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 第1节 ================= 《穿成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 作者:番茄菜菜 文案: 阮文穿到年代文里成为棉厂一枝花—— 都说阮文命好,抓住了小魏这支潜力股, 等魏向前大学毕业,阮文就能去省城享福。 实际上阮文知道—— 魏向前毕业前会以工作的缘由跟她离婚, 然后娶他的大学英语老师一路平步青云。 而阮文去找丈夫理论未果后掉进护城河, 从此疯疯癫癫,结局悲惨。 谁让她是这本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 最大的存在感是为了救落水的女主, 就连死后都被女主当工具人利用呢? 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看着为了条裙子在河里挣扎的女主, 因为怕冷坑她下水救人的女主舍友, 阮文转过身去—— 这个炮灰女配,谁爱当谁当,她不干了! 考大学搞工厂,阮文有自己的辉煌明天! **** 谢蓟生调到县公安局的第二天, 接到热心群众举报—— 隔壁四合院每天晚上来很多青年男女, 第二天一早才离去,怀疑有不正当关系。 谢蓟生突击搜查推门而入, 看到阮文在给青年男女们讲解习题 阮文:不正当关系?我在带领大家搞学习! 谢蓟生:嗯,他也想跟着阮文搞学…… 行吧,他想跟阮文确定恋爱关系。 #每一只兔子都有一个大国梦# #挣小钱钱,种苹果树# #工业强国# 一句话简介:在年代文里学习强国 立意:好好学习,建设祖国 内容标签:种田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主角:阮文,谢蓟生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001女配她不干了! 阮文是疼醒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冷飕飕的,没一点热乎劲儿。 她挣扎着坐起来。 刚起身就看到姑姑阮秀芝端着碗进了来。 阮秀芝满嘴的嫌弃,“就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身上好点了吗?” 说话间,递过来一碗红糖鸡蛋水,上面还飘着两滴香油。 “快趁热喝,热乎热乎身子。” “谢谢姑姑。”阮文接过了红糖鸡蛋水,味道虽然怪,但胜在有用。 一碗热乎乎的红糖鸡蛋水下肚,小腹那里是热腾腾的暖意,疼痛感顿时消失大半。 来到世界两天后,阮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她穿书了,穿进了自己前段时间休病假时闲着无聊看的一本年代文《福福的七零年代》。 女主祝福福人如其名,是个福气满满的姑娘。 赶上时代的潮流被后妈设计着下了乡,但拿着女主剧本的人下乡也不会灰头土脸当村妇。 上山采蘑菇拾柴火捡到狗头金,河边洗个衣服肥硕的鱼儿往她盆里跳。 祝福福运气爆棚,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锦鲤。 后来祝福福回了城,又被后妈设计着和一个跛子结了婚。 然而女主的官配怎么可能真残疾?一切都是假象。 祝福福爱□□业双丰收,成为一代女企业家。 相较于女主祝福福成功的一生,阮文只是这本年代文里的路人甲,一个用来成全女主的炮灰女配。 阮文人不坏,虽说是王家沟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但人长得好。 个头高挑、皮肤白净,五官生的落落大方,再加上那长长的麻花辫甩来甩去,撩得附近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一个个心荡神驰。 从小没了爹妈不要紧,姑父姑母照顾着一样长大。 里阮文的姑父为挽救国家财产因公殉职,单位照顾家里人,把阮文和表哥周建明都安排到国营二棉厂里上班。 这让阮文从乡下姑娘一跃成为拿着铁饭碗的工人,羡慕死王家沟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 好些个人家都明里暗里跟阮秀芝提起了婚事。 阮秀芝觉得侄女好歹是工人身份,长得又出挑,婚事得慢慢选。借口说自己想多留阮文两年,不着急结婚把那些人都给拒了。 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阮文下班回来的路上刚好看到女知青祝福福掉进了河里。 早春的小河刚刚解了冻,水冰凉冰凉的。 作为作者笔下的工具人,阮文想都不想下河去救人。 全然忘了自己身上还来着事呢。 冷冰冰的河水一刺激,阮文把祝福福捞了上来,自己的身子也毁了大半。 乡下的赤脚医生叹了口气,“宫寒,往后怕是不能生养了。” 原本快把阮家家门踏破的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顿时收回了脚。 乡下都指望着多生几个劳动力,这阮文虽然生的好,却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娶回家去干什么? 当菩萨供着吗?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阮文的销路一下子就没了。 阮秀芝恼怒那赤脚医生嘴巴跟棉裤口似的没个把门,看向侄女的眼神又带着怜悯。 女人家嫁不出去,在七八十年代那可是要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的。 就当其他男青年们望而却步时,知青魏向前来送温暖了。 魏向前成了阮文抓住的救命稻草。 在姑姑阮秀芝和表哥周建明的操持下,没多久阮文就和魏向前结婚了。 刚结了婚,就有消息说恢复高考,魏向前动了心思。 阮文拿出这些年积攒的钱,还有姑姑表哥给她的压箱底的钱,大价钱搞来了辅导书,支持丈夫追求学业。 魏向前考上了,要去首都读大学。 他不放心家中的老母亲,阮文表示没关系,我会照顾婆婆。 魏向前顿时没了后顾之忧,远游求学。 前脚魏向前刚走,后脚阮文就把魏母接到了王家沟照顾。 当了四年的望夫石,二棉厂的人纷纷取笑,说就算是卫星也都上天飞了一圈,魏向前该回来了。 阮文盼星星盼月亮,只盼来了魏向前的一封信。 信里说,他心仪的单位只要未婚青年,希望阮文能同意与他暂时离婚,等过个一两年两人再复婚。 阮文同意了,四年都熬过来了,她还不能再等两年? 然而还没等到复婚的消息,阮文先听到了魏向前又结婚的事。 生活轨迹在县城二棉厂和王家沟两点之间的阮文第一次出远门,去首都找魏向前。 第2节 却被魏向前的现任妻子赶了出来。 魏向前离婚不是为了进心仪的单位,而是攀上了高枝。 失魂落魄的阮文跌进了护城河。 回到王家沟,二棉厂的一枝花成了个疯婆娘。 阮文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后来被村里的二流子给欺负了,半夜里找了个床单上吊死了。 阮秀芝没想到自己当初看走了眼,看着死不瞑目的侄女,一气之下瘫痪在床没多久也去了。 作为工具人,阮文的作用却并没有因为挂掉而结束。 她的死都被作者利用,给祝福福的事业铺路。 回到城里的祝福福一边求学一边做生意,她的大学英语老师正是魏向前的太太。 大概是祝福福说出王家沟的那段往事,魏向前主动帮忙,这个贵人让祝福福的事业一帆风顺。 里怎么写的呢 “看着眉飞色舞的祝福福,魏向前忽然间想起了他的前妻,曾经的阮文看他时也眉开眼笑,只不过那个女人虽然漂亮却远不如眼前的祝福福聪明。阮文死了,却又永远活着,占据着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在看到祝福福的时候,魏向前又把阮文所在的角落清理出来,回忆起一些往事。帮祝福福,也算是了却阮文的一件心事吧,毕竟这是她曾经不惜性命去救的人。” 与炮灰女配同名同姓的阮文,想到这情节就作呕。 神特么的不惜性命去救的人? 正倒春寒呢往河里跳,丝毫不顾及自己还来着大姨妈半点不能着凉。 难道除了男女主,里的其他人都是傻子没脑子? 要是原主知道自己这一跳,愣是把自己跳成了当代秦香莲,怕是打死也不做这好人好事吧。 反正现在她是阮文,这炮灰女配她不干了! …… 阮秀芝看着侄女愣是把这红糖鸡蛋水喝出了断头酒的慷慨激昂,忍不住笑着打趣,“行了,明天就差不多好利落了,到时候跟着你哥一起去上班,不能总请假,厂里头会说闲话的。” 阮文看着坐在床头的姑姑阮秀芝,这个乡下女人精明能干,照顾着早逝的兄嫂留下的女儿,又在丈夫死后迅速地振作起来,从没有被生活的苦难打倒。 直到看到原主吊死在房间里,阮秀芝被彻底击垮…… 垃圾作者! 阮文心里痛骂一百遍,看向阮秀芝时一双杏眸都水汪汪的透亮,“我知道,往后再不让姑姑这么操心。” 阮文从小颠沛流离,父母离婚后她就像皮球一样被这个踢过来被那个踢过去,谁都不乐意带她这个拖油瓶。 打小就缺爱的人,两天前发现自己穿书后也接受良好,不然还能咋的?到底是同名同姓的缘分。 卧床休息这两天阮文已然摸清了阮秀芝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嘴上嫌弃实际心疼着呢。 仗着自己是姑娘家,阮文没羞没臊地抱住了阮秀芝。 “你个小皮猴,快松开,我还得去喂鸡呢。” 三月早春天气,院子里有老母鸡咯咯的叫,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刚下了蛋在邀功。 阮秀芝出去喂鸡,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门关严实了,生怕进了冷风,再把侄女给冻着。 阮文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只是初来贵宝地就遇上大姨妈造访,更郁闷的是这七十年代国内压根就没有卫生巾这个概念。 接连两天,阮文都用着卫生带,这让她很不习惯。 阮文别别扭扭地往外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那响亮的大嗓门,“秀芝,都瞧瞧你把孩子给惯得,这没病没恙的怎么就瘫在床上不动弹了?” 阮文接收了原主的记忆,知道大嗓门是赵家二婶,特别喜欢跟人聊天,一大早出门能从村头唠到村尾的那种。 院子里正在喂鸡的阮秀芝皱了下眉头,丢了一把草料给老母鸡,“她打娘胎里就身子弱。”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都是村子里长大的,你看别家闺女一个个的土黄面色,就你们家阮文白得像剥了皮的花生米似的,那脸蛋一掐一把水,我瞧着不比那些城里来的知青差。” 赵家二婶往屋里瞥了眼,“秀芝你可长点心,那几个男知青整天拿眼睛睃你们家阮文,阮文可别让那些人给骗走了。” 阮秀芝顿时虎着一张脸,“胡说什么,阮文跟那些人可没来往。” 阮文长得好看本来就招人待见,尤其是去了二棉厂工作后,那行情更好了。 这年头村里人谁不羡慕吃公家饭的? 阮文能去二棉厂工作,那是因为阮秀芝她男人在厂子里出了事。当时棉厂仓库着了火,她家男人觉得这可都是公家的东西,要是火烧连营得造成多大的损失? 男人拼了命的救火,火是扑灭了,人也活脱脱的给累死了。 挽救了公家财产,公家也没亏他们家,给阮秀芝她男人评了烈士。除了逢年过节补贴一些,多照顾了一把,俩孩子都安排到二棉厂工作。 建明去了生产线上,阮文好歹是高中生,虽然是在联中读的书,半工半读也没学到什么,但总算有点文化,就去当了会计。 俩孩子有了铁饭碗,可是把附近的姑娘小伙子羡慕死。 可阮秀芝知道,那是自己男人拿命换来的,她宁愿自家男人还活着。 家里顶梁柱没了,她家这俩工人身份的孩子就被惦记上了。 谁都知道她家不缺钱,明里暗里来提亲的不知道有多少。 眼前这赵明柱家的,不也是来打听阮文什么个情况的吗? 也不瞧瞧他们家赵全福什么个德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他也配? 第2章 002向前,向钱 阮秀芝心底里一万个嫌弃赵全福,不过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没把话说破。 这边话音刚落下,西屋的门开了。 赵明柱家的下意识地去看从里面出来的人。 她不由地再度感慨,阮文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乡下姑娘。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比那些女知青还要白嫩细滑,难怪是十里八村一枝花,年轻的小伙子都惦记着呢。 她家全福那个没出息的,听说阮文这两天没去上班,非要自己来打听。 能有什么事? 还不是女人那档子事吗? 不过阮文也够娇气的,不过是来了事就不去上班,这样的媳妇娶回家还不得当祖宗供着? 她可不稀罕这么个儿媳妇,中看不中用的货色罢了。 赵明柱家的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脸上还陪着笑,“瞧瞧阮文这身段模样,真是十里八乡没有比你更出挑的,身上好点了吗?” 阮文客气回答,“谢谢春兰婶子,好多了。” “当女人就是受罪,回头生了孩子就好了,好好做个月子,甭管什么毛病都能调理过来。” 阮秀芝听着这话直拧眉头,“胡说什么呢,她一个黄花闺女,说什么生孩子不生孩子的。” 这是该跟闺女家说的话吗? 刘春兰虚打了自己一巴掌,“我这不是看到阮文觉得亲切嘛,别跟婶子一般见识。阮文你打扮的这么漂亮,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阮文在床上卧了两天,浑身不是劲。 这会儿打算出去走走散散心,未来一段时间,王家沟都会是她的作战区,怎么也得熟悉下作战环境吧? 人得想开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跟阮秀芝打了招呼,阮文出了去。 刘春兰见状,努了努嘴,“你可真是心大。” 阮秀芝瞪了一眼,她知道赵明柱家的在说什么。 “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能出什么事?” 这话还真被阮秀芝说着了,乡下地方是穷,但十里八乡的都有来往,再加上这会儿又都是一个生产大队的,能出什么事? 这会儿还有流氓罪呢! 谁家干了点作奸犯科的事情,能被整个大队的人戳脊梁骨。 老一辈的父母不要脸吗? 所以村里的年轻人还真不敢做什么,顶多就是看到哪个年轻姑娘落了单,几个小青年在那边吹口哨戏弄一下。 看到人红着脸小跑过去,跟把人捞到怀里揉捏了一番似的,小青年们格外满足。 过个干瘾。 …… 今年开春早,立春在春节前面。这会儿眼看着就是要春分,空气中还透着薄寒。 远远望去也没见到什么新芽嫩绿,没到农忙时节,村里人都还闲着。 乡下地方到了冬天尽可能的窝在家里,省的出门挨了冻回来后还得多烧两根柴火取暖。 阮文一路出去,也没遇到几张面孔。 走到村头,看到那一座观音庙改建的知青宿舍时,阮文忽的心灵福至 女主祝福福,就是这会儿落的水吧? 阮文不由得一个激灵。 这会儿天气还冷得很,阮文还穿着薄棉袄,阮秀芝怕她落下毛病,连凉点的水都不让她碰,卫生带都帮着给洗了。 祝福福这会儿落水,搞得阮文都说不好作者是亲妈还是后妈了。 说是后妈,但祝福福那么个娇滴滴的人也没落下什么毛病,大概福运在身的人,就是不一般吧。 …… 王家沟名字的由来,在于村口有一条河,当地人把河叫做沟。 第3节 久而久之,王家村就变成了王家沟。 村口有这么一条大河,倒是方便了灌溉,这让王家沟的收成还不错。 村里交足了粮食后还有结余,按照每个人的工分分配,知青们也能再分到几十斤粮食。 就生活水平而言,比同一辆火车上分散到其他大队的知青强了不少。 王家沟的八个知青里面,祝福福过得最滋润。 除了来之前她爸塞给了她钱以外,最大的原因在于祝福福运气好。 当然这样的好运气,也不是每天都会有。 今天祝福福在河边洗衣服时,就没有鲤鱼跳进盆子里。 大概天气冷,鲤鱼也都在冬眠吧。 祝福福正懊恼着,忽然间听到段美娟的声音,“福福,你衣服被水冲走了!” 尖锐又是急促! 祝福福看了过去,原本搭在脸盆边缘的衣服被水流卷了去。 这让祝福福有些着急,连忙伸手去捞。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毛呢裙子,冬天的时候别人都穿着棉裤十分笨拙,她穿着毛裤外面罩着毛呢裙子,暖和又靓丽,是王家沟行走的风景。 中午吃饭的时候,知青食堂里一阵推推搡搡,把汤水洒了祝福福一身。 下午又忙着学习,祝福福趁着这会儿得空才来洗衣服。 没想到一个愣神,衣服漂走了。 这河虽说解了冻,但水还冰凉一片。 祝福福洗衣服的手本就冻得没了知觉,这会儿好不容易够到裙子一角,手上没使上劲,没能抓住衣服,眼看着裙子要漂走,祝福福也顾不上什么,踏进水里去捞。 这一下子,从脚底下灌进来森森冷意。 “福福,你干什么?” 阮文听到这尖锐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里写原主看到祝福福落水,情急之下连忙去救人。 敢情就是为了这么一条裙子? 阮文想想就替原主不值。 看着为了捞裙子已经大半身子没进水里的人,阮文可没打算重蹈原主的覆辙,她扭身要走。 段美娟也没想到祝福福这么愣,正打算去知青大院喊人来救祝福福,一转头就看到了村里人,连忙求救。 “那谁你别走啊,赶紧下河救人,福福要被淹死了。” 阮文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这个女知青,“你怎么不下去救人?” 女知青段美娟一脸急色,“我不会游泳啊!” 你不会游泳我就会呀?阮文觉得十分无语。 这些个女知青,一向看不上原主,觉得她一个乡下姑娘不过运气好才有了铁饭碗的工作。 工作比不上,唯一能帮女知青们找到平衡的就是她们城里人的出身。 平日里见到原主也都阴阳怪气的说话,没个好脸色。 现在倒是会指使人,不过阮文才不惯着这臭脾气呢。 “你城里的读书人都不会游泳,我这个乡下姑娘更不会啊。” 段美娟原本就慌张,可她怕冷不愿意下水,好不容易看到人觉得找到了救星。 却不想被阮文阴阳怪气了一番,她又急又气,刚想要再说什么,就听到男人的声音。 “文文你不在家歇着,怎么跑出来了?”周建明刚下班,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他特意去供销社买的红糖,在镇里黑市溜达的时候,还买了两斤猪头肉,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他妈说了,女人身上不舒服的时候,最是虚弱,得好好补补。 