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表哥》 分卷阅读1 作者:匿名青花鱼 关键词如下: 骨科、年上、爆点不足、偏现实向(或者说是温和派的同志) 从头到尾只爱那一个人 楔子 何肆的少年时期是和表哥一起度过的。 何肆的表哥叫晏尚覃,何肆小时候不知道“覃”怎么读,听大人指示叫“覃哥”,他也就跟着傻乎乎地叫, 一度以为是“情歌”。 那时他们还在老家,一个南方十八线小城市,经济发展以钢铁业为核心驱动力,整个城市一片灰蒙蒙,空气里弥漫细小的粉末与尘埃。 晏尚覃比何肆大三岁,三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认知的差距不至于太大,却也隔了好几个学年的距离。 何肆的母亲,在他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至今想起来,何肆还觉得这件事缺乏实感。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天,他正在上课,风扇在教室天花板呼呼地吹,摇晃的动静总像是马上就要砸下来。 突然来了人,他舅在教室外边叫他出去,脸上是惊慌失措、唉声叹气的神情。他被老师领出教室,才知道出了大事。 老家的传统习俗里对意外死亡讳莫如深,出殡那天十四岁的晏尚覃不应该去,大人认为不吉利,容易带点东西在身上。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何肆记得所有人在一个类似于马戏团的空间里哀悼痛哭,只不过罩在头顶的罩子是全黑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晏尚覃偷偷地来了,躲在他身侧抚住他的手臂。 尔后,何肆的爸爸何勇就去了某个沿海城市经商,何肆和爷爷奶奶住一块,正式成为九十年代的留守儿童。 第1章 “何小肆,你又往哪跑!” 喧闹的教室,因为刚考完最后一科,同学们跟疯狗一样兴奋地乱窜,年轻的男孩子嗓门总是很大,那一声叫唤让何肆迈出的脚步顿了一顿。 大侠飞奔几步,按住何肆的肩头。 “——说好考完了来我家看A/片的!” 教室因这句怒吼寂静了一秒,随即又理所应当地继续喧哗起来。大侠是那种小学五年级就发育得过好、人高马大、胡渣猥琐的男孩子,平时喜欢聚众讨论异性的二三事,所以大家见怪不怪。 何肆白净的脸露出苦色,“我和我哥说好了,等下要去……” “又是你哥!” 大侠揽住何肆的腰,触感很细瘦,有点干瘪,线条僵硬,“每天都和你哥在一起,他又不罩你。走,一起,欧阳他们都过来。” 欧阳住在何肆隔壁楼,那一片住的都是退休教员。欧阳成绩好,脑子灵活,像个小大人。一般如果欧阳也去了,何肆就不会拒绝。那个年代小学生都没有手机,他也懒得回家给晏尚覃家里打电话了。 一群男孩子里面,何肆个子最矮,还没怎么发育。他比较晚熟,喜欢看武侠,尤其喜欢古龙。他奶奶以前是个教书的老师,很有些文学气息,家里订了好几年的文学杂志,这些何肆从小就看得津津有味,杂志里面刊登的一些作家,十年后都成了文学界的泰斗人物。 现在才下午五点半,外面阳光特别猛烈,柏油马路被晒得升起一股淡淡的白烟,仿佛能透过脚上踩的凉鞋升腾到足心里面。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大侠急迫地把钥匙抖出来,进门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和冰红茶。 “哎,热死了。”欧阳拿起纸巾抹汗。 “空调开了,别废话!”一个男同学笑道,“你不是身上热,是心里面热吧?” 大家一阵哄笑,有的坐沙发上,有的直接坐在地板上。何肆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心里也有些澎湃。平时总听别人一脸淫/邪地讨论下流事,尤其是那些上初中、高年级的老哥们,一个个好像经验极其丰富,满脑黄色废料。何肆所在的小学,学风本来就不太好,本地钢厂的一些工人都不爱把孩子往里面送,有少数孩子的家长是在菜市场搭个摊子,每个月赚两三百块糊口。像何肆这样的高知家庭,每个班的数量都不太多。 但何肆也喜欢跟这些大人口中的混孩子在一起玩。自从母亲意外去世,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全是同情,还有一些细微的、更阴暗的东西。反而这些每天打架、臭汗淋漓的混混孩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待他。 空调的冷气逐渐让体感降低,少年们内心的火热却只涨不跌。大侠动作流畅地从一堆光碟里翻出一张,放进VCD机。 接下来的光景令何肆一脸懵逼。只见电视机屏幕上,两个赤条条的白面似的欧美女人纠缠在一起,皮肤白得发青。两人动作夸张地彼此抚摸,亲吻,何肆除了开眼界之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荒诞的感受。 “这是两个女的?没有男的?”何肆理智地问。 欧阳骂了声粗口,“你行不行啊,反正都是看女的,看两个当然比看一个划算啊!” 说的有道理。何肆又确认,“这俩不是同性恋吧?” 大侠一个抱枕扔过来,粗声粗气:“看她俩做作的演技,肯定不是真的同性恋啊!” “哦。”何肆闭嘴了,认真观看。 看了一会儿,旁边两个男同学好像受不住了,纷纷往厕所跑,其他人笑得东倒西歪:“这么快就挺不住了?” 其实何肆也感觉有一点头脑发热,脸看着不红,但憋得有些发僵了。就某个层面来说,他还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男人。看着看着,心里痒得难受,不由得抱紧了抱枕,身子在沙发上扭捏起来。 正感到头脑热得一片空白,门外走廊响起了脚步声,“我靠,我爸回了!”大侠一个鲤鱼打挺,蹦到VCD机旁强制关机,又跑到厕所门口:“还有几个人在里面?都出来!”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男孩子跟大人一顿点头哈腰,打完招呼就赶紧跑。身后传来大侠老爸的怒吼,“——兔崽子你又翻我碟了?” 大家边跑边憋着,有些人的鞋带都来不及系,拖着鞋子狂奔,跑到楼下终于忍不住了,老式的楼区路灯很少,他们在一片黑暗里爆发笑声,何肆笑得收不住,一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才发现是欧阳蹲在地上系鞋带,太黑了,何肆差点踩到他身上,他猛地抱住即将摔跤的何肆,亲密接触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汗液被冷气收干后的淡淡的臭味,混杂了一些何肆的体味。 欧阳笑道,“行不行啊肆儿,看个片就腿软啊。” “这不是没看完就被赶出来了吗?” “行,下次要是再有机会,我们再续前缘。” “几点了,都回家吧?”有人说。 “走吧。”欧阳怕何肆再跌倒,一手抚住何肆的后背,他比何肆高大半个头,仪表堂堂。从小 分卷阅读2 家里给牛奶、鸡蛋、钙片各种喂食,就怕他长不高。 俩人住隔壁栋,一起走回家。路上经过一条食街,何肆摸了摸裤兜,扯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多是两块五块的,“吃个烧烤再回去?”他觉得一折腾肚子就饿了。 欧阳奇道,“还吃烧烤,你哥不说你?” 他是认识何肆的表哥的。那是一个大了他们三岁,正在上初二的高个子男生,长得很俊朗,估计是欧阳长这么大见过最帅气的人了。唇红齿白,头发乖巧乌黑,身上的衣服总是熨烫得很妥帖,神情骄矜,和那些玩泥巴的臭小子有着云泥之别。何肆的舅舅、舅妈他也见过,印象中他们都长得很一般,个子也矮,不知怎么生出了相貌卓越的儿子。 因为年长三岁,何肆对表哥特别依赖,整天覃哥、覃哥地叫,母亲出事之后,他这种依赖别人的性子更是改不过来了。 “这不是因为他不在么,他在肯定会说了。”何肆找了张不显得太油腻的桌子坐下。 “那是,你哥知道你又吃垃圾食品,肯定要揍你。” “别乱说,我哥从来没有揍过我。” 两个少年挥手叫老板点菜。 “哎,肆儿。”欧阳突然问,“你真的再过一年就要走?” 何肆嚼着牛筋,“嗯,等毕业了就去S市,那边学校好像要求很高,还要提前准备一年插班考试。” “你爸在那发大财了吧,去定居?” “这倒不知道。他做技术的。只不过他跟爷爷奶奶说了,平时把我看紧点,万一被人绑架了就坏了。” “哦?”欧阳挑眉坏笑,“你还能跑哪去,你哥都烦你烦得不行了……哎呀。”他愣了一下,“……那你走了,不就跟你哥分开了?” 被欧阳一问,何肆有些无精打采,连嘴里的烧烤都不香了。欧阳平时和别人相处,都是不太喜欢说话的那个。不多嘴,不评价,不提问,他刻意想显得成熟一些。但是跟何肆一起的时候,他就变得话痨了,什么都想问,和他所秉持的男子气概背道而驰。 他想说,这他妈还用问吗?肯定舍不得啊。 他跟晏尚覃从小就混在一起,什么事都和他汇报。何肆对于人生中最惬意的这段时期,脑子里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橙黄色的阳光照进卧室,窗帘拉了一大半,风扇呼呼地吹着,他和晏尚覃躺在宽大的凉席上,每人翻看一本页边都起皱了的,冰凉的竹席让皮肤降温,心里一片澄明。何肆穿着短裤,风往他的裤腿细细地吹,全身干爽得要命。 然而再过一年,等他小学毕业就要离开这里了。平时收到父亲寄来的新奇玩意儿,进口巧克力、五颜六色的糖果零食,游戏机,让他对S市保持一种高度的兴趣。应该很发达,很多机遇,也许能认识到很不错的朋友……就和晏尚覃,欧阳这样。他不是草包,性格可能慢热了一点,但待人接物的姿态不会让人讨厌,应该能交到朋友。 回到家,没想到晏尚覃居然在房间里等他。 “去哪了呀,你哥一直等你呢。”奶奶拿了一床被子,料定晏尚覃今晚会住这,“肆儿吃了吗?” 何肆哼了一声,放下有点被汗浸湿的书包,跑去厕所洗手。一边洗着,一边从镜子观察自己的脸,还好,嘴擦干净了,只是因为烧烤太辣,嘴唇有点红润。 十四岁的晏尚覃比何肆高了一头,此时正坐在他床上无所事事地翻着。房间开了一盏小黄灯,晏尚覃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翻书的动作显得非常迟缓。何肆抓了件衣服去洗澡,他知道晏尚覃爱干净,一身臭汗地凑到他跟前,肯定会被骂。 “覃哥。” 洗完澡,何肆心里有了底气,立马像个狗崽子凑上前摇尾巴。晏尚覃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翻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吃烧烤了?” 何肆心一紧,立即猜到这是要诈他。一般回家晚了,肯定是和同学在外面玩,晚饭极大可能吃的是烧烤。他不动声色地说,“没,在欧阳家吃的。” 晏尚覃圈过他的肩膀,凑近在他脖颈闻了闻,何肆能清楚感觉到他的鼻息,还有一股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肥皂香味。 “去刷牙,你牙齿缝里还有辣椒。”他抬眉说道。 何肆立马收起了龇牙咧嘴的笑。 晚上九点半,爷爷奶奶的房间隔得有些远,但老房子隔音差,还是能隐约听见电视剧播放的声音。何肆房间没有电视机,本来有,后来怕影响他学习,就给撤了。这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关于期末考试的话题,聊着聊着就没声音,睡着了。 第2章 “谁都不能动他,他是晏尚覃的弟——!” 何肆和晏尚覃的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比如一人蒙住眼睛,在房间里玩躲猫猫,众人四散开来,屏住呼吸唯恐被抓,何肆个子小,本来躲得灵活,但万一要捉到他了,就有人在旁提醒,“别抓他,他是那谁的弟。”要抓的人也就刻意绕开。 晏尚覃外形好,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优等生,家境也很不错——父亲是当地银行行长级的人物,家里装潢得颇贵气,还有当时不常见的电脑配置,同学都爱去他家玩。大家也都知道晏尚覃最宠的就是他弟,所以连带着对何肆特别照顾。 上初中的男孩子,其实已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这里属于南方的小城市,娱乐场所非常发达,有些家境特别好、管教松弛的男孩总想往禁忌的地方有所突破。他们之间流传着一些带颜色的文学、影音作品,晏尚覃不太感兴趣,也怕家里人发现了后果严重。直到有一天,别人给了他几张游戏光碟,说特效和画质特别棒,他想着何肆刚考完试,需要放松放松,就拿回家玩。 “这是啥?” 何肆接过光盘。他在吃冰淇淋,三种颜色的雪糕放在一个黄色的长盒子里。 “你手上有水,别碰坏了。” 晏尚覃扔纸巾给他擦手,打开电脑,弹出光盘的驱动,把碟片放进去。 “你还玩游戏啊?” 何肆觉得神奇,那时候同学打得最火热的游戏是传奇,整天问玩到几级,要不要带之类的话题。女孩子喜欢玩QQ,取个或冰冷或甜蜜的网名,和网络对面不知是人是狗的聊得津津有味。何肆玩得少,家里没电脑,只能跑去网吧。 他知道晏尚覃不爱玩游戏,晏尚覃总是轻描淡写的,对别人交代的事完成得滴水不漏,比如功课,比如考试,比如照顾这个唯一的表弟。他基本上没见过晏尚覃表现过什么强烈的兴趣,如果说兴趣是欲/望的表现,那晏尚覃应该也没什么强烈的欲/望。 何肆跟晏尚覃挤到一起,这是暑假的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天气炎热,房 分卷阅读3 间开了空调,大人都上班去了,家里静悄悄的。晏尚覃一回家就要马上换家居服,仿佛这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何肆穿着白色T恤和藏青色短裤,伸出赤脚,用脚趾把雪糕盒推远一点。 游戏开始,何肆兴冲冲地说了一句“看着就好玩。”,紧接着画面浮现出一个扎双马尾的少女,日式风格,只不过少女的衣服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破烂处勾勒出巨/乳和细腰,少女的表情也很令人玩味,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哀怨之色。 何肆打了个冷战。 他试探性的伸手摸遥控器,余光偷瞄晏尚覃,果然,晏尚覃也一派意外,意外之余眼神透出很明显的鄙夷意味。画面中的少女逐渐淡化,出来几个日语的标识,最上面的是“START”,何肆看懂了,脑子一热就点了开始。 没想到点击开始的瞬间,还伴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尾音带着难耐的呻吟,何肆硬着头皮憋住想说脏话的冲动,示意般的看向晏尚覃。 不知为什么,晏尚覃看到何肆涨红了脸,湿漉漉犹如小鹿般的眼神,心里顿觉一阵过瘾。当哥哥就是有这点好,可以揍弟弟,可以护着弟弟,可以向弟弟展示另类的世界并观察其无所适从。 画面中穿着日本制服的双马尾少女走在路上,突然一辆面包车停在她身边,几个壮汉强势地将她掳上车,被掳的一瞬间,还可以看到少女的裙摆掀起,露出白色的内裤边缘。很明显,这是情景类的游戏,每一个重要步骤都会出现几个选项,从而引导玩家尝试不同的情节走向。此时房间依然安静,何肆大气不敢出,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晏尚覃觉得好笑地看着他,对画面的吸引力而言,他认为何肆这副怂样更让人兴奋。 “哥……不玩了吧?” 半晌,何肆虚弱地说。 “可是你刚才说‘看着就好玩’。”晏尚覃强调道。 “这,我哪知道啊。我和欧阳他们最多也就看过片子,这种互动的还真没……” 晏尚覃脸色一变,俊秀的五官出现一丝扭曲,“你和欧阳看了什么片子?” 被亲戚抓包的感觉分外难堪,虽然是年纪差别不大的晏尚覃,但何肆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来自长辈的压力,他哈哈干笑两声,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带颜色的片子,考完试了想放松一下……” “那你放松了?” “没。”他急忙否认。 “想看这种找哥,别总跟不读书的混混搞在一起。”晏尚覃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指怼何肆的额头。自从何勇去外地发展,他理所应当的要承担起男性长辈的作用,至少有他在,何肆不会被欺负。在他心里,总感觉何肆还是个小屁孩,只是再过不久,这个傻孩子就要离开他了。 晏尚覃突然发问,“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问哪种喜欢?” 何肆吓了一跳,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而且在表哥面前说这个,总显得不够坦荡。说有,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说没有,显得自己很不男人。 “算是有吧,总有欣赏的类型,哈哈。”他回答道。 晏尚覃问完也觉得脸有些发热,何肆有喜欢的女孩子也正常,他们上初中的,已经有人把女友肚子搞大了,“发展到什么阶段?有身体接触吗?” 这种淡定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他豆芽的生长过程观察日记到哪一步了,何肆心里打鼓,不知道如何作答,现场瞎掰又担心露馅,抱着科学求知的态度,他小声确认:“什么类型的身体接触……?” 电脑已经被晏尚覃调小了音量,画面上是少女躺在床上徒劳挣扎,做着公式化的动作,需要继续点击选项才能有下一步的剧情呈现。晏尚覃拿过遥控器,指了指电脑画面,“这种呢?” 何肆顿时羞臊无比,居然抛来了直球。“哥,要不咱们换个话题?” 晏尚覃想了想,决定暂且放过这个怂孩子。 接下来的一年,晏尚覃放了很多心思在何肆身上,督促他念书学习,还有很重要的:学好普通话。 到了S市之后,别人对你的认知首先就定位在你的言行举止,他们这里的口音很重,为了不被人笑话,他督促何肆每天都要认真对待晨读,从简单的课文开始,逐渐形成标准的语音习惯。何肆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晏尚覃的教导非常正确。 临走前有一个完整的假期给何肆突击插班考试的内容。沿海教材和普适版差别较大,何肆的短板是英语和数学,何勇找遍了认识的人,买不到教材,只能借别人的去复印。最后复印了厚厚一叠课本资料,拜托晏尚覃来教。 何勇在S市过得不错,技术出身,再加上灵活的头脑,已经开始有公司股份分红。但他也过得很辛苦,放假回来看何肆,吃顿饭的功夫就接了几通电话,一会儿轻声,一会儿声音抑制不住变大,不到一年,头顶上的头发居然有些干枯泛白。 何肆默默吃着饭,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那所学校,因为从今以后他和何勇就是命运共同体了。 最后真的也考上了,附加几万块的喝茶费,何肆的学校离家不远,坐公交车两三个站。何勇乐得不行,直夸晏尚覃教得好。他准备了一张卡,卡里面有不少钱,郑重其事地递给自己的外甥。 “你长大了,你姑走的时候,你好像还没我高。”何勇感慨道。 晏尚覃抿抿嘴,“姑父,您客气了,是何肆自己肯学。” 他一开始还想控制一下情绪,但自从身高超过何勇之后,站在跟前可以看见何勇的额顶,被灯光照得泛白,仔细一看,其实头发是真的白了。剪得极短、细碎的头发,都白了。 丧偶的技术工程师南下经商,从温吞的小地方跑到沿海大城市,忙得一年回不来一趟,才三十来岁,头发就白了。脸收拾得还可以,毕竟是要出去见人的,眼神似乎被俗世濯出浑浊的精光,但整张脸因为熠熠生辉的眼神而不至于跌垮。这样看着,想着,晏尚覃忍不住眼里泛泪。 何肆上火车之前,晏尚覃提着一大包零食泡面,“等我一下。”他拎着一袋水果进了男厕所,半晌又出来了,洗好的苹果和梨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这些放在卧铺床头,对何肆说:“和舅舅好好过,有什么事就跟哥说……没事也跟哥说说话。” 何肆噙着泪水点点头。 九月炎夏,S市进入酷暑时节,由于经济日渐发达,学校门口的保安室都安装了空调。何肆像个乡巴佬,心里跟火烧了一样,什么都觉得新奇。插班考试成绩下来了,年级按照A、B、C、D四个档次来分班,何肆居然考到了A班,也就是成绩最好的一批。 刚转学过来,他就遭受到了一点小磨难——形象问题。他在老家当 分卷阅读4 留守儿童的那一年,爷爷奶奶很少管他的衣着打扮,衣服只要干净就行,穿旧的也无所谓,还跟晏尚覃讨了好多穿不下的衣服过来给何肆,活生生地没给何肆置办过一件新衣服。人家是吃百家饭,何肆是穿百家衣,他奶奶恨不得把晏尚覃穿旧的内裤都拿来补一补皮筋,继续给何肆穿。这样就很尴尬,因为尺寸明显有差距。晏尚覃穿过的内裤,洗完之后前面还是隆起很大一块,何肆的小弟还在茁壮成长期,他自己的个头都没怎么长,更遑论何小弟。穿起来的效果最后是松松垮垮,前面仿佛还透着风,吹得毛儿往外荡漾,最后何肆宁愿不穿内裤,也坚决不愿意捡晏尚覃的旧内裤来穿。 到S市之后,何勇带着何肆跑了一次商场,那时能进商场的洋牌子都不便宜,何肆心慌不已,光明几净的落地玻璃旁,北欧风的衣架,挂的都是四位数往上的衣服,只是T恤而已!他无比想念那些更接地气的运动品牌,但何勇抓着他一顿揍,好歹配合买了两件。 终于走到运动品牌的店铺,何肆太久没新衣服穿,一下子欲罢不能,疯狗般在店铺里转悠,左摸摸,右试试,挑了一大堆,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爷俩买完衣服回家,心情是纸醉金迷带来的飘逸潇洒。上学第一天,何肆就被老师叫去痛骂:我们学校的学生都要穿校服,何肆你的校服呢? 何勇恍然大悟,貌似是听过这个说法。他立马又去市里很偏僻的成衣销售中心买了十套校服。等洗完了给何肆穿上,也是两天后的事了——S市气温高,湿度也高,正值回南天,洗完的衣服挂了两天都不能干透,何肆穿上新校服时的心情就像裸奔的蜗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壳,虽然壳不贵,也不好看,但大家都套个壳,壳多安全。 安全感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千里迢迢移居到另一个城市,当下最为需要的东西。 由于是尖子班,开学需要测验。何肆坐到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楼下的篮球场上挥洒的青春汗水,前座不耐烦地将试卷一扔:新来的,别走神呀。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叠厚厚的,白白的试卷……何肆翻到最后一页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描写对自己影响最大,或者帮助最大的亲人,不少于800字。 不假思索地,何肆写下表哥的名字。 ……好像不太对,既然对自己影响大,那总要把自己也写进去吧。 我和我的表哥? 楼下篮球场忽然一阵喧哗,似乎是木棉树上的花骨朵砸下来了,正好砸到球员的头上。南方的木棉花很诡异,花朵很大,很红,是一种不留余地的暗红。花骨很结实,像维多利亚时期贵妇喜欢穿的用鲸鱼骨塑型的圆鼓鼓的裙子。这样的重量、质量的花猛然砸到人头上,确实会让人产生有一瞬间的彷徨。 彷徨过后便是失落,何肆的思绪飘往远方,按下钢笔芯,作文的标题出现了:。 我有一个表哥,叫晏尚覃。 第3章 安稳度过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何肆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有趣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应接不暇,每天垃圾食品吃着,QQ挂出八个小太阳,同学不太搭理他,他也懒得跟人交朋友。但即使如此,他一个人也可以玩出花样,脑子长在天上,屁股黏在椅子里,他有一张黑色的皮椅,他每天就坐在那吃零食、打游戏、聊天。 成绩一出来的时候,他简直吓得炸毛,如果接下来的学期还是这个成绩,那他就要调整教室了——得去B班。再这样下去,就是C、D…… 何勇气得脸红成血色,仿佛煮熟的螃蟹在冒烟,“就第一个学期,你哥没有带你,你自己就把自己搞死了!”他用何肆从没有听过的愤恨语气大吼大叫,吼完之后给何肆报了一大堆假期补习班,只要时间能吻合的、也许可能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的课式,他全部报了。 何肆差点被暴怒的老爸打死,身上留了好多被衣架子揍过的红痕,他晚上开QQ视频给晏尚覃看,那拙劣的、粗糙的视频界面,仿佛总是裹了一层灰尘。何肆脱了衣服,要将身体凑得很近很近才能校准那些痕迹。 他原本只是想撒个娇,半晌QQ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他以为是企鹅挂了,视频卡了,或者网线被老爸掐了,还有可能是断电了,或者……他正在思考各种可能性,突然视频那头传来几声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 全猜错了。 这简直比考试还要惨。考试的时候至少扔给你四个选择题,总有一个是正确的。他这里也有几个选项,只不过全错了。 不会吧……哭了?晏尚覃怎么会哭呢? “哥……别哭了。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说。 抽泣声停止了几秒,夹杂一些杂音,可能是在擦鼻子之类的,马上又传来晏尚覃郁卒的声音:“没,姑父打得太狠了。” “嗯,他也没料到我这么差劲。” “怎么会!”晏尚覃情绪带了罕见的激动,“你一点都不差劲,你只是……”,他斟酌着用词,“你只是……不适应,不适应那里的教育方式和环境……你一点都不差。” 何肆心想,我也觉得我不差,可是如果,如果我承认自己差了,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再背负什么了? 此刻何肆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塞不下太多的东西,考试考砸了,何勇揍了他,又气得摔门而去,晏尚覃哭了,不对,晏尚覃也应该骂我才对呀,哭又是什么操作? 临睡前何肆对着镜子,身上被衣架抽过的地方就像蚯蚓一样隆起,泛出很吓人的紫红色,一大条一大条的,布满何肆青白瘦削的身体,显得触目惊心。 但何勇对他的失望,还有晏尚覃的哭泣,令他更揪心。 最近何勇感觉到儿子又哼哧哼哧地勤奋起来了,QQ虽然开着,但一般是隐身状态,别人发东西过来他也不理,可能他对十八个小太阳的执念太严重了。早晨何勇上班,就发现何肆已经吃完早餐,在房间里晨读。有时读诗词、散文,有时读英语,总之晨读的步骤他无一日遗漏,已经形成习惯。 以前何肆动不动就买个M记三十八块钱的套餐做午饭,何勇说了他半天,垃圾食品不能多吃,还有就是不能太奢侈,何勇给他算笔账,越来越多的人来S市找工作,想要在这个新兴蓬发的城市获得自己未来的一席之地,他们吃住都能省则省,三十八块钱就是他们一个礼拜的伙食费。何肆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开始吃学校食堂,均衡营养,省下的钱存起来另作他用。 欧阳有时用QQ发几张照片,有时邀请他一起打游戏,他也不理。 静下心来,他才发现,A班的孩子真的很拼命。聪明也就算 分卷阅读5 了,兴趣爱好也很广泛,虽然班里总有几个走后门进来的不良学生,但大部分都是劳逸结合,学习和玩耍都很尽兴。何肆怀念老家的心情渐渐被繁重的课业消磨掉大半,偶尔闲暇放松的时候,他就会默默观察周围的人。 一开始和刘子寒熟络,单纯因为座位靠的近。他坐倒数第二排,刘子寒坐在他身后,他对刘子寒感慨道:“你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对,我是你的男人,”刘子寒侧坐着,佯装轻佻揽过何肆的肩头,“何肆,快叫老公。” “我才是老公!”何肆和刘子寒打闹,何肆笑得眼睛微微眯起,午后的阳光透过枝节粗大的木棉树,均匀地洒在少年天蓝色的校服上,开得过大的领口敞开便露出了皮肤细腻的后颈,刘子寒停了动作,静静打量何肆。 片刻,他的眼光又落到别处。 “何肆,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委屈,还有点畏缩,我都不敢叫你传试卷给我。” “那现在呢?”何肆不感到意外。 “现在发现,你只是单纯慢热而已,哈哈哈。”刘子寒一边笑一边直视回来,“我们同年吧,你是几月的?” “四月。” “哦?”刘子寒满意了,“我比你大,我三月底的,快叫哥。” 何肆本来也在笑,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一点点细微的想法很快消失在课间无聊的喧嚷声中。“可以。”他说。 刘子寒没想到他会答应,男人的自尊心如果建立在论兄称弟上,那他现在心里挺爽的。 刘子寒是那种一看就很显眼的类型。头发虽然没染,但留得比较长,刘海很容易盖住眼睛,他的肤色偏深,下巴线条非常好看,不尖,显得轮廓清晰,很有男人味。 何肆很早就注意到,刘子寒有一双丹凤眼,眼皮很薄,形状细长。他记得古龙的很偏爱拥有丹凤眼的角色,出现的瞬间就会把众人迷倒,但也死得最快。 “如果叫你一声哥,你是不是会介绍女生给我认识?”何肆没头没脑地问。 “啥?”刘子寒皱眉头,立即懂了他的揶揄,“要吃就拿去,别把你哥当小气鬼。”他把桌上堆的面包、水果、饮料统统拨给何肆。这些在他看来存在感极低的东西,成为男生之间用于调侃的要素,因为全是女生给的。 “这几个女生里面,你就没一个喜欢的?”何肆好奇。 “没有。”刘子寒声音冷淡。 只有那一瞬间,何肆想起了那个午后,那盒三色冰淇淋,最后渐渐融化成很复杂的颜色,剩下的那半,应该是丢掉了,而晏尚覃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 ——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是真的没有。虽然名字取得放肆,实际上他是一个相当慢热,也相当晚熟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何肆感觉过得飞快。因为很充实,也突然有了目标,要学的功课很多,时光就在抬头看板书、低头写字的空隙里悄悄溜走。 第4章 又到期末,何肆这次很争气地把试卷填满,他发现何勇给他报的课外补习班很有用,不是那种让他突然对函数、酸性碱性、或者唐宋诗词开窍通透了一般的有用,而是那些考试题,和他在补习班做过的题目长得很像。 换句话说,就是那些老师也买了一样的习题册,然后原封不动的呈现在期末考卷上。 “哇,你进步也太快了。”刘子寒相当讶异,“是不是你们以前的人教版和沿海版不一样,你上次期末考试只是为了让大家放松警惕?” 何肆捧着试卷,眼睛笑得弯起来,亮亮的。 前阵子晏尚覃学习压力大,跟他罕见地抱怨了一会儿,大概意思是不清楚现在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好像是在参加一场靠耐力甩下其他赛手就能得胜的比赛,至于比赛过后自己究竟跑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何肆偶尔也会思考,以后要做什么,会去哪里,虽然还不至于让他焦虑,但他心里有一点羡慕刘子寒,因为刘子寒和他稍微聊过,再过几年,全家就会移民到加拿大。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刘子寒并肩走着,可能是刚考完试,他想放松一下。可能是太放松了,让他想说自己以前的事。 他慢悠悠地说,“我啊……我妈去世之后,我的时间线好像就停止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如果还在老家,何肆应该会跟着欧阳或者大侠跑去网吧,开一局传奇,把对面的玩家气得发出“现在小学生都来玩游戏了”的愤慨。欧阳最近迷上了摩托车,县城的青年们喜欢略带危险且能够散发荷尔蒙的游戏。他发过几张骑摩托车的照片,何肆想象如果自己也在,可能也会坐着摩托车去吃宵夜。 只是现在,他感到过去的一切都有些遥远,记忆中的一些因为懵懂和无措,刻意淡化的部分却靠得很近。 “时间线停止之后,我就好像再也长不大了。” 他没有看身边的刘子寒,默默地走路,淡淡地倾诉。 男生穿的校服是统一的淡蓝色,领口有一层白边。刘子寒喜欢买大一号尺寸的校服,将领口的扣子解开,露出形状立体的喉结和锁骨。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驼背,这样身高就和何肆差不多了。 半晌刘子寒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 “我感觉你心里有很多东西,好像被现实截断了。”他说。 不止是前后桌的同学关系,何肆和刘子寒放学也常待在一起。刘子寒的家庭好像有一些问题,何肆听过他接电话,用地方方言恶狠狠说话的语调。刘子寒不想回家,何肆就陪着他,他们经常在学校后街的小卖部买热腾腾的关东煮或炸鸡柳,附带一杯711便利店的思乐冰,一边走,一边吃。 刘子寒喜欢电影,那时有一部加里奥德曼的热血片在上映,男孩子都很喜欢,刘子寒说家里有几部他的电影。 “,你看过吗?” “没有,讲什么的?” 他把大致情节说给何肆听。 “别说了,我想看,别跟我剧透。”何肆听到一半,勾起了好奇心。 “我家有碟,要不要一起看?” “好。” 这是何肆转校之后第一次到同学家,他有些紧张和畏惧,刘子寒察觉了,“家里没人,他们不怎么在家。” 上楼之前,他们在便利店买了很多零食,膨化食品居多,塞得书包鼓鼓的。这里属于S市的富人区,小区外延有夸张的雕花铁栏,被修剪出各异形态的绿萝一路延伸,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何肆陶醉地嗅着自然的味道,忍不住寻味找到一棵桂花树,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放在手心,神秘兮兮的举出两个拳头,“你猜桂花在哪一只手? 分卷阅读6 ” “……要不是你,我都没注意到这里有桂花树。” 说完,刘子寒轻轻按住他的右手。 “错了,两只手都有。”何肆笑得很灿烂。 到家打开冰箱,刘子寒拿出冰啤酒,一路走回家,实在太热了,淡蓝色的校服黏在体表,何肆看到刘子寒锁骨下方的位置变成了深蓝色,被汗水浸湿。 “你先坐,我去洗澡。” 刘子寒打开空调,把校服脱下来,卷成一团扔在沙发椅上。尽管只有一个背影,何肆还是看得很清楚,并且为自己瞬间发出的小声惊呼而懊悔。 刘子寒的背部线条很好看,应该说,他全身的线条都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肩膀宽阔,胸/部至腰的曲线流畅无比,加上身体的肤色也较深,让何肆莫名想到西藏、草原、牧民之类的词汇,充满野性的气息。 当然令他惊讶的不只是这幅躯体,刘子寒背后纹了一个十字架的图案。 带着沐浴过的微弱的香气,刘子寒擦拭着头发,灌下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这时电影刚播十分钟,故事刚刚开始。 “你看,如果这时里昂不打开门,他和玛蒂尔达的故事就会永远止步于这里。”刘子寒说。 何肆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拿过番茄味的薯片,细细咀嚼。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晚要看一场电影,喝啤酒,吞下所有的垃圾食品,喝醉了,也许会跟刘子寒说一些垃圾话,讨论些低级话题。但他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刘子寒家的客厅很大,他却觉得自己憋得有些难受。 当玛蒂尔达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法棍走在路上时,何肆忍不住用结论的方式提出一个问题。 “你背后的纹身是个十字架。” “是。”刘子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很帅吧?” “帅。有什么寓意吗?” “有啊,刺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有寓意才行,否则不就白痛了。” “怕痛干嘛还去纹。” “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刘子寒放下啤酒,将电影暂停,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八点,他好像下了决心似的,将身体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又要骂我剧透。” “……我暂时可能大概不会想去纹身。”何肆谨慎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你是让我猜纹身的寓意?” “嗯。” “……你信教?” 刘子寒忍不住笑了出来,幸好没有在喝啤酒,否则就要喷何肆一脸了。他很少笑,可能喝了酒,让他蠢蠢欲动。 他背对何肆,掀起上衣,“十字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标志,比任何图案都要早出现。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生殖符号,横条代表女性,竖条代表男性。” 背部的皮肤通常比较粗糙,但刘子寒的背部呈现一种细腻的巧克力光泽,骨骼清朗,肌肉平展,何肆可以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微微的发亮。 “为什么要纹男人和女人?”何肆问。 “因为我想把阴阳结合、雌雄搭配的天常伦理印在身上,用这个符号来提醒自己,不能做违背天理的事情。” 违背天理的事情……何肆的思维一下子卡住了。 刘子寒把衣服整理好,重新坐回沙发上,按下了播放键,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电影画面那样平淡。 “何肆,我喜欢男的。” 后来偶尔回想起这一刻,何肆觉得当时刘子寒的表情像是忍不住要哭,却又像是拼命的想要笑出来,还混杂了一些莫名的轻松和弃绝,最后变成了非常苦涩,反而心安理得的表情。 第5章 何勇对儿子的成绩进步感到很满意,正逢股票行情飙升,小赚了一笔钱,他很大方地给何肆包了个红包,美其名曰“招待表哥的经费”。 明明说好了暑假会过来玩,但晏尚覃并没有履约,听何勇说,模拟考试的结果不好,家里人不准他来S市找何肆。 “现在是你表哥的特殊时期,需谨慎对待。”何勇说。 何肆表示理解,他转学过来一年了,深知人不能依靠别人给的念想生活。尽管如此说服自己,心里仍然涌上被背叛后的失意。 很久以前,他也被欧阳“背叛”过一次。那时他们一起去舞厅玩,欧阳说,何肆你上台跳个舞,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何肆觊觎欧阳的新版游戏机很久了,他爽快地说好,在土得掉渣的红绿色灯光下完整地扭了一首快歌的时间,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 欧阳乐得不行,不断跟周围人介绍,看我兄弟,看我兄弟,像不像傻/逼,然后很干脆的放了何肆鸽子:我刚才开玩笑的,哈哈哈。 当时何肆表面沉静,忙着擦汗,实则内心遭到巨大的震撼。原来人是会骗人的。他天资普通,缺乏常识,反应过慢,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教训。 全都是因为有所期待。 有一个经典理论叫“范式转移”,其原意是指当一个领域里出现新的学术成果,就会掀起一场打破原有假设、法则甚至颠覆常识的认知革命。但在何肆对于成长的感悟里,范式转移并不仅仅作用于认知层面,它还意味着吸取经验、调整期待度,甚至对日后的人际往来规则作出根本性的修正。 他拿着何勇给的“表哥招待基金”,请刘子寒吃了一顿烤肉自助,两个男孩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店员瑟瑟发抖。用餐完毕,两人打着饱嗝,去便利店买思乐冰喝,正值S市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连绵不绝,华灯初上,夜色婉转。 这时刘子寒说: “要来我家看电影吗?” “有点晚了。”何肆说。一部电影通常两个小时,看完都深夜了。 他吃得很饱,脑子里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回答问题。刘子寒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别过脸。 “你怕什么?” “没有。”何肆说,“没什么好怕的。比起你的性向,我更怕明早波/波抽我上去解反比例函数,那个我真的怕。” 波/波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一个发型大波浪、行事凶残的中年妇女。 虽然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但何肆从小喜欢看书,对世间千变万化的思维形态抱持尊重的态度。那次出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至少跟刘子寒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抢我的女朋友。何肆认为这没什么不好。 见何肆态度坦然,刘子寒有些感慨地说,“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了,也很认命,纹十字架在身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那天之后我决定以后一定要结婚生子,过很长、但很普通的一生。” “如果一生真的很漫长,那还真是够普通的。”何肆笑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在温 分卷阅读7 婉的夜色下,光彩潋滟。 “但是我记得啊,”何肆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兴奋的笑容,“加拿大的话,是可以结婚的啊!” “恭喜你获得了不太重要的知识。”刘子寒懒得理他,“走,回家了。” 初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何勇换了一个时下流行的翻盖式手机,把旧的键盘机给了何肆,教他怎么把小小的磁卡抽出来再放回去,键盘机轻飘飘的,有一种廉价的塑料感,但何肆还是喜不自胜。他把何勇的手机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是老家爷爷奶奶的座机号码,然后……他登陆QQ问晏尚覃,哥你手机号码多少? 过了很久晏尚覃才回复他一串数字,说,“你有手机了?” “有了。” “彩色的?” “我爸淘汰下来的当然是彩色的!”他笑着在句末敲出几个感叹号。 最近何勇从技术人员升到了技术总监,带了一个小团队,经常要去别的城市出差,因为他所在的公司属于某个国际品牌在亚洲的关联企业,偶尔还要去德国总部跟当地的华人同事做交流。何勇不在家的日子,给何肆请了一个保姆来做饭,那个保姆年纪大,说话乡音重,何肆和她聊不上几句。 过完年之后,晏尚覃就要为最后高考做冲刺准备了,何肆也挂念着自己的中考。目前所在的初中,放在区里算得上前几名,何况他还安然无恙的待在A班,然而只是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下,扑面而来的数学题就把他给整懵了。他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等过一会儿再看,那个圆就变成了清明上河图…… 差不多就是这种震撼的程度。 他知道晏尚覃很忙,但很久没和他说话,心里总有点失落。明明何勇飞去了另一个国家,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做留守儿童的时候习惯了吧。小孩就像狗,是活在当下的生物,适应力也强。 他找了一个周末,拨通了晏尚覃的电话。 怕他嫌自己烦或者不务正业,接通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哥,忙么?我有道数学题做不出来。” 晏尚覃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声线沉淀,经由电话过滤后带着一些沉稳和清澈,说话语调不疾不徐,即使是讲解枯燥乏味的题目也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何肆觉得他和晏尚覃之间的默契程度高到不可思议,比如说到一个需要画图的题,他俩能拿着手机,凭空在脑海里绘制各种对角线、中位线,从而去求导阴影面积。 当他准备对这心连心的兄弟情谊吹捧一通的时候,晏尚覃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怎么你们小学生就要做这么难的题了?” “……我初三了,哥。” “我知道,逗你的。”晏尚覃问,“你现在多高了?有没有一米七?” “差不多。” “那就是没有呗。” “我发育晚,我厚积薄发!”何肆抗议道。 晏尚覃突然说,“过年怎么安排?” 何肆就在等这句话。 “今年跟爸一起回去,哥,你不是准备考试吗?能抽出空来?” “备考生也需要弹性的吃喝玩乐来纾解压力,我觉得自己准备得还可以。” “哥,你想考哪个学校?” “看吧,怎么?想让我考S市?” “也行,到时候你就住我家,不过我房间床太小了,干脆撤了搞个上下铺的……” “不用那么大阵仗,跟你睡挺好的,你皮肤薄,夏天蹭着凉快。” ——说得就跟真有这么回事似的。何肆当然知道晏尚覃不可能考来S市,这里只有一所大学,而且开办时间不长,没什么文化底蕴,对外省人的分数要求很高,本地人只要不挑专业基本上都能考进去。像是何勇也经常拿这句话鞭策他:再不好好学习,小心最后只能上本地的大学。 虽然何肆认为,就在本地上大学也没什么不好的。他骨子里不喜欢折腾,也不喜欢离别,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和人打交道、建立交际圈,想想都觉得麻烦。他讨厌劳累的事,从小就不爱跟其他孩子们咋咋呼呼搞得一身脏,记忆里让他感到最舒适的状态就是躺在冰凉的竹席子上看武侠。 S市的冬天一点都没有冬天该有的样子,穿一件衣服加个外套便绰绰有余。刘子寒拉着何肆去逛街买衣服鞋子,他说到了加拿大之后合适的尺寸都不好买。何肆也很久没逛街,便欣然前往。 他们约在步行街附近的天桥见面,让何肆诧异的是,刘子寒居然很擅长砍价。连锁品牌的鞋店铺相隔几百米,其中一家店给打了折,刘子寒便毅然决然拉着何肆返回打折的那家店买。 拎着印有LOGO的购物袋,何肆啧啧称赞:“真厉害,勤俭持家,有商业头脑,哪个男人找你就赚大了。” 刘子寒笑着说,“就你怎么样?” “你不是总嫌我蠢么?” “确实。”走到步行街的尽头,刘子寒说,“你打不打耳洞?” 何肆下意识摇摇头。每天做课间操的时候倒是能见到D班的学生耳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男孩子也喜欢戴一个精致小巧的耳钉。 “你打了?”他仔细观察,“平时没见你戴呀?” 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刘子寒的耳垂有一小块穿孔的痕迹,由于肤色较深,如果不是对着阳光就看不明晰。 “要是戴了肯定会被波/波骂死。” “那也是。你打了?” “嗯,今天想戴的,找了半天发现丢了一个,顺便过来买。” “那个,”何肆咽了咽口水,“男的戴耳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呀?” 刘子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什么含义?流行、个性、潮、还是……娘娘腔?” “……我觉得挺漂亮的,就像孔雀。”何肆和刘子寒熟了之后知道聊这些他并不会真的生气,“孔雀求偶你见过吗?”他试图挥舞手臂,做出一个开屏的姿势,没想到手背蹭到了身后的矮树,冬天树枝枯萎萧瑟,不小心蹭出了一道薄口子。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呼“好痛”,而是“卧/槽我长高了!” 看着他那幅倒霉又喜悦的模样,刘子寒捧腹大笑,“谢谢你让我在移民之前见识到国内青少年最傻的样子。” 何肆也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哎……去了之后别再一天到晚装酷。”他说。 “我尽量。” “别忘了你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你记得提醒我。” “还有就是……”何肆抚摸着手背那一道微微破皮的伤口,像是被猫挠过似的细长的伤口,他又想起了那个弥漫桂花香味的夜晚,沁人心脾的冰啤酒和电视屏幕上加里奥德曼抽雪茄的模样。那部电影直到现在也引人争议 分卷阅读8 ,杀手和女孩之间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是结局他们都死了,计较这个也就不重要了。 “还有什么?”见他语焉不详、吞吞吐吐,刘子寒问道。 “没了,想不到了。走,去买耳钉。”何肆说。 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本想说,如果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结婚不就好了,何必和自己不爱的对象度过那漫长又普通的一生呢?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说教的资格。这是现实世界,哪怕到了另一个国度也是如此。 第6章 何勇找了黄牛,加了几百块钱抢到了过年回家的卧铺票。S市虽然也有不少外乡人,不过饭菜口味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良。何肆嗜辣,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正宗口味,然而当他真的坐在烧烤铺子和欧阳撸起袖子吃小龙虾、螺蛳、烤肉的时候,被猝不及防的辣度袭得双眼通红冒水光,鼻涕一直流。 欧阳在边上抽烟,喝啤酒,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不会吧,何肆……你现在吃不了辣了?你才去多久呀,口味已经被改造了?这家店还不是最辣的,但是最受年轻人欢迎,你看你眼泪鼻涕流得……” 何肆想反驳,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感觉到一个辣椒籽蓦地吸进了咽喉深处,他抓起一叠很厚的纸巾按住鼻子猛呼气,透过朦胧的泪光他看见那颗辣椒籽也被他呼出来了。 欧阳一直盯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怎么感觉你变漂亮了,皮肤那么白,以前没觉得你那么白呀。” 何肆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将水渍随意抹到牛仔裤上。 “你有病啊,谁会用漂亮来形容男的?我这叫英俊。” “不,和英俊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单纯就是皮肤白而已,看来S市的水都不一样,把你养那么好。”欧阳说完,抽出一支烟递给何肆,何肆摇摇头示意不抽。 “试试呗,内供的,不好搞。” “不抽。” 欧阳也不勉强,自己又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雾气,强烈的烟味只持续了一瞬,立即融化在了烤肉氤氲的香气中。 两人聊了会儿何肆刚转学的时候遇到的趣事,当何肆说起自己初来乍到,被本地学生欺负的时候,欧阳气得拍桌子: “还真的会欺负外地人啊?王/八蛋兔/崽子,又不是小学生,搞霸凌那一套真让人看不起,有胆子约出来打一架,嘴上玩阴的有什么用……你没跟你爸说?” “怎么可能说。”何肆答。 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学校转学进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能依着性子在学校闹事呢。何肆看到欧阳为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他解释,也就是刚去的那个学期被欺负了而已,而且人家没做什么,只是没人搭理他,就算他说话也没人接话,或者直接一句“你们外地人不懂的”把他给堵死了。何肆不是话痨,但喜欢和那么几个亲近的人谈天说地,没和刘子寒成为朋友之前,他每天觉得自己嘴巴都要闭臭了,因此只能全身心投入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不含任何重点的和人聊QQ,打游戏,以此来逃避封闭的现实生活。 “你也没和你哥说?”欧阳问。 “没有。” 欧阳挑了挑眉头,诧异道:“你以前明明被我轻轻打一下就要跟你哥告状的……” “不是,你那算‘轻轻打’吗?” “然后你哥就要来揍我,你说他长成那样,戴个眼镜,气质又斯文,看不出来下手那么重,你哥捶我的时候还面无表情,我们几个被他捶过的都在背后叫他‘冷面暴徒’……” 这个外号引得何肆一阵大笑,他剥了一个小龙虾扔进欧阳的碗里,欧阳几乎没怎么吃菜,塑料烟灰缸倒是渐渐满了。 何肆一边用牙签戳螺蛳一边说,“我哥要考大学了,不想他分心嘛,而且现在也没人欺负我,顶多就是冷暴力,老子难道还怕他们。” “行,”欧阳笑着端起杯子,“干一杯,有什么事别自己放在心里,和我说也行。” 何肆点点头,笑了。“干杯。” 老家的冬天非常阴冷,空气灰蒙蒙的,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子显得很不干净。吃完宵夜之后欧阳带何肆坐摩托车,积水经由轮胎的高速驰骋,飞溅了几滴到何肆的脚腕上,他感到一阵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家了,可是却没有什么特别欣喜的感受。爷爷奶奶见了他,一个说瘦了,另一个说他胖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老人家没什么深层次的话题跟他说,就叫他好好学习,可能因为他回来了,以前摆在客厅里的家庭合照被收了起来。他心里清楚收在哪里,所以打开了柜子最后一格,把那张有母亲的合照重新摆回原位。 次日上午,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便感觉到床往下陷了一块,鼻尖嗅到一股干净的羽绒服的气味,他知道这是谁坐在他的床上,也不睁开眼睛,把手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去摸那个人的手。 结果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质地,他的手指轻轻勾勒那一块口袋的形状。 “何肆。” 来人低声叫他的名字。他还是装睡,哼哼了两声,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猜到这人在盯着他,然后一只凉飕飕的手触到了他的脖颈,他大叫一声坐起。 “哥,好冰。” “你睡觉不老实,摸我屁股干嘛?”晏尚覃笑着说,抽回了手,“今天想去哪玩?” “你呢,什么安排?” “这两天都没事,过年呢,能不能给传统春节一点起码的尊重。” 今天是年三十,何肆心情明快,从床上爬起来,把晏尚覃从家里端过来的牛肉米粉吃得一干二净,又吞了一个皮薄肉厚的大包子,嘴角流油,晏尚覃拿了张纸巾帮他擦嘴,说,“等会去KTV吧,我有几个朋友预订了包厢,现在很多店铺不营业,能订的KTV都满了,去不去?” 刚吃饱,何肆的脑袋转得比较慢,他犹豫了一下,“现在去唱?晚上吃年夜饭?你和舅舅他们过来?” “嗯,都过来。” “晚上去哪?” “晚上吃年夜饭呀,”晏尚覃又给他剥鸡蛋,知道他不吃蛋白,就把蛋白塞自己嘴里,“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你家睡,怎么样?明天一起床就给爷爷奶奶拜年。” 这么说,可以和表哥一起过夜,何肆压抑住那股兴奋,嘴上笑着说:“我看你是馋老人家的压岁钱。” 晏尚覃嘱咐他多穿点衣服,今天气温很低,何肆从小身体弱,有哮喘,虽然很多年没有发作过,但晏尚覃还是有些担心。 跟家人打了招呼,两人穿戴整齐出门,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漂浮着不洁的尘埃。他们打了个车,直接前往KTV,在S市的时候何肆还没和 分卷阅读9 同学或朋友去过KTV,所以也就无从比较。老家的KTV一进去就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烟味,混杂着皮质沙发的气息,何肆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在晏尚覃身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也不是没见过表哥的同学,小时候和他们一起玩游戏,他们总是让着何肆,不管谁碰到了他,一定会有人提醒:别抓他,他是那谁的弟…… 他抬起头,望见晏尚覃被羽绒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肩膀很宽,刚才肩并肩坐着没感觉出来,现在看着他的背影,何肆有些感慨,这是怎么长的,怎么长这么高呢。 晏尚覃走到一间包厢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一股不自然的香水味涌了出来,令何肆感到好奇,他刚想探头看看,就被晏尚覃揽住腰,一把推了进去,“干什么躲后边?还害羞啊?” 被晏尚覃揽过的地方隔着衣服也感到一阵发热,应该是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一把的缘故,何肆确实有些许害羞,却被晏尚覃一句话打消了怯意。 “来晚了,这是我弟,何肆,刚从S市回来过年。哎,你们让一让,何肆进去坐。” 包厢暗暗的,空间挺大,沙发围成U字型,除了有一个女孩子正站着唱歌之外,其他人有的玩牌,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因为晏尚覃的出现,大家一致停了动作,目光全朝他们身上扫去。 方才给他们开门的女孩子笑盈盈的: “哦哟,大城市来的孩子,进去坐呀。” 包厢里估计有七八个人,屋内开了暖气,何肆把羽绒服脱了,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晏尚覃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和何肆的衣服都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脱了外套之后,他挺拔抽长的身材便一览无余,里头是一件高领黑毛衣,有一点收腰的效果,更显得肩宽腰细。何肆心想,果然不管什么人穿羽绒服都好看不到哪里去。坐定之后,旁边一个声音浑厚的男孩子端了个塑料杯过来,里面是淡黄色冒气泡的液体,他下意识以为是啤酒,心想这么刺激,大中午的就喝酒,可是不好意思拒绝,就尝了一小口。 原来是苹果汽水。 想也知道,晏尚覃肯定不会让他喝酒,他也不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和朋友喝酒了,而且感觉酒不好喝。 一个长发的女孩过来跟他打招呼,“你就是何肆?哪个肆?” 坐他旁边的男孩接口,“是‘何似在人间’的似吧?你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这首唐诗?” “啊?不是……”何肆想说话,却被晏尚覃打断了,晏尚覃的眼里暗了一瞬,尔后恢复原状,道:“这是何肆外婆取的名字,肆是肆意的肆,大写的四,懂吗?还有……何似在人间是宋词,不是唐诗,庄琰你都要高考了,好歹要有一点常识……” 众人哄笑,庄琰倒是特别洒脱,也跟着笑嘻嘻的,何肆转头,发觉他突出的喉结从侧面这个角度看去非常明显,让他的英俊带着一股邪气。 庄琰指了指那个长发女孩,朝何肆挤眉弄眼,“快叫嫂子。”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叫嫂子。” 何肆立即就懂了,飞快地看了一眼晏尚覃,第一次发现晏尚覃的脸上也会流露出近似害羞的神情,他没想到有这个展开,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印象里舅舅和舅妈对晏尚覃管得很严,他自己也从不让大人操心。小时候确实不少女孩子喜欢围着他,这样一想,有女朋友也很正常。 第7章 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女孩的轮廓,只能依稀分辨她有一头柔顺的长发,齐刘海,眼睛又圆又大,算得上一位美女。但是何肆一点也不了解她,也不愿意叫人家嫂子,他认为这种起哄很幼稚,也很无聊。 “你好。”何肆朝她点点头。 “方恬。”她介绍自己。 何肆嗯了一声,跑去屏幕那里点歌,点了一首,KEY太高了,全程几乎是哼着唱的,但他唱歌的时候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别人望着晏尚覃,晏尚覃则望着何肆。唱完之后,他觉得有点儿缺氧,空间密闭,加上烟雾缭绕,他觉得自己的哮喘都要犯了,索性趴在晏尚覃的腿上休息。忽然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晏尚覃骨骼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支烟,时不时抽一口,侧身与旁边的人说话。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凝视的眼神,庄琰递来一支烟,“肆儿,抽吗?” 晏尚覃说,“他有哮喘,不能抽。” “可以。” 何肆说道,接过烟,在晏尚覃困惑的目光中点燃,抽了几口,望着遥远的发白的屏幕上演劣质口水歌,那个叫方恬的女孩子还在唱歌,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麦霸吧,他想。 过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晏尚覃带他离开了KTV,然后去了一家饮品店。老家的饮品店和S市的不同,装潢虽然靓丽,但饮料很难喝,人工香精的味道很重,他们坐在户外白色的塑料桌椅上,桌子中央摆着一个铁质烟灰缸,里头还有些茶叶。何肆问晏尚覃要烟来抽,晏尚覃摇摇头,“刚才那群是混混,也是我朋友。等下要来的是一群好学生,也是我朋友。他们不抽烟。” 何肆笑着说,“哥你朋友真多,还分派系的。” 听得出他在挖苦,晏尚覃也不在意,只说了一句,“人嘛……都是复杂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片刻来了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看智商就很高的样子,果然他们一落座就开始聊升学的事情,男孩子脸上有发红的痘印,女孩子戴着很厚的眼镜,但无法掩盖灵动的气质。话题结束的时候,彼此都有些腼腆,但过了一会儿不知谁又起了一个头,何肆也不觉得无聊,在旁捧着一杯热奶茶,听得津津有味。 冬季的天黑得早,晚上他们回到家吃年夜饭,看春晚,何肆昨夜没睡好,不到十一点就困得不行,晏尚覃对家人说“嘘,我抱他去卧室睡。”原本以为就像小时候那样,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自己抱不起何肆,虽然何肆很瘦,也有一六八的个子,抱着比想象中重。何勇看着晏尚覃蹙眉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他几岁了?还能说抱就抱?” 何肆倒是在晏尚覃怀里睡得很安详,直到被他摇醒,“自己去刷牙,回卧室睡!” 牙膏是清凉的薄荷味,刷完牙,困意全消。这时老人家也陆续回房间,舅舅和舅妈回家了,留下晏尚覃和何肆挤一个房间。说是挤也不恰当,小时候他们都挺乐意睡在那张床上的,只是现在个子都长高了,单人床睡起来有一些局促。 何肆侧卧在床上,打开床头柜,把一条丝巾掏出来。那是他妈妈以前最喜欢的丝巾,上面染了她的气味,何肆一闻到这股味道就觉得十分安心。 分卷阅读10 他像狗一样把脸往丝巾上蹭来蹭去,越是用力去闻,反而越是闻不到什么,这让他徒然升起一阵空虚的滋味。 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晏尚覃来了,便把丝巾重新放进柜子里。 “怎么不开灯?” 晏尚覃穿着一件白色T恤,格子短裤,将床头灯开了。当他跪坐在床上,身体前倾,伸长手臂开灯的时候,前臂和肩胛骨、后背、腰肢连成一条顺畅的直线,肌肉的形状在他皮肤表面微微隆起,何肆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抚摸自己干瘦的手臂。 “他们都睡了?”何肆问。 “嗯。你不睡?” “我想看看你。” 晏尚覃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何肆扔了一个枕头给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睡吧。明天起来再发祝福短信。” 晏尚覃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何肆把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灰暗,老家直到现在都还可以放烟花爆竹,透过窗户可以瞧见外面烟火倏地辉映人间,夹杂着人们喜庆喧哗的声音,又重归于黑暗。 “哥哥。”何肆轻声道。 “嗯?” “手机有什么好玩的?” 何肆平躺在床上,屋里开了暖气,一点都不冷,晏尚覃在他旁边盘腿而坐,只穿了一条短裤,手机屏幕的白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清清楚楚,在光线的勾勒下,何肆觉得他的五官轮廓深邃无比,确实和以前不大一样。 可能只有自己没有变化吧,他有些无奈,晏尚覃没搭理他,他就伸出手,从侧面搭在他的腿上。 干净又赤裸的大腿皮肤紧绷着,没有赘肉,膝盖没有什么毛,反而是小腿毛发旺盛,能感觉到毛发下面的皮肤非常细腻,粗糙的毛发和细腻的皮肤在他滚烫的掌心中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矛盾感。他从没有这样寂静地感受别人的皮肤,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由年轻的血与肉凝结而成的身体,尤其对象是晏尚覃,也就是说,这副身体里面的血液至少有一部分是和他一脉相承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古代滴血认亲的场景,感到非常心安理得,又有些躁动地继续往下摸。 晏尚覃明显是被他吓了一跳,估计信息也发完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按住何肆的手,“怎么又不老实了?” “你不理我。”何肆委屈地说,“你怎么长了那么多毛?我都没长。” “什么毛……” 烟花在半空中绚烂地绽放,形成毫无层次感的火橘色往四周散开。晏尚覃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一边感受到何肆的手在他脚背上游走。 “肆儿!”他出声阻止。 何肆坐起身,趴在床边,低头观察晏尚覃的脚趾,足弓并不高,关节粗大,脚型瘦长,所以一点儿都不突兀。指甲的形状看不清楚,应该修剪得很端整,关键是连脚指头都长了一簇毛发,像是能亲耳听见青年身体抽长之际,肢体末端的毛发随心所欲地肆意生长的声音,何肆一点也不觉得厌恶,轻轻拨弄那一簇毛发。 晏尚覃的身体一震,马上屈起了腿,低声呵斥道,“别摸了,脏。” 何肆摇摇头,“洗过了怎么会脏。” “……那是脚,你没事摸别人脚干嘛?” “哥,你连脚趾都长了毛。”何肆的语气充满了敬意。 原来是在说这个,晏尚覃总算理清了。他有些无奈,男孩子之间确实喜欢比来比去,以前班上有个男同学,发育得特别早,每次他抬起手臂,其他人就死盯着他的腋下。在男厕方便时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肆儿,难道你一点都没长?” 何肆想了想,跪坐在他跟前,一只手揪住睡衣下摆,另一只手捏起短裤皮筋,上下一拉,瞬间他的大半个身体便袒露出来,晏尚覃即刻便后悔了,他不该多问的。 “哥哥,你看。” 何肆跟个傻子似的,还硬是要怼在他面前,让他看。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然而那一幕却死死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晏尚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有些恼怒,又隐隐有些无法释怀。 何肆的皮肤很白,细皮嫩肉,四肢修长纤细,如他所说,是真的没什么毛发。即使是胯骨之下也只是稀疏局促地布了几根蜷曲的细毛,难怪他会如此诧异。 晏尚覃懂了,含糊地问,“何肆,你是不是……还没那个?” 那个是哪个?何肆一片茫然,直到晏尚覃凑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反应过来。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听到晏尚覃亲口说,他才忽然觉得羞赧。 “有的人十岁就那个了,有的人十八岁还没那个,都是正常的,我看你……”晏尚覃把何肆的睡衣和裤子统统拉好,叹气道,“我看你是正常的,好好睡觉,能不瞎摸了么?” 何肆嗯了一声。 此时窗外烟火盛放,流光溢彩,人们喝彩轰鸣。晏尚覃拿出手机,瞳孔清澈,映着琉璃火,他对何肆笑,给何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刚过零点。 “新年快乐,何肆。”他说。 第8章 早上醒来,两人的腿交缠在一起,几乎是面对面的姿势,彼此的鼻息离得很近。 何肆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晏尚覃紧蹙的眉头。为什么这个人就连睡觉也皱着眉呢?他摸摸索索地从温暖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想要将他的眉头抚平,他的睫毛并不浓密,但很纤长,能看见靠近眼睑的地方是淡淡的米色。何肆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别人的脸。 他对面前的这个人感到亲切又陌生。 以前就全无这种心思,晏尚覃对他而言和家人别无二致,而家人这种事物就像是做旧的灯罩、发黄的手套,不会刻意去观察。 何肆蹑手蹑脚地下床,在母亲以前的梳妆柜台上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支堆满灰尘的口红,他记得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总是母亲去参加,她喜欢涂大红色的口红,明艳又靓丽,何肆觉得非常有面子,还打算等他长大赚钱了就买不同品牌的红色口红送给她。 何肆把口红盖子拧开,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晏尚覃还在均匀的发出鼾声,他蹑手蹑脚的爬回床上,在熟睡的晏尚覃脸上画了一个唇印的图案,然后走出房间,去客厅吃早饭,给老人家拜年。 过了一会儿,晏尚覃顶着一脸的唇印神情萎靡地推开门,头发睡得翘起,一边抓肚皮一边打呵欠,正好被串门的亲戚看见这高冷酷崽接地气的一幕,尤其是魅惑的唇印,显眼得不得了。 一位大伯登时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南方人,怔怔地说:“这……啥玩意儿?” 晏尚覃一脸无辜,何肆笑着拉他去厕所洗脸,他一照镜子便明白了,装作要揍何肆,可终究是笑着打闹,“大年初一,当做是开门红吧。”他 分卷阅读11 说。 看着晏尚覃刚睡醒,脸上由于吹了一夜的暖气,皮肤略显干燥憔悴的模样,何肆不由得萌发了一种奇异的冲动,想抱抱他,或者亲亲他。就和小时候一样,可是他又产生了困惑,怎么会和小时候一样? 最后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索性也不想了,他的脑子向来不算好,遇事只能抓一个重点,没法做综合的统筹规划。 春节过完之后就要准备中考,然后就是上高中,何肆问晏尚覃,有没有什么想要传授给准高中生的制胜秘籍,晏尚覃想了想,答道:“如果你真的困得要死了,建议就干脆趴桌子睡十分钟,比你死撑着听课效率更高。” 真的假的…… 何肆半信半疑。 “还有呢?” “锻炼身体。” “……有没有和学习有关的?” 晏尚覃像是在欣赏傻子,“这些和学习有关的啊,肆儿,保重。” 临走时何肆漫不经心地问,“对了,那个酸酸还是甜甜的,真的是你女朋友?” “方恬?不是。”晏尚覃答得很快,他蹲在地上,把各种土特产扎扎实实的塞进行李箱里,何肆不太能吃辣了,他就挑了一些五香、孜然味的零食,每种自己都试过,知道好吃又不太辣。 他蓦然抬头,“肆儿呢?有女朋友了没?” 何肆想了想,答道:“有个老公算不算。”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晏尚覃没搭理,他把最后一包腊肉封进已经没有多余空间的箱子里,用手压了压,由于使力,手臂肌肉隆起一小块。 “对了,有个新年礼物送给你。” 晏尚覃把一本邮资信封递给何肆。 第一反应是红包,接过来,发现是晏尚覃所在的省重点中学的邮资图加印的校园封,盖了邮政信戳,以及……金庸的签名。 何肆惊叫,内心一片凌乱,“这这这……” “前阵子省里搞了一个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我拿了二等奖,学校给了名额去参加省里举办的响应读书月号召的活动,金庸老先生也去了现场,本来说不能签名的,老先生年事已高,说话的时候需要旁边的人翻译才行,后来呢还是有几个学生跑上去求签名……” 晏尚覃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次离老人家最近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硬着头皮上去,保安要赶人,这种无秩序的求签名行为真的很糟糕……幸好站在老先生旁边的院党委书记正好特别喜欢集邮,他看到我拿的是学校的邮资封,觉得也挺有意义,所以给了一点特别关照,这才拿到了签名。” 何肆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想亲晏尚覃一口,又觉得不妥,于是微微踮起脚,裤腿拉出一小截细瘦的踝骨,狠狠地抱了他一下。 “谢谢哥,我很喜欢,太喜欢了,我的天哪!” 晏尚覃见到何肆这么兴奋,觉得那日的难堪也值了,他笑着看何肆欢欣鼓舞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如果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该多好。 何勇走进房间,问:“收拾好了?走吧。” “卧铺?几个小时?”晏尚覃问。 “睡一觉就到了。”何肆笑着又抱住了晏尚覃,感觉没什么想说的,相拥才能表示内心的不舍。 回到S市,羽绒服又派不上用场了。街上全是穿着薄外套出来逛的人,甚至还有人穿人字拖。 三月份,木棉花又开得像碗口一样大,走在路上要留心被掉落的花骨朵砸到头。本地的老年人喜欢把完好的花朵捡回家煲汤,被踩烂的花朵过了数日也没人清理,发出腐败的特殊臭气。 S市没有四季可言,一年四季都可以穿拖鞋在路上走,但夏天又不像某些内陆城市那么闷热,临海有风,空气中有淡淡的咸味。 六月迎来中考和高考,晏尚覃一考完就跟朋友去了云南旅游。中考在六月下旬,何肆看书看得焦头烂额,学校虽然不强求课外补习,可是大家都报了补习班,毫无休息日可言。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就和他的心情一样,躁郁、迷茫、了无生趣。 等刘子寒一走,他又是孤身一人。 第9章 偶然的一天,何肆拿何勇的手机来玩,无意间点进了“已保存信息”。 有一条信息写着:老板,上新茶,老地方。 他心生疑惑,冥冥中有一种氛围笼罩着他,告诫他关掉屏幕,去做别的事,不要再看了。别看了……手指却不停的按着键盘,把属于同一个号码传来的信息以极快的速度翻看了一遍,然后将手机放回原位,内心充斥了讽刺的痛感。 父亲在嫖/妓。光是在脑海里为这件事定性,何肆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以往在书里读过的比喻句: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他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文字没有骗人,也没有半点夸张。 他想起金庸为新版写的后记,那时金庸的长子过世,他这么写: “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真实的人生是这样,又不是这样。虽然何肆还不知道真实的人生代表着什么,但他只感到彻头彻尾被欺骗后的无措与伤心。他能感觉到有一只硕大的苍蝇嗡嗡嗡地发出噪音,粗糙的薄翼小幅震动,黑色的肮脏的身躯在他胃里炸开,饱满的黏液原封不动地储存在他体内。 是不是自己太幼稚了?还是说,太理想化了? 这就是正常的,真实的人生? 临考试的那个月,他逃掉了补习班,也不愿意回家。夏天雨季绵延不绝,他任由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半个书包,头发也懒得修剪,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笨重的随身听,一边听歌一边漫无目的的闲逛。 那时听得最多的是陈珊妮的歌,有一首名字叫的,歌词写道:……来不及送你一程,来不及问你什么算永恒,甚至来不及哭出声…… 某个早晨,他在一片茫然中醒转,发现身下的床单十分冰凉,他遗/精了。 他面无表情的自己洗了裤子,把床单扔进洗衣机,再换了干净的床单。 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非常一般,大人们把这当成一次显而易见的失败,而何肆则认为自己是正常发挥。 成绩出来之后,他被调剂到另一个区的一所高中,以往属于民办学校,到了何肆这一届才变成公立。当地区政府将S市最知名的高中副校长派至这所高中担任校长。校区也是全新的,每间宿舍住四个人,环境倒是挺好,窗外绿荫环绕,操场俯瞰是一片赭色的跑道。 何肆刚去寄宿的时候,学校连热水器都没安装,活生生的洗了一个月冷水澡。其实 分卷阅读12 从家里去学校路上花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何勇更希望何肆走读,不要受这个苦,但被他不假思索的回绝。 何勇买了一个名牌行李箱,外形小巧,容量大,制作精良,何肆每周五回家,周日再回学校,拖着箱子来来回回,家门口的车站只有一辆公交车直达学校,错过了就要等四十五分钟,渐渐地何肆习以为常,并且掌握了大致估算车辆营运时间的技巧。 晏尚覃考上了临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从S市坐高铁过去只要一个小时。 国庆节放假期间,何肆去找晏尚覃,他们早上睡到自然醒,去当地人推荐的店铺喝早茶,还去了颇有名气的野生动物园,动物园里人山人海,全是大人带着小孩,累了就在休息区剥砂糖橘,嗑瓜子,到处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 何肆看着晏尚覃剥掉糯米鸡包裹的粽叶,用筷子将糯米团一分为二,把里面流油的叉烧给何肆吃。 何肆说,“哥,你变黑了。” “军训了大半个月呢。”晏尚覃也打量他,“你呢,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何肆说。 “那就是长高了。” 感觉到何肆的兴致不高,晏尚覃想哄他开心,便提议,“我们背靠背站一起,看看还差多少。” 他把何肆拉起来,两人煞有其事的背靠着背站立,过了几秒,何肆困惑地开口:“不是……哥,谁帮我们看啊?” 坐在旁边吃方便面的一家人闻言笑了,休息区全是家庭或者情侣,很少见两个年轻男孩子一块儿过来,此刻他们俩还在傻乎乎的比身高。 “弟弟矮大半个头。”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着说,“再努力一把,搞不好明年就持平了。” 男子的妻子在旁边给小孩喂橘子,抬头看了看他俩,“是亲兄弟?长得不像呀,弟弟比较帅。” 男子说,“我看是哥哥比较帅,有男人味。你啊,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现在这种人畜无害的男孩子很流行吧?” 晏尚覃摇摇头,笑道,“没有,是我弟帅。” 何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傍晚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波光粼粼的水面错落有致地倒映落日的余晖。十月依然余热不褪。 何肆想起小时候跟父母一起去动物园的场景,忘了是哪里的动物园,漫山遍野全是不怕人的猴子,揪住藤蔓一顿晃悠,直晃到人跟前来,谁手里拎着塑料袋,猴子就去抢谁,即使外表和智商再逼近人类,它们体内兽类血统作祟,免不了的肆意妄为。 当时何肆特别害怕,妈妈将他挡在身后,温声细语地说,“没事的,这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不会真的伤害你。” 江岸微风徐来,满目余晖,晏尚覃把提前准备的外套从包里取出,想给何肆披上,却看见他迎风而立,脸上挂着泪痕。 晏尚覃诧异得无法动弹。 “何肆?”他低声轻唤。 何肆怔怔地望着河面,半晌说道,“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妈……没有了……” 此刻想起,脚下踩踏的世界才有了实感,不再是浑浑噩噩、唯独自己一个人漂浮在空中。那个普普通通的午后,风扇在教室天花板呼呼地吹,摇晃的动静像是马上就要砸下来,然后所有人都站在一个类似于马戏团的空间里哀悼痛哭,笼罩在头顶的是全黑的粗布,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檀香。 小孩子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可是晏尚覃偷偷地来了,悄然站在何肆身侧的阴影里。 就像是此时此刻,他身边的人也只有他。 “我妈没有了……” 他的脸哭得皱成一团,说话也断断续续。 “没事的,没事的……”晏尚覃把外套披在何肆身上,伸出手轻轻抚住他的肩膀,“有我呢,还有我呢。” 晏尚覃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事了?谁欺负你了?我在这里,别哭,别哭了。” 何肆一边抽泣,一边把何勇的事情说了,晏尚覃以微不可闻的音量侧过脸骂了一个脏字,再把脸转过来时,又恢复了稳重和冷静。他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过,如果是正常去追求其他女性还好……他想要试图对何肆解释成年人独自生活有多么的不容易,可无论怎么斟酌字眼都还是感到不洁。他下意识地认为何肆心里明白,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 他看了看何肆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瞳,水雾氤氲,眼角泛红,鼻子一吸一吸的,伤心得像个小孩。 何肆不懂——他忽然懂了,何肆不懂。 这和年龄、经历无关,与情感或是理智无关。何肆是个简单、干净的人,非黑即白,不含灰色区域。说是单纯也好,幼稚也好,世上总有这种类型的人。随着周遭世界和身边人的改变与进化,这种人也会过得越来越狭隘和痛苦。 他懂了何肆不懂的东西,看到了何肆目之所及的世界,体恤了何肆难言的悲伤。 而他自己亦作为构成这世界的一部分,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静静地陪着何肆而已。 等何肆哭累了,晏尚覃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温的枸杞茶递给他,笑着说:“你知道侏罗纪时代的雷龙吗?那是一种反射弧最长的动物,没有之一。你踩它尾巴一脚,它半个小时之后才会回过头来问你:干嘛踩我?” 何肆仰头灌下微甜的茶水,预感晏尚覃又要损他。 果然,晏尚覃接着说,“我发现啊,你比雷龙的反射弧还要长,哈哈哈……” 不过他没说完,因为何肆抱着保温杯,挺直身体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湿润的唇封闭了语言溢出的可能性。 “……” 晏尚覃愣在原地,“你……干嘛亲我?” 何肆答,“感谢你陪在我身边,哥哥。” 说完,何肆破涕为笑。 第10章 高中生涯开始得比较轻松。功课虽然繁重,但都涉及得不深,教育政策每隔三五年就会变,何肆这一届遇上改革,从高二才开始分专业。他原本入学成绩就是班里数一数二的,以往在A班他只能做凤尾,在这里他能做鸡头,心里逐渐建立了一些自信。 何肆长相不差,性格安静,气质也有一些书生气,吸引了一部分女生的注意,不过他自己对此没有什么感触。 学校图书馆是新建的,书籍资源异常丰富,人也少,几乎没什么学生光顾。凭借学生卡,他一次可以借十本书,于是在第一个学期,他把想看的借了个遍。 也是在图书馆,他遇见了代景春。 最先留意到他,他隐约记得这是住在隔壁宿舍的学生。学校采取封闭式教学风格,换句话说就是监狱式管理。学生不允许带手机,每天都有宿管进行地毯式搜索。每一层 分卷阅读13 楼的走廊尽头安了两部挂壁式电话机。何肆带了手机,但平时锁在箱子里,偶尔给何勇或是晏尚覃发信息。 他没什么想要和何勇说的。至于晏尚覃,他在大学里很忙,经常忙到没空理他。 有时他到走廊装热水的时候能瞧见代景春倚在走廊尽头的墙边打电话,站没站相,穿着人字拖的脚总喜欢扭在一起,有时也会蹲着,两条长腿笔直地弯曲,短裤边沿露出未被晒过的皮肤颜色。 他好像永远不怕热,再冷的天气里都只是穿一件背心和短裤,手臂上下两截颜色分明,就像大熊猫。个子不算高,但胜在头小,比例好,看起来精瘦健康。 何肆慢吞吞地弯腰装热水,听见代景春打电话的声音,和刘子寒一样恶狠狠的语气,那种争执的氛围与凶狠,必定是对着自己的亲人或是爱人才能发挥出来的。这是属于何肆的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比如刘子寒的父母离异,他跟了父亲,移民去加拿大。他父亲希望他能好好学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社会地位,以后能和生意伙伴的女儿结婚。刘子寒每次接他爸的电话就想干脆开窗跳下去,一了百了。 后来和代景春熟了之后何肆才知道,他猜错了,他猜电话那头是他父母中的某一位,没想到都不是,电话那头是他年长的恋人,一个顺应改革浪潮狠赚一笔的暴发户,而且也是一个男的。 物以类聚,何肆只能用这个成语来解释眼缘。 他遗/精那天夜晚,梦见的对象是男性,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冲击,反而有一种“来都来了”的随意感。何肆想得很简单,又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大不了……一辈子就独自度过,没什么不好的。 注意到代景春之后,也难免会留意到他看待自己的眼神。有一点探究的含义在里面,还有一些莫名的挑衅。不过他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任何诱惑,他觉得代景春就像是鲜艳的无毒的花,蓦然开在他安身立命的盆栽旁边。 某天,图书馆前台,何肆幸福地抱着几本排队借阅,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 “这本讲什么的?好看吗?”代景春问。 何肆低头扫了一眼书名,是伊坂幸太郎的。 他想了想,说道:“这是推理,不过推理的成分不多,主要讲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弟弟之间的感情,这个弟弟是强/奸犯生的小孩,但是他和哥哥关系很好,里面还说到了恋父和弑父情节……咦?你也?” 代景春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也拿着本一模一样的书。 见何肆哑然,代景春的笑容显得轻佻,“你这不是都知道情节了嘛,还借来看干嘛?” “只是看过电影版的,想看看原著,那你为什么借?”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何肆,“废话,当然是因为好奇,我要是知道它讲什么我还借它干嘛。” “嗯。”一提到书,何肆的眼睛便炯炯有神,仿佛一个形迹可疑的传教者,“这个作者的书都挺好看的,只是节奏有一点慢热。” 代景春站在他身后,排队借书的人不多,队伍也不长,但何肆感觉到代景春似乎有一点贴着自己的意思,S市的夏天漫长又炎热,一股青年期男性特有的汗味若有似无的灌入他的鼻腔。 “‘春从二楼跳下。’”代景春突然轻声说道。 何肆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神。 “这是的第一句话:春从二楼跳下。”代景春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春’是里面的关键人物,我觉得很好奇,从二楼跳下来应该不会死,那他为什么要跳下来呢?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跳下来到底死没死,死了也就算了,明知道不会死还跳下来,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这个……而且我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春字,所以就借了这本书。” 何肆情不自禁地挑了挑嘴角,用余光打量代景春,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没有烫或者染过的痕迹,在夏日的阳光照耀下有一种天然的帅气。 走出图书馆,他们肩并肩走着,代景春微微驼背,低头走路,彼此身高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一直走到宿舍大楼附近,代景春问,“抽根烟再上去?” 何肆应了一声,宿舍后方隔着陈旧的铁丝墙,墙外是濒临拆迁的小区房,很安静,几乎没人会过来,正因如此,这个角落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男孩子喜欢在这里抽根烟再回宿舍。 何肆不抽烟,他觉得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烟草、酒精和咖啡因,是哥伦布航海发现新大陆之后带回来的三大上瘾剂,人们总有一天会沾染上其中某一个,或者为它们而疯狂。 但此时此刻,何肆觉得代景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便没有拒绝他递来的烟。 点燃之后,烟雾没有过肺,这是晏尚覃教他的方法,只在口腔徘徊短短一瞬,再缓缓吐出。抽烟不过肺,伤害就不会那么大。 他们吞云吐雾了一会儿,直到代景春开口。 “何肆,你也是‘那个’。” “哪个?” 代景春眯起眼睛笑,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眼皮很薄,眼睛大且形状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狡黠的感觉。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一张薄唇,显得有些无情。 “别装了,你是五楼13班的何肆,本地学生,宿舍是8103室,学校给你们本地人专门安排的四人室,虽然房间不大,但住的人少,有两个还经常回家,是不是?” 何肆想了想,反驳道:“那两个同学是身体不好,所以保留了寄宿的床位,偶尔会来午休,学校管理人员换届之后采取监狱式管理,不可能让你随便来、随便走的。” 代景春抿嘴一笑,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爱,要是没有一点关系,怎么可能保留床位?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觉得何肆这人除了外表不错之外,想法也很单纯,脑子里面装的显然不是和他自己一样的东西。 何肆还在追问,“你说我是哪个?” “你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你知不知道同志看男人的时候顺序有别于异性恋?一般会先看身材,停留一瞬,再看长相。不过差点就被你蒙混过去了,你本来就不太习惯盯着别人的脸,对不对?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害羞。”代景春掐灭了烟,又掏出硬壳烟盒,先递给何肆,何肆摇摇头,示意不要,他便自己点燃了一支。 “对,我是同志,行了吧?”何肆说。 代景春没料到他一下子就承认了,眼神惊讶得有些发直,一口烟雾呛在喉咙里,不住地咳嗽,嘴里的烟也掉了。 何肆蹲下,把烟头踩灭了,四处张望,想找个垃圾桶。一直抱着这几本书,手臂都要累死了,代景春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 分卷阅读14 哇——你还真的是啊?我靠!你是你们班的班草你知道吗?我靠!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 何肆忽然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随便你。我无所谓。” 代景春想了想,将何肆手里的书拿了几本过来。 “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岂不就爽死了,全年级多少同志在盯着你呢。我才懒得帮你宣传自己,又不是妈妈桑,切。” “妈妈桑是什么意思?” “老鸨,皮条客,随便你怎么称呼。” 何肆皱了皱眉,“那你是吗?” “我?我当然不是妈妈桑……哈哈哈。” “我问你是不是同志。” “哦……是啊。你知道吗何肆,我们这样的人呢,提升了同志颜值平均分你知不知道,哈哈哈!我见过太多了,很多都是秃头油脸大肚皮那种,像我们这种简直……哎,何肆,何肆你去哪?” 何肆有些混乱,开始后悔和他搭话了,这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话痨。 “回宿舍放东西,吃饭。” “哦!那一起呗,走。” 第11章 临近年末,何肆想约晏尚覃一起在跨年,顺便过元旦,晏尚覃回复说来不了,和几个同学早就定好了去泡温泉。 之前也是这样,说好了一个月见一次,晏尚覃每次总说太忙,和人约了去玩或者要做兼职。 被放了几次鸽子之后,何肆有点疲了。 人长大以后,越来越不擅长撒娇,何肆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抱歉的语句,背景音混杂了年轻人闹腾的声音,现在是晚上六点,何肆正准备去吃饭,然后上晚自习,他猜测晏尚覃可能也在和朋友聚餐。 何肆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说,好不容易相隔这么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而已,他不过来,你就过去呗,那些搞异地恋的怎么处理你就怎么处理。 另一个声音立即站出来反对:几岁了还撒娇?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有约了,就举着爱的号码牌等着吧。 这两个声音最后都没有给他的落寞思绪起到整理的作用。他拿着书,有些魂不守舍地下楼。没有电梯,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下走,感应到脚步的瞬间,楼道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 一连好几天,何肆都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空落落的。 晚自习通常从七点开始,按照惯例,学生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教室安装了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代景春从隔壁教室偷偷跑出来,在夜幕下轻轻拍打何肆身侧的玻璃窗。 何肆看了看走廊,老师不在,于是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问:“干嘛?” 代景春也许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他将手臂攀在窗台,凑近了一些,“刚打完球,还没吃饭,你一起去吃点儿?” “我吃过了,你去吧。” 何肆想重新把窗户关上,代景春的手臂却丝毫不躲,窗户的金属边缘蹭到了他古铜色的小臂,其实不痛,他低声叫唤了一声,嬉皮笑脸的。 见何肆一脸怅然,他继续问,“你干嘛?不高兴?怎么了?谁惹你?” 晚风呼呼地吹了进来,何肆觉得冷,又想关窗,奈何代景春用手臂支棱着窗口,还把窗缝打开了一些。 “何肆,你说话呀。” 班长这时走了过来,“同学,你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呢?谈恋爱还攀在人家窗台上?现在是自习时间,新闻联播说的这些政治考试要考的。” 班长的话引起了小范围的一片笑声,代景春性格外放,平时便喜欢呼朋引伴,大大咧咧的,大家都喜欢和他这样开玩笑。 何肆犹豫了一下,低头把桌子上的作业本收好,从后门走出教室。 他们不敢去食堂,怕被老师撞见,想着那就去小卖部吧,不过小卖部也要精挑细选,不能去学校大门附近的或者宿舍附近的,最后就去了运动场后面的小卖部。 代景春泡了一盒UFO拌面,滤干水份,把酱料淋上去。 何肆看他大口吃面的架势,即使是方便面也吃得很香,看着看着,也觉得肚子饿了,便去买了火腿肠和果汁。 坐定之后何肆问,“你跟你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啊?哪一个男朋友?” “……你现在有几个?” “现在的啊……”代景春的腮帮鼓鼓的,眼睛黑亮,像一只专心吃喝的仓鼠,“现在这个是在酒吧认识的。” 何肆好奇,“是gay bar?” “咦?你居然也知道?就是那种地方,S市还算少的,口碑和氛围都没有做起来,很多人不知道那是gay bar,普通的男男女女也会去,但主要还是以男性顾客为主。” “怎么?你也想去?”代景春问。 “嗯。我想认识一些同类,看大家是怎么过的。” “你想混圈子?还是想找一个固定的伴侣?” “这有差别吗?”何肆苦笑着反问。 代景春把最后一口面吞下肚,眨眨眼睛,瞬间就明白了。 “你有喜欢的人,但他不喜欢你,对不对?” 他凝视着何肆的眼睛,“所以你想去找别的人,从别人身上找温暖,好让自己忘了那个人,对不对?” 何肆点点头,自己又觉得有些好笑,这都什么啊,像搞游击战似的,不能大大方方、站立在太阳底下接受祝福的感情,只能用乌烟瘴气、晦暗不明的酒吧作为结识相聚的场所。 “除了酒吧,还有其他……温和一点的场所认识这些人么?”他问。 代景春默默吃完了面,用纸巾擦嘴,说了一句“等一下”,又跑进了小卖部。 等他出来的时候,远远地抛过来一个东西,叮一声掉在何肆面前的桌子上,是棒棒糖。 “吃点甜的对心情好。”代景春自己也撕开糖纸,把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何肆的棒棒糖是牛奶味的,奶香浓郁,很甜。 嚼了一会儿棒棒糖,代景春终于忍不住问:“你喜欢的人是谁?我认识么?” 何肆摇摇头。 代景春的表情复杂起来,“不会是我吧?” 何肆正想张口,有个男子远远走了过来,是巡查年级工作的老师,他大喊:“你们几年级的?不上自习在这做什么?” 代景春说,“一年级的,我4班,他是13班的,我们下午打球来着,我有一点扭伤,好像越来越严重了,疼得受不了,我们等会去校医室看看。” “那就赶紧去,记得开假条,交给班长。”男子说。 何肆一直觉得学校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仿佛只要身处于此,学生说话的语气就会无限卑微,而老师或教导主任说话时的音调都必须特别高才 分卷阅读15 行。哪怕没说什么正事,双方也要精神高度紧张,剑拔弩张,仿佛时刻要在收到命令后准备来一段伏地挺身。 ……更神奇的是,代景春真的开到了假条。何肆才疏学浅、脑洞小巧,不明白他是如何疏通的关系——代景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校医室,再活蹦乱跳地出来,手里捏着假条和一瓶活络油。 两人明目张胆的回了宿舍,在宿舍管理员慧眼如炬的扫射下,假条都要被他盯出洞来了,管理员挥挥手,让他们上楼休息,但何肆得回去继续参加晚自习。 上楼的时候代景春问,“你还回教室?” “不回,我照顾残疾人。”何肆答。 代景春闻言哈哈大笑,楼道的声控灯霎时全亮了。 这是何肆第一次在班级同学缺席的情况下回宿舍,只有一部分体育和艺术专业的学生不需要上晚自习,他们吵吵嚷嚷的,聊天、吃东西或是洗澡,热闹得就像是身处菜市场。有一个戴眼镜,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瘦弱的男生跟代景春打招呼,他看见何肆,笑了笑,似乎有些腼腆。 “这个也是。”代景春低声对何肆说。 “他也是?” “对,一看就知道了,他们学美术的,很多同志。”代景春补充了一句,“他经常偷偷看我的屁股。我也知道自己屁股好看,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屁股……” 代景春进了何肆的宿舍,此刻空无一人,他把门关上,坐在何肆床位的对面。 “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 “什么话题。” 何肆的脑子里还在思考刚才那个男生,是真的一下子没想起来。 代景春瞥了他一眼,“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何肆立即摆手,“不是你,不是你,你别紧张,刚才说到这里,老师就来了,吓我一跳。” “就算是我又怎么了?