5:47分,也不是,还不是。 6:01分,会来吗?会出现吗? 6:16分,天已透亮,拜托你快出现。 6:21分,6:32分、33分、34分.......一分一秒都让林漫难熬,她蹲下站起,原地打转,无计可施,唯有等这一条路。 陆斯回虽表面站定,但心里同她一样,目不转视地盯着上山的人。 猛然间,陆斯回看到上山的人群间,有一个女生蓦地背身而返,他顷刻间意识到了问题,陡然提声喊出了她的名字,不假思索地追身阻拦,白橙! 那个背身的女生先是后背一僵硬,而后撒腿就跑,逃跑中撞倒了与她迎面相对的一位中年女子,落后于狂奔着两人的林漫赶忙对其搀扶。 陆斯回奔跑的爆发力惊人,林漫才将那被撞倒于地的女人扶起来,再抬头看时,他已经把人严严实实地拦下。 只是望着白橙的陆斯回,眼神里蕴起了下意识的不可思议。 吃一堑长一智,怕斯回再被倒打一耙,林漫飞快赶了过去,让他与白橙保持距离。 可待她转眼将视线落于白橙身上时,不以礼貌修饰,直白地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恐怖之情。 白橙整个人柴毁骨立,稀薄的头发是营养缺失的枯燥,发黄打结,无光的瞳孔深陷于棕黄的眼窝,紧闭的嘴缝好若伤口处一条忘记拆了的线,黝黑溃烂。 更让人骇心动目的是,她两支手腕处那深深浅浅叠加的割伤。 你不到22岁。这是陆斯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清楚记得阿莱告诉过自己白橙的生日日期。 陆斯回的嗓音里有道不尽的辛酸与痛心,阿莱也只有21岁。 一瞬间,白橙瘦骨嶙峋的肩膀抽抖着,她的锁骨与脖颈在扯拽,空气噎住了她的喉头,浊泪无声地滚滚淌落。 18岁、20岁、21岁。陆斯回说出口的话语颤抖钝涩,你们本应该...本应该在大学的校园里度过最美好的四年。 你们本应该,你跟阿莱本应该做永远的朋友...假设痛苦又残忍,陆斯回无法再做一句假设。 寥寥数语,白橙已能想象到他所说的场景,这也是她无数次假想过的画面,她手撑膝盖,身体好似在放声痛哭中紧压对折,我向神灵...每日每日...祈祷...祈祷阿莱会醒来... 神不会救我们!陆斯回乍然打断她呜咽的声音大到在山间回响,林漫的身体都本能地向上一跳。 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陆斯回说过,他不信神明,现在,他依旧不信。 痛哭着的白橙情绪愈加不稳定,林漫伸手将斯回推后了几步,让他稍作远离。 凭着直觉,林漫走近白橙,递给她纸巾,拉她起来向寺庙走去,对她道,我同你一起祈福。 于佛前,叩首跪拜,忏悔祈求,香火的味道舒缓着抽噎不停的白橙,寻个自我欺骗的安心,大概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从寺庙里出来,三人静待了许久,久到太阳变得毒辣,久到他们不知道各自在等待着什么。 白橙。林漫打破僵持的语调尽量平和。 我知道说出真相要付出代价。她蹲在了白橙的正前方,但我也知道,你已经尝尽了谎言的摧残,自责的吞噬。 你所承受的这份代价,还不够吗?还不重吗? 还要继续吗?林漫的大拇指压在她的手掌心,请你放过你自己,好吗? 请你告诉我们,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林漫极尽诚恳。 火伞高张,白橙却冷汗直流,头胀到她意识昏沉。 错了。她嘴唇翁动,勉强吐出两字。 什么错了?陆斯回快速上前,脚下沙砾摩擦,发出催促的响音。 一切都错了。 为什么?哪里错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错了。白橙失焦的眼神重新聚集,抬眸与陆斯回对视,因为一切都是假象。 案发当时,在场的人根本不是三个。白橙越说越快,是四个。 陆斯回瞬感五雷轰顶,震悚不堪,你、阿莱、盛天豪。 还有谁?他浑身有着一种踩空了的坠楼感。 就在嘴边呼之欲出的回答,让林漫汗毛竖立,头皮发麻,压紧了白橙的手。 第四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在经历着,此生最为漫长的一秒钟。 白橙像撕扯下了那根封嘴的,已发烂的线,开口道,城建局局长,金文海之子。 金乾。 这章大晚上写得我有点儿紧张。 真服了我自己了,假如写7000字,我第一天的进度:15个字,第二天的进度:6个字...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感觉。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三九章 野火燎原(上) 第三九章 野火燎原(上) 陆斯回苦寻的真相即将昭然若揭,他极力压制着骨缝里的战栗,在速说上搜索了金乾二字,将手机面向白橙,是这个人吗? 手机屏幕上,是金乾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地跟随着其父金文海揭幕南城慈善小学的现场照片。这些新闻通稿无不盛赞着金文海救困扶危的菩萨心肠,金乾的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只晃了一眼金乾的照片,白橙就有着剧烈的应激反应,全身毛孔收缩,奇痒泛红。她被咬得短到嵌肉的指甲,粗糙不平,狠狠地在皮肤上挠下利痕,痕迹变得红肿渗血,林漫见此,便立刻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是人...白橙挣脱着林漫的桎梏,狷急地哭喊着,他是个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畜生。 在她凄恐的嗓音之下,林漫仍然强按着她乱打的胳膊,观察她的胆颤心惊。细看新闻上的金乾,今年23岁,对于白橙口中对金乾的定论,让林漫想要深究一个程度,那就是2016年不过也就19岁的他,究竟做了什么,会让白橙如此恐惧呢? 【16年的夏天骄阳似火,滚热的风缠着人身上的汗珠不肯罢休,脚下的柏油路都有些黏脚,气温持续升高着。 哥,你要少抽点烟喔,对身体不好。挂断电话后,阿莱抬起右手手臂遮挡着刺眼的烈日,快步走至白橙家门口,按下了门铃。 阿莱来了啊。白母开了门,满面笑容地让她进家,又回头朝楼上喊,小橙,小橙!阿莱来了! 稍等,马上下去!楼上传来白橙的回答,不知在忙里忙慌着些什么。 她啊,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白母让阿莱先坐,为她俩倒了两杯冰果汁,笑着嫌弃道,这高考完,整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乱七八糟的聚会就没断过。 高中要不是遇到了你啊,她哪里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估计考大学都是个问题。白母眼里都是对阿莱的赞赏。 没有啦,阿姨,白橙本身就超聪明的。阿莱接过果汁,笑眼弯弯。 妈,你又在讲我坏话!白橙呼呼哒哒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脸上是未完成的妆容,气鼓鼓地说完拉起阿莱就往楼上跑。 拿上给你倒的果汁呀! 不喝,我减肥呢! 嗵嗵嗵上了楼,白橙把门一关,阿莱才心急地说道,快给我纸,都洒出来了。 跑上楼的过程中,阿莱手中的果汁被晃悠出少许,好在她紧稳着杯,不然给洒一地,白橙赶忙不好意思地抽出纸巾,笑嘻嘻地道,sorry啦,不赶紧跑上来,我妈肯定又要啰里八嗦一大堆。 由于白橙时不时会向阿莱抱怨妈妈对自己的管教有多烦,阿莱对她的话便习以为常,擦干净了在手臂上下滑着的果汁,冲她笑笑,行啦,你快准备吧。 需要你帮我一下。白橙拉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撒娇地道,帮我贴一下双眼皮,我老贴歪。 好呀。阿莱点点头,接过双眼皮贴,弯下了腰,白橙随之眯起自己的眼皮,瞧着她灵动的眼睛,感叹道,我要是像你一样是双眼皮就好了,多漂亮啊。 单眼皮也很好看啊。阿莱撇撇嘴,不以为然,边贴边想到今晚的聚会,不放心地问道,晚上我去真的是可以的吗?毕竟人家没有邀请我。 盛天豪与她们并不同班,举办的这场毕业聚会,邀请的都是些非富即贵,家境富庶的同学,维系人脉是他们必走的流程。白橙收到邀请后,开心得不得了,她心里本就藏着些羞涩的秘密,自然对要到来的聚会慌张不已,怎么都要阿莱陪着她一起去。 安心啦。白橙眨了眨眼睛,熨贴着眼皮,聚会而已嘛。 还而已。阿莱坏笑着上下扫视了一圈她用心的打扮,学着她刻意的语气说道,也是,聚会而已嘛,怎么值得我们白橙花这么多时间,想着盛装出席呢? 她明显的戳穿与打趣,让白橙一下涨红了脸,气得伸手挠她痒痒,两人在打闹间跌在了松软的床上。 不行不行。阿莱笑得眼角都憋泪,先行投降叫停,我认输。 两人躺在床上头部侧挨,裙摆拼接。白橙望着天花板,亲密无间地拿起一缕自己和阿莱交错的头发,在手中缠绕把玩,微喘着道,阿莱,上大学我们就不是一个学校了,但我们依旧会是最好的朋友,对吗?你可千万不能把我给忘了。 是你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故人才对。阿莱的身体向她更靠近了几分,小声道,你是不是喜欢盛天豪啊。 白橙打绕着发丝的动作停下,自己旖旎的心思显而易见,隔了些间隙,红着脸承认道,嗯... 喜欢他什么啊?阿莱微微不解,在她心里只有像他哥那样阳光向上的男生,才会让她有想要接触的心理。 喜欢...他身上的那种脆弱感。白橙诚实地道。 正是处于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情情念念这事儿奇怪得很,17岁的白橙深深着迷于盛天豪言行间所呈现的偏执与叛逆,她迷恋于他身上隐约透路出的悲剧性,还不自量力地认为自己是能弥补他残缺的那个人,即使她对那份残缺一无所知。 而更可笑的是,白橙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根本不是盛天豪这个人,她喜欢的不过是自己强加于他的幻想。涉世未深的少女难免会这样单纯轻狂,轻狂地为某个对象虚构美好特征,从而迎合自我单纯的杜撰与设想。 同样使得她跃跃欲试的,还有她无意识的虚荣心在作祟着。白橙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浅尝着财富的滋味与好处,便无疑会被盛天豪优越的家境所吸引,这无可厚非。 在这闷热的半下午,阳光被拉起的窗帘遮挡着,阿莱和白橙好似有说不尽的悄悄话,青春所独特富有的活力,洋溢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没人会想到此时此刻竟会这份活力的最后尽头。 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决定,竟会让她们惨遭不测。 我想去趟卫生间。白橙的视线望着通往会所三层的楼梯。 宴会已经进行了一阵子,盛天豪只在开始时路了个脸,就上了三层没再下来过。 去呀,我陪你。阿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里面装的是苹果汁,她听他哥的叮嘱,没有喝酒。 正要往卫生间的方向走,白橙却拖住了她的胳膊,我想去三楼的卫生间。 三楼?阿莱的目光瞟了眼楼梯,这不太好吧,咱们的聚会只定在二层呀。 诶呀,这有什么嘛。白橙说着就挽起她,朝楼梯走去,反正整个会所都是盛天豪家的,他也没说咱们只能在二层待着啊。 再说这会所二层都这么漂亮,你难道不会好奇三层是什么样的吗? 不会啊。阿莱是真的一点也不好奇,而她也知道白橙真正感兴趣的是盛天豪,才会想要上楼,前进的脚步迟缓着。 总之,只是去趟卫生间,很快啦。白橙在她犹犹豫豫间,已拉着她的手迈上了楼梯台阶。 不同于播放着轻音乐,充斥着笑语声的二层,三层走廊不明也不暗,迷宫般地延伸至每个包厢,像是有人把整个一层都包了下来,连 服务生都没有,安静得诡秘。 脚下的地毯下陷着,阿莱仍然觉得不妥,对白橙道,我们还是下去吧。 白橙也停下了脚步,过分安静的环境为她带来了打破别人私密空间的感觉,也觉失了分寸,嗯,莫名有点可怕。 刚要转身折返,前方五六米一个包厢的门发出了砰的巨响,门把手咔嗒咔嗒急速转动了几下,门松开缝,而后便听到了一个女人惨叫的声音。 腥腐的味道从包厢直窜而出,透过门缝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们认知的范围,让她们脚下生根,反胃恐慌。 盛天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惨叫的女人,被金乾从门口横拖倒拽回来。 盛世尧为了与金文海挂上勾,便从其子金乾入手,让盛天豪与他结交。在短短两个月内,凌虐各种女人的场景,盛天豪已领略过多次,起初他还被金乾变态的作为刺激到过几根神经,现在只觉得索然无味。 只是这次稍有不同,因为地上女人的手紧护着她高隆起的肚子,让包厢内原本无动于衷的其他人,以她呼救无门的绝望嗓音为配乐,饶有趣味地观看着金乾会有怎样的玩儿法。 有人抬手开了包厢里的音乐,边瞧边拿出打火机,烫燎着锡纸上的可卡因。在丝丝毒烟下的房间,地板上掉落着注射器、针头,还有带着精液的避孕套,糜烂不堪,令人作呕。 不是威胁我吗?金乾似乎有狂躁症,他一把绷开领口处的扣子,脖根泛着青红,脸路出了最为残暴的笑容,转瞬间抬脚狠跺在了支撑着女人向前爬行的左手腕上。 那个女人手腕处佩戴的玉手镯应声而碎,脚下碎镯嵌腕,猛扎入皮肤,血呲地冒了出来,染红他的鞋底,骨头咯拉的断裂声伴随着她的凄叫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嘴唇乌青,脸色惨白,在巨痛中哀嚎着,金乾...你禽兽不如! 禽兽能把你的肚子搞大吗?你不是说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吗?金乾脚掌未松,蹲了下来,他的手掌压在了女人的腹部上,不是还拿着医院证明去找我爸了吗? 是不是我的脾气太好,才让你敢去招惹我爸。他的手游走之处带着无尽的寒意,让女人腹痛颤抖,现在才害怕了吗? 我的孩子?金乾的嗤笑中没有任何人性可言,他一手死掐在了她的下巴处,像个母狗一样的求我操你,就应该和个贱狗一样有自知之明,去把你肚子里的这团烂肉打掉啊! 还想要挟我,让我对你负责?金乾生掰着她想要合拢的牙齿,既然你舍不得去医院把它拿掉,那不如我亲手帮你解决掉,怎么样? 不要...不要!女人疯狂地摇着头,眼神里满含着至极的畏惧,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他甩开她的下巴,收回手掌站了起来,没有任何身为人应当有的怜悯心态,直接抬脚重踹向了女人鼓胀的肚子。 他锃亮的皮鞋头坚硬,一脚一脚像是要把那孕肚上戳出一个血窟窿,第一脚落下时,地上的女人就神志丧失,昏厥了过去,她下体的裤子渐渐被血染红,血腥味冲溢而出。 看着金乾如发了疯一般依旧狠踹着这个女人,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他今日会这么失常,以前也就是把女人当成能鞭打的玩物,但现在的他,却将脚下的人当成了他时常会剥皮虐杀的动物。 有人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起身拦了一下,却被他一臂抡打在地。 就在这时,门咣一下被蹬开,一男的把浑身颤抖的白橙和阿莱推了进来,对金乾道,这俩女的站外面想跑,被我们堵了回来。 倒地的女人身旁,是缓缓流动的鲜血,一想到那个女人肚子里有着流产的胎儿,白橙的小腿肚子就打颤到迈不动一步路。 刚刚她们听到一半对话时,阿莱就惊慌地说着快走...我们快走,拉起身体发僵的白橙就要往楼下走时,却被直堵了回来,还没半分钟,便听到了房间内的踢打声。 盛天豪抬眼瞥到了白橙,想到无论是楼下正在进行的同学聚会,还是和金乾打交道,这些烂事儿都是他爸一手安排,强逼于他,看着这一地的稀巴烂,心中涌上了极度的烦躁,陡然提声喊了一句,都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操,你给我说话小心点儿!和金乾为伍的都是官家子弟,自是打心底里看不起盛天豪这样的家世,却说着也站了起来,嘲讽道,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爹算个什么东西。 靠他娘的,真扫兴!被金乾打倒在地的那个男生朝地啐了一口血沫,老子不玩儿了! 都不是那犯傻的主,场子见得多,知道多待下去无益,见金乾这个疯样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指不定真弄死一个,万一砸自己手里就是给他们的老子招麻烦。 陆陆续续往外走,有跟金乾关系过硬的人,把躺地上那女的往外拖,趁人没断气前随便扔哪家医院门口就成,拖包厢门口看留下了一路血痕,便又把人抬了起来,按照他们每次来的后门专用通道,原路出了会所。 金乾剜了一眼盛天豪,脸上是难以莫测的扭曲与狰狞,他回头看到希图跟在人后想要出去包厢的白橙和阿莱,心中忽地产生出了某个畸形的念头。 你还没给未成年的女的开过苞吧?金乾猛地快步走上前,关上了她俩差一步就要踏出去的门。 他没有任何理由的,随手凶暴地薅拽上了离他较近的白橙的头发,拖着她往盛天豪的方向走去,白橙头部后仰,脖子被扯长,立即崩溃大喊,阿莱!救我!救我! 如果阿莱胆小怕事一点,只顾自己一点,她可以扭开门把手一个人逃出去,但她没有,她发抖地朝白橙的方向跑去,紧拉上了金乾扯着白橙头发的胳膊,你放开她!把她放开! 男女力量相差悬殊,金乾空着的另一只手肘,重重肘击向了阿莱的胸部,又反臂将她搧打在了一旁。阿莱重心不稳,膝盖跪倒在地,头部磕至锋利的桌角被挂破,涌出的血穿过发隙流至耳后,她眼冒金星。 你知道处女喝了药会玩儿起来更爽吗?在白橙嘶喊的哭声中,金乾掐开她的下巴,将桌上拆开的药粉在激烈地晃抖中,投入了一杯酒,猛灌入了白橙的嘴中,一杯不够又一杯。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盛天豪无法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极端病态。 闻声,金乾将手中的酒杯哗地砸向地面,冲敢违逆自己的盛天豪怒吼道,你老子送你来给我当孙子,你就把这个孙子给我当好! 金乾自己从不吸毒,却会强迫身边的人沾染上毒品,他会因别人的失控而亢奋,他爱听人无助的求饶声,他更喜欢操控不听话的人去凌辱他人。 他吼着扯拽过盛天豪的手,要她撕裂白橙的衣服。 白橙的衣服被嘴里吐出的酒水打湿,她趴地深咳着,惊怖让她无法呼吸的瘫软,甚至让她失禁,淡黄色的尿液沿着她的腿部流了下来,她害怕到噎气打嗝,肩膀在巨颤中上下抽动。 怎么,不会?要我教你?金乾扭身寻找阿莱,却发现她手机界面是报警的短信,他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地将她的手机夺取,摔向地面。 他撕扯起阿莱的领口,在阿莱的猛烈地挣脱间,衣服被挣裂脱线,她伸臂用尽所有力气捶打着他的头部,指甲划伤了他的眼睛,让金乾不得不暂时松开她的衣领。 而没过两秒,金乾却又在下一刻抬起了她的脚踝,朝盛天豪与白橙所在的落地窗前拖去,她的裙摆上翻,皮肤被地面摩擦刺痛,又沾染了留在地上略微变干的,另一个女生留下的血迹。 被像垃圾一般拖于地的过程中,阿莱拼命地伸手抓住了摔在地面上的手机,页面在仓促间切换至了后台的微信界面,她死按住语音键,在急泪中呼喊,哥! 救我们! 这不断地反抗彻彻底底激怒了金乾,他停下将阿莱上半身扯起,狠扇了她一个耳光,又一把拧住她头后的长发,将她整个头部朝窗户砸去。 力道之大让窗户皲裂,碎裂的玻璃片直坠楼下,热风涌入,阿莱脑仁如震碎了一般,眼前一黑如同失明。 你就是个疯子!盛天豪快要被他接连不断的、凶残的动作逼疯,伸手与他争夺快被他撞死的阿莱,他知道金乾这个疯子是在借这个女生警告自己,以及发泄他刚才被中断的杀意。 在这凶狠的推搡之间,在白橙被药物与惧意致使昏迷的前一刻,她亲眼看到阿莱被金乾推下了楼去。 随着哗啦哗啦闪着碎光的玻璃片,阿莱白色的裙子在夜空中极速划过。 在那肉骨的重响之后,她甚至听到了陆斯回肝肠寸断的呼唤声。】 当真相将那血淋淋且荒诞的丑陋面展现在林漫面前时,她感到尖叫哽在了喉咙里。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金乾这种纯粹的恶,写得我恶心。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十章 野火燎原(中) 第四十章 野火燎原(中) 林漫侧目看向陆斯回,他冷静得可怕,若不是他抓着手机的手已绷紧到难以复原,把他内心的痛切出卖,否则如此麻木的面目,怕是会让人误以为他冷血。 我昏了过去...醒来就在医院了。白橙的冷汗浸湿了她整个背部,她紧搂起自己的双臂。 你为什么不如实向警方阐述事实呢?林漫音调急促,真凶逍遥法外,万一,我说万一,假如你和阿莱遭遇的事,不是个例呢? 这个渗人的念头浮现在林漫心里,悚意便无限攀爬扩大着。 因为...在警察找来之前,盛世尧已经找到了我妈妈...白橙啜泣着,声音越来越小,我醒来以后,真的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不敢 你母亲现在在哪里?陆斯回中断了她的话语,冰冷且快速地问道。 今年五月她跟我回到了南城...我们租了一间房。 必须马上找到你母亲! 见陆斯回已经动了起来,要朝山下跑去,林漫也噌地从各种情绪中脱离而出,赶忙拉起白橙跟上,快,如果这次盛世尧也先一步找到你妈妈,恐怕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一路狂奔,上车按照白橙的指路,疾驰到廉租房的地址,陆斯回速解开安全带后,对白橙严肃地道,你就在车上等我们,绝对不能离开。 由于追债的电话整日打来,白母就将手机停机了,白橙无法及时联系到母亲。她怕真如林漫所言,妈妈的生命安全出什么意外,自然一路魂不守舍,惊惶发抖。 在听到下车的陆斯回,对自己说我一定把你母亲带到你面前后,这句带有安定感的话才让她用力点了点头。 最次的廉租房是八家一院,每家只有一间房,厕所共用,紧窄的院子里搭着做饭的灶子,还不到中午饭点,大部分人家上工还没回来。 当斯回他们寻到院子时,白母正在院里拧衣服,一看见来的人,手中成股的衣服摔入水盆,泡沫水溅至脚上拖鞋,拖鞋本能地想要逃离。 而一念之间,起身向家里躲的白母却又停顿了下来,她滴着水的手无措地抹向身上破旧的围裙,一瞬百感交集,眼眸噙泪,悔痛地望向陆斯回。 要怪,就怪我,要惩罚就惩罚我。