周建明今天去上班的时候也没带肉票,好在这猪头肉不需要用肉票,他花五毛钱买了两斤。 瞅见自家妹子站在村口有些慌张,周建明快蹬了几下自行车,停在了阮文身边。 “我好多了,就出来看看,哥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周建明长了一张憨厚的国字脸,脑壳不算聪明,明明和阮文一起读书,结果大了几岁的人愣是成了个垫底的学渣。 要不为啥都是去棉厂工作,阮文去当会计动脑子,周建明就去了生产线当工人靠体力挣钱呢? 河边的段美娟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兄妹俩还寒暄,她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开口,就听到阮文慌张的声音。 “哥你快去知青大院喊人,我刚才看到祝知青想不开,跳河了!” 周建明听到这话一愣,往河里一瞅。 可不是咋的。 祝知青正在河里扑腾呢! 河边段知青站在那里一脸着急上火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模样。 “真是不省心。”这些个知青,干活的时候一个个不出力,这会儿还闹什么自杀! 这真要是出了事,别说他们王家沟,整个生产大队都得跟着受牵连。 自行车往那里一停,周建明随手解开扣子,把藏蓝色的工装大袄一脱往阮文怀里一塞,直接健步跑跳进了河里。 阮文看傻眼了。 傻哥哥你跳什么跳啊! 万一回头被说闲话怎么办? 阮文当即看向了知青大院,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祝知青想不开跳河了!” 祝福福:我只是想捞一件衣服而已。 周建明把人给捞上岸的时候,知青大院那边已经跑来了好几个人。 女知青赵胜男看到不省人事的祝福福连忙给她做人工呼吸。 还没来得及实施,祝福福吐了一口水自己先醒了。 “福福你没事吧?”有男知青关切地问。 “对啊,遇到什么事你直说就行,我们解决不了不还有村长和老支书吗?你别想不开啊。” 赵胜男看着脸色惨白的人,也没好气,“祝福福你作什么死,搞的跟谁欺负了你似的。” 她下午学习的时候跟祝福福争辩了几句,这节骨眼上祝福福出事,真追究起来,赵胜男怕是第一个脱不了责任。 “我,我不是故意的。”祝福福又怕又心虚,她当时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就想着把那条裙子给捞上来。 对了,她的裙子呢? 当时她记得自己抓住了裙子,但是脚陷在了淤泥里面,那水没过胸口,怎么都…… 阮文恰如其时地看到了祝福福手里紧紧抓住的裙子。 “可能是我看花了眼吧,就看到祝知青往河里面走,我当时整个人就傻了,以为她想不开要跳河自杀呢。” 段美娟没想到阮文竟然睁眼说瞎话! 而且还在这里装柔弱,像一朵娇花,跟之前呛自己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想到刚才就来气,刚要戳穿阮文的真面目,其他几个男知青抢了先。 “怎么是你的错呢?” “就是要不是你和周大哥,福福怕是真的要淹死了。” 阮文本来就长得娇艳动人,这会儿低头咬着唇,眼角有泪光闪烁,看得几个男知青都起了怜香惜玉的心。 胸口激荡起满满的英雄主义,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安慰阮文,倒是把落水的祝福福给忘在了脑后。 狐狸精! 段美娟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她改了主意,看向祝福福,“对啊福福,你赶紧谢谢建明大哥,要不是他,你不定怎么样了呢……” 祝福福冷水里泡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嘴唇都惨白一片,还没说话先抖了起来。 “行了赶紧回去吧,别冻感冒了。”周建明没工夫听这帮知青在这里矫情,人没死就好。 这会儿天都要黑透了,他担心阮文在外面待久了冻着,想带着人早点回家。 他娘的可真冷,这女知青有毛病吧,大冷天的往河里跳,害得自己也跟着挨了一遭冻。 阮文连忙把衣服递了过去,“哥你快披上,别冻着。” 反正只要村里别说闲话,回头整出什么“周建明耍流氓,脱了衣服抱人家女知青”之类的话,阮文才不管祝福福被诬陷有口不能分辨什么个滋味呢。 比起原主因为救她而毁了一辈子,这点小报复又算什么? 周建明接过衣服往身上一披,推着自行车往家去。 阮文跟着后面,刚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了从知青大院跑出来的人。 身后,是段美娟在招呼,“魏向前你快过来搭把手!” 魏向前是老知青,干活踏实口碑好,段美娟找他帮忙把祝福福给架回去。 她怕其他男知青趁机揩油,吃祝福福的豆腐,宁愿舍近求远求助魏向前。 跟在周建明身后的阮文直勾勾地看着魏向前,留着寸头很精瘦一人,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带着读书人的气质。 阮文忽的笑了起来。 人这名字起得可真不错。 向前,向钱。 娶了原主有什么用,事业上没半点助力。 可是娶了大学英语老师就不一样,高干家的千金何止能帮他向前,简直能帮他平步青云! 第4节 第3章 003对知青耍流氓 魏向前被阮文这一笑弄得有点愣神。 下放到王家沟的男知青平日里闲着无聊时,也会对村里的女人讨论两句。 提到阮文时,就一个字——美。 肤若凝脂手若柔夷。 活脱脱的像是从诗里面走出来的美人。 有知青打趣,“回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要实在回不去我觉得娶阮文也不错。人家有正经工作,还能混个烈士家属当当呢。” 魏向前看着冲自己笑的阮文,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么一番话。 他一个愣神,又听到段美娟在喊他,“魏向前,快过来,别傻站在那里。” 魏向前回过神来,冲着阮文礼貌性地笑了笑,向周建明点了点头,迅速去河边帮忙。 周建明看人走远,一把将阮文抓了过来,“少跟这些知青来往,别跟他们学坏了。” 刚才那祝知青,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学人跳河。 还有刚才这混账小子,当着自己的面给他妹抛媚眼,当他是死的啊! “我没有。”阮文小声解释。 “那你出来干什么?” “看你怎么还没回来来接你啊,哥你买了好吃的对不对,我闻到肉香了。” 周建明家不缺钱,他死去的老爹运气好做了工人,一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没去二棉厂上班前,周建明每天挣八个公分,他妈能挣五六个,阮文能挣四个,即便是大队里收成不好,阮秀芝自己捣鼓那两分地也能变魔法似的淘出吃的来。 他们一家从来不缺粮,在王家沟都属于过得好的那一拨。 即便是过得好,隔三差五的吃肉也办不到。 一个月能买两次肉打打牙祭就算不错的了。 周建明听到这话觉得耳根子舒服,刚想要夸一句,忽然间觉得鼻子痒痒,憋了好一会打了个喷嚏。 阮文连忙开口,“咱们快回家,给你弄红糖水驱寒坐月子。” 周建明瞪了自家妹子一眼,“还说没跟他们学坏,一张嘴就胡说八道,看将来谁敢娶你!” “我才不嫁人呢。” 周建明顿时虎着一张脸,“姑娘家的哪能不嫁人?你不嫁人干什么?” “挣钱啊,挣大钱!” 自家妹子一脸神秘兮兮,周建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能挣几个钱?”他们俩一起进的二棉厂,都是三十六块钱的标准工资,他爸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数。 他家文文就一姑娘家,去哪里挣大钱? “怎么不能?”阮文上辈子是工科出身,但遭遇了职场歧视,干活堪比老黄牛,职场晋升不如狗。后来同事加班猝死,阮文大病一场,修养一段时间后索性辞职跟同学搞创业,办了个特色辅导班搞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阮文一直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是来到七十年代。 主席他老人家去年去世了,可这会儿还是妇女撑起半边天口号喊得响亮的时代,阮文就不信自己做不了时代的弄潮儿! 里女主有很多机遇,阮文大致也记得有那些,不过她对抢祝福福的福运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她可以凭本事吃饭,比如说今年是1977年,会恢复高考。 “那你跟我说,你打算怎么挣大钱?”周建明才不相信,他觉得阮文这是在放卫星。 阮文看着一脸逗自己玩的表哥,嘿嘿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回头挣钱,带你和姑过好日子。结婚有什么好,嫁了人还得伺候人,指不定还会被欺负,在家里多好有姑和哥你疼我。” 周建明听到后面那句急了眼,“谁敢欺负你我打他!”阮文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谁敢欺负她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周建明第一个不同意! 阮文摇晃着表哥的胳膊,“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好哥哥,那咱们快回家,你快回去下崽崽。” 周建明:“……”你才下崽崽呢。 算了,自家妹子说他两句就说吧。 …… 阮秀芝听了儿子下水救人的事,听得一身冷汗。 “下次可别这么冲动。咱们家有一个烈士就够了,再来一个我可真撑不住。”也就她儿子身子骨壮,大冷天的下水没啥事。 这万一有个好歹,阮秀芝简直不敢想象。 一旁阮文及时补刀,“就是,哥你知不知道冲动是魔鬼,再说救知青也评不上烈士。” 正在挖红糖的阮秀芝手一抖,一整勺糖都洒进了碗里。 她横了侄女一眼,又切了两块薄薄的姜片,一并丢到碗里。 刚烧开的热水一冲泡开,顿时散发出一股子辛辣味。 两碗姜糖水被推到兄妹俩面前,“快趁热喝。” 阮文顿时苦着一张脸,声音软的发甜,“姑姑,我好利落了的。” 放了姜,这水就十足的辛辣,阮文总觉得辣嗓子。 她实在不爱喝。 阮秀芝把侄女养大,阮文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这小皮猴又打了什么主意,还能不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 一个眼风扫了过去,阮文登时怂了。 捏着鼻子把这一碗姜糖水灌了下去。 一脸的苦样。 阮秀芝十分满意,说了和周建明类似的话,“少跟那些知青来往。” 幺蛾子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招惹了一身骚呢。 知青是文化人,刚来村里的时候,村里人谁不仰着头看他们? 世世代代黄土地里刨吃食的人,最是敬重有文化的人。 然而相处的时间久了,滤镜慢慢的没了。村里人都瞧得出来知青们干活的时候直划水,书虽然读的多但没啥用,也没见他们帮忙提升粮食产量啊。 原本的敬重也就消失了大半。 今天赵明柱家的话阮秀芝虽然不信,但还是多交代了句。 阮文抱着姑姑的胳膊,“我知道啦,我明天就去上班,哥哥监督着我。” 女儿家就是有不少好处的,你指望儿子抱着你胳膊跟你撒娇? 做梦去吧! 阮秀芝戳了下侄女的鼻子,“快放开我,我去把那猪头肉热一热,准备吃饭。” 阮文去厨房帮忙。 周家是典型的农家小院,方方正正的院子被土坯墙围了起来,一间正屋两个配房。阮秀芝住在正屋,周建明和阮文占据东西两个配房。相较于村里其他人家,周家人口少,住的也宽松的多。 房子是用那大块的土坯盖的,这还是死去的周父结婚前自己盖的房,黏性十足的黄油泥混着剁碎了的小麦秸秆,用模具一个个的拓出来。 房子下面是半米高的青砖,夯实了地基。 上面是大块的土坯。 和黄土地打了几千年交道的国人,住在这土坯房里,见证了生与死。 以及如何做饭。 阮文前世倒是会做饭,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点外卖。 这会儿别说外卖了,有的村子连电都用不上,王家沟靠近县城,近水楼台扯了电线,但村里村民不舍得用,太奢侈了。 大部分人家都还用着煤油灯。 阮秀芝倒没拉着儿子侄女一起艰苦奋斗,家里小灯泡亮着。 占据院子东南一角的矮小厨房里,晕黄的灯光下,地锅里的小米粥澄黄澄黄的像是熬出了一层米油。 灶台上放着一盆煮地瓜。 旁边紧挨着的是一盘切好了的猪头肉,薄薄的一片染了酱色的肉和葱白拌在一起,卖相十分好看。 在物资并不丰盛的七十年代,这样的晚饭已经足够的丰盛,毕竟有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会儿能吃块肉嘴里过过味。 阮秀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鸡蛋,脱去外衣的鸡蛋直直塞到了阮文嘴里。 阮文觉得这几近于谋杀! 她差点被噎死! 阮文连忙拿了个碗,从锅里舀了一勺米汤。 刚出锅的米汤烫得厉害,阮文忍不住吸了口气,连忙吹了几下这才喝下去。 阮秀芝嘴上嫌弃,“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儿,将来嫁了人可怎么办?” 她怎么舍得把从小疼到大的姑娘给嫁出去呢,嫁了人,可就没现在这么如意快活了。 到时候上面有婆婆,左右有妯娌小姑子,哪像是现在?周家人口简单,左右有她和儿子护着。 “那我就不结婚,挣钱给姑你盖大房子养老。” “胡说。”阮秀芝瞪了侄女一眼,“哪能不结婚?” “那不是怕嫁了人惹祸端吗?不结婚多好,有姑还有哥疼我。”阮文吃了个鸡蛋有底气,这会儿开始耍无赖。 姑侄俩说说笑笑端着碗和盘子去堂屋准备吃饭,有人叩响了院门。 知青落水是大事,加上当时段美娟大声叫嚷,有村民瞧了个两三分,一下子就学话到了老支书面前。 老支书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方便走动,这事就落到了村长王大壮头上。 王大壮当时正在家里头吃饭,听到这话连忙放下筷子来周建明家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那一桌的晚饭。 第5节 那一盘子猪头肉像在油锅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香气扑鼻,死死的勾住了他的鼻子。 三碗小米粥熬得是黄澄澄出了油,筷子插下去都能立住。 桌上还有一小盆的煮地瓜,那是主食。白面馍馍不是谁家都能吃得起的,也就过年的时候尝个鲜,可杂面窝窝吃多了剌嗓子,干活的壮劳力大多时候吃红薯。 有的连红薯都吃不起,那就只能存着红薯叶,用叶子和着杂面做窝窝头吃。 乡下人苦日子过惯了,用村里老人的话说,“那总比建国前吃观音土强。” 王大壮家生活也还过得去,但耐不住家里孩子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况他家里有三个半大小子。 到底是村长,被这丰盛的晚餐勾了一下,马上就定住了神,清了下嗓子说起了正事。 “建明,咋回事啊?村里有人说,看见你对祝知青耍流氓。” 第4章 004误会一场 这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周建明给霹了个外焦里嫩! 他见义勇为学雷锋,怎么就成了耍流氓? “哪个王八蛋说的?”周建明登时站起身来,那四条小短腿儿的小木凳子被他带的四仰八翻,在地上打了个滚。 眼瞅着人要出去干架,阮文连忙拉住表哥的胳膊,“你急什么?村长不就是过来问问嘛,解释清楚就行了。这么着急上火的打了人,回头被治安大队抓进去蹲局子,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我跟姑可咋过?” 就算是一个人,阮文也能过活。 但想要劝住周建明,还是得打蛇七寸。 周姑父去世后,周建明成了家里顶梁柱,是两个女人的遮阴大树。 他一直以保护母亲和妹妹为最大的责任,这会儿被提醒了,愤愤不平地收回了脚,看向王大壮时,还带着怒气,“村长,你听谁说的我耍流氓了?” 王大壮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周建明给惹毛了,这还真就被他给问住了。 自然是不能说谁说的,这要是私底下去打架怎么办? 闹出去,是他们王家沟颜面尽失,年底就别想争什么先进村组织了。 正当村长纠结着怎么说时,阮文开口了。 “村长,我哥这人脾气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他也是脑子一冲动,就什么都不顾了。可是这件事咱们也得说清楚,我哥见义勇为学雷锋,大冷天的下河救人连知青大院的一口热汤都没喝没给他们添麻烦,怎么就成了对祝知青耍流氓了?任谁好人变成坏人,都不免着急上火,您说是吧?” 王大壮不由得看向了说话的人,阮文是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哪怕是进了二棉厂和那些一起工作的城里人比也不差,是二棉厂的一枝花,最好看的女娇娃。 他只知道阮文漂亮,没想到还这么会说,尤其是这话有理有据,救他于水火之中宛如天籁。 村长也抓住了重点,“原来是建明下河救了人啊。怪我怪我,我这是着急过来问情况,也没顾得先去知青大院那边打听到底怎么一回事。” 阮文听到这话心里头无语,这还没调查清楚呢就来一句“对知青耍流氓”,也村长也忒虎了些吧? 不过人家也承认了错误,阮文没再追究,“也不知道是谁胡说八道乱传谣言,事情是这样的……”阮文细细说了来龙去脉,漂亮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忧虑,“村长你也知道的,那棉袄多吸水啊,当时我哥事急从权,怕救人不成再把自己淹死,就把衣服脱了,有点考虑不周全,可那也是一片好心啊!” 王大壮一直皱着眉头,听到后面倒是松了口气,“我就说,建明啥样的人品我还不知道?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说清楚就好。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们兄妹俩祝知青从河里捞出来,等人好了让祝知青做东去县城的国营饭店请你们搓一顿。” 