我没有紧张啊。” 代景春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是有哪里不行吗?至于这么重复几遍来否认?他看着往后躲闪的何肆,越看越觉得不爽,又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便凑到何肆跟前,将手臂整个按在床上,身体前倾,近距离观察何肆闪躲的神情。 “干……你干嘛……很脏,不要上我的床。” 何肆有点慌乱,他有洁癖,平时不喜欢别人坐自己的床。 “我洗过澡了!” 代景春生气的吼道,直接欺身压住何肆,迫使他不得不贴紧墙壁,代景春没穿外套,校服受重力影响,胸膛空了一大片,从何肆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喉结至腹部的身体曲线。 “我……你干嘛?这里是学校!” 何肆被他压着,无法逃脱,同样身为男性,力量的较量失败,自尊心受挫,他知道代景春在故意作弄他。 “快放开!我叫你放开没听见么?” 代景春的气息很近,“说,你喜欢谁?” “你先放开我我就说。” “为什么?”代景春问。 何肆有些抓狂了,“这有什么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快让开!” 代景春乖乖让开了,何肆立即屈起双腿,靠在墙面,脸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代景春倒是笑得异常灿烂。 “何肆,你有反应了。” 何肆怒道,“你放屁。” “都是男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用摸我都知道,你把腿屈起来了,因为你硬/了,是不是?” 代景春笑道,“你喜欢的人不会真的就是我吧?被我一压就硬/了?” “闭嘴,你这个话唠!” 何肆满脸涨红,“和你没关系,只要是个男的都会有反应的吧!少自作多情了,我真的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你也不认识。” “哦?那是谁?明星吗?” “……” 何肆已经不太想去管代景春奔逸的思维了。 “我哥。”他终于说出口。 代景春原本还是眉飞色舞的表情,听了这句话,他瞪大眼睛,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何肆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心里还夹杂了一些自虐的快感。 他继续说,“我哥,表哥。我喜欢他,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我很依赖他……但渐渐的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依赖,最近我做梦还会梦见他,梦见我亲他,抱他,他也会亲我……不是兄弟之间那种亲和抱,而是,而是……” 代景春在一旁冷漠地翻译:“而是会硬的那种。” “对。” “他不喜欢男的?” “应该是,他以前就有不少女生喜欢。” “他多大年纪?现在有女朋友吗?他也在S市?” “大我三岁……现在十九了。我猜他没有女朋友……没办法,前天想约他跨年,他说有约了,我想应该就是一大帮人一起玩,如果是和女朋友单独,他不会不告诉我的。” 代景春了然地说,“哦,所以你最近的脸黑得跟什么一样。你不高兴,但你不敢跟他发火,因为他不知道你喜欢他,对吗?” “嗯……你怎么这么聪明,都说中了。” 代景春忍不住仰头哀嚎。 “……不是我聪明,这样的神展开谁能想到啊?你和你表哥,两个男的就算了,还是表哥……同志,乱/伦、全齐了!放在以前,你的故事可以上或者!如果……如果他结婚了你怎么办?” 走廊传来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伴随着不知道是谁的鬼喊鬼叫,分外热闹,和宿舍里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何肆稍微想象了一下,答道:“要让我作为一个弟弟的身份去恭喜、庆祝,我可能……我可能会抑郁吧。不过现在科学进步了,抑郁症也没什么,吃药看医生就没事了。” 代景春安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病。” 我知道,何肆在心里说道。 第12章 高一下学期,开始分专业,何肆打算选政治,属于文科。 何勇很生气,责怪何肆为什么不选理科,他认为学文科没有前途,何勇自己是国内恢复高考之后第一批考上理工类大学的人,骨子里固执地认为文科生都是些脑子不好的废物。 何肆冷静地与他争执,告诉他自己的数学一般,物理不行,至于生物则太过冷门,全年级也没多少人选。何勇依然难以接受,愤怒地走进何肆的卧室,把金庸签名的邮资信封拿出来,想从窗户那扔下去。 ——那一年全球股灾,金融危机,A股从六千点直坠谷底,何勇亏了不少钱,心态失衡,再看何肆每天看,丝毫不知晓人间疾苦的模样,就把气撒到他身上。成年人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常常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转移到孩子身上。这个道理,何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当时何肆不顾一切地抢过邮资信封,身体不知是气愤还 分卷阅读16 是害怕,抖个不停,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何勇大声咆哮,不停地摔东西,当着何肆的面,把一颗西瓜举得很高,再重重地砸向地面。溅起的汁水飞到何肆脸上,红色的黏腻的肉就像一颗头颅被摔烂,何肆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血腥的幻想。空气里弥漫水果香甜的气味,何肆抱着邮资信封跪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这和家庭暴力扯不上关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受冻,没挨饿,也没被打死,一切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等长大以后就好了。 生活就像是万花筒的底部,每换一个角度,多了一些堆砌的时间,从平淡无奇的圆孔里望去,看见的景象都不一样。如果换一个角度……何肆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不确定能否奏效,只能试一试。 首先要做的是医好自己的病,喜欢男人的病。 高二一开学,他选了物理专业,班主任有些意外,问他,不是选政治吗?何肆笑着答,我好像更喜欢物理,老师。 选是选了,脑子和思维逻辑还是跟不上。很多题目,明明认真听了,练习题也做了不少,然而一遇到考试,需要举一反三的时候,他就照样做错。在理科领域,他没有半点优势,可他还是想考晏尚覃一样的大学,于是彻夜不眠的做题。 四月的S市已经需要开空调,空气又湿又黏,裹在人的皮肤上很不舒服。晏尚覃过来陪他过生日,这是久违的相见,他也无数次在心里模拟好了一段自白,想说给晏尚覃听。 他们找了一个周末,在距离市区三小时车程的海边留宿,海水很凉,这是一片野海,游客很少,本地的年轻人喜欢来这里露营和烧烤。 他们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看远处天海一色,无边无际,波澜壮阔得像是在亲眼目睹着某个人的人生。大自然除了令人自觉渺小之外,还促使人延伸出新的欲/望,想要继续活下去,或是索性如同泛着泡沫翻卷而上的浪潮将堆叠的伤口般的残沙统统熨平。 晏尚覃喝着冰啤酒,跟何肆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说他们班的辅导员某天将男生叫到一块儿,让他们各自在白纸上画一棵树,说是通过看树能感受到心理状态。晏尚覃画完了,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辅导员的指点,辅导员看了他的画,说他有一点性/焦虑。 “性焦虑是什么?”何肆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还说了一个专属的英文名词,不过我忘了。”晏尚覃笑着说。 “那你对于性……焦虑吗?” 晏尚覃没有说话,灌下一大口啤酒,他微微仰头,喉结的形状非常明显。 “以前可能是有……”半晌他才像是做了一个回味悠长的梦一般,略显恍惚地说,“现在没有了。怎么说呢,只要事情一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辅导员对每个男生都这么说,他可能是想找个借口来找我们沟通正确的两/性/交往事宜,他是个亲切的大哥哥,对我们很关照。” 何肆凝视的眼神暗了一瞬,他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把喝饮料的吸管当做画笔,吸管太软,他从中间折起,小心翼翼地在沙滩上画了一棵小小的树。 晏尚覃忍不住笑出声,也学他的样子,那棵小树身边画了一棵略大的树。 当时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所驱使呢?何肆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耳畔温柔诉说。于是,他拿过吸管,在两棵树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晏尚覃抬起手臂,摸了摸何肆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就像一阵海风。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的笑容和煦,如同裹着云层的暖阳。 何肆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踩着一双人字拖,慢悠悠地走到海浪不断拍打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海浪的每一次覆盖与席卷,都让他脚下松懈的沙地持续往下沉陷。 他挪动着冰凉的脚踝,正好一个大浪扑打过来,将他左脚的人字拖打翻,带着一股强势的力度卷入大海。何肆有些无措,“哥,我的鞋……”他回头朝晏尚覃喊道,就在那一瞬间,晏尚覃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脱掉上衣,连同眼镜一并扔在放置食物的毯子上,动作利落地冲进了海里。 “何肆,鞋漂到哪儿了?” “正北方向……等等,小心!浪越来越大了,哥!” “在哪?” “北偏东一点……对……拿到了就赶紧回来!” 海水淹没了晏尚覃的头顶,不过只有一瞬间,拖鞋是黑色的,和临近傍晚的海水分不出什么差别,尽管心里明白那个位置的水位并不深,可何肆站在岸边,心脏砰砰地跳得很激烈。 他身后陆续站了几个人,应该是本地的居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这是在救人?”有个居民忧心忡忡地问。 何肆艰难地回答:“救……人字拖……” 下一秒,晏尚覃就像是个英雄,举着人字拖凯旋归来。他的额角贴了几缕湿润的黑发,看见何肆的刹那,情不自禁的露出兴奋的笑容,牙齿洁白,整个人发出耀眼的光芒。 何肆的心口忽然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想笑,又想哭。既觉得人生美好,又感到真切的寂寞。 ——他是真的爱着眼前的这个人。 入夜的海风吹得人浑身哆嗦,简单抹掉身上的海水和沙砾之后,他们返回民宿。 夜色温柔,使人心思困乏,肢体放松。夜晚,他们躺在一起,黑暗里何肆只能察觉对方大致的动作,他发觉晏尚覃伸出手臂,把蜷缩在角落的被褥抓过来替他盖好。 他闻到被子里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甚至只要稍微前倾,就能闻到彼此隐约的鼻息。 听见晏尚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何肆伸手慢慢抚上他的侧脸。他的手很暖,所以应该没有惊醒对方,又或者是他抚摸的动作太轻,几乎像在触碰空气,以对方肯定无法察觉的力度。 他慢慢滑动手指,指尖沿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静静勾勒他的轮廓和五官,每一处都不想遗漏,触过的地方黑夜也在一点一点的蔓延。 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何肆心想。 性/焦虑……他对什么感到焦虑? 有一段时间,他好像刻意将自己填充在无边无际的琐事里,是不是在试图淡化与我之间的联系? 会不会是我想的这样? 何肆侧卧在晏尚覃身旁,心里一片清朗,还有一丝微妙的喜不自胜,晏尚覃呼出的气息带着男性纯粹、干燥的味道,何肆忽然大着胆子,俯身亲吻。 柔软的唇瓣覆过他的发丝,他的前额,他的鼻梁,同时何肆感到下腹一阵骤然收紧的酸楚,所有的力量都往那里涌入,此刻无论 分卷阅读17 心灵还是身体,他对眼前的人有了更为切实的渴望。 在承受过他雨点般脆弱的亲吻之后,黑暗中的晏尚覃忽然睁大眼睛,表情除了错愕,还有一些他看不清楚的复杂,晏尚覃像一头敏捷的黑豹,猛地直起身来,开了床头灯。 “何肆……?”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何肆迎上了他复杂的凝视,心知没有退路,而他也不想再退却了。 他们隔得不远,各自坐在床的两侧,晏尚覃怕他着凉,想伸手把他揽进被子里,又犹豫了一下,神情茫然无措。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似乎想露出一个缓和的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你刚才是不是……你想亲我,是不是?” “……” “我们不能这样,何肆。”晏尚覃的声音略带嘶哑,“我们不能这样。” 何肆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汗,额前的发丝像被水泡过一样,可是心里却是冷的。心脏从未那么胀痛,被庞大的绝望从头到尾紧紧包裹,他感到就连太阳穴都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我……我只是睡不着。”何肆轻声说,“几乎每天都失眠……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睡不了多久就会醒来,醒着的时候很痛苦,每一天都很痛苦……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感觉。” 晏尚覃静静的聆听。 “覃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刚分科,我跟不上进度,还有就是……我爸也对我很失望。” 晏尚覃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导,“学习压力确实很折磨人,你爸给你请辅导老师了吗?我帮你找合适的?” “我想去看心理医生。”何肆打断道,“开安眠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还有……我觉得自己太多私心杂念,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快速补充了一句,“——不能找我爸,也不能找你,有些事我没法跟你们说。对不起。” “何肆……”晏尚覃的胸膛慢慢起伏着,他想抱一抱何肆,被何肆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我们高中附近两公里就有一家精神病医院,市属的正规医院,每个礼拜我坐在公交车上都会经过。” 何肆的语调平淡,继续不含任何感情波澜的讲述: “我观察了很久,徘徊在医院附近的人,很难区分是否病人,除非他穿了病号服。我很讶异,我觉得他们的神情都很平和。我不可能去住院,我想要的只是能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跟正常人一样,遇到好笑的事情就大笑,遇到悲伤的事情就大哭,遇到愤怒的事情也能跟别人一样骂几句。我不想要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都是不该去思考的事情。” 晏尚覃想说些什么,被何肆打断,“……别问,我不想跟你说。” 这番话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许多次,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已经麻木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爱是无法被隐藏的,而无节制的爱就和空气和水一样。空气和水一旦过量,也一样会将人杀死。不正常的爱一旦过量,终有一天会杀死自己爱的人。 他不希望任何人再对他失望。 “还有,覃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每个月抽半天时间,陪我去医院开药?你作为我的监护人,我们先约医生聊,如果医生认为我需要吃药,我就吃药。只是精神管制类的药物最好由监护人一起去拿,我没法跟我爸说,只能拜托你,覃哥。”何肆说。 话说到这里,晏尚覃意识到何肆早已做了相关准备和功课,只需要自己的配合。 “好。我们先去看医生,如果医生说得吃药,我们再吃,行吗?” 晏尚覃说完,眼睛有些发红,何肆装作没看到。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爬行在一个狭窄的隧道里面,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隧道才忽然有了光。 不管再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一片黑暗里了。 他感到心满意足。 第13章 晏尚覃在护士递来的蓝皮本子封面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手有点抖,何肆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笑道,“帮我的也填了呗,监护人。” 晏尚覃问,“渴不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自动贩卖机买水。” “嗯。” 医院里面没有小卖部或者商店,买东西需要走一段路,十分钟左右。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品种也不全,最后只买了矿泉水。 自那之后,每次过来拿药,晏尚覃都会提前准备几瓶饮料,香味馥郁的茶,生津解渴的酸梅汤,能喝到果肉的橙汁,或者泛着兴奋气泡的可乐。 他还是把何肆当小孩子,不自觉的准备了好几种口味。 大半年时间,何肆换了三个医生。医生与医生之间的水平、观点、风格差异巨大。第一个医生是个男人,长得像屠夫,说话嗓音很粗,音量也大,何肆刚说起自己的抑郁情况可能最早源自于母亲去世,医生就开始咋咋呼呼的,大喊着这是什么什么没过渡完善,导致什么出现了应激性障碍,何肆被他吵得脑袋痛,便不停点头说是的是的,没错没错,然后到时间了就赶紧走人。 第二个医生……不说也罢。至今回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可以说是千钧一发,何肆在他面前差点就出柜了。那医生长相普通,戴着银边眼镜,听何肆倾吐自己的成长史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重点询问:“你的人际关系如何?学校有玩得好的伙伴吗?有女朋友吗?把情况尽量说清楚,否则我不敢开安眠药给你。” 和心理医生交谈的时候,家属可以选择一同进来听,或是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何肆无所谓晏尚覃进不进来,刚好这次他没有进来。 “我有朋友,没谈过恋爱。”何肆说。 “和异性之间的交往状态怎么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 “陪你来的人是表哥?看上去你对他相当依赖。” “对,他是我的表哥。”何肆看了看他的胸口,没有名牌。 “我姓赵。”男医生提示道。 “赵医生,目前对我来说,是抑郁的日常反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学习状态,我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些念头在……” “是什么念头呢?”赵医生问,“如果我说错了的话先跟你道歉。你能否把困扰你的念头说清楚?人不会莫名其妙被抑郁所笼罩的,一定有原因,哪怕是那些病理型的抑郁或者双相障碍,也是在本身脑部五羟色胺和下丘脑的激素分泌过程中受到了现实事件的推波助澜所致。何肆,我看了你的脑部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我想还是和你的心有关。” “和心有关……” “对。你的心生病了,而你却毫无知觉,而且似乎想把责任推给自己的脑 分卷阅读18 袋。”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修长的指尖捻起一支钢笔,“你不说出来,我就没法帮你。不过,你好像挺有自己的见解,也许你认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自己也能做到。是不是?” 何肆欲言又止,索性沉默。 沟通时间是五十分钟,他沉默了剩余的二十分钟,一言不发。他决定还是得换一个医生。 后来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医生,是一位女医生,她不会随便附和患者的言论节奏,也不会咄咄逼人,盲目寻找患者口中的弱点进行无序的剖析。她只是温和地听着,听何肆毫无重点的絮絮叨叨,说自己偶尔会想念老家的朋友们,说自己看不懂物理,物理和天书没差别,说自己以前每天都会想一想妈妈,现在好了很多,隔几天才会想到她。 医生有一头缺乏悉心打理的长发,低头的时候,隐约能瞥见细微的头皮屑。她的脸由于上了年纪,棱角不再分明,皮肤略微下垂,就像是一根持续发着微光,不断融化自己的蜡烛,在寂静的氛围里,叫人漫不经心的把内心的火光投射在蜡烛照耀之处。 “是轻度抑郁。”女医生在蓝色的本子里龙飞凤舞,递给晏尚覃,“去三楼拿药。以后每个月拿一次药,你们谁来都可以,记得带社保卡。” 晏尚覃看了看病历本,“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副作用?” “西酞普兰,丹麦产的,可以作用于下丘脑释放血清素,提升幸福感。暂且先吃这一种,副作用可能会容易困,或者体重下降,都有可能。先吃一阵子吧,以后还可以调整。” 晏尚覃谢过医生,带着何肆去三楼拿药。五楼是医生咨询室,到处是面无表情的人走来走去。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到了何肆,孩子父亲立即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孩子是多动症,停不下来。 何肆有些讶异,原来多动症也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西酞普兰是进口药,一天一次,一次吃一片。何肆不喜欢这种药,让他整个白天都昏昏沉沉的。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情绪正在急速抽离,像是一阵风,或是海浪一般,从他由血肉组成的身体里脱离出去,然后他的灵魂漂浮在空中,面无表情的注视原地站着的自己。 他没有幸福的感觉,也没有痛苦的感觉,所有的感觉都褪去、消失了。 正因如此,他反而萌生了一种轻松感。他觉得自己自由了,不爱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物。他经常独自一人发呆,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思维转动得很慢,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每天只是程序性的进食,参照身边的人对食物的评价,偶尔说几句,这个好吃、那个不怎么样。 五月十二日,国内某处发生地震,数万人遇难,受伤与失踪的数字亦同样令人揪心,班里组织大家一起看电视新闻,看着画面里播送的实地抢险、灾民痛哭的模样,不少同学都忍不住哭了,教室里全是抽泣的声音。何肆个头不高,坐在第一排,他也想哭,可是酝酿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通过模仿呼吸来融入周围的世界。 暑假只休息了短短两天,层出不穷的复习与模拟考便接踵而至。晏尚覃依然每个月抽半天时间,从临市坐高铁来找何肆,去医院拿药。渐渐地,药物的副作用消失了大半,又或者是何肆已经习惯了。 夏日午后,晏尚覃和何肆走出地铁,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行走。晏尚覃撑着一把遮阳伞,把何肆拢在伞下,他们靠得很近,彼此都汗流浃背。 晏尚覃忽然开口:“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来了。 何肆直视前方,望着被烈日晒得几近冒烟的柏油马路,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在心里猜测,晏尚覃估计要跟他说自己交女朋友的事情,偶尔听见他接电话,声音轻柔,语调温和,估计是在和女孩子聊天…… 终于来了。 晏尚覃似乎在酝酿和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从裤兜里掏出压扁的纸巾,侧头将伞柄固定在肩膀的位置,他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汗珠从鬓角滚落,一直滚到泛着青渣的下巴。 他先给何肆擦汗,何肆的皮肤薄,被太阳一晒就发红,脖颈细弱,锁骨瘦得明显,在汗水的晕染下,脖颈的皮肤隐约有些发亮。晏尚覃将目光移开,专心把何肆脸上的汗水擦干。 纸巾只有一张。吸饱了何肆的汗水之后,纸巾变得柔软,晏尚覃把它当毛巾使用,将自己的额头、下巴、脖颈的汗水抹掉,最后把沾满了他们体液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何肆又想,应该是没交女朋友才对,有女朋友的人不至于只带一张纸巾出门。 也难说,万一是上厕所的时候…… “你先跟我说,打算考什么大学?”晏尚覃问。 何肆想了想,说了几个学校的名字,基本都在华南区,其中有一所学校分数要求很高,但何肆想着哪怕到时专业选分数最低的也好,他很想去那间学校,因为据说学校里有公开的彩虹社。彩虹是同志的代表,他想和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沟通和交流。 “S市的大学怎么样?”晏尚覃问。 何肆拒绝得很干脆:“不行,读S大学那我还是得住在家里,学校离我家四十公里,不塞车半小时就到。我不想再住在家里。” “以你的成绩考本地大学,确实有些浪费。”晏尚覃说,“不过考虑到以后……如果你还是需要定期拿药,去外地上学就会很不方便。你打算住宿吗?住宿的话,还要留意别被室友发现了你的药,他们也许表面上无所谓,背地里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可能。” “……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何肆说,“先别急着否认,你刚才的意思不就是说我的药被室友发现之后,他们会歧视我吗?虽然去外地上学,还得重新找就近的医院,进行一系列检测,找合适的医生,也许还会有换药的可能性,但我不嫌麻烦。” 蝉鸣声不绝于耳,蒸腾的暑气在四面八方铺开,何肆又挂了一脸的汗珠,他们加快了步伐,来到医院大门口,舒适的空调冷风稍微舒缓了焦躁的心情。 何肆还想接着说,“覃哥,我……” 他的话被晏尚覃打断了,晏尚覃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病人与亲属,压低了声音说道:“何肆,我从来不认为你让我丢脸。你看这些人,有的刚出车站,还提着有点脏的行李袋,急匆匆就带病人来这排队挂号。你看,那个年轻的病人在抽血台,亲属陪在他身边,担心他等会儿抽血的时候会紧张、会害怕。” 晏尚覃一口气说完,盯着何肆,“我不能说百分百,但这里至少有一部分亲属真心实意关心病人。丢脸是什么意思?你是我弟,这辈子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我弟,我不会不管你,也永远 分卷阅读19 不会嫌你丢人。我和你爸不一样,何肆。” 医院大堂的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地收干了身上的汗水,他们取了号,在等候区落座。 何肆问,“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晏尚覃知道他安静下来了,没再钻牛角尖了,便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想说,明年等你高考完了,我们就一起住吧。最近我找学校师姐协调实习工作的事情,师姐帮我介绍的实习大概率就在华南区。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所以……” 他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在他意料以内的,何肆果然起了很大的反应。 “一起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租个房子,你也搬过来住。” 何肆想了想,不置可否,“……到时再说吧。” “嗯。”晏尚覃捏了捏何肆的手,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避开,任由他紧握着。 第14章 临近傍晚余热不减,黯淡无风,马路边疾驰而过的汽车扬起了枯败的灰尘。 晏尚覃送何肆回学校上晚自习,在校门口站立,目送他的背影。 何肆回头,见他还不走,便挥了挥手。 一个学生经过晏尚覃身侧,似乎也注意到前方的何肆,他呆滞了一秒,尔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何肆跑来,何肆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这是一条狗在奔跑。 是代景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估计刚吃完晚饭,上身没穿校服,悠闲地套了一件黑色T恤,他跑到何肆跟前,又看了看远处的晏尚覃,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情,然后他一手揽住何肆的肩,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替他拎过行李箱,笑着哼起了歌,还说,“肆儿,回家咯。” “回宿舍。”何肆纠正道。 “宿舍就是家。” 他们扛着行李,哼哧哼哧爬上八楼,刚过五点,何肆进门发现宿舍里坐着一位舍友,他们互相打过招呼,代景春走进来,自顾自地坐在何肆的床上。 那学生原本在整理书包,代景春用余光观察动向,直到学生站起身来,包里发出钥匙悦耳的晃荡声。 代景春问,“同学,你去哪儿?” “吃饭,吃完了去上晚自习。”学生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的,同学再见。”代景春挥挥手。 等宿舍的门关了,代景春抓住何肆整理行李箱的手,沉声问道:“是他吗?” “谁。” “刚才那个,在校门口送你的,就是他?” 何肆抽回手,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嗯,我表哥。” 代景春的语调带着罕见的急躁: “你还跟他混在一起?他是直男,还是你哥,你不是说以后少和他来往么?” 房间太热了,何肆起身关窗,开空调,把窗帘也拉起来,又去检查门有没有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不太高兴的转身朝代景春说,“你小声一点。我已经不喜欢他了,行了吧?哎……你干嘛翻我的东西!” 代景春的手里拿着何肆的病历和几盒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四个字。 病历上的字龙飞凤舞,不过蓝色本本上面写的“精神病院”几行字他还是搞懂了。 “何肆你……” “我有病。”何肆立即接话,“我现在按时吃药,病就会慢慢好了。没问题的,医生说没问题,我也觉得没问题。” 代景春把药盒扔在床上,蓦然火气就涌上脑顶,瞪着的单眼皮显得分外凶狠。 “你……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个损人损己的方法的?谁教你的?你哥要你去看医生?居然有这样的操作……我以为那些治同性恋的狗屎机构都倒闭了,没想到你自己把这个当病,还主动上门让人家喂药给你吃,你知不知道这些药都有副作用,会搞坏脑子的?你现在在准备高考啊!你不想考一个好大学,离开你哥吗?你才多少岁,以后有大把的翘屁嫩男给你泡,我/草,真是气死我了,你是不是傻/逼?你吃了多久的药了,从现在开始不准吃了!” “凭什么?”何肆也生气了,说话的音量大了许多,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自己大声说话,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代景春,我们不聊这个,行不行?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会互相理解支持,你不支持我,至少不要给我添堵,代景春,你能做到吗?做不到就绝交。” 代景春瞬时怒不可遏,“绝什么交,你/他妈少在那威胁人!你跟我放狠话,你怎么不跟你表哥放狠话?我是关心你!你还要跟我绝交……何肆,你傻/逼!我/草!” 代景春一边骂脏话,一边把何肆推到窗台的墙角,挂壁式空调正好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吹拂,冷风呼呼地吹在头顶,却压不住代景春/心底里的那股怒火。 “代景春!” 何肆整个人也要炸了,推又推不开他,被钳制得死死的,抬头看见代景春的双眼通红,太阳穴附近爆起了青筋。 他们互相死死瞪着对方。 “他长得没你好看。”代景春忽然说。 “他除了个子高,气质还像回事之外,没别的优点。他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你这样的以后会有大把男人爱你,不要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以后如果他结婚了,难道你还要去做一个切除脑前叶的手术吗?你说你不爱他,根本就是在放屁,不爱才不会搭理,你现在爱他爱得不得了,爱他爱到连自己都能折腾。” 何肆气得拼命喘气,第一次发现代景春是个非常残忍的人。 “别说了,别说了。”半晌何肆侧过脸,眼里陷入灰雾一般的沉静。 仿佛是看不得他如此心灰意冷,代景春抿了抿薄唇,俯身凑近,吻到了何肆的脸,尝到了一些苦涩的泪水,他小心翼翼地吸/吮着这些伤心流淌的液体,细细舔着,然后慢慢的,把唇贴在何肆的唇上。 何肆依然没有转头,斜斜地望着远处,窗帘掩得不是很密实,依旧可见外界的一缕光亮。他感到了久违的焦虑,费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让世界有了一丝缝隙供他呼吸,他的心生病了,自己却毫无知觉。 代景春热烈地亲他,吻他。 何肆站在那,也不抵抗,眼神失去焦距般涣散,任由代景春将滚烫的舌伸进他的口腔,舔弄着他的舌尖、齿缝,撩拨敏感的牙肉,他闻到代景春身上散发出的男性气息,炙热,单纯,诱惑。 他想起了木心的诗——自身的毒,毒不死自己,此种绝妙的机窃,植物与动物从不失灵。而人则有时会失灵。 代景春没再说话,把手伸进何肆的校服里面,摸到他的皮肤表面,冰凉,非常舒服,难以消解的愤怒化为冲动与遐念,他蛮横地把自己滚烫的手掌覆在那一片冰凉上,用力抚摸,揉/捏,吻他的唇与脖颈。 他把手往下伸,发现何肆 分卷阅读20 没有勃/起,这才停止了动作,只是一直闷声喘息。 何肆依然偏着头,似乎是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也不再流泪,他把衣服整理好,看也不看代景春,从药盒抠了一颗药出来,艰难地下咽。 代景春将手掌摊开,“也给我一颗。” “你有病?” “没有……”代景春没好气地说,“我在安慰你好吗?” 何肆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下笑了。 “狗安慰人的时候才会舔人。” 代景春又要暴怒,“你骂我是狗?” 何肆憋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他觉得代景春是一个看似玩世不恭,其实会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做一辈子的朋友。 何肆像哄小孩那样把代景春从床上拉起来,说: “走了,去上晚自习。” 第15章 随着临考冲刺阶段的到来,全年级都弥漫着紧张与压抑的氛围。 何肆从来都只能一次抓一个重点,没办法并驾齐驱,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理想或是大志向,现在全身心投入这场由全国选手参加的竞赛,不禁萌发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壮烈感。 他争分夺秒的学习,并且很不幸地患上了感冒,何肆一旦感冒便很容易演变成支气管炎,整个人咳嗽不止,他不想回宿舍打扰别人睡觉,也不想回家,于是便在教室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凑合了一夜。 夜里他拿着手电筒继续埋头做题,累了就靠坐在墙边睡一会儿,深夜有保安上来巡逻,他大气也不敢出,幸好只巡逻了一次,最后他就在满是杂物的狭窄房间里沉沉睡去。 在备考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代景春在学校附近的车站与男人牵手拥抱,这一幕被学生看到了,放在平时也许不会引起太多波澜,然而临考前大家神经高度紧张,又或者是急需某些方式发泄这股躁郁,不知是谁说同性恋会传染艾滋病,一个男生立刻想起自己曾和代景春打完球之后一起去洗澡还给彼此擦背的事情,于是他整个人都炸毛了,拉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堵住代景春,要揍他。 当时何肆拼命拨开人群上前,正好看见最精彩的一幕—— 站在前面的男生破口大骂:“死同性恋!恶心!去死吧!” 而代景春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回应,他那睥睨的目光在那瞬间充斥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比如居高临下的鄙夷、恼恨、厌倦……站在他面前的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像在黑暗阴冷的空调室里呆久了,忽然来到烈日底下暴晒。 那个复杂的眼神令何肆想起了多年前刘子寒出柜时的眼神,十分相似,即使表面气焰嚣张,底色都是一模一样、浓郁得难以化解的绝望,以及一些病态的亢奋感。 于是身体比想法更快做出反应。何肆冲到男生跟前,用力甩了他一耳光,啪地一声,大家都惊呆了,那男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何肆推得差点跌倒在地,周围的人把他们拉开,何肆想反正来都来了,先揍为敬,即使被架住双肩,他还是狠狠踹了对方一脚。那一脚踹在皮肉最少的腿骨上,对方瞬间发出惨叫。 “何肆,别打了!”周围有人这么说。 “何肆,打得好。”代景春笑着在旁拍掌。 何肆就像落魄的小兽一样大声喘气,深色校服全是灰尘和泥土,他感到身体灼热无比,热血沸腾,连日以来的困惑与隐忍都在这时候得到了某种莫名的释放。 ——他要好好活下去,以一个别人口中不堪的身份,像枯草根侧冒出的野花,斑驳岩壁蜷起的爬山虎,不被期待和嘉奖,但是他会好好的活下去。 六月是S市最炎热的时节,高考结束了。 何肆的分数刚好够着了他想去的那间有着彩虹社的大学的分数线,虽然没法选择最好的专业,但他也无所谓,因为他又不想去那所大学了。 原因还是在于晏尚覃。他知道晏尚覃找到了一份S市的实习,故何肆决定就干脆读S大学,省得还要两头跑,他想和晏尚覃住在一起。 他想要靠近这个人,虽然这个人不可能属于他,他还是想要。 这和那一句著名的诗——“我爱你,与你无关”,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爱究竟是什么呢?何肆想了想,他究竟是想要爱,还是想要晏尚覃呢?晏尚覃不会爱他,只把他当成自己最亲的弟弟看待,那么他只要得到爱就好,在没有爱上新的人之前,他就还是继续爱着晏尚覃。 何肆高考结束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当时刘子寒带他买耳钉的店,他到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店在二楼,很小,阴森森的,墙上挂着不少刺青图纸。 “老板,我要打耳洞。” 何肆惴惴不安地坐定,老板是个光头男子,年纪不大,两条手臂都是黑的,纹满了密集而细致的图案。见何肆一直盯着纹身看,老板问,“纹一个?给你算便宜点。” 何肆摇摇头,“暂时……先打耳洞。” 后来发生的一切惨不忍睹,整个大楼都被何肆的惨叫声所震撼。老板关紧了门窗,坐回原位,帮何肆打另一只耳朵的洞,何肆痛得太阳穴都在嗡嗡作响,泪花溢到眼角,他艰难地问,“……外面邻居不会抗议吗?” 老板答:“不会的,他们不知道是哪一间,哈哈哈。” 打完第二只耳朵,何肆的叫声稍微弱了一些。 紧接着传来房门被敲打的声音,“老板你没事吧?在搞什么啊?整栋楼都被你们吵醒了。要不要报警?” 何肆欲哭无泪,羞愧不已。 老板反而还安慰了他几句,“没事,你的体质比较敏感,照我说的去清理耳洞伤口,过几天就没感觉了,唉……他们好像还真的……你快走吧,搞不好等会儿警察就来了。” 这边何肆用打耳洞的行为以示对高考结束的庆祝,另一边的代景春也不容小觑。 毕业典礼那天,代景春攀爬上科学楼二楼的台阶,一米多高的地方,他低头对楼下的何肆说:“喂!看好了。” 转眼只见他在台阶上摇摇晃晃,注视前方,即使眼前根本空无一物。他的眼神坚定而肃穆,仿佛得到神的指示,忽的纵身一跃,在何肆冲口而出的惊呼声中平安落地。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笑容:“春从二楼跳下。” 何肆怔了一秒,立即捧腹大笑,笑得眼泪最后都流了出来。 少年们惊心动魄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第16章 趁暑假,晏尚覃和何肆花了几天时间顶着暴雨与烈日交杂的恶劣天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小区房。 房子位于南山区,靠近S大学,不远处的几个知名互联网企业带动了这片区域的经济与消费发展。空间约七十平米,打开门即可看见 分卷阅读21 阳台,这个设计从风水角度来说不太好,属于穿堂风,对居住的人来说感情方面容易有波折。晏尚覃不信这些,何肆则认为他根本就不可能一帆风顺,同性恋加乱/伦两大标签这么多年以来已经让他无动于衷,所以觉得无所谓。 租金不高,房东是本地拆迁户,沉迷于打麻将和四处旅游,一听到这俩小伙子都是大学生,学校还都挺不错的,又给他们减了两百。 家具挺齐全,基本配置都有,何肆还想存点钱买个笔记本电脑,打算从暑假就开始找兼职。他们每人一间卧室,何肆喜欢自己房间里的那个飘窗,可以靠在窗边喝咖啡,看书,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或是轻雨飞扬、暴雨临盆,天气与季节的差异都是他极为珍惜的幸福场景。 何勇对他搬出去住一开始颇有意见,即使他说了是和晏尚覃住一起,何勇有些讶异这对兄弟俩长大了还这么亲密,他以为何肆是个理智、偶尔还带着一丝冷漠的人,因为自从上高中之后,何肆就不太和他说心里话了。不知道是物质欲/望淡薄还是自尊心过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何肆不会跟他要钱,他也很明确地表示了大学学费能自己赚,不需要何勇出钱。 何勇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懂事了,故随他去折腾。 十七岁的何肆是一枚半成熟的、莫名柔软的、虽然青涩但努力微微熏出暗红的果实,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察觉灵魂与肉/体的急速变化,并为此不安和暗暗激动着。 考试结束的暑假无比漫长,何肆除了在家看书和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就上网和朋友聊天。从叙旧中他得知欧阳考上了长沙的一所学校,他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了,大家各自去往不同的城市,迎接彼此缺席的人生。 代景春没考好,他本来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拿到的分数也算是对得起最后关键时刻的努力。他去了S市的职业技术学校,位置很偏僻,离市区很远,远到何肆每次去找他玩都要先做一番心理建设的地步。 刘子寒考上了多伦多大学,何肆略感意外,他以为叛逆如刘子寒,应该会故意考个不怎么样的大学来气他爹。他们视频聊天,画面里的刘子寒不再是那个神情桀骜的少年,他胖了一些,下颌的轮廓不再鲜明,头发剪得很短,眉目温和。 他告诉何肆,自己在尝试跟女生交往,他欣赏那种高高瘦瘦、性格独立的女孩,不喜欢太粘人或撒娇的。 “形婚呢?”何肆问道。 刘子寒惊讶地反问,“你还知道形婚?” “嗯,我查过。”何肆说。 考完之后他每天上网,逛同志论坛,看同志类型的电影,甚至包括同志主题的综艺节目他都会看,他迫切想知道这些和他一样喜欢同性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找到能够相伴一生的爱人,找不到的话该怎么办……他天生迟钝晚熟,后知后觉,这些对他来说是急需恶补和吸收的知识。 “如果能喜欢上女孩子当然最好。”刘子寒笑着说:“一旦形婚,我就觉得自己输了,既输给了自己也输给了外界。也不是不能输,只是我更希望过平淡的生活。” 何肆不懂,但他还是点点头。 “你呢?有女朋友了吗?”刘子寒换了个话题。 “没有,”何肆说,“你记不记得……我有一个表哥。” “记得,你经常把他挂在嘴边。” “我喜欢他。” “……” 刘子寒静默了。 过了许久,何肆怀疑视频是不是卡住了的时候,他才深吸一口气,说: “我以前喜欢过你。” 何肆原本还在笑着,听见这句话时他立即像个受惊的兔子般面无表情。 刘子寒接着说:“时间不长……确切来说也就那么一个瞬间吧。当时你第一次来我家看电影,你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边,把桂花藏在手心,还问我藏在哪只手,然后你仰着脸笑,笑容清澈,还带了一点得意的感觉,那时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差点要亲你了,幸好最后还是忍住了。过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个画面也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发笑。放心,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也喜欢男的……不,你喜不喜欢男的还不好说,现在你只是喜欢表哥而已,对吧。” 说到这里,刘子寒似乎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叹口气说:“我会祝福你的,何肆。你的心非常干净。祝你永远幸福。” “谢谢,我们永远是朋友。”何肆说。 刘子寒那边已是深夜,又聊了几句,然后道了晚安。 关闭视频聊天页面之后,何肆静静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开始轻轻地笑,后来又变为沉默,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此刻是上午十一点半,外面艳阳高照,气温攀升,蝉鸣声震耳欲聋,晏尚覃敲门进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何肆想了想,说:“吃自助烤肉。” 晏尚覃见他在摆弄自己的电脑,随口问:“在打游戏?” 何肆答,“和初中的朋友聊天。” 晏尚覃忽然哎了一声,道:“你初中毕业回老家过年那次……我带你去KTV,还记不记得?坐你旁边的那个男孩子,他叫庄琰,他也在S大学,好像是念传媒的,这事我忘了跟你说,到时候让他领你逛逛学校,熟悉一下环境呗。” 何肆犹豫了一会儿,“那个给我递烟的?” “对,就是那小子,”晏尚覃笑道,“他现在也还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没个正经模样,他听说S大学美女多就非要考过来,结果现在整天哭着说找不到女朋友。” 何肆暗想,这个庄琰看似是个纨绔子弟,成绩倒应该很不错。S大学对于省外考生来说,分数至少要达到一本线才能进。他转头问晏尚覃:“那你呢?你大学交女朋友了没?” “都跟你说没有了啊。”晏尚覃被他问过几次,每次都是故作漫不经心,突然就把问题抛掷出来,叫人措手不及,“奇怪,你那么关心你老哥交不交女朋友干嘛?你整天上网、聊QQ,是不是在跟人家网恋啊?让我看看你都在和谁聊。” “哎,别看。”何肆急忙退出聊天窗口。 晏尚覃还想继续逗他,就伸直了脖子贴近电脑,佯装惊讶:“这谁?你们还聊这个?”何肆盘腿坐在椅子上,被他这么一感慨,立即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有,他立即明白自己被耍了,心里准备了几句骂他的话,转过头正欲开口,没想到晏尚覃前倾的身体没来得及收回来,于是何肆的嘴唇就在晏尚覃侧脸上飞快地一蹭而过。 这一下触感极其强烈,由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也没有铺垫或是情感的延伸,简直猝不及防,何肆整个人都呆了。 如果说以 分卷阅读22 前跟晏尚覃亲吻,更多的是带了一种感激与亲情的成分在里面,就算是海边民宿夜晚的那次,他也紧张得浑身僵硬,没有体会出什么感触。