未等陆斯回开口,白母就垂着泪,焦灼地道,不要责怨白橙好吗?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当好,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是我对不起你,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去逼她好吗?白母急步向陆斯回走来,拖鞋与地面发出吧唧的踩水声,她紧抓住陆斯回下垂着的手,喉咙痛哭哀求着,小橙她这三年无数次对我说妈妈,该死的人是我,该被推下楼的人是我...我的女儿求我让她去死...求我让她去死... 求我让她去死...我是她的妈妈啊,她的母亲啊!白母剧烈晃动着陆斯回的手,仰视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 不死、求死。陆斯回将凛冽的目光慢慢落向白母的满脸泪水,他用着近乎刻薄的口吻对她道,三年对于你来说很煎熬吧? 可你的女儿至少能做选择!陆斯回挣开了她的手,阿莱呢? 你告诉我,我母亲的女儿,我的妹妹陆光莱呢?陆斯回的怒声快要断在了嗓子里,不是三年,阿莱就躺在医院里,无意识地躺了四年! 还有数不清的四年!陆斯回逼视着白母只能看到自己女儿的眼睛,她连死的决定都不能做... 这世上奇怪得很,作恶多端的人长命百岁,可那看起来还不错的普通人,只要做一件亏心事儿,报应就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事发后,白家的小公司因经营不善,欠债破产,白母与丈夫离婚躲追债,白橙又因精神和身体的问题办理休学,好好一个家,眨眼间就坍毁成了这般模样。 在白母抽噎不断的哭声中,林漫镇静地道,白橙现在就在我们的车上,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下你要做的是立刻跟我们去台里讲清楚当年的状况。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外传来吵嚷声。是这家吗?这楼筒子每家每户都长一个样儿,哪辈子才能找到这白家?找你的吧,屁话一箩筐! 陆斯回快步走至院门口,扫了一眼门外不远处七八个男的手里拿着照片,在挨家挨户寻人。 见此,他迅速关上了院门,压低声音,对林漫道,我说一二三开门,你带着白母向右跑,我向左挡住他们,上车后巷口等我。 好,你千万保护自己。来不及废言,林漫伸手去拉白母,白母这时却跑向家里,口中重复着,手机,要拿上手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漫焦急地追过去,拉起拿上手机的白母,快!跑至院门时白母又不小心将衣服盆带翻,发出撞响。 门被咚咚咚地砸了三声,有人没? 肯定有人,我刚都听着啥倒了的音儿,还能有鬼不成? 开门!不等片刻,外面的人已开始往里撞门。 咚咚咚又三声,陆斯回竭力撑着木门,等林漫与白母跑来,便倒数,三、二、一! 门哗一下打开,往里撞的那两三人一个趔趄,摔了个鼻朝地,林漫趁乱抓起白母就向右狂逃,快!车就在前面! 后方传来了惨痛的叫声,陆斯回一脚将要追赶白母的人踢倒在地,可对方人数占优,迅即将他包围,厮打成了一团。 坚持一下!白母的脚已快滑出拖鞋顶端。 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拳脚声,林漫的心被生揪着,可她明白不能回头,只要回头她就会不可控地停下来,不能功亏一篑,她只能抓着白母向前奔跑。 拐过弯,再向左跑了将近150米。 别出来,就开着车门!林漫向快要踏下车的白橙喊道。 在快上不来气的喘息声中上车关门,林漫将自己的手机扔给后排白橙,启动着车,系好安全带,过巷子口的时候帮我拍下来他们打人的画面,听懂了没? 听、听懂了。白橙速即给自己和母亲插好安全带,点开录影模式。 林漫脚踩油门,提档加速,往巷子口疾驰,鸣笛示意,陆斯回听到时又撂倒一个人,并不恋战,转身狂跑向车。车上的白橙将追撵于陆斯回身后,扬声恶骂的人都录了下来。 刹车急停,林漫探过身子,速开车门,将手伸向快要跑来的陆斯回。 四步、三步、两步,陆斯回终于握住了林漫的手,跨步而上,碰门粗喘。 林漫紧提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可看到喘着气的陆斯回嘴角乌青渗血,她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抬起手背擦去,快打方向盘,扬尘而去。 没事儿。车内极其安静,陆斯回低声让林漫安心,我练过的。 林漫含泪的眼睛瞟他一眼,他还对林漫佯装轻松地笑了下。要搁往日可能真没事,可他们一夜不眠,又东奔西跑,当人是铁打的吗? 瞎逞强。林漫望着前方的路不看他,他一笑,她的心更疼了。 林漫。陆斯回的视线瞥了眼后视镜,将疲惫的身体靠向椅 背。 嗯? 跟着我,后悔吗?他的嗓音里透路着罕见的脆弱,让林漫呼吸一滞。 不遇到我,你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陆斯回,你不要给我乱讲话。林漫顾不得车内还有其他人,着急地道,我让我妈去算过了,你的命格是七,算命先生说你跟我是绝配! 你懂绝配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百八十来年才要出一对儿的那种!林漫双手紧握方向盘,就是千万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最相配,我们会一起相爱到死的那种,你懂吗? 见她过分可爱,陆斯回嘴角微扬,僵她,那算命先生说的话能信吗?他不是说结局有可能大悲么。 林漫唰一下把车停路边,凝视着他反驳,那不还有大喜呢吗?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悲观?她早忘了三年前自己还希望永远别遇见那命格为七的人,振振有词道,合着搁你那儿,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不见了? 我们两个只会有一种结局,这个结局必须是大喜!林漫急得误按到了鸣笛按钮,语无伦次地把祝词都搬了出来,必须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怎么生?陆斯回浅笑着与她相望,见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涨得通红,他轻声缓缓地道,只开空头支票,不付出切实行动么? 这时白母轻咳一声,让林漫收回了思绪,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他句,你就是个坏人。 重新上路,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后,林漫的心情便不如原先那么紧绷了,她渐渐察觉过来陆斯回是故意的,不想她沉湎于难受的情绪。 电视台前还有着等陆斯回的记者,林漫向车库开去,他们从负一层上了办公楼层。 进了楼层后,陆斯回直接带白母去了一间会议室,金薇瞄一眼便预判到事态,让夏颜倒了杯热水,在休息间照看住白橙。随后,同罗拉轻鹤,与林漫踏入了另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门窗紧闭,还有些幽暗,待林漫讲述完事发当时的情况后,缄默控制着整个房间,震惊写在每个人的脸上,缓不过劲儿来。 这...罗拉皱着眉深吸一口气,又失语地叹气,哎... 要把钟老请来吗?金薇的神思开始火速运转,寻找解决方案。 良久后,轻鹤的思绪才回缓,否决道,不用,关于怎么做这条新闻,我们至少先有一个初步结果,再告知钟老也不迟。 嗯。金薇点头,又缓慢地连连摇头,做新闻不能看人下菜,可这个圈子里的人,也都明白一件事。 宁动商,不动政。 更何况这还是城建局局长?罗拉接下话,我不是想压着不播,我们先客观分析一下。 罗拉边说边在身后的白板上整理着,一、白橙醒来体内确有麻醉剂成分,就算她肯出面指认,金乾也能死咬住她意识不清醒这一点,诱导所有人相信她所说的话不可信。 二、金文海近年来建设南城确有实绩,再加上有二台这个活喇叭大肆宣扬,当然好评如潮,广得民心。 三。罗拉手中的马克笔重敲了一下,爆,就是要让整座城市的市民失望。 因为新闻一旦爆出,就是要让整座城市的市民相信,一个兢兢业业建设自己城市的人,搞慈善造福一方的人,他还有他教育出的儿子是个无恶不作的禽兽。这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难。 让一个人失望很容易。金薇转动着手中的钢笔,应声道,可让一百个人失望,让一整座城市的人失望,谈何容易? 人有时宁愿被骗,也不愿有人去戳破谎言,搞不好,我们怕是会被当成乱臣贼子,后果不堪设想。 如若不爆。叶轻鹤直起靠着椅背的上半身,抵向桌面,凝眉反问,假设有朝一日,市民得知我们记者曾经明知真相,却选择不爆,到时候,又何止是失望? 钢笔的摩擦音逐渐消亡,金薇回想起与陆斯回初见时就是在这间会议室,她问他这把刀是否还利,他答出鞘即可知。如今看来,这把出鞘的刀,不仅利到要让敌人出血,连他们自己也难逃一刺。 林漫呢?金薇目光望向讲述完就不再开口的林漫,你怎么想? 我不懂政与商,也不想细思所谓的后果。林漫看向金薇与罗拉,努力争取着,但我认为,一个怀有赤诚真心的人,不应该被他所热爱的新闻,反复辜负。 旋转的钢笔停下,金薇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轮流敲落于桌面,重复又重复着。此时,罗拉突然问了句有些不搭边的话,出事时,阿莱多大来着? 17岁。轻鹤说出后,不知怎的,他喉间忽地有种阻塞感,刚参加完高考。 17岁啊...罗拉说着手握住了海绵擦,慢慢擦着她刚刚留在白板上的黑色墨迹,我女儿今年刚上高中。 她继续一下一下擦着,别人问起来她妈妈是做什么的,她都会特骄傲地说我妈是新闻工作者。 她一下一下擦着,但之前啊,有别的小朋友嘲笑她,说记者就是搅屎棍,没出息的人才要当记者,你妈妈就是没出息的人。 我姑娘和人打了一架,回来哭着问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你们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被擦干净的白板上还留有迹子,罗拉将海绵擦放置于棱槽内,16年陆斯回得奖时,我也在现场。 我把陆斯回说的话,告诉了我女儿。罗拉与金薇四目相对,望了一眼,不止她们,每个具有良知的新闻工作者的心中,都有说不尽的心酸与压抑。 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做。罗拉耸耸肩,无奈地道,被骂也得做,谁让这辈子就轮到我们了呢。 你少来。金薇转了转眼球,将酸楚掩下,笑着调侃道,下辈子让你选你也还会选做记者,这事儿你上瘾! 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可不吃这一套。 看着金薇和罗拉笑呛着对方,轻鹤和林漫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丝欣慰,心里有了谱。 整顿情绪后,金薇扭开钢笔,既然要做,我们就让这南城彻底变变天。她条理清晰地安排道,通知各部门的工作人员从今天开始,做好心理准备扛住必然会来的骂声。 今晚十点,【新闻追踪】全城直播。 让二组去脚本部门,请他们加班加点,在今晚九点半之前,把案发当时的情形用CG动画做出来,尽量真实,要能激发出观众的同情心。 轻鹤再次去采访一遍白橙,录下你们的问答,作为动画的背景音。问答中,让她确切地指证出,把陆光莱推下楼的真凶是金乾,和画面里的杀人凶手呼应。 三组去查金文海与盛世尧有关联的项目。金薇手中的钢笔速写着,林漫把陆斯回过往发过的所有新闻稿整理出来,十点一到以链接的形式发在速说上。 直播时,轻鹤再采白母,引导她当场讲出盛世尧曾经对她做出的要挟。 最后,由陆斯回出镜亲口回应杀人记者的话题。金薇停笔,确认道,流程都清楚了吗? 明白。四人起身,即刻推门交代下去任务,大家分头行动,一时间办公楼层里人影交错。 等等。慌乱间,叶轻鹤看到隔壁会议室里只剩白母一人,当即提声问道,陆斯回呢? 有谁看见陆斯回去了哪里?一想到陆斯回可能去找金乾,叶轻鹤就心急如焚,盛天豪的事还记忆犹新,他慌忙四顾。 没人接。林漫挂断忙音的电话,昨晚他的手机号泄路后,他就开了飞行模式。 斯回哥五分钟前乘电梯下的楼。有坐在门位置的同事看到。 轻鹤来不及细想就要去追,被林漫拉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会的! 他不会的!林漫的身体虽在抖颤,但目光坚决,陆斯回绝不会犯下第二次错误! 他是陆斯回。轻鹤站定,林漫才缓了口气,我给他发了微信,告知他十点会直播,他一定会回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完成金薇姐交给我们的任务。时间在溜走,可只要方向正确,进入特定场景时,林漫比谁都清醒。 他是陆斯回。林漫的话拉回了轻鹤焦虑的神思,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是陆斯回。 轻鹤哥,漫姐!陪白橙上厕所回来的夏颜叫了他俩一声,让白橙落座后,走上前来,这是斯回哥走之前交给我的。 叶轻鹤接过夏颜手中的手机,里面有什么? 白母当年留了个心眼儿,把盛世尧跟自己的对话偷偷录了下来。斯回哥让咱们赶快配字幕,他走之前,让我告你俩不用担心,办完事就会回来。 听到此言,轻鹤跟林漫咚咚咚跳着的心脏,才真正减缓了节奏,心中不知念了几句谢天谢地。 陆斯回避开记者,出了电视台与找来的林白路短暂碰面后,去了一家卖针孔摄像头的店,买了一个含有摄像头的眼镜。尔后,又租了一辆出租车。 根据二台昨晚为金文海父子宣传的报道,他们二人今天下午三点半,会出席保护城市生态平衡的环保会议。 快五点时会议结束,金氏父子在身边人的拥簇与送别下,上了不同的两辆车,一黑一白。陆斯回戴上了眼镜,对身旁的出租车师傅道,跟上那辆白车。 好嘞。司机师傅见陆斯回这人长得威严周正,以为他是警察,相当配合。 岔路口黑白两车分开,金乾所在的白车开往别墅区,陆斯回等在小区远处,没一会儿,金乾就换了一身打扮,开着敞篷超跑而出。 继续跟上。陆斯回紧盯着前方跑车。啧。司机师傅砸了下嘴,这官家还真是赚不少钱啊,我这车都不敢往跟前凑。 天渐渐暗了下来,驶入东区繁华地段,金乾下车将车钥匙扔给酒吧前泊车的停车员,进入了酒吧。 你不跟着进?司机头朝酒吧一昂,指定没什么好事儿。 这种酒吧都是会员制,进不去。陆斯回的手肘搭在车窗处,将酒吧名字记下,耐心等着。 晚上快九点,金乾才从酒吧出来,准备去下一轮儿,脚步明显是醉酒的样子,眼镜里的摄像头拍下了其酒驾,陆斯回道,继续跟着。 这人喝了酒还开车,不知道酒驾出事儿就判刑啊? 追着他的车开,让他意识到我们在跟他的车。 是要主动出击?司机师傅倒也听话,金乾的车稍往左偏一些,他就跟着往左偏,怎么看怎么都像甩不开的尾巴。 开着开着,金乾显然就注意到了,左右大摆了两下车身试探,出租车配合得缠着他,于是金乾愈发开向偏僻的道路。 现在加速,去别一下他的车。陆斯回手握向安全带插孔处,准备下车的架势。 别他的车?司机师傅这时怂了,嗑一下索赔百万,大哥,您当他也跟我一样开的是破出租呢? 他往没人的地方开就是要停。陆斯回语调快速催促着,你别下他的车,他一停我下车,你速转方向盘开走就成! 再跟着金乾开,都快开到那鬼都不去的废工厂了,司机心一横,从右超了他的车,猛别了一下。 果然,本就专门钓着他们的跑车和出租车同时刹车,金乾拖着一根高尔夫球杆,从车上跨下。 你快转头走!陆斯回解开安全带,速速下车。 就在金乾挥起的球杆要砸向车的挡风玻璃时,司机急踩油门,打了方向盘掉头就跑。 还带着酒意的金乾,被荡了一脸灰,挥下的球杆落空,被闪了身的他,抬眸望见了陆斯回。 不怕死吗?从发现被跟车开始,金乾就充分地感受到对方带来的,赤裸裸的挑衅。 他说着拖动着球杆走了过来,球杆与地面划出了刺耳的金属声。他并未喝醉,眯着眼睛观察着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觉得有些眼熟。 敢跟我的车?走近一定距离,他抬起了球杆,重戳向陆斯回的肩膀处,还敢别我的车? 他用球杆向后捣推着陆斯回的肩膀,而陆斯回的身体却一动不动,隔着镜片的眼睛路出了像在看一滩呕吐物的恶心眼神,金乾被猛地激怒,将手中的球杆重砸向陆斯回的肩膀。 陆斯回的骨头发出闷响,他下颚青肋爆起,上下牙齿互抵,直起了被打压的身体。 他扶正眼镜,冲他轻蔑地道,没吃饭吗? 金乾不明他的动机,手中的球杆却依旧下挥,打在陆斯回肩上的细长棍身上下震动,听到他继续道,就这点力气吗? 还是你这种孬种,面对女人时,才敢使出全身的力气? 陆斯回一次次直起身来,靠虐待女人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吗? 没有力气也没有脑子吗? 你就是个任何人都不会看一眼的垃圾,不是吗?陆斯回录着他一次次挥杆的动作。 金乾被陆斯回一句句轻飘飘却满含鄙夷的话语,激化出了他惨无人道的一面,在他再次重捣下球杆后,球杆断折,他冲上前揪起陆斯回的领口。 然而他怒视向陆斯回如猛虎一般的眼睛时,身体却自发地泄了力,刹那间,他联系起了陆斯回是谁。 怕了?陆斯回直视着他眼神里短暂地躲闪,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找上你吗? 以为自己瞒天过海了吧?陆斯回抬手一挥,就甩开了他失力的手。 金乾的酒意完全消去,他心中那少之又少的惧意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讥讽地笑道,你就是摔下楼那女的他哥啊。 别误会,我也是看新闻知道的。 什么瞒天过海。金乾掸了掸身上的灰,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斯回早就料到他绝不是那种被激怒,就会不过脑子说错话留下话柄的人,并且他的心里几乎没有任何畏惧的心理。 你把陆光莱推下楼的时候,在想什么?陆斯回要做到比他更无情。 话可不能乱讲。金乾挑眉,小心,我告你诽谤。但金乾看着陆斯回压制着愤怒的样子,心中快感倍增,不过你说你妹被推下楼啊。 她不是失足坠楼吗?这不是她的命吗?金乾猜忌着,倏地伸手将陆斯回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确定没有录音,又继而拧笑道,你说,她从三楼掉了下去,怎么就没有摔死呢? 陆斯回胸腔内的气流无法流通。金乾这般嚣张跋扈、人性泯灭的模样已经录到手,他一定不能让怒火灼烧了他的心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驶来的车灯骤然晃眼,刚才开走的那司机师傅折返了回来,那师傅开走后越想越不对劲儿,怎么着他们也是俩人,就看陆斯回那身板儿,还用怕那龟孙子吗? 就这也不敢开得离那跑车太近,远远从车窗探出头,冲陆斯回喊,上车! 差半小时十点,陆斯回背身向出租车走时,被金乾一手扯住胳膊,还没等他张口说话,陆斯回反身便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胸腔中的恶气累积着,陆斯回走向口吐鲜血倒地的金乾,从见到金乾起,以暴力复仇的想法就在一刻不停地冒出,但就算把金乾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他停下了向前迈进的脚步。 还不快走!小心他讹你!司机师傅又冲着他吆喝一声。 闻声,陆斯回摘下了眼镜,上车赶往电视台。 斯回怎么还有回来?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连钟老都着了急,他再次核对了一遍所有的材料。 所有同事都在直播厅内,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来了电话,在赶来的路上。金薇站在正对着轻鹤的机位后,打了个响指,给轻鹤的嘴唇添点妆,太苍白了些,都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罗拉提手都快看了八百遍手表了,还有三分钟,身家性命都赌在这条新闻上了。 发博预告十点开播,斯回要是没赶到,这出戏怎么唱? 怕什么,要他出镜时,他能赶到不就成了。金薇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调度着灯光。 道理我懂,不是心慌吗?罗拉试放着动画。 倒计时一分钟,林漫攥着手机盯视着直播厅的门口。 倒计时半分钟,叶轻鹤低声演练了一遍提词器上的话语,确保吐字清晰。 倒计时十秒,所有人各就各位,金薇抬手做出手势,十、九、八。 包括白母与白橙在内,整个直播厅内的人,都屏气凝神,在心中倒数着这最后十秒钟,十秒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五、四、三、二、一! 大厅内直播的红灯亮起,众人皆望向播放片头的大屏幕。 这时,林漫的手忽然被人轻握了下又松开,她侧身看到带着风的陆斯回赶来。 他越过所有人,直奔操控台插上了U盘,拿起了麦克风。 【NCTV-4】欢迎收看《新闻追踪》节目,我是主持人叶轻鹤。 这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是叶轻鹤通过耳麦,听到陆斯回对自己说,先播当年被郑欲森剪辑过的。 斯回的声音是奔跑后的急速喘息,除那个男生之外,他人对阿莱的公正评价。 插着的U盘里,是林白路下午交给陆斯回的视频。 真是个体力活儿。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一章 野火燎原(xia) 第四一章 野火燎原(下) 在分岔路口时,陆斯回跟着白车向西,而往反方向而行的黑车,驶入了盛宅。 老爷。管家慌张敲门,睨了一眼沙发处的金文海,快步走至盛世尧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话。 盛世尧脸色顿沉,抬手打开了电视。 【NCTV-4】本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是:我台将对近日网络热议的杀人记者陆斯回这一新闻,做出相关回应。 而在这之前。叶轻鹤听到了陆斯回的指示后,灵活地更改了提词器上的语言,《新闻追踪》将为观众重新梳理,发生于2016年7月6日晚8点女高中生坠楼案的案情。 