阮文听到这话笑了起来,“那我先记下了,到时候可得让祝知青破费。” 两个人打哈哈,阮文把事情说的仔细明白,就是为了给周建明上保险。 村里人多嘴杂,爱说闲话。这不傍晚刚学习雷锋好榜样下河救了人,他哥就成了赤膊壮青年强搂强抱女知青的流氓分子。 祝福福是女主有她的人生道路要走,倒不至于赖上她哥。 但人言可畏! 阮文可得跟村长说清楚,她一点不想跟祝福福有牵扯,流言蜚语也不要的那种。 阮秀芝挽留村长,“要不村长随便吃点?”说着就是要去拿碗筷。 “不用不用。”这年头现在谁家都不宽绰,王大壮再馋这点猪头肉,也不至于真在周家吃饭。 出门的时候,王大壮低声跟周建明说,“你这是好人好事,可祝知青到底是姑娘家,也不方便给你申报什么,心里有数就行了。” 周建明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要什么,就顺手救了个人而已。 瞧着把事情说明白,王大壮往知青大院那边去。 一家三口送走了村长,阮秀芝戳了下侄女的脑门,“就你机灵。” 阮秀芝其实有些心情复杂,祝知青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又特别有福气的那种。他们村子里的人经常上山打猪草也没挖到过狗头金,结果祝知青就能挖到。 而且人说话做事在王家沟的知青里面也算利落的,挺招人喜欢的。 但城里来的姑娘眼界高,怕是也看不上他们家建明。 看着闷头吃饭的儿子,也不像对人家姑娘有意的样,这样说死了也挺好。 省得耽误人祝知青的前途。 想通了这事情,阮秀芝吃饭觉得倍香! “多吃点肉补补,等后天镇上有集,咱们去割两斤肉,做红烧肉吃。” 阮秀芝家有两个工人,阮文和周建明每人每月有一斤肉票半斤油,比村里其他人家宽绰得多。 但也不敢敞开了吃,毕竟节俭惯了。 这会儿阮秀芝发话,家里两个年轻人都睁大了眼。 “妈,这刚过完年,又过年啊?” “姑姑万岁。” 阮秀芝瞪了侄女一眼,“胡说。” 阮文张口就来,“主席他老人家说了,人民群众万岁,姑姑你不是人民群众吗?”别看主席老人家去世了,搬出他的话来照样好使。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阮秀芝往侄女嘴里塞了块猪头肉,房间里顿时扬起笑声。 对比周建明家的其乐融融,知青大院那边就有点不太好了。 祝福福落了水倒下了,那么谁来做晚饭呢! 文化分子不善庖厨,住在知青大院里的几个知青虽说下乡待了好一段时间,但厨艺水平并没有长足的进步。 得到众人一致认可的当属祝福福。 祝福福会做饭,都是被后妈磋磨出来的。 就连下乡这件事都是被她后妈设计的,听说祝父当时都给安排了工作,就差去上班了…… 好在祝福福这人一向有着乐观的革命斗志,来到王家沟后也很快适应下来。 再加上小福星运势加持,下乡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其他知青考虑到祝福福要负责做饭,主动把她的活计给分担了一部分去。 谁能想到平日里感冒发烧都远离她的祝福福,今个儿落了水,这会儿躺在床上冻得直哆嗦。 一群知青们傻了眼,这大冷天的不吃晚饭没火力,晚上怎么睡觉啊? “要不两位女同胞辛苦了,去帮忙熬个粥怎么样?” 赵胜男瞥了一眼,“不就是熬粥吗?你们不会?” “主席不是说了吗?妇女撑起半边天。” 赵胜男冷哼了一声,“那看样子另外半边天塌了,要不我给你去请女娲来补天?” 村长过来的时候,就听到知青大院里面在吵架,他有些头疼。 比起周家那个温馨的小院儿,知青大院简直是盘丝洞,这些个知青一个个都是难缠的妖精。 一直沉默的魏向前开口,“别说了,小祝需要休息,我去做晚饭吧。” “都忘了老魏是老知青,做饭也有一手,那就辛苦向前同志了。” 赵胜男见状嘀咕了一句,“不早说。”就他会做人。 和祝福福一个德行。 段美娟挨着赵胜男,听到这话看了眼魏向前,他好像没听见。 她松了口气,撞了下赵胜男的肩膀,“少说句。”说着站起身来,“魏向前我帮你,我……村长,你怎么来了?” 段美娟说完就知道怎么一回事。 南屋的女知青宿舍里,祝福福还在那里躺着呢。 事关知青无小事,村长这是过来看望祝福福的吧。 便是知青们再看不上这些乡下泥腿子,这会儿人在屋檐下也得低头说话。 男知青朱向荣是几个人的队长,当仁不让做出解释,“……这就是场误会,还劳累村长你跑一趟,实在是不应该。” 村长在周家听了原委,不过在知青大院又问了一遍,做到兼听则明,省得冤枉了人。 几个知青们七嘴八舌,看样子也没统一口径。 男知青们避重就轻,解释的时候段知青和赵知青俩女同志都转过头去。 村长又不傻,心里明镜似的,看样子阮文丫头没说慌,这纯粹就是祝知青自己折腾出来的。 “那行,我也不方便去屋里看望祝知青,给我带个好,你们离开家乡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也不容易,相互照看着点,要什么事的话就去喊我,能搭一把手的,我肯定帮忙。” 这话说的极为敞亮。 然而下乡多年,知青们也不傻,知道这就是场面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谁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村长离开知青大院的时候,就看到大门旁小厨房里正在忙着烧火的魏向前。 知青大院里住着八个人,四男四女分布极为均衡。 女知青里祝知青是招人待见,人长得清秀办事利落,不怎么偷奸耍滑。这男知青里头,就数魏知青上进。 祝知青躺下了,他在厨房忙里忙外准备晚饭,其他知青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平日里劳动之余也不忘看书,是个再上进不过的。 他家虎子要是有魏知青一半上进就好了。 村长摇了摇头,离开了知青大院。 第6节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村长也没觉得有啥大事,谁曾想大半夜的他家院门被敲响了。 一阵急敲门,村长家的狗叫个不停,村里其他的狗崽子也都遥相呼应。 整个王家沟被吵醒了大半。 村长睡的正香被人喊醒,老大不乐意。 他婆娘端了碗白开水给他解解困意,“这么大晚上的急敲门,该不会是老支书……” 老支书年纪大了,冬天的时候又是胸闷气喘,春节的时候就说自己熬不过今年。 难道是…… 村长把那凉白开往脸上一泼,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他披着个棉袄出去,开门一看,愣住了。 魏向前身上披着个军大衣,一脸的急切,“村长,祝福福她发了高烧,一直在那里说胡话,这可咋办啊?” 第5章 005扣帽子 祝福福半夜忽然间发高烧,扰得知青大院不得安宁,整个王家沟都被此起彼伏的汪汪声吵醒了,这不包括阮文。 她晚上喝了小米粥,早早入睡相当香甜。 不过第二天早饭的时候,阮文还是听说了这件事 阮姑姑在饭桌上提了这么一句,“祝知青昨晚发高烧。” 饭桌上有几秒钟的安静,周建明把剥好了皮的煮地瓜递给她妈,“烧傻啦?” 投之以地瓜,报之以……脑瓜崩。 阮秀芝用筷子狠狠敲了儿子一下,“胡说什么!” 阮文看着乐呵,她嘴贱,周建明也不遑多让啊。 “就是,哥你别以为烧傻了自己就能看热闹了,万一回头祝知青赖上你咋办?” 这话让阮秀芝后怕了一阵,可不是咋地?万一傻了,村里头不好交代,怕不是要算在她儿子头上。 “就是,让你胡说八道。”阮秀芝又拿筷子抽儿子的手背。 周建明倒吸了口凉气,“明明是文文说的,你打我干什么?” “还不是你起的头?” 周建明顿时怂了。 被偏爱的阮文嘚瑟的冲表哥笑,美滋滋的吃早饭。 就算祝福福真的被烧傻了,也甭想赖给她家。 当然,祝福福是女主,有气运缠身,她人没事。 阮文去县城上班的时候,看到了祝福福。 当时从城里来的女知青就观音像前,那是破四旧时从观音庙里拆出来的,她一脸虔诚的祷告,清瘦的人儿脸色如冰般苍白,嘴里念念有词不像是烧傻了的样子。 周建明也看见了,嘟囔了句,“菩萨都保佑不了自己。”不然还在庙里享受村民的香火呢,哪至于老窝都被这群知青给占了。 阮文深以为然,“就是,一看就知道不是主席的好孩子。” 大清早的空气冷飕飕的,阮文坐在后车座上,说这话时躲在周建明宽厚的背后,避免了冷空气的袭击。 “我们都是主席的好孩子,劳动致富最光荣。我加速了,文文坐稳了哈!” 上辈子开车都力求平稳的阮文没想到,自己坐个自行车后座都跟人飙车。 还好,她不晕自行车。 …… “阮文,身子好些了吗?” “要是不舒服就在家养两天,反正这会儿也不忙。” “就是,养精蓄锐集中精力做大事,不急着回来,厂里不是放了你一星期的假吗?” 二棉厂门口,几个工友跟阮文打招呼,关心透着真诚。 “好利落了。”里对原主的着墨不多,就是个典型的工具人。 不过工友们的关心做不来假,显然原主人缘很不错。 阮文脆声应答,顺着藏蓝色的海洋往厂里去。 走到宣传栏前时,阮文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看起报纸了?”宣传栏里贴着当天的报纸,《新华社》《人民日报》都有,不过周建明不爱学习,从没看过,之前也没见阮文看过这些。 “要跟着党和中央走,关心国家大事知道伐?”阮文一目十行扫了眼报纸,她主要是为了看左下角的厂区地图,找一下会计室在哪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阮文认真回忆了一番,愣是没想清楚自己在哪里工作。 这有点不太像话。说出去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走吧。”扫了几眼地图,阮文大致确定位置所在。 周建明莫名觉得有点被自家表妹鄙视了,不过他被鄙视惯了,整了整衣服往车间去。 一分钟后,周建明忽然间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看着身侧的阮文,“你怎么还在?” 阮文理所当然的回答,“我去上班啊。” 周建明戳了下表妹的脑袋,指了指后面,“会计室在那边,你走反了笨蛋!”祝知青烧没烧傻周建明不知道,但他妹傻了,还有得救吗? 阮文:“……”就算生活再辛苦,也要保持微笑呢。 她路痴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 二棉厂全称是商城国营第二棉纺织厂,虽说挂着省□□,实际上却是设在了距离省城四百里的安平县。 表面说法,一来是省城扶持下面地级市的经济,二来嘛,则是因为地缘。安平和周围几个县都是棉花高产区,就地建厂提高农民生产积极性,另外还能解决县里的工作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当然,小道说辞是省里面有个说得上话的大人物是安平县人士,所以在建设二棉厂时选址在老家,为家乡人民谋福利,多少存了点私心。 且不说这些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旧事到底几分真假。单说规模,二棉厂比不上远在省城的一棉厂,但也养活了上千名工人。 其中三分之二是女工。 作为国营工厂,二棉厂的标配是食堂、澡堂、托儿所和子弟小学,但凡是涉及到账目的,都免不了会计。 而整个二棉厂,一共五个会计,厂区里的工人私底下开玩笑,说会计室有五朵金花。 阮文,就是最年轻、漂亮的小金花。 她摸到会计室时,有几个提前到来的同事正在闲聊。 “我就说刚才看到小阮了,爱梅你还不信,小阮又走迷糊了吧?”刘春红喝了口热水,笑眯眯地看着阮文,她刚才瞅着那人像阮文,邱爱梅还说她看错了。 “我说小阮你这毛病可不好,得努力改掉才行。” “可不是吗?这在厂子里走错不要紧,结婚成家后可不能走错门,不然不得把你家那口子急死?”邱爱梅向来爱说笑,这会儿和刘春红唱起了二人转。 会计室里的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来的最早的陈主任瞧着阮文红着脸害羞不说话,瞪了俩得力爱将一眼,“你们少说两句,阮文身子好些了吗?” 阮文哪曾想原主也是个路痴,双倍剂量下格外的丢人。 “好多了,谢谢主任关心。”阮文红着脸找到自己的座位,小声嘟囔了句,“那回头我找个侦察兵,让他教教我怎么认路。” 计划经济时代,棉厂的产品从来不缺销路,销路也相当固定,这大大减少了会计们的工作。会计室平日里不算忙,再加上现在是淡季,除了月底月初两天核对账目,也就是月中核发工人工资的时候,忙碌些。 在二棉厂里,会计算是数得着的清闲工作。 阮文在五朵金花里面资历浅,长得好看性格又不张扬,平日里会计室里几个老会计会拿她说笑两句,谁让她是个未婚女青年呢。 不过以往,都是老大姐们提起这茬,阮文一脸害羞。 这会儿阮文主动说找对象,几个老姐姐们惊呆了。 “小阮,真要找对象?我娘家侄子是个当兵的,要不回头介绍给你认识下?” 兵哥配工人,很是般配啊。 邱爱梅没想到被刘春红抢了先,趁着阮文还没定下来,她把自己认识的杰出青年介绍给阮文认识,“不一定非要侦察兵,我觉得机关里的也不错,那个曹主任还记得吗,他还向我打听呢,要不阮文你考虑下?” 曹主任是县档案局的,年前县里组织了一场舞会,其实是给单身的同志们牵红线。 当时曹主任就相中了阮文,还没说上话呢,周建明冒了出来,“我妈说了,我们家文文还小,不急着搞对象结婚。” 只一下就把曹主任那希望的火苗给浇灭了。 现在阮文松了口,邱爱梅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说不定自己就做成了这个大媒呢? 棉厂的女工在婚恋市场上颇受欢迎,每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加上三十斤粮食,妥妥的好条件。 阮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惹来办公室内俩大姐做媒的兴头,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会计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驼色呢绒大衣,留着短卷发的时尚女青年进了来。 看到阮文,女青年愣了下,不咸不淡的打了个招呼,“阮文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着重了语气,神色间也透着那么点阴阳怪气。 会计室第四朵金花,前年顶了她妈岗位的郭安娜踩着上工的铃声落座。 阮文感慨这踩点能力,冲着郭安娜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桌上有几个厚厚的账本,其中两个是之前用来做练习的,即便是高中生,但原主之前到底没接受过专业的会计教育,来到二棉厂后经过培训上岗,但陈主任还是给安排了日常学习任务,督促原主提高业务能力。 这会儿没什么工作任务,阮文随手翻了下那练习用的账本,越看那秀气的柳叶眉皱的越是厉害。 这账本,也太糊弄了吧? 不过阮文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还是计划经济的时代,原材料的采购、产成品纱和棉布都由国家统销统购,科目自然而然的少。 第7节 其实这也不怪阮文惊讶,国内的会计发展可谓一波三折。 建国后财政部会计制度司挠头半年才制定出了《各级人民政府暂行总预算会计制度》,后来针对计划经济这一经济基础,制定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财务会计制度。而这套制度在五十年代末被广泛批评,以至于有段时间会计这一岗位都被取消,无数的会计调岗或者直接下岗。 没两年拨乱反正,财政部也顺势拟定了《建设单位简易会计制度》(草案)等会计制度,为国营厂等有关单位的会计工作提供支撑。 但会计可是一门管理科学,需要与时俱进。偏生这些年来国家被欧美封锁,和外界接触少之又少,这也导致国内会计几乎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就比如阮文这会儿看到的就是这个年代所特有的三段平衡式的资金平衡表,奉行的是专款专用原则,按照范式将账目分为固定资产与固定基金、流动资产与流动基金、专项资产与专用基金三大类。 虽说现行经济基础上,这种记账方法很适合,但会计可不仅仅是记账,透过账目还能看出企业的经营情况,对未来的经营做规划呐! 国企也得看效益啊!马上就要改革开放,这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国企会被淘汰,到时候会有成百上千万的工人下岗。 翻看着账本,阮文无意的长吁短叹,吸引了会计室其他四个人的目光。 “小阮,怎么了,这账哪里有问题?”刘春红是个实在人,二棉厂的账本她都会过一遍,力保没有任何差错。 这会儿听到阮文叹气,刘春红一颗心都提了上来。 莫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没看出来? 陈主任和邱爱梅也都看了过去,郭安娜瞧着阮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以至于自己新换的发型都没人注意到,她不满地咳了声,“刘姐你是老手,这账能有什么问题?” 刘春红皱了皱眉头,“话不能这么说,主席说过我们切不可强不知以为知,要‘不耻下问’,善于倾听。” “账目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这记账方法有点死板。主任我能不能用一下去年的账本?” 阮文心里头有些想法,老天让她来到这个年代,不把现代社会学的一身本领学以致用造福群众,她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一趟穿书之旅。 陈主任还没发话,郭安娜先说了起来,“阮文你这是想办法偷奸耍滑头啊,拿着国家发的工资浑水摸鱼,真不愧是会计,算的一笔好账!” 哐叽!一顶硕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想要把阮文给闷死! 第6章 006文文傻了 办公室里三个老大姐都看向了郭安娜,眼底满是不赞成。 怎么能胡乱给人扣帽子? “小阮不是这种人。”刘春红不满地说了句。 郭安娜和阮文不对付,她们三个老会计看在眼里,原因倒也简单:阮文空降会计室,抢了郭安娜的风头。 年轻姑娘有的好的跟亲姊妹似的,有的则是相互别苗头。 郭安娜属于后面这一类,左右看阮文看不上眼,她在市里读的最好的高中,对联中毕业、半农半读的阮文,自然瞧不上。 城市的姑娘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个乡下妹。