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王》 分卷阅读1 作者:水千丞 文案 一个野心家刀尖林立的权谋之路 一个小人物披荆斩棘的救世之途 一个士大夫枕戈旦待的治乱之旅 一个理想者万死不折的救世之行 CP属性:腹黑野心受X傲娇战神攻 这是一个有关权谋天下,朝堂沙场、爱恨情仇、理想与信仰先破后立的故事。年下狗血虐,攻渣受也渣,配角也没几个好人,更没有完人,每个人都像人——有着善与恶共存,光辉与苟且并行的人性。 一个超级谋士和超级神将相爱相杀的故事。 主角:燕思空(元思空),封野 第一卷 风起青萍 第1章 是夜,暴雨狂注,银河倒泻,密帘般的大雨遮蔽了稀薄的月晕,广宁卫内鲜有灯火,黑云压城城欲摧。 寅时刚过,正是人熟寐之际,突然,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凿透了雨幕,困得直点头的陈伯吓得一激灵,猛地绷直了身板。 他清醒过来,掌上灯,撑上伞,小步跑到门前,还未开口问,砸门的人已经操着大嗓子吼道:“千户大人,我是胡百城啊,城内有流民滋事!” 陈伯打开门:“胡大人……” 胡百城声如其人,粗粝孔武,络腮胡上沾满了雨珠子,随着他的声音乱颤:“快去把你家老爷叫起来!” “是,是。”陈伯连连点头,转身往屋内走,他年逾花甲,步履有些蹒跚,还要小心躲着地上的水坑。 “嘿呀!”胡百城看他的样子就着急,也顾不得礼数,大步就往厢房冲。 刚冲到屋檐下,“吱呀”一声,卧房的门从内打开了,一高大挺拔的男子只着里衣站在门口,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四下漆黑,看不清他的相貌,但秋分寒雨夜,穿着如此单薄而不见战栗,半夜惊起而声音不显颓靡,仅是站定,就给人山一般的稳重,他便是广宁卫守备千户——元卯。 胡百城拱手道:“元大人,城内有流民聚众滋事,就在钱大人的府衙附近。” “且去看看。”元卯转身回屋。 屋内亮起了灯,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盈盈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袄子:“老爷,可是城内有事?” 元卯一边穿衣,一边转过脸来:“又是从泰宁来的流民。”他约莫三十出头,阔额高鼻,剑眉星目,俊朗之余,还自有一股出众的英锐之气。 她幽幽叹了口气:“这些时日不断有流民涌入广宁,惹得城内鸡犬不宁,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她将袄子披在元卯身上,细心地盘上扣子,“雨夜甚寒,加件衣裳吧。” 元卯凝重道:“现在还只是小祸,若不安抚得当,流民变流寇,那才是大祸啊。” 她面路忧色。 元卯紧了紧她的披肩:“轻霜,快回去歇息吧,别受凉了。” 岳轻霜点了点头:“老爷小心。” 元卯温和一笑,抚了抚她的秀发:“夫人放心。”他抓上雨笠,出了门。 侧卧的门突然打开了,门缝里路出半张白嫩小脸,和一只灵动的大眼睛,并小声地叫了一句“爹”。 元卯道:“聿儿?你起来作甚,快回去睡。” “爹几时回来?”那声音带着浓浓地酣意。 “天亮便回。”元卯踏出一步,又顿住了,“爹回来给你们带张瞎子的包子。” 那眼睛微微一弯:“好。”而后轻轻掩上了门。 —— 一阵狂乱的马蹄踏过积水,跃溅一尺有余,以元卯为首的骑伍沉默地疾驰在大雨中,他们各个蓑笠加身,腰配宝剑,笠沿低压,看不清神情,但必然是极为严肃的。 不久前,金人大败晟(读圣)军,擎州沦陷,朝廷竟然下令放弃辽北七州,退军撤民,固守潢水以南。 辽北七州乃晟朝北境天险,自古谓我中原子民抵御游牧民族侵扰的天然屏障,一旦放弃,则北境几乎无险可守,便是卖国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元卯与广宁知州钱安冗密谈过此事,钱大人以为,朝廷此番作法,恐是国库要被瓦剌和金人两条战线拖垮了,擎州失守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收缩防线也是无奈之举,加之必有昏聩之人扰乱圣听,才会做出这样浅视的决定。 放弃辽北七州,遗害中原何止一朝一国,定是要被永世唾骂。 只是可怜了以泰宁为首的七州子民,在那片土地上耕耘了几百年,如今被迫扔下赖以为生的祖产田亩,大批南迁,听说南迁当日,哀嚎盈野,怎一个“残”字了得。 流民大多流入了广宁,而原本前方有天险横亘、只作为辽北七州战略后勤的广宁卫,此时和金人只隔了一道潢水。 元卯为了治理流民之乱,已经很久没能安寝。流民固然令人头疼,可最让他担心的,却是那些如狼似虎的蛮夷…… 一时思绪的散乱,令他没有注意到前方冒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待他定睛一看,似乎是个孩童时,马儿已经近在咫尺,他心神一颤,猛拽缰绳,马儿受惊,尖锐的长啸划破雨夜,它前蹄蹬空,马身几乎直立了起来。 元卯被甩了下去,重重地摔进了冰冷的雨水里。 后面的随从也纷纷扯住缰绳,若不是训练有素,怕是要撞成一团。 “大人!”胡百城紧忙跳下马,去扶元卯,“大人您没事吧?” “不碍事……”元卯的帽笠掉了,雨水泼了一头一脸,他抹掉脸上的水,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一小团黑影。 胡百城大骂道:“大胆,竟敢冲扰千户大人的坐骑!” 元卯摆摆手:“好像是个孩子。”他站起身,走向那黑影,随从举着灯跑过来,一照,果然是个孩童,正头埋膝盖,赤脚蹲在及踝深的水里,瑟瑟发抖。 如此寒冷的雨夜,他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背上的肋骨如鳞栉,根根分明。 胡百城皱起眉:“你突然冲出来,是何图谋?” 不能怪他小题大做,这孩子多半是流民,他们已经被流民惹出的各种祸端弄得苦不堪言,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被指使来作乱的。 那孩童颤巍巍地伸出手,细细的手指指向元卯脚边,小声说:“……鱼。” 声音极为虚弱。 元卯低头一看,哪里是鱼,不过是块略有鱼形的破木头罢了。 这孩子怕是饿到眼晕了吧。元卯心里低叹一声,辽北七州来的流民太多,朝廷拨的粮食从上至下层层盘剥,到了广宁,根本不敷使用,他便是同情也同情不过来。听说很多流民因为瘟疫死在了半路,能够活着到广宁城的,还算是幸运的了。只是寒冬将至,像这样的小儿,怕是熬不过了。 元卯向随从吩咐道:“给他点吃的,我们走吧。” 随从从身上摸出干粮,扔了过去, 分卷阅读2 孩子扑到雨水里,抓起干粮,疯狂地撕咬了起来。 “快让开。”随从呵斥道。 他一边啃,一边向一旁退去。 元卯走向自己的马。 “……马有腿疾。” 元卯一愣,转身看向那孩童:“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前踵肿胀,触地则生痛,生痛则燥乱。”那孩子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元卯却听见了,他观察了一下,自己的马儿一直在踩水,看上去确实是有不安。 “你个毛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胡百城斥道。 元卯问道:“你怎么知道它有腿疾?” 孩子不再说话,继续啃着干粮,他不过是想还这一饼之恩罢了。 “抬起头来。”元卯抬高了音量。 孩子顿了顿,缓缓抬起了脸来。 大雨唰唰落下,在元卯和孩子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地水墙,火光羸弱,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可恰在这时,一道闪电在半空中炸亮,伴随着闷雷滚滚而至,群马惊乱,四周顿时明如白昼,就是这一瞬间,元卯看清了孩子的脸。 他心脏咯噔一跳。 孩子苍白的小脸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尽管饿得双颊凹陷,两眼无神,依旧看得出三庭五眼,极为精巧秀美。 元卯激动地一把夺过随从的灯笼,大步走到孩子跟前,仔细端详那张脸,颤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思空。”孩子的声音微若蚊呐。 元卯竖起耳朵辨认:“思……空,此名何意?” 提到名字,孩子的眼中闪现一丝微弱的光。他尽量挺直了背脊,抹掉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高大英武的男人,不卑不亢地答道:“思空见远,无欲则刚。”水滴砸地,噼啪作响,孩子的声音如一道清弦,幽幽回荡在众人耳边。 “……你爹是读书人?” “家父是昭武九年的举人。” “你也读书?” “家父授业。” “你为何知道我的马有腿疾?” “我娘是医女。” “医马?” “医人。”孩子低下头,他惦念着手里粗硬的干粮,逐句在敷衍。 “既是医人,何以诊马?” “皆是骨立肉附,自有相通之处。”孩子实在忍不住了,又咬了一大口干粮。 胡广城催促道:“大人,不宜在此耽搁。” 元卯深吸一口气,心脏跟打鼓一样狂跳着,他大脑发热,一时意起,做出了一个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甚至是大晟国运的决定:“你跟我走吧。” 孩子茫然。 元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走,你便不用挨饿,但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爹,你要姓元,元思空。” 孩子依旧茫然着,也许是饿的,也许是这话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元卯伸出手。 孩子犹豫了一下,也只是一下,便拉住了那只大手,不用挨饿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然后他身体一轻,被元卯抱在了怀里,用蓑笠裹住了他瘦弱冰冷的身体。 孩子的大脑一片空白,那胸膛厚实而温暖,环抱着他的手臂刚硬而有力,俨然是世上最安全的所在,让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梦中。 自泰宁至广宁,千里之途,他眼看着熟悉的邻里一个个倒下,然后是家眷、最后是父母,安乐富足的生活一夜间化为泡影,从小没吃过苦的他,远离故土,流落街头,忍饥受冻,比野狗还不如…… 可他想活下去,他爹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他娘的温柔抚慰永远烙印在肌理,他们都希望他活下去,他想活下去。 马儿重新跑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抓着元卯的衣服,既贪恋那许久不曾碰触过的温暖,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紧绷着身体。 突然,一只大手抚上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微微一怔,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沉默地流了下来。 他放下警戒,充满依赖地窝在元卯怀里,昏昏欲睡。 元卯的手从孩子的头顶落到他单薄的背脊,一时百感交集。 后来的事孩子记不大清了,毕竟他当时只有九岁,且饿得两眼昏花,恍惚间,似乎看到军士们拿着刀剑驱赶流民。 唯有“元思空”这个名字,晃荡在模糊的意识之间,变得越来越清醒。 元思空……从今天开始,他叫元思空。 = 开新文啦~~今天是我写网文八周年纪念日,是我的第16篇文,我统计了一下,自己这八年写了922万字了,逐王完结的时候,应该差不多能破千万了吧 八年的时候,我收获了很多很多,今后也将满怀着对创作的热爱,一直一直写下去,感谢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读者们=3= 不忘初心,以梦为马,坚定前行! 第2章 四年后 “二哥,二哥!”一道兴奋的叫嚷随着急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便能在脑中勾勒出一副欢脱少年像。 元思空正躺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藁(读搞)草堆上看书,被日光晒了一天的干草暖烘烘的,散发着青涩而淳朴的味道,嗅来很是舒心。他的眼睛还盯着泛黄的卷页,眨也未眨,懒洋洋回道:“这儿。” 下一刻,果见一青衫少年冲进了马厩,几步跑到藁草堆前,利落地空翻而上,草堆仅是微晃。动作之敏捷,足见下盘稳健。 “二哥!”那少年扑到元思空身上,目光则移向他手中的书,“‘’……你又在看什么邪书?”伸手就要抢。 “什么邪书,这是阴阳术数之书。”元思空扒开他的爪子。 少年轻哼一声:“你见天逼我背孔孟,自己却有闲趣看这些书。” “那你背了吗?”元思空坐起身,故作严肃地盯着少年秀丽俊俏的脸,一瞬间有点失神。尽管过了这么多年,有时他还是忍不住感慨,明明是毫无血缘的人,容貌怎会如此之相像。 藁草堆上,坐着两个年龄相仿、容貌相似,甚至都着青衣的少年,活脱脱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二子气质大有不同,一个满溢天真的少年气,一个则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 这少年便是元家最受龙爱的幼子——元南聿。 元南聿哂笑:“背了呀。” “是吗?待我来考考你……” “哎呀二哥。”元南聿撒娇道,“我尚未记牢呢,下次嘛。” “你背了个鬼。”元思空笑骂一声,他拽了拽元南聿的衣服,“说了多少次,不要跟我穿成一样。” “你天未亮便出了门儿,我哪儿知道你穿什么衣裳。”元南聿复又亢奋起来,“二哥,城南李员外家今日嫁女,可热闹了。哇,紫楠木打得大箱子,要两个壮丁抬,足足装了十六箱嫁妆!爹晚些要去吃酒,肯定有好多 分卷阅读3 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吧。” “不去,又不是咱家娶媳妇儿。”元思空道,“你有空多看看书、练练武,别老去凑那些热闹。” “爹不也去凑热闹。” “胡说,爹是去凑热闹吗?去年李员外给将士们捐了两千冬衣,今年要修葺南城墙,也要找州里的缙绅乡豪们筹措,你当爹真有心情吃喜宴。” 元南聿抓了抓脑袋,似懂非懂:“这置办冬衣、修缮城墙的事儿,钱两不该朝廷出吗?” 元思空的眼神陡然变冷:“辽东的军饷哪一年是能准时、准数到的,若非如此,我家……”眼前浮现了苦涩不堪的前尘往事,他及时止住了话头。 元南聿虽然与他同岁,却是十足的孩子心性,与他说也没用,自己较同龄人早慧太多,倒显得异端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元南聿失望地说,“我陪你看马。” “马厩有人,既不用我看,也不用你看。要么你去帮帮大哥,或者回去陪着娘也好。” “我每天早晚都陪娘呢,大哥没意思,我喜欢跟二哥在一起。”元南聿嬉笑道,“昨个儿爹还跟娘夸你,说你马养得好。” 元思空看向不远处成排的马棚,棚内的马儿体健毛亮,各个品色都好,一看便知是良马。这四年来他除了读书习武,花费最多心思的就是这些马了,他也不禁有些自得:“咱们的马是河北路的马苗,有契丹血统,马苗好,才能养出好马。” 元南聿似乎与有荣焉:“也要二哥养得好。” “可惜爹还是不让我剖一匹……”元思空颇有些失望。 “爹说那样犯军法呢。” “迂腐。”元思空收起书,“回去吃晚饭吧。” “哎。” —— 薄暮时分,俩人回到了家,却在庭院里见到了应该已经去李员外家吃喜酒的元卯。 元卯正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往外走,并说着什么,那少年俊逸挺拔,器宇轩昂,身披轻甲,英姿卓卓。 “爹?”元南聿讶道,“你怎么还没去啊?” “爹有事,你们吃饭去吧。”那少年正是元卯的长子,元少胥,已经从戎。 元思空见元卯的表情非比寻常,却也不敢多问,领着元南聿往正厅走去。 “空儿。”元卯突然叫住了他。 “爹。” “你过来,爹问你几句。” 元思空走了过去。 元卯与四年前无甚变化,只是眉宇间更显刚毅沉稳:“空儿,你可知广宁卫、包括周围的州县,最多可以调集多少战马?” 元思空心头大震。 元卯是广宁卫守备,最大的职责是守护广宁城,镇守潢水的另有其他军队,只要金人不过潢水,上头不做调动,元卯只需屯粮练军,按兵不动,如今元卯却问他战马的事,难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自放弃辽北七州,晟军退守潢水以南,朝廷议和,通商互市,换来了三年太平。去年局势有所变化,金人妄图跨过潢水,被晟军逼了回去,其实他们都明白,此非久安之计,没有了辽北天险的辽东,已然暴路在金人的铁骑之下。隆冬将至,潢水眼看又要结冰,正为金人入侵铺好了桥。 元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应可调集良马两千匹。” “好,我让徐虎安排,你随他去挑。” “爹。”元少胥蹙眉道,“空儿还小,此等大事,怎能任用一个小儿。” “空儿育马多年,他善钻研,比谁养得都好,看马也准,我让他跟着徐虎长长见识,谈不上任用。” 元思空听着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爹,是不是……金贼打过来了?”他生在辽北,从小伴着金人食人饮血的故事长大,也见过被金人劫掠过的城池的惨状,更因为金人才家破人亡,他惧怕金人,但彻骨的恨意更盛。 “暂时还没有,是大同总兵向我们要马。” “大同总兵?”元思空虽不太了解局势,但勤读兵书,知道大同离他们还有段距离,广宁并非育马良地,有限的马也都是供给辽东的,怎么也轮不到大同府来要。 “他们明日入城,爹还有很多事要筹备,回头再说,少胥,走了。”元卯说完,匆匆走了。 “大哥,怎么回事呀?”元南聿一把拽住元少胥的袖子,“大同不是离我们老远了。” “也不算太远。”元少胥神色有几分复杂,“靖远王领兵追击瓦剌败部,一口气追到了内喀尔,结果险些中埋伏,丢弃辎重才全身而退,现在需要来广宁补给,不然就回不去。” 元南聿不解道:“那去京师补给岂不更近?” “胡闹。”元少胥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都不懂,快吃饭去。”说完追向元卯。 元少胥走后,元南聿还在迷糊:“什么呀,大同是挺远的吧……二哥,你听懂了吗?” “嗯。”元思空一边思忖,一边往屋内走去。 大同总兵就是大名鼎鼎的靖远王封剑平,乃大晟唯一的异姓王,曾勤王救国,力挽狂澜,为大晟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戍边二十载,宣府、大同防线固若金汤,瓦剌南征北战,以猛虎之势拓张版图,听说都远征罗刹了,惟独水丰土肥的中原,他们觊觎多年也打不进来,就是因为有靖远王镇守边关。 所以大同府别说要马,就是要把广宁城搬回去,朝廷说不定也会答应。 当然,靖远王确实没法去京师补给,手握重兵者草率近京,视有不臣之心,是大忌讳。 