坠楼案的受害者即为我台记者陆斯回其妹,陆光莱。事发后,南城二台记者郑欲森连发两篇新闻报道,分别是《本市女高考状元深夜醉酒,衣衫不整,失足坠楼》、《坠楼女状元为人清高,被爆拜金》。 叶轻鹤的耳机里收到视频已准备完毕的讯号,他继续道:在未查明真相之前,记者郑欲森的第一篇报道暗指陆光莱不自尊自爱,并别有用心地将其坠楼的原因归结为个人意外。第二篇报道更是直指陆光莱虚荣拜金、冷漠清高。 而受害人陆光莱的真实为人究竟如何?请观看这个迟到了4年,才被播出的完整采访视频。 屏幕切换为当年采访的画面,采访记者为林白路。 您作为陆光莱的班主任,认为她是一个怎样的学生呢?林白路刚一开口,她对面的老师,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人生怎么能这么无常?班主任抹了把眼泪,我从高一起就带着光莱,她是个特别阳光勤奋的女孩儿,你要知道一般孩子如果察觉到自己天赋很高,难免会有些懒散自大。 但陆光莱不是,她一点儿都不自傲,高中三年来没有敷衍过任何一件事。毫不夸张地说,高一时我就知道她必然会是高考状元。 可就是这样的孩子,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了呢?你们确定是意外吗? 画面切换至一间大教室,林白路面对着五六个学生,有男有女。在抽泣声中,她提问,你们先别哭,有谁能说说陆光莱平日里的为人是怎样的呢? 阿莱会醒来的,对吗?一个短发女生哭着道,阿莱她那么聪明,上帝怎么能让她没有意识地一直躺在病床上呢? 阿莱是特好一人,高中三年,每次我有不会的问题就去找她,她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也不嫌我笨,还一直鼓励我。另一个女生的手紧捏着桌棱,鼻子通红,不仅是我,任何人去找阿莱帮忙,阿莱都会欣然答应,一点儿好学生的架子都没。 林白路翻了一页手中的记录本,那为什么刚刚会有同学说陆光莱清高拜金呢? 是不是郭齐峰跟你胡说的?后排有个男生与林白路对视了一眼,靠,他还是不是个男的? 郭齐峰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另一个男生出声道,他人品巨差,高二借我六百块钱,赖下到现在还没还。 就是,他那人谎话连篇,还非常小心眼儿,说的话根本不能相信。 在按下视频暂停键前,陆斯回对叶轻鹤道,接下来准备播CG动画。 后台的其他工作人员望向金薇,以眼神询问是否听陆斯回的指挥。金薇点头默许,还有谁能比陆斯回更清楚,该怎么做这条新闻呢? 画面切回叶轻鹤,他总结道,该完整的采访视频证明,四年前记者郑欲森恶意剪辑采访,利用手中的话语权,诱导观众质疑陆光莱的人格。 案发后,警方对外告知事发时有三人在现场,这三人为:坠楼者陆光莱、陆光莱好友白橙、聚会组织者盛天豪。 此时数十张当年新闻报道的截图,显现在叶轻鹤身后的屏幕,随着他的话语,红线红圈勾勒出了报道中的重点语句,通过这些报道可以看出,媒体将观众所有的关注点都转移在了陆光莱的品性上,集中刻画于她优异的成绩与人品之间的反差,吸引眼球流量。 红圈勾住了陆光莱的名字,在篇篇报道上留下痕迹,除此之外,这些报道还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不约而同地极力弱化这场毕业聚会的组织者,盛天豪的存在,对其只字不提。 坠楼案中的另一位当事人白橙,于案发四年后的今天,被我台记者陆斯回、林漫找到。 白橙接受了我台《新闻追踪》的采访,她亲口推翻了当年不知情的证词。然而,采访中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案发当时除他们三人之外,竟还有第四人,神隐于现场之中。 我台根据白橙叙述,运用CG动画尽可能还原案发当时的真实状况,请看大屏幕。 动画一开始是白橙和陆光莱站在包厢门外,包厢内有吸毒的场景,倒地的孕妇,还有两个头上悬浮着红色箭头的关键人物。 动画背景传来叶轻鹤的提问声,坠楼时在场的第四人,是这个正在踹打孕妇肚子的人吗? 是。白橙嗓音发紧。 他是谁? 录音中,还能听到白橙因惧意吞咽了一口唾液的声音,他是金乾。 动画一播放,一时之间网评甚嚣尘上。 ???第四个人? 金乾?哪个金乾?是我想的那个金乾吗? 不会吧,金乾和他爸都是咱们市的实干家啊。 我去,不行了,动画都这么血腥,地上那可是孕妇啊。 他不停地在踹那个孕妇的肚子,鲜血流了一地。白橙努力克制住自己发抖的话,有人拦了他一次,却也被他打倒在一边。 白橙的讲述与动画的播放同步进行着,那些残忍血腥的画面,施加在阿莱身上凶暴的虐打,再次一一呈现于陆斯回的眼前,他心脏电场的振幅衰竭着,快要感受不到跳动,疼痛垂危。 砰!动画里传来玻璃的破碎音,陆光莱的头顶被金乾撞向窗户,尔后,在金乾与盛天豪的争夺推搡中,她的身躯又一次次被反复撞向窗面。 转瞬间,金乾一个猛力,将陆光莱从三楼推下。 在陆光莱坠车的巨响中,叶轻鹤向白橙再次确认道,你亲眼看到,将陆光莱推下楼的杀人凶手,就是金乾。 是吗? 是。白橙最后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确定,杀人凶手,就是城建局局长金文海之子,金乾。 收看直播的人数破六十万,网评沸沸扬扬。 根据这个女生的描述,她才是那个没事儿找事儿,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啊。 叫白橙的这女的说话可信吗?如果她说的是真相,那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了三年,现在才站出来说话? 这个动画里的金乾也太没有人性了吧,我反正不信金乾是这样的。揭幕慈善小学的时候,他跟小朋友的对话处处显路出他的谦和教养啊。 她说的要是真话,那陆光莱就是因为她被摔成了植物人,她可以直接出门儿去马路上撞死了。 她妈当年不是还对记者说陆斯回对她动手动脚吗?她倒是出镜啊,让我看看这虚荣的女的长什么样儿。 之所以没 有让白橙出现在镜头前,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游走在危险边缘,已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打击。陆斯回扫了一眼互相紧攥着手的母女两人,对轻鹤道:采访白母。 白母被夏颜带向2号机位前,叶轻鹤将桌面上的材料置换,陆光莱一坠楼,盛天豪的父亲盛世尧就赶到了案发地点,快速清理了现场,证据被悉数破坏毁灭,他安排金乾神隐,让律师紧跟其子。 在警方到来之前,盛世尧将白橙送往医院,并拨打通了白母的电话。 接下来。叶轻鹤身体微侧,我将现场采访白橙之母,把盛世尧对其做出的威胁,公之于众。 机位向右一转,叶轻鹤与白母同时出现在了镜头中。 你是否还清楚地记得,2016年7月6日事发后,盛世尧对你所说的话? 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地记得。白母脸部肌肉僵硬,盈着泪的眼神望向畏缩着的白橙。 请您为观众讲述,当年事发前后的经过。叶轻鹤声音微重了些,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白母收回视线,回忆道,事发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电话,电话里说我的女儿神智不清,在市第二医院。 我听到医院二字一下就慌了神,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向医院赶去。在车上我想过各种可能,会不会是他们晚上聚会喝了酒,和别人起了冲突?小橙被伤到了?阿莱呢? 可我千向万想,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晚阿莱竟会被推下了楼。 白母的泪哆嗦着落了下来,一到医院,盛世尧就要把我拽进间没人的病房。我知道事情一定不会简单,就对他说我必须先看一眼我的女儿。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摁下了手机录音键。 叶轻鹤点头后,将目光正向机位,盛世尧与白橙母亲之间的谈话录音如下。 陆斯回按下录音文件的播放键,能听到因白母落座,录下的手机在衣服口袋产生的摩擦音。 这是什么?白母的手指滑了几下盛世尧递给她的手机。 郑欲森的第一篇报道已经发出,报道下批判陆光莱不知检点、衣着暴路、未成年饮酒、出入高级会所等评论填满了整个屏幕。 半分钟后,录音里响起了盛世尧厚重的嗓音,大致浏览完了吧? 是你的儿子把聚会地点定在的会所,阿莱从我家离开时人还好好的,怎么就被说成了这样?白母茫然不解,心悸不已。 你的女儿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盛世尧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他阴沉的要挟不断传来,你不希望,她因为一句多言,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吧? 你什么意思? 你记清楚了,陆光莱是自己失足掉下的楼。如果你的女儿醒来,敢多说一句废话,那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网络攻击,就会有加无已地转移至你女儿身上。 拜金荡妇、虚荣攀贵这些词会立刻转向用来形容你的女儿。盛世尧的声音里透路着十足的自信与狠绝,还有你丈夫辛辛苦苦经营的公司,我会让它在顷刻之间破产崩塌。 你...白母的舌头抵着牙齿,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放心,我不会过分为难你。见白母明显怯懦,盛世尧发出笑音,你只需要保证你的女儿做到闭嘴这一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录音刚一播完,白母的泣声就不可遏地在直播厅浮荡,做生意的哪家不知道盛世尧的势力,我当时只有恐惧。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私卑鄙,害怕白橙背负骂声。 收看直播的人数破八十万,弹幕堆叠而上。 我天,听着盛世尧这种阴寒的声音,我都发抖。 《新闻追踪》现在是谁在调控整个节目啊,太懂观众了。如果先播盛世尧对白母的威胁,我还没什么感觉,但你把他的话和刚播完的动画后,网友对白橙的留言一对应,简直毛骨悚然。 楼上真相了,现在辱骂白橙的话不跟录音里盛世尧说的一模一样吗? 等不及白母暂缓情绪,叶轻鹤接着往下提问,那之后你对陆斯回的指责呢? 是盛世尧带着那个叫郑欲森的记者找来,故意让我那么说的。我想是因为陆斯回一直在查真相,所以他们便要把他除掉。 不知觉间,叶轻鹤的左拳握紧,他面对镜头道,盛世尧的威胁并不只存在于过去,今日中午,我台记者陆斯回、林漫在寻找白橙母亲的过程中,就遇到了企图以非法暴力的手段将白母带走的七名男性。 现有视频为证。 站在陆斯回身旁的金薇,伸手调出了林漫让白橙拍的视频。 视频里先是鸣笛声,后是一个急刹车,白橙手中的手机往前一冲,又被举起,镜头聚焦在朝巷口狂奔的陆斯回。 他身后猛追着四五名男性,口中大骂着,追上这孙子! 追上给我弄死他! 快!姓白那女的就在车上! 脚步声急逐而来,陆斯回跨步碰门,晃抖不堪的视频在喘息声中结束。 时至今日,盛世尧对白橙及其母亲的威胁仍在进行着。镜头左转,重新只落于叶轻鹤一人身上,由于时间关系,我台工作人员还未整理完毕,盛世集团承接的关于建设南城的政府拨款项目。现将部分材料发于速说,请各位市民持续关注。 现在,整理好的项目才可以被发送出去,料定盛世尧不敢封,因为封,无异于欲盖弥彰。 这时提词器中出现了陆斯回新敲下的语句,叶轻鹤听见陆斯回对他道,证据多且散,从现在开始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杀人凶手金乾身上。 这把火,该烧起来了。 叶轻鹤路出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陆斯回。他接下来开口的话,语调沉重却也高昂,声声落入了观众的耳朵里,根据白橙证词,杀人真凶金乾灭绝人性,视他人性命为玩物,种种恶行表明其丧尽天良。 而在这之前,出现在公众视野的金乾,才华横溢、璞玉浑金,其广施善行、风度翩翩的形象深受市民喜爱。 那么究竟,哪一种才是金乾真实的面目?请看大屏幕。 即将播放的视频,是陆斯回在赶来的出租车上迅速混剪制作的。 屏幕上出现了金文海携其子揭幕南城慈善小学的画面,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朋友欢乐地将金乾围绕,他亲和地蹲下与小朋友平视交谈。 阳光四射,他面带着温暖的笑容。而下一秒,梆!梆!的重响将明媚的场景撕破,画面突变至金乾在黑暗中,提臂挥杆的动作。他面目阴毒,狂躁地频频施暴。 再下一帧,画面又切回他对小朋友细心叮咛着勤奋读书,建设祖国、建设南城的样子,他的话还未完全落音,又看到他砸下断掉的球杆,整张狞恶的脸直怼摄像头,怒冲向前,揪起了对方的领子。 登时,收看直播的人数暴涨,直逼百万。 我靠,大晚上看他猛一下冲过来,我都感觉被掐住脖子的人是我了。 他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啊??? 这是恐怖片吧?这是一个吗? 看那个动画我还不 相信会有人那么变态,现在看他这张脸,完全有可能啊! 视频紧接着播放着。 你把陆光莱推下楼的时候,在想什么?陆斯回的声音在震荡。 你说你妹妹被推下楼啊。 她不是失足坠楼吗?这不是她的命吗? 近百万的南城观众,共同目睹杀人凶手直播着他的冷漠与狂妄。 金乾的脸色流路出了最为邪恶的笑容,你说,她从三楼掉了下去,怎么就没有摔死呢? 视频戛然而止,弹幕惊呼连连。 然后呢? 这个问他话的人,是不是就是陆光莱的哥哥啊,生命安全没问题吧? 我已经报案了。 你们看他的眼神里有任何敬畏生命的感觉吗?他问那个女孩儿怎么没有摔死,我想问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畜牲? 叶轻鹤看着陆斯回向镜头前走来,那个他们无数次向上苍乞求,得见青天的时刻就快要来临。 现由我台记者陆斯回,针对杀人记者这一话题,亲自做出回应。 镜头速转,直给陆斯回,乌青缀在他的脸上,他左肩肿起,有些风尘仆仆的狼狈。 我是记者,陆斯回。他刚毅无畏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2017年1月26日,我因杀人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对此事,我从未想要掩盖粉饰、欺骗公众。 刑满释放后,我重新踏入了新闻届寻找真相,未曾发表过任何不实、不当言论。我过往所写的每一篇新闻报道,都将以链接的形式向公众提供,以供检阅。 斯回说完这句话后,金薇让林漫把原本要在十点发出的资料,发了出去。 吾妹陆光莱,1998年生人。陆斯回的眼眶猛然泛红潮湿,喉间哽咽,为人正直善良,聪颖达观。 此时此刻,医院的病房里,安月紧握着女儿阿莱的手,望着电视屏幕上自己伤痕累累的儿子,凄然泪下。 事发时,身处危险境地,陆光莱没有丢弃同伴独自逃命,她没有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惨遭杀人凶手金乾,对其撕扯倒拽,重搧猛撞,并凶残地将她从三楼推下。陆斯回的气管灼痛,喉结震颤着。 逍遥法外的真凶金乾,横行无忌、暴戾恣睢。他不能被原谅的恶行,摧毁了两个17岁女生的鲜活人生,毁掉了两个或更多家庭本应该有的安平生活。 而记者郑欲森,利用手中的话语权,助纣为虐,篡改事实真相,侮辱陆光莱的清白人格,践踏她的良善。 陆斯回的嗓音嘶哑到不能再哑了,郑欲森的险恶居心,将案发时的真相,将陆光莱的血与泪,淹没在了千万人的口水之中。 就在这时,安月的手忽然被微弱地扯动了一下,一刹那间她身体震惊僵直,又慌忙地回头望向病床上的阿莱。 阿莱或许听到了哥哥陆斯回,为自己洗刷污名的话语声,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流至苍白的枕头上。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安月张皇失措,又马上反应了过来,口中大声呼喊着医生!医生!,手伸向病床前的紧急按钮,重重摁下。 电视屏幕中的新闻仍在播放着,陆斯回坚忍地道,盛世尧与金文海同恶相济,掩埋真相。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向摄影机。他果敢的目光像是直穿镜头,注视着藏于黑暗中的罪魁祸首,我将积极配合警方提供证据,将坠楼案的真凶与帮凶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与此同时,坠楼案背后所牵扯到的黑色合谋与勾结,违法交易与诡计。陆斯回通了电的一字一句,分散传播至那百万块电子屏幕上,我会继续追查下去,让罪恶无所遁形,让真相大白于世! 凝息了两个间隙,镜头移至叶轻鹤。 很多时候,当期盼已久的真实事件真实发生时,只会有不真实的感受。 叶轻鹤微提一口气,沉声说出结束语,这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播送完毕,《新闻追踪》将为您持续追踪新闻结局,感谢您的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新闻追踪》的片尾一播,盛宅中,金文海暴怒地将不断震响的手机按了关机,快步向门口走去时对盛世尧道,警方找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你心里明白!他当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打点人脉,找出对策。 如果没有陆斯回最后播放的,那个关于金乾的视频,事情便远没有像现在这般棘手。房间内盛世尧咳嗽声不止,他将手中带血的方巾扔于纸筒,视线投向桌子上周雁辞与盛天豪的照片。 他不得不思忖着,走到这一步,又该如何割舍。 电视台直播厅内,片尾已播放完毕,可所有同事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众人用着一种满含善意却复杂无比的眼神,凝望着陆斯回,诺大的直播间鸦雀无声。 在寂静中,陆斯回摘下了耳麦、站起了身、离开了镜头前。 他用着身体里最后一口残存的力气,缓慢地一步步向直播厅外走去。 在沉默中,林漫望着他分众而出的背影,逐渐远离着新闻间。 他精疲力竭,如同从一场大剿杀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没有一丝庆幸或心悦,只有无限的倦累和神疲。 钝痛在锤击着陆斯回的每一根神经与骨头,四年来那些藏在他身体角落里的疼痛,延缓的疼痛,如今在霎时间,无情地侵袭向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的手撑着办公走廊里错落放置的椅背,无力的脚步甚至有些磕绊踉跄,他向狂风滚滚且漆黑的路台走去。 收视人数,破百万了...一个同事低声汇报着。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开心起来,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钟老摇摇头,哀叹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林漫跟在陆斯回身后,路台呼啸的狂风掺着脏沙,卷起了她的头发,缠绕纷乱。 她走至他身旁,胳膊扒在了栏杆处,无声地远眺着这座城市。 网络上评论仍然在冒出着,翻腾着。 为什么总是上演这种戏码,国民记者变杀人犯,杀人犯现在又来告诉我们搞慈善的人是禽兽,你们觉得有意思吗? 搞新闻的觉得特来劲是吧,不让人失望不能活是吧? 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调查清楚,消耗我们的感情、信任,你们觉得特开心? 水腥气从脚下涌了上来,雨快要下了。 没有赢家,对吧。林漫想到了面试题目,那条新闻不播出是考虑到观众的接受度,考虑到对教师这一行业的影响,而他们呢? 嗯。陆斯回的声音支离破碎,身体也快要散架,整个新闻行业的信誉度都会被打击到谷底。 吧嗒吧嗒,一滴两滴。 雨珠落下时融了空气中的尘土,砸在脸上时,尘沙刮脸,有些刺痛。 吧嗒吧嗒,三滴四滴。 雨珠落在他们扒着的栏杆上,溅出了放射性般的雨迹,栏杆的锈味蹿鼻。 陆斯回拿出手机,将录下金乾的完整视频发给了娱媒,一条评论偶然间出现在他眼前。 即使当时辱骂陆光莱的人现在道歉,她也听不到了吧...... 污浊的雨水滴在屏幕上,陆斯回快要呼吸不上来,他吃力跳动着的心脏在绞痛。 这四年来,他假想过上万次,如果事发时,自己能早到哪怕一分钟,阿莱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空气质量差极了,成群的雨滴落得又快又重。 林漫觉得在这浓黑的夜里,每一个记者都像是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斯回。狂风推着含沙的雨滴染在了林漫的瞳孔上,她知道怎么揉,沙子都不会被揉出来,便这么任由它存在着。 你还会写新闻稿吗?她的声音飘败。 不断线的雨水在浇灭着野火,浇灭着希望,强烈的落魄感笼罩着他们。 还写吗?雨声中,陆斯回像是又问了一遍自己,他远望的眼神漫散无光。 不写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随着风雨,一同坠落。 冬天到了,写到了文案最后一句,故事里的夏日也结束了。 故事还剩一幕零一幕。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九幕 故乡河山 第九幕 故乡河山 #郑欲森滚出新闻届、#记者无良媒体腐烂、#官商勾结害人命、#人面兽心金乾等话题比比皆是。 我算是发现了,这二台和四台今天他爆他一个丑闻,明天他回一个,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对着干呗。 说真的,我现在都不想打开速说了,每天都是这些破事儿,那些记者能不能别发了,谁想看你们啊。 楼上也太自大了吧,你有你闭上眼睛的权利,还要剥夺别人睁开眼睛的权利吗? 