觉得即便阮文来二棉厂上班,也该去车间里做纺织女工,而不是在会计室工作。 刘春红心底里冷笑,高傲个什么劲儿。往上数三辈,谁家还不是泥腿子? 在这里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呢? 邱爱梅也帮阮文说话,“小郭你别忙着扣帽子,先听阮文把话说完。” 郭安娜对办公室大姐都帮阮文说话很不爽,当即呛了一句,“咱们这账本不能带出去是规定,她想要研究去年的账,可不就是得在上班时间,梅姐你心疼阮文,可也不能胡说八道吧?” 邱爱梅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郭安娜眼底透着得意,是阮文自己露出把柄被她抓住的,她倒是想要看看这人还能有什么说辞! 陈主任一直没说话,她在观察阮文。 她总觉得今天的阮文有点不一样,之前阮文工作认真却又透着谨慎小心,毕竟是村里姑娘,和郭安娜这个县城里长大的相比,虽然漂亮但缺了点底气。 可今天,阮文的眼明亮有神,里面一股子积极向上的自信。 这让陈主任,忽的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 “主任,您倒是评评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郭安娜看陈主任沉着一张脸,心底里十分期待。 办公室里,能一锤定音的,只有陈主任一人! 陈主任是中专毕业,在二棉厂建设之初就来到安平县,据说是刚结婚没多久丈夫就远赴异国他乡打仗,为国捐躯。陈主任伤心之余离开省城援助二棉厂建设,这一来就是十多年。 顶岗前,她妈反复交代,陈主任平日里话不多,但有一双火眼金睛,旁人是瞒不住她的,千万别在她面前耍什么小心思。 这话,郭安娜听了不下几十遍。 她不觉得自己耍什么小心思,倒是阮文想要浑水摸鱼,被她看出来了! 陈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很是温和,“阮文,你要去年的账本做什么?” 阮文又不是没经历过办公室斗争,就郭安娜这点小手段她还真看不上眼。比起前世那些男同事拿性别上眼药,郭安娜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是这样的主任,我这两天在家休息,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想用去年的账本印证一下。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把账本带出办公室,也不会工作时间弄这个。” 郭安娜觉得阮文在扯谎,想用这讨好陈主任,“不是工作时间,你哪还有时间?” “我午休时间不行吗?” 国营工厂是早九晚五,中间还有两个小时的午饭休息时间。 阮文又不傻,怎么可能工作时间弄这个? 郭安娜急着抓她把柄,却连这都想不到,未免有点蠢。 看着瞠目结舌的郭安娜,陈主任笑了起来,“下午有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你可以那个时间来弄,不过阮文,你确定要看去年的账目?” “当然。” 三分钟后,阮文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账本,咽了口吐沫。 她现在反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行吧。 陈主任看着阮文那复杂的神色,惊讶、懊恼,然后是坚定、笑容,年轻姑娘试图在掩藏自己的情绪,是如此的真实可爱。 她拍了拍阮文的肩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其实这会儿棉厂不算忙,典型的淡季,就算是工作时间看账本,陈主任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是提升业务能力嘛,有学习上进的心总归是好的。 她最喜欢有上进心的人。 “谢谢主任。”阮文甜甜一笑,杏眼里满是感激。 遇到一个好说话的领导,真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 周建明觉得他家文文不太对 先是中午食堂吃饭没遇到,问了句会计室的老大姐,在学习。 然后就是下班后迟迟没出来。 关键是他去会计室找人,问了她句在干什么,她还有一套说辞,“重新做账啊,现在这些账目太简单了,只能看得出资金流动,没办法看厂里的效……” 都是他听不懂的话。 周建明觉得不对,回家路上一直犯嘀咕,“陈主任是老会计,她怎么没想着重新做账?” 他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陈主任从里面出来,现在想想,那张脸上好像也有些困惑。 周建明觉得文文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这就不懂了吧,姑妈比咱俩都大,也没见她去当工人啊。”阮文自有她的说辞,周建明到底不是陈主任,好糊弄,“陈主任有她固有的一套算法,不会搞的那么麻烦。” 周建明更不懂了,“那你怎么能弄出新花样来?” “那是因为我聪明啊。”阮文不要脸的自夸。 她工科出身,后来跟朋友去搞特色辅导机构,创业之初两人把大大小小事情一把抓,其中就有管帐,为此阮文特意去考了会计证。 学以致用。 当然,想要重新整理账目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这会儿不是信息化办公时代,账本厚厚的一册,从大到小,去年的账本一共有四十二本。 单是将这些账本分门别类归置在一起,在她的小红本上做统计,阮文就耗费了一天时间。 在计划经济年代搞出最先进、最合适的会计记账法则,任重道远啊。 不过周建明这么敏锐,多少出乎阮文意料。 她正想着是说观音托梦还是文曲星指点时,听到周建明嘿嘿傻笑了声,“文文是比我聪明。” 阮文:原来是她多虑了。她哥能自己找补。 …… 二棉厂距离王家沟不算太远,周建明骑车快,半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村口着急等待的阮秀芝等了大半钟头才看到儿子和侄女,她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俩人迟迟没回来,可把她给吓着了。 生怕阮文出了什么事,没办法跟她父母交代。 “我在厂子里忙了一会儿,下次按时回家,姑你别着急嘛,有建明哥在,我能有什么事?”阮文抱着阮秀芝的胳膊撒娇,“咱们回去吃饭去。” 人没事,阮秀芝也没多说什么,亲亲热热的挽着阮文的胳膊往家去,“明天惊蛰上山,你跟着建明别跑远了。” “明天我不用上班吗?” 周建明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他就说文文傻了! “明天星期六,上什么班?” 阮文:“……” 996可真是害人不浅。 …… “惊蛰百虫醒。冬眠的小动物也都从窝里出来,说不定咱们运气好,能碰到一两只刚从窝里出来的兔子,改善下伙食呢?” 段美娟还是不太相信,“这是南方人的习惯,北方得到了清明才行吧?”这会儿虽说没什么大雪封山,但山上光秃秃的,瞧不出来哪里有傻兔子。 第8节 一同上山的赵胜男难得的站在祝福福这边,“福福向来运气不错,她说能遇到兔子,那就肯定能遇到。” 这话,让祝福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也就是碰碰运气,不敢百分百保证。” 她一直在试图寻找好运的规律,脑海里的声音时有时无,今天早晨她又听到了,很是简短的几个字——山上,兔子。 因为落水的事情闹的很大,折腾的大家不得安宁,祝福福总觉得需要补偿大家。 哪怕是这会儿身体还有些发虚,她也坚持来山上撞运气。 男知青们也都跟着上山了,不过他们人比较分散,不像是女知青四个人聚在一起走。 唯一没说话的王春香正四下里打量,余光瞥到蹲在树根底下的雪白一团,她连忙拉住了祝福福的胳膊,“有兔子!” 其他三个女知青望了过去,一打眼就看到那雪白浑圆的后半身。 “好肥的兔子!”段美娟忍不住咽了口吐沫,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肉啊,不花钱不需要肉票! 这情不自禁的一声吓着了那兔子,小家伙忙不迭地跑开。 几人见状都急得跺脚,也没空责备段美娟,连忙追了过去。 王家沟背靠的这山丘地势平缓,山上是大片的林木,村民经常来这里拾柴火。 知青们也经常上山,跟着祝福福来找点菌子什么的改善伙食。 对这地形,倒还算熟悉。 没曾想那兔子倒是能跑,愣是把几个女知青甩在了后面了,跟耍她们似的绕到了后山。 祝福福体弱,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刚想说不追了,忽然间听到有人笑声爽朗,“没想到真有傻兔子,哥你说我这算不算守株待兔啊?” 阮文没想到,她蹲一边看周建明挖陷阱,就有兔子傻乎乎的往树疙瘩上撞,这会儿眼睛半闭着装死,揪它耳朵也不动弹。 周建明把兔子拎了起来,“这兔子肥,得有六七斤,回头咱们红.烧.兔子吃。” “兔兔那么可爱,你怎么能红烧它呢?” 周建明一愣,他家文文最近怎么…… “麻辣兔头更好吃。”阮文大喘气,她有点怀念冷吃兔了,可惜那做法太耗油,吃不起。 麻辣兔头就好,天冷吃点辣乎的还能驱寒。 “这兔子是我们的!” 第7章 007踢到个人 段美娟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周建明手里的兔子,“我们先发现的!”她第一个追了过来。 其他几个女知青也赶过来,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我们追了大半个山头。” “就是,这兔子是福福发现的。” 祝福福发现的? 真是无敌小福星啊。 阮文看了眼祝福福,前天落水发了高烧的人,这会儿脸上透着潮红,一副气短模样。 生了病的人不好好休息,没事来山上逞什么能耐? “给她们吧。”阮文不想和这群知青有来往,碰了碰她哥的胳膊,“咱们又不缺这口吃的。” 周建明也不想和这帮知青们有啥牵扯,就是觉得这兔子是文文刚才捡的,就这么给知青们,怕文文不开心。 这下好了,兄妹俩想到一块去。 周建明甩手把那兔子一丢,“给你们。” 刚才还装死的兔子一着地,小腿短马达全开。 跑了。 段美娟接了个寂寞,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你故意的是吧?就不能好好递过来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大男人一点心胸都没有?” 女知青们七嘴八舌的周建明火大,他哪知道那兔子是装死。他本来就不待见这群人,耳边叽叽喳喳的全是她们的声音,脸上顿时不好看了。 祝福福见状连忙开口,“别说了,周大哥也不是故意的。”她声音细细弱弱的,引得几个女知青更不满。 又是一顿埋怨。 眼看着周建明的小火山要爆发,阮文拉了下他的胳膊,“让她们说去,反正她们越说,兔子跑的越远。” 王春香反应过来,“对,快去追兔子,刚才它撞了树,这会儿跑不远!” 刚下乡那会儿,几个女知青兜里有钱有票,阔绰的很。 可在乡下待得时间长了,钱呀票呀的早就没影了。 虽说每个月有两斤白面的供应,但都归整到一起,保证他们每天都能吃上白面疙瘩汤。 这会儿几人就指望着这只兔子来解馋虫,也顾不上再跟周建明兄妹俩掰扯,又去追兔子了。 祝福福落在了后面,小声地跟周建明道谢。 前天周建明救了她,她都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行了,追你的兔子去吧。”周建明扬了扬手里的铁夹子,“别在这里耽误我事。” 向来颇受欢迎的祝福福吃了瘪,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离开。 看着人慢吞吞地走远了,阮文热烈的问,“放好了吗?” 周建明安置妥当,“你确定这有用,不是浪费粮食?” “当然不是。”前世阮文的一个学生,就喜欢养兔子。 刚去辅导机构的时候那叫一个不乐意,阮文陪着小朋友聊兔子,顺利收服小刺头,还被科普了养兔指南。 兔子喜欢蔬菜水果,眼下乍暖还寒,再加上物资并不丰盛,搞来苹果香蕉那是白日做梦。 不过家里有南瓜和红薯,都可以派上用场。 “兔子一冬天就吃柴草,人家也想换换口味,懂吗?” 阮文掏出自己的小布袋,把切好了的南瓜和红薯丁小心放夹子里。 “你小心点,别夹着自己的手。”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阮文险些被夹到手。 她默默地扫了一眼过去,“那样咱们晚上就可以吃红烧猪蹄了,对不?” 周建明悻悻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阮文很快就把蔬菜丁放好,“行了,咱们去那边等着就行了。” 在这边放夹子是有原因的,周建明看到了废弃的兔子洞。 而且还有臭烘烘的味道,一闻就知道这边有兔子。 就看哪个笨兔子贪嘴,自愿上钩。 …… 这边几个女知青和男知青们碰头,前后关门把那肥兔子给逮到了。 段美娟冷冷一笑,“走,去看那兄妹俩的热闹。” 她越想越觉得周建明就是故意的。 队长朱向荣问清楚前因后果,有些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本来就是我们先看到的这兔子,他们还给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表面上十分大方,实际上做手脚。 好在他们聪明,抓到了兔子。 赵胜男扯了扯段美娟的胳膊,“我们就是过去看看怎么捉兔子。” “对,我们就是去学习,这叫不耻下问!”段美娟找到说辞,拉着伙伴的手往回走。 虽说跑了大老远才逮着这兔子,可一想到肥美的兔肉她心情就特别好。 就想去看那兄妹俩的热闹,她刚才看到周建明在那里下兔夹子。 朱向荣劝不住,只能招呼着跟在后面。 免得到时候再出现什么争执。他们知青是一家人,真闹腾起来是丢王家沟全体知青的脸。 前面的女知青像是在春游,跟着后面的四个男知青则时不时弯腰捡枯枝,这个做饭用得着。 刚到了小山头那边,一群人就听到了甜脆的声音,“你快点,那个那个。” “别让那个兔子跑了!” “哥你行不行啊,兔子都比你跑得快!” 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阮文在指使人。 “你别光说啊,快来帮我把这个兔子捆上。”周建明的声音,似乎透着点不耐烦。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我听错了吗?”为什么他觉得,周家兄妹俩,好像抓了好几只兔子? 来看热闹的段美娟脸色不太好,“过去看看。” 刚过去,就听到阮文的尖叫声,“哥,哥你快过来,这兔子要造反!” 周建明瞥了一眼,“它反个屁!腿都断了跑不动。” 也是因为断了腿,有点血腥,看把他妹子吓得。 周建明过去,用麻绳把那兔子捆结实,“行了你玩吧。” 他把夹子上的血弄干净,打算继续套兔子。 兄妹俩收获颇丰,这边似乎是兔子的老巢,周建明下的三个兔夹子全都派上了用场。 地上躺着三个垂死挣扎的兔子,阮文拿着小树枝戳了下,那兔耳朵弹了一下,然后又耷拉了下去。 第9节 “这么多兔子啊。” 头顶上有人说话,阮文没防备,险些一个倒栽葱滚下去。 好在她就蹲在树底下,抓住了那不算粗的树干。 惊魂未定。 王春香也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阮文这反应。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阮文摇了摇头,“没事。”说着看向了周建明,“哥你别忙活了,兔子胆子小,被咱俩吓跑了,估计又去别的窝了。” 他们这次收获颇丰,没必要把兔子赶尽杀绝。 不然过段时间山上返青,哪还有兔子来□□下崽,丰富秋天的餐桌呢? “也是,那你等我一下。”周建明把这几个兔夹子收起来,省得回头不小心夹着了人。 段美娟过来就看到阮文蹲在那里戳兔子尾巴玩,她心里忍不住嘟囔了句,憨人有憨福。 不止王家沟的大姑娘小媳妇羡慕阮文,几个女知青也羡慕。 当初要是她们能在城里找到工作,何至于毕业后就来到乡下? 最早下乡的知青们响应主席号召,来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农村,可农村生活艰苦,来到后再回城遥遥无期。有人积极响应党.中央,就有人千方百计想要逃避。 他们这些城市学生都没有一个稳定工作,阮文这个乡下女娃却有铁饭碗,着实让人羡慕嫉妒恨。 “建明大哥,你可真厉害,教教我们怎么套兔子呗。”段美娟能屈能伸,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看向周建明的眼睛里像含了蜜糖。 阮文觉得,她家哥哥大概就是这女知青眼中的傻兔子。 “我哥就一土包子,哪有什么办法啊,蒙的。”阮文看着朱向荣手里的肥兔子,“你们好厉害,徒手抓到了兔子呢。” 被人仰慕地看着,尤其是被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朱向荣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其实也不算什么。也是运气好而已。” “那也很厉害的!”阮文的眼睛闪闪发光,“哥回头你也跟朱知青他们学学。” 周建明低头收拾铁夹子和兔子,都往背筐里一塞,偌大一个背筐登时塞了个满满当当,“回家。” 阮文笑眯眯地挥手,“朱知青你们下山也小心点。” 下山路上。 “你跟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周建明老大不乐意,那些女知青一个个的麻烦精,男知青也一肚子花花肠子。理他们干什么? “就说两句嘛。” 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万一她哥没经受住段美娟的糖衣炮弹,倾囊相授她秋天还怎么吃兔肉? 山上。 段美娟恍惚了下,“他也没说到底怎么抓那么多兔子啊。” 没人能回答她。 女知青把目光落到了战友身上,“祝福福你也没什么法子吗?他们抓了三只兔子。” 能一人一只。 而他们八个知青,才一只兔子。 分到嘴里,能有多少? 祝福福脸红红的,“可能周大哥他们运气更好些吧。” 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模样。 让几个男知青看不下去了。 “有一只兔子不挺好的吗?打打牙祭,要不是福福,咱们别说兔子肉,连兔子毛都吃不上呢。” “就是,段美娟你少说句,少不了你那块肉。” 