现在这一下擦蹭带来的激烈感,简直把何肆刺激得昏头转向,他气血上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呆若木鸡。 镇定,镇定,镇定。 他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 意外事故,对,没错,肉碰了一下肉而已,没什么。 他不敢抬眼看晏尚覃,他觉得晏尚覃此刻一定认为他很傻,又或者他不拘小节,压根没注意到发生了这么个插曲。何肆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头脑发热,漫无目的,鼠标握在手里不知道点哪里好,半晌他听见晏尚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走啊,吃饭去,吃日料。” “哦。”何肆应了声。 晏尚覃走在他前面,他懵懵懂懂的跟在后头,心想出门穿什么衣服、配哪条裤子,新闻说今天三十五度,要不要带把伞呢?可是路上没几个男的打伞,好丢脸,还是不要了…… 突然他站定,问晏尚覃:“哥,你刚才说吃什么?” 晏尚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吃日料?” “我说吃烤肉。” “哦……” 晏尚覃眨眨眼睛,和何肆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对,对,吃烤肉,烤肉啊……这么热的天气,吃烤肉啊……” 他就像个患了阿兹海默症的老年人,絮絮叨叨,喃喃自语,在沙发上翻找找自己的皮带和裤子。何肆纳闷地看了他一会儿,走回自己的卧室换衣服。 第17章 有一天晏尚覃问何肆,难得的暑假,为了庆祝他高考结束,想不想出去旅游。 何肆问:“去哪?” 晏尚覃提议道:“丽江?” 何肆摇摇头,“不去,太远。” 那时S市还没有直飞云南丽江的航线,需要转一趟昆明,何肆觉得麻烦,而且来回加吃喝玩乐会花很多钱。 晏尚覃看了他一会儿,体会到了他的坚定,叹气道: “我小看你了,你怎么对玩乐一点兴趣都没有……亲身实践存天理、灭人欲?我懂了,你在修行对不对?” “我不喜欢麻烦的事。”何肆小声说。 “那去近一点的地方,海边?”晏尚覃又提议。 何肆立即想起之前那次他们去海边留宿,那晚夜幕低垂,令他鬼迷心窍,亲了晏尚覃,还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至今想起仍历历在目,简直不堪回首。 ……他死都不要去。 晏尚覃锲而不舍:“动物园呢?” 何肆很无奈,这是在把他当成小孩子吗? “我不去,我妈说动物园的猴子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何肆正色道。 “……” 最后这场讨论以晏尚覃陷入沉默而告终。 何肆找了一份家教兼职,他整日沉迷于各种网络论坛,没想到摸索进了同城学生兼职群,顺利凭借刚出炉的高考成绩被家长相中,综合对比之后,有一个教初一小孩语文和数学的兼职非常合适,暑假期间每隔一天去一次,一次两小时一百五十元,每上四次课结算薪资。在网上帮家长寻觅授课学生的人正好也是S大学的师姐,她提出想和何肆见一面,当面聊聊情况,何肆明白这应该就是面试,便欣然前往。 他们约在恩平街的星巴克,这是属于南山区和市中心区交界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文化创意园,何肆喜欢这条街的名字——恩平街。 傍晚七点刚过,何肆从地铁口出来,一直沿着路边高耸入云的狐尾椰行走,狭窄得恰到好处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 何肆哼着歌,迈着随意又轻快的步伐来到星巴克。那天他们没聊多久,师姐就拍板确定下来这个名额。师姐今年大四,她自称在这户人家辅导兼职大约两年,对这家的情况算是非常了解,小孩很乖,不难教,就是缺乏学习的主动型,需要人盯着做作业。 她简单询问了何肆的家庭情况,住在哪,有什么爱好,擅长哪些科目,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之类的。何肆态度诚恳,不管问什么都尽量详细地回答。 这期间师姐搅动咖啡的勺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星巴克属于自助式的消费模式,何肆对她说稍等,起身去吧台拿了干净的勺子回来。师姐抿了抿唇,想笑,又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低下头看手机,脸有点红。 事后跟晏尚覃复盘当时的场景,晏尚覃说,恐怕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让她认为何肆合格了。他还说自己基本上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何肆的声音很低,仿佛担心惊扰到别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去拿勺子,转身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何肆忍不住嘴角抽搐:“这什么言情开头。” “师姐不错啊,你不喜欢年纪比你大的?”晏尚覃调笑。 “喜欢。”何肆实话实说。 晏尚覃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那天你有没有戴耳钉?” 何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怕戴耳钉显得不正经。” “为什么?”晏尚覃笑道,“你戴那个好看,很清爽,完全不会给人不好的感觉。” 不好的感觉是什么?娘炮?还是另类?何肆哼了一声,静静观察晏尚覃脸上的表情,直男的想法通常毫无防备地写在脸上,他好像真的没有感到不适,打心底里觉得好看,如此而已。 有了兼职,何肆的心也稍微定下来了。高中政治诚不我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他算了一下,一次一百五,一个月差不多有三千多,赚了钱就拿给晏尚覃吧,让他去负责整理日常收支账目……不对,这样不就把他当老婆了吗?晏尚覃在家里应该是属于一家之主,父亲型的角色,何肆又有点纳闷,他喜欢上晏尚覃难道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恋父情结?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他妈去世了,他应该有恋母情结才是……哎这都什么和什么。 想了一会儿,没理清头绪,而且他感觉自己对晏尚覃又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现在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晚上互道晚安再回彼此房间,没有新鲜感,也没有身体接触。 刘子寒说何肆的心很干净,何肆对这句话存疑,因为何肆晚上的自/慰对象还是晏尚覃,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偶尔想今天换别的男明星,然后发现自己硬不起来,或者硬的时间不持久,莫名就软了。 虽然就算对象是晏尚覃,他也硬不了太久。自/慰是个讲究效率、对过程缺乏塑造感的机械式行为,某种意义上,做得熟练和频繁之后,就更类似于一种运动。何肆的需求不强,而且他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这些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降低性/欲。偶尔何肆想起来好像 分卷阅读23 很久没做了,就等晚上洗澡的时候自己在浴室里处理一下,或者临睡前春情萌动的时候,他就光着身子抱着棉被蹭,想象自己抱着的人是表哥,心里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何肆有点好奇晏尚覃是怎么解决自己的需求的。没有女朋友,应该也不会跟何勇一样爱出去嫖,全靠自己的手么?他有些无法想象晏尚覃自己做时的模样,因为晏尚覃从小到大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的“君子”——斯文、端正、又不会太闷,熟了之后喜欢说笑话,也很体贴,懂分寸。 不过自从住一起之后,何肆发现晏尚覃也不是毫无缺点。生活上他比较不拘小节,衣服脱了随处扔,洗完澡什么都不穿就跑出来喝水,全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估计和他从小养尊处优,有保姆照顾有关。 何肆平时经常逛的同志论坛有三个——百度gay吧、一路同行、还有一个淡蓝网。淡蓝网在若干年后变成了鼎鼎有名的Blued,一路同行则渐渐人气衰败,百度gay吧被清理掉不少精华帖后,何肆就不太去逛了。 曾经在百度贴吧的全盛时期,有很多同志开帖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爱上同学的,爱上室友的,爱上网友的,什么都有,各种五味陈杂、复杂又平淡的故事在这现实世界里上演,其中不乏文笔极好的人,以隽永深刻的文字描述自己见不得光、与现实伦理大相径庭的无望的爱。 何肆无声地追逐着那些人的文字,时而微笑,时而心里钝痛不已。 有一个人这样写道: “他们从尚未进化最原始的交配意识出发,拒绝了实际内心与你的无限契合。他们爱你,确实爱,却被扭曲不同于常理(甚至是异端世界的常理)的现状威吓,索性放弃了接下来互相摆布的可能性。至于你,其实是无要求的,无要求相当于阴暗,即对未知情节的明快性不抱希望。” 还有一个人写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思维陷入迷雾之中:一个男孩子,到底可以喜欢另一个男孩子到什么程度呢? 我在角落里放纵自己的幻想,我想把他关在一个小房子里,只有我能看到他,同他说话,他也只有我。这种交流因为抹杀了一切其他的可能性而显得无比珍贵和罪恶。如果可以,我真想这样做,病态的迷恋一种美感,企图把它永久的定格在自己身边,是与时间相矛盾的、雷同标本的原理。” 何肆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抚住鼠标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他想接着读下去,想在别人的故事里挥霍自己的情绪,但他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残忍。 亨利米勒曾经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深思熟虑过写作这个问题,天真无邪的儿童就没有写作的欲求,而一个命运坎坷的人,他写作就是要把积郁于胸中的愤懑发泄出去。他一直在极力寻求失去的童真。然而,他这样做的成功之处无非就是将他的幻灭感带来的阴暗心理灌输给世人。 正因如此,不管是同志家还是在网上匿名讲述自己真实故事的同志,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阴暗面和倾诉欲,正因爱如此美好,才会萌发那么多的不舍和怨念。 何肆很喜欢一位同志作家,他的名字是南康白起,然而在何肆吞服着令他失去一切情感的药物那年,即使对着地震这种悲惨新闻都流不出一滴眼泪的那年,南康白起去世了……他写完,然后在二十八岁那年投江自杀,三月江水寒冷,人心冰凉,前路不堪,爱意琐碎。何肆把南康白起的文字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摆放在自己卧室的书架上,和白先勇、木心、奥斯卡王尔德的书放在一起,当他敏锐地察觉自己忍不住又要多爱晏尚覃一点的时候,就会翻开其中一本读一读,把自己寥落的爱意闭死在真空的现实世界。 第18章 何肆思来想去,开了个帖,也想写一点儿什么,什么都好,介绍一下自己和晏尚覃各自的情况,主要还是写写自己这几年以来的心情,但他犹豫再三,还是觉得自己缺了一些东西,因为至少他还没有完全曝光,还没被晏尚覃扫地出门,他们还是朝夕相处,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就这个角度而言,他已经比那些在网上匿名流泪敲字的人要好很多了。 那时何肆还不懂,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才真正明白,能够对人倾诉的东西一定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悲哀或绝望就像冲上沙滩被烈日烤死的贝类,也许它会再次借着浪潮返回海洋,跌宕起伏,推向未知之处,但它绝不会复活重生、回归生命。 它只是作为一个不可改变或改变为时已晚的标志存在,瘫死在滚烫的沙滩上被人看见。那个人往往就是自己。自己看见它,也就看见了最真实的悲哀。自己也许捂嘴尖叫,痛哭失声,瘫软在地,但绝不会对人诉说。对于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任凭如何向别人描述、模仿、语言转换,别人永远无法亲眼所见。 那就是自己的悲哀,专属于自己,别人也会有别人专属的悲哀,同样的,自己也看不见,很公平。 九月S大学开始军训,军训地点在省内专门给高校提供训练场地的偏僻的地方。何肆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几场军训严格来说都只是简单划水度过,因为他有哮喘,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发作了,晏尚覃还是担心他吃苦,提前跟辅导员说了一声。辅导员也很无奈,就让何肆帮忙出板报,写一些激昂的文字鼓舞大家。 何肆心底有些发憷,他不希望一开学就这么高调、引人注意,他个子矮,放人群中就是平淡无奇之辈,最好是能不着痕迹地融入,交几个要好的朋友,平时上课和考试互相打点,他还想认识一些同龄的Gay,最好就是S大学的。学校那么多人,里面应该有同类吧?就读S大学的人,如果是本地人,那么通常家境良好,人也打扮得比较潮,如果是外地学生,至少说明他一定是个学霸。 何肆开始对自己的大学生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憧憬和期待,反而是晏尚覃在一旁泼冷水:别跟乱七八糟的人玩在一起,刚结束高考,有些人就是会产生报复心理,挥霍时间,吃喝玩乐,彻夜打游戏或是混酒吧,那种人学校里太多了……还有大三之前不准谈恋爱,刚上大学的女生还没有把自己的风格定下来,有些一开始还是齐刘海、穿浅色连衣裙的,搞不好过了一个学期就会烫个大波浪,穿黑色热裤露出大长腿走来走去,又或者…… 何肆不得不出声打断他,“覃哥,我只是去念个大学,更何况也没有住校的需要,每天你都能见到我,有必要这么……”他原本想说啰嗦,又觉得不合适,他想说“别跟我爸一样”,又觉得晏尚覃跟何勇还真的不一样,至少何勇心大得不得了,自从知道他浪费了高分读S大学之后整 分卷阅读24 个人气得大喊“你真让我丢脸——”,之后也对他不闻不问,极为冷淡。 最后何肆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接上:“……有必要这么关心我么?” 晏尚覃还是很不放心,他自己从小到大被人照顾惯了,可是一旦遇到何肆的事,他就浑身不舒服,想帮他把一切都搞定,不舍得看何肆受一点苦。 “防晒霜带了吗?” 晏尚覃帮何肆整理去军训的行李,列了一个很长的表,一项项地打勾:“防晒霜?” 何肆满不在乎:“防晒霜不需要吧,男的怕什么晒黑。” 晏尚覃蹙眉,“不是晒黑!是晒伤!不要小看了教官的变态程度!他一定会笑嘻嘻地让你们在烈日底下站军姿!” 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对何肆说:“把衣服脱了。” 何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做什么……” “快脱,我教你怎么涂,记住了全身都要涂,我知道到时会很热,温度高,可能一出汗就被洗掉了,到时你就补涂,明白吗?我们当年军训的时候有同学硬撑着,只涂了个脸,结果脖颈手臂都晒脱皮了,过了一个冬天才缓过来。” 见何肆没有反应,晏尚覃暗想这孩子太不乖巧了,一看就缺少军训的毒打,他招了招手,“快过来,肆儿。” 何肆倔强地挺直背,“我自己来,我会涂,全身是吧?我自己涂。” 晏尚覃又跑进何肆的房间,翻出来几条内裤。 “这几条比较旧,带去穿,穿完就扔,不用自己洗,明白吗?我查了军训那段时间有雨,内裤晾不干的……诶,这条内裤我怎么没见过?你自己买的?” 何肆飞快地上前,将自己的内裤迅速抢回来,“行了!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军训就半个月,我马上就回来了!” 晏尚覃看着他,还是皱着眉,半晌才叹口气:“肆儿,有什么事给哥打电话。” “军训不给带手机。” “没事,我记下来你们辅导员的电话了,我给他打电话。” “……” 何肆有些崩溃,他把内裤放在沙发上,慢慢朝晏尚覃走近,晏尚覃低着头,似乎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不安。他知道晏尚覃在担心什么。 “哥,我保证每天晚上睡前给你报个平安,你放心,药我也会记得吃的。” 晏尚覃添了一句,“要好好吃饭。” “嗯,会的。” “给你带了风油精,你皮肤薄,一被蚊子叮咬了就要红好几天。还有……给你带了卫生巾,别……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是给你用的好吗!我们以前也都……这个放在军鞋里垫着,站军姿的时候起个缓冲作用,脚不会那么痛。” 何肆崩溃地闭上眼睛,听晏尚覃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也不记得自己摄入了多少信息量,晚上睡觉的时候脑海里都是表哥嗡嗡嗡的声音。 他不禁心想,晏尚覃不会是把我当儿子了吧……这不可能,他才二十岁,哪来的个子一米七的儿子,或许是心态上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也不可能,哪有一百多斤的小孩子…… 他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睡着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去S大学报道,领了军训物资,一伙人坐大巴前往集训地。 果然晏尚覃说得没错,大部分学生都带了防晒霜,一部分想立硬汉人设的同学也在一个上午的暴晒中幡然醒悟,到处跟别人借来用。晏尚覃临走前又往何肆行李箱里多塞了两支,即使借给别人用也绰绰有余,何肆也就很大方的拿出来给同学涂。 一位个子高大,长手长脚的男生睡何肆对面的床,他拿着防晒霜说道:“何肆,你妈真好,给你挑这么好的牌子,这个效果最好。” “啊?”何肆愣了一下,纠正道:“这是我哥买的,这牌子贵吗?” “贵啊。”临床另一个男生说道。 “你亲哥?”之前那高个子男生奇道:“我也有个亲哥,不过怎么我哥就整天揍我呢?哦,现在倒是不太揍我了,就是交了女朋友,一天到晚哭穷,还找我借钱。” 睡上铺的男生探下头参与进他们的聊天,“哎,有姐姐的才惨好不好?小时候我被她强迫穿裙子,还拍了照片,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噗!”几个男生都笑了。 有一个站起身,端详上铺男生的模样,说道:“是你形象有问题,你穿女装岂不是要让我们都硬了……” 另一个跟他关系较好的男生立即默契地接话:“我们的拳头都硬了。” 这下连何肆也忍不住笑得滚到了床上。 有人接话道:“何肆那样清秀型的男孩子才能驾驭,我看你就算了,哎何肆,你长这样,肯定有不少女朋友吧?女生就喜欢你这种类型。” 何肆立即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长得挺正常的,五官顶多就是端正而已,身体又瘦,没什么男人味,始终呈现出一种少年感。 何肆实话实说:“我还没交过女朋友……”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大学应该可以谈恋爱吧,不过我哥说到了大三才能谈。” “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哥的?”那个高大的男生皱了皱眉,“好不容易考上了,当然要多找几个女友,各种类型的都试一遍,还要熬夜、通宵!这才是大学生活的主旨啊!我跟你说,都是成年人了,就得做些成年人的事情,什么学习啊工作啊,全都要排在谈恋爱的后面,你懂吗?诶不跟你说,免得你开窍了跑来跟我抢未来的女朋友……” 何肆觉得并不好笑,可是其他人又笑成了一团。 也有从始至终没参与进他们的讨论的人,早早就安静地睡下,背朝着外面,何肆心想,现在也算是打了招呼,就侧身躺在硬板床上,听见身后的男生们在讨论一些低级的话题,不时爆发出粗俗的笑声。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论坛或者是贴吧上面那么多人发419的帖子了,一般就是写自己的属性,一或者零,还有零点五,身高,体重,喜欢的类型,喜欢熊就是喜欢偏壮的,猴就是偏瘦的,搞得像在逛动物园一样。 男性的情/欲很简单,也很热烈,发作的时候将情感也一并覆盖,仿佛一头体内酝酿了炸药的困兽在笼子里打转,随时想要冲破牢笼,伸出利爪去抓对方,如果放在两个男性身上更是如此。 军训的第一个晚上,男学生们睡在大通铺,一屋子人,只有几台风扇慢悠悠地吹着,热得令人受不了,有的人抱怨自己要起痱子了,有的人偷偷拿出手机来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夹杂着驱蚊水的古怪气息,大家都穿得格外清凉,只穿一条裤衩就在那聊天、打牌,何肆好歹穿了件T恤和五分裤,也热得受不了,汗水浸润在皮肤表面,感到全身都爬满了疲惫的钝痛 分卷阅读25 。 又连着许多天,白日集训,夜晚热得睡不着。大家恨不得跳祈雨舞,无比渴求白天能下一场暴雨,将这盘桓在心底的闷热释放个一干二净。 何肆还好,站完军姿之后,他就按时去休息室报道,把两米宽的板报压在冰凉的地面上,吹着空调,整个人跪坐在上面,在画画留下的空白里写字,他的字写得好,清秀认真,写字的模样也很专注。 晚上每个人都要轮流值班,轮到何肆值班的那天,他提前了半小时走出寝室,不知是谁的脚臭得要死,偌大的房间里那股臭味硬是没散过,何肆强忍不适,换上军服,头昏脑涨地跑出去吹风。 夜黑星稀,虫鸣于耳,一走到外面,何肆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夜空里弥漫着一股非常好闻的植物气息,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军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慢慢向值班室走去。 他远远望见值班室门口有个男生,那男生斜斜地倚靠在阴暗的墙边,将室内蔓延的惨白灯光束于身后,自身丝毫不受波及一般的沉稳寂静。 何肆以为他在打瞌睡,又心想应该不会有人站着打瞌睡,值班还这么肆无忌惮,被教官看到了要被骂的。这人胆子真大。何肆向他凑近了几步,发现他低着头,但没有睡着,修长骨干的指尖夹着一根烟,若有若无的红色火光在夜里显得神秘而艳丽。 他抬起脸,表情晦暗不明。 “何肆?”声音低沉且沙哑。 何肆莫名就心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像是一把钩子,在黑夜里呈现出奇异的吸引力。这个人居然记得我的名字,何肆心想。 “你来早了。”他说。 “嗯,睡不着……”何肆说,“同学,你回去休息吧,换我。” 男生没有说话,也不再看他,只垂着头,默默吸食手里的香烟。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何肆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身高接近一米八,头发很短,像是刚刚才被剃掉一样整齐而精神。他的头型很好看,因此能够支撑起高难度的发型。 男生忽然迎上他的目光,“你再等我一下。” “啊……?” 男生道:“我刚才蹲在这里抽烟,不知不觉脚麻了,现在动不了,你再等我一下,缓过来了再跟你换班。” “……” 他说话的语调懒洋洋的,表情又很严肃,与所说的内容形成了某种反差,何肆愣在原地,忍不住大笑起来。 男生急了,“喂,别那么大声!等下把教官引来了。” 何肆还是绷不住,紧紧抓住肩上的外套,笑得眼泪都溢到了眼角,他想抬手拭泪,冷不防被那男生一把抱过来,男生弯下腰,下颚落在何肆的脖颈附近,何肆哎了一声,男生抱着他,火热的纯男性气息被军外套阻断在外,可何肆还是被他喷出的热气弄得尴尬不已,他把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何肆身上,害得何肆差点没站稳。 “……同学,你的脚好了吗?” “好了。” 男生放开他,原地扭了扭脚腕,又活动了一下四肢,整个人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朝何肆笑道:“我姓池,单名一个程字,路程的程。” 这个姓氏不多见,何肆心想,他正欲开口自我介绍,被男生打断: “我知道你,值班表上你排在我后面,何肆,对吧?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就记住了。” 何肆突然想到:“你该不会是妈妈姓程,所以……” “对,”池程笑了笑,“不过爸妈早离婚了,我现在跟着我妈,她一直想把我的名字改成程池。” “都挺好听的,你也是我们系的?”何肆问。 “是啊,我就睡你左边的床。” “哦……” 何肆想起来了,晚上一群男生在那聊天的时候,唯一没有参与对话、早早便睡下的人就是池程。 原本还以为他不喜欢跟人说话,结果现在发现他似乎话还挺多的。 池程看着何肆,“一般别人听见我这么说,都会多问一句,为什么不去改名字。” 何肆想了想,“改名字不难,倒过来改也不难听,你没有去改,应该是有自己的坚持。” “对,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五岁,跟了我爸,我从小就很疼她,”池程的语调很温柔,“我以前就在想,如果等她长大了,发现哥哥和自己不是同一个姓,会不会心里难过呢?我想就这样保持和她在名字上的联系,所以就没改。” 何肆点点头。 血缘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两个没有血缘羁绊的人,哪怕彼此再相爱,即便是为诞下的孩子各取一个姓氏作为名字,终究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而分开。而血缘是不一样的,血缘胜过千言万语和海誓山盟,像波澜壮阔的海面上漂浮的船,凭借自然的神圣力量将之越推越远。 池程见何肆似乎在神游,便问:“你想你哥了?” “嗯。”何肆答。 池程虽然没有加入话题讨论,他们说过的话他倒是没漏掉。 上次有人问何肆,晏尚覃是不是亲哥,他没否认,下意识认为如果说是表哥,其他人可能会觉得表兄弟之间黏黏糊糊,有一点奇怪。如果是亲哥,那就好理解多了。 “哦?他比你大多少?也在S大学?” 何肆说了晏尚覃的学校名字,池程明显一惊:“这么厉害!他是学霸啊。” “嗯。”听见别人夸晏尚覃,何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比夸他自己还高兴,然而池程下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你是本地人吧,那你怎么就考进S大学了……” “……一言难尽。”何肆装作深沉地叹口气。 池程回寝室休息之前,递给何肆半包烟,“困了就抽一根。” 何肆觉得这人挺好的,以后可以混熟了交个朋友,所以没拒绝,说了声谢谢,把烟揣进口袋里。 第19章 军训结束后,不少人都黑了几个色号,就连何肆也晒黑了。 军训服装需要在家洗干净了再还回去,晏尚覃蹲在地上掏口袋,冷不防掏出了那半包烟,软壳包装,进口牌子,防风打火机矮矮的塞在烟盒底部,严丝合缝。 晏尚覃叫何肆,“过来一下。” 何肆乖乖的过来了。 “你抽烟?”晏尚覃问。 “……” 何肆有些不知所措,犹记得在他十五岁那年,和晏尚覃坐在老家烟雾呛人的KTV包厢里,在他的注视下抽了一根烟,当时他也没说什么。再说了,男生抽烟再正常不过,谁不是瞒着父母和朋友吞云吐雾?很多人初中就开始抽烟了,为了耍帅或是受朋友唆使,就连晏尚覃自己也会抽,只不过他从不在家里抽,所以何肆感到突如其来的质问有些莫名其妙。 他解释道:“没抽,是同学放我这的。” 晏尚覃继续 分卷阅读26 掏其他的口袋,确认衣服里没有夹杂私货,便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 “男的还是女的?”他又问。 “男的。和我一个系。” 晏尚覃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一个系的?嗯……别交乱七八糟的朋友,知道吗?” “哦。”何肆索然无味地应了声。 他渐渐地觉得晏尚覃很烦,这个也要管,那个也要管,他明年四月就要满十八岁了,之前做家教的时候,那户人家都已经把他当成老师看待,只有晏尚覃还把他当小孩。 他感到一阵窒息,他从小就是一个自控能力较强的人,因为不喜欢被人管教,很多事情强迫自己自发地去完成,他对奖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单纯是不喜欢被管,没想到都成年人了,晏尚覃忽然又转而开始弥补他过往缺乏的长辈式教育。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晏尚覃非要去学校送他,他立即问道:“你不用实习吗?” “实习一周去三天就够了……好吧,我不送你。”晏尚覃被他一瞪,也有些不高兴,又不敢表现出来,低声补了一句:“你小时候一天到晚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甩都甩不脱,现在就嫌我烦了……行,我不说了,你去吧,去吧。” 临走的时候晏尚覃叫住何肆,“诶,等等,你拿着这个。” 何肆转过身,看见晏尚覃递了一包烟过来。 “上次你同学给的烟是好烟,就是尼古丁含量有点高,太呛了,估计他是个老烟枪。”晏尚覃说,“你要抽就抽这个,给别人派烟也行。” 何肆拿了烟匆匆离开家,坐公交车直达学校。 选课、购买教材,和同学们做简单的认识,一切都开展得很顺利。学校西门后面是一条食街,似乎每个大学附近都有这样一条堕落街,沿路全是各种小吃和烧烤摊、火锅店。下课后,一群同学洋洋洒洒地穿越了大半个校园,衣服都被汗水浸得透湿,女生举着遮阳伞,从包里拿出纸巾分给大家,男生们都有些害羞,拿了纸巾说谢谢。 他们走到西门后的堕落街,有的想吃烧烤,有的想吃砂锅粥,便兵分几路,何肆和几个男生一起去了一家鸡煲店,趁鸡煲还在加热,他们先干了一杯冰啤酒,何肆走到店外头,给晏尚覃打电话,又觉得麻烦,就改为给他发短信,告诉他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 刚发完短信,他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何肆。” 他眯起眼睛,发现来人是池程。池程身旁还有个女孩,齐刘海,利落的短发,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 池程也穿了同样的白衬衫,由于天气炎热,他的领口故意松了几颗扣子,锁骨附近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 何肆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开。 “哟,情侣装?”何肆笑着打招呼。 池程道,“什么啊,这是我妹。” “你好。”那女孩淡淡地向何肆点了点头。 仔细一看,才发现兄妹俩确实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有一双三白眼——瞳仁靠上,给人一种莫名慵懒的感觉。 池程跟妹妹耳语了几句,女孩没说话,朝他摆摆手便走了。 望着她淡定的背影,何肆忍不住问:“她不用上学?” “逃课了。” “……” 池程和他妹一样表情淡定:“她非要来看看我的学校,拦也拦不住。诶,你们在吃什么?鸡煲?” 于是接下来池程也加入了鸡煲大队,那晚几个男孩子整整吃了一大锅鸡煲,再各自一大盘炒米粉,外加各式烧烤串串。每人还喝光了一打半的啤酒,喝到最后何肆整个人都有点晕。他酒量一般,平时吃药所以也尽量不喝酒,没想到喝啤酒都能晕,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啤酒灌到一定程度,还真的能把人给喝倒。大伙互相搀扶着,除了何肆和池程之外,有的人还想去KTV,剩下的直接回宿舍。 “去KTV吗?”池程问何肆。 “不去,”何肆说,“都……十点多了。” 两人慢悠悠地走到堕落街尽头,在公交车站附近的花坛边坐下。 池程打了个嗝,拿烟出来抽,笑道:“怎么?你老婆在家等你?” 何肆喝得有点迷茫,瞬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点了点头,随即嘴上纠正道:“没老婆……我哥在家等我。” 他想起晏尚覃给的烟,于是把烟拿出来,不假思索地先含了一根在嘴里,随即他想起了自己好像不抽烟,于是又动作自然地把那根含过的递给池程。 “抽这个,你那个太呛了。” 池程挑了挑眉:“你不抽?” “喝得有点难受,不想抽。” 池程看着何肆泛着红晕的脸,由于急需将体内的酒精代谢掉,何肆的呼吸声显得非常明显,胸口微微起伏着,身上的汗水湿了又干,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泽。 池程叼着烟,偏过头点燃,说:“这算间接接吻?” 啊?何肆的眼眸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恍惚又涣散。 “没什么。”池程说,“你家住哪,我打个车先送你。” “没事,没事。”何肆挥挥手,站起来,刚迈开步子就险些摔倒,他一把抱住路边粗大的树,脱口而出:“哥。” 池程愣了一下,差点快被他笑死,笑得整个人蹲在地上,许久他笑完了,何肆还软绵绵地攀扶着那棵树,眯着眼睛,表情是极为满足的微笑,池程又忍不住想笑,好不容易憋住了,在路边招了个出租车,把何肆塞进后座。 望着车窗外流淌过的灯红酒绿,池程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宠物脖子上挂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家里的电话或地址了。人喝多了的时候跟宠物没什么分别,又可爱,又可怜,眼神茫然纯洁,好像不管对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一样。 池程耐起性子问了几遍,终于弄清楚了何肆家里的详细地址。 何肆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所以他也没法直接跟何肆的哥哥联系上。如果地址不对就麻烦了……他架着软绵绵的何肆,心想还好他不重,不然得多费力啊。幸运的是地址和门牌号没弄错,池程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就有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性来开门。 那人好像正准备出门,除了脚下一双拖鞋之外,上衣和裤子都已换好了外出的行头。他一见池程扶着的人是何肆,眼睛刷地就亮了,池程有一瞬间还以为这人的眼睛要喷出某种杀人的激光,幸好是没有。他把何肆揽过去,也许是闻到了酒味,皱了皱眉头。 池程开口:“你好,我是何肆的朋友,我们……” “你也是S大学的?”晏尚覃笑着问。 池程犹豫了一下,不清楚他究竟想问什么,他和何肆确实是同一个系的同 分卷阅读27 学,所以他诶了一声。 晏尚覃看向他的眼神明显不太礼貌。 看样子他并不欢迎他。不,与其说是不欢迎,池程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对方在抑制自己的敌意。从性格的角度,池程更喜欢何肆这种类型,说话轻声细语,井井有条,偶尔会用好像还没睡醒的软萌的声音喃喃自语,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笑起来嘴角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而何肆哥哥这种……池程暗想,恐怕是个外表笑眯眯,实则很有城府的类型。简单来说就是不好惹、别惹、赶紧走。 “那我就告辞了。”池程说。 “谢谢你。”晏尚覃依然盯着他。 池程心想自己何德何能,不过是送个喝醉的同学回家,怎么好像跟抢了人家老婆似的,浑身都要被他盯出洞来了。 池程一走,晏尚覃就收敛了表情。 他叫唤着何肆的名字,何肆摇头晃脑的,显然还有些晕,勉强睁开眼睛,酒气被吓掉了一半,“哥,我怎么到家了?” 晏尚覃面无表情地下命令,“去洗澡,臭死了。” 何肆马不停蹄地冲进洗手间。 他本来想吐来着,趴在马桶边沿,又觉得肚子里的东西已经消下去了。花洒喷出的热水令人浑身舒爽,他挤了一大坨洗发液倒在手心,摩挲出泡沫之后便往脑袋涂抹,登时感觉酒臭味散了一大半。 冲水的时候他发现洗澡水变凉了不少,怎么调整都恢复不到刚才的温度,他朝外面大喊:“哥,水不够热——” 浴室门外传来晏尚覃的声音:“喝醉了不能洗太热的水。” “……”哦。好吧。 何肆洗完澡,裹了个浴巾在肩头吸水,头发最近有点长了,事情一多就腾不出时间去剪。 一走到客厅就看到桌上摆着的蜂蜜糖水,解酒外加护胃,温热甘甜,何肆慢慢地喝,转头看见晏尚覃在翻弄他的手机。 虽然手机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何肆还是有些介意,因为晏尚覃盯着手机时的模样和眼神就非常的……仿佛是认定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企图搜寻证据。 “哥,你看我手机干嘛?”何肆问。 晏尚覃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充电。 原来是手机没电了。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人是你同学?”晏尚覃问。 “嗯,他跟我一个系的,也是本地人。我们今天下课之后就去聚餐了,喝啤酒。” “喝了多少?几个人去的?” “算上我……七八个吧。每人估计喝了一打。” “一打啤酒不多。”晏尚覃说,“你没喝别的了?” “没有。”何肆突然反应过来,晏尚覃的语气怪怪的,好像在质疑他说的话。“覃哥,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晏尚覃没说话,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 何肆走到晏尚覃身后,表情有些无忧无虑,将手臂攀附在椅子靠背上,问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网上发帖,想认识S大学的……”晏尚覃说话的时候背对着何肆,无从得知他的表情:“同类……?是这么叫吗?” 刹那间何肆的呼吸都停止了,心脏简直要从口里跳出来。 晏尚覃怎么…… 他每次发帖也好,逛论坛也好,都会记得把搜索记录删除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 他的脑袋里还尚存一个冷静的小角落,那个小角落奋力搜寻相关的记忆,然后很负责任地告诉他,所有的记录确实都被删干净了,不可能。 除非…… 晏尚覃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把搜索记录都复原了。” 何肆不由得在心底疯狂辱骂:去你妈的XX(消音)浏览器—— 怪不得这阵子晏尚覃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何肆明白了。 晏尚覃说:“去睡吧,明天再说。”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何肆坚持道。 此刻已是深夜十二点半,家里隐隐有一股蜂蜜的甜香气息,却丝毫无法缓解此刻的窒息感。晏尚覃走去阳台,开了阳台的门,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晏尚覃从来不会在家抽烟,或者说何肆在的时候他不抽。 第20章 “你没事复原我的搜索记录干嘛……” 何肆心神不定,嘴上依然抱怨道。 “你军训的那阵子,家里空荡荡的,我一看到电脑就在想之前你每天在做什么,那么专注。” 晏尚覃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烟味顺着风吹拂的方向顺流而下,化为一缕缕的消散在寂静的夜空中。 他问:“何肆,刚才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何肆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懒得回答。 “你喜欢他?” “不要管我。”何肆低声道。 “你……”晏尚覃说完这个字便卡住了,许久他才说:“我没法跟姑父交代,你喜欢男的,我怎么跟姑父交代……” 何肆猛地抬头瞪着晏尚覃:“你为什么要跟我爸说?这又不是病。” 晏尚覃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跟心理医生说过了?” “没有。” “为什么?” “说了就有用么?”何肆实在受不了了,声音也发着抖:“但凡是个正经医生都知道同性恋不是病,你指望他能把我的脑前叶也切了吗?是,我是喜欢男的,这和你们喜欢女的一模一样,我不是变态,也没有什么心理阴影,这是天生的!” “是不是我太保护你了,所以……” “没有。”何肆说,“这和你无关,也和我爸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这件事只和我自己有关,也要由我自己负责去承担前因和后果,我用了这么多年去思考这件事,我觉得我还承担得起。” 这段话怎么听都有点刻意在撇清关系的感觉,晏尚覃变了脸色: “你承担个屁!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同性恋里面有很多人都是乱搞的你知道吗?你别告诉我今天送你回家的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一看就不像个好人,眼神邪得要死,你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还有,你刚才说你要承担什么?你告诉我,你能承担什么?” “我喜欢你。”何肆说。 晏尚覃登时怔在原地。 “我喜欢你,我爱你。”何肆说,“有好几年了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楚了。我想想,是我刚转学过来考试考砸了被我爸暴揍,那天你在视频那头哭了,可能是那一次?哦,或者是从动物园出来,我站在江岸旁边突然想起我妈,忍不住哭了,你说我是雷龙的那次?还有,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不,你肯定记得,晚上我偷偷亲你,因为白天的时候,我的人字拖被冲进了海里,你就像个英雄一样,二话不说扔下眼镜,冲进海里帮 分卷阅读28 我捡……” 何肆的声音发着抖,但还是竭力保持平静,甚至讲述的时候心底里涌现出一股淡淡的温柔,仿佛透过那些断片式的回忆逐渐拼凑起了自己支离破碎的爱慕和寂寞。 “嗯……硬是要追根溯源的话,我觉得应该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我们在老家,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期。心理医生跟我说,一旦觉得痛苦,就把脑子里记得的最快乐的画面重新想象一遍,她问我什么是对我来说最快乐的回忆,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就是橙黄色的阳光照进卧室,窗帘拉了一大半,风扇呼呼地吹着,我跟你躺在宽敞的凉席上,每人翻看一本页边都起皱了的,竹席冰凉,你侧躺在我身边,看书看得睡着了,还流口水,我也学你的样子跟你面对面,观察你睡着的表情,你的半边脸马上就印了凉席的红印子,头发也睡得翘起……” 晏尚覃听到这里,眼神变得恍惚又复杂: “难道你去精神病院……是因为我?” 何肆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或是点头。 晏尚覃张了张嘴,沉默如水般在他的呼吸间静谧地流淌。 何肆突然想到,今日份的药还没吃,过了十二点了,应该算是第二天了?应该没关系。好歹吃了几年,药毒不死人,只有病才能杀死人。 他走到茶几边上,从锡纸壳子里拨出一颗药,就着未喝完的蜂蜜水吞下。 “何肆。”晏尚覃叫他的名字。 他吃完药,有些发怔,转过身看着晏尚覃。 “何肆。”晏尚覃又叫了一遍。 他没有回应,而是开始喃喃自语,像一个孤单迷茫的孩子:“吃药就好了,吃药就没事了……” 晏尚覃就像个陌生人伫立在他面前,表情隐在阴影中,很难读懂。他似乎还在纠结些什么。 “何肆,你跟刚才那个人之间什么都……” 何肆终于忍无可忍:“关你什么事!你又不喜欢我……就算我和别人在一起又关你什么事?!” 晏尚覃走到何肆的跟前,双手按住何肆瘦弱的肩: “何肆。” “别碰我!” 何肆突如其来的吼叫响彻客厅,把晏尚覃吓了一大跳。 “好,我不碰,不碰。”晏尚覃放开手。 何肆抬眼怔怔地看着他,小声说: “你以后别管我。” “……” 晏尚覃滚烫的吐息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何肆向上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面前这个人,一直追逐到晏尚覃身后的惨白的灯光,眼前一片明晃晃。 何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晏尚覃不住地喘气,翻滚的痛苦令他英俊的脸变得扭曲,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将把盘桓在他们之间漫长岁月长河里的细腻情谊一点一点撕毁,再一点一点重建。 半晌他低声说:“何肆,我喜欢你。” 何肆诧异地盯着他的脸。 “学校里有女孩子追我,跟我表白,但我……我对她们没有感觉。”晏尚覃说,“很荒谬对不对?我满脑子都是你笑着的样子,你看书的样子,你朝我发脾气,或者很无奈的样子。我可能也生病了,我……” 何肆突然弯下腰,开始哮喘。 接下来简直是兵荒马乱,何肆的哮喘属于心因性哮喘,也就是说,除了生病的时候可能会引发并发症之外,还有切忌情绪不能大幅度起伏。极度的兴奋、激动、悲伤、恐惧都有可能引发哮喘,何肆记得小时候,家人不愿意让他和其他小孩子玩,希望他在家看看书,避免情绪起伏,因为小孩子很容易玩得激动过了头就会发作。 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晏尚覃把何肆带去了就近的医院,夜里看急诊的人还是很多,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晏尚覃抓住一个护士失态地大喊:“我弟没法呼吸了!”旁边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每个人都因为病痛聚集在这里,人类在医生出生或死亡,或感受和体会被病痛腐蚀的过程,直至习惯与麻木。 何肆每呼吸一次,喉咙里传来的声音就像是发生在长颈仪器里的海啸,锐利、急躁又破碎。 何肆紧紧抓住晏尚覃的手。 晏尚覃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紧紧握回他的手:“我不会走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着何肆被医生带进急诊室,晏尚覃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又到处去找自动贩卖机,慌乱之中他的钱包好像丢在了出租车上,那时的自动贩卖机不支持手机扫码支付,晏尚覃失魂落魄地站在机器跟前,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慢慢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不知等了多久,医院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经过晏尚覃身旁。 “妈妈,”小孩的声音稚嫩又清亮,“那个大哥哥在哭。” 晏尚覃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又低头把脸埋进了手掌。 第21章 第一个学期过了大半,何肆在学校的贴吧里认识了一个Gay,就读师范学院表演系,二年级。 学表演的通常都长得比较好看,性格也很外向,对出柜毫无抵触,还说自己身边的朋友都知道自己是Gay,这番无所谓的豪爽姿态令何肆羡慕不已。他倒不是想见缝插针、随便找个人就冲过去出柜,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洒脱非常帅气。 那个Gay叫隋歉,名字听起来像个文艺直男,大家都叫他歉歉,这样一听就显得很Gay了。 通过隋歉亲身实践的六度分隔法则,很快何肆就认识了很多Gay和Les。其中有一个女生经常来参加聚会,何肆一开始还以为她是Les,后来才知道她是个普通的异性恋。 她叫康晓篱,目前大四,经济专业,她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参加聚会,从来没有带伴侣。但是几乎整个同志圈的人她都认识,有些关系还特别好。有个专属名词形容他们——“同志友好型”直人。 康晓篱身材娇小,戴个眼镜,圆脸,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呆萌的感觉。偶尔有一次聚餐,她摘下眼镜擦汗,何肆坐在她身边,惊讶地发现她摘下厚镜片之后,五官非常秀丽,气质也很特别,眼睛大而上挑,瘦小的身体里面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咦?你……”当时何肆想说话,被她打断,她重新戴回眼镜,手指压在嘴唇中央,神秘兮兮地:“嘘。” 有一天何肆在文科楼上完综合选修课,正好遇见康晓篱,她提议一起去喝咖啡,何肆对她很有好感,便很爽快地说:“我请你喝。” 下午他们坐在堕落街的饮品店里,白天的堕落街与夜晚毫无相似之处,到处是进口零食店、格子铺以及五花八门的饮品店。他们本想坐在靠窗的位置,可是店内几乎被情侣坐满了,康晓篱说:“啧, 分卷阅读29 恋爱的酸臭味……我们坐外面吧,还可以抽烟。” “好。”何肆笑了。 店员端上来的咖啡十分香浓,杯垫印了店名的LOGO。室外的桌椅是古朴的木头材质,有学生在木桌上写字,内容多是一些煽情的语句,什么我爱你你不爱我之类的。蚂蚁从桌角的一侧缓慢又耐心地爬向另一侧。 康晓篱落座后第一句话便是:“何肆,你妈一定很喜欢唐诗。” 