这世界没救了,记者昧良心,新闻不复存在,都是权贵的玩具罢了。 新闻人口里说的话,还不抵我家狗叫两声有用。 ...... 怪怨声同连绵不绝的浊雨相携,泛滥于南城,整个新闻行业产生巨震。 不自觉的唉声叹气充斥在办公楼层内,这种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有苦难言,让他们蔫得像那打了霜的茄子。 也不能放任沉闷无限加剧,金薇将手机锁屏,脸上少见的没带笑容,提声道,都打气精神来。 一个个儿弃甲曳兵的,可还行?同事们的目光聚拢向金薇,她扔下了手中的文件夹,心里难受是吧? 那你们想想,当事人有多难受。金薇靠住了身后的办公桌,朝着轻鹤的办公室下巴微抬,你们再看看陪当事人一路走来的钟老和叶主播在干什么。 陆斯回和林漫前往警局配合调查后,同事们便看到,钟老和轻鹤马不停蹄地继续深挖盛世集团承接的项目,互相再瞧了瞧这如同白昼的办公室,并肩战斗的感觉让他们内心的落寞消失了些。 时间不等人。金薇用着鼓舞人心的语调道,大家都知道新闻的宿命是被覆盖,新闻也终将被覆盖。 但这一次,我们必须得跟这宿命搏一搏,这定律拼一拼。她目路锐敏,接下来,二台百分之百会想方设法转移观众的焦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铲除掉一切干扰主线内容的垃圾新闻,让观众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坠楼案上,明白吗? 明白!同事们应声道。 行了,回去都洗个热水澡。罗拉拍了拍手,还有的是硬仗要打。 钟老同轻鹤也出了办公室,嘱咐道,雨赏光,回家都当心点儿。 大家在应声中收拾好东西下班,从昨晚熬到现在,都得回家整顿整顿,养片刻精神。 而二台这边彻底炸了锅,人心惶惶,冯阳气得直跳脚,瞥一眼郑欲森办公室又不敢声张,暗戳戳地恶骂林白路吃里扒外。 有没有报应这事儿说不准,但时运就像个大轮盘,如今网上对郑欲森的口诛笔伐触目皆是,轮到他经受陆斯回曾遭受过的这一切。 挂断电话后,嘣一声,郑欲森手中钢笔的墨囊折裂,腥黑的墨液乍然喷满掌心,墨汁飞溅。 警方就要赶来,Marry望着他身披外套站起,递给自己一摞材料,疾言怒色,天一亮,就爆出去。 Marry掀起一页,大致浏览,材料的内容全部是当红明星的丑闻,她点点头道,好。 爆发性的讨论热度让所有人都不敢怠慢,盛氏与金氏父子,以及郑欲森全部被带往警局,隔离审讯调查。 有律师在,除了必须要回答的问题,郑欲森皆闭口不言。审问他的是一年轻警察,关键信息啥都问不出来,恼得急眼,成,你就跟我这儿耗吧,看谁能耗得过谁? 坐在他对面的郑欲森上下瞟了他一眼,心绪微转,将手腕处的袖钉取下,随手扔在了桌子上,银制的袖钉在桌面敲出叮音,滚转摩擦。 蓦然,他拧眉立目,对眼前的警察道,想让我开口,就要满足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警察一看有戏,眼冒金光。 我要见我的妻子。郑欲森摸上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林白路。 另一边,林漫跟警察交代完怎么找到的白橙,还有找白母时发生的具体情况后,就坐在了大厅里等陆斯回。 雨还在下个不停,陆斯回出来时,看到林漫蜷在铁椅上睡着了,他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心疼地望着她留有倦容的脸庞。 他伸出手想要抚开她额前的长发,林漫却忽地醒了过来,一瞬间,她迷蒙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 问完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皮,让自己醒神,刚醒说话的嗓音又软又轻。 嗯。陆斯回将她那一簇头发挽于耳后,冷么? 林漫摇了两下头,幅度还有些大,她拍拍自己左边的空椅,想让蹲在自己面前的陆斯回坐,又要将放在右侧刚刚去买的药打开。可看了看他的肩膀,再看看这环境也不适合上药,便干脆站了起来,我们去车上吧。 好。 走出警局,陆斯回撑开了雨伞,倾斜向她。 上车后,斯回坐在副驾驶处,林漫侧着身先将他脸上的伤口消毒处理后涂上了药膏。 之后准备处理肩膀时,由于林漫一直别着上半身,有些不得劲儿,便扭动了下,而陆斯回却突然揽上了她的腰,将她一抬,放在了他的腿上。 雨在敲窗,两人近距离面对面坐着,接触的身体,放大了敏感度,对方不同于自己的体温让感官渐热。 呼吸亲昵地相染,谁也不讲话,如此安静地听着雨声。林漫低眸一颗一颗慢腾腾地解着他衬衫的扣子,她对天发誓她只是想为他肩膀上药,可手上的动作难免令人遐想。 陆斯回盯视着她潮红的脸颊,手掌抚在她的腰侧,腿上她臀部的触感带来酥麻的痒意,好慢。 他干哑的声音掺在雨声里莫名性感,林漫为自己不平,小声道,扣子那么小,很难解嘛。 闻言,他一手将她的手掌扣住,又带着她的指尖为他解衣,明明一个人就能做的事,却偏偏要增加纠缠。 被他裹着的手越来越往下,他精壮的胸膛已经袒路,林漫赶紧抽手拿药,好了好了,不用全解的。 被中断的陆斯回,倒也没不满,手又回到了她的腰侧,眼眸微阖望向她的唇部。 消肿药膏在狭小的车内,渐渐散出味道。疼吗?看着他的伤,林漫眼里都是难过。 不疼。陆斯回似乎过分专注于自己盯着她唇部的视线,听觉被屏蔽,回答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而是读出了她的口型。 才不信他讲的话,沁凉的药膏很快覆在他的肩膀上,林漫问道,还有哪里疼吗? 有。在欲望的表达上,陆斯回始终直白张狂,收紧了覆在她腰间的手掌。 林漫的呼吸随之一紧,以为他还有哪里受了伤,紧张地道,哪里? 这里。陆斯回拉着她柔软的手压在了他的硬挺上,还没等她反应,他就深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极没有耐心的吻。 因为这个吻不圆融也不柔和,是急迫甚至顽劣,是非对方不可。也或许是药膏凉凉的味道,让这个吻像冰潺的溪水注入了磅礴的山脉,将彼此渗入彼此。 他扣着她的头压向自己,唇舌深度交缠发出声响,令她羞 涩的湿润,让她想要支起身体,却怕按到他的肩膀。 转瞬间,视线被颠倒,陆斯回将她整个人笼遮在了椅背上,她发如泼墨,唇被吻得红肿。 我好想你...陆斯回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凝望着她低声道。 嗯?林漫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不解,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嗯。陆斯回又吻上了她,碰着她的唇重复道,我很想你。 陆斯回明白他的贪心在于,他想要同她在一起的纯粹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 他贪恋她在自己的怀里,而不是身侧,他渴求她被他真实触碰着,而不是目光所及。 而林漫在相处的不经意间,能明显地感觉到陆斯回好像很喜欢吻自己,是一种超过饱和的喜欢。他总是一遍一遍地吻着她,或轻或重,舍不得离开。 他的衬衫已褪向腰间,当林漫的手想要解开他的皮带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拉回了些她的意识。 是母亲安月打来的,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接起,口中嗯了两声后挂断。 怎么了?林漫起身想要离开他的身下。 要去趟医院。母亲在电话里未说明什么事,只是让他来一趟。 空间紧窄,他放下手机就要抱她,我抱你。 不用,我身体可柔软了。林漫说着挪回了驾驶座。 嗯,很柔软。陆斯回整理了下衣服,笑着肯定道,你回家休息,我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医院。她行动比言语还快,已经启动了车。 听着雨刷器摆动的咔哒声,从记忆里一个很小的细节浮现在陆斯回心里,那就是一直以来,林漫表达需求的句式固定且清晰。 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上去修。我不要。我不要你一个人。她的话从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让人舒畅。 这场雨下完就要秋天了。 嗯,咱们市夏长秋短,没两天就冬天了,一年又一年啊。林漫感慨道。 喜欢听雨声了吗? 不喜欢。林漫故意这么回答,看他眉头微皱,才顽皮地说,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雨声。 车窗上的雨水变得清澈。 不喜欢也没关系。斯回的嗓音缱绻,和我在一起就好。 林漫笑着看了他一眼。 到了医院,在病房门口医生对陆斯回道,我们对病人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根据陆光莱的脑电图,发现病人有复苏的迹象。 什么?陆斯回一时间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您说什么? 您先镇静。医生继续道,只是出现了有复苏的迹象,病人康复的概率依然很小,但要比原来的希望大了些。 如果家属同意,我们会请顶尖的神经科专家前来分析指导,共同商讨一个关于病人复健的方案,只是仍不能向您保证,经过治疗后,病人就会醒来。 同意。陆斯回没有任何迟疑,我们同意。 希望再小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不就是靠着那么点儿希望,心里能有个盼头,才能活下去吗? 家属的陪伴也至关重要。医生合起了手中的病例,您也不用着急决定,等我们开会确定后会再通知。 好。陆斯回颔首致意,谢谢您。 待医生走后,安月先是问了句陆斯回受的伤处理了没,又忙看着站他身边的林漫问道,这位是? 林漫光想着来了,这忽然见了未来的婆婆就慌了神,也没个心理准备,脱口便道,同事。 同事?陆斯回一下握住了林漫的手,将她向自己拉得更近,介绍道,母亲,安月。 妈,这您儿媳妇,林漫。 听到这个介绍,林漫气都给顶了下。她最多也就预想他会说个女友什么的,自己口里的同事和他说的儿媳妇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顿感尴尬,说话都不流畅,阿、姨,您好,我是林漫。 安月一听自己儿子有了喜欢的人,还是认准了的姑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简直是心花怒放。 自己儿子今年三十了,安月能不担忧他的终身大事吗,忙拉起了林漫的手要往另一侧走,诶、诶,你好。 见陆斯回还握着林漫的手不松,安月便笑着一把将他打开,满眼都是林漫,儿子也不管了,留他一人站原地。 注意到林漫刚回答两人的关系是同事,想着人姑娘可能不太愿意,估计是自己儿子硬追的人家。安月便同她边走,边慈蔼地道,斯回啊,他没谈过恋爱,只知道读书工作。他要是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千万别担待他。 啊?林漫还是第一次听有妈说别担待自己儿子的。 人得知错才能改呀,你就直说他哪里做错了。林漫看着就比陆斯回小,安月紧着道,斯回他嘴笨,后来性格也闷,这点不好,但他知道疼人。 他还性格不好,林漫觉着阿姨对陆斯回可能有什么误解,正打算回话,就听见陆斯回道,妈,漫漫容易害羞,您别把人吓着了。 林漫瞪了他一眼,分明在用眼神对他说着,大哥,你不说话我根本不会害羞。 安月一想也是,看了眼都凌晨了赶忙对斯回道,你快把小漫安全送到家,让她休息。 我们住一起。瞧着林漫瞪更大了的眼睛,斯回心中得趣儿,浅笑道,是她送您儿子回家。 没想到自己儿子效率这么高,安月笑逐颜开,往外送俩人,那真是麻烦小漫了。 不麻烦的,阿姨。林漫眼尾微弯。 安月越看林漫越喜欢,以后有什么都能跟阿姨讲。 好,您也是。 成了,以后有得见。陆斯回揽过了林漫的腰。 认真道别后,林漫一上车就想把陆斯回打一顿,都怪你,你突然说什么儿媳妇,我慌乱得都没发挥好。 还有,你说什么我害羞啊,你没说之前我本来没那么害羞的。 还有还有,你干嘛要说住一起,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很随便?林漫开始拼命回忆刚刚对话的细枝末节。 瞎想什么呢。陆斯回吻了下有些炸毛的林漫,我妈她偷着乐还差不多。 林漫被他吻得平静了些,真的假的? 真的。陆斯回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人要她儿子不错了,更何况还是这么漂亮一姑娘。 林漫笑出了声,我发现,你和阿姨有一共同点。 什么? 就是对你的认知都不太正确。 打了方向盘向家驶去,两人路上一来一去地逗着彼此,没多会儿就到家了,得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因为晚上轻鹤来了消息,迷舟明天要回美国了,下午的飞机。 又赶上顾扬和林昂他们学校暑假期间,按传统搞了个高三篮球赛,约等于最后的狂欢。明儿上午刚好是四进二半决赛,515和516他们俩班儿打,大家便约着一起去看完球,下午给迷舟送行。 雨下了一夜,早上天还阴着没放晴。 斯回和林漫醒来后,收拾完出门,轻鹤已经载着迷舟在门口 等着,上车后大家简单聊了两句,可一想到迷舟就要离开,气氛自然低迷。 好在到了南城一中的篮球场,和顾扬林昂他们一见面,氛围立马活泛了起来。 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顾扬带着他们去了观众席,把背着的大提琴放在了他们旁边,他晚上还得去上课。 确切的不知道啦,有空就回来。迷舟笑笑,你认真念书了没,不认真念,爸可是要让你回美国。 他跟疯了一样,一天六套英语卷儿。林昂是见识到顾扬认真起来有多认真了,茶不思饭不想就知道学习。 他叫顾扬出来打球都叫不出来,去图书馆顾扬才去。他还跟顾扬说要劳逸结合,过犹不及,结果顾扬瞅他一眼,严肃地对他说了句我不好好学习,是要回去继承家产的,气得林昂直骂他滚蛋。 鹤儿哥,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比镜头上还要瘦好多。林昂拍了拍手中的篮球。 我这叫精瘦。轻鹤浅笑道。 你和回哥昨天真太帅了。顾扬由衷赞叹道,我跟林昂一起看的节目,我俩还说这世界上要没你们这样的人,那算上完犊子了。 真的,姐你也特酷。林昂和顾扬往边站了站,怕挡来往人的道儿,迷舟姐也酷,我专门去网上搜了你的作品,拍得也忒好了,好看得不行。 林漫坐了下来,嫌弃道,林昂你快好学学语文儿吧,你这夸人的语言表达能力,我听着都觉得跌份儿。 嘿,姐,不带你这样拆台的。林昂又看在旁笑着的顾扬,你笑什么,咱俩有啥差别吗? 他俩今天在球场上可是敌人,这气势得先起来。 没侃两句,林昂和顾扬就得去更衣室换衣服了,他们四人坐在了观众席上,斯回问轻鹤,要不要赌谁会赢? 好啊。轻鹤鼓弄着摄影机,赌什么? 赌你的心事。斯回侧目而视。 轻鹤一怔,手上按键的动作微停,似乎确认了眼他左手边的迷舟听不到,才回,我能有什么心事。 鹤儿,你骗不了我。斯回上半身下压,手肘撑在膝盖处。 两班球队进场,观众席上欢呼声充溢而出,迷舟爱看球赛,探过身子问林漫,语调欢快,你猜是你弟会赢,还是我弟会赢? 当然是我弟喽。林漫说完,又闪现了个想法,支持各自的弟弟太无聊了。 不然你和轻鹤支持林昂,我和斯回支持顾扬,看最后谁会赢,怎么样? 好啊。迷舟拉了下轻鹤的胳膊,笑道,好吗? 嘈杂的助威声中,轻鹤想到自己读书时,迷舟站在场边为自己加油的模样,他有些失神地点点头,好。 林昂加油!迷舟双手在嘴边合拢,为林昂加油,林漫也不甘示弱,站起了身,支持顾扬。 哨声一响,篮球被抛起,林昂跳到了球,他们班先进攻。 整个篮球场欢呼声随即而起,只剩陆斯回和叶轻鹤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陆斯回凝视着他,不容他躲闪,良久,叶轻鹤润了下他惨白干燥的嘴唇,应声道,赌。 比赛正式开始,迷舟和林漫都觉得今天他俩人有点闷,迷舟就跟斯回换了位置,和林漫坐在了一起,她们好胜心都挺强,热烈讨论个不停。 顾扬跨步上篮,林漫激动地抓着迷舟的手道,你看见了吗?你弟太帅了。迷舟撇撇嘴,就很普通啊。等林昂投了个三分时,她又猛晃着林漫的胳膊,你快看!你快看,你弟超远三分!林漫摆摆手,这不是他的实力,他这球是蒙的。 就这么互夸又互损着比赛来到了第四节最后三分钟,比分不相上下,异常胶着。 到底谁会赢啊。林漫和迷舟紧攥着的手心都出汗了。 瞄了眼计分器,91:91,顾扬这边进攻失败,还没等516班的同学可惜,林昂那边又一个失误,时间仅剩17秒,比分依旧保持原样。 会不会加时啊?迷舟望着顾扬他们又掌握了球权,急得喊,防守、防守呀! 篮球迅速转移,到了顾扬的手里,他运着球却找不到空位,计时器上倒数4.8秒。 就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快速消减,所有人都认为要进加时赛时,顾扬一个后撤步,站在三分线外出了手。 随着球的抛物线,整个篮球场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砰! 是个空心三分球。 我天,绝杀绝杀!林漫血压都飙了上来,噌一下站起身,顾扬绝杀了啊! 比赛分数变为94:91,观众席上516班尖叫庆祝声不断。 赛场上球员们汗水滴落,喘息中望着那颗落网后,在地上弹跳不停的篮球,先是一愣,随后奇妙的亢奋感便腾跃于身体里。 我靠。林昂不顾任何人的眼光,放弃了任何避嫌的念头,大步向三分线外的顾扬走去。 扬哥,你他妈帅呆了!他的拳捶向顾扬的肩膀处。 你也不差啊!顾扬笑得灿烂。 尔后,在波动的声浪中,即使目光异样,可他们人群中紧握的手,也没有松开。 从篮球场上出来就得往机场赶,迷舟他们在后排各种欢乐地回味着刚才的比赛,什么林昂第二节那个盖帽太强啦,顾扬最后的绝杀太神奇啦。 而轻鹤和坐在副驾驶的斯回只偶尔应几句,下车后俩人便搬行李,迷舟在一旁和他们仨道别。 你俩好好读书,其它事都先放一边,姐姐作为过来人呢,总结出一道理。迷舟检查了下手中的护照和证件,就是想不通的事就别去想了,想做的事就直接去做。 嗯。顾扬和林昂点点头,到那边儿就给我们发信息啊。 放心。迷舟和林漫拥抱了下,冲着她和斯回道,你俩好好过,矫情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好,要常联系呀。林漫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一路顺风。斯回看了眼时间,提醒道,在值机了。 我送你。轻鹤同迷舟往前走着。 在熙熙攘攘交错的身影中,两人背影渐远。他们四人看了看机场里正热播着的,是二台爆出的明星出轨,小鲜肉嫖娼的两则新闻,料到对台会这么做,故而内心并无什么波澜。 我准备登机了。时间已不多,迷舟理了下肩膀处的包带。 嗯。轻鹤深深地望着迷舟的容颜,想再多看一眼,照顾好身体。 你才要照顾好身体。迷舟眼中不免酸涩,你和斯回不要总加班,工作是做不完的。 好。轻鹤喉结翻滚。 那...再见了呀。 说完话他没回话,犹豫片刻后迷舟正要转身,却被轻鹤一手拉住,拥入了怀里。 轻鹤的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轻鹤没怎么流过泪,迷舟失措。 以后,你要好好生活,懂吗?轻鹤的嗓音哽咽着,强忍着的情绪终于迸发,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他本想再说一句遇到了爱的人就去爱,可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他做不到让她去爱别人。 迷舟本忍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我知道的。 他用尽全力拥抱着她,让她觉得他像是最后一次会这样拥抱自己。 芝加哥到南城只有15个小时。迷舟在他的耳侧道,不要舍不得说再见啊。 我们还会再见的呀。她故作轻松。 机场的广播又提示了一遍前往芝加哥的乘客尽快登机。 即使不忍分别,终归还是要分别。 即使道别了很多次,可喧嚣的人声中,迷舟还是没有听到轻鹤的那句我爱你。 守着迷舟过了安检,进了登机口,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后,轻鹤才与他们汇合。 天渐渐放晴了些,回程的路上大家都不太讲话。 途经南城大桥时,叶轻鹤啧了声,不知道车哪儿不对,老感觉有点儿震。 有吗?顾扬问。 可能错觉吧。轻鹤单手扶着方向盘,这都快半下午了也都没吃口饭,就问他俩,你们饿吗? 不咋饿。林昂应道。 斯回见轻鹤另一手抵了下胃部,便道,河边儿停一下吧。 好啊,好久没在河边儿坐会儿了。林昂侧身对林漫道,姐,你记不记得咱小时候闲没事儿干就来喂鸽子。 记得啊,现在鸽子变少好多。 也不知道为啥。 停车后,可能是雨后的原因,河水带着种酸腐的味道,他们随性地散坐在了河边附近的台阶上。 不想去上琴课。顾扬仰头望着半晴不晴的天空。 你清醒点儿,你是老师。林昂有些想听他拉琴了。 顾扬。轻鹤同斯回坐在稍远处,很久没听你拉琴了,拉一首吧。 在这儿吗? 嗯。 任谁都能察觉到轻鹤身上流动着一种浓郁的悲伤,顾扬便拍了拍手上的湿土,去车上拿了琴。 想听什么?顾扬将大提琴的尾杆插入了土中。 拉首旧曲子吧。 顾扬调了下音,悠扬的琴音与河水缓缓流淌。 当那熟悉的曲调响起时,斯回看到轻鹤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 是《友谊地久天长》那首曲子,林漫静静地听着琴音,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鸽子伴随着林漫的脚步飞舞而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远方的飞机传来震响。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那个他们相聚的夏日热夜恍如昨日。 琴声幽幽婉转,林漫轻声说出了斯回的那后半句话,在那之后,我知故乡河山。 我知故乡河山......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 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的家人、爱人与朋友。 他们在脚下的这片土地相遇分离。 