段美娟连忙反驳,“我这不也是想让大家多吃肉吗?” 那点粮食天天算计着怎么吃,她也想改善生活啊。 段美娟吼了一嗓子,吼得正下山的阮文心一颤。 踢了个小石子下山,看着骨碌碌滚下去的石子,阮文一把抓住了周建明的胳膊。 “怎么了?”周建明看她脸色不对,有点慌。 “哥,那边有个人。”那石头子儿打在那个人脸上。 阮文听到那人闷哼了一声。 还活着! “我没把他踢死。” 第8章 008可惜,可惜什么 周建明觉得他家文文就是个憨憨。 他指了指一旁半人高的石块,“你把那个踢过去,保证能把人给踢死。” 阮文:……她那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震惊嘛。 北方的山头,别说是三月,就算是到了四月也不见得能绿多少。 这会儿正是山头秃秃鸟不拉屎的时节,村里人都懒得上山来捡柴。毕竟来回一趟捡了点柴火不假,又累又饿也是真的,要不是真熬不下去,谁会做这赔本的买卖?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蓦然间看到有人躺在半山腰不动弹,阮文吓了一跳。这要是没人发现,怕是过两天就得凉透了吧? 阮文小心凑了过去,然后被吓了一跳! 入目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一脸的血污看不出原本模样,唯一招人眼球的是那薄而利的嘴唇,此时此刻泛着紫色,显然冻得不轻。 “你干什么?”周建明连忙抓住了阮文的手。 “看他还活着没。”阮文去探鼻息。 活着,但呼吸孱弱。 再这么下去,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忽然间一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山上,周建明有些迟疑。 这人身上就一层单衣,脸生得很。 不清楚来路的人,周建明不敢救啊。 万一是个犯了事的,他这就是好心做坏事。 “那万一是好人呢?”阮文嘀咕了一句,这人灰头土脸瞧不出来历,着实有些难办。 她认真思考了下,书里头没这段。 这么说来,她算是摆脱女主走出新剧情了? 为了表示庆祝,阮文决定救人。 “……真要是个作奸犯科的,自然有法律严惩,反正他受了伤,能不能救活还两回事呢。这样,咱们先把他带下山,哥你去县公安局请公安同志来看看,这人有没有案底。” 是好人,决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是坏人,那回头扭送到局子里去。 “还是文文聪明。”周建明把背筐解下来,让阮文背着。 他把这个受伤了的男人背了起来。 阮文这才发现,男人伤在后脑勺。 那里有一团血污,天太冷凝结成一片冻在了头发上。 周建明本就身材高大,然而这男人手脚更长,耷拉下来的双手修长,阮文无意间瞥了眼,看到上面有薄薄的茧。 “你小心看着脚下。”周建明不放心的交代,这个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亲妹妹没什么两样,磕着碰着他都心疼。 “知道啦,哥你小心点,回去我炖兔子犒劳你。” 周建明听到这话腿一软,“你饶了咱家那口大铁锅吧。” 做饭还不如他好吃呢,哪来的信心能炖兔子? 阮文:嗨,不就是口嗨一句嘛。 她也不会做饭啊。 …… 周建明和阮文兄妹俩在山上救了个男人的事情很快在王家沟传播开来。 “听说建明去找公安了,也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来路。” “谁知道呢,看着不像是个好人,听说脸上的疤老长了!” “老刘头出来了,问问他。” 老刘头是十里八乡唯一的赤脚医生,他成分不算太好,好在祖上不是劣绅恶霸,老刘头年轻那会儿也是菩萨心肠,周边几个村的村民多受他照顾,开大会的时候对老刘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到底六十多岁的老头,这会儿耳朵不太好使。 村民喊了好几遍,老刘头这才摇了摇头。 伤的那么重,又挨冻,怕是难哟。 可惜了这个俊后生。 知青们也听说了这件事。 “听说那后脑勺上,碗口大的疤瘌,老刘头说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赵胜男看了眼,“段美娟你说的跟自己亲眼看见了似的,真要是那么大的伤口,那人早死透了。” 王家沟的这几个女知青,平日里没少别苗头,从衣服发型到学习劳动,谁都不肯落人后面。 第10节 段美娟冷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她往外去,迎面撞上了祝福福。 险些碰了个正着。 段美娟看着魂不守舍的人,“福福,要不要请老刘头给你来看看?”怎么都不看路。 “不用那么麻烦,我没事。”祝福福没听出段美娟的弦外音。 她有些困惑,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就两个字“可惜”。 可惜什么? 什么可惜? 祝福福想不明白,困惑了大半天。 同一片天空下,有的人为莫名其妙的声音困惑,有的人则为忽然间出现的重伤员犯愁。 阮秀芝看着侄女,头疼。 “你……”让她说什么好? “姑姑,这好歹一条命呢,要是坏人咱们扭送到公安局去,公安肯定给咱们记上一功。”阮文把那一筐兔子抱到阮秀芝面前,“要是好人,那咱们就是胜造七级浮屠,大功德呢。” 她拎着兔耳朵,给阮秀芝展示这兔子多么的肥硕。 “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对了,你哥跟我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兔子被那些知青抢走了,怎么回事?” “她们先看到的,就给她们呗。她们八个人才一只,我们一家三口一人一个,我这叫不要芝麻只要西瓜。”祝福福有福运在身,和她抢没什么好处。 阮文不想招惹祝福福。 阮秀芝笑了起来,“这脾气倒是像极了你爸……”她忽的意识到什么,“你把人弄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老刘头说了,这人受了重伤,他一个赤脚医生是诊治不好的。 喂了几片阿司匹林和退烧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人造化了。 阮文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满脸的血污擦去后,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面孔。 右脸颊有一条半指长的浅刀疤,眉骨那里也有一条,不过皮开肉绽的可怕。 浓眉高鼻,是个俊后生。 这人后脑勺那里被人破了洞,腰上腿上和胳膊上也挨了刀子。 唯一庆幸的是伤口都不算深,天冷凝结住了,不然血都流干了。 可又因为天冷,身体受了冻,这一条命也就变成了未知的…… “老天爷不想让他死,不然怎么就让我和建明哥遇上他了呢?”阮文笑着搂住了阮姑姑的胳膊,“他肯定能活下来!” 至于阮姑姑刚才忽然间转了口风,神色间也黯淡了许多,阮文没去深究。没爸妈,不也一样过活吗?有些事,远不需要这么较真。 …… 周建明白天喝多了水,后半夜憋醒了。 出去上厕所,看到阮文那屋里的灯亮着。 瞌睡虫顿时去了大半,他从山上背下来的那个男人,就躺在阮文屋里! 从山上下来后周建明第一时间去了县公安局,不过县里的公安同志们都不在。他打听了下才知道,隔壁县出了些事,县局里的人都抽调过去帮忙,就留下一个值班的。 值班的公安是个老革命,打小日本儿那会儿断了个胳膊。 说话的时候一边袖子耷拉下来,“等他们回来了,我跟他们说一声,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依照老公安的话说,局里得有人留守,他走不开。 反正那人重伤,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对社会稳定没什么威胁。 周建明当时觉得老革命说得对,没曾想这人这么快就醒了! 原本周建明不想把人留自己家,可没地住啊。 其他村民也不想收留这么个生死不明的人,万一死自己家里多晦气啊。 到最后,阮文跟着阮秀芝睡堂屋,那个男人躺在阮文屋里。 周建明随手从墙脚拿了把铁锹,小心地去推房门。 忽的一阵风吹了过来,门咯吱一下打开。 周建明重心不稳,持着铁锹“闯”了进去。 床上的人猛地回头,看着双手颤颤的人,小声问:“哥,你干嘛呢?” 阮文坐在床里面,床上躺着的男人裸着上半身,宽肩劲腰,硬邦邦的胸肌瞩目,再往下就是那左右对称的两排腹肌,看得周建明一阵羡…… 心惊肉跳! 对,他羡慕个屁,半死不活的人有啥好羡慕的? 他连忙上前,“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关键是这男人还赤身裸.体! 这得亏是在自己家,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你这名声可就完了啊! 阮文扬了扬手里硬邦邦的碎花布块,“他发烧,我给他冰敷下。”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 阮文索性起来,过来看看这人怎么样。 一看,满脸潮红。 再伸手,额头滚烫。 二十一世纪的高素质人才当即用冰块进行物理降温。 作为二棉厂的员工,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碎布。 额头、腋下、脖颈两侧,还有……好吧,腹股沟那里她选择无视。 饶是如此,也把周建明吓了一跳,“你给我从床上下来!” 阮文吐了吐舌头,“他昏迷着呢,没办法对我不……” 正往地上跳的人忽的一顿,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 被人抓住了。 同志,昏迷不醒还抓女同志的脚踝,小心醒来后治你个流氓罪! 阮文正打算拿冰块打开这手,周建明上前粗暴地掰开,“再不放开,剁了你的手!” 阮文:哥哥你真凶残。 不过,凶残有凶残的好处,那人皱着眉头松开了手,阮文得以脱困。 “你回去睡觉,我守着他。” “那哥你看着点哈,要是这冰要化了,你赶紧换一块,别把我床弄湿了。” 周建明相当无语,你把房间贡献出来时,怎么就不怕这床上死人? 这会儿担心这些个小事。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 谢蓟生是饿醒的,饥肠辘辘,偏生又闻到了肉香。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双明又亮的眼眸,皮肤白净吹弹可破,尤其是和那两条黑又长的麻花辫相比,简直像是冰雪人儿。 谢蓟生挪动视线,锁定在她胸前……的那碗肉。 “你看我就说吧,人是铁饭是钢,就算病号也饿得慌。” 满满一碗喷香的兔子肉往枕头边一放,她不信这人醒不过来! “文文就是聪明。” 周建明刚拍完马屁就挨了一下,“妈你打我干什么?” 阮秀芝恨其不争,“一样上学,阮文什么都懂,你一问三不知,我不打你打谁?” “文文知道不就是我知道吗?”周建明算是明白了,就算他爸没了,这一家三口,还是建明欠抽。 谢蓟生看着床头三人,思量了好一会儿开口,“谢谢。” 他盯着那碗兔肉,目光越发灼热。 “不客气,同志你刚醒过来,不能吃太油腥的东西,先喝口粥吧。” 第9章 009丰富的营养品 按照营养学来说,病人吃粥没啥用,应该吃肉和蛋,可谁让这人身份不明呢? 阮文才不想浪费。 喝粥,都用了他家口粮呢。 香喷喷的兔肉被端走了,谢蓟生的目光也冷淡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麻烦了。” 他胳膊上也挨了刀,这会儿不太方便,需要人喂食。 阮文显然不太擅长喂饭,勺子往人鼻孔里戳。 阮秀芝看不下去了,“你跟建明去吃饭,我来喂这位同志。” 十分钟后,阮秀芝回到堂屋。 “妈,问出来了吗?”周建明觉得这人还挺厉害的,老刘头都说生死由天的人,发了一夜的烧竟然醒过来了。 可真是命大。 阮秀芝摇了摇头,“就说了两句谢谢,问他为什么在山上,也不说。” “那等县里公安来了再说吧。”阮文觉得那人倒不像是穷凶极恶的人,瞧着眼神挺正的,虽说冷淡了些,但不似奸邪。 周建明不放心,下午又去了趟县公安局。 他骑着自行车去,坐着四个轮子回来。 第11节 县公安局的人今天上午刚回来,听到周建明说这人一身刀伤,对这件事十分重视。 当即开车来了王家沟。 公安局的车进村,把村长和老支书都惊动了,一个个的往周建明家去。 县公安局过来的是个中队长姓邹,来到周建明家后喝了口热茶,又问了一遍阮文什么情况,确定下来,这才往西屋去。 他摸了摸腰间那硬邦邦的东西,“我进去问话,你们……”邹队长看了院子里的人,“老支书您见多识广,要不也进来帮忙看看?” 老支书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进了去。 村长王大壮摸了摸鼻子,他还不够格。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除了一张床,就是一个五斗橱,旁边还有个桌子,上面放了面镜子,旁边是木梳和一盒雪花膏。还有个箩筐,里面是一些碎布料和针线。 躺在床上的人脑袋下面垫着两个麦秸枕头,闭着眼睛,耳朵却是支着,似乎听外面的动静。 屋里进来人时,他这才缓缓睁开眼。 邹队长走在前面,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脸色一变,“谢……谢天谢地人醒了。” 床上的人也看到他,脑袋微微的摇了下,邹队长蓦然噤声,慢了一步搀扶着老支书过去。 老支书参加过革命,从世纪初到抗日,五零年那会儿还想着跨过鸭绿江发挥余热,被家里人拦下了。 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国家的人,就算是县公安局的人,也都敬重他老人家。 “您老,认识他吗?” 老支书摇了摇头,“面生,没见过。” 邹队长松了口气,例行公事的问了几句,搀扶着老支书出去。 “不是县里通缉的犯罪分子。” 来瞧热闹的女知青段美娟当即问了句,“那是不是其他县的?” 邹队长看了一眼,“不是,问清楚了,是被人抢劫了,辛苦这两位同志救了人。”邹队长紧紧握住了周建明的手。 这位走失了两天,局里也不敢声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好在平安无事,不过他也想不通谢蓟生为什么还要在这呆着。 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将来是领导,邹队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表示感谢。 他松开周建明的手,再去看旁边站着的姑娘,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冲着人敬了个礼。 该不会,是因为眼前的人吧? 长得倒是不赖,大眼睛皮肤白净,长得落落大方,比县委书记家的女娃都好看。 邹队长拉着村长和阮秀芝到一边说话,“屋里这位同志是刚退伍的战士,要到县里报到安排工作,他一个当兵的刚离开部队就被人抢了还挨了刀子,面子上过不去。想着这段时间先住在你们这里,我过会儿跟局里商量,给你们家送来点粮油,也不让你们白照顾。” 阮秀芝没想到,她家俩孩子救下来的不止是个好人,还是个当兵的。 “队长同志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拿我们当外人吗?”阮秀芝拍了拍胸脯,“军民鱼水一家亲,别说是照顾十天半月了,照顾半年也没事。” 还要拿公家的东西,阮秀芝觉得太生分。 自从老周没了后,他们家一直被国家照顾,现在替国家照顾个子弟兵,那不是应该的嘛。 邹队长郑重敬礼,“谢谢大嫂!” …… 回到公安局,邹队长立马去了李副局的办公室,把情况汇报了一番。 “你没认错?” 邹队长有些无奈,“哪能啊,他之前不还跟着咱们去帮隔壁搞那群油耗子吗?估摸着当时是去追人了,结果寡不敌众……” 挂了彩,好在命大,被人救了回去,不然还真说不好。 李副局思忖了下,“虽然任命还没下来,不过不能让农民同志白照顾咱们的人,过会儿你去后勤看看还有什么,都捡一些明天送过去,让他先好好养着。” 年前,安平县公安局的老局长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当时老局长自己站了起来,大家都以为没啥事,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家里人发现老局长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半夜里去了。 李副局代理局长一职,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副职头衔很快就能拿掉。 哪曾想,上面安排人过来。 虽说还没有正式任命,不过公安局里的同志耳聪目明,打听了一番就知道谢蓟生背景不简单。 不说他家里那位,谢蓟生自己也有军功。 成为新局长就是时间早晚问题。 李副局也只能接受,再加上这次谢蓟生主动跟他们去邻县帮忙,帮了大忙还负了伤。 县公安局也不能坐视不理。 李副局去太郑重,索性让邹队长再跑一趟。 …… 阮文下班回到家后就看到了堂屋桌子上堆成了小山的营养品。 “姑,你捡钱了?” 阮秀芝瞪了她一眼,“是县里公安送来的,说是给那位同志的营养品。” 阮文看了啧舌,这么多营养品。 应该不是寻常的公安干警吧。那个男人,到底什么身份? 姑侄俩正说着,有人敲门。 是知青大院的知青,“我们今天学习,正好看到关于会计账目的问题,想着来请教阮文同志,不知道阮文你有时间没有?” 女知青王春香说这话时别扭的要死,她是不想来的。 但是段美娟和赵胜男一直嘀咕,想知道阮文他们救的人到底什么来路,能让县里的公安来两趟。 王春香拿了俩人一个窝窝头,只好当这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来向阮文请教。 她是个实诚人,不太会说谎。 这会儿憋红了一张脸,看得阮文憋笑。 “什么问题,你说吧。” 她还能看不出这几个女知青的心思? 就跟她前世学生时代,女同学打着不懂就问的旗号去问英俊帅气的学霸问题,其实问问题是假,趁机搭讪是真。 不过祝福福也跟着过了来,她有些奇怪。 女主没事老来她家干什么?烦不烦啊。 王春香有所准备,连忙把小本子拿了出来。 段美娟趁机和阮秀芝说话,“婶儿,这些都是县里的公安送来的吗?” 