何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隐约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无奈道:“是宋词……我外婆取的。” “你叫我晓篱姐就行了,”康晓篱说,“我一直想有个你这么乖巧的弟弟呢。” “哦,你是独生女?”何肆问。 “不是,我有个弟弟。” “……”何肆心道,这人的脑电波有点奇特。 康晓篱微微前倾身体,凑上来,笑道:“我说真的!我弟那个人,哎呀,一点都不乖,总是跟大人作对,烦死了。何肆,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很温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可见家教不错,你还很喜欢读书,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打游戏就是泡妞……” 何肆疑惑地看着她,有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好了,寒暄结束,你现在是不是在思考我关注你的原因?”她忽然说。 “啊……嗯。” 女性的直觉太敏锐了,何肆一下子就被她牵着鼻子走。 “歉歉跟我介绍你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你可以理解吧?这种校内同志的聚会,除了让大家彼此认识之外,还是一个给没有伴侣的人互相搭桥牵线的方式。正因如此,一般人会尽量把自己的属性和喜好说清楚,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也节省各自的时间。” 何肆专注地听她说话。 “你没说你是1还是0,我们就默认你是0.5,然后,当别人问你理想型是什么,你的回答竟然是……” “我没想过。”何肆重复了上次的答案,他眉尾低垂:“……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吗?我只是暂时不想谈恋爱,想先认识一些朋友。” “好,那么问题就来了。”康晓篱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你知道歉歉是学表演的吧?”见何肆点头,她继续说:“别看他整天花枝招展,没个正经样子,其实他的专业课分数非常高,你要是足够幸运,也许能拿到他们在校内表演话剧的门票。看了他的表演你肯定没办法把他跟平时的歉歉联系在一起。我想说的是,学表演的人比普通人更会观察人,他确实没心没肺的,喜欢把新生抓过来陪我们这些老饼一起玩,不过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你的内心世界非常隐忍。怎么说呢?偶尔会给人一种你好像刚刚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印象,懵懂、脆弱、左顾右盼,等待与自己的脐带连接至同一处的人接受你。哦,对,这个比喻很好,你觉得呢?你应该早就有了喜欢的人,对吗?” 何肆还在思考那个比喻,猛然被这样一问,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内心:“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康晓篱顿时哈哈大笑,“好啦我不逗你了!是歉歉告诉我的。” “……”何肆在心里默数这是第几次被她耍了。 “哎,也没完全骗你,歉歉只跟我说了一个形容词,‘隐忍’,表演的时候经常需要演出这种感觉,但这很难,比一般浮于表面的表情和动作都要难,不光是眉头皱一皱就可以办到的。他告诉我,你的隐忍如果是发自内心的,那就不太妙,我猜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找不到人来说,你放心吧,我嘴巴很严的。” 何肆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好吧……我嘴巴不一定很严,不过由于我经常逗别人,搞到最后没人相信我说的话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说,把我当垃圾桶……不对,心理医生,你把我当心理医生吧。” 康晓篱一口气絮絮叨叨了这么多,感觉得出来她虽然语气浮夸,心里是真的在关心何肆。 于是何肆坦诚道:“说出来也没什么,而且我是真的看过心理医生,在我高中的时候。确切来说,我已经记不清倾诉到底有没有用了,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愿意听我说,我的故事从哪开始说好呢?让我想想……嗯,我有一个表哥……” 那天他们在饮品店聊了很久,喝完咖啡喝奶茶,实在喝到腻了就改水果茶。最后说话说得筋疲力尽,灌了一肚子的水,跑了几次厕所,终于把故事的时间线拉到了最近发生的那次争执。 康晓篱的烟都抽光了,何肆把自己的烟递给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也许是想调动一下气氛,动作夸张地用指尖撩了撩眼角:“好感人哦,我都快哭了。” “这样的故事你应该听过不少了吧。”何肆笑道,“同志圈里爱上直男的悲惨事件数不胜数。” “你这个不太一样,好歹有血缘关系。”康晓篱点燃了一根烟,问道:“对了,你们上次争执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吧。” “嗯。他是这么说了。” 康晓篱望着何肆的眼睛,认真分析:“一般人会说,你怎么回事,怎么搞成了这样,可是他说的是‘我们’。看来他是一直喜欢你,只不过他自己没搞清楚。从某个角度来看,你比他更成熟,他从小生活环境简单,衣食无忧,压力感主要来自于学习。你不能指望他能很好地整理自己的感情,尤其他是你长辈,还承担了世俗的压力。” 何肆轻轻地嗯了一声。 康晓篱继续说:“直男就是容易沾沾自喜,嫉妒心重,以及习惯用逃避的方式来避重就轻。南康白起的男朋友不就是这样吗?跟他分手,去结婚,就连搬家的那天还装出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 “我哥倒没有这样。”何肆说,“对了……等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想去一趟湘江。其实早就该去看看。” “少读点南康。”康晓篱将烟头捻灭,“而且冬天去太冷了。哎,何肆,你表哥这么蠢,我给你介绍一个新的男朋友好不好。” “晓篱姐,你的话题都转得这么快的吗?” “喂,这边!”康晓篱朝路人招了招手,一个青年听话地走了过来。 何肆震惊不已,这么快?这是谁?他根本没这个打算啊!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庄琰。”康晓篱笑着说,“庄琰,这是我最新的心灵辅导对象,也是个纯情的小Gay……” 庄琰坐在何肆对面,他俩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场面陷入沉默。 庄琰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终于艰难地开口:“那个,我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那个覃哥的……” 何肆也很尴尬:“我是。” 康晓篱嗅到了异样的气息:“你们认识?” “三年前见过一次,在 分卷阅读30 老家的KTV。”庄琰仔细端详着何肆:“你没怎么长高,还是跟和以前一样。” “你也没长高。” “别这么冷淡嘛……”庄琰脸上虽然带着笑,仍然难以掩饰他的有气无力,“那啥,我是晓篱的男朋友,嘿嘿嘿……” 原来如此,他俩竟然是一对。何肆瞬间就懂了。不愧是情侣,这两人第一次都把他的名字弄错了,可见确实有缘。 庄琰转身在康晓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康晓篱顿时愕然,随即笑得披头散发,趴在桌上,肩膀不停的耸动。 “原来你朋友让你盯的人就是他啊。”康晓篱笑完了,见何肆面露困惑,便解释道:“庄琰是你哥的朋友,你哥让庄琰盯紧你,这事你知不知道?” 何肆立即面露恐慌,望向庄琰,“你盯我?” 庄琰坐直身体,不住摆手,“没有没有,我哪里会干这么缺心眼的事。那个,你哥本来想先介绍我们认识,可是你开学就忙个没完,我这边也要准备论文,你哥就让我没事跟在你后面,看看你都跟哪些人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你哥太好笑了!”康晓篱摘下眼镜,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何肆甚至怀疑自己隐约听见了笑声中夹杂的一声猪叫。 何肆默默看了一眼庄琰,庄琰摇摇头,脸上写着“没事她平时就这样”,何肆这才放下心来。 康晓篱笑完之后,起身去洗手间。庄琰叫住何肆:“我有话跟你说。” 何肆看着他。 庄琰递来一支烟:“肆儿,抽吗?” 记得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庄琰也是这样,嬉皮笑脸的坐在何肆身旁,向他递出成人世界罪恶的橄榄枝。 何肆摇头:“我不抽。” “没事,我不告诉你哥。” “你不敢欺负我。”何肆悠闲地笑道:“小时候你怕被我哥打,现在你怕被晓篱姐打。” 庄琰急了,“哎,肆儿,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你可帮我说说好话啊。”他挠了挠头,又道:“有个事我想跟你说,关于晓篱的……她以前有个弟弟。” 何肆想了想,“我听她说了。” 庄琰看了看四周,将椅子挪近了一些,何肆还在疑惑什么事让他如此严肃,随即听他说道:“晓篱的弟弟是个Gay,平时举止可能有一些……你能想象到吧,就是像个女孩子。他很坚定,也很勇敢,丝毫不掩饰真实的自己,在学校里面一直被欺负,后来可能被他爸妈知道了,来自亲人的压力让他最终支撑不住就……跳楼自杀了。” 何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在那之后,晓篱就跟同志群体特别亲,他们失恋了找她倾诉,或者怀疑自己感染了艾滋病,不敢跟别人说,也是晓篱陪着去做血检。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别看她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其实内心深处有一块疤。” 庄琰顿了一下,继续说:“肆儿,我不知道你和覃哥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个普通的男人,既不聪明也不敏感,我没法像晓篱一样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我会祝福你,同样的也请你帮我个忙,尽量别在晓篱面前聊她弟弟,哪怕是她主动开口。你就当做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行吗?” 何肆想起来,刚在饮品店室外落座时,康晓篱就说她一直想有个乖巧的弟弟。 “行。”他应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配合。” 庄琰趁热打铁:“那帮我美言几句呗?” “……不,你刚才已经得罪我了,你说我没长高。” “小伙子这么记仇。” 这时康晓篱回来了,她正好看见庄琰像一条吐着舌头讨好人的狗凑在何肆旁边,不禁感慨道:“我爸妈给我取了个这么玛丽苏的名字,为什么我的世界里一天到晚都是俩男的在卿卿我我。” “肆儿。”她又叫道。 “哎。” 康晓篱应该是在洗手间整理了仪表,此时她头发柔顺,面容洁净,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 “你跟你表哥做了吗?”她冷不丁问道。 何肆登时惊恐地看了一眼庄琰,庄琰则立即捂住自己的耳朵,表情十分空虚地喃喃自语:“我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男……你们不要带坏我……” “没有。”何肆答。 “你试试呗。”康晓篱语气正常得仿佛在鼓励别人去练马拉松或者考四六级,“话说回来,你是1还是0?我没见过你表哥,你们上下怎么安排很重要,性/关系是同志与直男之间感情升温和维护的关键因素……” “我、我要回家了。”何肆满脸尴尬,恨不得拔腿狂奔。 第22章 S市的夏天格外漫长,几乎没有秋天的过渡。时至十二月底,晚上睡觉还得开空调。 自从上次争执之后,只有第一周,两人碰面的时候氛围有些尴尬,后来就渐渐与以往的相处模式无异。 过了很久,何肆依旧不敢去回忆那个头顶渗透了惨白灯光的深夜——阳台的门为了散烟味而敞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在并不宽敞的客厅四处徘徊,门被闭死了,因此风无处可去,无迹可寻,终究变不了穿堂风。 那天晏尚覃向他表白:“何肆,我喜欢你。” 如果痛苦和纠结能发出声音,那一夜必然轰鸣声震耳欲聋、连绵不绝。 除去这个场景之外的所有,何肆都能鼓起勇气,慢慢的去琢磨、去整理。他甚至能记得那晚晏尚覃手指夹着的烟,烟用接装纸是淡淡的灰褐色,以环形围绕了一圈艳蓝色的细圈。 他甚至能记得那晚晏尚覃给他泡的蜂蜜水,盛在玻璃杯里,指尖能触及到杯子表面的圆滑与坚硬。一旦松开手,玻璃表面就会留下几个清浅的指纹,在心里默默数三秒,指纹印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甚至还能记得当晚在医院急诊室门外,晏尚覃紧紧握住他的手,力度之大,令他忍不住想叫出声,伴随着他附在他耳边说的:“我不会走,我就在这里等你。”何肆忍住窒息的晕眩感,后来展开掌心,发现错综复杂的纹路交接之处多了几个被指甲用力嵌入的红印。 他甚至还能记得…… 很多、任何、每一个、万事万物、所有的细节和场景。 然而晏尚覃以扭曲的表情作出的表白,他没有勇气去回忆。 光是一想到这件事,他就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般悲哀不已,与此同时也萌生了不合时宜的喜悦和快意。 有一天,晏尚覃跑来问何肆,以后可不可以一起睡。 何肆想了想,答应了。 他又回到了心平气和的佛系状态,心里明白对方是个直男,现在也许是对弟弟的愧疚感和控制欲作祟,导致他正在进行昆虫生长发育中的变态环节,分解 分卷阅读31 自我、由直变弯,仿佛茧破化蝶、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何肆的脑子放不下太多信息量,他不想逼迫他去改变,只能耐心等待他自己适应。 事实上,他们两人的日常生活压根不需要改变,对彼此的存在也相当适应。有时候晏尚覃不用去实习,就做好晚饭,等何肆下课回家一起吃。有时他需要加班,何肆就下课回家做好夜宵等他回来吃。 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以前也有过一起睡的经历,反而长大之后这件事才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也许人长大之后就会变得独立,幼时的人类并不能算得上一个完整的主体。 然而当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施爱者的状态又会回归幼年时代,想要触摸和拥抱对方,想要撒娇、亲热,全心全意的给予,并渴望得到共鸣。 这是一种和贪婪别无二致的感情。 睡熟之后的何肆喜欢踢被子,或者卷着被子滚到床的另一头,晏尚覃就与他在暗中搏斗,把被子重新抢回来,再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人身上。 有时何肆觉得冷,不自觉地去抱晏尚覃,两人紧抱着蹭了一会儿,何肆察觉到晏尚覃的下半身往后默默退了一点,猜想他应该起了反应。 早上醒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折磨。两人肢体纠缠,清爽干燥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感觉非常安心与舒爽。大腿贴在一起,能感觉到晏尚覃粗糙的毛发之下细腻的皮肤温度。两人蹭着蹭着,晨/勃反应更大,都有些气息不稳,彼此凝视的眼神清亮纯真,何肆忍不住想笑,晏尚覃就把手臂环在他脑后,他们在和煦的晨光中情不自禁地接吻。 十二月二十四号的晚上,平安夜。康晓篱和庄琰提议去堕落街吃砂锅粥,搞个礼物交换活动,感受一下节日气氛。 晏尚覃先是一口答应,继而想起了什么,问道:“庄琰知不知道我们……?” 何肆道:“我和晓篱姐很熟,庄琰是她男朋友。他应该知道了吧,能和晓篱姐交往,我感觉他的承受能力也不简单。” 晏尚覃点点头,又问:“那小子说我坏话了?” “嗯,他说你到处沾花惹草,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晏尚覃立即掏出手机,拨通庄琰的电话,怒道:“臭小子,我们走着瞧!” 当晚他们约在老字号砂锅粥铺,叫了一份虾蟹粥,一份猪肚鱼片粥,还有烧烤和小吃。鱼片粥送上来的时候,服务员给每人盛了一碗。 何肆不喜欢在粉面或者粥里吃到花生,晏尚覃就拿了几张纸巾垫在桌上,把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仔细挑出来。 他们聊天的时候,只要轮到何肆说话,晏尚覃就会在一旁专注地聆听,偶尔不自觉地泛起微笑,眼中一片神往。 吃完饭,他们在街角的饮品店交换礼物。 庄琰作为直男,送出的礼物不忍直视,不堪入目——是一颗按下开光就能发亮的水晶球装饰品。庄琰解释说这个水晶球宜室宜家、冰雪剔透,适合摆放在书桌或者柜台上。其他人只觉得这就像是一颗彩色的手雷,纷纷摆手拒绝。 康晓篱准备了一份男士护肤品,并一脸淫/邪、信誓旦旦地声称该品牌包含雌性激素,用者变娘,后果自负。 何肆准备的礼物是在格子铺里买的家居拖鞋,做成熊爪的形状,暖和又可爱,适合即将到来的冬天。 晏尚覃准备的是一个肩部按摩仪,很方便,也很实际。庄琰看了便调戏道:“这个形状像不像……”尔后遭遇到晏尚覃无情的白眼。 接下来抽签,看自己会抽到谁的礼物。何肆运势不佳,抽到了那个彩色手雷,他欲哭无泪,登时对自己往后的人生丧失了所有的兴趣。晏尚覃抽到了男士护肤品,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唯恐这块领域以后不会再枝繁叶茂,便胆战心惊地推到了何肆面前。 肩部按摩仪被康晓篱抽到了,她极为高兴,说最近赶论文累得要死,正好需要个舒压的玩意。庄琰则是当场脱鞋,露出一只臭脚,兴高采烈地试了试熊爪拖鞋。 最后,晏尚覃又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方形盒子,并强烈拒绝其他人凑近偷看内容物。直男在某些方面,害羞感与执着交相辉映,于是便产生了一种有趣的荷尔蒙。何肆在旁偷瞄晏尚覃的脸,感到一阵怦然心动。 “圣诞快乐。”晏尚覃把盒子推到何肆跟前。 打开之后,何肆开心得差点蹦起来——是一台他倾心许久的笔记本电脑。他本来想自己存钱买一台,还用晏尚覃的电脑上网查过型号和评价,没想到…… 庄琰吹了声口哨,“哦,好浪漫。” 何肆笑着道谢,在桌底下捏了捏晏尚覃的手,两个人都低着头,像小孩一样玩着彼此的手指。 此时才刚过晚上八点,康晓篱提议玩牌,输的人选真心话或是大冒险。 何肆在几位久经赌场的老饼围剿下,很快就输了。他叹口气,感慨自己今晚运势真是差到了极点,早知就该翻一翻黄历再出门应战。 他选了真心话,康晓篱毫不犹豫地问: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你表哥的?” 晏尚覃立即坐立不安,倒是何肆比较大方,想了想,开口: “嗯,从初中开始吧,那时……” 他简单说了几句,晏尚覃就面红耳赤,康晓篱终于良心发现,道: “好,可以了!哈哈,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你这种叙事方式放在里就是恶意注水,就像作者卡文的时候突然来一波回忆杀,这是遭天谴的行为。好,下一个。”她转向晏尚覃,“那覃哥你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何肆的?” 晏尚覃愣了一下,悲愤道:“我还没输!” “说嘛,看你们纠结那么久,作为旁观者,我们也想吃糖啊。”康晓篱循循善诱。 “什么糖?哪里有糖?”庄琰如梦初醒,环顾四周。 何肆噗嗤一声笑了,晏尚覃一脸悲壮:“不知道……” “不能说不知道!要说实话!” 晏尚覃想了想,卷起袖子的手肘交叉支撑在桌上,严肃道: “可能……是他刚出生的时候吧。” 康晓篱顿时炸毛,“这是什么犯罪分子的宣言……想搞浪漫也要有个限度!不行,再认真一点。” 此时何肆整个人已经快笑翻到桌子底下了。晏尚覃叹口气,“我真的不知道,就是慢慢察觉自己不能没有他,想让他幸福,想每时每刻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不想和他分开……这个问题接下来我会继续思考,你们还是罚我大冒险吧?” 看他在众人嘲弄的目光攻击下欲哭无泪、举目无亲的可怜模样,康晓篱大发慈悲,“好,放你一马。走,该回去了。” 回家之前四人顺路去了一趟超市。超市里 分卷阅读32 充满了节日气息,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在推销刚出炉的熟食和面包,空气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食物温暖的香味。 他们推着手推车慢慢走,慢慢逛,认真讨论周末要吃的菜色,看到原本不需要但正好在打折的东西便驻足商量要不要买回家。 这时超市的广播台在循环播放语音:“李以诚小朋友,李以诚小朋友请到二楼广播台,你的妈妈在等候。” 康晓篱顿时停下脚步,对晏尚覃说:“喏,你选的大冒险。接下来惩罚你去二楼广播台找工作人员认领小朋友,认领的时候随便说个什么名字都可以。” 晏尚覃目瞪口呆,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庄琰,庄琰的脸上写满了“求你了陪她玩到底吧!”的诚挚恳求。 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排队结账之后,四人鬼鬼祟祟地上了二楼。 康晓篱抬了抬下巴,示意晏尚覃赶紧进广播室,别浪费时间。晏尚覃鼓起勇气,发挥“来都来了”的国人情怀,挺直腰板走到广播室门口,清了清喉咙,问道: “你好,我想找一下……” 客服人员一脸麻木地走了出来,“你找谁?” 康晓篱恨铁不成钢,小声道:“台词错了。” 庄琰已经笑得奄奄一息,还剩一口气,急忙开手机视频记录这一幕。 “我……” 晏尚覃咽了一口唾沫,忽然灵机一动,转身把稀里糊涂的何肆抓过来,推到广播室门口。 然后他定了定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向他伸出手: “何肆小朋友,我是你的哥哥。我找了你好久,我们该回家了。” 第23章 回到家之后,何肆先去洗澡,晏尚覃把新电脑搬到他的卧室,放在书桌上,开机,把配置和需要用的功能安装了。 他想了想,又把电脑桌面从系统自带的风景图,换成了他俩小时候的合影。 那是他收藏许久的图片。 他曾独自无数次对着奶油般暧昧的灯光仔细察看图片上的人。 背景是老家的公园后山,记得那是一个叫青山公园的地方,山一点也不宏伟,人工湖也很肮脏。垂得很低的枯木枝头是一摸就会摸到一手灰的粗硬的树叶,就像是自然生态拙劣的复制性产物。尽管如此,对当时还是小孩的他们来说,这里依然可以被视为乐园。 在这个画面中央站着晏尚覃和何肆,那时何肆八岁,晏尚覃十一岁,何肆的脸带着可爱的婴儿肥,眼睛又圆又大,像豆子般漆黑。 那天晏尚覃和何肆去公园抓鱼,本来快要抓到了,结果由于何肆在旁拖后腿,鱼又被放掉了。最重要的是,何肆还差点掉进了河里。 晏尚覃气得要死,把何肆抓过来猛揍,他把哭哭啼啼的何肆压在公园的草地上,何肆抽泣着哀求他,“哥哥,对不起,哥哥。” 晏尚覃坐在他不断起伏的胸口,捏住何肆细瘦的手腕直往头顶伸去,他俯视投下的阴影映在何肆委屈的脸上,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出了一身汗,晏尚覃听见何肆不停叫哥哥,顿时心生厌烦。 这个小孩子,总是让他操心!看着他从一个软绵绵的小婴儿,逐渐长到现在手脚伶仃,身体瘦弱,有哮喘,但还是喜欢偷偷溜出来玩,为了抓鱼,差点让自己陷入危险。这个小孩子真是…… 晏尚覃用力量压制住何肆,从上往下,生气地看着他,说: “你叫我什么?” 何肆被他一瞪,又想哭了,他抽泣着答道:“哥哥……哥哥……” “叫覃哥。”晏尚覃说。 “情歌?”何肆奶声奶气的发出后鼻音。 好不容易消解的焦虑感重新俘获了晏尚覃的内心,他厉声道:“我是覃哥,你记住了吗?” 何肆落寞地垂下眼睑,睫毛上还沾染着晶莹的泪珠。他的皮肤白/皙,像一道躲在灰尘里的白光,莫名刺痛了晏尚覃的心,于是他低头吻住了这张由于哭过而潮热充血的唇。 只是一瞬。 晏尚覃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慌失措,从何肆身上飞快地起身离开。 何肆茫然无知,从此只记住了要叫他“覃哥”,却忘记了这个吻。 后来夜幕低垂,大人们过来公园散步,顺便接他们回家。何肆一口一个“覃哥”,叫得无比熟练,大人说,来来来,你们站在这棵树前面,拍张照。 于是这张照片就这样诞生了。 十年后的此刻,晏尚覃将它设为了电脑的背景图。 何肆洗完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见晏尚覃坐在椅子上发呆,便说:“哥,你去洗。” 晏尚覃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何肆身后,拿电吹风帮他把头发吹干。 何肆笑着说:“我自己来。” “我喜欢你。”晏尚覃说。 “……” 何肆眯起眼睛,觉得他今天有些怪怪的。果然是被晓篱姐戏弄得太过分了,以后应该少让他俩碰面。何肆在心里做了这样的决定。主要是他也怕康晓篱又要跟他聊上下、体位之类的话题。 何肆乖乖坐下,任由晏尚覃帮他吹头发,风时不时拂到他的耳廓和后颈,还有锁骨的位置。由于靠得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晏尚覃身上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何肆的耳朵渐渐变红了,有些不自在地调整坐姿,想要避开那些让他觉得敏感的地方。 “我喜欢你。”晏尚覃又说了一遍。 头发吹干了,他把吹风机的电线环绕了几圈,放在书桌上。尔后很认真,很严肃地凝视何肆的眼睛,说:“我喜欢你,肆儿。” “好,我知道啦。”何肆笑着上前,想要抱抱他,感应到何肆凑近的动作,晏尚覃猛地伸长手臂,将何肆紧紧环抱住。 何肆幸福得发出哼哼的声音,“哥,圣诞节快乐。谢谢你的礼物。” 晏尚覃问:“那你的礼物呢?” “呃……” 由于交错拥抱着,何肆转头望去,只能望见他的侧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小声说道,“我还以为晓篱姐他们准备的交换礼物就够了,没想到哥会送这么好的礼物给我……对不起,哥,我以后补给你好不好?” “不好。”晏尚覃说。 “……哥。” 趁何肆还在晃神,晏尚覃一把就将何肆扛了起来,他的右臂揽住何肆的腰,手压在他的屁/股上避免他晃动,何肆奋力仰起上半身,回头问道:“哥……?放我下来……” 晏尚覃没有说话,一路把何肆抱回自己的卧室,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何肆坐在床上,双手撑在后面,一条腿不自然地屈起,表情诧异地望着晏尚覃。 他只穿着沐浴后的家居睡衣,并且只穿了衣服,下半身则是空荡荡的,只有内裤。 他 分卷阅读33 原本是打算吹完头发之后再去穿裤子,因为洗完澡感觉好热…… 晏尚覃双手撑在何肆的身侧,像一条等着吃肉的狗,眼神专注又充满了神往。 “肆儿,你就是我的礼物。”他说。 “……” 看来果然不能让他跟康氏集团多混,今天只见了一次就被教坏了。何肆忍不住心想。 晏尚覃抚摸着他的脚,他因突如其来的刺激吓了一跳。 “你干嘛?” “礼物不能说话。” 晏尚覃说完,俯身上床,何肆则在他欺身压上来的过程中被迫躺平,但他还存留者一丝莫名其妙的理智,尽管有首诗这么说道,夜昏暗,灯辉煌,长夜漫漫见牛郎……等等,哪有这样的诗?何肆漫无边际地想着,然后感受到晏尚覃在解他的睡衣纽扣。 他想问,现在难道是要那个?但刚准备开口,晏尚覃就迎上来吻住他的唇,与其同时他想起了他的叮咛——礼物不能说话。 等等,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晏尚覃解他纽扣的手都有些发抖,何肆把手覆上去,示意不用解了。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具备羞耻心的大人,他羞于第一次做就全身一丝/不挂。 晏尚覃调暗了床头灯,自己抬起身来,交叉手臂,捏住两侧的衣角,动作洒脱地将衣服脱掉。 他又开始脱牛仔裤,牛仔裤没有那么好脱,先是解开皮带,拉下拉链,露出肿块般沉甸甸的一团物事,被包裹在黑色的内裤里。 何肆看得眼眶发热,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些。晏尚覃察觉了他的害怕,把整条裤子脱掉之后,跪坐在何肆跟前,抓过何肆的手,把手放在自己火热的物事上,隔着薄薄的内裤布料抚摸。 何肆的心剧烈跳动,他不敢看晏尚覃的表情,不过就算不看他也能体会到——此时此刻他快被晏尚覃投来的情/欲浓烈的目光射穿了。他甚至感觉到那团物事因为他的手覆在上面,而微微颤抖着。 “它喜欢你。”晏尚覃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何肆才反应过来,晏尚覃硬/了。在没有做任何外部的刺激,仅仅是与自己拥抱亲吻,晏尚覃就能硬,而且硬度也不像是开玩笑的那种。何肆感到兴奋和惊喜,喜悦感暂时战胜了羞耻感,他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看了看晏尚覃,尔后将黑色的布料往下拉扯,一条粗长的性/器跳了出来,就在何肆的眼前,充满了生命力与诱惑力。 这是何肆第一次亲眼见到别人的性/器,这种强烈的刺激与陌生感令眼前的晏尚覃也变得连带着陌生了起来。他心想,这是他的表哥,却又不像他的表哥。此刻眼前的这个男子,正用无比渴望的眼神盯着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撩拨他的欲/望。体会到这件事的何肆忽然大着胆子,往后躺下。 他把两条白/皙的小腿微微合并,两手抚住大腿和小腿的折叠处,小声问:“哥,进来吗?” 晏尚覃沉默两秒,他当然知道何肆指的地方是哪里。他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是查了不少相关的资料,他希望何肆的第一次不要受伤,再就是希望两人都能得到快感。 在昏暗的灯光下,何肆侧头望见晏尚覃的内裤已经被自己的事物顶出了一圈发亮的水渍。他是真的对自己有欲/望,没喝酒,也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真的想……何肆不再犹豫,也脱了内裤,这样一来,下半身便全然赤裸。 晏尚覃突然扑到他身上,一边吻他,一边将抹了润滑的手指在何肆的穴/口边缘轻按,使其稍微适应外界即将侵入的力量。一根手指插入不到一半,便没法再继续前进,何肆小声喘息着,因为疼痛和害怕,他瞬间在心里打退堂鼓,不想做了,好痛。 “哥哥,痛。”何肆半含着泪对晏尚覃说。 晏尚覃也很难受,自己的欲/望一直悬而未决,从铃口淌出不少晶莹的前列/腺液,此生从未想比现在这一刻更想进入一个狭窄又温暖的甬道。 不过晏尚覃知道不能着急,一旦急了,何肆会受到伤害。他继续慢慢扩张那个地方,同时温柔地亲吻何肆的唇,脸颊,眉毛,眼皮,一路吻到耳朵。何肆的耳朵非常敏感,他登时便抑制不住地“啊”了一声,这声喘息带着一种少年的纯净感,无比撩人,令他忍不住想要狠狠玷污和破坏。 晏尚覃继续忍耐地亲吻何肆的脖颈和锁骨,尤其是后颈的位置,何肆的反应很大。对何肆来说,曾经也幻想别人对自己做这些爱/抚的举动,如果对象不是晏尚覃,他多半会抵触,会觉得别扭和恶心。而此刻他半眯着眼睛,眼波含水,就连眉毛也被情/欲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他辗转反侧,不断低喘,时而蹙眉忍耐,时而咬唇按捺,性/感得一塌糊涂。 晏尚覃感觉到何肆的性/器也硬得不行,当后/穴扩张到足以伸进两根手指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何肆满脸不舍地把手环在他肩后,轻声说:“哥哥,我好难受……” 那一刻晏尚覃仿佛听见黑夜里保险丝断掉的声音,又或者是他自己脑子关于一切的认知体系全部崩坏了。他只想要这个人,面前的这个少年,他想进入他,深深地捅进那幽密紧缩的甬道。他想要这个人。 何肆被他用力分开双腿,蓦然一惊,随即粗大的性/器在穴/口迂缓磨蹭,彼此的触感柔滑,不知是润滑液的功劳,还是晏尚覃自己分泌的前列/腺液。怎样都好,晏尚覃只想进去。他看着表情略带紧张的何肆,说:“没事的,不要怕,哥哥在这里。” 没等何肆回应,他一个挺腰,何肆“啊”地一声大叫,感觉整个人被钝器从中间用力分开,痛得他眼冒金星。他下意识伸手去推晏尚覃的胸膛,“好痛……” “现在出来,再进去的话,只会更痛。”晏尚覃安慰他。 由于忍耐,他一直在流汗,他的汗水滴到何肆的脖颈上,他觉得痛苦万分,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进入的深度,小心翼翼用龟/头蹭甬道内壁四周的位置。 就这样小幅度的蹭了一会儿,彼此都气喘吁吁,何肆慢慢适应了异物感,夹杂了一些奇异的感觉,他紧闭的眼忽然睁大,仿佛遭遇了难以置信的事,他想把身体缩起来,可是晏尚覃不让他躲。 察觉到细微反应的晏尚覃问:“是不是有哪里舒服?” “我、我不知道……啊!” 晏尚覃继续磨蹭,小幅挺送着,这次何肆是真的发出了令人动情的急喘。 “肆儿,你……你怎么能那么性/感……” 晏尚覃无法再忍耐,他打开何肆的双腿,拇指深深按在腿窝的位置,迫使何肆整个下半身袒露无疑。何肆下意识便想遮掩,他怕晏尚覃见到他的男性/器官会感到不适,然而晏尚覃低下头,竟然吻了吻勃/起的性/器,就像 分卷阅读34 是朝圣一般的欣喜神情。 然后晏尚覃一路往上吻,吻过他的小腹,他的胸口,乳/头,轻轻啃咬他的锁骨,又舔了舔他的耳朵,一口含住。 在何肆呻吟的同时,他一个挺腰,将事物再次插入甬道,在刚才引起何肆反应的领域研磨、冲刺,一下又一下,钝重地刺激着那个给何肆带来灭顶欢愉的位置。 何肆仰着头,不受控制地大声呻吟,房间里一片火热,蓬发的情/欲撩红了人的双眼,他感到恍惚,像落水的人抱住浮舟一样紧紧拥住晏尚覃。 他渐渐觉得恐怖,仿佛一切都脱离自己的控制,极度的快感让他惶恐不已,他连脚趾都蜷曲起来,泪水和唾液不自觉地流淌。 “啊啊……哥……不要了……我不要了……哥!” 晏尚覃匆匆喘气,肩胛骨优美的肌肉紧绷着,在昏暗的灯光中淌下滚烫的汗水。 “不舒服吗?” 何肆被顶得神志恍惚,他仰起的脖颈修长白/皙,眼角不自觉泛泪,听见晏尚覃的话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半晌才回应道: “舒服、好舒服……可是太……啊……太舒服了我有点怕……我想停一下再……啊啊……” 晏尚覃再次被刺激得打了个哆嗦,他低下头,在汹涌而细密的顶送动作中凝视何肆的脸。何肆的身体被顶得不断起伏,脸上的表情却千变万化——时而蹙眉哭泣,时而浮现出一种幸福而恍惚的笑容。时而紧咬唇瓣,低声吐出缠绵的吐息。时而激动得不停发抖,嘴里泻出凌乱而破碎的呻吟。 “啊……哥哥……那里……啊……那里感觉不太对劲……啊啊!” 何肆圈住他脖颈的手臂突然收紧,纤细柔软的腹部出现大幅度的抽搐。他惊恐地迎上晏尚覃的目光,晏尚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用力掐住他的腰,狠狠拖到自己身下,继续毫不留情的抽/插和顶送。 只插了几下,何肆就再也受不了似的用力推他的胸膛,面容恍惚。 晏尚覃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何肆对他的吸引力属于怎样的一种情感。 ——那是一种纯真的性/欲。 晏尚覃把他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他的性/器依然停留在他体内,紧接着晏尚覃感觉到内壁一阵痉挛,不知道是翻身的时候刺激了那个位置,还是因为何肆被正面做了太久,早就想要爆发。 当何肆背对着晏尚覃,跪趴在床上时,他实在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从他的龟/头铃口淅淅沥沥地射出了粘稠的白液,刚好射在深色的床单上,慢慢地渗透下去。 何肆射完之后,就筋疲力尽地侧躺在床上,依然不住喘息,伴随着小幅度的颤抖,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水。 晏尚覃不想再折腾他,而是换床单、帮他用毛巾擦脸,擦身体,诸多善后事宜做完之后他也软下来了,随之涌现的是心理上的满足,他不再想做什么,而是抱着何肆,亲亲脸,像抚慰孩子一样摸他的头,拍他的背,两人沉沉睡去。 第24章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告一段落,外地学生都准备回家过年。 何肆回到房间,盘腿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打开同城论坛,右手握住鼠标在鳞次栉比的帖子里搜寻合适的兼职。 再过一个月就是情人节了,他想买礼物送给晏尚覃,虽然他似乎什么都不缺,送昂贵一点的东西总没有错。 春节期间,家教不太好找。何肆找了半天,发现有一个知名英语培训机构发布了现场摄影师的招募需求。何肆对摄影兴趣一般,但有一些天赋,而且对方可能考虑到用学生更容易控制成本,就打电话通知他先过来试着拍一次周末亲子主题的活动照。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何肆先回了一趟家,他记得别人曾送过一个相机给何勇,何勇又给他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他在自己的房间找了一会儿,找到了,相机很笨重,型号也很旧,用来拍简单的照片差不多。 何勇见他回来,略有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严肃,顺便给何肆介绍现在正住在他家的阿姨。 何肆抬眼,看了看那女人,鞠躬打了个招呼,然后拿着相机就准备走。 在玄关穿鞋子的时候他隐约听见那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说:“跟你长得不像啊。”接着是何勇的声音:“长得像他妈妈,脾气也像,实在是受不了,又倔强又没出息。” 一月的S市依然一点都感觉不到寒意,中午的最高气温超过了30度,何肆穿多了,他懒得把外套脱下来,若无其事地站在地铁里,感受体温在空调作用下逐渐和缓。 不知道为什么,地铁坐错了方向。头顶的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一颗一颗的汗珠,简直不像是人类体内能够汲取出来的事物,给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何肆重新坐上正确的方向,料定接下来不出意外应该会迟到,为了缓解即将迎来的紧张与焦虑,他把随身带的药盒打开,拿出一粒吞下。 比约定时间迟了十分钟抵达那家培训机构,今天的主题是亲子活动,小孩子在老师的辅导下学画画,叠灯笼,捏人偶。他们的家长也一同参与进来,还有几个懂一些中文的外教在旁渲染气氛。 何肆跟前台简单说明了自己的兼职事宜,以及为自己的迟到而陈恳地道歉,半晌来了个负责人,她用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何肆,道:“快进去吧。” 那天差不多来了十几位家长,大部分人从头到尾都坐在教室的后排座椅上玩手机,时不时对激动的跑过来的小孩说一句“做得好”,然后继续把头埋进手机的世界里。 小孩都不以为意,没心没肺的跑来跑去,何肆就跟在他们身边抓拍一些洋溢着幸福快乐的场景,身上全是汗。 偶尔何肆会忍不住思考最近读的一本书里作者提出的问题: ——究竟是一出生就没有父母好呢,还是被父母厌恶和漠视好呢? 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何肆留下来帮忙整理乱糟糟的教室,负责活动统筹的人是刚才那位中年女性,样貌普通但行事风格非常有魄力,就这一点让她显得格外有魅力。 她先是把照片拷进电脑里,大致看了几张,觉得还不错,拿来做活动网页的宣传插图绰绰有余。 再就是秋后算账环节。她很认真的告诉何肆,他这次迟到了十分钟,按照约定,他应该在活动开始前十分钟帮忙整理物料,并且还要和当天参加活动的其他同伴打招呼,摸清楚大致的游戏风格,提前做相关的构思。 她说的是对的,何肆确实没有思考得那么细,他满脑子都是拍到可以用的照片就好,其他的事情完全没想过。因此他感到一阵沮丧,觉得自己确实没出息,脑子也不好用。 可能看何肆的 分卷阅读35 表情太凄惨了,负责人把当天的薪资装在信封里交给何肆,终于朝他笑了笑,问他过年期间有没有时间,公司会举行更大规模的活动,到时将聘请专业的摄影师拍摄关键时刻的照片,而他负责拍拍现场的细节,打打下手之类的。 何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这事他早就想过,晏尚覃春节肯定会回老家,他爸是当地银行高管,应酬到时免不了。而他的处境尴尬,回家也不对,不回家也不好,因此如果能找到短期兼职就是最好的了。 晏尚覃拖着行李箱回老家那天,他俩都有些依依不舍。 “我年初四就回来了,乖乖等我。”晏尚覃摸了摸何肆的头,觉得他好像有点瘦了,不免心疼,“哎,没必要做兼职,搞那么累。” “不会累,反正也是闲着。”何肆笑着说。 他真的觉得不累,有事情做的感觉很好。因为干活过程中发生的快乐或者糟心的事,一下子就能迅速填充他全部的思考空间,这样就能尽量避免某些真实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 春节前的一个礼拜,何肆随培训机构去了一趟外地拍摄。他不怕吃苦,要干的活都手写在记事本上。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吃住的标准不低,但人长时间处在神经绷紧的状态下,内心深处的疲倦感逐渐累积,他想增加安眠药的量,又怕睡得太安逸,次日起床的状态太松弛,权衡之下只能忍耐。 每晚睡前他给晏尚覃发信息,告诉他大致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拍到了哪些很有意思的画面虽然不太可能用在宣传页面里、吃到了当地很有特色的食物虽然最后害他拉肚子了。而晏尚覃也会回信息跟他聊几句,最后互道晚安。 今年春节他们没有一起度过,何肆觉得有些遗憾,他想过总有一天他会跟晏尚覃一起回老家看看,到时以怎样的身份都待议。他想和他一起回去,在夜深无人的时候手牵手,老家的路很多都没安装路灯,这样他们就能隐藏住彼此夜河般流淌的柔情,在幽静黑暗的角落里接吻。 还想走过十多年前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走过的地方,在黄土坑里互相推搡打架,在满是灰尘的公园里抓鱼。 大年初四,何肆的兼职告一段落,他盘算着时间,回到家的时候晏尚覃应该已经到家了,他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回程是否顺利,可是那边没有回复,他又尝试打电话,是忙音。 深夜十一点,何肆拖着行李箱浑身疲惫地站在门口,原本想按门铃,想了想还是直接掏钥匙开门。他以为家里不会有人,因为屋内没有开灯,玄关依旧只摆了他自己的拖鞋。 他的手按在墙上,弯腰换鞋,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阳台的门开了,冷风静静地在他四周流通,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烟味。 他只换了一只脚的鞋子,瞬间反应过来,疾走几步将客厅的灯打开,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响,屋子里变得明亮无比,就像是黑暗处有某种原本寂静潜伏的动物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哥。” 何肆轻轻叫道。 “怎么不开灯,一个人坐在这里?” 晏尚覃安静地坐在桌前,他手里的那根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他好像没有知觉,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背影一丝不苟的挺立着,脚边是他的行李箱。 何肆低头看了看,用轻松的语气笑着抱怨道:“喂……我走之前做了新年大扫除的,你怎么把箱子放在那里?哦,你的鞋也没换……” “何肆。”晏尚覃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得令人心痛,“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何肆的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应该是最近太疲惫了,总觉得心脏偶尔会急速蹦跳两下,甚至能感受到血液迅速向四周蔓开的麻痹感。 该不会是我们的关系被别人发现了吧? 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这也是对他而言,下意识能想到的最恐怖的突发事件。 何肆没有再换另一只鞋,反正房子已经被弄脏了,需要重新清理打扫。他以不太自然、甚至有些滑稽的姿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晏尚覃面前。 “你说。”何肆道。 说完以后他又蹙眉看了看四周,在想会不会是什么恶趣味的整人游戏。话说回来,晏尚覃这么古板的人应该不可能会搞这种……他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随即晏尚覃的话让他的笑容褪了个干净。 “这次回家……我才知道家里出了很多事。”晏尚覃抬起头,黑眼圈非常明显。 “何肆,具体的事情我没法跟你说得很明白……和我爸之前经手的一起放贷项目有关……出了很严重的违约事件,我爸正在协助调查……也许以后都出不来了……我妈现在病倒了,她这次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的语气竭力想保持冷静,然而只能零零碎碎地试图拼凑一个完整又模糊的事故背景。 何肆脱口而出:“你呢?会牵连到你吗?” 晏尚覃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又点燃了一支烟。 过了片刻,晏尚覃苦笑着说,“……肆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从一开始就不懂。 晏尚覃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往下拉扯,整个人像是痛苦不堪的模样,“我们……先分开一阵子吧,房租你不用担心,已经交了。接下来我得回学校准备毕业论文,还要回去看我妈……她现在在医院。” “好。”何肆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不清楚。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肆点点头。 他渐渐有一点明白了,他拖着行李不是回家,而是收拾东西离开。 第25章 晏尚覃临走的时候给了何肆一个拥抱,他比何肆高半个头,两侧的头发修剪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 他们互相凝视了几秒。何肆没作他想,自然而然地踮脚仰头,吻住晏尚覃的唇。他的唇干燥而柔软,就像一片即将在暴雨来临前消逝的云。那片云一开始似乎有所抵抗,微微退却着,何肆闭起眼睛,神情而缠绵地含住唇角。晏尚覃便伸手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个方向拉过来。他们的身体紧贴,毫无芥蒂地亲吻,渐渐感觉到两人都起了反应。 分开的时候彼此气息有点乱,何肆轻声问:“不走行不行?我不会打扰你的,接下来我没有兼职了,可以在家给你做饭。舅妈那边,我们也可以一起去看她,坐高铁过去要多久?” “不到四个小时。”晏尚覃答。 “如果觉得麻烦,我们把这个房子退了,在你大学城附近另外租一间。”何肆说,“那边的房租应该比S市便宜,等过了年初七……” “……何肆。” “我尽量选时间合适的课程,这样两头跑也不会累 分卷阅读36 ,听师兄说选课的窍门很多……” “何肆。”晏尚覃不得不打断他,“我得走了。” 何肆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去拖行李箱。 “走,送你去车站。” 晏尚覃看着他,点点头。何肆的余光看见晏尚覃的烟盒还摆在桌上,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把烟盒放进口袋里,去玄关换另一只鞋。 两人沉默地走出公寓大楼,在路边拦了个的士去北站。 节后陆续商家已经开始营业,从车窗往外望去,路边的商铺还有年轻人在排队。穿着衣服的狗在主人脚边活蹦乱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 何肆也忍不住笑了,晏尚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有没有,”何肆用手背捂住嘴,低声笑道,“我在看刚才路过的那个狗,毛剃得那么短,却穿了个小棉袄。” 晏尚覃侧身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看到。 “已经错过了。”何肆平静地说。 晏尚覃伸出手,摸了摸何肆的头发。因为一直懒得去理发,何肆的头发越来越长,他索性用橡圈绑成一小束在脑后,显得随性又清爽,有一种别样的艺术感。 “这个发型很适合你。”晏尚覃说,“你的脸型很漂亮。” “像流浪艺人吧?等开学了再去剪短。”何肆也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 “像搞艺术的少爷。”晏尚覃笑道。 接下来又闲聊了几句,彼此便再度陷入沉寂。夜已深,再加上何肆实在是困倦得不得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周围寂静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耳边有个嗡嗡的声音挥之不去,他打了个哈欠,很自然地将头侧靠在晏尚覃的肩上。 这时一道车灯的光芒迅速淌过,晏尚覃低下头,看见何肆双眸紧闭,薄薄的眼皮在光线下微微颤抖,就像是…… 光线飞快掠过,车内重归一片自然的幽暗。 到达北站,晏尚覃把何肆叫醒。他好像真的睡熟了,醒时还面无表情的哼哼了一会儿,晏尚覃道:“好了,你送我到车站了,快回去休息吧。”何肆闻言便一下子清醒,抿着嘴摇摇头,下车去拿行李箱。 他发觉自己渐渐能看出来路上谁是gay了。以前他对此毫无意识,现在却能很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那些忽然凝固的可疑成分。