他们也在这片热土上,守望着心上的爱人回家,重逢。 这里是他们的故乡与河山。 只是,他们不知盛筵难再。 一刹那间,琴声在呼喊中断裂。 轻鹤!轻鹤! 只是,他们不知会者定离。 林漫回头,在斯回的痛呼中,倒地的轻鹤让白鸽振翅。 那惊慌振翅的鸽子,割破了阴晦的天空,留下了残红的夕阳。 哎。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三章 烈酒酸莓 第四三章 烈酒酸莓 医院走廊上苏来水的气味灌入了肺里。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的预感更让人拒绝承认。 鹤儿他...从急救室中走出叶父,用摘下眼镜颤抖的手,扯动了他眼角的皱纹,却抹不掉心疼的泪,年前吧... 泪水划破了嗓子,叶夫深抽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对陆斯回道,查出来了胃癌。 第四期。叶父努力挺起苍老的脊背,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是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无尽绝望,他病得太久,太重了。 只能姑息治疗,不剩多少时间...了。 鹤儿他...不让我和他母亲告诉你。叶父握住了陆斯回僵化的胳膊,快要说不出来一句话,也不让告诉小舟。 他和小舟从那么小就在一起,我和他母亲一天天看着他们一块儿长大。这么多年了...却不能有个结果。叶夫的泪落在了斯回的胳膊上,麻烦你帮叔叔和小舟说...是我们对不住她...耽误了她... 在哽咽的、渐远的话语声中,紧贴着墙面的林漫冷颤着下滑蜷缩,叶夫离开的背影让氧气冻结,让血液凝固。 她模糊地看到顾扬在痛哭,林昂在发抖。她听不太清楚斯回说的话,只能依稀听见他说的几个字音,我...、买些、东西,她恍惚地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 无法面对的落泪声钻入了急救室的门缝,林漫本能地撑着冰冷的瓷砖起身,她连一句让他们镇定的话都讲不出口。 你们林漫知道自己在逞强罢了,她重新调整了混乱的言语,只说了一句,姐姐...在这里。 她惘然地扭动了把锁,推开了门。 一束霞光,照射向病床上背靠着床屏的轻鹤,闻声,他含着泪朝林漫温暖地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吧? 开不了口,林漫拼命摇着头,泪水汩汩而流,别这样... 别这样...她泣不成声,否定着一切现实,不会是这样... 我不想你们难过。轻鹤听到了门外压抑的哭声,灰尘在那束霞光中飘飘浮浮,可... 抱歉,还没好好认识你。停顿少许,他垂眸将泪忍下,就要离开了。 霎时间,林漫咬唇崩溃,她无措地听着他对自己说,林漫,别告诉迷舟,好吗? 她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去实现她的梦想。轻鹤脆弱的恳请声缓缓传来,别让她知道,别让她去割舍,好吗? 林漫的思绪瓦解,她做不了任何决定,她只能说出那个名字,等斯回他... 落日西沉,轻鹤望向窗外的余晖,斯回他啊。 那些他们相识的过往,一幕幕闪过,斯回他...其实没那么坚强。 一步一步间,陆斯回艰难地浅吸着。 他踽踽走过的道路开始跌宕,街道旁的树木在沉没。 视线里天边的霞光在发炎,他被烧焦了的神魄已无法再追蹑上他的脚步,他的呼吸变得短促。 「两天不见,你好像瘦了。」 「最近在健身,颇有成效。」 「鹤儿,发生什么了对不对?」 「没有,我只是...」 「累了。」 骗人...闪回的记忆将他的神智击垮,他身体的零件即将无法运转,迷失了方向,骗人... 远处医院外的果贩在竞相吆喝叫卖,一个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说,妈妈,我想吃草莓。 「想在乡下买套屋舍,每天耕耘种月,再种点儿草莓,你我二人把臂归林,如何?」 「你不是想环游世界么?」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夕阳如火,铺满了整个三轮车的水红草莓,闪着剔透的光,卖果的老板也为陆斯回撑开了一个塑料袋,您要多少,保证甜! 他已没有意志,陆斯回只知道将手中握着的微凉草莓,在晃抖中装入袋子里,买给轻鹤。 妈妈我要拿着。 那你要小心些,不要撒了。 可女孩儿刚提起装满的塑料袋,一根扎带却被坠断,红润的草莓倾泻于地,滚翻奔窜。 怎么回事,都和你说了要小心些的啊。 你怎么装的袋子呀,我都付过钱了。 掉在地上还怎么吃啊? 陆斯回的瞳孔赤红刺痛,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被磕伤的草莓,他只剩只言片语,轻鹤...喜欢草莓。 他无念失思,可他知道那是轻鹤喜欢的,于是唯有最下意识的动作。他步伐蹒跚,弯下腰去捡那掉落了一地的草莓,他的口齿不清,鹤儿...喜欢。 像怎么捡都捡不完,他手中的草莓被捏出汁水,腻在他的手掌处,又流向触碰着地面的指尖,染湿了灰土。 「我不会一个人啊,你会一直在。」 「那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呢?」 我不会一个人啊...陆斯回一瞬间心如刀绞,他干涩的眼眶、不会流泪的眼眶,猛然涌出了泪水,你会一直在啊... 你会一直在啊...他驼着背,泪如雨下,纷纷砸向地面,在这锥心的痛与刺骨的悲中,他的双膝弯折,我不会一个人啊... 喧嚣的人潮中,陆斯回跪倒在地,止不住地恸哭着,本干涸掉的泪水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归还给了他。 你怎么会离开...眼泪咸苦滑至唇边,他锤击着大地的手掌覆满了被碾碎的果肉,埋向地面的脸憋得青红,快要换不上来气,你怎么能离开... 可无论他怎样呐喊,这方土地都无动于衷地漠视着他,没有一丝回应。 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他的脉搏失去频率,他的头颅顶在了粗糙的石子路上,硌出血痕,求你不要离开我们... 妈妈,那个人怎么了? 他哭得好伤心啊。 快走了,别管闲事。 行人侧目,一个人要怎样的伤心,才会如他这般痛彻心扉地哀嚎呢? 「这不,夏夜已来,望能一同赏冬雪。」 「咱南城什么时候会下初雪来着?」 「大概11月底。」 「还在11月底啊,很想看第一场雪。」 不是还要看第一场雪吗?陆斯回撕心裂肺,他的肉体碎在了空气中,他的心摔在了地上,跌得一塌糊涂,你不要看第一场雪了吗? 「那我预定你婚礼伴郎的位置了啊。」 「那必须啊。」 不是说好了要我做你婚礼的伴郎了吗?他的魂悬在了空中,飘无定所,你怎么可以食言...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晚霞映在他落于地面的泪水里,反射出金屑般的光芒,他的头颅撞击着地面,呕心抽肠,你怎么可以离开我们... 「要继续好好的在一啊。」 「日子还很长。」 「是啊。」 「还很长。」 世界上 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他的哀恸是他走投无路的抵抗,怎么办... 怎么办...他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大地,该怎么办? 剩不下的日子,稍纵即逝的时间,要怎么办。 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他没有一点点办法。 真的,没有一点点办法。 该怎么做,你才可以留下来...他只有那颗破损的心,只有涌不完的泪,他无助地问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面对。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你。 晚风袭来,却再也刮不起生命的皱褶。 不知过了多久,陆斯回悲泣地从地面上爬起,他头破血流,如同孤魂野鬼,毫无目的地行入了这无际的夜晚中。 在擦不干的眼泪中,林漫离开了医院,把顾扬和林昂送回了家,她找寻不到斯回。 整个城市温度骤降,冷风无休止地从车窗灌入,她在一盏路灯下刹车。 她趴在方向盘上,绷不住地呜咽着,轻鹤同她在医院里讲的话在耳畔回想。 林漫。轻鹤收回了望着那窗外的视线,你说,你的心里有一扇不敢打开的窗户。 那我心里的那扇窗,就是,生死与爱人。 别怪我骗你们。轻鹤缓慢地眨着眼睛,也别怪我没告诉你们,这行为俗。 我不是在逞英雄。轻鹤怕眼泪流下,他闭上了眼睛,你们早知道一天,早痛苦一天,犯不着为了必然会来的结局担惊受怕。 那你呢?林漫哭着问他,那你呢? 我啊。轻鹤的泪还是从眼尾溢了出来,只要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扑入车中的冷风让林漫的后脊发冷打颤,她在抽泣中摸索到了手机。她违背了轻鹤的请求,给迷舟发了信息。 这么做是因为她想到,如果自己是迷舟,那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到轻鹤的身旁。 无论如何。 当迷舟下了飞机时,踏入了隔着千山万水的,没有轻鹤的国度,拿出手机收到这条信息的那一刻,她的耳朵轰鸣欲裂。 没人知道那一刻,她竟希望自己深爱的人,与她分开的理由,真的是因为不爱了。 而不是因为太爱了。 「这17年,我没有一刻不在爱着你。」 「可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以为,是他对她的爱止于此了。 然而却是,他的生命要止于此了。 可她宁愿,他不爱她了。 异国的机场里,弥散着不属于她的语言,她久久地伫立在原地,掉入了无捱的荒漠。 迷舟失去了知觉,拖着那具沉重的肉身,没有任何犹豫地买了最近一班回南城的机票。 她哭啊哭,她要回去他们的故乡。 她哭啊哭,她要回去她的爱人身旁。 她站在机场的最中央,不停地哭着,有人来拉她,她还是在哭着,她的眼睛已经张不开了。 让她哭吧,别再管她了。 让她哭吧,别再管她了,因为那悲戚几乎要把她哽死,那凄痛快要把她生吞活剥。 让她哭吧,别再管她了,因为她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胸中要失去至亲至爱的悲,会随着那泪不断倾流,又会随着那泪不断增生。 只有迷舟自己知道,她即将成为这片荒漠里的孤儿。 渺小的是,厄运降临缠身,日子却还在继续着。迷舟回来之前,他们行尸走肉地过着这漫长的20个小时。 是不是...夏颜瞥一眼轻鹤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斯回也不在,连钟老都不见了踪影,出什么事了呀。 林漫抬起压向办公桌的头,她的眼睛红肿不堪,望了眼夏颜。 她不知怎么开口,手机这时响了两声。是迷舟发来的,她已经见到了轻鹤,轻鹤要他们四人共同去个地方。 抱歉。林漫抓起手机,站了起来,她声音微颤,等我回来再说。 林漫从台里出来,回到了院子里,围墙上的无尽夏悉数败落,二层门窗紧锁。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上钥匙走往室内的楼梯,上了二楼。 锁头转动,木门打开。 清冽的阳光从天窗泻下,房间内浓烈烟草的味道,让她干咳了两声,烟雾重重,她愣在原地,停顿了半分钟后,朝他走去。 书堆蹋倒,陆斯回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他的衬衫凌乱发皱,周围是撒了一地的红酒瓶,他颓废无神地坐在那里。 当听到脚步的声响时,陆斯回的目光怔然地仰视向林漫的方向,四目相对,心脏猛然生疼地抽动。 停下了向前的步伐,林漫蹲了下来,她从没见过这样衰弱的陆斯回,他下颚青涩的胡茬刺出,唇部灰白,眼眸黯淡失光。 斯回...她束手无策,只能叫他的名字。 西装裤上土痕斑驳,他的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被石子割破的膝盖上。他无力下垂的手夹着燃烧的烟,烟灰燃尽飘落。 心中的恐与惧,已无法在红酒中消失,酒精麻痹了他的官能,却麻痹不了他的神经,他张了张口。 鹤儿他...一直很着急。陆斯回眼球充血,满目荆榛,他着急让你住进来,他着急地和顾扬林昂讲那些话。 我还问他你急什么。斯回揿灭了烟,他怕我出事儿,他怕俩孩子不勇敢。 他怕他不在了...我们过不好。陆斯回咽喉肿痛,他怕我们担心,怕我们麻烦。 林漫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听着他的声音,从18岁念大学,到现在30,12年过去了。 这12年,什么都在改变。这12年,人心在变,天变地变,但轻鹤从未变过。斯回脖子上的青肋凸起,他把我的事当成他自己的事。 他始终...同我患难相恤。 可是...他却要离开我们。陆斯回的睫毛颤动,泪淌了下来。 一种匮乏感冲入他们的身躯,这匮乏感在于,他们不知该怎样对苍天苦诉这沉痛。 轻鹤他...要我们。泪珠落在唇上被吞咽,林漫轻声道,和他去趟乡下。 天已经凉了很多,用尽全力打起了些精神,林漫等陆斯回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他们同轻鹤与迷舟碰面后,林漫和迷舟相望了一眼,迷舟看起来很坚强。 在安静中,车开往城郊。 差不多一小时后,他们到了一处庭院。庭院辽阔,常青的松柏成排,花香鸟啼。轻鹤推开了围着的栅栏,这里是他上个月置办的屋舍。 买房的时候,房主还给送了片儿地。轻鹤的头往远处一昂,就大棚那儿,我请人打理了打理,种下了草莓苗。 他们走走停停,在轻鹤的介绍声中穿过了院落,来到了屋檐下。 房屋雅致,轻鹤坐在了木廊上,晒着太阳淡笑道,你们要是哪天想我了。 就在这里摘点儿草莓,烫 一壶青梅酒,来看看我。阳光打在轻鹤白色的毛衫上,闪出碎光,他用着最温暖的语调,说出最残酷的离别。 我和林漫去倒些茶。迷舟浅吸了口气,拉起林漫,留下他们两个人讲话。 寂然浸透着心房。 想喝黑啤了。轻鹤打破了沉寂,浅浅地道,斯回,烟还是要戒的。 微风阵阵,陆斯回沉默不语。 怎么着,这是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别开玩笑了。斯回出口的声音有些重,他不要他佯装若无其事。 回哥。轻鹤明白斯回在想什么,他抬手指了指那参天的古树,树高千丈,总要落叶归根。 各有天命,我叶轻鹤不认也得认。他凝望着陆斯回,可人生在世,诤友难得。 这辈子,我能遇到你,值了。轻鹤的眼神澄澈,追寻着斯回躲避的目光,他的话语急迫,但我放心不下你们。 我放心不下迷舟! 我放心不下我父母! 所以轻鹤的嗓音有片刻的堵塞,我想拜托你,有空的话,帮我照顾照顾我的父母,也照顾好迷舟。 我不要。陆斯回磕在木廊上的脚步急促,呼吸失控,他的声音沉闷粗重,我不要答应你! 他慌乱地来回踱步,他害怕他离开,你的父母你自己照顾! 抛下伪装的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什么坚韧的男人,他们像两个年少的、无助的、赌气的男生。 你的爱人你自己去爱!斯回要挣脱开轻鹤握住自己胳膊的手。 我没时间了,陆斯回!轻鹤紧抓着他,与他对视,我没时间了! 我就要走了! 顷刻间,凝视着彼此的他们,泪水从眼眶中冲溢而出。 我就要走了...轻鹤的声音哑然,我就要走了...你明不明白... 室内,迷舟和林漫揪心地忍泪。 尖锐的痛,在血脉里绽开。 你怎么可以离开。陆斯回摧怆地回握住了他的肩膀,哭断衷肠,你怎么可以离开? 究竟要怎样,你才可以留下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不要告别...他的热泪滚滚。 不要和我告别...他的心千疮百孔。 不要同我们告别...他的伤反复感染。 他们多想知道,谁来解他们这无解的悲与愁。 当之后,林漫将轻鹤的病情告诉夏颜时,猝然间,夏颜手中的陶瓷杯摔落,陶瓷碎片撒满一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于他们每个人来说,轻鹤是湛湛晴空中那一束最温暖的阳光,是无边黑暗里的那一颗最亮的启明星,是贫瘠土壤上那一株最挺拔的青杨。 相知的一天又一天里,轻鹤带给了他们无上的安全感。正因为有他不可替代的存在,即使他们势单力薄,身后也像有千军万马。 然,白云苍狗,苍黄翻覆。 在生命这场浩劫中,那坚实的堡垒被无情地冲塌摧毁,他们赤手空拳,无力招架。 他们,溃不成军。 那天回程的路途中,轻鹤有些累了,他靠在了迷舟的肩膀上,握紧了她的手。 道路凹凸不平,摇摇晃晃,轻鹤在半梦半醒之间,轻喃了一句: 好想再看,一场雪啊。 想说的话很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有不停地泪流。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四章 困兽之斗 第四四章 困兽之斗 视线落在审讯桌上的那一对被弃掉的银质袖钉,林白路回想起她送给郑欲森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礼物,便是袖钉,那对儿袖钉由贝壳制成。 那时每个清晨,贝壳玄色的螺纹都会出现在郑欲森衬衫的袖腕处,而后袖腕扶在方向盘上,他们在上班路上聊聊昨夜看的电影,讲讲新闻难做。下车时,他会轻吻下她的额头,充满希望的每一天,便那样开始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从什么时候,越来越大的房子,更换掉的车,消失的吻,各自上班的路程,重新组成他们的生活了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他衬衫处那枚贝壳,被华贵的钻石或金银质的袖钉取代了呢?而这样的袖钉,现在又为何被这样扔下了呢? 白路。林白路的思绪被他中断。 确认过房间没有监控后,郑欲森望着她已不再戴有他们婚戒的无名指,说,回来我的身边。 闻言,林白路眉峰微挑,唇边路出了一种自讽的笑容,郑欲森,我最近在起诉离婚的过程中,拖你的福,明确了些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协议离婚要冷静个30天,什么诉讼离婚一审不判离,二审就要冷静六个月。林白路缓缓地道,提交家暴证明的材料里,有打人的视频好像没什么用,视频里挨两巴掌又怎样。 想要定性家暴,就要提交轻伤鉴定报告。林白路视线与他相对,被打断一根肋骨只能算得上轻微伤,可构不成家暴。至少要被打断两根,才能算轻伤。 若是肋骨处被打断六处以上,也就算个轻伤一级。 你说,会不会有很多被家暴的人,在看到这样的标准后,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遭到了家暴呢? 郑欲森划了两下打火机的齿轮,将手中的烟尾点燃,缄默不语。 回到你身边?林白路敛去了嘴角的笑容,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和等我杀死你没什么差别。 如果你见我,是为了这段婚姻的话,我们大可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林白路的手说着收紧了一下身上的风衣,就要站起离开时,听见郑欲森开口,一条新闻,影响观众的时效能有多久? 她停下了朝门转身的动作,眸光微闪,还未说话,他便继续道,十分钟、五天、十天,还是半个月? 郑欲森吐出一口烟雾,他的话语随着浮浮沉沉的白烟,弥散在整个阴暗且狭小的空间里,进而将她笼罩。 观众想要的不是新闻。郑欲森反复将打火机盖翻开扣下,发出冰冷的金属声,他们只想要一个发泄愤怒,或表达怜悯的机会,从而借此来演绎自己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当他们抒发完这份看似正义的情绪,达到自我满足后,那条被利用完的新闻,就立刻会被弃之不顾。 我们做过那么多条受害者家属申诉的新闻,你不会不记得他们最后的模样。一张张衰枯的脸,在二人的脑海里闪过。 没有什么比被观众听腻了,看烦了,说乏了的新闻,更一文不值。郑欲森将烟蒂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所以关于金乾这条新闻,就算四台肯做这个祥林嫂。 可观众又愿意听祥林嫂,讲述几遍呢? 林白路的牙齿上下相抵,她心里十分清楚,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我来为你预测一下走向,如何?郑欲森将烟灰缸推至一旁,白橙作为事发时的目击证人,体内有酒精麻醉剂成分,且时隔四年才推翻原本证词站出来指证,其话语的可信度已大打折扣。 退一步,金乾哪怕承认了自己当年在现场,但他大可说陆光莱是在推搡中自己失足坠楼,亦或说她是被盛天豪推下的,这都无妨。他的食指敲了一下桌面,吐字果断,金乾只需要坚持咬定陆光莱坠楼与自己无关即可。 警方没有直接证据。郑欲森看了一眼手表,24小时一到,就得放人。 当然,陆斯回显然料到了在坠楼案上,金乾不会被轻易定罪,才播放了最后那个视频。他的上半身朝后靠向椅背,目的就是为了把金乾和其父金文海圈死。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金文海的心狠手辣。 金文海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郑欲森目路狠光,眼看自己长子金乾深入政坛的计划告吹,那就为他开张精神病诊断证明好了,送他去精神病院,免去牢狱之灾。 长子废掉还有次子,更何况他金文海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握了不知多少官员的把柄。 恶人会只有一个吗? 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郑欲森的声音越压越低,让人生寒,现在真正心急如焚的不是金文海,而是那些被他攥着把柄的人。这些怕鱼死网破的人会挖空心思,把他们金氏父子保出来。 陆斯回拿什么和这些人斗?他的身体又倾向桌面,用着极具压迫性的语调对林白路道,至于盛世尧,四年前为了盛世集团彻底站稳脚跟,就能把自己的儿子推到台前。 现在又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大不了再让盛天豪当一次替死鬼,反正他吸毒成瘾,人已经废了。