虽然并非是金人打来,让元思空心稍宽,但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养的马要给外人,他心里还是颇不痛快。 “哇,那明天岂不是就能见识封家军了?听说可威风了,二哥,明天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好啊。”元思空也跟许多大晟男儿一般,对那号称天下第一军的封家军充满了好奇与神往,虽然他还是舍不得他的马。 俩人一进屋,扑鼻的饭香袭来。 “娘,大姐,我们回来了。” 岳轻霜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骨汤。 “娘,你怎么还去后厨。”元思空忙跑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放在桌上,并埋怨道,“后厨油烟大,你又该胸闷了。” 岳轻霜笑道:“不碍事,这几天还不算冷,我感觉心肺舒畅许多。你看,你爹和你大哥去吃喜宴,咱们在家也要吃点儿好的。” “爹他……” 元南聿刚要说什么,被元思空以眼神遏制了。 岳轻霜身体孱弱,还有气喘的毛病,冬日尤其难熬,很多事他们都不愿让她操心。 元南聿马上噤声,抓起一块酱烧肉就扔进了嘴里,那烧肉刚出锅,还冒着白气,一入口,就在他唇齿之间翻滚起来,他边跳脚边叫:“哇,好烫,哇,真好吃!” 分卷阅读4 岳轻霜和元思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家就属你最小,也属你最没规矩。”一道悦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那声儿如夜莺般好听,却非寻常女子般酥软,而是澈亮的、脆脆的,沁人心脾。 来者是一个豆蔻少女,乃元家长女元微灵,以脱俗的美貌和飒爽的性格名冠辽东,与元少胥是龙凤胎。 元家血脉独特,岳轻霜共生了两对孪生子,元南聿也是,只是元南聿的同胞哥哥幼年夭折,所以四年前那场寒雨夜,元卯见到元思空,才会毅然将他带回家收为养子,令人不得不感慨命运之奇异。 “大姐。”元南聿嘻嘻笑着,“娘做的酱烧肉太好吃了。” “娘,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亲自下厨了。”元微灵将岳轻霜按在椅子里,“这酱烧肉我也会,下次我来做。” “呸,让大姐做,猪都死得冤枉。” “兔崽子,找打是不是!”元微灵冲过去要打他,元南聿隔着椅子躲闪。 岳轻霜佯怒道:“你们的爹不在,就敢在饭桌上放肆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她拉住元思空的手,“空儿,还是你稳重,你看看这一大一小,女儿没有女儿的样子,弟弟又顽皮,要不是你管着他,怕不要上房揭瓦了。”。 元思空道:“聿儿其实很懂事,只是爱玩儿罢了。”看着嬉笑追闹的元家姐弟,他眼中饱含柔和的笑意。 当他觉得老天夺走了他的一切,已经彻底抛弃他的时候,又让元卯如天神般降临在他面前,给了他一个温暖安乐的家,他已经知足。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日后考取功名,以身报国,要那蛮夷永不能染指大晟子民。 第3章 封家军入广宁的消息很快广播辽东,许多离广宁不远的乡邻倾巢出动,涌入城内,望一睹天下第一军的风采。 辽东总督李伯允、总兵韩兆兴、广宁知州钱安冗等辽东地区重要官员,拂晓便带着文官武将们至南城门相迎,元卯和元少胥也在列。 辽东总督虽然品级在封剑平之上,但封剑平王爵加身,又是大晟第一功勋名将,因此这群平日出入驷马香车的官员们,喝了一肚子的寒风,也不敢有怨言。 眼看正午了,才见平地起旌旗,一支蛇形骑伍在前,步兵在后,安然有序地朝着广宁卫行来。 “来了,来了!”元南聿激动地大叫。 一大早,俩人就跑到城墙上遥望。平日里元卯是不准他们上城墙的,但今天大小武将都去城门处候命了,临时守城的不知规矩,见是千户大人的儿子,便没有阻拦。 元思空按着元南聿的脑袋把他压了下去:“‘嘘’,小点声,被爹发现了又要挨骂。” 元南聿兴奋地探着脑袋:“二哥你看,那是封家军的狼旗啊。” 元思空看向远处,为首的是一面黑色印有血色狼首的旗子,那狼首做咆哮状,獠牙毕路,肯定是封剑平的帅旗了。其后大大小小的旌旗林立,形状、颜色、数量都完全对称且有序,一看就是井然之师。 据说封剑平引狼为师,要将士们有狼性,还要学习狼是如何协同和打仗的,多年来鲜有败绩,封家狼旗威服华夏,远震蛮夷,在大晟子民心目中业已封神。 元思空看着那猎猎飘动的狼旗,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气。哪个男儿不幻想自己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威风凛凛的模样呢,虽然他早已决定要走仕途,但看到这威武之军,也难抑心中热血。 他不禁想,若辽东有这样一支队伍,又怎会痛失擎州,若不失擎州,朝廷又怎会放弃辽北,他又怎会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其实当年的辽东绝非弱旅,辽东铁骑也曾名闻天下,可当时的辽东总兵贪扣军饷,擅用令旗,换了韩兆兴,却没两年就败了,他只觉韩兆兴无能,恨不能快些长大。 元南聿也跟他一样热血沸腾,摇着元思空的胳膊叫道:“二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做大将军,封家军用狼,我就用……用豹子,吓破蛮子的胆。” “那你就好好习武,多读兵法,不要成天玩乐。” 元南聿嘟囔道:“二哥你怎么逮着机会就教训我,跟爹越来越像了。” “因为我们对你寄有厚望。”元思空对元南聿很是了解,他天资聪慧,是习武的好苗子,就是不爱读书,只会耍几把大刀有什么用,带兵打仗,最重要的还是脑子。 元南聿敷衍道:“我知道,我读就是了。”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越行越近的封家军,“我看到靖远王了,哇,真威风。” 元思空定睛看去,帅旗之下,一男子头顶红缨、身披金甲、背伏战袍,他戴着帽盔,且距离尚远,其实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暗潮汹涌的王霸之气,于万人之众依旧让人一眼便被其震慑,毫无疑问,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大晟第一名将封剑平。 远远地,封家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兵,除一队百人轻骑跟着封剑平继续向广宁城进发外,其余部众则在城外扎营。 封剑平行到南城门,李伯允领着官将们上前迎接,直至李伯允都走到马前了,封剑平才迤迤然下马,众将也跟着下马,与辽东官员们相互拜谒。 他们听不清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也猜到应是些寒暄酬酢,元思空的目光钉在了封家军的马上。 广宁卫的马倌徐虎,曾经与他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马,当属西北马,可惜自从五十年前晟宁宗丢了河套地区,西北马在中原一度绝迹,后来靠通商,花大价钱购回,但数量常年不敷作战。马喜高寒,健马非地盘广袤、水草丰美的高原不能孕育,中原地区缺少这样的天然环境,在战马上吃尽了游牧民族的苦头,他们的辽东马,已经是中原少有的良马,但依然供给不足。 目前中原地区最好的马,就是重金买回的西北马和秦马交配、在淮西地区牧养的改良过的秦马,绝大多数供给封家军,所以现在站在元思空眼前的,就是他能看到的最好的一群马了。 那些马儿明显比辽东马要壮硕一些,肌肉虬结,毛色炳耀,尤其是封剑平的坐骑,皮毛黝黑发亮,身姿矫健修长,一看就是万里挑一的上上之驹。 元思空都要看醉了,以至于元南聿叫了他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啊?” “你发什么愣呢,快看啊,那怎么有个小孩儿啊,睡得直淌口水。”元南聿哈哈笑了起来。 循着元南聿的指向看去,果见一个年不过七八岁的男童。所有将士均已下马,唯独他撅着小屁股,趴在马背上呼呼大睡,脸上的肉挤成一团,马鞍上还闪烁着一些可疑的涎渍。 这个距离虽然看不清那孩童的样貌,但他着量身定制的软甲,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必定身份尊贵。追敌数百里,竟然带着一个稚子,这会不会也太儿戏了?敢 分卷阅读5 如此做的,除了靖远王本人也不会有其他了,孩童的身份不言自喻。 “二哥,他会不会是靖远王的儿子?” “多半是。” “竟带着个小孩儿来打仗,靖远王定是没把鞑子放在眼里。” “如靖远王这般身经百战的名将,是断不会轻敌的,不过带着个小孩儿……确实有失严肃。” 几百年来,瓦剌从一个向中原称臣朝贡的关外蛮夷,膨胀到了严重威胁大晟国祚的程度,瓦剌骑兵之彪悍勇猛,令人闻风丧胆,是毫无疑问的大晟第一敌患,靖远王与其交兵二十余载,若有丝毫轻敌,都可能酿成大祸。正因为如此,俩人对靖远王带着自己的幼子深入重地这一举动就更为不解了。 大人们许是寒暄完了,转身往城内走,元卯一回头,习惯性地往城墙上一看,正见两个少年在上面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可不就是自己的儿子。 元卯双目一瞪,元南聿吓得腿软:“完了,爹看到我们了,二哥快跑啊!”说完矮身就跑。 元思空也吓了一跳,心虚地追向元南聿。 元南聿跑到楼梯处,许是吓得,脚下虚滑,抓地不稳,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 元思空惊叫:“聿儿——” —— “城墙乃防御重地,岂是玩乐之所,靖远王驾临,总督大人躬亲相迎,如此重要的场合,你们竟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元卯怒而拍案,他音量并不大,而威吓更甚,元思空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岳轻霜在一旁小声道:“老爷,算了吧,你看聿儿都摔成这样了……”她心疼地抚摸着元南聿青肿的脸,简直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摔成这样也是他活该!”元卯狠狠瞪着元南聿。 元南聿缩了缩肩膀,委屈地说:“爹,孩儿错了。” “还有你。”元卯看向元思空,厉声道,“你性子一向稳重,聿儿顽皮,你竟不劝阻,还跟着胡闹。” 元思空垂着脑袋:“孩儿知错。”他实在想看封家军,一时侥幸…… 元少胥也跟着呵斥道:“你是哥哥,聿儿一向唯你是从,你更该身为表率,如今聿儿摔断了腿,两三个月都不能下地,他是习武之人,若留下什么遗疾,抱憾终身,你当如何?!” 元思空抿着唇,满心自责。 元微灵忙上前来打圆场:“少胥,你少说两句吧,梁大夫说了,聿儿的腿只要静心修养,百日可愈。再说,他成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这事也不能全怪空儿。”她摸了摸元南聿的脑袋,眸中虽是疼惜,嘴上却不饶他,“看你以后还敢这样莽莽撞撞。” 元南聿也道:“爹,别怪二哥,上城墙是我提议的。” 元卯瞥了元南聿一眼:“摔断腿是你自找的,但上城墙一事,你二子皆有过错。军有军法,家有家规,你们竟军法家规并犯。你自己已经领了罚,我就不再罚你,空儿,去祖宗灵堂面壁自省一夜。” “是。”元思空叩首,起身要去灵堂。他走到门口,转身看了一眼,见元卯正在皱眉查看元南聿的腿伤,元南聿则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那膀肿又满是淤青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怪异十分,元思空忍俊不禁,硬憋着笑,扭身走了。 走进灵堂,掩门,元思空敬上一炷香,然后膝枕蒲垫,跪在了祖宗灵位前。 元家的列祖列宗陈列于前,元思空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最角落边缘的两个异姓人的灵牌上。 那是他的亲生爹娘。 他在这世上已无血亲,元卯将他爹娘的灵位迁进了元家,供他祭拜。 泰宁燕氏虽非世家大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小富怡然,祖上出过一个进士,官拜礼部右侍郎。 他爹昭武九年中举,其后三次乡试皆落榜,举人虽然也能做官,但只能做些县令县丞等芝麻官,仕途狭窄,升迁困难,中进士、入翰林,辅朝佐政,修齐治平,才是天下读书人的志向。 他家不愁吃喝,他爹一面读书,一面教书,同时把大把时间放在培养他身上,他跟他爹一样,承继先贤,熟读孔孟,以一身所长忠君报国为至高理想,勤恳学习,日夜不辍。 如今他爹的理想化为一抔黄土,他是燕家仅剩的血脉,有朝一日,他定要入阁拜相,惠国利民,光耀门楣,一偿他爹的遗志鸿愿,也报答元家对他的大恩。 元思空对着他爹娘的灵位叩首,也对着元家先祖叩首,反省自己的过错。 元卯对他视如己出,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并非亲生,事事谨慎,孝敬父母,兄友弟恭,不愿给元家添一丁点麻烦,四年来从不犯错,如今一时疏忽,就害得聿儿摔断了腿,他极为惭愧,暗暗发誓以后定要加倍律己。 —— 跪到半夜,元思空已然双膝痛麻,四周寒意侵袭,冷透了骨头,他困得眼皮直坠,可他丝毫没有怠慢,哪怕四下无人,他相信父母在天之灵,正在看着他。 长夜漫漫,不知何时到尽头,就在元思空困得要倒地的时候,灵堂的门被悄悄推开了。 元思空清醒过来,回头一看,是岳轻霜拿着披风、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 “娘……” “哎,你就一直这么跪着啊。”岳轻霜将披风围在他身上,将面放在他跟前,摸着他冰冷的小脸,心疼地说:“冻着了吧,饿了吧,吃点东西吧。” 元思空摇摇头:“爹罚我跪灵一夜,不可对祖宗不敬,而且,让爹知道了他会更生气的。” “傻孩子,你爹是有蚊虫飞过都能醒来的人,你当我过来他会不知道吗。休息一会儿,吃点面吧。” 元思空再次摇头,态度坚定:“娘,我在自省,我不冷,也不饿,你快回去歇息吧。” 岳轻霜无奈地说:“你这脾气,跟你爹可真像。” 元思空有些惭愧:“娘,你不怪我吗。” “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再说,聿儿也没什么大碍。”岳轻霜看着元思空俊美且灵气逼人的脸蛋,眼神变得愈发温柔,“我的迎儿四岁夭折,在我心上剜了一块肉,直到你来到咱们家,那道伤口才愈合,你就是我的儿子,永远别把自己当外人,你可以犯错,明白吗?” 元思空鼻头一酸,哽咽着“嗯”了一声。 岳轻霜抚了抚他的脸:“你跟你爹一样倔,娘就不勉强你了,明天天一亮,就过来吃饭。” “是。” 第4章 元南聿的腿伤不很严重,诚如大夫所说,夹板并骨,佐以汤药,静养百日可痊愈。 可难就难在了这个“静养”上。元南聿精力丰沛,生性好动,平日早起练武读书,闲暇时间就走街串巷寻觅好玩儿的,让他在床上躺三个月,简直要了他的小命,一家人料定他要作妖,找人轮流看管,终于把他按在了 分卷阅读6 屋里。 元思空早上监督元南聿读完书,正好徐虎来接他去马场挑马。 广宁城内的马厩主要养着元卯和属下将士的马,只有二三十匹,大部分的马都在郊外的马场,那里有开阔地带可供马儿奔跑,是他常去的地方。 四年前元卯将他带回家,他主动要求去养马。其实那时他对养马一窍不通,只是俩人结缘于一句“马有腿疾”,他有意想让元卯以为自己会养马,不显得无用,毕竟初始他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惶恐,生怕元卯不要他。元卯不知是信了,亦或不拆穿,便真的让他跟着徐虎养马。 这一养,就是四年。他不仅把徐虎半生积累都学进了肚子,还搜集有关的官志、民志,越养越好,徐虎大字不识,养马的手艺靠祖传和经验,现在反而很多事要与他商榷。 从前元思空还要跟徐虎共乘一骑,现在已经能够自己策马驰骋,徐虎看着那少年初长成的英姿,心中倍感欣慰。 到了马场,正是晌午,刚好用饭。 马场场主是广宁第一富商赵大有,从一个小小的马厩杂役白手起家,如今腰缠万贯,他的马场一共养了大小马匹逾万,但真正符合战马标准的只是少数。 自晟宁宗丢掉河套地区,大晟国力式微,朝廷无力养马,中原地区所有的大小马场,均已转为私营,但规定每年要为朝廷准备一定数量的战马。中原好马重金难求,马商皆富甲一方。 赵大有见到元思空很是开心,摆了一桌好菜:“思空啊,咱可把午饭吃饱饱的,下午去给靖远王挑上两千良驹。” 元思空颔首:“世叔放心。” “哎呀,原本封家军用的马,可都是淮西的秦马,我昨个儿也去看了,真是好马,好马!”赵大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咱辽东马,也能在封家军胯下驰骋千里,杀敌四方,我真是祖上有光啊。” 徐虎恭维道:“赵掌柜本就祖上有光,您又给祖上添光呀。” “哈哈哈,也多亏徐兄常年照应嘛。” 历代王朝重文轻商,商人的地位其实很低,但又架不住他们富得流油,钱权不分家,所以像徐虎这样的小吏,多要巴结着赵大有,而赵大有也不敢怠慢徐虎,毕竟是朝廷派来管战马的,人微言可不轻。 元思空好奇道:“世叔,封家军收马,是什么价格?” “只比辽东军略高少许而已,不过听说靖远王以其他好处慧与辽东军了。” 元思空担忧道:“朝廷要收马,我们自然不能抗旨,可良马都给了大同府,万一金贼打过来怎么办。” 徐虎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呀,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他看了看左右无人,悄声说道,“虽说大同府战事紧张,瓦剌也比金贼势大很多,可朝廷也太偏心了,先是放弃辽北七州,现在又把今年的战马给了大同府,还顾不顾我们辽东子民的死活呀。” 赵大有以肥硕的手指抵唇,“嘘”了一声:“这话可不能外传,现在是大同有战事而辽东无战事,朝廷自有打算吧。” 元思空心里满是忐忑,辽东只是眼下无战事,可金贼隔河相望、眈眈虎视啊。朝廷此举确实有失偏颇,但他们也无可奈何。 吃完饭,赵大有叫来马场最有经验的几个育马人,陪着他们去选马。 选马的主职还是在徐虎,元思空做参谋,是元卯有意培养,当然,他这个参谋也名副其实。 相马是个技术活儿,相马是个体力活儿。并非长得高昂熊俊就是好马,又或是好马,却未必适合打仗,战马不能野性难训,且最求耐力。 比如马鼻大则肺大,肺大则善长途奔袭,背脊至髋骨的结构是否平缓,决定马易不易上膘,口鼻观马有无疾病,肋肉轮廓观马是否骨骼强健,马蹄更有许多讲究,过厚、过薄、过大、过小都不是良马。 看完、摸完了,还要让马儿跑上一跑,做最后定夺。 相马的学问极多,有时不同产地与不同品种的马还有不同,马场的老师傅和徐虎都是养上十几、几十年马,才敢相马,尤其是战马,背上负担的是将士的性命、大晟的江山,岂敢大意。 半天就这样过去了,天光隐落,他们也该回城了。 路过病马棚时,元思空看到一匹不足半岁的小马,正蔫蔫儿地窝在棚内。 马场一人道:“哦,这马病了有月余,若还治不好……” “我且看看。”元思空和徐虎走进马棚,俩人看了半天,又仔细询问,也只能勉强看出是马儿脾胃有恙。 