麦乳精,点心糖果,白砂糖,还有一兜鸡蛋、一整袋白面和一小瓶花生油。 段美娟一下就闻了出来,花生油的味道喷香。她有多久没吃花生油了?她们平日里都是吃棉籽油,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就这还有很多人吃不起。 再去看,竟然还有五个青苹果!段美娟觉得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小的青苹果唤醒了她的味蕾,嘴里都有些酸了。下乡后,她就再没吃过青苹果。 还不止!那边油纸包着一大块肥肉,能炼不少的猪油。一旁搪瓷盆里还放着一盆子筒骨,上面肉也不少,剃下来都能做好几顿肉菜了。 这东西可真多! 段美娟懊恼,当时他们怎么没早点下山,遇到这个男的。 要是他们救了人,这些营养品,可都是他们的了。 “是啊,都是送给那个同志的营养品。”阮秀芝招呼儿子,把东西搬到西屋去。 这是公安局给那位子弟兵的营养品,她不惦记。 段美娟刚想要上前帮忙,周建明一把把东西揽在怀里,粗声粗气地说,“不用。” 阮文余光扫到,嘴角含笑,“你这么归类是不对的,这样……” 王春香其实对会计并不感兴趣,她想当老师,不打算当会计。 这题目她也是真不懂,但是被阮文这么一指,忽的豁然开朗,看阮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忙又是翻出了另一个题目,“那这个呢?” 真心求教还是假意,阮文看得出来。 瞧着王春香是真心向学,她也认真解释。 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听。 王春香压根忘了来的目的,也没看到段美娟冲自己疯狂地使眼色。 “我们走!” 祝福福有些不甘心,她想知道脑海里那声可惜到底怎么回事,分析了好一阵祝福福觉得应该和这个受伤的人有关。 可是他躺在西屋,她们几个压根没见着。 王春香全然不知伙伴们已经离去,直到周家大院里传来一阵米香味,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才十七岁的女知青顿时小脸涨红,“对不起啊阮文,我打扰你们吃饭了,谢谢你,我先走了。” 收起了自己的小本本,王春香连忙往外去。她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 走到门口,女知青忽的停下来,扶着门框扭头问,“阮文,回头我有不懂的问题,还能来问你吗?” 第10章 010救了新局长? 王春香初中毕业,在观音大院的八个知青里,学历最低。 因为这个缘故,她有些自卑。 平日里知青大院组织学习,王春香就有点跟不上进度。 之前魏向前还会帮她解疑答惑,被段美娟编排了两句后,王春香也不太好意思找魏向前问问题。 第12节 再说了,有些问题她就是问魏向前,魏向前也不一定能说清楚。 讲的时候七绕八绕的,不像是阮文这样,一说她就能听懂。 王春香又不傻,能感觉得到阮文没有半点高高在上,她竭力深入浅出的讲解让自己能够举一反三,彻底弄懂这类问题。 “当然可以。”阮文一向喜欢认真上进的学生。 她的确不喜欢祝福福,也十分厌恶魏向前,连带着那些个知青也都不待见。 但眼下这人求学的心是真诚的,那双眼睛饱含期待又透着小心翼翼。 阮文没道理拒绝。她前世的时候爹不疼妈不爱,但是中学老师给了她足够多的关爱,这也让阮文一直以感恩的心活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总是想做点什么的,如果能帮助一两个人,那自然再好不过。 “谢谢!”王春香激动地抱着她的小本本飞奔离开。 阮秀芝就看到了个影子,“这孩子怎么走了?留下一起吃饭啊。”她特意多做了一个人的饭。 “怕吃了你家的饭,被你家文文留作业题呗。” 周建明嘴贱,又挨了一筷子,他端着煮好的地瓜往堂屋去。 也没忘了指使阮文,“你去送病号饭。” 阮文懒洋洋的收拾桌子,然后去了厨屋。 阮秀芝特别实诚,给病号做了两个鸡蛋茶补充营养。 这种鸡蛋茶做法简单,先把鸡蛋搅拌均匀放些白糖进去,然后再用滚水浇,末了滴几滴香油。 腥味去掉七八,还特别败火。最合适的病号饭。 除此之外还有骨头汤,特意生了火在小炉子上熬的,熬得汤汁奶白,都是脂肪和油。 另外还有一大碗浓稠的小米粥,再加上两块红薯,和一小碟子兔肉。 特别奢侈的一顿病号饭了,也就阮秀芝舍得,让阮文做主 跟着一起吃就是了,哪那么多臭毛病。 晚饭一一放在印着大红喜字和牡丹花的搪瓷盘上,阮文端着去西屋。 刚要腾出手来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蓟生站在屋里,借着灯光看到门外的人。 晕黄的灯光给门外的人染了一层温暖的黄,明媚又是爽朗的五官这会儿显得温柔可人,星眸里有一闪而逝的错愕,很快就又是淡定下来。 冷静的可怕。 “你怎么起来了?” 阮文仗着自己身材相对较小,从一旁钻了进去,“伤员就得好吃好喝养着,又不用你上战场,不用这么着急起来做复健。” 虽说没伤着筋骨,不过那些伤口她看着都疼,走动起来一牵扯,能不疼吗? 阮文把东西放下,“你吃完放这里就行,过会儿我来收拾,我记得你这里有麦乳精,这边有杯子和热水,自己冲泡着喝。” 伤员不说话,阮文好奇地看了眼,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不会冲麦乳精?” 谢蓟生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阮文嘿嘿一笑,巧笑嫣然,“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不会。” 谢蓟生:“……” 阮文才不相信这人的鬼话呢,这年头苦日子居多,部队里的人也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会弄?骗谁呢。 才不当伺候他呢。 堂屋饭桌上。 阮秀芝问侄女,“谢同志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呢,还夸姑你手艺好呢。”阮文甜甜一笑,能喝上一口香甜浓稠的小米粥,这可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阮秀芝松了口气,“合他胃口就好。文文,你觉得谢同志怎么样啊?” 这话让正在吃饭的两个人齐刷刷的抬起头。 周建明无声的问:“妈,你想干嘛?” 阮文忽的端坐,态度十分的严肃认真,“姑,谢同志挺好的,瞧着人长得精神,个头又高,比我哥都高小半头。” 阮姑姑点头,“是啊,是个精神小伙。” 阮文被这词弄得一愣,捂着嘴笑。 “你笑什么?”阮秀芝小声问,生怕声音太大被西屋的谢同志听到。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别看谢同志身材高大,实际上有点绣花枕头,个头高有什么用,当兵的人还被人打得昏死过去,要不是我和哥遇上,这会儿都凉透了。” 阮文又不傻,还能不知道阮姑姑的意思? 退伍兵又马上去县里的公安局工作,吃公家饭前途光明,是婚嫁市场上的畅销货。 怕是回头去了县里,倒成了阮文高攀不起。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阮文懂,但…… 不妨碍她继续黑谢同志。 “白瞎了那么一副好身板,还不如我哥呢。” 周建明深以为然,“就是。”他现在腹肌虽然不如谢同志,但潜力无穷! 阮文这欲抑先扬的手段起了作用,阮秀芝皱起了眉头,“也是啊。”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文文也还小,再在她身边待几年也好,反正不着急,慢慢选,总要给她选一个如意郎君才是。 …… 晚饭后阮文拿着从厂子里借来的书去东屋,拉着周建明搞学习。 “我最不喜欢看书了,学什么学啊。” 学渣的说辞永远就这么一套,阮文翻了个白眼,“你还想当一辈子工人啊?” “当工人不挺好的吗?”国营厂旱涝保收,比种地看老天爷脸色稳定多了。 “那万一哪天厂子没了呢?” “怎么可能?”周建明声调拔高,“那可是国营厂!” 当时省里头花了大价钱建设的,怎么可能会没了呢? 怎么不可能? 计划经济终究会被时代所抛弃,很快就会迎来市场经济时代,到时候国营企业不如民营企业有生机活力,工厂效益不再,工人下岗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里关于周建明的结局只提了那么一句,那是祝福福后来成为时代的弄潮儿,来到王家沟忆苦思甜,村里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这个昔日在王家沟扎根多年的女知青。 期间有个疯子跑了过来,抢走了村里人准备的酒和烧鸡。 “那是谁?”祝福福问了句。 村里人回答,“周建明,自从他妹和他妈没了,整天疯疯癫癫的。” 早已成为成功人士的祝福福微微一怔,然后又是和村里人忆当年。 却绝口不提照顾周建明的事情,全然忘了当初原主是为了救她才落了水,人生彻底悲剧。 里原主自杀、姑母气死、表哥疯了。 一切的起源都是为了救女主,而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句“那是谁”。 阮文替他们不值,不知觉的眼角湿润。 周建明慌了,他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他妈和他妹。 “你别哭啊,我学习我学习还不行吗,快别哭了,让我妈看见又得打我。” 被误会了。 不过瞧着她哥慌里慌张的样子,阮文破涕为笑,“那你跟着我好好学习,将来也考大学。” “好,考大学。”周建明顺着她话说,就当是哄孩子。 高考都停了十年了,他去考哪门子的大学? …… 周家院子不算大,谢蓟生躺在床上,能听到东屋那边传来的声音。 “沆瀣一气你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吗?你上课干嘛去了?”这是阮文的声音,透着恨其不争。 “我觉得很难啊。”委屈巴巴的,这是周建明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庭。 谢蓟生还记得那如释重负的声音“我没把他踢死”,那会儿他没了力气,本该挣扎着要他们搭救一把,可听到这声音,愣是松了口气,直接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才看清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 杏眼桃腮,眼里透着奸计得逞的狡邪。 用兔子肉引诱他醒来,这的确会是阮文做的事。 谢蓟生又听到了那小心赔不是的声音,“时候不早了,你快点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回头肯定看词典,你放心好了。” 然后是开门关门声。 脚步声一点点走近,谢蓟生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这会儿站到窗边,会不会把阮文吓到? 躺在床上的人忍不住轻笑了下,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也闭上了眼睛。 县里的人找来,谢蓟生没跟着回去,而是选择留在这里,自有他的考虑。 一来他在部队多年对地方不够了解,在乡下能够最快的了解本地风土人情,二来不想给县里添麻烦。 他身份特殊,上面给他做工作上的安排时考量太多,反倒是不合规定,谢蓟生想着再缓缓,等新的任命下来再说。 第13节 没两分钟,西屋里鼾声起,谢蓟生安然入眠。 …… 阮文最近很忙。 虽然中央还没做决定,但恢复高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时间紧任务重,她得带着周建明这个青铜去上大学。 老三届多吃香啊,各行各业都需要。 即便不进单位走仕途,选择性也多得很,人生关键选择就那么几个,周建明不明白,阮文不能装糊涂。 二棉厂终究不是她要待一辈子的地方,离开这里之前,阮文想着把日后会用到的会计做账留给二棉厂,希望能尽微薄之力,让这个养活了上千人的国营厂子在即将到来的市场经济时代也能有一线生机。 看账本,研究账目,整合会计科目。 阮文抱着去年的账本翻来覆去的看,一边看着一边在小本本上做记录,口渴了就顺手端起水杯喝水润嗓子。 对面的刘春红笑出声来,惹得邱爱梅看过来,“怎么了?” 刘春红指了指阮文桌上的水杯,“小阮可真是用功,水没了都不知道。” 她就那么看着阮文端起了个空杯子,像是真有水似的喝了一口放下。 “红姐你喊我?”阮文迷迷瞪瞪抬起头来,看账本时间久了,她眼睛有点酸涩,用力眨了好几下这才舒服些。 “没事。”刘春红努了努嘴,“小阮我可是听说了,你和建明前段时间救了个当兵的,现在还住你家里,这当兵的长得咋样,是不是侦察兵?” 正在看报的郭安娜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真的假的? “不知道。” 病号同志话不算多,到现在阮文就知道他姓谢。两人说话最多的一次,还是病号找她借书,阮文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了毛选送了过去。 要时时刻刻武装思想,丰富精神世界。 至于病号同志是不是侦察兵阮文还真不知道,再说了这跟她也没关系。 刘春红着急了,“你说你这小同志,你咋一点都不上心呢?你知道那个谢同志什么身份不?” 反正不是男主,阮文记得里的男主,祝福福的官配出现的比较晚,虽说也是个当兵的,但人家姓杜,不姓谢。 “莫非是天王老子?” 刘春红被这玩笑气得哭笑不得,“傻姑娘,咱们县公安局的局长还空缺着呢,听说新局长五月份上任,是个退伍的连长,姓谢!” 郭安娜腾得一下站起身来,“你是说阮文救了新局长?” 这怎么可能! 第11章 011赔本的买卖 郭安娜的声音都走了样,一脸的不能置信。 阮文也不太相信,“怎么可能?咱们新局长能这么弱……”鸡。 行吧,人多嘴杂她还是别说病号同志的坏话了。 “怎么不可能?我男人就在公安局上班。” 她男人也就是嘟囔了一句新来的局长还没上任就受了伤,在乡下养病。 刘春红是会计,心细。 结合着阮文说的,估摸着那个谢同志就是未来的局长同志了。 “局里是不是送了营养品去你家?” “是啊。”阮文想到那堆成了小山的营养品,是有点不对劲。 退伍兵回到地方安排工作是常态,这没问题。 但那个邹队长当时的确有些不对劲。 刘春红嗑瓜子闲聊起来,“小阮你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年纪轻轻的就是公安局长,你高中学历长得好看又是棉厂会计,关键是还有救命之恩,配上小谢局长也够了,要抓住机会,懂吗?” 她之前还合计着想把娘家侄子介绍给阮文。 不过现在阮文有了更好的选择,刘春红自然而然的把自家侄子丢到一边去,毕竟小谢可是未来的公安局局长。 会计室里热闹起来,就连郭安娜都问了好些关于小谢同志的问题。 阮文是真不清楚,她最近不是忙着搞账本就是带着周建明学习,时间都不够用的,哪有空八卦小谢同志的事。 然而她这一问三不知,到了郭安娜眼里就变了味。 一个院子里住了半个月,哪能不知道? 分明是阮文藏私不肯说,想要把小谢局长内部消化掉。 存了私心偏生还一副左右为难模样,装给谁看呢? 郭安娜转过头去,撇着嘴,耳朵支棱着,听刘春红在那里给阮文出谋划策。 陈主任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正热闹着。 “说什么呢?” 郭安娜嘴快,“刘姐说,阮文救了个当兵的,听说是咱们县公安局长的新局长。” 刘春红剜了她一眼,就你嘴快。 “我估摸着是,也不敢确定。” 陈主任放下手里的书,“是吗?那说不定阮文还能记个功。账本看的怎么样了,问题解决了吗?”她话锋猛地一转,让郭安娜想要继续借题发挥都不能。 “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下月初能先出一部分,到时候还得麻烦主任帮我掌掌眼。” 陈主任对这件事还挺感兴趣的,检查作业似的看阮文做的笔记。 看到她罗列出的科目,觉得虽然麻烦,但整体思路很有意思。 是一种自己见所未见的思路。 她很是期待。 “那我等着你的研究成果。” 阮文郑重点头,继续埋头看账本。 这让一旁的郭安娜气得哼哼,她就知道陈主任偏向阮文。 现在阮文要攀上高枝了,这偏向的就越来越明显了! 下班回到家,郭安娜都还在生闷气。 郭母看到女儿沉着脸,担心她在工作上遇到事,忍不住问了两句,“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除了阮文还能有谁!听说她救了个人,那个人是咱们县公安局的局长。”一想到阮文很可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成为未来的局长夫人,郭安娜气得直跺脚。 “她就一土包子,凭什么?” 郭母知道女儿一向视阮文为竞争对手,想处处压她一头。 这会儿阮文很可能在婚姻上压她一头,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 偏生她又知道女儿听不进去她的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要是让小谢局长见到我,他肯定会喜欢我的。”郭安娜嘀咕了一句,她比阮文学习好,比阮文洋气时髦,小谢局长是见过世面的人,肯定喜欢自己这种拿得出手的城市姑娘啊。 “怎么见到小谢……”郭安娜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妈,我爸那个朋友的女儿,是不是在王家沟当知青?” 前两年郭母收到一封信,是郭安娜父亲的老友寄来的,说自己的女儿来安平县当知青,如果老友力所能及,帮忙照顾一二。 那会儿郭安娜的父亲得了急症去世了,郭母当时正伤心,哪有空去照顾丈夫朋友的女儿? 随手把信丢到了抽屉里,郭安娜后来无意中看到了。 这会儿她忽然间想起来,“就是在北京工作的那个祝伯伯,我没记错吧?我这周末要去王家沟看望祝家妹妹。” 郭安娜坐直了身体,她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助她。不然怎么爸爸老友的女儿就刚巧不巧在王家沟下乡呢? 到时候她一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小谢局长对自己一见钟情! …… 那边阮文到家稍微迟了一点,她回到家就看到谢同志正帮忙端碗。 当兵的身体就是好,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没一星期就结痂,看着好得差不多了。 