车站人不多,离他们不远处就有三个年轻男子,应该也是来送人的,那一对同性情侣挨得很近,正在跟朋友挥手告别。 “哥,你看那一对。”何肆说。 晏尚覃刚拿了票,有些不知所措。 何肆扯了扯晏尚覃的衣角,提醒他看那一对情侣。 “那边那一对,他们也是。” “是什么?” 何肆低声说:“和我们一样。” 晏尚覃连忙收回目光,“别到处乱看……哪有那么多同性恋。” “那倒也是。”何肆笑着说,“可能他们只是兄弟。” 何肆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真的倦了,他又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晏尚覃: “去候车室吧,没时间了。” “嗯。” “回到校区都凌晨了吧?注意安全。” “好,你回去吧。”晏尚覃说。 何肆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偏头,朝晏尚覃笑,很随性的样子。 他伸出手,小幅度挥了挥,几缕碎发荡漾在脸庞附近,晏尚覃看着他眯起眼睛,只是看着他,简单的一瞬间,他便觉得整个空旷而嘈杂的车站都静了下来,视线范围以内唯有那个穿着宽大外套的少年,微笑着向他招手。 “再见。”晏尚覃握紧了行李手柄,声音嘶哑。 “再见。”何肆说。 晏尚覃离开后,何肆看了看手机,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地铁了,只能打车回去。他走到车站外,晚上还是有些冷,裹在外套里的身体不由得瑟缩了起来。 他从口袋掏出烟,拣一根含进嘴里,烟嘴的尼古丁味道沾染了唇瓣,他将烟夹在手里,伸出舌头舔了舔那股奇异的香味。 “要火吗?” 原本坐在花坛边抽烟的人,忽然向他走来,并且很有礼貌的递上了打火机。 是刚才在车站送人的同志情侣。何肆本来没想抽,只想闻一闻香烟的味道,见到是他们,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接过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响起,橙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烟头,褐色的烟草成团燃烧升腾出灰白色的烟雾。 “哇,是混合烟吗?”情侣中的一个男孩笑道,“光是闻到烟味都觉得怪怪的。” 何肆低头看了看烟盒,“SOBRA……” “是混合烟,这牌子不太好买。” 那男孩一笑便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显得非常阳光。姜黄色的卫衣,牛仔裤,还戴了耳钉,在夜里熠熠闪光。 另一个男孩个头差不多,肤色较深,眼睛大而有神,七分裤下面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踝骨。 虽然对方看起来很友好,被他们这样盯着看,何肆仍然有些发憷。 “好可爱。”戴耳钉的男孩轻声说。 另一个立即接口:“我说了吧?小小一只的……之前聚会你又不去,叫你看你还不看。” 见何肆面露惊慌的神色,他们对视,哈哈大笑,开始做自我介绍。 “你是何肆吧?我们是隋歉的同学,表演系二年级,叫我阿泽。”戴耳钉的男孩笑道,“他叫唐尧,我男朋友。” 怪不得他们说话咬字特别清楚,看人的眼神也很明亮。之前在聚会上何肆没有认清每个人的名字和脸,人比较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关系很熟的,对于新面孔一般打个招呼就完了。有些性格特别外向积极的会挨个去打招呼寒暄,何肆对这种场合就感到束手无策。 “拍个照?”阿泽举起手机。 何肆有点晃神:“……啊?好。” 手机设置了静音模式,悄无声息的一瞬间便把三人仰起的脸都定格在一张照片里。 “传给我。”唐尧也掏出手机。 阿泽用手肘顶了顶他,笑道:“急什么,我发群里。” “我还没P图……” “你已经很好看了!”阿泽突然侧头,猛地亲了唐尧一口,再继续低头摆弄手机。唐尧怔在原地,虽然他肤色深,但还是能看见脸一点点地变红了。 唐尧低声埋怨:“光天化日之下……” “现在不是白天。”阿泽把手机递给他俩看,兴冲冲地说:“平时发聚餐的信息没一个人理我,发张照片就把他们都炸出来了。” 他又问何肆:“这个群你在吗?” 是S大的同志群,何肆在群里,不过他也只是默默潜水看别人聊天。 “在。”何肆点头。 “哎你把名字改一下,对,改成标准格式,属性……身高……体重……” 何肆哭笑不得,在他们 分卷阅读37 玩笑式的督促目光下将名称改了。 第26章 从那之后过了半个月,终于开学。 晏尚覃和何肆之间联系频率不高,主要是何肆不喜欢打电话,他始终认为能用心电感应联系的,就不要发信息,能发信息就不要打电话,能打电话……最好就不要打电话。打电话属于二人彼此高效运转的行为,仅适用于工作场合为提升效率而设。 晏尚覃临走前对他说,有事情打电话,他应下来了,然而现在他又有些隐隐的后悔。 他始终没办法理解有些女孩子喜欢打电话,在电话里声音都显得更加好听。坐着打,站着打,躺着打,一边涂脚指甲油一边打,说话说到一半便开始笑盈盈的,笑声清脆悦耳。这些画面何肆一想到就觉得脑袋痛,他模仿不来。 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脑子里面全是问题,晏尚覃到底是把他当男的还是女的呢?到底是把他当家人还是恋人呢?到底是打算和他就这样走下去还是回归原位呢? 他不敢当面问。 他渐渐明白自己并没有很好的将过往的创伤处理妥善,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回避和粉饰太平。追根究底,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害怕冲突和矛盾。但是矛盾冲突是永远存在的,他没有疯狂到要去否认这个事实,而是捂住自己的耳朵躲在角落里等待事物自然而然地发生和前进。 他在晏尚覃离开后,独自思考了很久,认为自己还是得振作起来,把原本想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他没有遵医嘱,而是偷偷自行加大了药量。他找了很多资料,侥幸地认为即使加量也不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事情重新变得简单,非黑即白。觉得高兴便大笑,觉得难过便哭泣,觉得讨厌便远离,觉得生气便骂人。事情从来都是这么简单,只有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才会给事件附上很多的标签和意义。把标签重新撕下之后,何肆又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他在心里默默分析: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同性恋,喜欢男人,想抚摸他们,闻他们身上的味道,想让彼此的肢体交缠在一起,想一起度过很长、很长的人生,直到象征岁月的蜡烛燃烧殆尽的那天。 又或者,根本不会有那一天。因为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可能会离我而去,或者我先离开。 总之,我是一个普通的同性恋,想和另一个普通的同性恋相爱、相处、相守,直到死亡使我们相离。 因此晏尚覃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基本都属于最差的选择。首先他不是同性恋,他很普通,不过不是同性恋这一点就让他变得不再普通。然后他是我的表哥,有血缘关系,他家出事后,顾及压力他肯定不敢出柜,毕竟舅妈还在病床上休养。他不可能出柜。 何肆一边想,一边点头。是的,换作是别人估计也会这样。本来没出事之前都不敢出柜了,何况现在。 站在晏尚覃的角度,他甚至也能理解。被从小到大一直粘着自己的表弟示爱,而且他还有抑郁症,不能打不能骂,逼也逼不得,那能怎么办?当然只能接受他。一旦接受了这样的设定,便觉得往后的日子好像也只是在延续以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多了一些勾勒和装饰了爱情意味的拥抱、亲吻,以及硬着头皮咬牙完成的性/爱环节。 只要表弟满意了,那么自己身为哥哥的职责也就履行到位,大家又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人,带着笑脸沿着自己的人生道路朝四面八方跑去。 只有何肆自己还停在原位。另一个快乐的他已经奔跑得很远很远,真实的他就像雷龙的尾巴,过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 想着想着,何肆对着窗外的夜幕点燃了一根烟。他猛吸一口,烟雾呛得他不断咳嗽,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可是当他倚在座位靠垫上,忍不住又想笑。他把烟夹在手里,头靠着椅背,椅背由于肩膀剧烈的耸动而颤抖,他大口呼吸着,鼻音浓重,一边拭泪一边笑。 他似乎想通了,那就是——晏尚覃不会回来了。 会回来的人,心里都装着某种绵软的羁绊。不会回来的人……何肆不是那种人,所以他不知道,这种人的心里装着什么。 也许是责任,家庭,愧疚感,怜悯心之类的吧。 以前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是血缘,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份羁绊并未淡化,而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储存在柔软的体内。 现在他们之间的羁绊消失了,他不是女人,没法跟他结婚。以后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家庭,为自己的人生所奔波徒劳,但也会有痛苦与疲惫不堪时来自家人的温暖与鼓励,就像是一种能够让人继续往前奔波的力量重新输回到自己的血管里。 如果说血缘就是羁绊,那么他们的羁绊早就存在;如果说早就存在,那么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就随着不伦的爱意而破发、消散、陨落、最后淡然。 何肆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感觉睡得很好,精力饱满。 之前在车站遇见的那对同志,由于发了合照在群里的缘故,康晓篱很快就给何肆发了信息,告诉他这两个人是那种喜欢去酒吧夜店玩的类型。他们之前聚餐结束后去过一次酒吧,阿泽和唐尧分开坐,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过来搭讪,然后他俩就突然人间蒸发,仿佛从未来过一样,第二天清晨才回校。 何肆问:“他俩不是一对吗?” 康晓篱答:“开放式关系。别问,很可怕。” 第27章 周三的一个傍晚,庄琰约何肆出来吃自助餐。他们沿着堕落街一直走,沿路全是学生吵嚷的说话声和饭菜的香味。走到天桥对面,烤肉店门口已经有学生在排队。 店很大,没排多久他们就进去落座。庄琰先叫了啤酒,把碗筷从塑料膜里剥出来,用桌上的开水壶烫了一遍。他把何肆面前的杯子倒上冰啤酒,黄色的液体带着一层白沫,气泡急速地浮起。 何肆拿着杯子,将啤酒一饮而尽。 庄琰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挥手叫服务员再来一瓶。 “何肆啊,你哥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吧。”他夹了颗花生米边吃边说。 “知道。”何肆说。 “我家和你哥那边算是世交,这事我也有所了解,银行口的就容易被人盯上,”庄琰说,“你舅是个特别古板的人,得罪了不少人,他们早就想阴他,这件事埋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找各种渠道和方式,连他几点钟去买菜都记在小本本上面……你舅真的倒霉,年纪大了,都快退二线了,现在还出这样的事,唉,覃哥回去了么?” 何肆低下头,“他回学校了……这事会影响他吗?” “应该不会,他爸现在进去协助调查,协助调查这个词听听就好,人在里面都是杳无音讯的,他肯定也急死了,现在只能 分卷阅读38 等。” 庄琰一边说,一边夹烤好了的五花肉放在何肆的碗里。 “肆儿,你跟他吵架了?” 何肆摇摇头,“这倒没有……就是最近不太交流,他可能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很多事情宁愿自己琢磨,不想跟我说太多。” “男人就是这点臭毛病。”庄琰笑了,他整晚都在有意的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所以才会请何肆来吃烤肉,他接着说:“在这一点上我就绝对站男女平等啊,彼此知根知底,把话摊开了说,自己心里好受,对方也不会慌,对不对?他要是回家抱着你嘤嘤嘤,你肯定心里更有安全感,对不对?” “……嗯。”何肆麻木地点头。 那晚他们吃得不多,和邻桌几十盘、几十盘上肉的男生相比,他俩算相当斯文了,但是啤酒喝了不少,喝到最后何肆有些困,一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家了。 走出烤肉店,夜风微凉,举目望去,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回去注意安全。”庄琰收紧了大衣,朝何肆告别。 何肆慢慢走到人行天桥下面,一只手笼住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顺着风吹拂的方向吐出一口灰雾。被冷风一吹,他的困意全消,拿出手机看群信息。 群里信息太多,他一直是屏蔽的,偶尔没事可干的时候才看看。 自从唐尧他们在群里发了和何肆的合照,陆续就有几个人添加他为好友。何肆想了想,一一通过了他们的好友申请。 马上就有一个人发信息过来: 【你好,在人间。】 何肆的网名叫“在人间”。他看了看,这个人的网名是“阿青”,群里的备注是S大学经济学院大一,属性0.5。 在人间:【你好。】 阿青:【叫你哥哥可以吗?】 在人间:【啊?为什么?】 阿青:【之前在聚会上见过你,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何肆有些茫然,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在人群中,他通常比较紧张,因此精神方面也始终紧绷着,随时随刻在观察周边人的反应和需求。比如需要多拿一份餐具,纸巾之类的,他第一时间看到也就去拿了。有人不胜酒力,也是他帮忙照顾。 他想起了什么,马上发信息。 在人间:【之前聚会你也有来吗?】 阿青:【嗯,你跟康姐他们坐一起,没注意到我很正常。哈哈,我蛮怕她的,所以一般都不靠着她坐。】 在人间:【她哪里可怕了?】 阿青:【可能因为我家里也有个姐姐吧,小时候她经常欺负我,一个眼神过来我就会紧张,总觉得会变成绿巨人之类的……】 夜幕中何肆对着手机屏幕的荧光,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个叫阿青的人很有意思,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对这个人的画面和印象,还是没办法确定究竟是谁。 阿青:【怎么了?不说话,在忙?】 在人间:【刚找垃圾桶扔烟头,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想起来你是谁。】 阿青:【当代大学生要是都有你这样的素质就好了。】 在人间:【可以给点提示么?你多高,体型或者发型之类的?】 阿青:【不能。】 看着“不能”这两个字,何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还没想好要回复什么,阿青又传来了信息。 阿青:【不好意思,刚才下意识就拒绝你了。我也很无奈啊,圈子里都是一加上好友就开始问外表、属性和体位的,我最烦这种。】 在人间:【对对对!原本还想做个朋友,被这样一问,顿时觉得彼此不是同路人。】 阿青:【确实不是同路人,他们只想干一炮就走。】 在人间:【也有一些人不是只想着419,因为大家都这样,就像是狗在路上走,遇见了别的狗总会互相闻闻屁股,慢慢变成一种风气了。】 阿青:【哈哈,我不是狗,所以我不问这个问题。但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在人间:【……】 阿青:【我个子比你高一点,在我们老家那里算矮子,不过好像在南方算高了?体型和你差不多,年纪嘛,我们同年的,不过我是年末最后一天。】 在人间:【弟弟。】 阿青:【注意了,在圈子里,哥哥和弟弟也是需要慎用的称呼,显得gay里gay气的。】 何肆抛了几个笑脸的表情过去。 阿青:【你还在外面过夜生活呢?我刚锻炼完,一身汗,去洗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在人间:【嗯,我也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何肆莫名觉得心情变好了不少。虽然这个阿青他至今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不过跟他聊天的时候,何肆感到特别轻松。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之所以愿意在圈子里曝光,是因为想要找到朋友或者恋人。 除此之外,同性恋这个身份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半点意义,既不以此为傲,也不会因此自卑。他们只是像普罗大众一样安静的活着,做学生的时候就好好接受教育,以后工作了则按时纳税。 临睡前何肆看着手机,阿青的头像已经变灰了,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在人间:【晚安。】 然而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又有些发愣,坐在床上,感到连呼吸都有一点停滞。为什么?迟来的晚安罢了。晏尚覃不喜欢他跟圈子里的人一起玩,但是阿青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紧接着,他便猝不可防地想起了晏尚覃,结合今天庄琰说的话,那么以后……应该不会有女人爱上晏尚覃了吧?就算爱,也不可能跟他结婚。从曾经的家境富裕,受人尊重,变成现在这副局面,怎么想都很难找到老婆了。如果是这样,那自己除了不能生育之外,其他的条件说不定…… 不对。何肆意识到自己又在做负面的思考,钻牛角尖,连忙停下这一连串的思绪。这样想是不对的,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呢?更何况,他们不光是同性,还是表兄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如果不可能,那就只能去找别人了。 偶尔他会想到南康那句话——我等你到三十五岁,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别人了。那后来南康究竟有没有找过别人呢?是因为不想找别人才闭死了自己的出口,还是找过别人之后,觉得依然没有意义才赴死的呢? 第28章 聊了几天,何肆把阿青约出来了。没别的,主要还是出于无聊,而且阿青给人的感觉很好,超乎年龄的成熟,情绪稳定,偶尔带着一些孩子气,这些性格特质让人觉得很舒服。 阿青说,我先说清楚,我长得很普通,就是一个路人,就算在游戏里面当NPC都不会有玩家过来敲我。 何肆回复:大家都很普通,普通是福。 阿青:你 分卷阅读39 少来。你的口气就像是渣男跟纯情少女骗炮,或者金三角毒枭向无知青年递出一支烟…… 何肆:你真的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文科的? 阿青:你见到我会后悔的。 何肆:为什么? 阿青:因为我太可爱了,你会爱上我。 何肆:…… 阿青:好了不跟你开玩笑,约学校文山湖吧,你几点下课? 晚上八点半,何肆结束一节枯燥乏味的选修课,背着包慢慢往文山湖的方向走。S大虽然不怎么样,但每年财政拨款都很疯狂,校长最大的苦恼就是如何把这些钱花完。因此学校设备一流,环境优美,有山有湖,绿化覆盖率极高。 文山湖是一个狭长的人工湖,岸边绿荫环绕,水面微波粼粼,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面上,还有黑天鹅和鸭子翩然游过。 岸边除了情侣就是情侣,几乎见不到单身的学生,连流浪猫都是一对一对的,体态肥美,靠好心的学生喂饭,饱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任人抚摸。 何肆走到湖边的凉亭,恰好有几个学生在亭子里搞生日派对,他们正准备围着蛋糕唱生日歌,唱了一半发现没有火柴。 “谁带了火?”“蛋糕店没给火柴?”“打火机谁有?”此起彼伏地问了一圈似乎没人响应,何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借你们用。” 得到援助,学生们小声欢呼,“谢谢学长!”他们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燃,把打火机还给何肆,继续围在亭子中央的木桌旁,年轻的脸庞被蜡烛的光芒晕染出幸福的神采。 何肆上一秒还在心疼自己,我有那么老吗,我也是大一的啊……然而当他看见他们专注而喜悦的模样,他也受到感染,忍不住挑起嘴角。 如果当年不是走上了乱/伦这条不归路,此时此刻,他应该也是一个单纯而天真的人。 会为了同学的生日而暗暗期待好久,和大家一起提前布置这次的惊喜,在蛋糕店挑选看起来就很腻、但非常符合年轻人口味的奶油蛋糕。 也许会在学校里为了暗恋的对象而提前去图书馆占座位,或者在教学楼附近装作若无其事,等他下课了出来,一起顺路去食堂吃饭。 不一定能够表白成功,但年轻人的思路就是:不管成不成功,我就是要说出来。于是就在一个平庸无奇的时刻和场所,朝对方小声说,我喜欢你。说完之后,脸一定会变得很红,伴随着心里萌发的既酸涩又甜蜜的感受,等待对方或哑然,或惊讶的反应。 又或者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表白。 又或者…… 何肆的思绪一下子跑远了,不由得用拳头抵着唇瓣,轻轻笑了起来。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这份爱慕发生得既不真实,也不缜密,居然还能持续这么久,难道说他内心就是个受虐狂?他恋恋不舍的只是在无望的爱情里卑微燃烧的自己的幻影? “笑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清脆的男声将他拉回现实。 “阿青!” 何肆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阿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BINGO!”阿青笑道,“你警戒心也太弱了,站在你旁边那么久都没反应。” 夜晚的人工湖岸边,唯有凉亭的屋顶上安置了灯。灯光昏暗,远处黑暗的湖水倒映着岸边的光。何肆静静打量阿青,这是一个样貌干净清秀的男生。刘海很短,眉毛像是仔细修过,一双瞳仁黑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鼻子挺直小巧,嘴唇是自然的红润。 他有一张娃娃脸,显得可爱又亲切。 “你看得也太久了吧。”阿青无奈道,“不知道的话,我还以为你想追我呢。” 何肆不太好意思,坦白道:“我没想到你是那种……美少年类型的。” 阿青愣了一下,立即伸出冰凉的手,捏住何肆的脸颊。 “怎么了?那是胶原蛋白好吗?哎……你怎么,你好像比上次聚会瘦了不少?” 他在何肆的脸上没捏到什么肉,有些诧异地去摸何肆的胸口和腰。 何肆怕痒,不停闪躲着,脸上还带着笑,“好了好了,是瘦了一点,别碰那里,好痒。” “过年在家没吃胖?”阿青问。 “哦……”何肆想了想,不知道该说到什么尺度才合理,便答:“吃胖了啊,减肥。” 阿青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弯弯的,配上秀丽的五官,莫名给人一种魅惑的感觉。 “你不用减,摸起来手感刚好。” “……哦。”何肆总觉得这人虽然天使面庞,说话却有点不正经。 他们去堕落街吃宵夜,何肆依然没想起来聚会上到底见没见过阿青。 “我吃一半就走了。”阿青解释道,“太吵了,全是人,坐我旁边的一个纯0一直在说他跟他419的对象那个什么的细节,他说他们做到第四次的时候……” “小声点。”何肆低声说。 本来两个长得挺好看的男孩子一起走进油腻喧哗的烧烤店就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而且阿青还旁若无人地说一些十八禁的话题。 “做到第四次的时候怎么了?”何肆低声问。 阿青本来想答,见何肆好奇的模样,便低头笑了起来。 “你挺感兴趣的嘛,你和你家那位呢?” 何肆立即索然无味,微妙地嗯了一声,想换其他的话题。 阿青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忽然趁何肆不注意,把他的手机拿走。 “这是你跟男友?在同居?” 手机屏幕上是何肆和晏尚覃的合照,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拍的,那时他们之间酝酿已久的暗恋刚破壳,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圣诞。 何肆看着阿青亮晶晶的眸子,不知为何,心里腾升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是我哥。”何肆说,“我跟他一起长大,平时挺依赖他的,这个毛病该改改了……现在我一个人住,没有跟谁同居。”他在阿青的凝视中拿回手机,把屏幕图片换成了纯黑底色。 阿青仔细看了看何肆的表情,发觉他一直面无表情,不禁乐了,笑着说道:“……刚没说完,第四次的时候,那个0说自己已经射不出来了,可是1还在兴头上,又捣了半天,0就失/禁了。” 何肆问:“失/禁……什么感觉?” “他说一点也不爽,”阿青说:“根本不是片子或者里写的爽到失/禁,那个0说生怕自己会废掉,那根东西又痛又麻,又觉得对方没有照顾他的感受,下床就分手了。” “那他为什么不拒绝,还来第四次。” 阿青苦笑,“这就是为什么我听不下去的原因,那个1说白了只是想干他,只有他把人家当恋人看待,所以说,最怕的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你情我愿,然而最后故事依然是个bad 分卷阅读40 ending。” “没听懂,”何肆蹙眉,“后来你就离席了?” “对,哪里没听懂?” “就是最后那里。” “那这么说吧,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阿青一边吃烤串,一边说,“从前有一个少年,在森林里抓了一只小狐狸,少年把小狐狸藏在自己的长袍里,一路寂寞的走着。后来少年遇见了一位同路的成年人,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少年紧紧按住长袍里的小狐狸,不让它乱动、乱叫,可是少年按得越紧,小狐狸就挣扎得越厉害。少年觉得非常痛苦,可他越是痛苦,他就按得越紧,按得越紧,小狐狸就更加疯狂。少年一言不发,继续若无其事的行走,直到自己的腹部被小狐狸咬破,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听到这里,何肆有点崩溃,“我们还在吃饭呢。” “哎呀,细节放一边。”阿青伸出淡色的舌头舔着手指上的红油,抬头对何肆说:“重点是这个故事的主旨,你明白了吗?” “嗯,差不多。”何肆点头,从包里拿出纸巾,掏出一张,帮阿青擦拭油腻的手指。 “你真的很会照顾人。”阿青笑着说。 “你比我小,我当然要照顾你啊。”何肆不以为意。 阿青又问,“吃完了去哪?明天周六哦。” “你想去哪?” “通宵唱K好不好?我有会员卡,现在去时间刚好,通宵只要三十八,明早六点我们去吃麦当劳的早餐,然后回你家补觉。” 何肆嘴角抽搐,“为什么是回我家?” “你刚才说你一个人住啊。”阿青那双下垂眼在灯光下显得非常无辜。 “行吧。”何肆笑了,像摸狗头一样摸了摸阿青的短发。 第29章 大学除了学习,还有通宵唱K、谈恋爱、分手、再谈恋爱、再分手。 何肆花了不少时间在学习上,他想拿奖学金,可是接的兼职又影响了进度……导致第一学期只能拿到三等奖。这和晏尚覃每年横扫奖学金相比,聊胜于无,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至于恋爱,他也算谈过了,如果恋爱是一块肉,他算是闻了闻肉味了。 至于分手…… 何肆看了一眼身边正坐着唱歌的阿青,问道:“哎,你分手过几次?” 阿青将卫衣的帽子拉到头顶,在唱卢巧音的。他正唱到副歌的部分,最缠绵缱绻的那一段,一心一意,心无旁骛,根本没在理会何肆的问题。 “被你遗弃,被你活埋 让你愉快,让我瓦解 任我盛放颓废中 那媚态……” 他唱到“媚态”的时候眯着眼睛,皱着眉头,隐约发出一声轻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一片静止如水。 唱完之后他才问何肆,“你刚才问什么?” 何肆自己也在神游,压根不记得要问什么,随即摆摆手作罢。 反而轮到阿青异常地兴奋,整个人凑到何肆身边,将何肆乏力的手臂揽在自己的肩膀上,兴奋地说:“刚才那首歌的填词人也是gay,你知道吗?” 何肆不假思索: “林夕?” “不是,你只知道林夕?刚才那个是黄伟文,他应该是熊。”阿青煞有其事。 来了,gay圈里面所谓的动物园生态结构终于重启了,熊和猴……由于熬夜,何肆仿佛听见了远方丛林草原动物传来的呐喊。 他们来的KTV位于离S大学不远的商业街上,顾客以学生为主,设施老旧,一进入包厢就能闻到常年挥之不去的烟味,还有沙发皮质的臭味。 这倒让何肆想起了几年前,他回老家过春节,那时晏尚覃还没上大学,他先把他带到一个烟雾呛人的包厢,和一群混混一起抽烟,骂脏话,抢麦克风。后来又和一群成绩不错的人喝奶茶,郑重其事地聊各自升学的事。 他好像一直很风光,被他带着到处跑。他觉得不应该辜负他,喝饮料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那会是啤酒,结果不是。 他从那个跟晏尚覃传绯闻的麦霸女生手里抢过麦克风的时候,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别人望着晏尚覃,而晏尚覃望着他,就没有人说话了。 唱完之后,他有点缺氧,趴在他腿上休息。没有开灯,那群即将离别的混混人影晃动,闹作一团。何肆接了别人递来的烟,抽了几口,听见女孩子尖细的嗓音和笑声,他突然很想把烟头就这样捻熄在手心。 这一幕记忆直到现在才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在水泡烧起前,香烟被他夺开,他什么也没说,也不看他,只望着遥远的发白的屏幕上演劣质口水歌。 何肆忽然觉得自己听懂了其中的某一句。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何肆低声说道。 阿青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听过别人唱一首歌,是陈奕迅的,里面有一句歌词我现在才懂,”何肆说,“我当时懂了,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忘记我懂了……怎么说呢,总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阿青还是讶异地瞪着他,满脸写着“你到底要表达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索性立即起身,在操作屏点了这首歌,随着旋律如同流水缓缓在面前铺开,阿青也愣了一下,“咦?真的有这句?这句和也很像——‘太快乐如何招架,残忍不好吗?’意思是差不多的,都是……” “患得患失?”何肆接话。 “患得患失是表现形式。”阿青说,“都是在讲爱的真谛,爱的真谛是恐惧,只有爱才会让人害怕爱。” “……你是不是也困迷糊了?” “看破不说破……” 何肆拍拍阿青的背,意外地发现背肌挺结实的,“那唱完这首就走吧,别通宵了,去我家睡。” “好。”阿青乖巧地又往何肆身上蹭了蹭,碎发撩到了何肆的脸。 何肆不自觉地有些紧张,因为太久没自己处理过,再加上是春天,被男性这么一蹭,感觉下/身瞬间起了反应。与此同时他也起了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太禽兽了,连这么弱小的男孩子都不放过。 他不自然地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看了一下时间,刚过三点。 麦当劳应该还没开始卖早餐,他想起来家里冰箱还有一盒冻水饺,等两人睡醒之后再煮了吃吧。看阿青这样,估计也不会在意。 夜深人静,当何肆掏出钥匙,阿青则在一旁眯起眼睛:“你家不会有其他的男人吧?” “当然没有,我……”何肆掏出钥匙开门,就在那一刻,他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玄关是暗的。何肆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僵在原地。阿青看他诧异的模样,也有些害怕,就伸出 分卷阅读41 手戳了戳何肆的脸。 他刚想开口,何肆却侧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骗你的。”何肆吐了吐舌头,“家里没人好吗?你戏太多了。” “……” 阿青顿时松了一口气,知道被耍了,佯装生气,追着何肆进门,把他压在玄关的墙边。 “好了好了,我错了,”想起刚才阿青惊慌的表情,何肆就笑个不停,他把双手举在耳边,“对不起!不闹了……睡觉。” 阿青抓住他的双手,两人就这样突然双手合在一起,他觉得何肆的指尖有点凉,便把指尖按在自己掌心的位置。 “说真的,你那么紧张干嘛?你不会是以前约太多了,经常遇到这种尴尬的场景吧。”何肆笑着问。 阿青瞪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多高?” “啊?一米七……” “那我比你高哦。”阿青松开了何肆。 扯到这个,何肆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打了个哈欠,“快,换鞋,洗澡去,困死了。” “好嘛,”阿青应了,又问:“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哥,借我一件?” 既然身材差不多,何肆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丢给他。 阿青抱着睡衣闻了一下,“有你身上的味道。” 何肆不禁嘴角抽搐,“别肉麻,去洗澡。” 阿青哈哈大笑,哼着歌转身离开,浴室传来水声,夹杂着那首的旋律。困意涌上心头,何肆打开阳台的门,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将明未明的夜空抽烟。 隐约可以听见扫帚清扫街道的声音,那种干脆、整齐、利落的挥洒声,就像一下一下扫在人的心里,把一切郁结和滞胀都清扫干净。 他拿出手机,给晏尚覃发了一条信息,“哥,我想你了。”然后把手机拿去充电。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如果是这样,他好像还是……没办法接受。他想试一试怎么才能接受。 此刻的天空像被人以钝重而缓慢的力道撕开,云朵暴露出强烈的渐进色,向四周分散。黑色的鸟群飞过,显得如此轻快,它们的头顶没有阴影,因为下一秒便急速逃过了,只留下几声尖锐的鸣叫。 那一晚,阿青在何肆的房间睡,何肆则睡晏尚覃的房间。 他躺在晏尚覃的床上,迷恋地将头埋进枕头磨蹭,两条赤裸的长腿夹住棉被,就像是抱着那个人一样。 蹭了一会儿,睡衣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内心积攒的情谊从里往外迅速渗出,皮肤表面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他继续蹭着棉被,汗水黏住了他的刘海,发丝蜷曲在脸颊上,房间似乎一直在升温,他就在这股亲切又幸福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第30章 何肆被阿青叫醒的时候,他还睡得恍恍惚惚,痴呆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阿青见何肆没反应,便走过来掀他的被子,然而掀开之后,阿青好一阵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低声问:“这是你自己弄的还是……?” 何肆懵懵懂懂地坐起身,低头一看,立即面红耳赤,拿棉被盖住身体。 ——此时窗外春风和煦,艳阳天气,何肆原本睡得四仰八叉,被叫醒之后呼吸平稳,唇红齿白,睡衣撩到了胸口,露出大半个骨骼匀称、线条纤细的小腹。 刘海睡乱了,且又挡住了眼睛,透过一头乱发,眼神纯净而懵懂。 由于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穿睡裤,故只穿了一条内裤,昨晚恐怕是在睡梦中蹭射了一次,布料湿漉漉的,再加上晨/勃的自然反应,顶端泛出透明的黏液,生机勃勃地把将近透明的布料顶出一块凸起。 大概是这么一副光景。 他俩面面相觑了几秒钟。 何肆:“我没有……” 阿青:“你有……” 就在何肆尴尬得要自行爆炸的时候,阿青咽了咽口水,问道:“你冰箱里塑胶袋装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何肆答。 “啊!我喜欢。”阿青笑着小声欢呼,当做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又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 他走出房间之后,随手关上了门,尔后顿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用手抚住胸口,自言自语道: “操,差点把持不住……” 这时房间传来何肆的喊声,把他又吓了一跳。 “饺子我要十五颗——” “好——”阿青应声,神色恢复如初,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去厨房。 何肆洗漱出来的时候,阿青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趴在地板上做平板支撑,手机摆在一旁倒计时。 何肆的嘴里塞了饺子,像仓鼠似的腮帮子鼓鼓的。他赤着脚,走到大汗淋漓的阿青旁边,恶趣味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他背上,紧绷的背部肌肉由于他的触碰而微微发颤。 “干嘛……”阿青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动,还有十秒。”何肆专注地盯着手机。 “八……七……六……三……二……一……” 数到一的时候,阿青整个人松弛下来,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他翻过身,用力捏住何肆的脚,恶狠狠地说:“你……” 话还没说完,门忽然开了,晏尚覃一脸诧异地站在门口。 “你们在干嘛?”他低声问。 阿青松开手,整个人累得不断喘息,趴在地板上休息,边喘边说:“欢迎来到同志健身房。” 何肆闻言飞快地踢了他一脚,而后手忙脚乱地从餐桌底下找到拖鞋,一边穿鞋一边问晏尚覃:“哥你怎么回来了?” “……你今天凌晨发信息说想我。” 晏尚覃一脸呆滞,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兵马俑。 “哦,我手机没充上电!” 何肆哀嚎,昨晚他手机没电了,结果充了一晚上都没充好。 嚎完之后,他看到晏尚覃,还是开心得不得了,就像是平日里主人出门买菜,归家后从客厅突然跑过来的一条宠物狗,一边摇尾巴一边去蹭主人的裤脚。 “哥,哥你热吗?你冷吗?东西放地上,别一直提着,累。”何肆说。 “哥你吃了吗?”何肆问。 “吃啥儿了?”何肆问。 晏尚覃终于炸毛,怒道:“何肆你是北方人吗?你的口音都变了啊!” 何肆委屈道:“这又不是寒暄……这就是我此时此刻真实的心情。” “哈喽。” 阿青忽然窜出来,把手搭在何肆的肩上,笑道:“那个,如果在场没人想介绍我的话,我就先回学校喽。” 何肆拉住他的手,用唇形跟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晏尚覃面前,介绍道:“哥,这是我S大的同学阿青。”他又侧过身,“阿青,这是我表哥,读 分卷阅读42 法律的,今年毕业。” “您好。”阿青对晏尚覃深深打量了一番,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有些玩味,笑着说:“法律吗?那何肆平时跟您吵架估计是吵不过您了,哈哈……” “我们平时不会吵架。”晏尚覃语气正直,毫无幽默感。 晏尚覃说完,便一直盯着何肆,出于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和默契,何肆明白他想问什么,便拉过阿青,低声答:“是的。” 阿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反倒是晏尚覃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轻飘飘地说了这句话。 阿青的脑内此时有千军万马弹幕飘过,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沟通是否通过腹语进行。现在大学都考完了,临时学腹语似乎有些晚…… “阿青,你先回去吧。好不好?”何肆轻声问道,他立即点头如捣蒜,极其渴望从这个低气压、毫无他容身之处的地方离开。 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还隐约听见晏尚覃低沉的声音:“上次那个呢?” 何肆说:“不是。” 晏尚覃问:“不一样?” 何肆:“对。” 阿青不由得握拳,忍无可忍,血涌上大脑却只能在心里怒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看来血缘真是一个天生存在次元壁的设定,在壁面前,任何人都会输。连他这种常胜将军也不例外。 阿青走了之后,晏尚覃脱掉大衣外套,坐在沙发上。 “我早上起来看到信息,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想我了呢?” “就是想你了。”何肆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声音越来越轻。 “又不是小孩子……”晏尚覃忍不住笑了,拍了拍沙发,“过来,陪哥坐一会儿。” 何肆像小猫一样轻手轻脚的爬上沙发,蹭了蹭晏尚覃的脖颈,“最近怎么样?” “还好。” “那就是不好。” 何肆抿了抿唇,看着晏尚覃,心里满是心疼。觉得他好像瘦削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肤色苍白,侧脸的轮廓深刻而忧郁。 “我呢,想成为哥的依靠。”何肆轻声说道,“就像是以前我妈去世,我转学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朋友,只有你陪着我,那时你就是我的依靠。” “你本来就是我的依靠。”晏尚覃轻轻抚摸他略长的头发,“头发怎么不扎起来呢?” “刚睡醒,头发很乱。” “你跟那小子一起睡的?” “不是。他睡我的房间,我睡你的房间。”何肆说完,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因为太想你了,闻到你的味道,我有点受不了,晚上还遗/精了……” 晏尚覃怔了一秒,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表情丰富的一次大笑。 “你好可怜哦,肆儿。”晏尚覃伸手抚住何肆的脸颊,把脸颊的肉往中间挤压。 何肆任由他捏自己的脸,嘴唇佯装生气似的嘟起,“逗啊窝火口脸。” “啊?你说什么,听不清楚。”晏尚覃捏住何肆的脸颊,并没有放松力度。 还不是因为被你捏住了脸,嘴唇嘟起来发音不标准。何肆心想。 于是他打算重新认真地说一遍。 当他嘟起嘴唇,仰起脸,打算排除万难发出声音的时候,晏尚覃的脸忽然近在咫尺,似乎还轻笑了一下,然后迅速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在这一刹那,何肆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被亲了……还记得上个月见面的时候,是自己主动亲的,可是这次是他来找我,还亲我…… 所以,不是一厢情愿。 也不是患得患失。 我们是一对幸福的恋人。 何肆在心里为彼此这段关系作下注解。 第31章 他们在沙发上面对面接吻,彼此吻着吻着,不免有些激动,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 何肆一脸茫然,但吻得满脸通红,嘴唇微张,舌尖隐现,眼前一片雾气。晏尚覃故意往后坐了一点,何肆便眯起眼睛,伸出淡色的舌尖追逐他的唇瓣。 晏尚覃笑了,“……饺子的味道。” “嗯,阿青煮的饺子……”阿肆说。 “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别人了吧。” 何肆也笑,眼睛笑成一道月牙,“阿青不是的,他应该是……嗯,在下面的那个。” 晏尚覃抱住何肆的腰,把他拖到自己面前,捧着他的脸,亲他的耳朵和脖颈,说道: “我看了GV……” 何肆的耳朵一被刺激就变得通红,红到将近透明。 他敏感地“啊”了一声,嘴上还在追问:“你看那个做什么?” 晏尚覃舔湿了他的耳廓,在他耳边轻轻说话的时候仿佛是在吹气,湿润的部位遇到气息后撩得人心痒。 “想多了解一下……看我到底是不是……” “啊……不要吹气……嗯……”何肆难耐地稍微推了推晏尚覃,身体往后仰去,脖颈与胸口连接的部分从原本的白嫩,渐渐泛出一种暧昧的粉红。 “那、那你硬了吗?”等心跳稍微平和了一些,何肆问道:“你……对男人有反应吗?有什么感觉……?” 晏尚覃没有回答,而是把何肆的手抓过来,他凝视着何肆的眼睛,把何肆的手放在自己的裆部。 “我只能对你有感觉。”他说,“别的男人,我完全不行……看不下去,觉得很恶心。” 何肆轻声问,“看了会想吐?” “那倒没有……不过也不会硬,我试了一下撸硬了再看,也不行。” 何肆想了想,问道:“那AV呢?有女人的那种。有什么感觉?” “我可以。”晏尚覃答得很利落。 何肆的目光稍微有些游离,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半晌他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我还担心你被我掰弯了,那我就罪孽深重了……嗯,你对女人有反应,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至少……”他的眼神慢慢望向远处,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似乎在斟酌着词语,“至少……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检测自己是不是阳/痿,只要看看女人就行了,对吧。” 晏尚覃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他迷惑于眼前这个刚与他相拥接吻的人此时表现出的云淡风轻,可越是漫不经心,越能感觉得出他似乎又重新陷入了自己完整的寂寞里。 何肆明白晏尚覃这种探究的神情代表着什么——他在关心自己,体恤自己,希望了解自己。就算了解之后无法接受,也还能理解自己。 上大学之后他原本打算以一种更开放、更和缓的方式来继续爱着这个人,直到不爱了为止。或者直到晏尚覃去爱别人,和别人结婚,他则站在原地送上与身份相符、匹配的祝福。 可是 分卷阅读43 现在,强行摄入的外来化学药品没有产生理想的效果,他有了更多的妄念,贪嗔痴傻、意气用事。言语变得苍白,节奏优美的句读也成了一种矫揉造作的雕饰,能亲口说出来的绝望永远不是绝望,因为还有获救的可能性存在。 此时何肆并不想思考太多东西,他想要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以此来确认自己是否真实的存在。他搂住晏尚覃的脖颈,轻声问:“做吗?” “上次做完很痛吧,我看你第二天走路都很不舒服的样子。”晏尚覃说。 “其实做的时候也很痛,本来以为痛到后面就会爽了,”何肆笑道,“……没想到做完之后更痛,一直觉得屁股里面有东西……有异物感。” “那就不做了,”晏尚覃说,“我帮你弄出来。” “嗯。”何肆点头,静静地望着晏尚覃。 他发现,彼此的眉眼看久了,似乎越来越有相似的味道——血缘里的相似,与后天长相厮守的相似,还有彼此心心相印、情谊缠绵的相似,这三者到底有什么区别? 晏尚覃说,“把裤子脱掉。” 何肆靠坐在沙发的一侧,弯下腰,将睡裤脱下。他伸手要解睡衣的扣子,晏尚覃拦住了他,“解上面几颗就好。” 他狐疑地看着晏尚覃。 “……就是你给人的一种感觉,”晏尚覃解释道,“很难解释,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所以不需要全部脱掉。” 何肆想了想,还是不太懂这种矛盾感是什么,他问: “那你知道你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何肆解开了扣子,露出瘦削但挺直的胸口。 “就是哥的感觉。只要想到哥,躺在哥的床上,闻到哥的味道,心里就会忍不住喊你的名字,一边在心里喊,一边觉得小腹一阵阵收紧,忍不住想要用那个地方去蹭棉被,你的床是空的,我就只能蹭棉被……” 他没说完,晏尚覃便拥住了他,他们热烈地亲吻,彼此唇齿交缠,热情的水声在唇齿交缠间溢出。两人都跪坐在沙发上,急不可耐地把彼此的性/器掏出,贴在一起慢慢磨蹭。 何肆忍不住仰头发出酥麻的呻吟,不知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还是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做,他似乎暂时抛弃了羞耻心,不再像上次那样捂住自己的嘴,唯恐任何表情和叫声向外泄露。 晏尚覃看着何肆绷紧的脖颈,情热难耐,舔了舔他的喉结,又着了魔似的轻轻啃咬。 “你前面出来了好多水……”晏尚覃说。 何肆垂下眼睑,看了看彼此手里坚硬而又一塌糊涂的性/器,“嗯,想射。” “嗯?” “哥,我想射。” 何肆伸出手臂,圈住晏尚覃的肩膀,而晏尚覃一只手捏弄他胸口的红点,一只手握住何肆的性/器,按照他能接受的节奏和频率撸动了数十下。这过程中何肆喘个不停,身体被快感刺激得不断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哥……我想射……想……哥……” 晏尚覃深吸一口气,被火热的情/欲冲昏了头脑,他拼命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一口含住了何肆敏感的耳垂。 “哥想让你再舒服一下……忍着,先别射……” 他想放慢手里的速度,何肆察觉了他的迟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一层薄雾水光在眼眶里摇晃。 “不行,我忍不住了……” 晏尚覃还想说什么,何肆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嘴唇湿润而炙热,情/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哥……哥……” “现在就……就要射?” “嗯……想射……哥……哥……” 听见他哥啊哥的叫个不停,晏尚覃实在忍无可忍,手中的频率加快,感觉到用力握着的事物突然变得热烫、肿胀,濒临勃发。何肆迷恋地蹭着晏尚覃的脖颈和胸膛,眼角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喉咙里发出嗯嗯啊啊的破碎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僵直,快感从尾椎骨一路延伸,他猛地低下头,双眼紧闭,眉头紧蹙,薄汗淋漓,胸口晕染一大片粉色。 “哥……啊……!” 呻吟中带着辗转的哭腔,仿佛一个一直隐忍的人,突然堂而皇之地承认了自己的脆弱。 这个人是真实的——何肆的心里涌出这句话,而自己也是真实的。他喘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而后慢慢抬起脸,对晏尚覃露出一个恍惚而幸福的笑容,亲了亲他的唇,然后蹲下/身来,将晏尚覃半软的性/器含在嘴里,模仿着GV里的画面慢慢吞吐。由于不断刺激到喉咙的位置,他半眯的眼睛逐渐泛出泪光,连眼角都是一片绯红,一边吞吐一边发出哼哼的声音。 直到晏尚覃喘息着在他嘴里释放出白色的喜悦。 他全部吞了下去,没有半分犹豫。 第32章 翌日中午,何肆在落地镜跟前整理仪容,他穿了一件米色的卫衣,衬得肤色柔软细腻。把碎发扎起来之后,露出线条流畅的鹅蛋脸。 晏尚覃端详他的背影,问道:“跟谁出去?” “代景春。”何肆没有回头,答道,“高中同学,他住我隔壁宿舍。” “哦。”晏尚覃上前一步,伸手从背后抱住何肆。由于身高差,他微微弓腰低头,下巴落在何肆的肩上。 “早点回来。” “嗯。” “你们在哪吃饭?我来接你?” “不用啊。” “他会开车吗?他会喝酒吧?” “……” “我来接你吧……”晏尚覃低声说道。 看何肆嘴角抽搐的模样,他只好灰溜溜的往后退,“好,你去,注意安全。” 何肆在玄关穿靴子,穿好之后,他跟晏尚覃之间的距离不到半个头。晏尚覃穿着黑色毛衣,下/身是睡裤和拖鞋,双手抱胸,斜斜地倚靠在玄关的墙边,表情狐疑地看着何肆。 怎么还不走? 何肆站直身体,看着晏尚覃,然后出手抓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拉。 晏尚覃一开始有些惊讶,后来也适应了,他们俩闭着眼睛接吻。 临走前何肆笑着说:“等我回家。” 抵达约好的餐厅,代景春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衬衣,牛仔裤将腿部的线条形状包裹得很好。他的头发还是剪得很短,后颈的皮肤经过认真护理,显得干净又光滑。 见何肆的目光落在那里,他笑着说:“一般直男也喜欢留这种发型,可是他们从来不在意后颈,有的人那里全是痘印,或者毛孔粗大,太久没祛除角质,总之看起来又粗糙又脏。” 何肆闻言敬佩不已,拎过茶盅,做出一副给大佬敬茶的小弟姿态。 代景春好像瘦了不少,而且不是那种刻意减脂增肌的瘦法,而是 分卷阅读44 近乎于病态的瘦。 他的手指交叉,手肘靠在餐桌上,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何肆,他正经说话的第一句却是: “喂,你切除脑前叶了吗?” 何肆无言以对。 代景春笑道,“难道你还喜欢你哥?” 何肆没说话,挥手叫服务员过来点菜。 “我没有胃口,喝饮料就好了,等会可能要抽血。”代景春说。 “好,那减掉两个菜……”何肆点完菜,等服务员走了,问道:“抽什么血?” “我觉得我可能感染了艾滋。”代景春答。 “……” 何肆的笑容褪了个干净。 “我啊……希望你能陪我去。原因你应该明白,你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也不会随便告诉别人,所以……”代景春的语气里有歉意,“不好意思,让你感到恐怖了吧?我们吃完之后,去一趟疾控中心,抽血,化验,过两天就会有结果,到时不需要去取,用手机就能收到。” “有症状了吗?”何肆总算是平息了下来,问道:“还是说,你只是怀疑自己得了?你好像瘦了很多,不是健康的那种瘦。” “对,我过年吃胖了,现在在减肥。”代景春笑了,似乎很高兴听到别人说他瘦了,“我辟谷了十天,就瘦成了这样,好像连肌肉都不明显了……来,你摸这里。” “我不摸。”何肆说,“你没回答我,有症状了吗?” “应该还没有。事情是这样,我前段时间和一个大叔交往,他离异,没有孩子,很喜欢我。我们做了几次,其中有一次,没有戴套……” “你上他还是他上你?” “大部分时间是我上他,有时他会想换一下口味。我跟你说,他前面不太好用,每次都是我自己先……” “好了细节放一边,那你为什么不戴套?” “当时套子用完了!要买就要出门,走很远,当时正在兴头上,我就进去了……觉得应该没问题,他应该没病,就这么一次而已。” 何肆看着代景春徒然消沉的神情,心里立即明朗了几分。 “你现在却怕他有病了,是不是?”何肆想坐到代景春的旁边,那样就可以拍一拍他的背,摸摸他的肩膀,让他不要那么紧张和忧郁。 “你坐对面就好了……我这里有点挤,而且我刚才不小心放了一个屁,你先不要过来。”代景春阻止了何肆想要换座位的行为。 他长叹一口气,郁卒地说:“事情说来话长,我跟他在酒吧认识,过年前一个星期他还送了不少高价的营养品到我家。你知道吗?如果是异性恋情侣之间这样做,就等于证明他想要跟我长久交往了。” “你觉得他这个人可以吗?你喜欢他吗?”何肆问。 “我不讨厌他。”代景春说,“喜欢……什么是喜欢?这玩意儿就更加说来话长了。我觉得我可以和他交往,时间期限不定,也许能在一起很久。可是有一次我们做完之后,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他自言自语,他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分男女都一样美丽’。我当时快睡着了,听见他这么说,我他妈的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你品品这句话,你品品!我大概想到了几个可能性,首先他不是纯gay,他还干过女的,其次,他喜欢年纪小的伴侣,然后……” 何肆打岔,“他多少岁?” “四十出头。”代景春继续说,“然后我还萌生了一个不祥的预感,那就是之前他告诉我,他和妻子已经离婚了,如果真的离婚了,并且他又能对女孩子发情,为什么还要找我呢?肯定不可能是因为我身材好、屁股翘吧?我想了想,第二天就跟他摊牌了,他也很配合,跟我说了……” “等等,”何肆忍不住插话,“他都骗你了,为什么还会配合?” 代景春一脸空虚地看着何肆,“……我打了他一顿。” “哦……好,你继续。” “他说他确实还没离婚,找我是因为他真心喜欢我。他以前确实过得很乱,做过艾滋检测,没有染病,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检测,跟我交往之后,因为没有再去找过别人,就觉得没必要去检测……谁会信啊!至于女孩子,他偶尔会馋一馋,不过女生太麻烦了,要哄,还要怕搞怀孕之类的……” “打得好!”何肆拍桌吼道,“这种又老又渣的骗子,就应该打到他爬不起来。” “对,我就知道你能明白。”代景春笑得很开心,“我还记得呢,高三的时候,你帮我去打人,那时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兔子被逼急了也能咬人。你不简单,何肆,就是被你表哥玩坏了,好可惜。” 何肆没有搭理他的揶揄,而是开始用手机查询这里去疾控中心的路线,距离不远,打个车过去,心态轻松一点,应该没问题。 如果只是一次没有戴套的性/行为,感染的几率不高,代景春之所以难过,主要还是因为被这个交往对象欺骗。这个圈子里,有人喜欢年纪大的,有人喜欢年纪小的,只要没有涉及到犯罪,这些取向都无可厚非。 何肆在意的是,刚才问代景春,是不是喜欢对方。代景春明显不知所措。 何肆觉得不可理喻——你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而且是年纪大的男的,你可能还喜欢个子高的,帅的,有肌肉的……那么,你都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会不确定是否喜欢现有的伴侣? 罗列条件很简单,喜欢却很复杂。在遇到喜欢的人之后,以前罗列的那些条件就统统作废。 吃完饭,他们去疾控中心,冷冰冰的建筑内,几乎无人。在采血室的志愿者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他戴了口罩,看不清楚表情,只能从眼睛辨认他的情绪。 代景春明显有些紧张,虽然嘴上嘻嘻哈哈,小声地对何肆说一些漫无边际的废话,但他抽血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何肆仔细观察志愿者的眼神,当他采血完毕,将血液试剂装好之后填单,这一个顺畅的流程下来,他没有任何情绪渗透出来。按部就班,公事公办。没有任何鄙夷,也不会过分关怀,只是认真的跟你把事项说清楚。 何肆想起了庄琰的话,康晓篱的弟弟去世之后,她就开始亲近同志群体,陪他们去做艾滋检测。检测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时间节点,而独自面对的恐惧和孤独感则占了进度条的大部分。 何肆接过志愿者递来的事项表,说:“谢谢你。” 志愿者看着他,眼神平静,带了一些疑虑。 “谢谢,我不做检测。”何肆说。 志愿者点了点头,看来他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同志情侣。 走出疾控中心,已是下午四点。何肆没睡午觉,感觉有点困,他拉了拉代景春的衣角。 “喂,代景春,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代景春莫 分卷阅读45 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何肆重复道。 他们走到疾控大厦附近的吸烟区,坐在花坛边沿,代景春就像是当年那个拉着他去宿舍后方隔着铁丝墙的秘密基地抽烟的少年,翘着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何肆一根。 “我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也喜欢过直男,”代景春吐出一口灰雾,慢条斯理地说,“可是我没有跟他表白,也没有把他掰弯的念头,我就只是看着他,和他做朋友,看他去远方上大学,交女朋友,就这样。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何肆一边抽烟,一边听他说。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对肉/体接触也没有什么洁癖或者障碍,反正看顺眼了,只要没病,就做呗。我以前也想跟你做,可是你没反应,好伤人哦……啧!话说回来,你跟你表哥做了吗?” “……你猜。” “那就是做了。”代景春开心地吹了声口哨,“不错,我们的肆儿长大了,不光保住了自己的脑前叶,还得到了想要的人。不错,如果我也像你这样坚持下来,搞不好已经和他跑到哪个国家去结婚了。哈哈,结果我现在哪里都没去,反而在疾控中心的吸烟区抽烟。”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刻意去改变什么。”何肆轻声说,“……而且就算做了,也不一定会在一起。” “什么意思?”代景春的脸立刻黑了,“他白嫖你?” 何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他说他对女孩子没感觉,但他毕竟是个直男,就算自己不结婚,也不可能拉着我一起出柜,对吧。这不现实。我觉得他还是想过正常的人生,因为我们的关系很脆弱,只要遇到一点波澜,我能感觉到彼此的心就乱了……如果当时没有表白就好了,我应该像你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和他做兄弟。” 何肆的声音越来越小,鼻音渐渐变重,代景春拍拍他的背,像安抚小孩子一样。 “你想得太多了,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你是个男子汉,就不要把事情都藏在心里,有什么就去问他啊,他是你哥,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想好你们之后的路。” “可是……” “没有可是,去问就对了。自己想,什么都想不出来,你怎么不自己执刀把关于他的记忆都剃了呢?你在那里纠结的时间足够你去考一回医师执业证了。肆儿,你必须面对自己,才能面对他,好吗?” “我再想想。”何肆说。 “想也没用,你明天就跟他摊牌。” 代景春安慰着何肆,他用手抚住何肆的脸,让他抬起脸来。 他发现何肆没有哭,只是眼睛和鼻子有一点发红,便放下了心。“还好你没哭,你一哭我就想亲你。” “等后天吧。”何肆说,“如果后天拿到检测结果,你没事的话,我就亲你一下,以表庆祝。” “亲嘴?” “……脸。” “成交。” 代景春愉快地伸出手,跟何肆击了个掌。 第33章 回到家之后,晏尚覃还在。看到那双鞋好好地摆放在玄关,何肆情不自禁地挑起唇角,同时他又感到一丝焦虑。他觉得应该和晏尚覃聊一聊,他家里的事,晏尚覃家里的事,以及以后他们该怎么办。不对,顺序应该倒过来。先说清楚他们以后怎么办,毕业之后是继续住在一起还是如何。 何肆觉得不出柜也可以,他想尽快把学分修满,出去找兼职或者实习,早一点进入社会,以后养个猫或者狗,或者什么都不养。工作,纳税,相爱,和晏尚覃互相照顾,日子过得平淡一点,不去羡慕别人,也不贬低自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状态。 夜晚,他们做完之后,身上全是汗,躺在床上,时不时亲一下,搂抱着,手指交缠在一起。 “哥,你喜欢猫还是狗?”何肆突然问。 “猫吧……”晏尚覃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记不记得之前我说,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依靠就是当你被蒙住眼睛的时候还能让你安心倒下去的人,因为我会接住你。”何肆说,“记得吗?” 晏尚覃想了想,“嗯。” “我想把话说清楚。”何肆下了决心,道,“哥,我也是男人,我不想再被荒谬的倒错感所淹没了……我爱着你,我们之所以还能在一起,是因为我希望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晏尚覃有些动容,又有些惊讶,“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知道,”何肆笑着说,“你喜欢我,我知道。但是,喜欢不能解决我的苦恼。以后该怎么办,我得去思考以后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晏尚覃察觉到了何肆的坚持,微不可感地叹了口气,“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行吗?” 听到这句话,何肆刚想松一口气,结果晏尚覃接着说:“今年回老家,别人知道我家出了事,都没人来提相亲的事情了,不过我妈那边很难办,她希望我能结婚。肆儿,你对女孩子有感觉吗?如果你也能结婚……” 放你妈的狗屁! 何肆立即在心里怒骂。 他很少骂脏话,骂人的时候姿态也很生疏,因此这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滑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胸口却仿佛好像挨了一记重拳,痛得他浑身痉挛,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压抑自己的颤抖,咬牙道:“那你……是打算跟女人结婚,然后继续和我维持这样的关系?” “不是。”晏尚覃立即否认,“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你也结婚了,那我们就各自去照料家庭,我们的关系还是没变,只是不……不做那个了。我们的关系没变,还是表兄弟……” 何肆绝望了。 智商、理解力、默契之类的字眼在他的脑海里如同雪片般翩翩飞舞,他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有哪里没有表达清楚,抑或是晏尚覃的大脑不够发达。爱是什么?爱既是无条件的,同样也是具备排他性的。 他不想做他的表弟,他想做他的爱人。 可是到头来,他好像哪个都做不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心想,你不让我做你唯一的爱人,那我就不做你最爱的弟弟。这个想法令他感到十分的解气,然而下一秒他却感到彷徨——刚才明明还在说想成为他的依靠,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他那边,现在却想要威胁和伤害对方,为什么? 他们在黑暗里互相对视,就像两头在野外相遇、饥肠辘辘的野兽。不知是否错觉,他看见晏尚覃震惊之余,还痛苦得直喘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吻住他的唇,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半晌晏尚覃嘶哑着开口:“……我没想到你那么抵触,我不结婚,就在你身边,好吗?我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 分卷阅读46 ,我以为即使彼此有了家庭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住在同一个小区,就是那种即使我端了一碗热汤,从家里出门,走到你家门口,你喝到的汤还是热的……就住这么近,我……” 何肆打断了他的话。 “反正我不会结婚。”何肆的语气没有波澜,“你不用管我,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何肆……” “你怕我突然死掉是吗?”何肆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所以希望我也找一个女人,让她来监视我,是吗?你别搞错了,我的病早就好了……我以后的事情不用你管。” 晏尚覃坐起身来,“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你哥,你的事我当然要管。” 听见这句话,何肆都快窒息了。他跟晏尚覃的关系之中,最差劲的环节不过如此——所谓的家庭,所谓的血缘关系,一不留神就会演变成一场关于权力的暴力。长辈对晚辈永远保留了支配欲和控制欲,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劣根性,而他只想要平等的关系,而不是以爱为名的控制和伤害。 “哥,我长大了,我的事自己会处理好。”何肆也坐起来,他现在极度想抽烟,可是碍于晏尚覃在旁边,他只能空洞地坐着。 晏尚覃深深地看着他,表情复杂,“你还在赌气?只要你说不希望我结婚,我就永远都不结婚,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但你不能这样……” “你去结,我没意见。”何肆打断他,“你曾经说过,世界是复杂的,我现在也明白了,你想结婚就去结,想干嘛就干嘛,我都没有意见。同样的,我想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你也不要插手。我自己做的任何事,由我自己来负责……”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尚覃怒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极端呢?一言不合就不要别人管你,你的叛逆期来得也太晚了,还说什么自己能负责……” “我自己负责,”何肆不看他,眼神漂浮在空中,毫无依附,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以前的十八年,是用来对‘我爱你’这件事负责。现在,我好像懂了,以后的几十年,我想试试爱别人,或者不爱别人,单纯的爱自己,甚至去爱一种生活方式……对,我可能不会再爱你了,哥,所以我不用再对这件事负责了。” 晏尚覃诧异得合不上嘴,他从没想过何肆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似乎有一点追根溯源、将横亘在他俩之间过往十余年的情意都一键清空的意味,他甚至感到眼眶发热,鼻酸难忍。 “就算你不爱我,我也还是你哥,何肆,你听懂没有?” “没有。”何肆摇摇头,固执地盯着他,“你不是我哥,我倒希望没有你这样的哥。”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脸颊被瞬间的阵痛所击中。 是晏尚覃打了他一耳光。 那一巴掌力度很大,打得他太阳穴都在嗡嗡的响。他捂住滚烫的脸颊,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个姿势就像是在野外,被猎人打中腹部时一模一样。他有一种“我被击中了”的惊愕感,伴随而来的还有生命即将终止的冷静和释然。 晏尚覃也很惊讶,小时候的小打小闹不算,这是他第一次对何肆使用暴力,他没法控制自己,只觉得自己在跟何肆进行一场并不势均力敌的比赛。他不想跟他比赛,输赢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更厌恶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不平等的力量较量。 他甚至开始认为,是自己爱他爱得更多一点。 他还产生了一种既视感,那就是——何肆不懂。 何肆不懂这世上的事情并非非黑即白,世界美好,同样也充满了矛盾。他不懂如何安身立命,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夹缝中妥善地将自己安置。何肆不懂,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以前那个站在岸边,迎着江风哭鼻子的小孩。 只是他现在长大了,不会再对着他哭了。 何肆捂着脸颊,就像是捂着致命的伤口一样,匆匆下床。看着他的背影,晏尚覃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不是一个刚才还在和自己笑着拥吻的少年,而是一个在野外受了致命伤,孑然一身落荒而逃的动物。 晏尚覃大喊:“你去哪?”何肆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传来摔门的声音,房间重归一片寂静。 第34章 从家里落荒而逃之后,何肆打了个车去堕落街,他拿出手机,不知道该联系谁,刚好看到阿青发来一条信息,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已是深夜十一点,堕落街依然人声鼎沸,到处是年轻的大学生聚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阿青坐在烧烤摊的外围。S市的春夜温度不低,阿青只穿着一件T恤和绿色开衫外套,七分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 “肆,这边。”他直起身体,兴高采烈地挥手。 何肆绕开地面乱七八糟的啤酒瓶,走到阿青的桌前,精神萎靡,魂不守舍。 阿青顿觉不妙,立即起身,帮他拿包,想让他坐下再说。可是何肆的眼睛明显有些发红,阿青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问:“怎么啦……” 何肆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青。”他叫阿青的名字。 闻言阿青并不诧异,而是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四周,发觉大家都在专注地喝酒猜拳,无人注意他们这小小一隅。于是便大着胆子,凑上前贴住了何肆的唇。 “咦?”何肆不自觉退后一步。 “咦?”阿青瞪大眼睛。 “你不是说要……要亲吗?”阿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哈哈……”他觉得太过于尴尬,便多笑了两声,“……哈哈。” “阿青。”何肆拉住他的袖口,泫然欲泣:“我跟我哥吵架了。” “他不是说你们平时不会吵架吗?” 阿青对这个展开感到诧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斯文的兵马俑会动粗。 “你惹他生气了?” “我让他管好自己的事,不要管我。”何肆说,“因为他自己什么都不懂,还要管教别人,他还……”何肆本想说他还想叫自己也去结婚,可是又想到阿青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一旦说出口,事情就得全盘托出,于是他就在这里停顿了。 “他还怎么?”阿青问。 “没什么。”何肆郁卒地低下头。 “你们的感情还真复杂,”阿青皱眉道,“按理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我骂你一句,你打我一下……哎,你不要瞪我,本来就是这样子嘛!那你怎么办?” 何肆想了想,道:“离家出走。” 阿青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何肆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阿青叹口气,哭笑不得:“还说不是闹小孩子脾气,你看你……哎,老板!”他对烧烤店老板喊道,“麻烦这桌打包。” 见何肆投来犹疑的目光,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分卷阅读47 这顿烧烤是嫖资,今晚你跟我住,等你哥气消了你再乖乖回去,听懂没有?” 何肆点点头。 “听懂了就去付钱。”阿青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摊位的收银处。 何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被阿青催促着,便去把账结了。他俩漫步在堕落街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热气里,阿青穿着人字拖直视前方慢慢行走的样子显得既慵懒又任性。 他们走进一家快捷酒店,阿青在前台做登记,何肆刚好瞄到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果然和自己同一年,而且是年末最后一天。 电梯里,何肆看着阿青,欲言又止。 “不准说。”阿青察觉到了,立刻怒道:“我的名字是很土,那又怎么样?” “哦,没事。”何肆憋笑憋得肩膀不断颤抖,背过去不再看阿青的脸。 两人在房间里吃刚才打包的烧烤,喝啤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聊喜欢的书和电影。这期间,何肆的手机闪烁了几次,是晏尚覃打来的电话,他没有接,而是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墙边的书桌上充电。 阿青抽着烟,问:“超级英雄里面你最喜欢哪一个?” “蜘蛛侠。”何肆答。 “为什么?” “因为他永远是个小孩。”何肆盘腿坐在床边,“你呢?” “黑寡妇?” “噗……为什么?” “因为身材好的男人都爱她。”阿青眯起眼睛,表情有些神往,“完全想象不出来蜘蛛侠和黑寡妇搞在一起的样子……” “谁先洗澡?”何肆问。 “猜拳。” “好。” 阿青赢了。 洗完澡,关了灯,两个人身上都有股沐浴露的清气,挤在不大的床上聊天。阿青摸了一把何肆的胳膊,评价道:“没什么肌肉啊。” “因为小时候有哮喘,不怎么锻炼。”何肆解释。 阿青感到好奇,“哮喘是什么样的?” 何肆心想不如吓他一下,便不再接话,攀住床沿开始大声喘息。他胸口起伏,肩膀耸动,喘息的尾音带着无助的颤抖。阿青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哮喘发作”吓到了,从何肆的角度只看见一个黑影伫立在面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触碰过来。 觉得差不多了,何肆停顿一秒,双臂作枕,重新躺回去。 “这就是哮喘。”何肆说。 “……” 惊心动魄的瞬间戛然而止,阿青仍心有余悸,怏怏地躺回何肆身边,闷声闷气:“啧……原来哮喘就跟做/爱时的呻吟差不多嘛。” 何肆想了想,觉得也对。不知道这间酒店的隔音如何,如果被隔壁的人听到了…… 阿青看着天花板,问道:“你呻吟的声音也是这样吗?” “什么?”何肆没反应过来。 “没事。”阿青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何肆的呼吸平稳,几乎快睡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便用手挡住对方的动作,声音发哑:“……哥?” 人影在他头顶晃动,视力逐渐适应灰雾般的房间后,何肆看见对方那修剪得极短的刘海之下紧皱的眉头。 “什么啊……”阿青只穿着短裤,正跨坐在何肆的身上,表情复杂,似乎在喃喃自语,“你们果然是这种关系。” “你做什么?”何肆想要支起身体,小心翼翼地问。 “你跟他是一对,为什么不告诉我?”虽然面无表情,他的语气却咄咄逼人,“骗人很好玩?你们有血缘关系吗?应该没有吧。不然也太恶心了。” 何肆顿时感到尴尬无比,同时也生出气恼的情绪,“你问这些干嘛,快放开。” “不放。”阿青居高临下,一改平时的吊儿郎当,神情晦暗。 何肆深吸一口气,一拳朝他挥去,被他以掌包拳,指甲在手背上狠狠按压了一下,痛得何肆力度收弱。他挺直上半身,索性使出力气钳住他的肘关节,语气僵硬:“你肘弯这里有根筋,压到会很痛,所以你不要动。” “你突然莫名其妙的是要干嘛?疯了吗?”何肆压抑住愤怒。 阿青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 “少来这套。”他打断何肆,“你明知道你跟我很合拍,我感觉得出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笑,而且没有防备。怎么,搞半天你跟你哥是一对?我很好奇,你们是耐不住寂寞才互相搞一搞,还是说……” “你有病吧!”何肆刹那间气得血液都往头顶涌去,脸涨得通红,“你喝醉了还是在梦游?快点放开。” “我就是不放。”阿青睥睨着他。 何肆问:“那你要怎么样?” “跟我做一次。”阿青说,“你上我。我们体型差不多,应该会很爽,可以吧?” “可以你个头!”何肆怒吼,“你脑子一定有问题……哎,不要碰!” 阿青趁他拼命直起身体,换了个姿势,将他的两只手钳在脑后,与此同时解放的那只手往下摸索,伸进了何肆的内裤,捏弄那一团事物。 “你硬不起来。”阿青抬头,语气充满同情。 何肆快崩溃了,他没想到阿青是来真的,咬牙道:“阿青,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你先放开我,好吗?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好吧。”阿青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两秒钟,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些阴郁的血液慢慢地淌过他的心脏,令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不已,同时也令他生出了一些想要破坏什么的念头。 就在何肆终于松口气的时候,他继续道:“……那我上你。” “……” “我上下都可以,而且你在下面好像更适合。”阿青说,“你知道你拼命忍耐的样子有多吸引人吗?不管是忍耐痛苦还是忍耐快感。而且我现在很硬哦,硬得好像里面有一个小心脏在砰砰地跳……虽然我是0.5,在你面前好像就四舍五入就变成了1了。” 他说完便松开了何肆,由于刚才的一番僵持,何肆的手臂已经麻到近乎无知觉,他刚想动一动,便被阿青翻了个身,阿青抬起他的臀/部,抓过一只枕头塞到下腹,他感到臀/部一阵冰凉。 “酒店的润肤露……凑合着用。”阿青的声音没有感情,仿佛只是在做简单的步骤介绍。 何肆的头埋在枕头里,只能侧过脸艰难地呼吸,“放开。” “你知道吗?在同志的性/爱里面,大部分1是不会照顾对方的感受的,”伴随着指尖涂抹腿间和臀缝的动作,阿青慢悠悠地说,“因为他们是进攻者,掌握了主动权,男人的后面需要扩张很久,扩张之后找对敏感点也需要一段时间,他们往往在这之前就自己射了,很无聊吧?这 分卷阅读48 种特权仅仅因为他们是进攻者便可以天然的获得。而感情则刚好相反,主动的那个人会输,被爱的人才有恃无恐。” 何肆的脊背紧绷着,双腿也夹得很紧,整个人僵得就像一只被海水冲上沙滩的蚌。 阿青去摸他的性/器,依然没有半点反应,臀瓣之间的缝隙也极为抵触他的触摸,就连此时这个跪趴着的狼狈的人也不愿同他再废一句口舌。 阿青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寂寞将他笼罩,就像是照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也化为了一滩沸腾的黑暗。 “好。”他松开了何肆,“……不做了。” 何肆的脊背渐渐有了起伏,他慢慢爬了起来,擦了擦脸,静静地看着阿青: “你不会做的……你本来就不想这样做。我知道。” “哦?”阿青眯起眼睛,眼眶发热,声音里带了轻微的鼻音。 “因为我也有喜欢的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做伤害别人的事。”何肆屈起双腿,“你只是感到害怕和不安,我知道。” 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阿青吸了吸鼻子:“你知道个屁……” 何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像个大哥哥一样轻拍他的背:“你说得对,爱的本质是恐惧,只有爱才会让人感到害怕。” 阿青立即破涕为笑,“滚吧!我才不爱你。我只是短暂的……喜欢了你一下。” “嗯,我知道。”何肆说。 后来,他们两人侧躺着,不过是相对的姿势,气氛重新变得绵长和平静,何肆轻轻抚摸阿青的头,脖颈,脸颊,头发,他闭上眼睛觉得一片空明,而阿青也终于安静下来。 第35章 清晨,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间照进来,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直到布满了整个房间。躺在床上的晏尚覃显然还在沉睡,只觉得眼皮以外的世界都亮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几个小时,醒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猛地坐起身来,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信息。 垃圾短信。 他的心往下一沉,嘴角泛起徒劳无功的苦笑,他翻动着信息,点开之前的信息记录,清一色全是他发的: “在哪?” “别生气了,是我没有想清楚。” “回来我们谈一谈。” “快接电话。” “肆儿,回电话,好吗?” 而对方并没有回复,打过去电话也不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机出了问题,或者是欠费了。他给自己充值了一百块,而后又给对方的手机也充了钱。他这么做,是希望能排除所有细微的可能性,尽快和他取得联络。 等了大半天,还是没有回应。 他坐在床头抽烟,一脸空洞和茫然。他机械性的将烟雾纳入肺中,再机械性的吐出来。这个房间的风向有点奇怪,白色的烟雾先是吹往前方,再转了个圈,仿佛缱绻似的归于脸颊附近,最后不知消散在何处。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跟何肆说过,抽烟不要过肺。可是如果不过肺,又怎么能体会到烟草燃烧后的浓烈与辛辣?明明活着的时候,是一种翠绿色的植物,死了之后被粉碎、烤制、混合成肉松的孤苦形状,卷在苍白薄弱的烟纸里,凑近人类最敏感的唇边以供吸食。 只要深吸一口,他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能够继续去追逐那个少年。 昨晚他原本应该去追的,可是当时他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侵袭——“你不是我哥,我倒希望没有你这样的哥。”说出这句话的人,心硬得跟石头一样。他顿住了脚步,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正发出哀鸣。被否定、被背叛、被舍弃……这种鲜明的刺痛感在他的脑子里纷纷扰扰,轰鸣不断,令他痛苦得迈不动步子。 于是随着关门的巨响,他就这样失去了他的少年。 晏尚覃打完电话后,便上了一辆巴士。这是一个雨天,天阴沉得仿佛怪兽即将降临时投下的阴影,他的脑海中涌现了许多碎片形状的画面,清一色与何肆相关。他把头靠在窗旁,嘴巴和鼻子埋在外套的领口处,若无其事地呼吸。 巴士平稳地经过一片繁华热闹的街区,微妙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倏尔远逝,再回归晦涩和寂静。他又看到自己无神的双眼重新出现在车窗的倒映中,以及路边那细微的、令人难以察觉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个人,觉得长得很像自己的弟弟,不顾司机的谩骂拍打着车门想要下车。 下车之后他匆忙踩着泥泞和雨水向那人跑去,雨伞遗漏在车上,他也毫无知觉。他用力按住那人的肩膀,喊道:“何肆?”那人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满脸惊惧地躲开,仓皇无措,还不忘朝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是一个背影跟他弟很像的男孩子,很年轻,可是面容毫无相似之处。他停留在原地,心想,还好不是。我弟不会那么没礼貌,也不会这样骂人。他对那人道了歉,然后转过身,继续闷头在细雨中行走。 满脸疲惫的上班族和学生走在他身侧,不可避免的,他也汇入了微暗的人流。 走过十字路口时,汗液混杂着雨水,像窄溪般纤细地滑落脸颊,平时觉得稍硬的刘海也吸饱了汗液,软绵绵的趿拉在眼睛周围。他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汗,侧身迈进S大学的西门。 当康晓篱站在他面前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的衣服几乎湿透了,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不断往下滴落雨珠,旁边有学生盯着他看,他没有心思管这个,而是语气急切地问:“何肆有没有接你的电话?” 康晓篱举着伞,面孔被隐没,只有语调还听得出焦躁。 “没有。他发信息说他跟朋友去了长沙。打电话他不肯接。你们怎么了?” 晏尚覃的身上带着雨的湿气,本该浑身发冷,却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回答之后,他感到温暖在一点一点地在体内复苏。他想,虽然何肆没有回复我,但他回复了别人,也算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而且,他还能收发信息,说明他的人身安全没有问题。 “找个地方说话吧。”康晓篱说完便走在前面。 晏尚覃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他们随便选了一家饮品店,康晓篱收了伞,坐在晏尚覃对面,“给你十分钟,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信息。然后,在康晓篱的目光攻击下,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打他?!”听到一半,康晓篱顿时火冒三丈。 “那是因为他说他……”晏尚覃老老实实地把缺失的细节、当时对峙的氛围、双方剑拔弩张的态势补充完整。 “有点难办……”听完了之后,康晓篱坦白道,“对何肆来说,他长久以往压 分卷阅读49 抑对你的感情,即使在感情爆发之后,也没有得到一个妥善的纾解过程或是方式。你明白吗?他很可能还是按照以往的行为模式去处理你给他的信息量。这样很危险,他是一个对别人善良,对自己却很残忍的人,这样的人通常活不了太久,他是靠着对你的依赖独自扛下去。”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也许认为,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并且绝对不会去做让他觉得讨厌的事。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普通人可能可以,何肆不行。他对你的反馈已经随时可以下意识启动预留过的创伤应激机制,你任何不经大脑的言语都会直接化为负面的信息去攻击他的心。其实他是一个很容易就放弃的人,因为他害怕冲突,但他没有放弃你。” “可是他说他不要我这个哥哥了。”晏尚覃说。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放弃你了。真正放弃一个人,根本连句口号也不必施舍。”康晓篱叹了口气,“他还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自己了。他在这份爱里,没有学到自我保护,也没有学会妥帖的安放负面情绪,他一定感到很恐慌,前路不明,爱意寥寥……不过,”似乎看到晏尚覃的表情太过消沉,康晓篱安慰道,“等他想明白了会回来的,你再等等,他的脑容量不大,一次性可以想通的事情不多。” 这时庄琰走进了店里,扔给晏尚覃一把伞。 见他俩可能等会儿要去约会,晏尚覃识趣地去收银台结账,拿着庄琰给的伞,走出饮品店。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雨势已然转小,脚下踩踏的泥泞发出液体喷溅的杂音。 “他以前跟你说过要和朋友出去玩吗?”他问康晓篱。 “没有印象。”康晓篱摇头。 “长沙呢?他在长沙有朋友?”他继续问。 “没有吧,他的交往圈子不大,没听过他有长沙的朋友。”康晓篱回忆着。 晏尚覃皱着眉,喃喃自语:“真奇怪,为什么突然跑去那儿……” 突然康晓篱停滞了步伐,她的戛然而止让走在她后面的庄琰差点一头撞上去,庄琰将阻碍视线的雨伞侧到一边,刚想抱怨,却看见康晓篱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颤抖得仿佛马上就要倒下去。 晏尚覃赶紧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我……我觉得他可能……”康晓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声音抖得很厉害,握着伞柄的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色。 “什么?”晏尚覃吼道,“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被这么一吼,康晓篱好像清醒了,她抬起脸,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湘江,他以前说有空了想去看看湘江。”她说,“所以去了长沙。” “……” “他有一个很喜欢的同志作家,他在爱人结婚之后就跳了湘江,这是零八年三月份的事,三月的江水还很冷。”康晓篱的声音发着抖,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她紧紧抓住晏尚覃的胳膊,声音颤抖:“我觉得他也会去跳……现在就是三月。” 第36章 他们买了去长沙的高铁票,车程三个半小时。 一路上康晓篱垂头不语,庄琰紧握着她的手,时不时感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震颤。庄琰不敢说话,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心想,她是把何肆当成自己弟弟了才会这么紧张和伤心。 晏尚覃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他独自坐在另一个车厢,庄琰去洗手间的时候偶尔经过他身旁,险些认不出他来。此时的晏尚覃,哪里还有以前从容不迫的沉稳气质,丢弃外在的雕饰之后,剩下来的这个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凡懦弱的青年——二十岁出头,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而今年才刚开了个头就连连受挫,此刻颓废的面容在车里的白炽灯照耀下显得苍白又迷茫,青色的胡渣隐隐约约,头发杂乱,驼着背,徒劳地倚靠在窗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的呼吸而一点一点的熄灭。 夜晚八点,长沙春寒料峭,天空零星飘着细雨,他们从长沙南站出来,先去了一趟警察局。 在警局里,晏尚覃语气急切地说,我弟失踪了,能不能帮忙找一找。警察打量了他们三人,蹙眉问道,失踪多久了?晏尚覃答,昨天夜里失踪的。 警察有些为难,小兄弟,这可不行啊,法律规定失踪四十八小时之后才能找人。 晏尚覃快疯了,可任凭他怎么恳求,警察也没法松口,后来他负气怒骂,这什么破法律! 警察看着他,表情很是无助,又想调节一下氛围,便好言安慰了几句,末了他寒暄,小兄弟,你们是大学生?读哪个专业的呀? 晏尚覃面无表情地回答:法律。 警察当时震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脱口而出:你学法律的怎么还不知道这项规定呢…… 站在一旁的庄琰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康晓篱气得当场就捶了他好几下,痛得他立马噤声。 从警局出来之后,他们打车去西湖桥。的士经过热闹非凡的坡子街头,灯火辉煌,行人摩肩擦踵,空气里弥散着食物特有的热/辣气息。从坡子街拐了个弯之后,在湘江中路下车,他们沿着绿道往江边走。 “他还是不接电话。”康晓篱轻声说。 晏尚覃点点头。湘江在昏朦的月光下隐约抖弄着绸缎般的亮光,漫步的行人不多,树木横斜着跨到人行道上,路灯穿透树影,留下一片潮湿的斑驳。 他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当何肆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欺负他,觉得好玩,抑或是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经常没事就揉一下,或是捏一下。偶尔把他捏疼了,他也不敢哭,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脸上是近似于弱小动物一般的懵懂困惑的模样。 后来长大了一些,他就经常带他出去玩,去买吃的,去网吧,去公园摸鱼,或是纯粹在山上追赶奔跑。他跑得快,何肆跑得慢,每次扭头回望,那个小娃娃始终和自己之间差了一段距离,他故意保持速度,不让他追上自己。偶尔有一次何肆跑着跑着,实在追不上,心里着急便犯了哮喘。那次他挨了大人一顿好打,打得他满屋子乱窜,抱头痛哭。何肆举着治疗哮喘的吸入喷剂,一边往嘴里喷,一边眼泪汪汪地哀求大人不要再揍他了。 很神奇的是,何肆的记忆就像是会自动删减,删减成对他有利的部分——何肆不记得他以前欺负自己,只记得他对自己的好。 后来,他们又长大了一些。他从同学那里拿了不少成人游戏和影碟,怀着兴奋与刺激的心情打开来看。有一天何肆坐在他床上吃蛋糕,不小心弄了一点渣渣在床上,他立即就火了,一个箭步上前把他压在身下。何肆拼命挣扎,仍是被他压得死死的,两人都在喘气。不知 分卷阅读50 为何,他对眼前这个涨红了脸的小孩,突然产生了一些旖旎的遐想。那张脸渐渐和那些画面上或隐忍或奔放的面孔相重合,就连喘息和哭闹的声音都严丝合缝。于是他勃/起了,也就是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不切实际的惶恐。 不过幸好,他对女人也能勃/起。他觉得这没什么,又或者是他不愿意去思考了。 再后来,何肆的母亲去世了。他还记得那个马戏团里发生的丧礼情景——何肆把那个头顶笼罩着厚重黑布的场所称作“马戏团”,乍听之下好像很有趣,因为那时何肆还不懂。长辈由于迷信,严禁他出席丧礼。可是他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见何肆稚嫩笨拙的哭声在耳边响起。于是他偷偷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何肆拉到自己身侧,他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何肆还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棵不合时宜的植物,挤不出一点水分。 然后过了足足四年,何肆才突然从这一场噩梦中清醒,一边喊着“我妈没有了”,一边抱着他痛哭流涕,落下迟来的眼泪。而这迟来的眼泪,滚落在尘埃里,化为一道窄溪,淹没了他的理智和心。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小孩。他有时甚至心想,如果以后的结婚对象不喜欢何肆,那他也不会跟她结婚了。这是一项很重要的标准,也是他的底线。他对结婚没有什么执念或感触,不过,他真心希望何肆能够找到一个相知相爱的人,结婚生子,执手到老。他实在很想看到当何肆拥有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时,脸上洋溢着的温和的笑容。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期待这一件事而已。 而当年的那份惶恐,则变成了岁月的脂肪层,被他一口接着一口吃下肚,消灭干净,推土而覆,不再复苏。 思绪拉回到现在,他抬头望去,远处岳麓山的轮廓优美而壮观,中间徘徊流动的长江宽阔而平静。他看到沿江茂密的香樟古树,以及树下独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逐渐停下了脚步。 