能育马者尚不在少数,能医马者寥寥无几,大多医马之人都是根据经验,以医人之方倍量汤药,常见小疾或轻外伤通常还能治愈,若是碰上疑难杂症,久病不愈,就只能宰杀,节省粮草。 元思空在这件事上有大遗憾。 他娘是医女,医术传自外公,他幼时好奇,也要跟他娘学习医术,但他爹不允,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代,功名才是读书人最好的出路。后来见他聪慧好学,便在闲暇时间让他学习一二,他医术确实只习得皮毛,但已明医理,可治一些常见小害,他始终觉得,医马并非难事,若能将马的骨骼肌理、血管经脉都像人一样摸透,很多马儿病不至死,现有的医马类籍志在他看来都不够详尽。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自古以来,猪为食肉,牛为耕作,马为通运与作战,马是战斗的灵器,行动的粮仓,通商的车轮,是国重之重,又因马在战争中无可取代的地位,历朝历代都对马尊崇有加,多不允许食用马肉。晟朝更甚,出于对好马的渴求,朝廷鼓励民间养马,严令禁止食马,死马都要妥善埋葬,元思空一直想要剖一匹死马,研习医马之术,元卯却根本不可能同意。 看到那病恹恹的小马,元思空实在痛心,若能治好它,说不定又为辽东将士添一匹杀敌利器。 徐虎看穿他的心思,也很无奈:“这马儿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我们回吧。” 元思空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 接下来几日,元思空都泡在马场辅助徐虎相马。果然如徐虎所说,那只小马很快病死了,马尸还没来得及收拾。 元思空经过病马棚,再次起意,毕竟他们马上要把辛苦养育的两千良驹拱手送往大同,他对医马的渴望更甚了。趁着徐虎出去跑马的时候,偷偷找到赵大有,央求他把马尸给自己。 赵大有知道元思空想干什么,他不是第一次提出,可剖马有辱马尸,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思空啊,你就死了这个念头吧,被你爹知道了,我怎么交代。” “世叔,这马场是你的,不让人看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哎呀,话不可这样说…… 分卷阅读7 ”赵大有很是为难。 元思空的眼睛灿若星辰,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爹为人严谨,有时不懂变通,世叔是脑肋活络之人,这偌大的马场,可都是世叔‘活络’来的,世叔一年病死的马儿一二百匹,若我能习得医马之术,哪怕多救一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大有的眼睛快速眨着。 若换做其他垂鬓小儿跟他说这番话,他一定把大言不惭的小屁孩子骂跑,可元思空是不同的。 早在赵大有发现这孩子天资过人时,就好奇问过元卯他的身世,元卯也确实着人去查过,这一查非同小可。 相闻泰宁有一远近乡里的神童,五岁诗、六岁文,九岁童试,就中了秀才,正是姓燕。 赵大有知道这孩子非池中之物,他说要习医马,便真有可能习得,他是个商人,怎会不心动呢。 元思空见赵大有已然动摇,又许诺道:“假若万一,当真被人发现,思空定当一人承担,绝不予世叔麻烦。” 赵大有重重叹了口气:“思空啊,其实世叔又怎会不想让你医马呢,世叔辛苦养得马儿病死,我最心疼啊。”他把元思空拽到角落,小声说,“正好那匹马身量小,动静小,我把人遣开,你就去那病马棚里剖,剖完了,世叔再找人料理。” 元思空淡定地说:“剖完了,我便一把火烧了那马鹏,岂不干干净净。” 赵大有激灵了一下:“呃……对,你说得对,烧了、烧了干净。” “多谢世叔。”元思空后退一步,躬身行礼,“世叔此举,救马是见小,利国是见大呀。” 赵大有乐得合不拢嘴:“好,好,你快去吧,我嘱咐马场之人都远离那里。” —— 元思空拿上一箱治外伤的器具,用来剖马。他看着那匹小马,想着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两只手都在发抖,一是兴奋,二是有些害怕。 他小时候跟着他娘看了不少病患,并不惧血腥,但毕竟他连鱼都没宰过,第一次动刀子,就要剖马,心中跟打鼓一样狂跳,只是他没空耽搁,还是很快下了手。 边剖,边写写画画,用来洗手的一桶水很快就一片血红。 就在他已经把马儿开膛破腹,正记得认真时,突然听得一声尖利的童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元思空十分专注,被这尽管稚嫩却气势十足的吼叫吓得心脏都骤停了一下,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他扭头,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童站在马棚门口,双目圆瞪,一脸惊怒地看着他。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小童,说是天人之姿也不为过,可他现在哪有时间赞叹老天爷的工巧,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嗡嗡作响:被人发现了! 男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马尸。”他扭身就走,边喝道,“来人!” 元思空猛地从原地窜起,冲出了马棚,箭步上前,用那血淋淋地手,一把揪住了男童的衣领。 第5章 男童被他拽得往后一顿,接着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元思空的意料,他竟然低头旋身,快速一脚踹在了元思空的膝盖上。 元思空吃痛后退,手也跟着松开了。 男童用手摸了摸湿黏的后颈,摸出来满手臭烘烘的马血,他一张小圆脸涨得通红:“你……你找死!” 元思空心头微颤,他正疑惑怎么没看清这小娃的动作,又被其脸上的怒意震慑了一下。小孩子的愤怒,无非撒娇与撒泼,前者为试探,后者为宣泄,可这孩子的愤怒就是愤怒,像头小兽一般獠牙毕路的愤怒。 元思空强自镇定,并没太把一个小娃放在眼里,他用威胁的口吻道:“不准告诉别人。” 男童的小胸脯用力起伏着:“你犯了大晟律法,还敢威胁于我?!” “我是为了……”元思空心想,给他解释有个屁用。他挥了挥拳头,声色俱厉,“反正你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毕竟只有13岁,“犯法”这两个字之沉之重,刺得他心脏直抖,被人当场撞见如此大过,自然慌了神。若对方是个大人,他反倒不怕,因为他知道大人可以笼络,无论用什么方式,击其软肋就事半功倍,可眼前偏偏是一个分外娇蛮的小娃,未开慧的稚子难以通晓情理,也不念钱物,对付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其畏惧。 元思空的想法可说是对的,但他碰到的人是错的。 那小童被惹毛了,怒叫着扑了上来,一拳击向元思空的胸口。 元思空左手格挡,右手又去抓他衣服,扑空。 俩人连过几招,元思空略感吃力。他虽然也习武四年,但志不在此,功夫比元微灵还差,这男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灵动,基础之扎实,不逊元南聿。 只是俩人身高毕竟差了一头,元思空逮着机会将其扑倒在地,左右开弓扇了他两耳光,厉声道:“不许告诉别人。” 小童丝毫无畏地吼道:“有辱马尸,当军法处置,去死吧!”他使劲蹬踹,不叫元思空讨好。 俩人都怒火中烧,忘了什么武功套路,在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昨夜降过雨,浅草泥泞,马棚附近又遍地马粪,俩人很快就裹了一身污秽,很快连衣服的颜色都难以辨认了。 当赵大有和几名侍卫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此场景,差点背过气去。 俩人正打得眼红,就被有力的胳膊架开了,却还互相对着空气踢脚。 “二殿下,您没事吧!”侍卫们吓得脸都绿了。 只见赵大有噗通一声跪在马粪上,边磕头边嚎:“小殿下,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 元思空看着赵大有抖如筛糠的惊惧模样,发热的大脑也清醒了,胸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瞬间知道了这小童的身份,他是封剑平幼子——封野。 其实他早觉这孩童眼熟,但一是那日距离太远,二是他乱了心绪,竟没有想到,简直该死。 封野指着元思空,气得声音都变形了:“给我抓起来,我、我要砍了他!” 赵大有看向元思空,眼神是又悔又恨,欲哭无泪。 元思空已经彻底冷静,用嘴型对赵大有说:“烧了。” “二殿下受伤了!”一名侍卫看到封野后脖子上全是血,顿觉自己的小命今天走到了头,只希望不会连累家人。 封野似乎才想起来:“马!”他指着马棚,“他辱马尸!” 元思空闭上了眼睛。 ——— 元思空一直望能近距离一瞻靖远王尊容,没想到这个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他一身污秽,披头散发,眼圈乌青,嘴角还在渗血,整个人臭不可闻。 当然,封野比他更狼狈,被他按在地上揍了好几拳,脸都肿了。 封剑平不惑之年,天庭饱满,鼻若悬胆,两道剑眉斜飞入鬓 分卷阅读8 ,一对眼眸犀利如鹰,乃丰神俊朗之人,潇洒而不轻浮,不怒而自威。 封剑平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元思空,又看了看臭泥球一样的自己的小儿子,噗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封野一脸不忿:“父亲,你在嘲笑我吗?!” 封剑平乐得前仰后翻:“你打架打输了,我不能嘲笑你吗?” 封野不服气:“他比我高壮!” “是啊,你也知他比你高壮,爹教过你,敌强我弱时,该当如何?” 封野抿唇不语。 “跑啊。”封剑平似笑非笑,“明知打不过还要打,空有愚勇。有朝一日你领兵打仗,敌众我寡,你还要以身犯险,致将士生死于草率,此乃为帅者之大忌。” 封野登时眼圈泛了红,一半愤怒,一半委屈。 封剑平招招手:“我的狼儿,过来。” 封野扭捏地走了过去。 封剑平擦掉他脸上的污泥,笑道:“可不许哭,你若哭我更要嘲笑你,还叫你大哥一起来嘲笑你。” 封野瞪大眼睛,硬把悬框的眼泪憋了回去,那小模样真是楚楚可怜。 封剑平把目光移向元思空:“小子,把头抬起来。” 元思空抬起了脸来,畏惧地看着封剑平,心如死灰。 先冒犯马尸,后冒犯亲王之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大不了一死吧,只求不要连累元家。 “你是广宁卫守备元卯的儿子。” “回殿下,草民只是个养子。” “听说你剖马尸,为何啊?”封剑平戏谑道,“元卯饿着你了?” 元思空略略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平静答道:“草民养马四载,私以为若能了解马儿腑脏骨骼、经脉血管,便可治愈一些疑难杂症,绝非有意辱马尸,更不是为了食用。” 封剑平挑了挑眉,伸出了手。 属下将一本沾血的册子递到他手里,他翻开看了看,颇意外地挑了挑眉:“这都是你写的?” “是。” “你……” 封剑平还未说什么,只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元思空不用回头,也能辨出那是元卯。 扑通一声,元卯重重跪在地上,大声道:“末将教子无方,愿受军法处置,请殿下降罪!” 元思空眼眶一热,心中悔恨不已。他四年来谨小慎微,奈何这几日接连犯错,简直无颜面对元卯。 封剑平指了指元思空:“元卯啊,你这个儿子辱马尸在先,恫吓、殴打我儿在后,你说我该降他何罪?” “全由殿下定夺,只求殿下念其年少,让末将代其受过。” 元思空毫不犹豫道:“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尤,草民愿受一切责罚。” “你给我闭嘴。”元卯低声怒斥道。 封剑平将那册子抛到元卯面前:“你看看。” 元卯翻看几页,上面写画的都是元思空解剖马尸所得,举凡各个脏器的重量、肋骨走向、关节位置等,均一一以图文记录。元思空干出这样的事他并不惊奇,这孩子得天独厚,极为聪颖,思虑之深,常叫人难以捉摸。 “此子聪慧又有担当,必成大器啊。” 元卯惶恐道:“殿下谬赞了。” 封剑平微倾身:“元卯,你抬起脸来跟我说话。” 元卯抬头,定定地直视着封剑平锐意极盛的眼眸,心中忐忑。 封剑平轻笑:“我再问你一遍,我该降何罪?这是广宁的地盘,你主我客,我听你的。” 元卯伏地:“末将不敢,末将听凭殿下发落。” 封剑平无趣地“呿”了一声:“狼儿。” “孩儿在。”封野道。 “辱马尸是你发现的,被打的也是你,你说该如何处置?” 封野眯起眼睛,狠狠地瞪着元思空,刚要开口,封剑平抬手制止了他。 “军法是军法,私怨是私怨,可不能混淆啊。” 封野深吸一口气,用那脆嫩的小嗓子气哼哼说道:“元思空有辱马尸,当按军法处置,念其年少无知,其父元卯代为受过,责领军仗二十,罚俸三月。” 元思空还要开口,元卯按着他的脑袋逼他磕头:“谢殿下。” 封剑平看着元思空,乐道:“怎么,你好像不太服气啊?” “草民不敢,谢殿下洪恩。”元思空愧疚得想哭。 元卯道:“殿下,小儿冒犯小殿下,末将望也能带其受过。” 封剑平豪迈大笑:“小孩子家家的打架,何过之有?” 元卯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激万分地重重叩首:“殿下宽宏大量,末将万死不忘。” “行了,领赏去吧。” “是。” “哦,等等。”封剑平指了指元思空,“本王特许你一人可剖马尸,以做研习之需,当然,事后也要妥善埋葬。” 元思空激动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封剑平。 封剑平笑道:“你若真能钻研出医马良方,则功在千秋,可别让你爹这二十仗白挨啊。” “谢殿下!谢殿下!”元思空只觉封剑平浑身都散发着圣光,伟岸有如神祗。他没见过封剑平打仗,也没见过封剑平练军,但仅凭此一事,就能看出封剑平治军为公、恪己之私、恩威并施、赏罚有度,岂不就是兵法中所说的智信仁勇严俱全的神将吗! 难怪此人能立下不世功勋。 封剑平用硕大的拳头轻捶封野的小胸脯:“我的狼儿,这个人揍了你,羞辱了你,你要记得,勤加习武,以后揍回去,嗯?”他朝封野眨了眨眼睛。 “是!”封野握紧了小拳头,大声道:“元思空你等着,我早晚要揍得你满地找牙!” 第6章 仗刑是朝堂军队里常用的一种刑罚,以警告为主,惩戒为辅,但打死、打残也是常事。 若是实诚地打,二十便足以杖毙,若是有意放水,百仗都还只是皮肉伤。这要看行刑者能否领会赐刑者的意图,或受刑者的银子能否压秤。 明眼人都看得出封剑平不是真的要将元卯如何,于是马马虎虎地打了二十仗了事。 元卯屁股开了花,虽然是轻伤,但部位紧要,也要在卧榻趴上些时日。 元思空跪在他床前不肯起来,眼睛又红又肿。 元少胥气得在屋内反复徘徊:“谁给你的胆子?啊?谁给你的胆子!你闯下这般大祸,若不是靖远王宽厚,别说你的小命不保,爹也会受到牵连!” 元思空垂着头,一言不发。 元卯摆摆手:“少胥,罢了,你出去吧。”他看了看岳轻霜和元微灵,“你们都出去吧。” “爹……” 元少胥还要说什么,元卯加重了语气:“出去。” 元少胥气得拂袖而去。 元思空其实知道,元少胥一直不太喜欢他。元卯虽然是个正五品千 分卷阅读9 户,年俸也不过一百九十石,他为人刚直清正,没有额外“营收”,要养活一家老小,还有几名家丁,日常开支并不宽裕,多一口人吃饭,都是不小的负担。 如今他闯了祸,不仅害得元卯被打,还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这意味着即将入冬,他们连火炭怕是都要买不起。 所以元少胥骂得没错,都是他的错。 元卯看了看元思空,无奈道:“行了,起来吧。” 元思空摇头,哽咽道:“爹,你罚我吧,罚我什么都行。” “罚你的目的是让你知错,你不是已经知错了吗。”元卯道,“起来吧。” 元思空还是摇头。 元卯干脆伸长了胳膊,捏着他的肩膀将他提溜了起来,拉他坐在床沿。 元思空抹着眼泪。 “空儿,还记得我当初查你的身世,你九岁便中童试,刚好是我们相识的那一年,对吧?” “嗯。” “你还说了一嘴,说你爹要你十年不准考举人。” 元思空再次点头。 “你可知为何?” 元思空沉静了一下自己:“即便我爹不说,我也不会去,我爹不中第,我怎可僭越。” 元卯摇摇头:“你觉得你爹是为了面子才不让你去考的吗?” 元思空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做何回答,他确实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他爹是勤恳聪明不假,但也许还不够勤恳、不够聪明,天下读书人千千万,都做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大梦,能够入朝为官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一生不中的也比比皆是。但他却从小就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会站在保和殿上,面对当朝天子的试问,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元卯摸了摸元思空的头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空儿,你太聪明了,可心智尚幼,还不能完全驾驭这样的天予之才,过多的颂赞反而会毁了你。你爹怕你骄奢,怕你混淆是非曲直,怕你年少得志不能体察蚁民之苦,怕你自以为通透人心实则一叶障目,因为你还小,哪怕书阅万卷,没有真正活过,就不会懂人世间。若让你年少中第,确实风光无限,可宦场会把你撕成碎片的,你爹是为了保护你。” 元思空怔怔地点了点头,想起他爹温厚儒雅的模样,四年了,依旧那么清晰。 “这次的事,全赖靖远王宽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剖一匹死马,有什么大不了,但你打的可是他的儿子,那是手握二十万重兵的靖远王的儿子,你懂吗?” 元思空再次点头:“爹,我再也不敢莽撞。” 元卯叹息:“那小殿下也非池中之物,希望他不是记仇的人吧。” 元思空抿了抿唇,心里恨死那个兔崽子,如果不是他闲来无事去马场,还要四处闲逛撞破他剖马尸,哪儿会有这么多糟心之事,他心中不忿,小声嘟囔道:“靖远王为何要带他出战。” “我们也觉不妥,打听过,说小殿下是被狼养大的,听得懂狼语,靖远王带着他,是怕迷路。” 元思空讶然:“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打仗非儿戏,否则靖远王为何带一个小娃追敌。” 难怪靖远王要叫他“狼儿”…… “好了,你去陪陪聿儿吧,他肯定闷坏了。”元卯趴回枕头上。 “我想陪着爹。”元思空往元卯身边凑了凑,小声说,“爹还疼吗?” “皮肉伤,不碍事,休养几日就好了。” 元思空轻轻趴在了元卯宽厚的背上:“我想陪着爹。”尽管平日里他从不表现出来,但他其实十分依赖元卯。