也是从那天起,阮文就不用去西屋送晚饭了,她家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小谢你多吃点。”阮秀芝往谢蓟生碗里放了俩鸡蛋,她跟儿子侄女解释,“今天小谢帮着我下地挣工分了。” 周建明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问了句,“那你多在我家住段时间,多给我妈挣点工分,不枉费她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 阮秀芝:“……”你个混小子会不会说话! 阮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碗里的汤都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原本还想着趁机问问,不求小谢局长报恩,只要别记恨自己恩将仇报就好。 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 …… 星期六的时候,阮文跟着阮姑姑去干农活,主要是给麦田除草松土。 三月底天气终于有转暖的样子,猫了一冬天的农民也开始了忙碌,除草松土,技术含量不高,把这活做好了,没有杂草跟麦苗抢养分,今年小麦收成也能指望住七八分。 尽管是工人身份,不过周末的时候阮文和周建明还是会去地里干活,给阮秀芝挣工分。 这会儿又加上了一个小谢同志,这让记分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厢郭安娜一大早就特意去供销社买东西,毕竟是打着来看望爸爸老友女儿的旗号过来的,自然少不了礼物。 她骑着自行车出了一身汗来到王家沟,却发现知青点里没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打听,这才知道知青们都去干农活了。 郭安娜骑着自行车,拎着两斤肉和一包糖果去农田那边。 刚停下车子,就有人往田间小路上倒草,扬起一阵黄土,呛了郭安娜一嘴。 “对不住,你没事吧?” 第14节 郭安娜觉得自己有事! 她特意做了眼下最时髦的发型,穿着小碎花的连衣裙来见小谢局长,人还没见到就被人扬了一身的黄土,灰头土脸的还怎么见人? “你没长眼睛是吧,不知道我站在这里吗?”看着那穿着蓝色褂子的泥腿子,郭安娜一脸的嫌弃。 浑身都是土腥味儿,跟阮文一个样。 阮文正蹲在那里一边拔草一边考周建明背课文,忽然间听到地头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她扭头看了眼。 “她怎么来了?” 周建明也看到了郭安娜,地头小路上站着的纺织厂会计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嫩黄色的开衫,留着时髦的卷花头。 “文文,要不你也换个发型?肯定比她好看。” 他觉得,他们家文文是最好看的,就是太朴素了点,不懂得打扮。 稍微捯饬下,就比那郭安娜长得好看。 安娜,起了个洋名儿就觉洋气吗?周建明撇了撇嘴,继续拔草松土。 “我天生丽质,不换发型也比她好看。”阮文看着闯了祸的小谢同志,她决定过去跟同事打招呼。 郭安娜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蹲在那里的小红点竟然是阮文。 红色的薄棉袄,藏蓝色的裤子,脚上的棉鞋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唯一还算干净的是那张脸,简直和这身穿着格格不入。 不过头发上也沾着草叶。 “郭安娜同志,你这是……” “我爸爸好友的女儿在你们村里当知青,我来看她。”郭安娜觉得,阮文和这边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倒是搭配,同样的一身土腥味。 “对了,她姓祝,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她特意指了指车把上挂着的肉和糖果。 找祝福福的啊。 阮文笑了笑,“不知道在哪干活呢。你自己去找吧。”就算知道她也不说,哼,气死安娜小姐。 转过头去,阮文略带嫌弃地看了眼,“亏得我姑还夸你干活快,谢同志你看你,这松的什么土,麦苗都快被你连根拔除了。” 正推着自行车打算去前面找人的郭安娜听到这一句忽的停了下来 谢同志,是她要找的那个谢同志吗? 她忍不住看了过去。 男人脸上脏兮兮的,但仔细看眉眼生的很好,剑眉星目的英挺。 个头高大挺拔,站在那里腰杆笔挺,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郭安娜连忙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谢同志你好,阮文向我提起过你。” 说话间,抹的香香白白的脸蛋泛着浅红,略显羞涩。 阮文笑了笑,很是认真的跟小谢同志解释,“我可没这么无聊。” 亏得她还真以为郭安娜是来找祝福福的,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当即拆台让郭安娜面色一窘,转念想到小谢局长就在这边,她强忍住怒火,低下头不说话。 “你头上有草,我帮你弄下来。” 郭安娜听到这话心里头小鹿乱撞,她就知道小谢局长会帮自己解围的! “那真是麻烦谢同志了。”男人看到她,就会忽略掉阮文,不是吗? 等待了几秒钟,郭安娜娇羞地抬起头来,声音犹如蚊蚋,“谢谢谢……”她的话卡在嘴边,看着不远处小谢局长帮着阮文摘头上的草叶子。 阮文脸上满满的嫌弃,“真的有草吗?我怀疑你在驴我。”她男朋友都没有,头上怎么可能有点绿呢? 谢蓟生皱了皱眉头,“什么?” “没什么,赶紧去干活,挣不够十个工分你今天没午饭吃。”邹队长送来的营养品,阮姑姑一样不落全都用在了小谢同志身上,没往自家饭碗里扒拉不说,还没事就让周建明去弄点肉和骨头来炖汤,自掏腰包搞病号饭。 真是赔本的买卖。 阮文觉得,投桃报李,小谢同志就该挣满十个工分,不然对不起她家的粮票肉票。 郭安娜一脸的震惊,她连忙上前一步猛地拉住阮文的胳膊,“阮文,你怎么能这么跟谢同志说话?” 郭安娜来献殷勤,阮文觉得没啥。 谁不想要自己过好点?她不也在筹谋嘛,准备借着高考让自己增加资本。 理解,但并不代表阮文甘心当炮灰。 原主奉献自己为女主,结果呢?连累家里人死的死疯的疯,曾经救过的女主只留下了一句感慨就完事了。 这样的圣母有什么好? 阮文可不打算当圣母,做好人好事也得看对象是谁。 她一把就甩开了郭安娜的手,“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姓谢的,这位女同志觉得你未来可期,特意来看你呢。瞧见没,车把上挂着肉和糖,要不你跟她走好了,保证你吃好喝好还不用干活。” 越说,阮文这张嘴越是刻薄。 谢蓟生不明就里,看着茫茫一大片麦田,周家婶子要把这几亩地除草松土,任务很重。 他拉着阮文的胳膊往地里面去,“干活去。” 什么人,他不认识,也无须搭理。 郭安娜被晾在了地头,看着田间小路上一地的碎草,再看到自己漂亮的白色小皮鞋这会儿灰扑扑的,她气得要死。 小谢局长一定是被阮文给蛊惑了,一定是这样的! …… 祝福福被小孩子拉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郭安娜咬牙切齿的盯着田里。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好,我是祝福福,请问您是哪位?” 郭安娜回过神来,看了眼这年轻又是羸弱的女孩,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到自己车把上的那块肉。 瞬时间,郭安娜换了脸色,颇是亲热,“福福是吧,我爸是郭友田,是祝伯伯的朋友。我叫郭安娜,你喊我安娜就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郭安娜对阮文了解的不算特别多,可祝福福在王家沟下乡这么些年,应该知道不少吧? 关键是,她应该知道关于小谢局长的事情。 郭安娜决定曲线救国,好好拉拢一下祝福福。刹那间,城里姑娘安娜小姐脸上露出一丝自责,“我也是前些天忌日翻看我爸的遗物,这才看到祝伯伯寄给他的信,不然的话我早就来看你了。”她眼角有泪花闪烁,“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下乡后,祝福福再也没回过家,即便是知青有探亲的假,她也从没用过。 因为她知道,自从爸爸娶了后妈后,那个家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现在,忽然间听到一个差不多同龄的人跟她说“委屈了”,她眼泪刷的一下子落了下来。 第12章 012献殷勤 村里忽然间来了个洋气时髦的城里姑娘,这让王家沟热闹了下。 下午上工的时候,就有人来找阮文打听,是赵家婶子,“阮文,上午看到你跟那姑娘说话了,你们认识?” 阮文:“嗯,她是我们棉厂的会计。” 赵家婶子:“哟,看不出来啊,那么能干的吗?那姑娘有对象没?” 阮文看了眼松土把小麦苗松到了西天的刘春兰,“不知道。” 刘春兰觉得,这个会计姑娘挺不错,她儿子明柱要是能跟这个城里姑娘说亲,那挺好的。 正说着,就看到郭安娜跟着祝福福一起来田里干活。 刘春兰连忙过去打招呼,“哟,姑娘你是城里人,哪干得了这活啊。” 郭安娜含蓄的笑了笑,“我帮福福点忙。” 她来干活是假,想要来在小谢局长面前刷脸是真。 奈何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郭安娜很是遗憾。 下午收工的时候,记分员检查,瞧着祝福福那块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地怎么松的土?麻烦祝知青明天再好好整一下。” 祝福福登时脸红,那一片是郭安娜毛遂自荐帮忙弄的,干了跟没干似的。 “我知道了。”只拿到四个工分的祝福福下意识地去找郭安娜,她说今晚不回去了,要住在知青大院。 这会儿下工的人多,祝福福带着记分员检查,没想到一转脸就不见了郭安娜。 也不怪祝福福,因为郭安娜直接跟着周建明走了。 “咱们好歹是一个工厂的工友,你请我吃顿饭是应该的吧?再说了我下午还帮你们干活了呢。” 二棉厂上谁不知道,会计室的郭安娜和阮文不对付。 周建明嘴贱,那也只是在家人面前。 在外人面前,他可不犯贱。 “我家穷,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还是算了吧。” 他走得快,直接把郭安娜甩在身后。 郭安娜急了,她总不能找阮文去,说要去她家蹭饭吧? 人着急的时候,很容易急中生智。 比如郭安娜,一着急连忙蹲在地上,“哎哟,我脚崴了。” 果然,走在前面的周建明折了回来。 盯着郭安娜的脚踝看了好一会儿,周建明嘿嘿一笑,“那你赶紧回去吧,我们大队的老刘头不会给人治,上次王二虎家的旺财腿瘸了,老刘头整治了一番,旺财的腿直接废了。” 郭安娜登时一身冷汗,“你在吓唬我对吧?” “我唬你干什么,旺财旺财。”周建明招了招手,当即有一条狗拖着后面那条腿一瘸一拐的蹦哒过来。 “这就是旺财,你看我没骗你吧。” 郭安娜:“……周建明你个王八蛋,你拿我跟狗相提并论!” 那么大嗓门干什么? 第15节 周建明心里头嫌弃,他家文文就不这样。他嬉皮笑脸道:“说什么呢。旺财还能看门院逮耗子,这些你郭安娜能干嘛?” 郭安娜抓狂,她忽的站起身来,脚也不疼了腿也不瘸了,“我是会计。” “哦,会计好了不起哦。” 郭安娜一脸的骄傲,“那是!”就你这泥腿子模样,一辈子都别想当会计。 周建明嘿嘿一笑,“我家文文也是会计。” 他就知道这女人是装的,再说了就算真的崴了脚跟他有什么关系? “旺财咱们回家了,省得招惹疯女人染了疯狗病。” 一人一狗跑得飞快,郭安娜连忙去追,刚走了一步,她脚腕一痛,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次是真的崴脚了。 不远处阮文往家去,身边还跟着个王春香,她在给小知青讲解数学题,远远瞥见两人吵架,她哥占上风,也就没再管。 等讲完了这一道数学题,再抬头去看,郭安娜身边站着一人,面容清癯神色间透着关切,不是魏向前又是谁? 阮文唇角扬起一丝冷笑,“我这里有三种算法,你回去后可以找类似的题目验证下。” 王春香全然沉醉在学习之中,“好。”她压根没注意到阮文那微妙的神色变化。 ……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阮文没有在会计室看到郭安娜。 “小郭崴了脚,她妈一大早就过来给她请了几天假。”刘春红吃了几颗瓜子,“我可是听厂子里的人说了,昨天下午是个男青年骑车把郭安娜送回棉厂大院的,听说那男青年是你们村的知青。” 刘春红一脸的“求八卦”,阮文觉得这要是到二十一世纪,春红大姐肯定是个愉快的妈妈粉,沉迷于娱乐圈八卦不能自拔。 “是吗?红姐你知道那个男知青姓什么吗?我昨天下地除草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阮文估摸着很可能是魏向前,不过她还是假装不知道,一脸好奇模样让刘春红八卦了个寂寞。 小阮文,不闲话家常的人生是没有乐趣的啊! 阮文是真没时间,有这空把账本整理出来不好吗? 何况这又到了月底算账月初核算工资的时候,会计室里少了郭安娜,人均工作量加大了些,阮文忙得不可开交。 陈主任有心想要阮文对厂里情况摸底,把她借调到后勤科核算发放工资。 好些年没涨工资,每个人每个月拿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但还是有不少工人来问情况。 “我跟陈爱莲一个岗位,为啥比她少了一块二?” 阮文翻出考勤单解释,“同志,陈爱莲同志上个月上班二十六天,其中有六天夜班,咱们夜班有两毛钱的补贴。” “我儿子说了工资给我,你们怎么能发给别人呢?” 阮文看着小老太太耐心劝说,“那得先让您儿子来后勤科这边做登记,这样下个月您就能过来拿他的工资了。” “我男人每个月工资四十六块,怎么这个月就发了十六块三?” 阮文找到了装卸工的工资账本,“大姐,您爱人上个月预支了三十块钱的工资,要不您回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 好不容易把工人的工资都搞定,阮文起了满嘴的泡。 陈主任看着爱将苦兮兮的模样,怜悯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辛苦阮文了,中午我请你吃红烧肉。” 阮文登时两眼放光,“谢谢主任。” 厂子里的伙食不错,不过阮文的工资大部分都攒着等派上大用场,在吃的上面也没那么阔绰。 就当少吃猪肉减肥了。 但还是嘴馋。 现在领导请客,阮文也没客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拿着小本本跟陈主任讨论,“我周末的时候特意去供销社看了下,咱们厂的灯芯绒销量供不应求呢。”她压低了声音,“我特意去黑市看了下,一尺灯芯绒贵了一块钱呢。” 黑市上卖啥的都有,灯芯绒、的确良,阮文还看到了市面上很少见的毛呢。 陈主任挖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浇在了米饭上面,酱红色的汤汁将米饭粒包裹,入口带着肉香味。 她慢慢咀嚼,享受了美味之后这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老百姓需要什么,咱们造什么,总归不会赔钱的。”阮文笑着夹了块瘦肉吃。 食堂里的红烧肉五毛钱一份,差不多有三两肉。陈主任是会计室主任,厂里各个部门也都给她几分面子,食堂大师傅装盘的时候,满满一盘红烧肉,足有半斤。 这半斤肉,阮文吃了大半,陈主任更喜欢用肉汤浇米饭吃。 听阮文抛出这么一句话,陈主任笑了笑,“老百姓需要的多着呢,咱们造不过来。”虽然建国后也一直在发展轻工业和重工业,但一穷二白的国家底子弱,又被大部分欧美国家封锁,想要发展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慢慢来嘛,咱们省今年不是也装了套大化肥生产线吗?回头化肥产量慢慢上来,粮食也就能增产,到了年底农民分到的粮食多了,不就有了盼头嘛。” 这一番话,要是从厂长那里听到,陈主任觉得不奇怪。 但说这话的是阮文。 陈主任看着杏眼桃腮、娇俏动人却又不自知的年轻姑娘,“是啊,总归是……” 食堂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打算了陈主任的话,“阮文,有人找!” 谁找她? 阮文蹙了蹙眉,想不出个所以然。 陈主任示意,“去吧。” 走出食堂,阮文就看到了站在食堂大门一侧的纤细身影。 是祝福福。 阮文错愕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郭安娜是去看望祝福福时扭了脚,于情于理祝福福关心下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这塑料姐妹花也挺有意思的。 “找郭安娜吗?” 祝福福看着先一步开口的人,话到了嘴边反倒是不会说了。 农田里的草除干净,土也松了,村长给知青们放了一下午的假。 几个人合计了下,打算来县城吃点好的。 祝福福一起跟着过来,路过二棉厂的时候,想起了上周末去看她的郭安娜。 当时郭安娜崴了脚,晚上睡觉时哼唧了一夜,连带着大家都没睡好。第二天还是魏向前骑车把她送回了县里,然后一路步行回去。 一晃过了那么多天,也不知道郭安娜什么情况。 保卫科的人问祝福福找谁时,她鬼使神差说了阮文的名字。 这会儿被阮文抢先问了句,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问下保卫科的人直接去家属院那边找就好,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魏知青送郭安娜回的家,肯定知道她家在哪,让他带你去就行。” 别看知青大院就八个人,那也是池浅王八多,那群人一个个心思多的跟马蜂窝似的。 阮文没兴趣跟他们打交道,阴阳怪气了一句,说完直接往会计室去。 倒是下午的时候,有工会的同志过来朝阮文打听,“今天下午找你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看着文文静静的,是老师吗?” 这问的详细,惹得会计室其他几个大姐都笑了起来。 “阮文自己还没对象呢,先给别人操心起来了。” 