当他还以为是幻觉,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首先划破这片宁静。 康晓篱飞奔上前,一把揪住何肆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庄琰立即理解了她的意图,喊道:“别打别打……好好说话!” 被揪住的何肆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晓篱姐你怎么……” “何肆!”康晓篱大吼,脸上挂满了泪水,双目赤红,“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怎么不接电话?说啊!你怎么不接电话?” 她平时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是现在只能单调乏味地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并且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何肆飞快地看了一眼庄琰,而庄琰则面无表情,伸手在自己脖颈那儿做了个杀头的手势,用口型说道:“你、死、定、了。” 见庄琰指望不上,他茫然道:“我手机开了静音……不是,姐,你先别哭……你掐得我好疼……” 康晓篱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紧紧抱住他,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姐……”何肆想说些什么。 “何肆,你听着。”康晓篱猛然抬起脸来,神情哀伤,“何肆……你不是南康白起。” 何肆讶异地皱起了眉,流露出一副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困惑表情。可是现在没有他询问的时机,说完这句话之后,康晓篱就抱着他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他还感受到来自某个方向的异样的目光,想要看透或是看穿他的情绪,他因为那灼热又复杂的目光而打了一个冷战。 他侧过脸,目光越过康晓篱,看见了站在阴影下的晏尚覃。 “哥。”何肆叫了一声。 晏尚覃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香樟古木投下的阴影就像一块厚实乌黑的袍子,将他浑身裹得仔仔细细。 第37章 回来之后,何肆发信息问代景春,血检结果出来了没有。代景春直接发了一张自拍过来,画面上是他对镜头比了一个V手势,一头精神的短发,薄薄的单眼皮,笑容灿烂,牙齿洁白,背后是耀眼刺目的阳光。何肆立刻便明白了,发了一句恭喜,心情如释重负。 就像那本里写的,春虽然从二楼跳下,但他安然无恙,并且顶着一头春光,昂首回归自己的人生。 何肆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他发现家里的大门和阳台栏杆上都贴了符,一开始以为是那个醉心国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房东贴的。他站在大门跟前抬着头端详,晏尚覃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也没留意。 “这是我贴的。”晏尚覃冷不丁说道,“我咨询了相关专业人士,他们说这个屋子的风向有点问题,大门和阳台的位置是对立的。” “啊?会发生什么?”何肆半信半疑。 “穿堂风。”晏尚覃心虚地低下了头,“对住客的情感方面有很大的影响……” 早在搬过来的时候何肆就知道了,他明知故问:“哦,会怎么样?” “就是说,沟通会出问题,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然后……” 何肆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 “然后感情变差,其中一个人会偷偷跑掉。”晏尚覃指了指走廊那边何肆的房间,补充道:“你那个房间的床铺摆位也有问题,床脚对着门,说明那个跑掉的人是你。” 何肆眨眨眼睛,面无表情的站了一会儿,突然叹口气,又仰天长啸。 晏尚覃被他吓了一跳,生怕打扰了邻居,急忙按住他的肩膀,“怎么了?”何肆吼完之后情绪平复,侧过脸,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晏尚覃,嘴角抽搐:“哥……我记得你从小到大最排斥的就是迷信,你那些专业人士是哪里找的?花了多少钱?” 晏尚覃刚想说话,何肆又眼神空洞地捂住耳朵,低声喃喃:“好,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何肆。” 晏尚覃环顾四周,把何肆拉进客厅,“何肆,你听我说……不是说那些专业人士,而是……说我们之间的事。” 晏尚覃关了门,坐在客厅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何肆心神不定,捂住耳朵的手更加用力,耳朵被他捂得生疼,但他好像完全没觉得疼,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一块。 晏尚覃静了一秒,用手掌整个覆住何肆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手心传递来的温度令人莫名心安。 “何肆,听我说。”晏尚覃的语调不急不缓。 渐渐感觉到周遭的气息微微放松,何肆妥协似的把手放下,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无精打采地盯着他。晏尚覃开始说话了。 “何肆,我们需要沟通。”他先是这样说。 一直以来,晏 分卷阅读51 尚覃说话的声音都很好听,语调不疾不徐,即使是讲解枯燥乏味的知识点也能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音律感,仿佛不是单纯的说话,而像在念一首诗,或者讲述一种奇妙的风度、一个惬意的情调,或是有了生命力的艺术品。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何肆好好的说说话,聊聊天。他们之间缺乏沟通,默契也就失效了。以前的他们,可以通过电话隔空求解阴影面积,而现在,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之间的误差却越来越大。 何肆没有接话,他明白晏尚覃的意思。他以前也想过,也许是太压抑了,也许说出口会好一些,可是倘若佯装轻松地谈论,内心必定会鄙夷这样没有负罪感的自己;倘若流露出真切的惶恐情绪,内心同样会认定那样的自己毫无用处,徒然自厌。而上述两种方式的共同之处在于,无论轻松抑或痛苦,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密切关注对方的反应。若对方的反应与设想的不一样,那么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会被推入更深的悲哀。因为这件事的存在前提即是错误的,别人根本看不见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半晌何肆道:“因为我们长大了。” “不是的。”晏尚覃摇摇头,“你在我心里,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你就是你。” 晏尚覃说完便紧紧抱住了他。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微微发抖,他才幡然醒悟,一旦拥有热烈的好奇心与监视欲,随后就只有一种可能——就像是恋爱的感觉,并且切身体会到人类原来就是这样毫无防备,想到过去一无所知的日常生活,晏尚覃忍不住感到一阵战栗。 如何肆所言,他这次去长沙,确实不只有他独自一人出行。有一个叫欧阳的男孩,以前是何肆的小学同学,由于彼此家庭环境相近,他们俩关系很好。欧阳考上了长沙的大学,本来约何肆期末考试结束了去找他玩,因为彼此时间不匹配,这事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何肆跟他阐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拿出了手机,问:“哥,你要看我和欧阳的聊天记录么?或者你打电话过去问他。” “不用,我相信你。”晏尚覃摇头示意,又问,“那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们找到何肆的时候,只有他独自一人坐在香樟古木的荫庇下。 何肆无奈道:“欧阳临时被女朋友叫走了,他女朋友想喝茶颜悦色。” “那个是什么?” “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你不用知道。” 晏尚覃伸手揽住何肆的力度变大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们以为你去跳江了……我还差点去报警,可是警察说没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后来我们一路沿着湘江走,居然就遇上你了。” “因为晓篱姐有心理阴影……其实欧阳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何肆闻着晏尚覃身上的味道,感到非常安心,“让你们担心了,哥,对不起。” “以后呢?”晏尚覃没头没脑地问。 “以后?”何肆想了想,“以后我不会乱跑了,就算要跑路也会跟你们联系。” “不是。我问的是以后,你还要我这个哥吗?”晏尚覃认真地问。 “要,怎么不要。”何肆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又强调道:“——我要的。” 他把头埋在晏尚覃的脖颈,迷恋地感受这气息,这是属于他哥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音色,他的呼吸,都是属于何肆怦然心动的时刻。 “那我们把话说清楚,说完了就……哎肆儿,先别耍流氓!” 晏尚覃的话说到一半,没留神何肆已经把手伸进了他的上衣里,何肆仰起脸困惑地看着晏尚覃,嘴唇湿润,眼神清澈,仿佛在做一个生动的邀请。晏尚覃在心里默念那些专业人士传授的佛经,念完几句他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 “何肆,我想说三件事。”他郑重其事地说,“第一件事,以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跟我说,不要自己憋着。” “嗯。”何肆点头。 “不希望我做什么,讨厌我做什么,如果我做了什么你就会把我赶出去——这几种递进层级类型的事件你可以列一个excel表格体现严重性。” “我直接用说的就好。” “第二件事,”晏尚覃说,“我爱你。” 何肆愣了。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幸福,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唯独不要忘了第二件事,那就是我爱你。可以答应我吗?” 何肆沉默了几秒,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可以……”他说,“我也有三件事要说。第一件事,如果以后你的结婚对象不是我,你就绝对不可以去结婚。” 晏尚覃毫无犹豫,用力点头。 “第二件事,没必要出柜,但我们都得努力,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让周围的人无话可说。” “那是当然。”晏尚覃露出领会的笑容,“——第三件事呢?” 何肆说,“我临时改变主意了,没有第三件事。” “好,那保留追加权,你要是以后想到了再加……”晏尚覃说到一半,何肆便打断他,拥住他的肩膀,笑着与他亲吻。 其实他刚才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爱上别人了,如果到了那一天……可他转念一想,不会有那一天,因为晏尚覃刚刚才说过了,这是明知故问。 现在眼前看得见的和听得见的事物,对他而言更为重要。他目之所及的是晏尚覃英俊的脸,听见的是他对自己慎重的承诺。他知道自己的故事如果写成,遇到这样一个不悲不喜的结局,一定会被读者狠狠唾弃,我要的狗血呢?在哪里? 可是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人生更狗血,也更容易从中挣脱。只要眼睛一闭,睡一觉醒来,你就是崭新的自己,开始迎接余生的第一天。 第38章 四月十三号是何肆的生日。 夜晚,他在教室上一门凑学分的选修课,内容是艺术奢侈品鉴赏。当打扮精致时髦的老师在课堂上展示卡地亚的PPT时,他明显察觉坐在周围的女生就像是盲人一下子见到了光明,从昏昏欲睡的躯体里忽然迸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彩。 何肆不禁遗憾地心想,女生也太好被骗了,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发亮的玩意儿,她们就能把交往中的进度条瞬间拉到满分、或是嫁娶环节最后临门一脚的促成、再或者是对方出去偷腥后还能尽弃前嫌的宽宏大量……总之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管从心理还是战术层面都显露出了淡淡的蔑视。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屋子里的灯全都打开了,亮堂堂的。 “生日快乐。”晏尚覃显然一直在等他。 何肆进屋,洗了手,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盯 分卷阅读52 着茶几上的蛋糕,笑容洋溢在嘴角,“谢谢。” 晏尚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蛋糕表面插蜡烛,“十八根会不会太多?” “嗯。”何肆伸手摸了摸晏尚覃的头发,“一根就好了,这算是我们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晏尚覃嗯了一声,将纤长的蜡烛插进绵软的糕体,点燃蜡烛之后,他让何肆闭上眼睛。 “放点音乐可以吗?” “好,我手机里有。”何肆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晏尚覃打开音乐app,翻出歌曲列表,小声的咦了一声,“这首歌你循环了好多遍……” “哪首?”何肆还是闭着眼睛。 “陈珊妮的。” “哦,因为情歌听起来很像‘覃哥’。”何肆解释完又催促道,“快点放音乐,我眼睛还闭着呢。” “好,马上。” 随着一首欢快的生日快乐歌缓缓响起,他低头许愿,吹灭蜡烛。晏尚覃把一个小盒子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何肆接过来。 “你打开看看。” 晏尚覃似乎有些局促,他依然蹲在地上,何肆担心他脚麻,想拉他起来,他摇摇头。 何肆的注意力全在这个盒子上,他压根没有想到,当他打开盒子的那一刹那,晏尚覃突然调整姿势,单腿跪地。 一枚银色的戒指映入眼帘。 何肆猛地瞪大眼睛,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后倾。 “肆儿,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晏尚覃居然害羞了起来,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应该、应该有十八年了吧……我是说,到今天为止,我们认识了十八年。” “嗯……”何肆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十八年我看着你长大,以后能不能也让我……看着你变老。” ——这什么?何肆努力抿了抿唇,拼命抑制想要噗一声笑出来的欲/望,他不能打搅他这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勇气,虽然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半晌,他疑惑地挑眉,“没了?” “有,有。”晏尚覃立即接话,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坦白道:“……没了。” 何肆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顺手揪过晏尚覃的领子一顿亲。晏尚覃有点发愣,“等一下,你还没回答……” “好。”何肆眯起眼睛,轻咳了两声,“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你可以看着我变老,但是——” 晏尚覃立即惴惴不安:“但是?” “但是我不会变老。”何肆的眼中有温柔闪烁,声音动听犹如情歌,“……这样你就能永远看着我。” 晏尚覃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穿堂而过的风不再是风,而变成了一种缱绻不休的永恒,谁也不知道永远有多久,年轻的人生无比避免苦味,便需要用情歌来幻想幸福。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于是一边擦眼角,一边单膝把戒指给何肆戴上。 那是一枚简单大方的银戒,圈里刻了他俩名字的首字母,尺寸刚刚好。何肆对着灯光凝视指间淡淡柔和的光晕,嘴角带笑。 “结婚。”晏尚覃的声音发哑。 “啊?”何肆不知道他突然怎么蹦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管,这就是结婚。”语气像个孩子一样执拗,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结婚……” “好,好。我知道了。吃蛋糕。”何肆呼噜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别哭了,吃蛋糕。” 晏尚覃点点头,终于坐回他身边,仔仔细细切蛋糕,切了很大一块满是草莓和奶油的蛋糕给何肆。 “太多了。”何肆不禁皱了皱眉头。 “不多,”晏尚覃的语气带着真挚的鼓励,“晚上会消耗掉的。” “……” 他们吃到一半,忘了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开始用奶油打架。何肆有些着急,一边大吼“不准扔到客厅地板上——”一边奋不顾身地把一大坨奶油往晏尚覃的脸上拍。关于家务清洁活动,他们一向是分区域责任制,客厅地板由何肆负责打扫。他看着地板上白花花的奶油,心想这活肯定得分晏尚覃一半。 还好只弄脏了脸和衣服,他们把外衣脱下来塞进洗衣机,仿佛心电感应般沉默地对望,然后一个追着另一个,笑着往卧室里走。 其实从客厅到最里面那间卧室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们就像彼此追逐的蝴蝶,一前一后。晏尚覃把他扑倒在大床上,把T恤从下往上翻开,露出何肆久未日晒的皮肤,他骨骼匀称,摸上去能感觉到肌肉的硬/挺,皮肤却是平滑柔软的。晏尚覃的目光简直要在他身上灼烧出形状,躺倒的一部分身体隐匿在窗口透出的月光下,那样皎洁,却具备那么火热的吸引力,令晏尚覃口干舌燥,脑部充血,眼睛都灼得发痛。 何肆反而有些羞涩,轻轻地哼了一声,“别看我。” “为什么?”晏尚覃问。 他也迅速把衣裤脱下,露出宽阔的肩,还有深浅起伏的肌肉经络。两腿之间的事物因光线稍暗以及附带的毛发所致,只能看见模糊而茂密的阴影。男性身上特有的气息让何肆意乱情迷,他呆怔一秒,才答:“我不好意思。” 晏尚覃将手撑在他肩膀双侧,俯视他的目光带了一点意外。 “不好意思?可是你跟我第一次做的时候,你很主动,还自己把腿屈起来,问我要不要进来。” “……我忘了。”何肆是真的忘了,那一晚发生的事超出他的意料,疯狂且不真实。 晏尚覃察觉到他突然的安静,捏住他的下巴,小心地舔咬着他的唇瓣,含糊道:“其实我也不好意思。” 何肆失笑,“为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抱着睡一晚?” “不行,生日只有一次。” “那……” 何肆刚开口,就被他按住狂吻,吻就如同细密的叹息,惊喜地品尝他从未公示于人的身体。晏尚覃吻他的脖颈,胸膛,腰腹,一路往下,突然亲吻停滞了,待何肆犹疑地想要坐起之时,一阵电流涌过全身,是晏尚覃在用柔软的口腔深情地抚慰他的那一部分。 “啊……” 何肆绷紧了脚背,蜷缩着脚趾,呻吟带着断续的惊讶和激动。他没想到他会愿意接纳到如此的程度,被包裹和吸/吮的快感令他不住喘息,偶尔感觉到由于动作生涩而突然涌现的生硬的钝痛,刺激与痛感交织成一团,额角全是淋漓的汗水。 声音绵长,尾音高亢。光滑的脊背挺得无比笔直,情不自禁地要将那部分主动呈上。这一刻足以令人推翻自己过往的所有的假设、借口、结论和感慨,纯粹为结合的激动而热泪盈眶。 “呜……慢一点……” 温暖的口腔怂恿着他的存在,每一次舌头轻抚它表面隆起的青 分卷阅读53 筋都会造成他更大的波澜变化。就像一条脱水的鱼,他无力地张开手臂,手中的被单一片皱痕。 “啊……等一下!我……” 就这样射/精了。他满脸通红,大声急喘,脑子里是空白的,高/潮的余韵持续攀巅,大腿内侧不可抑的发抖,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 晏尚覃找了纸巾,把腥热的精/液吐在里面,又爬上床,在何肆耳边轻声说: “弟,生日快乐。” 第39章 他们后来还是抽空出去玩了一趟。那时候云南非常流行,大家说到要出去旅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云南,在香格里拉进藏或是去尼泊尔。刚好晏尚覃的朋友在香格里拉开了一个餐厅,餐厅楼上是民宿,他们便在国庆来临前两天出发。 云南的交通情况不是很便利,最方便的方式是直飞昆明,再由昆明出发去其他的地方。身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何肆原本就见识过不少品种的水果,没想到昆明的菜市场还是令他大吃一惊——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水果、蔬菜,物美价廉,昆明人卖水果都是按公斤来算。 康晓篱偶尔给他打电话,问他旅游的感想如何。 “我现在很好,身体清洁,口齿芬芳……” 他给自己的身体进贡新鲜蔬果,十分舒畅。 “啊?你去灌肠了?” 康晓篱不理会他的神神叨叨,只要没死就是好的,她挂了电话。 他们从昆明坐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抵达香格里拉,巴士停在一个古城的外围,身边是举着各色旗帜的旅行团,独行游客寥寥无几。抬头望去,天空呈现一片清朗的广阔,云朵压得很低,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漂浮。 他们住在餐厅二楼的客栈,客栈老板端酥油茶请他们喝。冒着热气与油香的酥油茶呈现乳白色,香格里拉靠近藏区,海拔高,温差大,本地人把酥油茶当做补充体力的营养品招待客人。 客栈二楼种满了花草,几张木桌埋藏在花草树木中,风吹拂着窗口的绿植,时光慢慢流淌。大概三十坪不到的房间,包含一个独立浴室,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当地少数民族的画布和挂饰,床和桌椅由厚重的木头制成。 餐馆的老板是晏尚覃的朋友,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吃饭也不肯收钱。何肆觉得不好意思,他发现偶尔有外国游客过来点餐,服务员不会英语,何肆就帮忙招呼客人,或者陪客人聊聊天,其中有一位英俊的美国青年,只要何肆在店里,他一定会光顾,即使不吃饭,仅仅点一杯咖啡或酥油茶。 有一天,美国青年问何肆,“你去过稻城亚丁吗?” “很可惜,还没有。”何肆回答。 青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你想去吗?” “听说去那里的路很危险,不过也因美丽,危险便不值一提。”何肆道。 何肆使用了“beautiful but dangerous”来描述人们对于稻城亚丁的敬意和向往,青年温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吹拂,轻声说,“Beautiful but dangerous……just like you。” 何肆接触到他暧昧的目光,立刻哑口无言,余光瞄到晏尚覃在偷看,便低着头回答道:“I’m married。” 晏尚覃在角落幽幽地伸出大拇指,示意干得好。不过他还是心里憋得慌,当晚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何肆的声音都哑了。 十月份的香格里拉,天空美得如梦似幻,浮云就在耳边涌动,晚上八点之后,古城便陷入一片静谧,唯有院子里的油灯还在闪烁。晏尚覃提过一盏灯,递给何肆,时光仿佛穿梭到古代,闪烁的灯光辉映着两个现代人的面庞。 夜晚的气温倏地降低,何肆打了个寒颤,晏尚覃伸出温暖的、带着粗糙质感的手,抚着他通红的耳垂、一路摸到他因困倦而低垂的眼皮,然后在无边的夜色下,低头亲吻他干燥的唇瓣。 无论何时亲吻,都像是第一次亲吻那么动情。心跳像鼓点一样密集地击打,空气中的凉意更甚,有冰冷的东西慢慢落下来,落到何肆空虚的脸颊和脖颈,再化为一抹温润的液体缓缓滑落。 是什么?他睁开眼睛,紧紧抱着晏尚覃,声音不掩惊喜。 “下雪了。” 他仔细吻着他的脸颊和脖颈,片刻的幸福自两人紧贴的缝隙中油然而生。 “十月份的香格里拉,真的会下雪。” 他们在落雪的夜里接吻,像每一对度蜜月的新婚伴侣,恨不得时光就停留在这寂静的时刻。 他们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未来还未真正到来,他们不知道四年后香格里拉古城会遭遇一场意外火灾,奇妙的是,火光正好蔓延到他们曾留宿的客栈便停止。 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周末闲来无事,躺在床上看书。 偶尔为了琐事争吵,至于大事,他们开始学着冷静,冷静下来再和对方慢慢探讨,以避免彼此伤害的可能性。 因为人和人之间一定会存在伤害。伤害本身没有价值,为了避免伤害发生,才产生了价值。他们后悔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何肆在以后的若干个平淡的日子里,对朋友介绍自己的伴侣,免不了还是以这句话开头: “我有一个表哥……” END 第40章 番外1 成长痛 ——我爱上了一个人。 三月初的某一天,在映射着璀璨灯光的岳麓山一侧,他看见儿时的挚友独自倚身攀附在江边掉漆的栏杆旁,春夜的江风吹乱了他稍长的头发,侧颜的剪影显得寂寥。他的眼里似乎有一丝阴暗的情绪倏尔而逝,他微微侧身,对自己苦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欧阳,我爱上了一个人。” 欧阳的全名其实有四个字,跟他关系好的朋友习惯叫他“欧阳”,渐渐地,大家都这么开始叫他。他一度感到非常迷惑,人类对于超过三个字的姓名就失去了语言能力吗?后来他才知道,他名字里有一个字比较生僻,一开始之所以会留意何肆,因为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第一次就能念对他名字的人。 “你在看什么?” 午后的教室里,欧阳将手撑在课桌上,上身前倾,何肆的书本洒下一小片阴影。 “莱温斯基……” 瞅到书名的一刻,他不自觉地把名字读了出来,何肆立即把书合上,面无表情地塞回书包里。 他低声问:“是什么?” “黄书。”何肆小声道。 说实话,听见这个回答,他挺愕然的,不是愕然何肆会看黄书,而是他回答时的语气非常……近似于一种无聊的淡定。 那时他们刚上小学五年级,在本地方言里被称为“细别”,也就是小学鸡的 分卷阅读54 意思。学校的学风一般,男孩子喜欢灰头土脸的追逐打架,整天一身臭汗的聚在一起讨论游戏。他和何肆属于比较乖巧的类型,家里管教得严,彼此住得很近,因此顺其自然就成为了密友。 何肆喜欢看书,欧阳偶尔旁敲侧击,邀请他分享一些有颜色的文学作品进行评析,每每都被何肆以“这本写得不好”为由婉拒。 此时欧阳眼前一亮,紧挨着何肆坐下,手摸到他的书包,“给我看看。” 何肆刚要开口:“这本……” “不好?”欧阳失落地接腔。 何肆道:“还行。是一本自传,讲述莱温斯基在白宫做实习生的时候,和克林顿……” “黄吗?”欧阳喜出望外,又问:“有多黄?” “因为是第一人称的自传体,嗯……”何肆想了想,以肯定的语气答道:“很黄。” 虽然探讨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这次期中考试很难”,欧阳还是从挚友呆萌的状态里感受到了异国色/情文学的热情。确实,这本书黄得超乎他的想象,后来他陆续从何肆手里借过村上春树的,甚至贾平凹的,都不如这本大胆而直白。 用了好几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他把书看完了,还给何肆,迫不及待地分享书里面的几个情节。 “好了好了,在学校呢,别说这个。”何肆有点不自在。 欧阳挑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还知道害羞,明明是你推荐给我的……哎,外国女人真是开放啊,她第一次是跟自己的表哥,十四岁的时候,在游泳池里面做……” 何肆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写作业。 欧阳也觉得无聊,便靠在椅背上,看着同学人来人往的追逐打闹,男孩子聚在一起,女孩子聚在一起,形成性别泾渭分明的小团体。偶尔有男生去逗逗心仪的女生,使用的方式却是突然跑过去打她一下,女生气得小脸涨红,又跳起来去打男生。 “你晚上睡觉会不会膝盖痛?”欧阳忽然问道。 “膝盖痛?”何肆抬起脸,看了他一眼,“没试过,什么感觉?” 他连回忆都觉得痛苦似的,眉头紧蹙:“就是突然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大腿到膝盖的这个位置……”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何肆的腿,“像是裂开了那样火辣辣的痛。” “别碰,好痒。”何肆躲了躲。 欧阳便停了手,他发现何肆身上基本没长肉,全是骨头,裤子显得有些空荡。 “浑身僵硬……就像是被点了穴?”何肆好奇道。 他想了想,觉得点穴的说法似乎没有把他攒聚的痛苦表现出来,刚要张口,何肆便提醒他:“你该吃钙片了。” “哦,对。” 他从桌上的药盒里掏出几颗形状细长的药片,和水吞进肚里。 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因为父母个子都不高,生怕他也长不高,因此从小就给他灌输各种营养品和钙片。 “你吃吗?”他把药盒递向何肆。 何肆摇头,“我不用,我会跟我哥一样长得很高。” “覃哥?” “嗯。” 他问完了才发觉自己是明知故问。何肆是独生子,只有一个表哥,而且那个人他还见过。印象里那是一个身材颀长,连土气的校服都能穿得很好看的阳光少年,气质温文尔雅。 如果只是远看,欧阳会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人。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欧阳从大人的口里知道,原来夜晚睡到一半突然身体抽痛的症状很常见,人们称之为“成长痛”。 升入五年级之后,他渐渐地感到无聊。有句老话说,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连狗都会嫌弃,不管是运动还是看书,似乎都无法缓解自己内心萌发的焦躁。课余时间他趴在课桌上发呆,头顶盘旋的风扇煽动的全是热风,吹得人头昏脑胀。他无聊到一个程度,竟然产生了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如果咻咻晃动的风扇突然从空中砸下来会怎么样? 又或者,如果上课上到一半,当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的时候,突然教室的门被用力推开,门口站着几个外星人,点名指姓的要带他回外星,会怎么样? 前者当然没有实现,而后者在某种意义上应该也算是真实发生了。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何肆的舅舅慌里慌张地推开门,叫何肆赶紧回家一趟。何肆就像是被外星人钦点的天选之子,一脸懵懂无知地埋头收拾书包,直到站在门口的男人压抑地吼道:“别收了,赶紧走。”他才踏着不稳的脚步云里雾里的往外走。 从那之后,他们很默契地不去谈论那天发生的事,并且欧阳认为何肆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很安静,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才比较热情。有时他还以为他在发呆,然而拍拍他的肩膀,他又会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朝自己露出温和的笑。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他叫住何肆,“放学别走,我带你去看个黄的。” 何肆没反应过来:“什么?” “黄片。”他眨巴着眼睛,“大侠他爸收集了不少碟,听说还有外国的。” 何肆嗯了一声,他便觉得心情明快起来,转身就跑去跟大侠报名,“何小肆也去。” 盘踞在大侠座位旁边的几个男生纷纷抬起头,“他?” “是啊。”欧阳道。 “他能去么?”有个男生低声道,“他妈不是才……” 他没说完,因为欧阳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的身高也在迅速地抽长,很快就比班上大部分男生都要高大。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直到那男生低下头,有人在旁打圆场:“刚考完试,放松一下,何小肆也来吧,给他报名了啊。” 欧阳恢复笑脸,拍了拍那男生的肩,“好咧。” 结果片子没看完,大侠的老爸就回家了,把他们吓得连滚带爬,连鞋都没穿好,像见了鬼一样纷纷往外跑。然而在稀薄的夜色里跑了一阵之后,又有种彻头彻尾的刺激感袭上心头,欧阳不由得畅快地笑了几声,他用余光看见何肆站得远远的,也在笑,心里一阵松动,就像是缺水的土壤终于渗进了雨水。 “感觉好久没见着你笑了。”他的声音很轻。 何肆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刺不刺激?” “刺激,跑这一下比看片子还刺激,”何肆的嘴角上挑,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走,吃烧烤去。” 又过了一年,何肆去了S市。而他也没闲着,从上初中开始追女孩子,打游戏,或者和朋友出去飙车。人慢慢长大之后,可以接触到更丰富、更深层的事物和玩法,以往盘桓在他心底的焦躁感逐渐消失,虽然夜晚睡觉偶尔还是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成长 分卷阅读55 痛而不得动弹。 每当那时,他就会想起何肆的描述——就像被点穴了一样。万事万物因为自己片刻的僵硬而彻底静止,连时光都不再流淌。这是一个相当矛盾的说法,正是因为时光流淌,人才会成长,才会有所谓的成长痛。可是当每一个被细密痛感笼罩的时刻,他都会感到另外一种奇特的快意,时间一直在走,没人在原地停留。 上了初三,他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仗着以往基础打得好,他就算浑水摸鱼也勉强过得去,现在被打回原形,他不得不断了游戏。确切说来,不是他自发地戒断,这事和晏尚覃有关。 他一直以为晏尚覃是个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完美得和人形成天然距离感的人。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很记仇,真令他大跌眼镜。 那是一个傍晚,他照例逃了晚自习,在网吧打游戏,没料到的是,班主任来网吧查房,幸好他留了个心眼,打算从后门逃跑。当时晏尚覃路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固在他脸上,“欧阳?” “覃哥好。”他赶紧说。 “对了,以前何肆跟我说过,你带他看黄片?”晏尚覃的这句话一出口,就把他吓了一跳,这是要跟他寒暄么? “那个,覃哥我先……”他咬牙,打算狂奔,却被晏尚覃拎住了衣领。 班主任正在缴获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眼看离后门越来越近,他吓得脸都白了,低三下四的请求,“覃哥我错了,我就带他看过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 晏尚覃看着班主任忙活的身影,立即就明白了,露出一个幅度极小、但欧阳看得很清楚的笑容。在他看来,就算是魔鬼的笑容也不过如此。 “老师,这边。”他扬扬手,声音开朗,笑容清爽。 班主任惊讶道:“嗨呀,漏网之鱼!” ……这件事发生之后,欧阳便被严格管教,经过多番努力,好不容易考上了本地资质较好的高中。他渐渐地修身养性,交了一个女朋友,和她在一起长达三年时间。那是一段青涩稚拙又令人心动的回忆,两人为了理想中的大学而互相鼓励,高考结束后,他们去了不一样的大学,三年的感情正式画上句点。 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也还是朋友,只是很少再联系。他考上了长沙的大学,有了新的女朋友,由于美食诱惑太多,当何肆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似乎一下子没认出来。 “欧阳……?”何肆努力辨认着他的脸。 “肆儿。”他立即上前,作出一个拥抱的准备动作,何肆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你怎么长得越来越像沈腾了?” “吃胖了,哈哈……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何肆有些失落,“啊,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啊。” “没关系,我们走一走,唱个歌,马上就消食了,”他补充了一句,“在长沙也没什么好逛的,走路就是为了消食。现在去KTV吗?我给你介绍我大学同学,还有我女朋友。” “好啊,”何肆跟在他身后,“新的?” “对。” “这么快。” “谁像你啊,对了,给你介绍一个?是她的闺蜜,挺可爱的,好像就喜欢你这种长相的小男生,你从S市过来坐高铁也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何肆嘴角抽搐,似乎是习惯了他的啰嗦。他当然能看出来,何肆的心情不太好,衣着打扮都很随意,肯定不是过来办正事的,更像是心血来潮才跑过来。 他们之间的默契从小学就形成了,所以他没怎么问,只是偶尔旁敲侧击,观察他的反应,再依据反应来调动气氛。 他们在KTV里点了不少烧烤,就像欧阳说的,在座的还有两三个关系好的同学,他着重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容貌艳丽,举止大方,一见到何肆就笑得很开心,侧头对欧阳耳语:“晓玲会喜欢他这种类型……”欧阳听了也笑,“我正想撮合他俩呢。” 何肆先是苦笑,后来也被这几个年轻人旁若无人的欢快气氛所感染,大家喝了不少啤酒,正是情绪高昂的时候,点了几首歌,大家在包厢里鬼哭狼嚎。 他看着何肆唱歌的模样,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长沙的初春又湿又冷,包厢里的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他满脸红光,看看左边的女友,再看看右边的兄弟,不禁感到心满意足的幸福。 不知是谁点了一首,也许是点错了,出来的版本是陈珊妮的歌。这首歌应该很老了,连映在屏幕上的MV都是黑白色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做旧风格。他从没有听过这首歌,环顾四周,那个点歌的女生也讶异道:“啊,点错了,歌名是一样的……这首谁会唱?” 没人应声,正打算切歌的时候,坐在他右边的何肆忽然道:“我会。” 只见他站起身,拿过麦克风,又坐回原位,随着钢琴钝重的前奏响起,他不带任何表情地张口唱道: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再多疼我一遍再走 我想是情歌唱得太慎重 害你舍不得我 没有缠绵悱恻的场面 没有对白的你爱我 如果灯光再昏暗都无用 你眼泪为谁流 黑夜说思念让人简单 星星说月亮最寂寞 你是我一场好梦 明天一切好说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赖着我一直不肯走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 情歌才唱着不松口 …… 原本包厢里为了搞怪,设置了灯光乱闪的模式,但何肆一开始唱这首歌,就有人默默去把灯光调暗了。 没人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听他唱。歌曲节奏简单,他的咬字也很清晰,配乐是单调的钢琴曲,如同最纯粹的心跳声般,钝重又流畅地舒缓而下。难能可贵的是,他把气音也唱出来了,并没有因为这是女声的KEY而艰难地攀上音符,而是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在喟叹一些随时光流逝而逐渐淡漠的东西,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感慨,只是在认真地唱着歌。 他们渐渐地听得入迷了,由于简单而催生出的故事庞大的复杂感令人不由得去追溯自己记忆中掩埋的片段,又或者是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因为夜深人困,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也因此,没人注意到何肆在唱的时候,改了歌词,把所有的“情歌”都发成了前鼻音,变成了“覃哥”。还有就是,他把所有的“唱”都唱成了“叫”。 我想是覃哥叫得太慎重 害你舍不得我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 覃哥才叫着不松口 最早是欧阳先反应过来,他注意到何肆的肩头正在不断地耸动,声音也断断续续,他觉得有些不妙,按住何肆的手,“怎么了?” 曲终,何肆颓然地低下 分卷阅读56 头,将手里的麦克风放在桌上,然后捂住了脸。 “不要看我。”他说。 “你怎么了……”欧阳就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敌人揍了一拳似的,只感到莫名其妙,他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怎么了?”一边慌乱地去抓何肆的手,不让他捂住自己的脸。 可是,当他终于看到何肆的脸,他感到心里一阵剧痛——何肆哭了,哭得满脸是泪。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在唱歌吗?怎么忽然就…… “何肆,肆儿,你看我,你看着我,别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伸出手臂,想抱抱他,却被他摇头躲过。他显然也慌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何肆哭,从小到大,那么多年,他以为何肆已经足够坚强了,他没想到他也会哭。 尽管小声地安慰他,拍他的背,让他冷静,可是他根本收不住,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这种哭法他完全没见识过,就像是体内酝酿了太多水分,必须要在短时间内排空才行。他从没见过人那么能哭,嚎啕大哭、痛哭流涕、哭得痛不欲生,就像是压抑了太久,那场迟来的爆发终于降临了似的。 总而言之,他从没见过人可以哭成那个样子。 何肆哭到身体无力,身体一直下坠,从沙发哭到了地上,最后靠在桌角继续哭。他的眼泪没有断过,晶莹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颗颗琥珀。欧阳曾经听说过琥珀可以定格住时间,所以他想,何肆的眼泪也把自己的悲伤定格在这一刻,时光不再流淌,一切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考大学,没有上高中,没有念初中,也没有读小学,一切往回翻页,没有经历过成长痛,没有失去的那个午后。最后回到最初的原始形态,那个落地哭啼的婴孩。 他对其他人说了抱歉,先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包厢,等何肆哭累了,再小心地搀扶着他,一起往外走。 “你想去哪?”他问。 被室外的冷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了半分。 “去湘江。”何肆答。 他们打车去了湘江。到达后,付钱的时候,何肆抢先一步掏出钱包,欧阳也懒得跟他抢,余光瞥见他钱包隔层里露出的一角,好奇道:“那是什么?邮票?” 何肆也看了看,“嗯,邮资信封。” “你还有收集这个的兴趣?” “是别人送的。”何肆拿回找的钱,从出租车走出来,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这一条就是湘江?人不多。” “你看看都几点了,再说一直下雨,人少,平时挺多人的。”欧阳道。 何肆问:“那如果平时人多,想跳江自杀的那些人要怎么跳呢?” 欧阳正在喝水,差点被他的问题呛死,“咳……咳……” “没事,我就问问,你肯定答不上来。”何肆帮他抚了抚后背,“其实S市也有类似的地方,叫红树林,不过下面都是海,听说也有跳海的,每年都有。我想其实要想死,怎么都能死成,只是人们还想从中争取最后一点意义,想在自己喜欢或是对自己而言有意义的地方死去,对吧?因为人活着的时候也在寻找意义,就连死了也在找。” 欧阳的气匀过来了,可是他的脑子还没跟上何肆的逻辑,什么自杀、什么意义……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儿,跟我说说?”他看着何肆,问道。 “让我想想。”何肆说完,便跑到栏杆边上。 欧阳坐在休息椅上,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儿时的挚友。 三月初的春夜,在映射着璀璨灯光的岳麓山一侧,他看见儿时的挚友独自倚身攀附在江边掉漆的栏杆旁,微凉的江风吹乱了他稍长的头发,侧颜的剪影显得寂寥。他对自己苦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欧阳,我爱上了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欧阳忍不住笑了,并且感到浑身一阵轻松。他知道,这是属于何肆自己的“成长痛”,灯光辉映的脸,吹拂于面颊的风,空气中弥漫着树花的香味,组成这一切的事物只能很好地陪伴在何肆的身侧,无法代替他来承受这份过程。 而他…… “我可以。”欧阳忽然道。 何肆讶异地看着他。 “只要你说一声,我随时可以。”他的眼里闪着坚毅的微光,“虽然我不打女人,但我女朋友可以打她,说吧,她是不是一个渣女,令你伤透了心?你这么单纯的人,又没谈过恋爱,她居然能下得了手,你说,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不,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不想了解渣女,呕。你就直接告诉我,她叫什么,住哪里,我和我女朋友帮你去打她……” 何肆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大半个身体都移到了栏杆外面,就像是一只短暂停歇在栏杆上的鸟,因为羽毛被雨水打湿而抖弄着身体。 “小心!”欧阳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掉下去会死的!” 何肆没应声,收敛了疯狂的笑意,然后从上往下,低头凝视这波光粼粼的江面,黑得就像搅不开的墨汁,偶尔映照着斑斓的光影,幽幽而过。 何肆望着江面,说了一句话,欧阳没听到,“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微微侧身,对欧阳说,“你先走吧,我坐在这里等人。” 欧阳已经适应了他的思路,“等人?” “对。” “那个渣女?” “不对。”何肆无奈地笑,“我等我的表哥。” “哦……”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原来是因为何肆今天没有提到表哥,以往他就会表哥、表哥的说个不停,今天倒是消停了。 “覃哥等会儿也过来?要给你们安排住宿吗?” “不用,我们今晚就回去。”何肆想了想,“欧阳。” 听见何肆叫他,他立即应了一声。 何肆看着他,忽然伸手,给了一个拥抱。 “谢谢你。”他闷声道,“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嗯。”欧阳重重地点头。 “祝福我,好吗?”他抬起脸,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底深处却有光彩溢出。 祝福什么?欧阳想问,但又觉得没必要问。既然是永远的朋友,不管他想做什么,或是想要什么,他都会支持和祝福。 “加油,”欧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祝福你。” 何肆道:“再见。” 欧阳挥挥手,离开了湘江。中途他回了一次头,看见何肆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黑暗的江面,也许从他那个角度望去,还能见到江面微微沉浮的锦缎般流畅的灯火光明。也许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在检视自己内心的世界。 不管怎样,他都会在心里为他祈福。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 分卷阅读57 —真的会有人在这么美的地方自杀吗?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起了柳宗元写的: 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 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