四年前那个将他抱在怀里,带他远离饥饿、寒冻和死亡的男人,在他头顶撑起了一片天,待在元卯身边,他就感觉温暖与安心,仿佛世事纷扰,也不能伤他分毫。 元卯轻笑一声:“你平时总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如今倒像个孩子了。” 元思空轻声道:“爹不要怪空儿,空儿再也不会犯错了。” “你知错就好,爹不怪你了。” “等空儿长大了,一定要做大官,让咱们一家都过最好的日子。” 元卯“嗯”了一声,眼中却有些忧虑。 “……爹。” “嗯?” “眼看要入冬了,你被罚了三月俸禄……”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去帮徐虎把活儿干完,每一匹马都要用心挑,马虎不得。” “孩儿明白。”元卯眨巴着眼睛,眼眸在黯淡的光线中异常地明亮。 —— 当元思空再次来到马场的时候,徐虎和赵大有对他的态度都变了,变得有些毕恭毕敬,毕竟他是打了亲王的儿子,还反被亲授可以剖马尸的人。 赵大有逃过一劫,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他本就觉得元思空是要成大事的人,如今更加坚信不疑,一见元思空就套近乎:“思空啊,世叔真是担心死你了,还好你逢凶化吉,往后马场有马儿死了,我全部都给你处置。” “谢谢世叔。”元思空淡定说道,“世叔,侄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尽管说。” “你也知道我爹被罚了三月俸禄……” “没问题,小事儿,交给世叔。”赵大有忙抢道。 “世叔,你还不清楚我爹的脾气,这么多年来,他收过你一钱一两吗。” “那你的意思是……” “我跟着徐伯养马,世叔每月也给我工钱,我想先向世叔预支一些,熬过这个冬日再说,以后养马、医马,思空分文不取。” “思空,你这话就太见外了。世叔先给你拿上一百两,以后你的工钱和诊费,世叔照付……呃,不,每次只付一半,假以时日,你也就还上了,这样就算你爹知道了,也合情合理,对吧。” “多谢世叔,思空只拿二十两,也好跟我爹交代。” “好,都听你的。” 元思空再次作揖,赵大有慌忙回礼,只觉这少年心智过人、气度非凡,早晚有一日要翱翔于九霄之上啊。 —— 元思空自然不会把银子直接拿给元卯,而是拿给了岳轻霜,到时候元卯就算知道了,也不舍得责骂岳轻霜,这二十两足以缓解隆冬之急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元思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靖远王还没走,封野那小崽子明显恨他,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他们一日不走,他一日不得解脱。 果然,三日之后,元思空正在马棚内挑马,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特别的蹄声。 他心脏一紧。 那不是辽东马的蹄声。他们的马,马掌都是普通的铁,叩地声脆,而背后这个蹄声,沉闷、厚重,是沙铁的动静。徐虎说过,用得起沙铁做铁掌的,只有一支军队,那就是封家军。 元思空转身匍匐在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把头给我 分卷阅读10 抬起来。”头顶传来稚气而傲慢的童音,听来十分不友好。 元思空腹诽了一句,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于是慢慢抬起头,恭敬又谦卑地叫道:“草民见过少将军。” 封野坐于健硕的高头大马之上,虽然脸上还有淤青未散,但依然看得出容貌之精巧,气质之尊贵。只是,这马对他来说太高了,有种小孩子穿大人衣物的滑稽,真不晓得他是怎么驾驭的,以及能不能下来。 封野皱起眉:“你叫我少将军是何深意?讽刺我?” “草民不敢。”元思空只是想拍个马屁而已,他看得出来封野极其崇拜自己的父亲。 “不准叫我少将军,将军之名我要自己打来,轮得到你奉承。” “草民知罪。”元思空低下头,“草民不知小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封野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思空:“少来这些废话。你不是说,你剖马是为了医马吗。” “是。” “我的马儿今日体有微恙,食欲低靡,你医得吗?” “草民……斗胆一试。” 封野眼中闪烁着恶意:“很好,医好有赏,医不好,我就重重地罚你!” 第7章 元思空明知封野是故意来找茬,也无可奈何,见他侧身要下马,还要匍匐过去,跪于马下。 封野也理所应当地将元思空的背当成上马石,重重地跳了上去。 元思空闷哼一声,身体往下一沉,勉强才稳住没有摔倒。 封野复又跳到地上,趾高气扬地说:“医吧。” 元思空这才站起身,查看起那匹马。混了西北马血统的秦马非常高大,他要踮起脚才能观察马儿的口鼻,见它鼻腔湿润,而口齿干燥,看上去没有大碍,但见精神确有萎靡,封野也不像在说谎。 他围着看了一圈,最后用手按压马腹,才找到答案,马腹又鼓又硬,显然是有积食,排泄不出,因而食欲不振,他向封野解释了一番。 封野挑了挑眉:“就是便秘了?” “回小殿下,是的。” “医得吗?” “医得。只需以一剂草药,顺水服下,二、三个时辰后自然就通畅了。” “二、三个时辰?我现在就要跑马,太慢了。”封野挑衅地看着元思空。 “积食乃无关痛痒之常见小疾,草民以为,不宜为此倍量汤药。” “我不管,你现在就要医好它。”封野路出一个坏笑,“不然,你来当我的马儿好了,背着我跑上二十里?” 元思空心里大骂,老子先摔死你,表面上还是谦恭地说道:“小殿下不要急,草民有法子。” 封野将两条小短胳膊交横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等着他治不好,自己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罚他。 元思空开始脱衣服。 封野后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医马。” 元思空将外衣褪下,叠好置于干爽之处,然后去仓房拿出了一桶甘油和一件围裙,将甘油放在地上,围裙套在身上,最后开始卷袖子。 封野狐疑地看着他。 元思空卷好了袖子,用手挖起一捧甘油,面不改色地涂抹在了马儿的肛口。 封野连后退了两步,他看出元思空要干嘛了,脸上浮现一丝惊悚。 元思空一边用拳头轻轻捶揉马腹,一边用甘油软化肛口,然后淡定地把胳膊一点点伸了进去。 封野小脸刷白,腹内翻涌,差点吐出来。 元思空悄悄瞥了他一眼,嘴角隐含一丝戏谑地笑,还不忘大声说道:“小殿下心急,草民只好用这粗鄙之法,让马儿把积食排出。小殿下若觉不适,便不要看了,毋要损了您的千金之躯啊。”边说还边往里灌甘油。 “少啰嗦!”封野又气又急,不愿看但又不甘示弱,就强迫自己看,“我若连这都看不得,将来如何领兵打仗!”他又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心里十分后悔来这一趟。 “小殿下所言极是,草民敬佩啊。”元思空见差不多了,才将满是污秽的手臂抽了出来,并退开了几步。 那马儿腹内翻江倒海,很快地,粪便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泻物,噗地一声从肛口狂喷了出来,喷溅出丈余。 封野再也忍不住,哇一地声吐了。 元思空憋笑憋得腮帮子生痛,心里痛快极了。 趁着封野哇哇大吐,元思空去仓房里洗手。积食是马儿常有小疾,他第一次见徐虎这样治疗,也恶心得差点要吐,后来研习医马,更恶心的也见过、试过,现在早就心如止水了。 用皂角仔细清洗干净,他才走出仓房,穿上外衣,见封野还蹲在地上,小脸惨白,眼睛水汪汪的,突觉心有不忍,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是不是欺负得有点狠了?他走了过去,蹲在封野身边:“小殿下,您……” 封野一扭头,见他跟见了鬼一样,后退了好几步:“滚远点,别靠近我!” 元思空故作无辜状:“哦。” 封野看了看他的手臂。 元思空抬起来展示了一下:“洗干净了。” “你身上臭死了!” “是吗。”元思空自己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味道了,他也不甚在意,“您要不要喝点水?” “哪里有水?” “仓房内便有,草民去拿?” “你给我待着,我自己去。”封野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跑向了仓房。 元思空坐在草地上,打算休息一会儿,脸上则路出了愉悦的浅笑。 片刻,封野出来了,大约也整理了仪容,不如适才那般神情狼狈了。 元思空道:“小殿下,您还要跑马吗?草民扶您上马?” “不要,让它歇着,它也臭死了。”封野将地上一颗小石子踢向了他的马。 那马儿一派悠然自得地啃着地上的草。 封野坐在距离元思空几尺远的地方,气哼哼地道:“说吧,要什么赏。” “啊?”元思空没反应过来。 “我说过,医好了有赏。” 封野噘着嘴,小脸气鼓鼓的,煞是可爱,让元思空想到了小时候的元南聿,俩人第一次相遇时,不也是这般年纪嘛。他乐道:“为小殿下分忧乃草民之福,岂敢请赏。” “少装出一副卑微的模样,我知你心里不服。”封野扁了扁嘴,“可剖马尸就是犯法。” “草民知罪了。”元思空嘴上认输,心里诚如封野所说,极为不服。他悔恨的是被封野撞见现行,连累元卯,而不是剖马尸这件事,在他看来这条禁令迂腐愚钝,看似保护马儿,实则遗害更多。 封野轻哼一声:“至于你袭击我一事,我早晚会跟你算账。” “草民也知罪了,小殿下尽可责罚。” “我若因此罚你,倒是我仗势欺人,你且等着,要 分卷阅读11 不了多久,你便不会是我对手。” “那是自然,虎父无犬子,小殿下将来必像靖远王一般叱咤风云。” 这话大概是真的讨了封野的欢心,他面色缓和了一些:“赶紧说,要赏你什么。执令之人,言出则必行,令行禁止,上行下效,方可成军。” 元思空见封野是认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抛向了封野的马,他咽了咽口水,心想,这秦马真真是高昂熊俊,英姿勃发,若能骑上一骑,不知能否感受到封家军纵横千里、攻城略地的豪情气魄。 封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骑我的马?” 元思空不知封野会不会恼怒,所以也不敢轻易作答。 封野站起身,拍了拍衣物:“走吧,但你要带上我。” 元思空眼前一亮:“当……当真吗?” “大丈夫一言九鼎,废什么话!”不过四尺小儿,却敢自言丈夫,实在有些滑稽,可元思空分明在封野那圆嘟嘟的小脸上看到了成竹在胸,他说封野有朝一日会像封剑平那般名震天下,也并非全是恭维,那小兽一般不惧神佛的气魄浑然天成,是深植血脉、超脱年龄的。 元思空登时兴奋了起来,他跑到马前,半蹲下身,等着封野踩他上马。 封野上来就踹了他一脚:“走开,我自己能上。” 元思空只好让开,他这才发现马儿的鞍是特制的,马镫有两副,一长一短,侧襟上还有专门助力的绳套,明显就是专为封野和大人同乘设计的。 封野抓住绳套,把身体往上一提,小手又挂住了鞍,脚再去够马镫,最后真的靠自己爬上了比他高上许多的马,动作娴熟灵巧,显然练过许多回了。元思空微微一笑,也跨上了马,坐在封野身后,踩住另外一套脚镫。 封野拉住缰绳,用力一扯,小腿一夹,高喝道:“驾!” 马儿小跑了起来。 赵大有的马场是辽东最好的马场,有着一望无垠的草原,虽然到了冬天这里会被白雪覆盖,但眼下还是满目的青黄长草,在北风的吹动下推开层层涟漪,马儿跑动犹如浮于碧波之上,天高水阔,无比地畅快自由。 封野毕竟年幼,对马儿的驾驭受到身长的限制,始终不敢太快,元思空干脆接过了他手里的缰绳,挥起马鞭,大叫:“驾!” 马儿受了刺激,甩开蹄子疯狂奔跑了起来,四蹄交叠,长鬃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化龙。 封野开心地大笑:“再快点!飞起来!” 元思空驭马的能力很好,马儿跑得又快又稳。他想象着自己正披甲戴盔,驰骋于辽东大地,这广袤无边的沃土,是他的家乡,尽管受尽金贼铁骑的践踏,也挺住不肯弯折的脊梁的他的家乡! 封野指着前方,学着大人的模样,高喊道:“杀——” 元思空也跟着吼道:“杀——” 杀!杀光染指我山河的逆贼,杀光进犯我中原的蛮夷! 一匹马,两个少年,就这样驰骋于如血的夕阳之下,无远弗届,仿佛要致天的尽头。 直到他们跑乏了,才回到了马厩,众侍卫一拥而上,明显是在寻找封野。 一个着玄色绣有飞鱼暗纹常服的少年也在其列,他腰配宝剑,冠饰美玉,容貌与封野颇为神似,俊美无匹,有神仙之姿,尊贵不可冒犯。 “兄长!”封野玩儿得热血沸腾,在马上欢快地挥舞着小胳膊。 元思空不敢怠慢,忙跳下了马,跪匐于地:“草民见过世子殿下。” 此人正是封剑平的嫡长子——封猎,几年前已被当今圣上册封为靖远王世子。 封猎脸上挂着淡笑:“起来吧。”同时走上前去。 封野从马上跳了下去,直接扑进了封猎怀里。 封猎佯怒道:“又上哪儿疯去了,寻你也寻不到。” “去跑马了!”封野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粉扑扑的,“兄长为何也来马场。” “四处瞧瞧。”封猎捏了捏封野的小脸,“这么凉,野儿是不是冻着了。” 封野摇头:“不冷。”他推了推封猎的胸膛,小声道,“大哥快把我放下。”他偷看了元思空一眼,显然不愿被人像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封猎也不拆穿,将他放了下来:“你也玩儿了一天了,回去吃饭吧。” “哦。”封野又看了元思空一眼。 封猎奇道:“他就是那日剖了马尸,还跟你打了一架的孩子?” 元思空伏得更低了。 封野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封猎忍不住笑了:“嗯,你们又成朋友了?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谁跟他是朋友。”封野没好气地说。 “草民不敢。”元思空快速说道。 封野翻了个白眼:“兄长,我们回去吧。” “那你明日还来马场玩儿吗?” “……明日再说明日。” 等封家兄弟走远了,元思空才抬起头,重重松了一口气。 第8章 元思空原本和元南聿睡一屋,为了让他好好养腿,搬去了客房,但每日依旧早起去监督他读书。 可元南聿不过在床上躺了几日,就浑身长刺儿一般不老实起来。 早上一进屋,元思空便觉得不对劲儿,元南聿看着他两眼直放光,嘴角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地笑。 元思空眯起眼睛:“无论你想干什么,不允。” “你才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呢。” “不就是想出去吗。” “不是。”元南聿一脸坏笑,“我知道你干的事儿了。”他一拱手,“二哥,小弟真是刮目相看!” 元思空有些无地自容,闷闷地说:“爹因为我被打了二十军仗。” “爹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元南聿用屁股蹭到床沿,“二哥,快给我讲讲当时是怎样一番情景,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快。” 元思空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我今日要给你讲人所常有,圣所无有的四‘心’,乃毋意、毋……’” “二哥!”元南聿撒娇道,“我求你了,我快闷死了,真的要死了,我又不能动,又没人陪我玩儿,你又早出晚归……”他越说越可怜,小脸都快垮了。 元思空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可要知道,这件事二哥大错特错,还连累了爹,全赖靖远王宽宏大量,否则我小命难保,你要引以为戒才是。” 元南聿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元思空这才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南聿。 元南聿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城北茶楼听人说书,行到精彩时,还要击掌吆喝几下,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事之严重,元思空只好加重语气,借机好好教育他。 “靖远王当真这么说?让小殿下打不过就跑?” “是啊。” “厉害,这就是大将 分卷阅读12 风范啊。”元南聿嬉笑道,“那小殿下要气死了吧,他会这样放过你吗?” 元思空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了?”元南聿一脸期待。 元思空眨了眨眼睛:“昨日,小殿下来马场,想找我茬,结果……” 元南聿听完,俩人捧腹狂笑。 “二哥,我也好想随你去马场玩儿啊。”元南聿看了看自己的腿,失望地噘起了嘴。 “你给我好好养伤,你是习武之人,千万别留下什么残疾。”元思空严肃地说,“你要是敢乱来,我可再也不理你。” “知道了。” “行了,开始读书吧。” “啊……” “‘啊’什么‘啊’,每日早课不可落下。”元思空轻咳一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 给大同府的马,已经挑了一半,徐虎和元思空这些日都累坏了,加上天气愈冷,人生惰意,元思空一边挑马,一边直打哈欠。 赵大有却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元思空见他就奇道:“世叔怎么这几日都在马场?”赵大有的生意可不只是养马,马场又脏又冷,他平日也不怎么来,最近却跟他们一样,见天报道。 赵大有无可奈何地说:“小殿下又来了。” “又来了?”元思空一听到封野就头大,不是昨天刚来过吗,今天又来做甚? 赵大有苦笑:“说要亲自挑马。”他生怕封野再在他的马场出点岔子,岂敢安然待在家啊。 正说着呢,就见封野骑着马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侍卫。 众人跪了一地。 封野用那娇嫩却盛气十足的小嗓子说道:“起来吧。” 元思空偷偷看了封野一眼,知道封野多半还是冲他来的,看来这小殿下不从他身上找回那一顿打,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元思空。”封野叫道。 果然。 “草民在。” “你教我相马。” “呃……” “怎么,难为你了?” “不不,不难为,能教小殿下相马,草民三生有幸。” 封野轻哼一声,在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走吧。”同时扭头冲侍卫道,“不许跟着。” 元思空朝徐虎和赵大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忙各自的,要是都围着封野转,他们便不用干别的了。 “小殿下请。” 