此时,郑欲森死死地盯住林白路的面目表情,在盛世尧心里,恐怕周雁辞才是那个继承产业的最佳人选。 听到周雁辞的名字,林白路吸入的气息被暂缓呼出,嘴唇抿得细薄。 虽然林白路眼中的光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郑欲森捕捉到了,那是男女之间倾心时才会有的神态。他心中强烈的妒意当即四生,突然一手拽住了林白路的手腕,扯向自己,嗓音含怒,白路,你是我的妻子。 手腕吃痛,林白路眉头深蹙,身体后撤,椅子与地面划出了刺耳的吱拉声,她用力挣脱了他钳制着自己的手掌,我不是你的妻子! 她斩钉截铁地否认着自己的身份,让郑欲森情绪失控,他讲话的音量陡增,林白路,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周雁辞从七岁就踏入盛家,这么多年盛世尧做的那些勾当他会不知?无论是阴谋诡计,还是违法行为,他会完全没有参与? 他的手,怎么可能会干净得了?郑欲森握紧了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美艳的面容,你以为离开了我,他就能给你正常的生活吗? 不会的,白路。 林白路的破碎感,让郑欲森说着减弱了握着她的力度,用一种渗人的怜惜目光望着她。他抚开了她额前散乱的墨发,转而道,白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我想让你住最大的房子,戴最贵的钻戒。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可你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要了。 只要你回来我的身旁,我就向警方开口。他那柔软的威胁声再次传来,只要你回来我身旁,我就不动周雁辞,好吗?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强的控制欲,他每一下的触摸都让林白路生理性的胃酸,那胃酸直冲喉管,叫她恶心作呕。 忽然间,林白路的手掌涌上了一道力气,她几乎没有思考,就生硬地抬起手向郑欲森的脸部搧了过去。 随着一声重 响,林白路感受到那脱离素养的羞耻感与还暴的快感混杂在了身体里,她盯着郑欲森错愕且愤怒的眼神,轻启红唇,这样的我呢? 还想让这样的我,回到你身边吗?林白路的动作愈演愈烈,她凶猛地推着郑欲森的肩膀,把我变成你的模样,你就满意了吗? 桌椅歪斜,林白路眼眶含泪,将他狠推向桌棱,却依旧没有停手,还是说,你只喜欢那个乖乖被你打,听你道歉的林白路? 郑欲森!她身体下压,发麻的双手重拍向桌面,将袖钉弹跳震地,你之所以敢威胁我,是因为你敢从心底里蔑视我! 你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是么?林白路的咬字间带着对他糟蹋自己自尊的反抗,一直以来你操控着我的心理,知道我会因为事业,选择将就婚姻。 现在又想让我,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将就事业,向你妥协低头吗?林白路怒视着他的目光狠戾,你让我感到,十足的恶心。 话还没完全落音,敲门声象征性地响了两声,门就被推开,一警察边说边往里走,动静儿大的,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自此,林白路视线里将再也没有郑欲森这个人,她恢复了站姿,阖了两次眼将泪忍下,径直出了警局前往苏麦的心理诊所。 书桌后的苏麦,看着林白路来了以后,就以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蜷在那张只有周雁辞会坐的皮椅上,一坐就坐了两个小时。 整个办公室有很多处落座的地方,而周雁辞常坐的那把皮椅有些破旧,所以没什么人会选择坐在那里。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林白路第一次来时,就坐在了那个位置。 椅子上留有淡淡的香水与烟草味,林白路始终闭着眼睛,她知道那是属于他的味道。 你来,是为了雁辞吗?苏麦打断了如静止般的时间,为她倒了杯白葡萄酒。 你怎么知道呢。林白路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我相信一切都是守恒的啊。苏麦坐在了她对面,他为了你来找我一次,你自然也会为了他,来找我一次。 可我已经联系不上他了。林白路说着笑了笑。 苏麦轻晃着杯中的酒水,语气肯定,你一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只是害怕真的找到他罢了。 为什么会害怕呢?白路的声音微弱。 你很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不是吗? 瞳孔在闭着的眼皮下转了转,苏麦说的一点没错。林白路很早就意识到了周雁辞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可她宁愿去忽视,宁愿自己假装没有察觉。 似乎,只要她不睁开眼睛,他身上的那些危险,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他...林白路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陷入皮椅里,他会成为,第二个盛世尧吗? 她问完许久,苏麦都没有答话,在听到酒杯落于桌面上的声音后,苏麦的叹息声才荡至她的耳畔。 有的选吗?苏麦摇了摇头,雁辞他啊,很喜欢下棋。 旁人都说落子无悔,便容不得别人悔棋。苏麦望向棋盘,但和他下棋啊,对方要是想悔棋了,他都会一容再容。 可苏麦想了想,才道,有谁,能容他一次悔呢? 熟知后悔的滋味,林白路如同与周雁辞短暂地共通了几个刹那,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与相知感。 就在诊所再次陷入沉寂时,手机的工作提示音叮叮响了两声。 摸到手机后,林白路不得不睁开眼查看。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刺痛,手机发出的光让她揉了下眼皮,然后定睛看到了屏幕上写着: 【突发新闻】盛天豪出警局一小时后手刃弑父,现已被警方控制。盛世尧生命垂危,养子周雁辞或成为盛世商业帝国第二任掌门人? 林白路猛然直起身体,迅速点击查看详情。 突发新闻的画面里,是周雁辞满身血污从公安局走出来上车的场景。周围记者立即将他的车围得水泄不通,周雁辞鸣笛警告后,直踩油门,记者才慌乱躲避。 视频里的记者道:南城四台【突发新闻】为您快速梳理案情。下午6点45分左右,警方接到了周雁辞的报警电话,称在盛氏家宅中,发现了身中数刀的盛世尧,以及弑父后正在割腕自杀的盛天豪。 周雁辞在报警前已拨打了120,盛氏父子被送往医院抢救。现盛世尧仍在手术中,性命垂危、生死未卜。由于周雁辞拦下了盛天豪的自杀行为,其手腕处的割伤也被医生及时处理,盛天豪的生命已无大碍。 在警方的问答中,盛天豪对其弑父行为当场供认不讳。而周雁辞配合警方做完笔录后,拒绝接受任何采访,驱车离去。 近日来,盛世集团深陷坠楼案风波,股价呈下跌趋势,周雁辞是否会成为盛世商业帝国继承人,重振企业,我台将为您持续追踪。 林白路又往下很快翻看了几眼评论。 对于周雁辞一养子来说,这简直是天降鸿运啊,要不是盛天豪承认自己杀了他爸,我都怀疑是他这养子要夺权。 弑父这事儿虽说从古至今多了去了,但我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 盛世这么大的产业放谁谁不继承啊,别说盛世集团,我家要有个小卖铺我都继承。 也得看盛世尧留遗嘱了没,他老婆还没死呢。 盛世尧也没死呢,他儿子真是个疯子啊,当年会不会是他和金乾一起把陆光莱下楼的? 只有我一个人关注到这个叫周雁辞的男人也太帅了吧? ......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林白路的思维抽离了片刻后,又像回过神般将桌子上的那杯葡萄酒一饮而下。 你要去哪里?苏麦望着她急走的背影问道。 去找周雁辞。声音被留下,可她的步伐一步未停,毅然地向门外走去,去那个他第一次请自己喝白路酒的酒吧。 酒吧被清空,强子为周雁辞拿来了一套新的西装。 周雁辞从包厢里的浴室走出,但身上的血腥味却像怎么洗都洗不掉,烦闷感让他擦拭头发的动作变重。 大哥,底下那帮商户,从出事儿后就开始不停打电话来道喜,我都给骂了回去。强子交代道。 和没听到似的,周雁辞将毛巾扔下,自顾自地把话转到,最近怎么没见阿亭? 一听阿亭,强子就准备扯谎,玩儿玩儿没意思,就话说到一半,瞧见周雁辞看自己的眼神,嘴边的谎,便硬生生又被咽了回去。 这就是让他好好说话的意思了,可刚发生了这顶了天的灾事,他不想再给周雁辞添堵。 强子手摸裤缝,支吾着清了清喉,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哥,你真不用为我这芝麻破事儿操心。 周雁辞换好衣服,展了展衬衫前襟,走往酒吧大厅,面目冷峻地道,重说。 跟谁刚也不能和周雁辞刚啊,强子顿了顿,没辙就得老实开口,就上上个礼拜,下面的人走货,让阿亭看见了。 她冷不防来问我,我含糊了几句。强子挠了挠后脑勺,但女人第 六感那玩意儿比他娘的警察还灵,她后来又问了我几次。 我说啥她都不信了。强子手掏裤子口袋,烦躁地瞧着自己的鞋头,收拾了东西,就要从我那儿搬走,和我断了。 说什么除非我改过自新,就别想娶她。强子的鞋一下下地磕着大理石砖,大哥,你说她脑子是不是缺根肋儿? 我改过自新?我改过自新是要蹲进局子。他的鞋头在话语间被磕出褶,我就真去改过自新,她能等我出来吗? 等老子出来,估计不知道哪个孙子早把她骗到手了,俩人生的孩子都能遍地跑个没完了。 强子开着玩笑的不轻不重的话,却让他们感觉到了那种,被困在笼子里的濒死感,周雁辞将杯中的酒吞下。 无声了许久,周雁辞蓦然出声,你想娶她么。 「想。」 想啊,那肯定想啊。强子没一丝迟疑,但说完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反应,可他人糙不会形容,只知道是心里不痛快。 你想成为一个父亲吗。 「她愿意做母亲吗。」 强子回答得没那么急了。因为他脑子里在寻思着自己和阿亭的生小崽子会是什么样儿,随即他脸上咧出了一种很单纯的笑容,想啊。 那笑容逐渐翻折了弧度,沦为绝望,不过这辈子是拉到了,也就只能想想,可能有个想头也不错了。 若她真的肯等你,你.....周雁辞问着他,或者是问着自己的话,问不下去了。 但是强子明白那后半句话是什么,他一条腿跨在了高脚凳上,喝下了周雁辞为他倒的酒。 大哥。借着酒说些胡话是理直气壮的事,强子又灌了自己一杯,我没念过书,也没什么文化。 要不是你,我早被人砍死了。强子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疤,我烂命一条,本也没指望能成家立业。 没成想好死不死遇到了阿亭,就盘算着把人姑娘骗到手,这事儿干得是挺孙子的。 现在给玩儿脱了,说实话我心里也落了个轻快。强子苦笑了下,不然再给人姑娘搭进去,对不起祖宗。 但大哥,我强子这辈子跟定你了。 没啥可怂的,你要想接盛世就接。强子锤了锤胸膛,你要是敢蹲局子,我也死跟着你,撑死了不就死刑么? 周雁辞握紧了手中的杯。 没半分钟,一手下的兄弟跑了进来,冲强子道,强哥,一女的叫林白路非要往里闯。 周雁辞再抬眸的视线,已看到林白路站在了自己面前。 把你那脏手,松开!强子立马起身打开了拦林白路的那俩人,薅着他们就往外走。 白路来得急,喘着的气都不匀,却不等平复就问了话,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遇见他后,她的言语终于不再拐弯抹角,成了像他一样直截了当。 周雁辞收回了总是会不自觉在她身上停留过多时间的视线,饮下了酒,却不应声。 一见他不望向自己,林白路出口的话就变得更快更急,她抛弃了所有弯弯绕,直入核心,周雁辞,黑白终究不会混淆。 也没有后悔药!林白想要夺去他手中的酒杯,只有及时止损! 她夺杯的手覆上,让本就心中抑塞的周雁辞,将酒杯重重放置在了吧台上。乱摇出的酒水溅湿了两人交错的手,既然如此。 你我如清尘浊水。周雁辞绝情地盯视着她,划清界限,从此往后,我们各自为生! 褐色的酒水从吧台滴下,淅淅沥沥地流向脚边,林白路也仍没有抽回自己紧握着杯壁的手。 她回望着他的眸光里充满了不甘,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请我喝一杯白路酒? 你为什么要我认识你! 犹如赌博一般,林白路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向他袒路,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我没有期待啊! 我甘愿发烂沉沦的啊! 她捏着酒杯的手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可我遇到了你。 她有一秒钟的哽咽,又在下一秒掩去,凭什么你说相识就相识,你说割断就割断? 你凭什么? 随着她这声诘问生音的,还有两人手中啪一下的酒杯碎裂声。 带有酒水的玻璃碎片飞溅,一部分直扎入他们的手掌心,鲜红的血液从皮肤冒出,又相融。 看到她流血的手掌,周雁辞眉头紧蹙,要把她的手拉过来查看,却被林白路抬手甩开。 周雁辞,我告诉你。她下垂的手掌在滴着血珠,可她却像感知不到一样,她忍泪倔强地道,你少看不起人了。 什么病人治愈不了病人。林白路曾失去已久的傲骨,在此刻重回她的肉躯,我不需要什么无所谓的治愈。 我林白路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互相拯救,彼此救赎! 我要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我要我们为自己而活! 渐渐,玻璃渣刺在血肉里,为留在原地的他带来疼痛。 说完那番话后,林白路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周雁辞面前的地上,还留有她滴落的血液,这个鲜活真实的林白路,此时占据了他的每一寸心绪。 他以为他已见过她的绰约多姿。 而刚刚那个他未曾谋面过的,富有一身傲气的林白路,所呈现的美,是一种于绰约之上的动人心魄。 他的魂与魄,在被清晰地感召着。 强子进来拿给他碘酒时,和他怎么说话都得不到回应,他像是真的失了魂。 他维持了这种状态很久,久到强子心里发毛。强子便拿出了手机计划喊个医生过来,才听到周雁辞确切地对自己说,联系,陆斯回。 晚安。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五章 多米诺骨 第四五章 多米诺骨 网络上舆论两极分化。一方面,陆斯回发给娱媒的金乾完整视频一经爆出后,网友便将金乾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行头给扒了个遍,他穿金戴银开着奢华超跑,无视法律的酒驾形象激起民愤,市民要求警方彻查金氏家产。 而另一方面,金文海刚从警局踏出,便对迎面冲来的摄影机含泪致歉,声称自己对四年前的坠楼案毫不知情,而其子金乾长期以来精神状态不稳定,愿主动接受医院的诊断。 与此同时,金文海的公关团队也第一时间出动,操控大批水军污染舆论场,高声颂赞金文海于南城建设、慈善事业等方面的实绩。 还要求多家慈善学校的领导者出面讲述,他们眼中的金文海是如何辛劳仁善,并雇佣大批人员围堵于四台前,拉横幅闹事,满嘴胡缠。 观察着舆论走向,以及电视台前骚动的闹事者,金薇明白,若纵容恶人这般搅弄诱导,终会致使劣币驱逐良币,公众难辨是非。 略思二三,金薇果断迈出电视台,代表【新闻追踪】作出正面回应。 各大台记者手中的麦克风,争相恐后地向金薇举来,现金乾向警方称陆光莱是自己失足坠落,且无直接证据证明金文海与盛世尧有勾结,您台陆斯回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的报道,是否过于草率了呢? 有数名贫困学生的家长站出,指明自己的孩子因金文海才有了能接受教育的机会,而网友不负责任的骂声已延伸至金文海名下慈善学校的全体学生身上。这对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您台有什么想说的吗? 《新闻追踪》反复播送坠楼案的新闻,是否在有意偏袒您台记者陆斯回?其妹陆光莱坠楼案的报道遍布全网,是否过分占用了公众网络资源? 若金乾确为真凶,那诊断精神状态的行为,便有逃脱法律制裁的嫌疑,您台怎么看待? 针对下午发生的盛氏父子弑父案,这一结果是否为记者陆斯回所期待的呢? 面对层见叠现的提问,金薇面色严肃,在明确她想听到的问题都被大致问出后,她在一个记者发问的间隙中开了口,忠于事实真相,是南城四台《新闻追踪》节目下所有报道始终遵循的原则,也是我台工作人员唯一奉行的准则。 真相在思虑性的舆论中生,在趋同化的舆论中死。不加思考的盲从舆论能让一个饱受盛赞的记者,在短短几分钟成为众矢之的,也能让怙恶不悛的违法者化身为救世主。 金薇讲话时的眼神与音调皆带有很强的呼吁性,且坚定地表明态度,我们每一个人要想看清真相,就要摒除心中的蒙昧与偏见,勿将野兽奉为神明,于白璧中臆造微瑕。 《新闻追踪》从不会在追寻正义的新闻中吝啬笔墨,因而我台仍将继续追踪、报道坠楼案后续走向,烦请各位市民持续关注。以上。 二台市场部赵涛抬手将电视关闭,金薇消失在了画面中,他愁眉搓掌,碰上四台这么颗死磕到底的硬钉子,热度居高不下。我去联系杨台长,还吃了个闭门羹,不知他被陆斯回抓着什么要害。 谁知陆斯回这把尖刀会刺得这样深,林白路先被废,郑欲森又后损,致使我台兵微将寡。如今盛氏要易主,金氏被圈死在台前。数据部部长将百叶窗稍抻开条缝,向外瞥一眼冯阳空着的办公室,问到赵涛,开会的事,冯阳不得知吧? 赵涛摇头示意,今早起就没见他人,黄金时间的新闻现在寻人都寻不到。他又望向台长,回到主线话题,金文海要让我们助他一臂之力,可这般跋前疐后的局面,该如何应对? 沉默半晌,台长手背身后,他权衡结束了的说话声肯定而确切,置身于新闻业这么多年,只有四字能称得上箴言。 那就是:审时度势。台长落座,将桌上的日历翻篇至新的一页,当下盛世尧命要绝,等同于他和金文海之间,如狼狈已有一死。局势生变,底下的鬣狗自然要乘虚而入,趁火打劫。 更甚的是陆斯回这匹虎在其后穷追不舍,而投于我台的赞助费,也必将被盛世新主周雁辞断掉。如此看来,金盛十有八九大势已去。台长点燃一根烟,不见兔子不撒鹰,没钱还办什么事? 我们只需先按兵不动,再徐徐抽身而退,则可保全身。 只要保持着骑墙态度,他们二台就蹋不了,最多是收视率疲几个月,赵涛沉思片刻,稍显犹豫地问道,那郑欲森是弃是用...? 还未定局,便不急。台长缓缓长呼一口烟雾,若金文海这靠山一倒,相当于操纵木偶的线已断,那郑欲森则再站不起来,他同林白路皆可弃。 可若那金文海福大命大,能扛过这一劫,那到时再用他也不迟。 故而眼下就先吊着郑欲森,大可和他兜兜圈子。台长弹了弹烟身,时运恐怕快要翻转,就看陆斯回手上拿不拿得到一击致命的筹码。 陆斯回隔着病房的玻璃盯视着昏迷不醒的盛世尧,盛世尧结束手术后,就被送入了重症监护室观察,命悬一线。 这算不算自食恶果,遭报应?邢亮用劲儿睁了睁他几天没阖的眼。 面对盛世尧的死,陆斯回心中没有一丝复仇感,他想要的是杀人真凶与帮凶伏法,而不是观赏他们野蛮厮杀。 盛天豪在哪里?事发后与轻鹤他们分别后,陆斯回的思绪就极为空荡简洁,因为只要他多想一念,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在左边最里那个家输液,接受问话。邢亮下巴朝着方向抬了下。 快步走近后,看到失血的盛天豪目光浮散,警察提声问道,你为什么杀你父亲? 在警察的重复问话中,盛天豪的注意力才被唤回了些,他脸上渐渐路出了一种含有悲苦的诡异笑容,他想送佛送到西,那我就先送他去死好了啊... 【药液从针头输向体内,就像他出警局后,在房间内将注射器扎进手臂,注入的毒液那般冰凉。 他的视线眩晕,神志迷幻,在恍惚间出了房间,走到了他父亲盛世尧的书房门外。 老爷,就算您愿意让周雁辞来掌管盛世,他也未必会应允啊。管家听到盛世尧的决定后,惶急不已。 他不应?盛世尧扣下了书桌上盛天豪的照片,放给他走毒的生意,就是要让他和我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的命早就攥在了我的手里,命还由不得他选!情绪的起伏,让盛世尧剧烈咳嗽,他知自己病情愈发严重。 可您真忍心让天豪顶罪?想到夫人,管家心绪左右徘徊。 事到如今,不忍也要忍。咳上来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金文海手握账本,我别无退路。 天豪到底是您的亲生儿子。管家一再挽回,这次一旦顶了罪,怕是有去无回啊。 我给过他机会!盛世尧掌拍桌面,怒其不争,厚重的嗓音中夹杂着无穷的野心,我盛世尧一手打造的盛世企业,必要百年万年长青不倒! 盛世怎么可能交到一个被毒所毁的孽子手中?既然废物无用,那不如送佛送到西!盛世尧不容管家再反驳,你去叫周 雁辞马上来见我。 管家下楼去联系周雁辞时,门外的盛天豪后退进了隔壁的房间里。 顷刻间,盛天豪的浑身像被覆满了虫卵,交叠的虫卵蠕动不停,啃咬着他干燥起皮的肌肤,又从他的毛孔钻入,入侵他苦涩的血液。 那攀爬的虫卵携带着废物、无用、丢弃、垃圾这些曾从他父亲口中说出的词,溶在了他的神经里,他双目赤红,神智溃散。 他错乱的脚步在房间中急踏,致幻的毒品助威着他心中喷薄的、长久的恨与怒,倏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把装饰用的尖刀。 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解脱了。 让他死在你的手里。...... 身体里的千百只虫卵同时发声,震耳欲聋。 体内这汹汹的嘶嚷声,快要把盛天豪的耳膜震破,他左手重压着耳朵,右手紧握那把尖刀冲入了盛世尧的书房中。 他冲入房间后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缓冲,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直刺向盛世尧的腹部。 你盛世尧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音,他腹部内的血肉就已将冰冷的金属包裹。 