一顿排揎让工会的同志脸红了下。 阮文回答的一板一眼,“我们村的知青,人家是首都过来的。” 这回答打消了大部分人的念头,女知青啊。 在乡下,这可不太方便。 何况还是北京过来的,眼界高着呢,估计压根看不上他们。 临下班的时候,又有人过了来,这次是工厂技术部的汪常阳。 前几年汪常阳的老婆没了,留下了一个光棍汉和俩娃娃,要不是汪常阳他妈帮忙照看,怕是爷仨早就饿死了。 别看汪常阳丧妻还有俩孩子,但人家是64年的大学生,一个月有一百多块的工资,有的是年轻姑娘往跟前凑呢。 三十多岁怎么了,老男人结过婚,知道怎么疼人。 汪常阳似乎对再婚没什么兴趣,要么照顾孩子要么车间里忙着钻研想法设法提升纱、布产量。 但这也挡不住工会大姐做媒的热情,不过这些都被汪常阳拒绝了,惹得工会的大姐们怨声载道。 这个稀客一过来,刘春红和邱爱梅对视一眼 那个女知青可真有能耐,就露个面连汪常阳都动了凡心。 阮文今天下午打发走了五六个人,早就知道这些人目的所在。 祝福福柔柔弱弱,小白花似的又有女主光环,招人稀罕一点都不稀奇。 她熟门熟路,还没等汪常阳开口,先喝了口水润嗓子,“那是我们村的一个知……” 汪常阳从兜里掏出一个绿色小瓶放在桌上,急匆匆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留着用。”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来去匆匆,把阮文弄懵了,不是来打听祝福福的吗? 正准备下班的刘春红路过,拿起那小瓶看了眼,“哟凡士林,这是给阮文你的啊。看不出来小汪还挺细心的,知道阮文你上火特意找来这东西。” 绿色的玻璃瓶小小的一个,白蓝底色,上面两行文字,上面一行是红色的“日用凡士林”,下面则是生产厂家的名字。 阮文看着这一瓶凡士林觉得有点头疼,为什么女主招惹的都是青年才俊,到了她不是另有所图的知青就是丧偶带孩的老男人? 她这体质,不太行啊。 嘴上的小水泡忽然间火烧火燎的疼,阮文觉得这瓶凡士林,不是一般的烫手。 她收在了抽屉里,等下周再找个机会还给汪常阳。 俗话说得上辈子杀人全家,这辈子当人后妈。 阮文可没这打算,她年轻漂亮,干嘛这么想不开? 邱爱梅看阮文没有用这凡士林,也猜到了小姑娘的心思,“也是,小汪虽然条件也不错,但咱们阮文也不赖嘛,等回头姐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办公室里几个大姐也都内部消化这件事,哪曾想阮文身边出现了叛徒。 第16节 第13章 013小谢回来了 晚饭的时候,周建明冷不丁的开口,“下午汪常阳去你们会计室干什么?” “没什么啊。”阮文神色坦然,“怎么了?” 怎么了?周建明觉得这丫头在跟自己装傻。 “他闺女十二,没比你小几岁。” 饭桌上阮秀芝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看侄女,没说话。 谢蓟生不紧不慢地吃着地瓜喝着粥,似乎对这家的家事充耳不闻。 “哥你打听的这么清楚,难道是看上汪常阳他闺女了?” 饭桌上响起两道闷笑声。 周建明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妈你还笑,你家阮文都快被老男人拐走了,你都不着急啊!” 他知道,汪常阳是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不但工资高性格好,在车间里声望也高。 可是他不能接受妹夫比他还要大一旬这个事实。 “行了,你以为文文跟你似的没脑子?”阮秀芝说了句公道话,“别胡说八道,让谢同志看笑话。” 谢同志含蓄的笑了笑,“没有。” 目光落在阮文脸上,短暂的停留了下这才离去。 阮文浑然未觉,她在想事,“我明天去省城一趟。” 安平县有二棉厂和其他加工厂,配套建设了火车站往外送货,从县里到省城坐火车还算方便。 然而…… “后天刘家河的刘小虎结婚,我明天得去帮忙。”周建明挠了挠头,“你去省城干什么呀,要不下周去,下周我肯定有空。” 他绝对不可能让阮文一个人去省城,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不安全。 “我想去看看买点书什么的,我自己去就行。” “那可不成,要不妈你跟文文一起去,不是说队里的活干完了吗?” “你是不是傻?松土之后得灌溉了,还有咱家自留地里也得种菜,不然夏天吃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建明头疼的很,余光瞥到谢蓟生身上时,他嘿嘿一笑,“谢同志要不麻烦你陪着我家文文去一趟省城?来回票钱我出。” 阮文小声嘀咕了句,“找他保护我?他自己还被人捅了刀子呢。” 说这话的人被踢了两脚。 周建明借机会桌底下“报仇”,嘴上客客气气的,“谢同志明天方便吗?” “嗯。”坐在阮文对面的人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小米粥喝的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周家母子俩都十分满意,异口同声,“那就麻烦谢同志了。” 有那么一瞬间,阮文觉得自己跟被卖了似的。 偏生对面谢蓟生端坐在那里,神色坦荡荡,让人越发的郁闷。 第二天一大早,谢蓟生骑着自行车带阮文去县火车站。 从安平县到省城,坐火车得五个多小时。 老绿皮火车晃晃悠悠,车窗外的大烟囱和绿油油的麦田缓缓走过。 车厢里很是热闹,靠窗的位置阮文拿着一本《学生时代》看的津津有味。 谢蓟生看了眼低头看书的人,收回目光端正坐姿,他闭目休息。 从火车上下来,正好吃中午饭。 找了辆人力三轮车,谢蓟生带人去国营饭店。 他们去的有点晚,荤菜基本上没了。 服务员看谢蓟生身姿挺拔,红着脸推荐了一下本地特色,“我们这的桃花面很不错,要不我让大厨给你们做两碗桃花面?” “那就麻烦了。” 一碗桃花面三毛八,需要三两粮票。 阮文正打算去付钱,谢蓟生抢先一步。 等他回到座位上,忽的听到阮文问他,“你真的是公安局局长?” 眼皮子底下有很多事,阮文都没发现。 比如谢蓟生身上有粮票和钱。 大概是邹队长来探望时悄悄留下的。 可他为什么要留在她们家呢? 谢蓟生看着那漆黑的杏眸,“很重要吗?” “重要啊,你要是公安局长的话,为什么要在我家?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阮文十分风骚的撩了下头发。 她本就长得好看,不过和爱美女青年喜欢捯饬自己不同,阮文觉得要先丰富精神世界。毕竟长得好看的人,随便收拾下就是美人,哪需要精心打扮? 保持干干净净的就行,没必要花费时间瞎折腾。 就像是这会儿,向来低调的二棉厂厂花轻撩秀发,明明清纯至极的人,却流露出妩媚风情。 纯与欲,似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她想什么时候捅破都可以。 谢蓟生唇角微微一扯,“不是。” “那就好。”阮文松了口气。 谢蓟生:“……”倒也不意外,这的确是阮文的反应。 省城国营饭店新来的大师傅是晋省人,擅长面食。 这一碗桃花面做的尤其美味。 脸大的海碗里面,是细细长长的面,一根将近半米长。 关键是这些面条一般粗细,十分的匀称。 最上面卧着一块方圆一寸半的红烧肉,雕刻成桃花状,红烧肉下面撒着一层绿色小葱叶,摆成了桃花与桃叶状。 雕刻剩下的红烧肉散落在面条上,宛如缤纷落英。 海碗边儿卧着两个炸丸子,宛如蟠桃。 可惜没手机,不然阮文肯定拍下来发朋友圈。 这桃花面不光看着好吃,味道也是一绝。 老母鸡熬成的汤味浸入了面条,面里透着肉味,十分的鲜美,阮文到最后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浑然不在乎小谢局长看自己的目光。 只要她不觉得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从国营饭店出来,阮文打听清楚直奔新华书店而去。 她是来买书的。 前世那会儿,阮文和朋友搞辅导机构,什么东西都要略知一二,老三届的高考题她还真看过。 当时阮文觉得自己要是回到七十年代参加高考,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 刚恢复高考之际各省、市、自治区自主命题,高教局给出的指示是“不要出太难”,毕竟高考停了十年,学生们的基础知识太过于薄弱。 那些高考题目对21世纪那些书山题海中杀出来的学生们来说,soeasy。 但在当年……录取率极为惨淡。 考生们用于学习的时间太少了,就算是现在的人,毕业多年后初高中的知识储备也都还给了老师,何况一下乡就是几年、十年的知青们呢? 因为是各省市高教局自主命题,阮文的知识面也没能覆盖本省的老三届高考题。 不过考试嘛,千变万化不离其宗,只要把课本吃透,倒也难不住她。 关键是,其他考生呢? 比如她家那个青铜小渣渣。 谢蓟生看着阮文拣选出来的书,皱了皱眉头,“你想要做老师?” “真聪明。” 十分敷衍的回答,显然他猜的不对。 谢蓟生猜不透阮文的心思,索性不再多想。 店员帮忙把书捆绑好,他主动拎着。 “要去百货商店看看吗?” “去,我要看些东西。” 省城里的百货商店相当热闹,阮文职业病驱使,直接去看了各色布料。 谢蓟生拎着书去看其他东西,找过来时就看到阮文和售货员热聊。 “现在最畅销的是的确良,灯芯绒等到秋冬时候卖的特别好,扯上几尺布回去做衣服,保暖又好看。这不是夏天快到了吗?一棉厂这边推出了的棉麻混织布也挺受欢迎的,结实又凉快,关键是便宜。” 阮文指了指那边的牛仔布和呢子布料,“那俩呢?” “那俩买的人少,也贵。” 牛仔布还是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不过之前破四旧,时髦发型和衣服都被破坏了,穿牛仔的少了很多。 呢子也一样,都是小资产物,大家都不敢穿。 “我说嘛,有点掉色的样子,要不同志你便宜点卖给我?” 售货员听到这话迟疑了下,看着笑眯眯的女孩,她咬了咬牙,“行,一尺布我便宜你五毛钱。” 第17节 这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处理掉再多放点的确良和灯芯绒。 阮文拿出布票,付了钱,满意的把那四尺呢子布抱走。 一转身,看到谢蓟生站在自己身后,她吓了一跳。 “你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也不说话,把我吓死你就开心了?” “开心。” 阮文:“……”早知道就该让他冻死在山上。 提前完成了任务,阮文直接往火车站去。 当天晚上就回了家。 阮姑姑帮着收拾东西,毛呢布料里抖出来一罐扁平铁罐装的凡士林。 她笑了下,这孩子平日里忙里忙外的就是不知道捯饬自己,这回难得的上心。 当时阮文忙着整理书,压根没注意,收拾妥当后看到桌上凭空多出来的凡士林。 她有些懊恼,明明去了省城,咋就忘了买这些?也不知道阮姑姑从哪里搞来的。 下次她一定记住。百雀羚、友谊霜、蛤蜊油、雅霜、珍珠霜,全都给阮姑姑带回来! …… 虽然已经退伍,谢蓟生依旧保留着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去跑操。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阮文正在庭院里的小木桌上吃饭,左手拿着本《代数》,看封皮的破旧程度,怕是从废品站里扒拉出来的。 阮文看着题目在心算。 她前世的时候特别爱学习,那会儿小,总觉得自己好好学习成绩好,爸妈就不会吵闹打架了,就又能一家子和和美美。 可后来阮文发现,她拿再多的三好学生奖状都没用,比不上弟弟妹妹的撒娇。 阮文对父母死了心,好在她上进,读书的时候从不偷懒,靠着助学贷款、兼职和奖学金,大学生活也过得充实。 拿惯了一等奖学金的人,看这老教材也不费力。 核对着参考答案,阮文夹萝卜条吃。 还没等碰到碗,筷子被人没收了。 阮文抬头,看到额头上布着薄汗的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落下,单薄的背心贴着身体隐约露出结实的肌肉,格外的性感。 有那么一瞬间被美色迷惑,阮文及时抽离自己的情绪,“你抢我筷子干什么?” 谢蓟生摇了摇手里的东西,“你确定这是筷子?” 筷子成双,而谢蓟生手里只有一支铅笔,刚从阮文手里抢过来的。 他一进来就看到阮文拿着铅笔去夹菜,浑然不知的模样。 阮文面色不变的自卖自夸,“这说明我学习专注。” 拿起一旁的筷子,阮文把小碟子里的萝卜干全都夹到自己碗里 才不给小谢局长留呢。 阮姑姑是个最擅长操持的人,腌的萝卜干脆而可口,酸中透着一点点辣。 爽口小菜,阮文十分喜欢。 …… 四月底的时候,阮文把去年的账目整合完毕,和陈主任进行讨论。 “我下个月再把前年的账本按照这个法子再统计核算一遍。” 陈主任看着新的账本,较之于过去十多年来自己一直使用的统计方法,新的做账方法虽然复杂了些,但是账目上更加清晰,有预见性。 当然,现在统筹统销,这预见性就打了不少的折扣。可如果放开市场的话,那就能从这新的账本上看出厂子里的经营,根据过往的进出货,预估明年的生产销售。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本法,作为一名老会计,陈主任自然相信数字支撑得到的结论。 会计室的另外两个老大姐觉得阮文这法子虽然新奇,但也就是新奇而已,没什么用处。 不过三位老大姐倒是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有心熟悉账目是好事。直接看结论固然能了解厂子里的情况,但远不如一笔笔账目来看,自己再做一遍总结来的印象深刻。 二棉厂的旺季是下半年,上半年反正就这样,就让阮文去看账本呗。 有陈主任这个靠山撑着,阮文看完了前年的账本,继续往前翻。 她越发的轻车熟路,等到六月底的时候,已经把二棉厂过去五年的账本全都看了一遍。 虽然是前些年的账本,但阮文做账的时候一点不糊弄,倒是把自己的会计做账能力又提升了不少。 这会儿阮文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抬头看向远处放松眼睛和脖子。 余光瞥到郭安娜拿着小镜子在偷偷补妆。 涂抹了口红后,安娜小姐明艳动人了许多,透着几分娇俏。 郭安娜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之中,完全没注意到阮文的目光,她到点下班走人。 “人家约会呢,阮文你也上点心。”刘春红恨其不争,当初人家小谢同志就住在她家里,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啊。 白白错过了机会,不然跟着小谢同志去省城也好啊。 这姑娘,长得好看人又机灵,怎么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这么不上心呢。 “病……小谢同志人家有未婚妻。”阮文胡诌了一句,反正小谢同志人已经走了,这件事死无对证,“我才不要被人未婚妻找上门呢。郭安娜的对象是谁啊?” 阮文随口一问,不然办公室这俩大姐肯定又一直念叨谢蓟生,她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你这都不知道?就是你们村的那个知青,小魏是吧?对,就是姓魏,我听安娜她妈提到过。” 阮文还是有些惊讶 魏向前是有什么会计情结吗? 上辈子是原主那个倒霉蛋被盯上,这次换了郭安娜。 “郭安娜能看上他?”要知道之前郭安娜还特意去小谢局长面前刷脸,怎么一转眼就退而求其次选了魏向前? 关键是这退的有点多了吧? “你这就不懂了吧。女人要的是什么,男人的贴心!小魏虽然就是个穷知青,不过他会照顾人啊,之前安娜她妈住院,小魏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不睡觉在医院里鞍前马后的照顾。要你,你不感动?” 感动,感动的命都没了呢。 阮文收拾东西下班。 …… 周建明在厂门口等着阮文出来。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跟工友们打招呼,余光瞥到阮文和汪常阳有说有笑的出来。 不好! 周建明心中警铃大作,上次他亲自把那瓶凡士林还了回去,还搭了自己一瓶啤酒。当时汪常阳欲言又止,一副十分受伤的模样,弄得周建明都不好意思。 可他家文文那么优秀那么好看一姑娘,干嘛嫁给一老男人给人当后妈? 那次之后汪常阳倒是没再送东西,可现在这是咋回事? 为啥文文笑得这么开心? 周建明一张脸几乎耷拉到地上。 语气都冷冰冰的,“磨磨唧唧干什么?回家!” 阮文笑着和汪常阳道别,“谢谢汪主任,我尽快把书看完还给您。” 自行车离开工厂有一段路,周建明终于憋不住,“你找他借什么书?” “《立体几何》啊,这本书哪都找不到,新华书店和废品站都没有,汪主任说他那里有一本,借给了我。” 阮文扬了扬包里的书,“等我吃透了这本书再教你。” 实业兴国,工业强国。 到了二十一世纪,国内某些制造业都远远落后于国际先进水平。 本就是理工科出身的阮文,这会儿自然首选工科,而工科基础正是数学。 不止她学,连带着周建明也跟着搞学习。 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共17册,内容不要太多。阮文自己先过一遍然后吃透,再把精简后的知识点教给周建明和王春香。 如今数学方面九本书就差最后这本《立体几何》,等学完这个,数学这个老大难问题算是解决了。 语文嘛,重在平日里的积累。 除此之外就是必考科目政治,和理综——物理化学。刚恢复高考的时候,外语并非必考科目。 政治需要多看报,物理化学那八本书嘛,等她啃完课本再说。 阮文做了详尽的规划,力求把青铜选手周建明带成钻石。 周建明不知道自家妹子目标远大,他险些抓不住车把,“还学啊……”哀嚎声起,惊动了河边的青蛙,登时一阵此起彼伏的蛙鸣。 听到这哇哇的“哭声”,周建明更悲伤了。 …… 夏至之后天黑的晚,坐在后车座的阮文正欣赏着悬在天边如绸似锦的晚霞,忽然间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福福,快快,有鱼上钩了。” 阮文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只见钓鱼竿高高的甩起,紧接着一条肥美的鲤鱼躺在了岸边。 段美娟一蹦三丈高,“好大的鱼啊,我们晚上可以吃烤鱼喝鱼汤了。” 一旁赵胜男也有些兴奋,“福福运气可真好。” 祝福福含羞带涩的笑了笑,“咱们再试试吧。” 她今天下午学习的时候又听到了那声音——钓鱼。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