俩人逛到马棚,封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马棚虽然每日清理,但马粪的味道依旧直冲天际,他不禁想起昨日的情景,不悦地瞪了元思空一眼。 元思空假装没看见,给封野介绍起他们的辽东马。 “这相马,首先要知道马儿的用途。是打仗用的,运物用的,拉车用的,还是代步用的,每一种用途,对马儿的要求又有所不同。相马之严苛,又以战马最甚。” “你便说说如果相战马。” 元思空领着封野走进马棚,指着那些马儿,边给他细说,他听得倒也认真。 路过一只马儿时,它凑巧甩起自己的尾巴,而封野的身量又凑巧一脸撞上,他嫌弃地揪住那马尾,用力往一旁甩开。 不成想那马儿受了刺激,竟抬腿后踢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马儿的铁蹄直冲着封野的胸口袭去,元思空心脏一紧,来不及多想,猛然扑向封野,将人摁倒在地,铁掌在元思空的后肩擦过,登时一片火辣。 元思空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他直抽着气,却顾不上自己,赶紧查看封野:“小殿下,您没事吧……” 封野坐起身,见元思空脸色煞白:“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 封野扯开他的后领,见脖颈处全红了,也紧张了起来:“……它踢到你了?” “我没事,您可有受伤?”元思空简直欲哭无泪。他自问一向聪明严谨,怎么三番两次出状况,都跟封野脱不了干系? 莫非俩人命里犯冲? “没有。”封野怒道,“这匹破马……” “莫要怪它,只是个畜生罢了。”元思空忍着疼跪在地上,“小殿下受惊了……” 封野站起身,想把元思空拽起来,“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要。”元思空慌忙道,“草民无碍。” 封野高声道:“你被马儿的铁掌踢到了,岂能无碍?” “草民真的无碍。”元思空低声道,“求小殿下……不要告诉别人。”让人知道了,他更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若是再让元卯失望,他还有什么颜面留在元家。 封野皱起眉,绕到元思空身后,去拽他的衣服。 元思空轻轻“嘶”了一声。 封野放轻了手脚,将元思空的衣领掀开,仔细查看那片皮肤,还用冰凉的小手摸了摸骨头,似乎确实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那白皙皮肤上的大片红肿,看来着实有些刺目。 元思空疼得直抖。 封野抿了抿唇,凑过去,轻轻吹了吹。 元思空愣了一愣。 “疼吗?”封野问道。 “呃……不大疼了。” 封野用力吹了几下,元思空僵硬在原地,心中有些微微地触动。 最后,封野有些气恼地站直了身体:“你当真不看大夫?” “真的不用,修养几日便好。” “……起来吧。” 元思空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明日不要来相马了,回家歇着去。” “不可,我爹命我跟徐伯一同给靖远王殿下挑上两千战马,如今只完成了一半。我无大碍,真的不必歇息。” “你……你明日有事。” 元思空讶然:“啊?” “你明日来驿馆找我。” “不知小殿下有何事?” 封野大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让你来你便来!” 元思空只好道:“是。” “我不相马了,你陪我回城。” “草民尚有……” “不许再自称‘草民’,听来就烦。” “……我尚有些马没有相完。” 封野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眸里糅杂着霸道的天真:“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元思空低下头:“诺。” 第9章 虽是封野命令自己去驿馆,但元思空心里忐忑,不敢妄拿主意,便去问元卯。 元卯今日能下地了,虽然还不方便坐。但见他正要外出。 “爹,你伤还没好,这是去哪儿啊。” “我不碍事。大同府赠予辽东的火铳到了,我正要陪总督大人去查验。” 元思空双目圆瞪:“火铳?可是单兵火铳?” “正是。” 那火铳乃装填了石弹、铅弹或铁弹的铁筒,以 分卷阅读13 们手持的,专治骑兵,是封家军发明的,他们早有耳闻。 元思空喜道:“太好了,咱们有火铳了!” 元卯也笑了:“靖远王以五百火铳,交换我们的两千战马。” “可咱们没人会使啊。” “靖远王自会着人教授我们。” “爹,空儿能去看看吗?”元思空央求道。他好想见见那传闻中厉害的火器啊。 “过几日吧。”元卯道,“你怎么没去马场?” 元思空这才想起他来找元卯的原因:“爹,小殿下叫我去他的驿馆。” “为何?”元卯皱起眉,他显然是担心封野不肯放过元思空。 “小殿下接连两天去马场,找我……” “找你做甚?” 元思空搔了搔脑袋,不太确定地说:“空儿觉得,他可能是去找我玩儿。” 元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小殿下从小生长在军营,许是第一次见到适龄人,他叫你去,你便去,切不要忤逆他。” “孩儿明白,只是马场那头,徐伯怕是忙不过来。” “他自会增派人手,不必担心,你且去吧。” “是。” 元思空这才放心地去了驿馆。 —— 到了驿馆门口,他还未找门卫通报,那门卫已经拉着他往里走:“是元大人的公子吧?你可来了,小殿下问了一早上了。” 元思空会心一笑。 进了屋,但见封野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晃着两条小腿儿,扬着下巴看着他。 元思空跪拜:“草……思空见过小殿下。” “起来。”封野说着跳下了太师椅,走到元思空面前。 元思空站了起来。 封野拽上他的袖子:“跟我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却不叫元思空瞧见。 俩人进了里间的厢房,封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元思空:“喏。” “这是……” “跌打膏药,我找父亲要的。” “谢小殿下。”元思空接了过来。他眼里的封野不仅漂亮非凡,现在还愈发可爱了起来。 “你快涂上。”封野嫌他磨叽,干脆抢过小瓷罐,“我帮你涂,把衣服脱了。” “我昨夜回去已涂了消淤化肿的伤药了。” “这膏药极好,别废话,你涂这个。” “是。”元思空只好除下上衣。 封野见着他后脖颈连接肩甲的一片都是青紫浮肿的,微微蹙了蹙眉,挖了一些膏药,轻轻涂抹在伤处。 那药瞬间润进皮肤,冰凉,哪怕屋里早早烧起了火炭,元思空也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封野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小嘴紧抿着。 涂完药,元思空赶紧穿上衣服。 封野撇撇嘴:“辽东男儿,怕什么冷。” 元思空嘟囔:“还是怕的。” 封野把膏药扔到他怀里:“带回去吧,每日早晚都涂一遍。” “谢小殿下。” 封野坐在一旁,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元思空心里有些想笑。他刚到元家的时候,元南聿还有些怕生,想跟他玩儿又不敢主动,封野现在的眼神跟当时的元南聿简直一模一样。 元思空刚要张嘴,见封野也张开了嘴,俩人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很是滑稽。 元思空忙道:“小殿下有何吩咐?” 封野恼道:“你先说。” “呃,大同府是个怎样的地方?” “嗯……冬天颇冷,夏日却很凉爽。大同的杏儿甘甜,到了秋天,黄花遍野,大同的羊肉面尤其好吃,我每次都吃……”封野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一大碗。” 元思空有些向往:“真想去大同看看。” “辽东又有什么?” “辽东有山,有林,有三尺厚的雪,待到冬日,千树银花缀枝头,美极了。不过,隆冬便没什么好吃的,爹时而会上山打些野味儿。” 封野斜睨着他:“你们冬日不会吃马吧。” 元思空忙辩解道:“我们不吃马!” 封野扑哧一声笑了,元思空一怔,也跟着笑了起来,俩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封野的眼睛闪烁着异彩:“我除了大同,哪儿也没去过,辽东是我来的第二个地方。听说南方不下雪,鱼儿长得比我还大,桂花开时满城香,海浪翻飞,足有几丈高,总有一日,我都要去看看。” 元思空心中也生起向往:“小殿下再长几岁,便可以四处游历了。” 封野摇摇头:“胡虏不除,我怎能安于玩乐,我要辅佐父兄,保大晟江山百年太平。” 元思空由衷说道:“小殿下心怀天下,是万民之福啊。”看来靖远王教子有方,大晟真有可能守来百年治世。 封野自得地笑着。 “听闻小殿下生长在军营?” “嗯……也不全是。” 元思空好奇地看着他。 “我娘生我时奶水不足,我爹便找了只母狼来喂我。有一夜,敌军趁大雾袭营,混乱之际,奶娘就把我叼走了,我在山上与狼群共处近三年,直到我爹找到我。” 元思空咋舌,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跟狼共同生活,而且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磕巴道:“当、当真是传奇啊……” 封野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它们待我如狼,我也以为自己是狼,五岁才开口说话。” “……你娘肯定很想你。” 封野的神情染上几分黯淡:“我没见过我娘,我失踪后,她郁郁寡欢,没多久便……” 元思空万分明白失去至亲之痛,他轻声道:“你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过得好,她便开心。” 封野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当真听得懂狼语?” 封野咧嘴一笑:“听得懂,我在大同府养了好多……” “我的狼儿。”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地叫唤。 “父亲。”封野大声回道。他冲元思空招招手,“我爹回来了,走。” 元思空对靖远王又敬又惧,不是很敢见他。 封野看出他的心思:“怕什么。”上前拉着他就走。 封剑平见到元思空,颇有点意外,看了看封野,又觉好笑。 封野假装没看见,元思空则规矩地下跪磕头。 “起来吧。”封剑平道,“我才刚见过你爹,他陪李大人和韩将军去查验火铳,你怎么没去啊?” “回殿下,草民还小,不能参与这等要事。” 封剑平笑道:“听闻你九岁便中了秀才,人小,心可不小啊。” 封野惊讶地看着元思空。 “此家父之功,草民只是照本宣科,侥幸罢了。” “分科举士,凭的是真才实 分卷阅读14 。”封剑平勾唇,“后生可畏啊。” “殿下抬举了。” 封剑平哈哈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家狼儿难得碰上适龄玩伴,你无须顾及什么上下尊卑,也不必叫他小殿下,好好玩乐便是。” “是。” 封野面路喜色。 “狼儿。” “父亲。” “今日的兵书背了吗?” “背了。” 封剑平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爹每日都考你一题,今日的题若答得上来,爹便带你们去见识见识火铳,如何啊?” 封野两眼放光:“火铳!爹,你快考我!” 封剑平想了想:“两军交于散地,何如?” “散地……”封野思索着,“散地乃自战其地者,不易战。” “为何不易战?” “士卒近家,恋其土地妻儿,进无必死之心,退有归投之处。” “若敌非要战呢?” 封野眨巴着眼睛,拼命思索着,额上冒出了细汗。 元思空站在封剑平背后,急得用口型说道:“固守不出,不可数战。”他对火铳神往已久,怎么都想去瞧一瞧,恨不能代封野作答。 封野立刻想了起来:“敌战我不战,敌攻我守,溃其军心。若无城可守,则不可数战,当养精蓄锐,依险设伏,一战而定。” 封剑平回头看了元思空一眼,元思空赶紧低下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封野紧张地看着封剑平。 封剑平也不拆穿,他站起身:“走,带我狼儿看火铳去。” “哇!”封野开心地搂住了封剑平的腰。 元思空脸上闪烁着亢奋地神采。 第10章 抵达练兵场时,将士们正在演示火铳。 但见一排靶子面朝于前,士卒们举着火铳,对准射击。筒内的石弹喷射而出,靶子有的被击穿,有的被打缺,而后成片地倒下,威力不俗。 封剑平冲封野道:“这火铳的有效距离不足三十丈,最好是在二十余丈,越远越是没有准头。” 众人见封剑平来了,纷纷施礼。 元卯要跪,封剑平挥手制止:“元卯,你身体不便,免礼吧。” “谢殿下。”元卯一边躬身,一边以疑问地眼神看向元思空,元思空路齿一笑。 “李大人,韩将军。”封剑平朝李伯允和韩兆兴回礼。 “殿下何以去而复返啊?” “我家小儿吵着要看火铳,带他来见识见识……”封剑平道,“再来一发瞧瞧。” 士卒们得令,装填火药,点火,对准新竖起的靶子,再次射击。 这次离得近,火铳发出砰砰砰地巨响,震得人鼓膜发颤,脚底都有轻微地抖动,只见那些石弹将靶子打得千疮百孔,让人不能不联想到血肉之躯,受此痛击,怕是不死也残。 封剑平的大手晃了晃封野细瘦的肩膀,笑道:“狼儿,怕不怕?” 封野反问道:“何惧之有?” 李伯允摸了摸胡子,恭维道:“小殿下不愧是将门虎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气魄,大器天成啊。” 封剑平哈哈大笑道:“李大人过誉了,他不过孩子心性,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无畏好啊。”韩兆兴忙接过话头,“勇者无畏。” 封剑平低头看了看尚且懵懂的封野,淡笑:“勇者可以无畏,为将者不可无畏。” 韩兆兴讪笑一下,有些尴尬。 元思空静静地看着韩兆兴,心中充满了不屑。就是眼前这个人,丢了身为辽北门户的擎州,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果然如他想象中一样,难堪大用。 封野拽了拽封剑平的袖子:“父亲,我能试试火铳吗?” “不可,会伤到你。” 封野“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可以让他们再演示一次,辽东将士若学会使用火铳,能阻金人的骑兵。” 士卒们又演示了一次。 封剑平的下属在一旁为辽东将领们讲解。 元思空看得入神,突然插上一句:“换火药的时间太长了。” 众人一愣,元卯低声呵斥道:“无礼。” 元思空慌忙跪下:“草民莽撞。” 封剑平笑道:“无妨,大冷天的,别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元思空这才站起来。 封剑平道:“思空,说下去。” “草民见将士们装填火药需半分时间,再快也只能快上一弹指,火铳的有效射程为三十丈,将士们最多只能射上两次,马蹄就到眼前了。” “不错,你一眼便看出了火铳的弊处。”封剑平满意地点点头,“所以使用火铳,要训练士卒们填充火药的速度。火铳能够抵挡首波骑兵先锋,在战场上要灵活调派,方可御敌。” 元思空看着那东倒西歪的靶子们,陷入思考,也许会有更巧的方法,将火铳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相对游牧民族骁勇善战的骑兵部队,多生长在平原地带的华夏子民,举军以步兵为主,步兵对骑兵,形如以卵击石,所以抵御蛮夷的骑兵,千百年来一直是中原政权对外战争的首要障碍。 正因如此,放弃辽北七州才祸害千秋,无险可守的辽东将士,要在千里平原上面对女真骑兵的冲击。 封野悄悄凑到元思空身边,小声说:“你真的九岁童试?” 元思空点点头。当年他爹跟同乡一名贡生打了个赌,原本只是酒席间的玩笑,谁也没想到他真的能中,一时间为各种目的前来拜谒的人快要踏破他家门槛,他爹才严肃地要求他十年不准乡试。 “那你今后便要做官。” 元思空再次点头,一双漂亮的眼眸深邃又不乏灵动,昭示着他的大志。 封野用那编贝一般细白的小牙咬了咬嘴唇,笑了:“你我一文一武,岂不是能做一番大事业。” 元思空也笑了。他知道自己才华过人,但自从寄人篱下,分毫不敢骄狂,可封野敢,封野尊贵的出身,让其敢想、敢说、敢做,他很是羡慕。 —— 那日之后,俩人的关系亲近许多。封剑平那一句“小孩子家家”说得极对,他们早把滚在泥粪堆里打架的事儿抛在了脑后。 元思空要去马场干活儿,封野也喜欢马场,于是俩人天天在马场玩儿,当然,元思空很清楚,陪封野玩儿比相马重要。 这日,元思空把封野带到一个马棚,神神秘秘地说:“今日有好玩儿的。” 封野眼前一亮:“什么好玩儿的?” “母马要生小马,你看不看?”元思空一脸的激动。 “看!”封野喜道,“怎么生?” “这要如何说,你一看便知。”元思空拉着封野走进马棚。 只见一匹母马躺在地上,鼻子里不断发出轻哼,四肢也躁动不安地扒拉着草堆,马场的 分卷阅读15 个人正围着母马接生。 俩人凑了过去,封野有些紧张。 元思空仔细瞧着:“母马妊娠的时间跟人差不多,一年通常只能生一胎,能碰上可不容易呢。” 正说着,接生的一人助力,一人开始往外掏。 封野顿时又想起那日元思空诊他的马时干的事儿了,他皱起眉,嫌恶道:“也要从那地儿出来?真恶心。” 元思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封野有些羞恼:“元思空你笑什么!” 元思空把封野拽到一边:“那地儿,和这地儿不一样。” 封野不解:“哪里不一样?” “公马和母马不一样。” 封野皱起眉:“究竟哪里不一样。” 元思空没想到封野穷追不舍,顿时也窘迫起来,他尚年少,耻于谈论男女之别,哪怕说的是马。 接生的人自然听懂了,禁不住闷笑起来,封野怒道:“不准笑!” 元思空脸红了:“母马能生马崽儿,公马不能,所以不一样。” 封野似懂非懂:“所以娶妻都娶女人。” 有个接生的人粗鄙又胆大,看封野年幼,又没有侍卫在旁,竟然调笑道:“小殿下,男人虽不能生,倒也不是不能……”说完低低笑了起来。 封野被绕懵了,有些生气:“我去问我大哥。” “使不得。”元思空急道,“你千万别问。” “为何啊。” “反正你不要问,你问了我就不带你玩儿了。” 封野撇了撇嘴:“不问就不问嘛。” 元思空也不敢再带封野看下去了,生怕被问出更多让自己难以启齿的问题,便带封野去跑马。 跑了一圈儿马,封野果然把母马分娩的事儿给忘光了,还正巧碰上来马场训练的封猎。 封猎领着自己的几名亲兵在马上切磋, 他们各个手持长枪,驭马交战,马蹄的哒哒、男人的低吼和兵刃碰撞的声音竟交织出了一小片沙场争锋的画面。 元思空和封野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封猎休息时,坐到了封野旁边,边喝着驱寒的黄酒,边笑道:“野儿,大哥打得怎么样?” “大哥真威风。”封野由衷说道。 “这次回去,父亲便让我自己领兵了。”少年目路盛气,英姿焕发,口吻充满了壮志豪情。 封野简直比封猎还激动:“真的吗,大哥可以自己领兵了!” “嗯。”封猎用力点头。 封野眨了眨眼睛,好生羡慕地说:“大哥,我几时能像你一样上阵杀敌?” 封猎笑了:“等你……比这马儿高。”他龙溺地揉了揉封野的脑袋。 “我几时能比这马儿高?” “你先不要挑食,多吃青菜。” 封野不乐意了,跳了起来,挺着小胸脯,大声道:“大丈夫当餐胡虏肉,饮匈奴血,兔子才吃青菜呢!” 