他难以置信,惊悚的瞳孔朝下望向自己的腹部,然而染满他血液的红刀突然被拔出,可悬在刀上的血珠还没下坠,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就又将这把夺命的刀,捅入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位置。 混浊的泪在盛天豪的脸上倾泻,即使他手上的动作是如此凶残,可他开口的声音还是那般怯懦,又要再一次舍弃我了吗...? 像丢垃圾一样吗? 连自己的儿子,你也忍心舍弃吗...?他一刀又一刀地刺在他父亲的身躯中。 他积压的、疯狂的恨,随着那血腥味漫溢在了整个房间中,盛世尧口吐鲜血,震疑的眼珠快要从眼眶中凸出,一句话都讲不出音。 当周雁辞抵达盛宅上楼后,血已经流到了门口。 看到整个房间被血浆喷洒的墙面,倒地的盛世尧腹涌鲜血,盛天豪蹲坐在地面上再次切割自己手腕时,管家当场昏厥。 面对如此情境,周雁辞的大脑同样混乱不堪,只知一臂将盛天豪手中的刀挥去,刀尖随之刺向地板。而后他迅即掌握情况,拨打120后报了警。 哥...盛天豪绝望的目光,望向为自己应急止血的周雁辞,嘴唇张开,发出的声音无气无力,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手腕处的血液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绷带,哥...你和我说说话吧... 血流得太快了,要把人流干,周雁辞为他压迫止血的手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那不可剥离分析的矛盾感,在贯穿着周雁辞。血腥味堵住了他的鼻息,他脚下的血液浓稠粘脚。 哥...盛天豪因不断失血,意识已快要丧失,以后,你就自由了... 你不要再讲话!周雁辞甚至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慌乱,为什么会恐惧。让盛家的每个人都万劫不复,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 我说的是真的...泪水从盛天豪闭上的眼角滑出,你以后,就真的自由了...】 你需要详细说明案发当时的情况!警察将手中的本,重敲向病床旁的护栏,不是认完罪就没事儿了! 邢亮在旁叹了声气,对陆斯回道,你接下来计划怎么办? 话刚问完,陆斯回的手机震动,找来的人是周雁辞。 酒吧内,陆斯回和周雁辞对立而站,皆凝视对方少许时刻。 两人明明从未真正有过交集,却感受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熟悉。 会下棋吗?棋品见人品,周雁辞在棋盘后落座,仿佛他应与不应,都要试试他的智与胆。 周雁辞直接提手落子,将黑子落于围棋盘的右上方金角处,表示尊重。 略知一二。陆斯回立执白子,落于左上方银角处,以表领情应战。 围棋所下为气,气通则活,气堵则死。 落于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生音,周雁辞挂角,陆斯回守无忧角。 棋音响而脆,周雁辞执黑棋二间高夹,陆斯回执白棋跳出后飞压。 两方布局势均力敌,周雁辞执黑棋扳了连扳,陆斯回执白棋扳了断,又顺势长出。 周雁辞黑子挤了再虎,又拐出扩张,白棋挡完下打,棋势凶狠。 陆斯回思考与落子的速度极快,其白子压完跳枷,黑棋倒逼无果,而后白棋又于中央开花提子,棋谚有云:中央开花三十目。 见此,黑子气紧,周雁辞落子的手停了下来,他将那枚棋子于手中来回翻覆。 沉思长考十余分钟后,周雁辞执黑棋扳,黑白两棋正式形成对杀。 双方开始杀气,可白棋后又侵消了黑棋棋阵,黑棋补无可补。几番交替落子,周雁辞已算出最后结果,他将手中的黑棋扔入了棋罐中。 白子赢黑子,两目半。周雁辞抽了一口烟,目光里是棋逢对手的快意。 陆斯回的心思不在棋盘上,他只淡应了句,承让。 不再废言,周雁辞朝强子招了下手,强子便拿来一个平板。 四年前事发后,盛世中标南城大桥项目。周雁辞出口说出的事,就是陆斯回最想得知的,南城大桥却多次烂尾。 是因为盛世尧和金文海,要连手吃公家的钱。周雁辞不紧不慢地问道,假设政府要拨款一个亿,你中标这个项目后根本没想自己干,那该怎么把这一个亿贪到手呢? 思考问题的陆斯回眼神亮了些,微压上半身,需要有渠道,有渠道就能把项目割开,外包给国内外不同的小公司,不停买进卖出廉价材料,再将一些高价材料掺在其中,于是在中转中每一笔钱都被冠以合理名义,便可做账。 烂尾一次,就可以再向政府申报一次,桥总得被建成,层层官员会合力促成政府再拨款,因为每拨款一次,就会有不少官员捞到油水。周雁辞将燃着的烟置于烟架上,这个特殊渠道中,所有参与的公司和政府部门。 还有和南城大桥如出一辙的其它金盛连手的项目,都在这里。周雁辞的指尖点了点平板的屏幕,至于这个渠道怎么运转,就要靠你自己去查了。 不仅如此。周雁辞已决心将自己推至悬崖边,流入南城的毒品,百分之七十是由金文海规划线路,盛世尧接货贩卖。 陆斯回的视线与他相对,周雁辞接着道,贩卖地包括但不限于盛世旗下的酒吧酒店、私人会所等,而且金盛每个月还会专门为一些官商子弟特供。 卖毒品的黑钱通过各种方式洗白,再转入金盛的手中。 置于烟架的烟快燃尽,周雁辞引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是贿赂官员从项目中偷钱,还是贩卖毒品洗钱,这一笔一笔的交易金额都被金文海记在了账本里。 现在那些怕金文海出事,而把自己赔进去的人,一面在保金文海,另一面便是倾尽所有把账本找到手。 陆斯回当然明白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因为只要有人找到了账 本,除了金文海可被废之外,还意味着这个拿到帐本的人,手中攥有了金文海收集的他人把柄,便可立即将权力关系颠覆,一步登天。 而这些人里,最想要找到账本的人,无疑就是他自己的儿子金乾。周雁辞嘴角勾勒出了一种很冷漠的笑容,金文海为了不影响自己的仕途,已准备将他弃掉。 找不到帐本,金乾就要被他爸送精神病院关个十几年或一辈子,可一旦找到,控制关系随即对掉,金文海不仅得将他力保,还要从此对他俯首称臣。 警方已经在查金文海的资产。陆斯回凝眉深思,现在他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 会放在哪儿呢? 烟已燃尽,周雁辞眼神中闪现寒芒,帐本是个人。 人?陆斯回猛然抬头。 金乾之父金文海,处处小心谨慎,唯有一个致命弱点。而这一点,周雁辞是从盛天豪嘴中得知,金文海好男色。 周雁辞压低声音,与陆斯回耳畔交错,这个叫帐本的人,就是南城二台,主播冯阳。 二台皆知冯阳背后有人,可真正知道这个人身份的少之又少,连林白路都以为冯阳身后的金主是个女人。 听闻名字,陆斯回当即站起,他现在必须马上找到冯阳。 然而转身离去三步却又折返回来,陆斯回表示谢意的方式简明,他拿起周雁辞沉思后下的那步黑棋,改扳为跳。 伴随着清脆的棋音,被陆斯回替他悔掉一步的所有黑棋,顿时气通命活。 陆斯回离开时,对周雁辞郑重地道,棋死人活。 只要人还能活着,便没有破不了的死局。 逐渐开始好奇,这本里写了多少个人物。以及太清水了些,心疼读者...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六章 一步之遥 第四六章 一步之遥 地上的陶瓷碎片摇晃不停,林漫望着泪水夺眶而出的夏颜,她知后觉地体会到,夏颜的爱一直以来如同藏于海水深深处,而此刻,这份爱再难静谧。 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同事们的眼神探寻而来,夏颜已再不能自控她心中的悲痛,慌忙跑去了卫生间。林漫匆匆擦了把眼泪,埋头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 而后她走至卫生间门口,听到了夏颜难以压抑的哭声。她在门口放了一个正在维修的提示牌,走了进去,拥抱住了浑身无力的夏颜。她知道突然得知这个消息,身躯与大脑会有多无助。 那一刻,夏颜脸上的妆已经哭到不成样子了,没有说话的林漫,以拥抱支撑着她发软的身体,给予她流泪的安定。因为这不是可以用安慰来仓促带过的事,她们需要在这无言中,长久地释放着不会被任何人苛责的悲伤。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夏颜的情绪才勉强平复了些许,她们在返回去工作前,挪步去了楼下的寻找咖啡。 进店后,夏颜坐在了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林漫随意点了两杯咖啡后,手上拿着她拜托店员装在塑料袋里的冰块走了过来。 敷一下眼睛吧。林漫将冰块递给夏颜。 谢谢...夏颜接过,一张口说话就想哭,她赶忙呼口气压了下去。 冰块消肿着哭红的眼睛,店员也将咖啡端了过来,夏颜放下冰袋,望着咖啡店的窗外,忽然低声问道,你追过星吗? 林漫稍一怔,摇了摇头,可一念间想到了自己大学时盼《大学刊》出报的样子,便改口道,算是追过吧。 那颗星星离你近吗? 也远也近。 夏颜难过的脸上,总算路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是啊,也远也近。 【三年前某个百无聊赖的中午,夏颜照惯例打开了电视,准备积累新闻素材。她拿着遥控器换到南城四台,听到电视机传出了一句欢迎收看《午间新闻》,我是主持人叶轻鹤,正当她想着四台怎么换主播了,皱眉望向电视画面时,她便第一次遇到了那颗她将要追逐的星星。 对叶轻鹤一见倾心的那个时间点,正逢夏颜考虑就业还是考研的关口上。 有天她的大学舍友瞧她在准备考研的资料,便道,小颜颜,你不是上礼拜还说不准备考研了吗?说真的,咱们新闻系也太致郁了吧,你确定还要接着往下读吗? 恐怕也就只有咱们新闻系的,会纠结要不要深造了吧?另一个舍友也加入了对话。 那到不一定,但我能确定没有比我们更嫌弃自己专业的啦。舍友服贴了下脸上鼓起的面膜,当狗仔都比咱们这行强,台风洪水自然灾害我们得往前冲,家长里短我们也得听,完了挨骂的还是咱们。 就是,除了特别优秀的师兄师姐,有几个念完大学,理想被破灭,还想干这行的?那个舍友应和道,基本都转去影视传媒了吧,我下周也要投投简历去,哪怕做狗血电视剧,也最起码不用担心自己年纪轻轻就被气死。 哈哈哈哈,那你顺便帮我也投一份。 就在这时,夏颜把桌子上叶轻鹤的简历一合,一锤定音,考!必须得考! 舍友愣了愣,不是吧我的小颜颜,突然这么热血,你计划考哪儿去? 当然是考咱们南大啊!夏颜笑着的眼睛里,闪着最亮的星光。 大姐,南大分数线那么高。舍友戳了下她的脑门儿,让她清醒些,你追星追傻了啊? 那也要考。夏颜说着就拿出了日程本,开始哗哗哗安排备考时间,她迫切想要考上和叶轻鹤一样的学府,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不考上南大我就不姓夏! 舍友们互相看了看,只当她是心血来潮。 考研的日子很辛苦,再者夏颜的基础也不是特别过硬的那种,她便安排自己每天早晨5:40起床,学到晚上将近凌晨一点,三餐的饭都赶着吃,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中午守着《午间新闻》开播,看叶轻鹤主持每一期节目。 就这样坚持了很久,那时的她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隔着屏幕,离自己很遥远的人,而这般努力,但她知道,自己在变好,就够了。 可她三轮复习完,第一次满怀信心给自己模拟考试后,对完答案的她,成绩糟糕透了,她的努力好若一点儿用都没有。 她先是抱着舍友狂哭了一通,边哭嘴里还边嚷着,我可能真的要不姓夏了,我考不上南大了,南大太难考了... 没事儿啊,咱不怕没姓。舍友安慰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夏颜,你跟我姓儿也成,张颜也挺好听的。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夏颜哭得更厉害了。 等她稀里哗啦哭完,又陷入了极丧的情绪,趴在桌子上,书也一眼不看了,觉得考南大就是痴心妄想,自己根本不是考名校的那块儿料,以要放弃所有的心态,在宿舍颓废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她躺床上毫无斗志的样子,让舍友都看不下去了,便提议道,你最近在追哪个明星啊,他有没有啥商业活动,我帮你查查能不能搞到入场名额,你去追追星就又有精神了。 这话一说,让夏颜一下来劲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就出学校坐公交、搭地铁、再打车,倒腾了两个多小时赶到了南城四台。 站南城四台外面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张望,又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仰头看向电视台外竖挂着的叶轻鹤的海报,心中感叹他简直太帅太优秀了。 她仰视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台外面的寻找咖啡坐着想自己该怎么办,半小时后,能看到从电视台里陆陆续续出来下班的人。 盯着窗外,她倏地紧张了起来,双手握紧,想会不会见到他。可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里,都没有叶轻鹤。 天色渐晚,已没什么人了。但她不死心,对自己说在心里默数十个数,他要是还没出现,那她就回学校。 十、九、八。窗外一个人也没有,她越来越焦急,三、二、一。 依旧不死心,她又反悔了三四次,才和自己商量最后再倒数一次五个数,他如果还是没出现的话,自己就真的得走了。 五、四。她闭上了眼睛,三、二、一。 当她缓缓睁开眼睛时,窗外闪耀着那颗她追寻的星星。 看到叶轻鹤的那瞬间,夏颜的耳畔似响起了最为热烈而动听的旋律。即使是夜晚这个人人都理所应当抱以倦容的时刻,和同事交谈下班的叶轻鹤,却还是那般朝气蓬勃。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照亮了夏颜,这天之后,她重新燃起了斗志,继续疯狂刷题,背书背到哭也要哭着把书背三遍,实在学不进去的时候,她就去寻找咖啡坐一上午,理一理自己燥乱的心情,再回去接着学。 当她拿到了南大的录取通知书,成为了差他很多届的师妹,当她考入了四台,成为了他的同事,能够站在他身旁时,夏颜觉得一切都是那样值得。 只是在入职欢迎宴上,她在更新过功能的速说 第四七章 斟满曙光(上) 第四七章 斟满曙光(上) 死了?罗拉满目怀疑,紧跟金薇焦急的步伐,你说谁死了? 金乾!手中翻看过的资料被金薇重重摔下,这简直是造孽! 陆斯回拿到南城大桥等项目的文件后,就发给了金薇,金薇收到便分派给同事去查,工程的疑点随之一个个浮现。除此之外,她和钟老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将涉入项目的政商人物关系网搞清。 如此豆腐渣工程,等同于把整个城市的人、每个踏上桥的性命都架在了鬼门关上!金薇的手重按着她胀跳的太阳穴。 工程的事先暂且搁置几分钟。罗拉猫下腰,盯向了她的眼睛,金乾怎么死的?消息属实吗?他就这么突然死了? 被邢亮枪杀。金薇把陆斯回发来的消息翻给罗拉看,千真万确。 邢亮?罗拉接过手机了解经过,邢亮只是金文海手里的一杆枪已再明显不过,她眉头越锁越紧,这要如何是好? 盛天豪弑父后,向警方指控了当年是金乾将陆光莱推下的楼。这条消息漏出来才没几个小时,金文海把自己的儿子说弃就弃了。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深知不仅遇到孬的对手要路狠,遇到那杀心重的,更要比他狠三分。可那再杀心重的,也远没有像金文海这般狠得利落干脆。 金乾妄想手抢账本,凌驾在金文海头上。金文海手黑心毒,不容小觑的压力出现在了金薇的眼神里,但怕挨刀子,就能先自断手臂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个? 那【突发新闻】是爆,还是不爆?若爆的话,怕是正顺了金文海的心意,全部焦点都会落在金乾犯下的杀人案上。而金文海估计早早就把自己为父无能、献身工作忽视家庭、教子无方的声明稿准备好了,保证催人泪下。 罗拉继续道,这样一来,谁还会持续关注杀人凶手都死了的坠楼案?再者,警局里有一个邢亮,难保会没有第二个邢亮。金文海要想控制警方草草结案,轻而易举,那时我们再想将其连根拔起,可就比登天还要难了。 金薇思索着紧了紧腮,眸光沉定,接着往深了查项目,把证据完善,金乾的死先按下,一切等陆斯回和林漫归台,再议。 林漫按照陆斯回嘱咐的,只向警方讲述了连环凶案的种种,关于他们对邢亮的推测,她只字未提,答完话的她坐在医院大厅里等陆斯回,且盼着林白路的信儿。 警方着手查金文海的资产前,金文海就将账本交给了冯阳。冯阳还当自己是受龙,却没想招来的竟是夺命符,眨眼间囫囵个儿的人就只剩了半口气。 虎口余生的冯阳被彻底吓破了胆,他被再杀的可能性与账本留在他手里的时间成正比。为了避开警察,医生将他抬上救护车的过程中,他趁乱向救了自己一命的林漫,吐路了账本的位置。 看起来最蠢的地方却是最安全的地方,冯阳把账本就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林漫立即将此消息偷偷发给了林白路,林白路自然知道如何行事。 陆斯回在清创缝合伤口时,应对着警察的审问。手术缝针引导着缝线来回刺穿着陆斯回的皮肤,疼痛让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灰白的嘴唇却一声不坑。 警察肯让林漫去见陆斯回时,陆斯回刚缝合完在吊着水,她望着他怵目的伤,什么心疼的情绪都是次要的。由于她无法判断邢亮开的那一枪,究竟是要杀金乾还是斯回,这便让无穷的恐怖与后怕充斥在了她的身体里。 她全身失力,蹲在陆斯回面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发炎让陆斯回有些低烧,他抬起左手抚摸在了林漫脑后的头发上,音如裂帛,没事儿。 听到他镇静自己的话语,一种反作用力在林漫的心里被激起,愤怒冲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刹那间她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自己的这份破烂工作。 她憎恨这份工作的危险被理想美化,那理想是弱不禁风的烂纸壳子,抵不住刺来的刀、挡不住射来的子弹。 灌输入他们脑海里的信仰,是最最荒谬绝伦的笑话,这笑话般的信仰轻易便可被人辚轹,而她的姑姑、她的朋友、她的爱人,甚至是她自己,却为了这笑话忍气吞声、亿辛万苦、豁出性命。 这一切,值得吗? 而此时,摩地的脚步声在向他们越靠越近,林漫回头看到邢亮,还未等她想站起挡在陆斯回面前,陆斯回就已对她说,你先去车上等我。 林漫怎么能放心,她摇头不走。 听话。陆斯回声音极低,握着她指节的手使了些劲儿。 在接下来,邢亮知道自己将被频繁审讯这事儿跑不了,可陆斯回没有向警方说半句关于对他的推测,这让他不能理解。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枪响的那一刻,他的底细在陆斯回面前已暴路无遗。 待林漫离开,在漫长的沉默与踌躇后,邢亮开了口,我... 没办法。 陆斯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身不由己。 他说完话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震怒的陆斯回拽起了领子,重摔向了背后的墙面,不得已,总是不得已! 陆斯回抽针的手背冒出血珠,他怒不可遏的低吼声,夹杂着被背叛过后的哀恨,与对自我的嘲讽,总是有千万个不得已! 我不得已再也拿不起来笔!他紧拽着他的警服,血从肩膀处的绑带渗了出来,你不得已对不起警徽! 就在你的我的,所有人的不得已中,暗室欺心!陆斯回更近一步,凶狠地逼视着他的眼睛,对吗? 就在这身不由己中,陆光莱和那些被残忍杀死的人听不到一句凶手的认罪,永远也等不到了凶手伏一天法,对吗? 就任由难言之隐滋长腐败,放任脚下的城市发朽溃烂,什么正义原则都是谬妄,对吗? 陆斯回不止是在质问邢亮,他更是在责问四年前的自己被愤怒裹挟,误杀盛天豪,而逃脱的金乾在这几年中,不知犯下了多少罪行,却死的这样轻巧。 邢亮的喉咙在冒烟,无言可答。说来荒唐,自老婆生病,盛世尧找来让他跟踪陆斯回的动向,亏了心的他,就一直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现在面对陆斯回的诘问,他心里是被揭穿的松落,他觉得自己总算能呼吸上来一口气。 只要时机成熟,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能做出英雄之举过把瘾,一个被邪念占据上风的普通人,自然也能摇身变为歹徒。 陆斯回松开了他的衣领,在压抑下去的怒火中背身而去。 迎夜赶路,没多久陆斯回和林漫就到了台里,直奔会议室,会议室里林白路也在,她拿着从冯阳保险柜中找到的U盘赶到四台后,便和金薇他们一同浏览查看。 U盘的文档里详尽地记录了大大小小的交易金额,还有不少交易场面的视频音频,巨细靡遗。 抓到宝的罗拉,语调都上扬了几分,对于金文海来说,这是别人的把柄,可到了我们手里,这就是置他于死地的最完美证据。 用不了多久,金文海就会发现账本落入了我们手里。金薇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天明前必 第四八章 斟满曙光(xia) 第四八章 斟满曙光(下) 日光洒入室内,林漫从金薇办公室出来后,又等了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不失礼,便拨打了姚汀的号码。 喂,林医生。 姚汀很快就接起了电话,俩人自去年底在龙物诊所相识后,就一直保持着联系。这期间姚汀时不时会向林漫咨询些养猫的注意事项,她便叫惯了林医生这个称呼。 姚小姐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老样子,你呢?姚汀的笑音传来,你最近是不是特忙,连朋友圈都不发了。 就跟陀螺差不多。 两人聊了几句各自的近况后,林漫就拣着重点同她讲了自己的不情之请。刚说完,姚汀就对她道,你稍等一下,我马上把你的话转述给浮生。 要不我先挂了? 不用不用。 听筒里先是脚步声,而后便依稀听到了孟浮生的话音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餐想吃什么?,怎么着也是人俩的单独对话,林漫便把手机拿远。 没三四分钟,林漫听到了姚汀提高了的话语声,喂?林医生你还在吗? 我在呢。林漫忙拿起手机应道。 浮生现在已经去联系他公司在南城那边的负责人了,我待会儿把负责人的电话发给你,他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的。 这就答应了?林漫微微有些讶异,为了保险起见,又确认了句,不需要再跟你先生详述一遍吗? 不需要的。知道这事儿关键,姚汀用着松快的语调让林漫放心,浮生有看新闻的习惯,所以南城的情况他一直都有在关注。而且他去南城的频率那么高,说什么也算半个南城人了,现在有需要出力的地方,又怎么会推辞呢。 对方爽快地应下了,再说些有的没的就显得冗余客套,于是林漫真诚地表达了谢意,挂电话前笑道,等我忙完这阵儿,一定前往井和登门拜访。 人情往来要走动走动,但记者能脱得开身的日子少得可怜,姚汀自然体谅,客气啦,我们月底要去南城,正好可以见见面。 成,你们来了就联系我,我做东,咱们好好儿聚一聚。 挂断电话后,林漫收到了姚汀的消息,就将负责人的电话汇报给了罗拉。罗拉是交涉商榷的一把好手,联系上负责人后,先是感谢一番,而后为了确保今晚肯帮忙的快递员的积极性,话里话外承诺他们台里给出三倍的加班费。 罗拉当然明白孟浮生是真心实意要助他们一臂之力,但他给了准话,执行的是下层的人。求人不能吃白食,钱到位了,事儿才能办妥帖。 林漫汇报完后,楼下前台的同事引着一个女人来见了自己。那个女人是当年坠楼案发生之前,被金乾施暴虐打到胎儿流产的孕妇。她在电视上看到了最近的新闻后,考虑再三还是寻了过来。 这个女人的话能向观众侧面印证,白橙所言的真实性,林漫和夏颜立即带她到一间会议室详细采访。在进去之前,林漫瞥了眼隔壁房间里的陆斯回和周雁辞。 房间内,他们两人制定完将金文海逼至南城大桥的路线后,周雁辞透过玻璃墙,看向了外面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那种隐隐约约的欣羨之情,随之在他的眼中漫开。 这个世界里正常而乏味的运转方式,对于周雁辞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他的视线投向了林白路投入工作时的认真模样,低声问陆斯回,你在监狱里,会想些什么? 坐牢的那三年,陆斯回的意志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他依靠着回忆惨痛与透支体力,来自虐他的精神与身躯,以此加深他复仇的锐意。 他要的,是让自己浸泡于苦水中,而周雁辞要的是脱离,两人所处的境地截然相反。陆斯回思考着,如何给眼前的人一份指望,想 还能不能抽到一支烟。陆斯回说着弹了弹手中的烟身。 烟灰下落,周雁辞明白他是在示意自己还能、还有机会。见此,周雁辞淡笑道,若多年后真有机会,不知你可愿以棋代话? 一定奉陪。陆斯回还以浅笑。 在平静中抽完了这支烟,两人暂别后,周雁辞便起身离开,去着手准备今晚的会面。他走至电梯,就在门要关上时,跑来的林白路,踏入了电梯里。 我会等你。林白路一丝犹豫都没有,开口就道。 周雁辞侧目而视,也未迟疑,犯什么傻? 我不傻。林白路犟起来语气重,盯着电梯门也不看向他,我说了我会等你,就会等你。 你以为是一年两年闹着玩儿?周雁辞的话语声也不轻,除去她哭了的那晚,他俩似乎每次谈话,都会趋向于反驳对方的情形,你有几年供你浪费? 你说这些才是在浪费时间!林白路同他对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我等你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好好过?我浪费什么时间了? 电梯门打开,周雁辞大步迈进停车场,走没两步又急停,堵在了她面前,林白路,是你说我们要为自己而活。那我就再说一遍,往后你该工作工作,能遇到良人就嫁,遇不到你就自己好好过,别跟我这儿耗着! 周雁辞,我也再跟你说一次,我会等你!林白路一步也不退让,我也会过好自己的生活,用不着你操心! 她那怎么都说不通的架势,让周雁辞气得无言以对,而林白路再出口的声音却也多了些颤动与急促,周雁辞,你知不知道,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你再见我时,我们可能第一眼都认不出来对方了。林白路的眼里涌上了水汽,所以你再用力看看我,记清我的样子,好么? 所以,我们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争执上了,好么?她的泪水掉落。 如她所言,他们不剩什么时间了。周雁辞的气息紊乱,心乱如丝,而僵持却也在渐渐柔和。 林白路不知道,周雁辞的目光早已勾勒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眸、她的鼻尖与红唇无数次,就如现在这般。 雁辞。她好像第一次这么称呼他,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在没有遇到对方之前,周雁辞和林白路在混沌中过活着,似乎用不期而遇,去定义他们之间的相遇最为准确。有时说来也奇妙,生命里一个以为只会是过客的人,却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生活彻底颠覆。 伪装的壳子在时间的倒数声中裂开,周雁辞凝视着她,心声从那裂缝中缓慢袒路,与你... 与你喝那杯白路酒前,盼着大醉一场,浑浑噩噩,梦死一生。 他无奈地扯动了下嘴角, 笑自己的不堪,饮完那杯白路茶,却 如醉方醒,似梦初觉。车库空空荡荡,他在叹息声中,说下必来的告别,此去经年,一切,终归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所以就在他要转身而走时,林白路拉住了他的手腕,不顾一切地扬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她不顾一切地将吻交给爱情,将时间交给时间。 或许如此,便能将等待,交给重逢。 楼上林漫采访完那个女人后,看到陆斯回在 第四九章 两场葬礼 第四九章 两场葬礼 一个月后,两场葬礼。 不到凌晨五点,林漫一家就已开始做前往葬礼的相关准备。 初冬的天,七八点才会完全透亮,窗户上铺满了的雾气将户外的昏暗隔离,家里是他们各自移步的收拾声和偶尔几句的交谈。 林母别上了一个白色胸针,检查了自己的衣着妥当后,又觉林父的黑色大衣还有些皱,便为他又熨了一遍。 爸,刚看手机,姑姑已经到楼下了。林漫为林昂系着黑色领带,你们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跟林昂参加完轻鹤那边就赶过去。 嗯,你们慢慢来就好,别赶路。林父披好大衣后,一家人出门,你张叔那边会理解。 轻鹤跟张叔的葬礼选在了同一天。 时间错不开,于是白路带着爸妈前往张叔的葬礼,而林漫和林昂先去轻鹤那边,再赶过去。 绕远路横穿南城河时,途经了一个月前断塌了的南城大桥,现在已有新的承包商中标了修建大桥的工程。 在施工声中,林漫回想着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 金文海被捕,涉事官员一一被调查,桥梁水质多次被检测,郑欲森供出二台受贿人员,二台彻底大换血,周雁辞自首协助警方捣毁贩毒链,盛天豪入狱,盛世企业被解体收购,盛夫人亲手断了盛世尧的气。 但这一切好像都离他们很远,他们仅仅会在这一条条新闻上,停留工作所必要的时间。其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轻鹤身上。 叶轻鹤没有选择在医院里,度过最后的时光。他笑着说,他可不想浑身插满管子,听着心电仪骤平的刺耳音离开这个世界。 于是这一个月,轻鹤同迷舟在一日三餐中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做些长久以来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 珍贵的时间里,斯回跟轻鹤一起打打游戏,迷舟和林漫在一旁聊聊天,虚度着时光。他们四人还听了很多场音乐会,看了几场歌剧,散过了很长的步。 有天他们四个一时兴起,想去海边看日出,便二话不说开车来到林昂和顾扬学校外,鼓动他俩逃了课,载上他们就去了海边。 晚上他们在海边漫无边际地闲聊大笑,笑声洒落在了闪耀着月辉的海水之上。他们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那天睡得太晚,林漫他们早上没醒来,只有斯回跟轻鹤坐在沙滩上,望着红日一点点从海平线处升起。 轻鹤说,以生命划线,他们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斯回道,即使渐行渐远,也会念念不忘。 这句话是轻鹤曾对他说过的。 即使隔着最为遥远且无法跨越的距离,那些共度的时光也不会被忘记,被消蚀。 依靠着大量的止痛药度日,轻鹤的精力时好时坏。某天他同迷舟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他收紧了揽着迷舟的怀抱,闭上眼睛轻声对她说,舟舟...原谅我没办办法再带你环游世界了。 迷舟在他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又蹭了蹭他的胸膛,笑着说,傻瓜。 你不知道,你已经带我看过很多风景了。迷舟听着他的心跳声,泪水偷偷盈满了眼眶。 轻鹤不知道,迷舟在认识他之前,常常会做一个梦。那个梦呈一种单调的土黄色,像是一片荒漠,她在梦里不停地走啊走,却遇不到一个人,看不到一棵树,她似乎被人永久性地遗弃在了这片荒漠上。 家境好也没用呀,这孩子挺可怜的,像个孤儿一样。 初中时,当她再一次走进老师的办公室,和班主任讲她父母工作忙,不能来参加家长会时,班主任无奈地点了点头。可她走出办公室后,就听到班主任无心地跟同事这么说了一句。 迷舟,你爸妈为什么总不在家呀。她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同学疑惑地问着她,他们不管你吗?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吗? 迷舟,我爸妈假期有带我去看北极星诶,你有没有去哪里玩儿?小区的朋友碰见她问,你不会一整个假期都宅在家吧。 每每如此时,迷舟都会装作不在意地笑笑,直到她遇到了轻鹤。 她坐在轻鹤的单车后,轻鹤会带着她去看电影,听CD,兜风,带她回自己家吃饭做作业。叶妈妈领她去逛街剪发,叶爸爸还去帮她开家长会。 渐渐地,她的梦出现了色彩,出现了浪漫至极的风景。她知道这一切,是轻鹤为她绘制的。 所以,他怎么会不爱她了呢?他怎么会忘记她呢? 我走后...轻鹤轻轻抚着她被阳光照射的长发,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照顾好。 遇到什么事了,别自己扛,找斯回,他会帮忙。 然后...轻鹤的泪滑落了下来,就慢慢把我忘了。 慢慢,把我忘记。 怎么会呢?迷舟怎么会忘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最爱的人呢? 轻鹤走的那天,阳光就像这个下午一般灿烂辉煌。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走的前一天去见了父母,又和斯回他们去了趟花草市场,往家里买了盆花,同他们说了许久的话。 第二天迷舟浇花时,她听到躺在床上的轻鹤叫了声自己的名字,舟舟。 迷舟走了过去,握紧他的手,听到他在昏昏沉沉中对自己说: 我爱你。 人离世时,听觉是最后才会丧失的。她知道他要离开自己了,她忍着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应着他,我爱你。 我爱你。 斯回他们接到迷舟的电话时,身体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们只是在安静中任由思绪崩溃。 这份平静的缘由在于,他们每一个人都同轻鹤在一句句对话中,一次次笑容里,好好道过了别。 葬礼在寒冷的空气中进行着,斯回说着悼词的声音里,有着难以察觉的抖动。 那抖动的话语中,是无尽的思念。 轻鹤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那天翘班和迷舟去拍照时拍的。迷舟的镜头里,他笑得温暖而阳光,一如每个人同他初见时,他的模样。 轻鹤他,永远地与光同眠了。 待葬礼结束,所有人离开后,斯回让顾扬远远看好迷舟,留给她落泪的时间与空间。 因为自迷舟得知轻鹤生病,从芝加哥回来他身边后,她就表现得异常坚强,几乎没有怎么流过泪。 现在的迷舟蹲在墓碑前,才敢将她迟迟涌来的泪水倾流,那呜咽啜泣的哭声并不大,却凄惻入骨,哀感顽艳,引得林梢处的飞鸟驻足。 她的爱人,永远地离开了她。 斯回和林漫分开后,就独自漫无目的地走在阴冷的道路上,或者说,他在跟随着自己的身躯,前往想去的地方。 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南大。 他路过宿舍楼,想起轻鹤同他第一次见面,笑着问他,哥们儿,你哪儿人啊? 他绕过北食堂,记得轻鹤一下班导的课,就着急火燎地扯着他往二楼冲,快 最终幕 金se 最终幕 金色探窗 又是一年无尽夏花开时。 最近陆斯回跟林漫下班后,就在忙着装修新家。买房这事儿挺突然的,上半年的时候,陆斯回接受了南大的聘请,每周末得去学校任教。 任教期三年五载,南大离市中心挺远,就计划着租间房。可租房前碰上个周五,他跟林漫去看了丁珊的新电影,看完聊两句时,林漫无意间讲了句里面女主住的那大平层的户型不错看,陆斯回便听了进去。 装修是件麻烦事儿,好在已装到了后期。陆斯回跟林漫今天去看了些软装后,带着林昂和顾扬去吃了顿饭,庆祝他俩昨天结束了的高考顺利。 吃过饭回到家,林漫窝在陆斯回怀里,两人都觉得有些困却舍不得睡,林漫就笑着提议看两集哆啦A梦,看没两分钟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半睡半醒间,只记得那集是在讲如果电话亭这个道具。 如果电话亭。假若,真的有如果,那就摆脱所有束缚,让一切回到原点...... 雨水从公交车站的遮檐上,淋淋漓漓地落下,站台处空无一人。 陆斯回收起了手中的伞,摘下耳机准备听雨声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踏水声。他回眸望了一眼,看到了穿着一袭红裙的她。 林漫冲到公车站台后,慌里慌张低头扫拂着身上的雨珠。在本地读大学有一点儿特好,就是能和家人常见面,这周四下午没课,她就和妈妈一起去买衣服。 逛一半儿,班群里通知去图书馆领书,林漫只得匆忙跟妈妈道别。可刚从商场里出来,这雨说下就下了,她顶着购物袋往站台急跑。 裙子被雨水洇湿了些,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她无奈地放弃了整理,抬起了头,眸光与正望着自己的人相对。 这个相视的目光十分微妙。 因为对方的眼神里都流路出了,我知道你的名字这个讯号。 我今儿去看大一的军训汇演了,舞蹈系的姑娘美得一如既往啊。上周舍友回宿舍后聊道。 你就没关心关心咱新闻系么?轻鹤调侃道。 那必须有啊,咱有好几个直系学妹都特漂亮,我给你点点。跟证明自己似的,舍友掰着手指头数着名字。 陆斯回从图书馆兼职回来,刚进屋,就听见舍友说,还有个叫林漫,这姑娘识别度高,搁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瞧见。 为啥?另一舍友把手机撂在一旁。 她染一头金发啊,那色儿还带点儿粉。 那没兴趣了,我还是喜欢黑长直。 人用得着你喜欢吗? 就在这时,放下了书包的陆斯回,问了句,是哪个林,哪个漫? 舍友愣了下,才道,双木林,漫是漫步的漫。 陆斯回从舍友口中得知了,自己在北食堂晃过一眼,就过目难忘了的女生的名字。 视线挪开,公交车来后,林漫先迈上了车,去后排找了个座。刚坐下她就掏出手机,在微信群里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林漫:姐妹们!我逛个街都能遇到咱们系的陆大才子! 早打成一片的舍友回复道:那还等什么?加微信啊! 林漫:要不得要不得,我怂。 舍友:你就想不是给自己要,是给我们要的,咱宿舍的脱单大事就交在你手上了! 林漫正要回复时,身旁的空位坐了人。她侧目一看是陆斯回,慌得立马锁屏,然后极不自然地朝另一侧扭去,望向了窗外。 放在腿上软塌塌的购物袋被她紧了紧,她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可能是沐浴路或者洗衣球的味道。周围的空位挺多的,他为什么坐自己旁边呢?林漫想着想着,内心就被掀起了点儿小波澜。 巧合,只会是巧合,她乱想一通后心情放松了下来,同他并排安静地听着,这一路悠悠扬扬的雨声。 到站时,陆斯回先一步下了车,中间隔着几个人,林漫心里早早做好了在雨中百米冲刺的准备。 可下来时,一把透明的雨伞,已经遮挡住了要坠落在她身上的雨珠。 回哪儿?雨声中,陆斯回好听的嗓音让林漫心思飘扬。 图书..馆。还在怔神的林漫,回答得有些磕绊,赶忙镇静道谢,谢谢学长!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话里暴路了认识他的信息,可转念一想他对自己的知名度心里肯定有数呀,便没了那么唐突的感觉。 进了校门,林漫边小心翼翼地调节着伞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边想着要不要以感谢他的话头,跟他要个微信,但这一听就很假啊。 拐过弯走向图书馆,还在林漫纠结的时候,她舍友远远就瞧见了伞下的两人,怼着另一个舍友的胳膊道,你快帮我瞅眼,那是不是那谁? 哪个谁啊?舍友望了过去,这不林漫嘛。 废话,我当然知道那是林漫,我说他旁边那个是不是 陆斯回?舍友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他的名字,心想林漫这进度果然可以。 离图书馆剩没几步路,林漫停下了脚步,她也不能用人用得太理所当然啊,便笑道,谢谢学长的伞,我自己过去就可以啦! 讲完正准备外伞外跑,却听到陆斯回声音里含笑,问她,只谢伞么? 不是不是,主要是谢你。林漫赶紧纠正。 拿着吧。雨虽小了些,陆斯回还是将伞柄递给了她。 我用不着。林漫摆了摆手,我舍友一定带伞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外的柱子后,冒出了她舍友的小脑袋,努力助攻道,漫漫,咱宿舍就一把伞!你还是拿上吧!主要咱四个人打一把伞不现实,你也是迫不得已! 顿时,林漫尴尬地只想冲过去摇住舍友的肩膀,仰天喊一句,我们还能比这更刻意些吗? 而实际上脸涨得通红的她,一把接过伞柄,低着头快速道,麻烦学长了,我会尽快还你的! 学长这个称呼太过普通广泛,陆斯回带上了帽子,在转身前对她说,我叫陆斯回。 林漫刚想说我知道你的名字,陆斯回已继续道,喜斯陶,陶斯咏的斯,回眸的回。 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听到他说很高兴认识自己,林漫第一反应是,该高兴的人应该是她吧?她急忙正色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林漫。 林是山林的林,漫是 已后退在雨中的陆斯回,凝视着她说,余生漫长的漫。 刺耳的蝉鸣声,将陆斯回从梦中惊醒,盛夏清晨的阳光穿过天窗,晕染着林漫的长发。 她微微转醒,问脱梦后在深呼吸的斯回,怎么了? 没事...坐起来的陆斯回,回望向了她,我只是... 我好像,看到了平行时空的我们。他望着她的眼神带有遗憾,和对身处那个时空的他们的欣羨。 是吗?林漫随口问着,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拉着他赖床,平行时空的我们,什么样子啊?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陆斯回的目 万里挑一(打赏章无nei容)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明天开始 故事终止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写在最后 写在最后 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散步时偶然间遇到了陆斯回,随之而来的,便是闷抑与沉静,还有单调的灰白。 这份灰白激活了与他截然不同的林漫,她落落大方,丰富而鲜活,细腻中带有执着。 南城多雨,在这座潮湿的城市里,包着窗户的壳子,套在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周遭,或许也套着某个时刻的我们。倘若心里有一扇窗的话,不妨探出去看看吧。 《探窗》像个一直能写下去的故事,他们会在红色樱桃成熟时,团簇的无尽夏花开时,蝉鸣声响起时,共度无尽的夏天,聆听过余生的每一场雨声。而有大家一路相伴的这个夏天,是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夏季。 大家一次次的留言与投珠,组成了写完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动力。寂静是种停滞的感觉,回声却让一切流动。 这回声对于我来说,弥足珍贵。 《探窗》画上了句号,接下来的日子,修修写错的字,一定会有主要人物的番外,只是何时于何处更新,还未可知,微博「@人生一假」会提醒。由于私信关闭,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评论区留言或@我,期待你的回声。 下个故事名为《芦苇在呼救》,讲一个不被爱了的故事,或《没了我们的声音》,讲一个持戒的故事,均可收藏,更文时会提醒。 期待下个故事里,依然与你相遇。 最后,祝大家事事如意,万事顺心。 2020.12.09.09:06 漫林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