元思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封野恼羞成怒:“大胆!” 元思空早已直呼封野名讳,现在根本不怕他。 封猎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哥也嘲笑我!”封野真的生气了,“难道野儿不会长大吗,难道野儿长大了,不能带兵杀敌吗!” 封猎揽过封野,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含笑道:“野儿当然会长大,长大了,当然也会像父亲、像大哥一样带兵杀敌,也定会成为一代名将。但你现在呢,要好好地长大,勤读兵法,勤练武艺,对吗。” 封野用力点头:“对!” 元思空看着尽管年幼,却无比坚定、认真地封野,其实心中甚为感动。靖远王的两个儿子,都如此深明大义、胸怀天下,有封家军在,确是万民之福啊。 第11章 封野自小生长于军营,又有被狼“收养”的经历,寻常孩子的童年他不曾体会过,因而跟元思空在一起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新鲜。 元思空其实从不擅玩乐,他最大的爱好是读书,得亏他有个“专精此道”的弟弟。 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春来捉虫冬来滚雪,没有元南聿不会的,虽然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却并不妨碍他给元思空出谋划策,指导俩人去哪儿玩儿、怎么玩儿。 可日子久了,元南聿又开始抱怨起来:“二哥现在满口都是封野、封野的,你要把聿儿忘了吧。” “我怎么就忘了, 我哪日没有来监督你读书?” 元南聿狠狠拍了拍床板:“对,你就记着这个!” 元思空忍着笑:“读书是正事,不可一日懈怠。” 元南聿不满道:“你成天跟那小殿下到处玩儿,我躺在床上不是读书就是发呆,换你你躺得住?” “我躺得住。” “你……再说,你以前只跟我玩儿,现在有了小殿下,我除了早上根本见不着你。” 元思空倾身过去,捏了捏元南聿的脸:“封野身份尊贵,爹要我好好陪他,这比相马还要重要,而且,给大同府的马快要选完了,他在广宁也待不上几日了。”说到此,他心里突然有些堵得慌,天高地远,若就此分开了,便不知此生还会不会再相见。 元南聿撅起嘴:“其实,我也不是不要你和他玩儿,我是想和你们一起玩儿……二哥成天与我说他,说小殿下长得极好,人小志气大,我却连见也没见过。” 元思空又怎会不知道元南聿在想什么,看着那落寞的小脸和黯淡的双眸,他也有些不忍:“聿儿,你若答应我,不出屋,不出声,我便把他带来家里,让你瞧瞧如何?” 元南聿眼前一亮:“真的吗?为何不让我出屋。” “小殿下性子野得很,若是见到你,也定要跟你一起玩儿,爹难不成敢抗命?你下了床,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办。”元思空考虑得很周全,“所以,你若好奇想见他,倒是可以,但你不能让他见你,绝对不可以,不然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我第一个不饶你。” 元思空都可以想象,封野见到一个跟他长得如此相似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定是又好奇又新鲜。可他私心里就是不想让封野见到元南聿,不仅仅是担心元南聿的腿,还因为……还因为只有封野是只属于他的,除封野之外的所有人事物,他都要跟元南聿分享,而元南聿得到的总是比他多得多。 他唾弃自己竟有这般自私的想法,却怎么也遏制不住。 就让封野成为他一个人的回忆和秘密、成为那个只有他拥有而元南聿没有的例外吧。 元南聿自然妥协:“好好好,二哥就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就好,不然我真要活活闷死了。” 元思空拿起书:“那今日的早课……” “我背了!我昨日便已经背了,我这就背给你听。” 元思空笑了。 —— 隔日 分卷阅读16 ,元思空将封野带到了元府,为了不至兴师动众,他谁也没说,和封野偷偷从后门溜进去。 “那是我爹和我娘的厢房,往东走是厨房。”元思空眨了眨眼睛,“厨房里有好甜的梨子,我们去偷几颗如何?” 封野叫道:“好啊!” 他们躲着大人,悄悄往厨房摸去,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便像冒险一样刺激。 其实元府本来也没几人,家丁不过两个,他们一路谁也没碰着,顺利钻进了厨房,一人拿了两颗梨子,吃一颗、揣一颗,边啃边相视而笑。 封野道:“你睡哪间?去你屋里玩儿。” “我屋里啥也没有。” “那我们还玩儿些什么。” 元思空嘿嘿一笑:“我家院里有一棵好大的银杏,我们去爬树吧。” “好啊!” 那棵银杏足有百岁,根深叶茂、直冲云霄,在元府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瞧见它。元思空已跟元南聿说好,这个时候带封野去爬树,元南聿坐在窗边就能瞧见他们。 那银杏树被元家儿女从小爬到大,大腿粗的树杈上还有元卯打得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元思空上上下下极为娴熟,他本想给封野演示一下怎样爬最为省力,封野却蹭蹭蹭地自己先上去了,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猴儿。 “封野,你当心点儿,你若摔着,我就死定了。”元思空在树下喊道。 “你真啰嗦,我才不会摔着呢。”封野率先爬上了树屋,兴奋地朝元思空用力挥手:“思空,上来啊。” 元思空挽起袖子就要爬上去,却突然听得有人在喊他,他紧张地回过头,仔细辨认,真的是元卯的声音,他赶紧应答了一声:“爹。”他忙朝封野比手势,让封野钻进树屋。 封野一扭身就钻进树屋躲了起来。 元卯走进了天井:“空儿,你今日没去找小殿下?” “呃,没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内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 “那正好,胡百城的马儿这几日耳淌浓水,他牵来了,你去给他瞧瞧。” “……是。”元思空迟疑地往树上看了一眼,他不敢让元卯知道。 “怎么了?” “没什么,空儿这就去。”元思空用力咳嗽了两声,跟着元卯走了。 封野其实没听清俩人说了什么,但从木屋的缝隙里看到元思空跟元卯走了,等俩人走远了,他才从木屋里爬了出来,撅了段儿小树枝把玩,思索着是在这里等元思空回来,还是自己去逛逛。 树屋离地足有八、九尺,在这里可以看到元府的每一间房子,简直一览众山小,他无聊地环视四周,突然见着一间屋子的庭院里有一棵矮树,树上挂着元思空的衣服。 那便是他的房间了吧,封野突然有些好奇,元思空的屋子里都有什么呢,会不会有很多书? 他躺倒在了树屋的地板上,心想,一会儿元思空回来了,定要去他房里瞅瞅。 这一等,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元思空还没回来,封野失去耐性了,决定自己去元思空屋里,介时元思空还不回来,他就干脆回驿馆算了。 封野爬下树,哼着小调,往元思空房间走去。 他走到门前,悄悄推开了门,小脑袋往里探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真是满满一架子的书,再往里看,是两张床,一张床上赫然还躺着个人。 封野一惊,连忙掩上了门,可脑中回想了一遍,不对呀,那衣服,那背影,不就是元思空吗? 封野复又推门进去,小声叫道:“元思空。”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封野关上门,跑了过去,用力推了一把床上的人:“元思空!” 元南聿心里叫苦不迭,他在窗户边见封野过来,就挪上床装睡,以为可以躲过去,没想到这小殿下如此不依不饶,元思空的警告言犹在耳,可现在……现在他该怎么办?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遮遮掩掩地以小半个侧脸对着封野。 封野愣了愣,总觉得眼前的元思空有点不一样:“你……”他“你”了半天,也说不上哪里很是古怪。 元南聿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清眼前之人的脸,封野也没作他想,生气地说:“我一直在树屋上等你,你倒好,居然跑回屋睡起觉来了?” 元南聿心脏跳得比打鼓还快,却突然玩儿心大气,亢奋难捱,他握紧了拳头,脑中回想着元思空跟他讲过的与封野相处的种种,故作镇定地说:“我忽觉头晕,想回来躺一会儿就去找你。”元南聿想,还有什么比现在装成元思空更好玩儿、更刺激的? 小时候他也曾和元思空互相装做对方戏弄人,但家人总是能一眼看穿,骗外人也没大意思,他们早就不玩儿了,如今面对这小殿下,他又觉得有趣起来。 “头晕?”封野将信将疑,探过身,用温热的小手摸了摸元南聿的额头:“没有发热啊,怎就头晕呢。” “我也不知。”元南聿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今日不能陪你爬树,也不能陪你跑马了。” “太阳都要下山了,还跑什么马。”封野环视四周,发现了熄灭的炭火盆:“你屋里好冷,怎么不烧炭火?” “还没有那么冷,娘说炭火太贵了,睡前烧一烧就可以了。”元南聿腹诽道,还不是因为你,害爹被罚了俸禄。 封野哪有什么贵贱的概念:“你若不适,在这么冷的屋子里只会加重。”他跳下床,“我帮你烧。” “小殿……封野!”元南聿叫道,“真的不用。” 封野却不理他,将炭火盆拽到了床边,点燃,边用火钳翻着。 元南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把封野请走。虽然装成元思空是很刺激,但若败路,元思空一定会很生气的。 就这么低头思索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封野又移回了床边,对着他盖在被子下的伤腿一屁股坐了下去。 元南聿疼得“嗷”了一声。 “怎么了?!”封野吓得猛地蹦了起来,结果一下撞翻了炭火盆,盆里的炭块四下飞溅,有一颗直飞向元南聿。元南聿一时情急,忘了那是烧得通红的火炭,竟伸手接住。 他又“嗷”了一声,瞬间把火炭扔了出去,但掌心和指肚都烧得火辣辣地疼。 “思空!”封野抓过元南聿的手,急道:“你的手!” “没事,小伤。”元南聿倒抽了一口气,比起手,他的腿要疼得多了,不知道封野这尊臀一坐,他又得在床上多躺几天,简直欲哭无泪。 “你等着,我去弄些冰来。”封野转身跑出房间,冲向了厨房。 正躲在墙角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元思空,见封野突然跑了出来,愣了一愣,赶紧跑进屋里。 分卷阅读17 他诊完胡百城的马,回去找封野,结果爬上树一看,人早就不见了,却在树屋之上,眼看着封野正走向元南聿的房间。 那原本确实也是他的房间,是因为元南聿腿伤不便,他才暂时搬去客房住的。他慌忙爬下树,想去阻止封野,却见封野已经进去了,正思索着是进去解释,还是静观其变时,封野又一脸焦急地跑了出来。 那表情不太寻常,元思空担心元南聿,赶紧跑进了房间,就见炭火盆倒在地上,火炭洒了一地,元南聿表情痛苦,他心直往下坠:“聿儿!” 元南聿见到他,苦笑道:“二哥。” “聿儿你怎么了?”元思空跑到床前,有些慌张,“你们打架了?” “不是。”元南聿委屈道,“那兔崽子非要烧火炭,又是一屁股坐我腿上,又是把火炭盆打翻,我腿疼,手也疼,二哥他是不是故意的?” 元思空听得稀里糊涂,见元南聿说话都颠三倒四了,看来是真的很疼,他忙掀开被子,仔细察看元南聿的腿,见并无大碍,才翻开他的掌心,但见皮肉焦灼,必然是很疼,他“啧”了一声,“得拿冰敷。” “他去拿了。”元南聿深吸一口气,“算了,腿没事就好,二哥,他没发现你,不是,他没发现我,哎呀,不是不是,他没发现我不是你!” “你当真骗过去了?”元思空有些不敢相信。见元南聿今日又穿了件和他一样的衣裳,也难怪能够迷惑住封野。 俩人的衣物全都一样,元思空并不喜欢和元南聿穿成一对双生子,但元南聿喜欢,无论他说多少次,元南聿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同一天和他挑同一件衣服,没想到今日反而帮了他们。 “嗯,他真的没发现。”元南聿咧嘴一笑,“我厉害吧。” “他只是刚刚没发现,一会儿等他回来了,难道以为我们变鬼了不成。”元思空懊恼地捶了捶脑袋,他就不该答应元南聿,怎么但凡跟封野有关的事儿,总是容易出纰漏? 恐怕俩人真是命里反冲…… 元南聿想到了什么,急道:“二哥,你快想想办法,不能让他发现,他若知道了,爹就会知道,爹知道了,会骂死我们的,而且肯定会找人天天看着我!” 元思空又怎么想不到,只是闹了这么一出,这要怎么瞒…… 他看到地上的炭火,急中生智,突然蹲下身,伸手就抓。 元南聿惊道:“二哥!”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元思空义无反顾地抓起了一枚火炭,火辣辣地剧痛瞬间穿透了神经,元思空咬牙没有叫出来,他扔掉了火炭,反手看了看。 元南聿瞪着眼睛,额上全是汗。从小到大,他是惹祸最多的那个,元思空是最乖的那个,可若依出格之事大小论“英雄”,他十件比不上元思空一件,只不过元思空总是不容易被大人发现罢了。 外面传来了一阵小跑声,那轻巧的脚步一听就是小孩子。 元思空道:“聿儿,你躲一会儿,我把他打发走了就来给你处理手伤。” “好。” 元思空赶紧抱起元南聿,将他藏进了柜子里,自己躺在了床上。 刚盖好被子,封野就冲了进来,用袍子的前襟兜着冰块。 “思空。”封野噔噔地跑过来,小脸上满是着急,还有不愿意表现出来的歉疚,“快敷上。” “我没事了。”元思空摊开手,“其实也不怎么疼。” 封野嘟着嘴,不大情愿地说:“怎么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受伤。” 元思空笑道:“这算哪门子伤,几天就好了。” “你还能弹琴吗?”封野拉着元思空的手,“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不碍事,最多留下点疤。”元思空动了动手指,“灵活得很。” 封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元思空抓住冰块:“封野,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娘要给我送饭,她看见这一屋子狼藉,再看到你,我要被我爹骂死。” “可是……”封野迟疑地看着他的手。 “我没事,皮外伤罢了,你快回去,不然我真要吃不了兜着走。”元思空哀求道。 封野点点头:“好吧,我从后门出去。”他轻轻晃了晃元思空的手,小声说:“你还来找我玩儿吗?” 元思空毫不犹豫道:“我明日就去找你。” 封野这才笑逐颜开:“那我走了,明日见!” 元思空见封野离开,才重重吁出一口气。 第12章 元家两兄弟最后以不慎打翻炭火盆为由,将俩人的手同时烧伤的原因糊弄了过去,幸而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元卯其实最近也无暇看管他们,靖远王在广宁卫的这二十天,他要操持数不清的大小事务,还要为入冬做准备。辽东是极寒之地,到了冬日,所有的城防、粮草、兵甲、车马都因时节变化而与夏日天差地别,单单是御寒一事,都够忙活一阵。此次因为要率先筹备封家军的补给,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 眼看两千良马已经备齐,靖远王就要拔营回大同,广宁的所有官员将士都如释重负。 只有两个人半点也开心不起来,两个小小的人。 此时,他们又会于马场,封野粗暴地揪着地上的草,勒得掌心通红,也浑然不觉,只是闷声说着:“不如你相马相得慢一点。” 元思空无奈:“那可是贻误军机。” “可我还不想走。”封野看着元思空,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分明有几分可怜,“我还没看到你说的满树银花,还没在冰上策马奔驰,还……还有许多地方、许多好玩儿的,你都没带我去呢。” 元思空心内何尝不也闷得紧。封野可说是他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虽然俩人尊卑悬殊,相识过程也颇为荒诞,可封野如此真挚可爱,又和他一样胸怀天下,怕是再也碰不到这样的人了。 元思空沮丧地垂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吹散这浓郁弥漫的离愁。 封野突然揪住元思空的袖子,眼眸中闪动着纯粹的光芒:“不如你随我回大同,长大了,你就做我的军师!” 元思空苦笑道:“你又异想天开。” “我怎地异想天开?我这就去与父亲说。”封野说着就要站起来。 元思空将他拽了回来,温言道:“封野,我不能离开我爹、我娘,也不想离开辽东。” 封野撇了撇嘴:“你又不是亲生的。” “可他们待我如己出。”元思空将目光投向远方,眸中有一股信念之火,在灼灼燃烧,“若我有一日离开辽东,必定是去秋闱,待我再回来,必定以金榜题名,报他们的养育大恩。” 封野的双眸却黯淡下来,他其实也明白,元思空怎可能轻易离开父母家乡,只是想到俩人即将分别,也不知何时 分卷阅读18 能再会,他就难受极了。他喃喃道:“我们几时才能再相见呢?” “定会相见的。”元思空强打起精神,“就像靖远王说的,将来有一日,说不定你我同朝为官。” “同朝为官又如何?你在顺天,我在大同,今生能得几回谋面?” “会相见的。”元思空笃定地说,“我预感得到,我们一定会相见。” 封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拉住了元思空的手。 元思空疼得缩了一缩。 封野忙松开手:“碰着了?” 元思空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绕的白纱:“没事。” “我是想把这个给你。”封野递过来一把短刃,刀套雕铸极为精巧,还镶有华贵的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元思空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匕首抽了出来,他不懂刀具,但见手中这把刃如秋霜,锋如麦芒,透着一股森森寒气,必然是好刀,他赶紧插了回去,“这匕首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收着就收着。”封野塞进他怀里,“这是父亲给我的,现在我给你了,将来有一日,你要拿着它来跟我相认。” 元思空踌躇地握着匕首:“可是……” 封野板起小脸:“难道你敢抗命?” 元思空噗嗤笑了:“封野,谢谢你。不过……我也不大会用匕首。” “这有何难。”封野一把抽出匕首,向前一刺,而后将匕首轻抛而起,他一个空翻落地,反手握住,又流畅地划过虚空,动作一气呵成,轻捷利落。 元思空拍了拍手:“漂亮。” 封野将那有他小臂长的匕首在手中把玩:“这算什么,我使剑使得更好,将来有一天,我还要使马刀、使流星、使长枪,让封家狼旗挥扬天下!” 元思空被封野所感染,胸中也鼓噪起来:“你有你横戈跃马的大志,我也有我的,有朝一日,我手中执笔,也能吓杀四方。 “好!”封野举起匕首,锋指西北,用那稚气却无损豪迈的童音高声道:“元思空,你我就此约定,十年之后,你做大官,我做大将军,我二人携手,安内攮外,匡扶社稷,驱胡虏,平天下,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何如?!” 元思空星眸闪耀,豪气顿生:“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一言为定!” 那一瞬,心高志远的少年意气,璀璨得让赤日也为之失色。 —— 离别之日总归是到来了。 元思空跟着元卯一起来到了城外。 大人们杯酒践行时,封野和元思空在一旁道别。 “封野,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元思空拿出一本书,“这本,是我承继先贤之思后归纳的注解,我没带过兵,必然注的不够好,但对你来说更浅显易懂。”其实这本书是他给元南聿讲课用的,诸如曹公等千古名帅的注解,精准是精准,但往往过于简要,对于孩童来说尤其晦涩难懂,他也是读了很多人的注,才总结出来的。 封野接过那本旧书,抚摸着泛黄、卷边的封皮:“好,我一定好好读。” 元思空看着封野,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不知该挑那一句说。 封野仰头看着元思空,眼圈突然泛了丝红。 元思空也觉鼻头酸涩,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封野突然用手指着他:“不许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元思空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你也是,谁哭谁是小娘子。” 封野含着泪笑了:“思空,我走了,再见之日,你一定不再是我的对手。” 元思空也微笑道:“再见之日,我们不会是对手。”我们将是并肩而战的朋友、同僚。 封野突然扑过来,踮着脚,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扭身便走,并用力挥了挥手:“后会有期!” 封猎看了看朝他走来的封野,无奈一笑,弯腰将其抱了起来,封野搂住封猎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一动不动。 在元思空模糊的视线里,封野上了马,随着封家军逐渐远去,那在辽东寒风中猎猎飘动的封家狼旗,成了他一生不曾忘记的画面。 元卯摸了摸元思空的头,元思空抱住了元卯的腰,热泪滚过脸颊。 封野,再见,你我必定会再见。 第13章 封野走后,元思空沉闷了好些时日。 他跟封野说好要互通书信,可提笔又不知该如何落下,便决定待到大地铺银、冰雪挂枝的时候,绘一幅冬景寄给封野。 元南聿看出元思空郁郁寡欢,也知道所为何事,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只好变着法子逗他笑:“二哥,你看,你快看我。” 元思空一扭头,就见元南聿把那条好腿抬到了脖子后面,正冲着他傻笑。 元思空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你卧床这些日子,手脚也没生嘛。” “那是自然,我四岁就被爹逼着习武,躺才躺了一个月。”元南聿说着就在床上打起了拳来,招招有力,像模像样。 元思空揶揄道:“哦,你习武这么多年,居然还从楼上摔下来,都学哪儿去了?” “还不是被爹给吓的。”元南聿做了个鬼脸。 “这事也给我们警示,今后……” “哎哟打住打住!”元南聿夸张地捂住耳朵,“二哥,你可真的跟爹越来越像了。” 元思空笑道:“像爹有什么不好吗?爹是个好人。” 元南聿眼前一亮:“二哥你笑了,你终于笑了!” 元思空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是没见过我笑吗,一副见鬼的样子。” “自从小殿下走了,你成天都闷闷不乐的。” 元思空轻叹一声,复又微微一笑:“离别总是思嘛。” 元南聿嘟囔道:“二哥有我呢,不要再想他了。” “好,不想他了。今儿天好,我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好啊。” 元思空先帮元南聿穿上薄袄,而后架上拐,扶着他往外走去。 一出门,打眼就见着那颗银杏树,这棵百年老树,承载了元家儿女从小到大的回忆,如今被亲王之子爬过,更添尊崇,元思空想到这里,不禁会心一笑。 “二哥?” “哎。”元思空扶着元南聿,往院子里走去。 俩人闲聊起来。 “大哥今年已经从戎,他披甲佩剑的样子真俊。”元南聿羡慕道,“再过几年,我也要像他那样、像爹那样,守卫广宁城。” 元思空颇意外地看着元南聿:“怎地今日突然开窍了,之前不是还只想着玩儿?” 元南聿撇撇嘴:“谁说我只想着玩儿了,读书习武,我哪日落下了。这次见识了封家军的神威,我更是大受鼓舞。” 元思空欣慰道:“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说不定我们聿儿长大了,还能中个武状元回来。” 元南 分卷阅读19 聿突然兴奋道:“若是二哥考个文状元,我考个武状元,那咱们元家可就要美名传天下了。” 元思空笑道:“状元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不过,为者常成,心里要装着它,脚下要追赶它,必有所获。” “嗯!”元南聿用力点头。 行出小院,突然听得主屋里传来一阵争执声,俩人面面相觑。 元思空在元家四年,从未见元卯对岳轻霜大声说过一句话,哪怕他为人严苛、脾气冷硬,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柔情都给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 元南聿紧张起来:“爹和娘怎么会吵架?” “这……” 这时,屋门被重重打开了,一抹鹅黄的窈窕倩影冲了出来,俩人定睛一看,是元微灵。 元微灵那涨得通红的俏脸上满是怒容,眼眶悬泪,埋头往外冲去。 “灵儿!”岳轻霜追了出来,声音中满是焦急。 “别理她!”元卯语调也不善,“让她自己想明白。” 岳轻霜为难地站在门口,正好看见俩人。 元思空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岳轻霜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找元微灵。 元南聿拄拐不便,俩人走得很慢,但还是在银杏树下找到了正在悄悄抹泪的元微灵。 元思空扶着元南聿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元微灵身边,他拿出手帕,递了过去。 元微灵接过手帕,用力擦着眼泪,把娇嫩的皮肤都蹭红了。 元南聿小声说:“姐,怎么了?” 元微灵直抽气,没有说话。 “是不是……爹给你说了亲事了。”除此之外,元思空想不到其他了。 元微灵点了点头,双眸再次湿润了。 元微灵生得极美,虽然性子之泼辣跟美貌同样广播辽东,但从十三岁起,上门提亲的人就常年不断。元微灵不同一般女儿家,从小舞刀弄枪,一心想从军,晟朝是有过女子军的,但未成大气,且多是命途多舛、走投无路之人,像元微灵这样的,倒是叛逆了。 早几年元卯还能以她年幼为由婉拒,如今元微灵眼看十八了,哪有女儿家这么大还没个婚约,而且,元微灵是长女,她不嫁,元少胥也无法娶妻,也难怪元卯和岳轻霜着急了。 元微灵哽咽道:“什么达官贵戚,我见也没见过的人,我不想嫁。” “可爹这次怕是铁了心了。”元思空拉着元微灵的手,柔声道,“姐,爹为了你,已经得罪了不少上门提亲的人,你也要体谅一下爹,他肯定给你选了很好的人家。” 元微灵扁着嘴:“万一我不喜欢他呢,万一他又笨又丑呢,万一他是个草包呢?” 元思空心疼元微灵,却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安慰:“姐,你告诉我,爹给你说了谁家,我们偷偷去看看,看那人配不配得上你,若真配不上你,那就不嫁。” “对,我们帮你去看看。”元南聿忿忿道,“若他真的配不上大姐,我们就一起去求爹把婚退了。” “不知道,我根本没听。”元微灵抹掉眼泪,“我要是男儿就好了,少胥和你们,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惟独我不行,我也从小读书习武,我哪里比你们差了。” 元思空和元南聿对视一眼,均是无奈。元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是全家之宝,但父为子纲,古之伦常,谁也不能忤逆元卯。 俩人陪着元微灵,在树下坐到了天黑,直到她情绪稳定下来。 那天晚上,睡前,元思空给元南聿擦身,元南聿闷闷地说:“二哥,将来有一天,你我也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吗?” “嗯,要的吧。” “那你希望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元思空愣了愣,以前他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时提起,他才突然发现,他对自己未来的妻子,竟然毫无想象。他只希望那名女子温婉孝悌,让元卯和岳轻霜满意就成,至于她美不美丽,贤不贤惠,又或家世几许、才情几何,他都不在乎。他踌躇片刻:“爹和娘喜欢就行。” “你这人……娶妻难道不要你喜欢吗。” “我听爹的。”元思空放下布巾,给元南聿穿衣服,并调笑道,“你呢?你又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我都没发现,聿儿已经开始思春了呀。” 元南聿脸一红,大声辩解道:“我才没思春呢!我一点儿都不想娶妻,是今日见了大姐为亲事发愁,才随口问问罢了。” 元思空直笑:“我说笑的,看你急的。” 元南聿重重“哼”了一声:“到时候爹给你娶个丑八怪,看你还听不听爹的!” 元思空戏谑道:“我娶丑八怪没关系,聿儿娶个如花美眷就行。” “二哥你……你就会仗着自己嘴皮子利落欺负人!” “哈哈哈哈哈——” —— 元微灵的亲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对方是名门大家,祖上出过阁臣,如今也有人在朝为官,儿子更是一表人才,绝没委屈元微灵。虽然男方家不在广宁城,但也不过一日车马,两家父母择了个吉日,准备上门提亲,约定明年天候回暖、鸟语花香之时,就完婚。 元家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整个府邸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驱散了不少冬日寒意。 为了迎接准亲家,元思空一大早起来,就帮着陈伯夫妇打扫,元家一共就这两个家丁,陈伯看门、做杂役,刘婶煮饭、做细活,虽然年纪都大了,元卯也不忍辞退,说是下人,其实更像家人。 忙活了一天,才将整个宅邸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新买的灯笼,备上一桌好酒好菜,迎接客人。 元卯难得换下轻甲,穿了一身好衣裳。他三十刚过半,相貌俊朗,身姿挺拔,平日里披甲戴盔,显得生冷难近,如今着一身藏青纹绣长袍,竟衬出了几分贵气。 元思空称赞道:“爹,你今天这身真好看,像个着常服的大将军。” 元卯心情极好,笑着说:“是吗,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看来以后也可多穿一穿。” “要多穿一穿,你这样跟娘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元思空朝岳轻霜眨了眨眼睛。 岳轻霜掩嘴笑道:“空儿就是会说话。” “哎,亲家来了!”陈伯站在门口遥望,兴奋地吆喝着。 元卯拉起岳轻霜的手:“走。” 元卯夫妻在前,元少胥领着两个弟弟在后,准备迎客上门。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闪进了门,差点撞上元卯。众人一惊,因为那并不是他们期待中的准亲家,而是神情严肃的胡百城。 元卯还没开口问,胡百城已经急道:“千户大人,大事不好了!” 第14章 元卯一把将胡百城从地上捞了起来,沉稳道:“说。” “金人……”胡百城面腮抖动,“潢水冻结, 分卷阅读20 金贼趁雾突袭啊!” 元思空眼前一暗,头皮顿时炸开了。 元卯还抓着胡百城的胳膊,力道之大,深陷肉里,胡百城也不敢言语。他的喉结上下滑了滑,眼神变得又深又沉,“少胥,传令广宁将士彻夜待命,百城,随我去见李大人。” “是!” 元卯拉着胡百城就往外走。 “老爷……”岳轻霜小声叫道。 元卯浑然未闻,直至准亲家的马车停在了元府门前,元卯才想起来,他扭头看向元思空:“空儿,好生招待。” “是。” 元卯带着胡百城急匆匆地走了,林家二老正好下车,见亲家头也不回地远去,一脸不解。 元思空在背后轻轻推了推岳轻霜:“娘,别怕。” 岳轻霜拉住元思空的手,将纤瘦的身板挺直,走上前去迎客。 元思空代为解释了元卯突然离开的原因,林家人顿时也忧虑十分,他们离广宁虽是还有一日车程,但广宁现在乃辽东门户,唇亡齿寒。 一顿饭吃得众人都不是滋味儿,可正事还是要办,元卯不在,由岳轻霜做主,两家把亲定了下来。 父兄都不在,只能元思空主持迎来送往,他将林家人在客栈安顿好,没有回家,而是急匆匆就往元卯的府衙赶去。 他一晚上心神难安,只是强打精神招待客人。四年来如噩梦一般萦绕心头的最恐惧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去年的这个时候,金人就曾试探过,以两千轻骑突袭韩兆兴营寨,未得逞。 这次必然军情重大,胡百城才会那般慌张。 到了府衙,果然见着元卯在跟城内将领议事,钱安冗也在。他不敢进去,只能躲在门外,却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见人人神情肃穆。 自晟军放弃辽北七州后,韩兆兴带兵三万,面潢水扎营,这一扎就是四载。据闻朝廷曾就是否在潢水边上再建一座城池商酌过,但未有下文。金人没有水军,要渡河只能等冬日,大约是考虑到潢水绵延几百里,城池不如建立营哨,哨以营为中心流动,更能及时检测敌军之动向。 如此,韩军与广宁卫遥相呼应,成掎角之势,金人不敢轻易进犯。 但元思空一直不信任韩兆兴。他知道不能以一战之成败论英雄,但韩兆兴实在败得一塌糊涂,擎州城坚粮足,如若固守,拖也把金人拖垮,他却冒然出城会战。他一败,败走了中原把持三百余年的辽北,败走了太祖皇帝殚精竭虑打下的江山,他败得臭名留史。 最让元思空唾弃的是,韩兆兴并没有受到应得的惩处,什么削爵罚俸,根本无关痛痒,韩兆兴依旧是辽东总兵,是辽东军权的实际执掌者。 此次韩兆兴和金人交兵,元思空直觉韩兆兴会败,或者,已经败了。 元卯一直商议到深夜,元思空坐在门口,不小心睡着了,直至元卯发现他。 “空儿,空儿。” 元思空缓缓睁开了眼睛:“爹……” “你怎么在这里?夜里如此寒冷,你该受凉了。”元卯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在等你。”元思空看到元少胥,叫了一声“大哥”。 元少胥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这里是商议军情要务的地方,你跑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 “少胥,今日你去值夜,有任何情况,马上回报。” “是。”元少胥恭手。 “空儿,林家二老,可安排妥当了?” “爹放心,我也为爹解释过了。” 元卯拉上元思空:“那就好,随我回家吧。” 元思空忙问道:“爹,潢水军情如何?” 元卯却不急着回答,带他上了马,马儿慢跑起来,他轻声说:“你可记得四年前,也是我这样抱着你,共乘一匹,那时候你比现在小多了,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空儿永不敢忘。”元思空甚至能回忆起那夜的雨有多么地冰冷,因而元卯的体温才显得格外炽热。 “一晃四年了。”元卯感慨道,“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不知金人何时会跨过潢水,会军于广宁城下。” 元思空心脏颤抖:“爹,是韩兆兴败了吗?” 元卯沉声道:“金贼趁雾突袭,冲断了左军帐和主营的联络,左将军李密和三千将士战死,韩兆兴整军之后,金人暂退了。” 元思空握紧了拳头,咬牙道:“韩兆兴无能!” 元卯平日不允许元思空这样出言不逊,怕他恃才傲物,这次却没有斥责,只是叹息:“金人马快,最擅长途奔袭,杀你个措手不及,此次与去年一样,乃轻骑当前锋,探营虚实,我恐怕大军在后啊。” “爹,韩兆兴现在是何策略?” “你觉得应该是何策略?” “当然是退守广宁,寒冬将至,金人深入我地,攻城不下,必然师老心疲,自然就会撤退。” “我也以为是,但韩总兵并无退意,依旧镇守潢水大营,似是要与金人交战,正催促广宁运去粮草辎重。” “简直糊涂!”元思空气得心肺直抖。 元卯剑眉紧蹙,显然忧虑极深:“若他真能挡住金人还好,若他挡不住……空儿,你觉得广宁能挡住吗?” 元思空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广宁城小,城墙已有百年历史,原本有辽北七州于前,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城,四年前成为战略要地后,便不断加固,但也还算不得坚城。 当然,城小确也有城小的好处,分兵防守,易于调动,只是能不能守得住,哪里是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他答道:“无论如何,有城可守,总是占了上风。” “没错,只希望韩总兵能够杀退金贼吧。” “爹,你平时不与我说这些,今日怎么了?”元卯的语气让元思空颇为不安。 “你等我到这个时辰,不就是关心军情吗。”元卯摸了摸元思空的脑袋,“我知道你一直无法放下辽北,一直痛恨金贼,擎州已经没了,泰宁也没了,爹一定会守住广宁的。” 元思空抱住元卯的胳膊,颤声道:“我相信爹!” —— 当晚,元思空一夜未眠,待到晨光熹微之时,他实在躺不下了,起身下床,坐在案牍之前,铺开草纸,给封野写信: 封野吾友, 他日广宁拜别,已有月余。 辽东盛寒,朔风凛冽,潢水冻结之时,金贼…… 写了两行字,元思空的手顿住了。 给封野写这封信,意欲在何呢?若只是互寄惦念,便不该跟一个八岁的孩童提及军情,否则岂不是让封野白白操心。 元思空搁下了笔,用力抱住了脑袋。 他是慌了,乱了,只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恐惧,却不敢与周围人说。 金人之凶残暴虐,辽东人无不知晓,大人都拿其吓唬 分卷阅读21 三岁孩童,他也是伴着金人的恐怖长大的。 听说金人烧杀掳掠,毫无人性,若说当年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只是间接体会到了金人的可怕,那么跨过潢水,直逼广宁的金人,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那寒入骨髓的惧意。 他不敢想象,若是广宁城破,城内四万百姓,将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元思空伏在案上,看着自己写下的封野的名字,想象着若镇守辽东的是封家军,辽东子民将不会如他这般在深夜里颤抖。 元思空闭上眼睛,将那草纸团成了一团…… —— 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卯和元少胥几乎昼夜不见人影,城防加重,军士在城内来回运物,广宁卫人心惶惶。 元卯组织城外的百姓全部撤回城内,明显是要坚壁清野,备守待敌,看来他跟元思空一样,担心韩兆兴战败,虽然前线尚无变化,但战事之紧要,皆在一丝一发,就像一头假寐的猛虎,谁也不知道它何时就会蹿起来咬人。 元思空极想了解军情,还想对城防和民众的安置提出意见,他看着大人们往来忙碌,却到处是纰漏,总觉得自己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又明白自己这样只是多事,会被元卯或元少胥责骂,终日惴惴难安。 在韩兆兴大营被突袭一个月后,敌情终于不在沉默。 第15章 那是一个深夜。 元思空正在熟寝之中,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瞬时从床上弹了起来,瞪大眼睛,满脸盗汗,神智介于清醒与模糊之间。 沉静了一会儿,他仔细辨认,发现自己并非梦魇,外面真的有声音。 自开战以来,为防止奸细入城,广宁卫早已施行宵禁,此时不该还有人在外喧哗,除非是出事了! 元思空翻身下床,快速套上衣物,飞奔出去。 打开府门,眼前的情景令他终身难忘。 火把如林,人头涌动,数不清的伤将残兵,带着一身狼藉和满面颓丧,行尸走肉般踩过广宁城的街道,留下沾着泥泞血污的脚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夹杂着阴森地寒气扑进了元思空的每一个毛孔,他瑟瑟颤抖,双腿发虚,要用手扶着门,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他看到了浑身是血的人,缺胳膊少腿的人,眼珠子挂在下颌的人,还有一团模糊、躺在木板上生死不知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败军,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伤残和死亡,第一次感受到那能将人压得窒息的绝望。 “思空!”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吵杂中穿入了他的耳膜,他转头看去,是徐虎。 徐虎跑了过来,将他推进府内:“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元思空一把揪住徐虎的胸甲:“徐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韩总兵与金贼交兵于冒儿谷,大败,除中锋陈宇隆带着两千将士逃回广宁外……”徐虎重重叹了口气,“全军覆没。” 虽然早已猜到,可从徐虎口中被证实的那一刻,元思空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将自己打透了,他颤声道:“我爹呢?” “千户大人正安置伤员,并调派兵力加固城防。” “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哎呀思空,你现在去岂不添乱,不如你来帮我照料伤兵吧。” “也好。” 元思空正要出门,就听着背后传来叫唤:“二哥。” 元南聿不知何时拄着拐出来了,甚至元微灵也匆匆赶来。 元思空不容置喙道:“聿儿,马上回去休息,你腿伤未愈,不要……” “咱们是不是败了。”元南聿一把抓住元思空的胳膊,脸上显出惧色,“金人要打进广宁城了吗?” 元微灵呵斥道:“别瞎说,广宁有爹镇守,金贼打不进来!”她清灵的声音里分明也有着一丝轻颤。 元思空深吸一口气:“大姐说得对,广宁有爹在,你不要害怕。”他又转向元微灵,“姐,你务必陪着娘,入冬正是她气喘旧疾要发作的时候,别让她胡思乱想。” “放心吧。”元微灵拉过元南聿,“聿儿,我送你回房。” “二哥你去哪儿?” “我去救治伤兵。”元思空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府,随着徐虎去了。 元卯将伤兵暂时安置于城内百姓家,让全城的郎中都去救治。元思空算不得郎中,医术也止于皮毛,但因将士们的伤大多在表不在里,他反而能尽其所学。 除此之外,他还将四百多名伤兵的住所、伤势、伤处、用药全部记录在案,按照伤情之轻重缓急分列开来,着人抄了数份给治伤的大夫。 待元卯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熬了一个昼夜没睡。 元卯将他拽到一旁,严肃道,“谁让你来这里的?” “空儿想来帮忙,如此多的伤兵,空儿……” “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元卯厉声道,“你马上回家去。” 元思空这次却不惧元卯,理直气壮地说道:“爹,广宁告急,人人自危,我既能效力一二,怎可袖手旁观?” “你还小,可知打仗并非儿戏!” 元思空瞪着拉满血丝的眼睛,反驳道:“岳云十二岁从军,甘罗十二岁使赵,罗士信十四岁平叛,有志不在年少,空儿哪里儿戏了?!” “你……”元卯看着元思空眸中闪烁的坚毅锋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爹。”元思空拉住元卯的手,诚恳地说道:“空儿想为爹分忧,空儿懂得不比别人少,爹不信任空儿吗?” 元卯垂下了眼帘,低声道:“爹不愿你过早看见人间残酷。” “若广宁城破,空儿岂止是‘看见’啊,全城百姓,都躲不过金贼的马刀。”元思空轻颤着,“无论如何,我们要守住广宁,空儿能做什么,定当全力以赴。” 元卯轻叹一声,摸了摸元思空的头:“你是个好孩子,也好,你便在这里救治伤员吧,但是要注意休息,别把身体累垮了。” “空儿明白。”元思空反问道,“爹,如今军情如何?” “韩兆兴在冒儿谷中伏,生死未卜,随行将士或死或俘,回到广宁的,就这两千多士卒,还众多伤残。”元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金人正带着大军向广宁进发,军情堪忧啊。” 元思空咬住了在发抖的嘴唇:“金人……有多少兵马?” “号称兵马十万,斥候回报,至少在七万以上。” 元思空紧紧握住了拳头:“咱们能调集的兵力又有多少?” 元卯低着头,没有回答。 “爹,你隐瞒我又有何用呢。” “加上陈宇隆带回的两千士卒,也不过四千人。” 七万对四千,元思空只觉寒意贯体。 “李大人已经派人调援,左屯卫或许还能调来两千,若得六千兵力,我又有 分卷阅读22 城可守,当可不惧金贼。” “爹,只要城内粮草充足,一定守得!” 元卯点点头:“城内粮草足以供一岁之需。” 元思空心中稍安,寡兵孤城逼退大军的战例也比比皆是,虽然形势危急,也并非是绝境。 —— 城中虽然住满了伤兵,但元卯治理有方,仍井然不乱,只是城中流言四起,惧意弥漫,百姓惶惶不安。 几日之后,他们又得到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左屯卫派来的两千援兵,被金人半路设伏,全歼之。 昭武十六年十月二八,女真大皇子卓勒泰领兵七万,带着一统辽东的虎狼之心,过潢水,进军广宁卫。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战役会在波澜壮阔地大晟帝国史上占据一席之地。 大军压境之日,天降暴雪,寒风肆虐,白茫覆盖了辽东每一寸冻土,却唯独盖不住黑压压的、漫山盈野的人,那岂止是七万人,更是七万利刃、七万饿狼、七万魔鬼,一旦他们攻破城门,则广宁必血染大地,片甲不留。 元卯站在城头,凝视着卓勒泰的血色帅旗在风雪中刺眼地飞扬,久久未动。 “千户大人。”一名将士登上城墙,恭手道,“斥候回报,卓勒泰已在城外十里扎营。” “继续盯着。” “是。” 元少胥道:“爹,这大雪不知要下几日,恐怕雪一化,卓勒泰就要攻城了。” “以他的兵力,攻城必然损伤无数,我听闻此人有勇有谋,怕不会这般莽撞,静待其变吧。” “除了左屯卫,我们还能去哪里请援呢……” 元卯蹙起眉,对于能够请到援军,他难抱奢望,从放弃辽北七州,其实就可以看出朝廷的态度,辽东守得住则已,守不住……怕是就要如弃子般丢掉了。 国之所欲,惟土疆耳,当一个王朝已经可以步步退让王土,怕是气数不久矣。当然,元卯只敢在心里想想,他仅是个五品守备,不敢揣度帝王心,他只愿守住广宁,守住他的家乡。 —— 这一场大雪许是老天开眼,很是争气地下足了三天,雪厚没膝,举步难行。 元卯和元少胥已经好几日没回家,岳轻霜心忧丈夫和儿子,备了热腾腾地饭菜,让元思空送去。 元思空踩着积雪,路过广宁最热闹的街巷。从前这里商铺如鳞,人流往来,络绎不绝,街头的张瞎子包子铺,开了二十余年,生意红火,他们全家都爱吃。如今几乎所有商铺都闭着门,有亲友可以投奔的,早早出城避难去了,街景萧条,令人心中颇不好受。 元思空找到元卯的时候,他正在商议军情,巨大的班台之上铺着辽东舆图。 元思空安静地走了进去,元卯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跟陈宇隆说着什么。 陈宇隆虽然品级在元卯之上,但他是韩军之将,不能过问广宁城防之事,李伯允不在,钱安冗一介文官,不懂带兵打仗,广宁卫的实际最高指挥,就是元卯。 元思空放下饭菜,瞧瞧凑过去,想看一看地图,他个子小,倒也无人察觉。 这时,听得一名军士大喊着“报”,急匆匆地冲进了屋里。 “千户大人,韩……韩总兵回来了!” 屋内人皆错愕。 第16章 当日陈宇隆带回韩兆兴生死未卜的消息时,他们已认定此人凶多吉少,如今他竟又回来了,意外之余,众人都心情复杂。 似乎就连他的下属陈宇隆,也没有明显地欢喜。 因为韩兆兴之所以能死地反生,多半是被俘了,被俘又放还,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韩兆兴单骑回城,胯下战马还是他的战马,但那马儿便跟人一样失魂落魄,士卒战死,主将苟活,这是何等的耻辱。 “元大人,是否开城门?”城门守将恭请道。 元卯站在城头,看着焦躁地在雪地里来回碾踏的马儿,和形容狼狈的韩兆兴,心头有一丝犹豫。那匹马他是认得的,并非辽东马,也不是秦马,而是曾经缴获过的血统纯正的女真马,放眼辽东也找不到一匹比它更好的马,自然被总兵大人收入麾下。好马也需良将驾驭,如今这马儿可还有一丝女真马的雄浑气魄,便跟着韩兆兴一样充满了败军之将的颓丧。 此时他是广宁守备,韩兆兴单骑回城,有通敌之嫌隙,他不开城门也理所应当,但不开,韩兆兴只有死路一条,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元思空趁乱跟了上来,忐忑地在心中叫着:“不要开,不要开。” 元卯闭了闭眼睛,沉声道:“开城门。” “爹!”元少胥急了。 韩兆兴一回城,广宁兵权可就不在元卯手中了。 “大人,这可……” 元卯挥手制止劝阻他的人:“我与韩总兵同朝为将,又一同守卫辽东,虽然他此次战败,但闭门拒败将,岂不令其他将士心寒?而且,韩总兵必然比斥候还要了解敌情,开门。” “爹,万一他通敌呢!” 元卯目路寒芒:“若他通敌,我就亲手杀了他,待此战了结,我再向朝廷请罪。”元卯刚毅清正的声音糅杂在凛冽寒风之中,凭添几分威严,令人不敢置喙。 城门守将极不情愿地喊道:“开门,迎韩总兵回城。” 元卯朝楼梯走去,经过元少胥身边时,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从戎,在家以外的地方,只有主从,没有父子。” “……是。”元少胥躬身,表情极为不甘。 元思空人微言轻,连像元少胥那样表达不满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握紧了小拳头,恶狠狠地瞪着韩兆兴。 元卯是个极有才干的人,清正廉明,治军有方,否则不会而立之年就当上千户,他之所以没有高升,唯一的原因不过是不打仗,没有契机罢了,反观韩兆兴,虽然位居辽东总兵,却屡尝败绩,先丢擎州,后失潢水,半个辽东都被他糟蹋没了,若让他来执掌广宁守卫之战,怕是广宁也难以保全! 大人不说,元思空也不知道韩兆兴究竟是何背景,但任用如此无能之人居于要位,简直是流毒中原。 元卯亲自去接应韩兆兴。 韩兆兴入城之后痛哭失声,一脸悔恨自责,元卯也不安慰他,只是等他情绪稳定,询问他当日战事情况,他又何以能够回城。 韩兆兴这才坦路,卓勒泰生擒了他和四千多将士,放他一人回城,是来劝降的。 韩兆兴含泪道:“若不是四千将士尚在金贼手中,我何以有颜面苟活于世。” 元卯请示道:“总兵大人,眼下我等当如何应对。” “李大人何在?” “李大人亲去京师求援。” “城中粮草、兵甲情况如何?” 元卯如实汇报。城中尚有将士四千,但其中六百 分卷阅读23 伤残,还有几百乃管理粮秣、车马、器甲、被服等各类辎重的人员,他甚至把官将府里养的卫兵都整编进来,也不过三千人。唯一可喜的地方是粮草充足,足以支撑一年。 韩兆兴听完,一阵沉默,半晌才道:“卓勒泰领兵七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金贼二十倍于我,天寒地冻,不利围城久战,必攻之。” “天候如此不利作战,攻城又是下下之选,末将以为,卓勒泰想和,放您归来就是一个信号。” “他放我回来是劝降。”韩兆兴摸了摸额头,“我若不降,那四千将士命不久矣,不如想一计策,诈他一诈。” 陈宇隆道:“若马上就降,卓勒泰必然生疑,不如让他先放一、两千将士回来,以示诚意。” 言外之意,剩下的就不要了。 元卯马上反对:“不可。若卓勒泰在其中安插奸细,必酿大祸。”别说一、两千人,就是放回来一个,都有可能被卓勒泰重金收买了。 “可还有良策?”韩兆兴环顾众人。 一阵沉默。 韩兆兴拔高了语调:“难道便任我将士自生自灭?” 元卯拱手道:“总兵大人便当他们都已死在了冒儿谷吧。” 元思空赞赏地点了点头,此事无解,若要保全广宁,必须舍弃他们。 韩兆兴狠狠一拍桌子,气得胡子乱颤,瞪着元卯却说不出话来,毕竟这话听来极为讽刺,他又难以反驳。 屋内再次沉默,显然都赞同元卯的话,毕竟这里除了韩兆兴和陈宇隆,全都是广宁卫的部将,对韩兆兴根本不服。 韩兆兴也沉思了片刻,才道:“若我诈降,引卓勒泰进城,我设伏围捕,何如?” “此为一计。”元卯道,“但是,如陈大人所说,此降不善,卓勒泰万不会信,要诈降,便需时机成熟。” “何为时机成熟?” “战上一战,敌我双方皆有损伤,那时再诈降,便顺理成章。” 韩兆兴的腮帮子鼓动着,低头想了半天:“归根结底,还是得守。” “是。” “好!”韩兆兴站起身,“我等誓与广宁共存亡!” 众将士齐声吼道:“我等誓与广宁共存亡!” “元卯。” “末将在。” “随我去视察城防情况。” “是。” 韩兆兴率先离开了议事厅,元卯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韩兆兴才发现元思空躲在角落里:“哪儿来的小儿?” “此乃末将之子,前来送饭的。” 韩兆兴这才想起那日练兵场上见过,他也未在意,匆匆走了。 元卯道:“空儿,你回去吧。” “爹,娘担心你和大哥,饭……” “放哪儿吧。”元卯哪有心情吃饭,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思空眼看着一屋子的人都去各自忙碌了,守着饭盒,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他只要再年长个三岁,就能从军了,如今空有一腔热忱、一腹兵法,却无用武之地。 看着远去的韩兆兴的背影,元思空的眼神愈发深沉。此人优柔寡断、才学平庸,若死在金贼手里,反倒一了百了,他甚至怀疑卓勒泰放韩兆兴回来,就是看中其无能,只望此人不会让广宁重蹈擎州覆辙。 元思空咬了咬牙,放心不下,提上饭盒,追了上去。 城墙之下,元少胥先发现了他,将他捉到一边,皱眉道:“爹不是让你回去了?你怎么总爱往要事、要地瞎凑。” 元思空苦着脸:“大哥,你与爹数日有家不归,娘昼夜惦念,寝食不安,她嘱咐我一定一定看着你们把饭吃下去。” 元少胥面路一丝愧色:“那你也不要跑到这里来,回议事厅等着。” 元思空正要叠加借口,就听着城墙上传来一阵响动,哨兵吹起了号角,两短一长,是敌人来袭的信号。 元少胥扔下他就冲上了城墙。 元思空将饭盒放到一边,也趁乱跟着几名将士上去了,众人都知道他是元卯之子,不知道该不该栏,也就没人去栏。 元思空躲在最隐蔽的地方,往外一看,只见一队女真轻骑踏雪而来,战马速度不快,仔细看去,每匹马的后面都拴着一名晟军士卒,正跟着马跌跌撞撞地跑着。 行到弓箭所不及之处,那队骑伍停了下来,为首将领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喊道:“吾乃前锋将军莽花尔,韩兆兴,你降与不降?” 韩兆兴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莽花尔连问三遍,一声比一声吼得厉害。 见无人应答,他哈哈狂笑:“我金国十万大军,破你区区卵城,指日可下。我领大皇子洪恩,前来告知,降则不杀!” 韩兆兴给陈宇隆使了个颜色。 陈宇隆回吼道:“蕞尔蛮夷,胆大包天,还不下马跪匐我大晟皇帝天威。” “手下败将,安敢言勇?哈哈哈哈哈——” 陈宇隆气得脸都扭曲了。 莽花尔给部下比了个手势。 部下纷纷下马,用腰刀砍断绑缚那十几名晟卒的绳子,将他们驱赶成一团,然后开始往他们身上泼灯油。 接着,大火瞬间将他们吞噬。 十几名晟卒俘虏发出凄厉的惨叫、哭嚎,随着寒风吹散于空中,简直阴入骨髓。 城墙上的人满脸惊怒与不忍,眼睛都要瞪出血来,更有不少兵士脸上显出了恐惧。 元思空呆呆地看着那些被大火侵蚀、无助而绝望地在地上翻滚的士卒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前一瞬还是活生生地人,眨眼间就变成了火球。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儿子,都有着自己的笑与泪,回忆与故事,可如今全部化作一摊惨不忍睹地焦糊之物。 这是何等的残忍,这是何等的残酷! 莽花尔骑着马,围着那些烧得无人形的士卒戏谑地转圈,狂妄吼道:“降则不杀!否则我就用你们四千将士的尸体累云梯,爬上你们的城墙,杀光你们的男人,抢走你们的女人,哈哈哈哈哈——” 那群女真骑兵跟着吼道:“降则不杀!降则不杀!降则不杀!” 元思空双腿一软,扶着城墙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充血赤红,除了战栗与恐惧之外,还有熊熊燃烧的愤怒。 第17章 卓勒泰并不急着攻城,而是每日命麾下猛将莽花尔带着一批晟军战俘来到广宁城墙下活焚,让守城的每一个将士,都看见、听见自己人垂死前的挣扎和惨叫,再用木杵将焦黑的尸体挂起来,一根一根地插在雪地里,最后领着众将士齐喊“降则不杀”。 若闭门不理,则足足要喊上两、三个时辰,若出城追击,则莽花尔速走,根本捉不住。 如此反复三日,目睹这般暴行的守城将士开始军心涣散,对金人也充满了 分卷阅读24 恐惧,甚至城中开始出现韩兆兴要归降卓勒泰的谣言。 元卯命将士们昼夜不断地向城墙上泼水,以结冻来加固城墙,可他知道最坚固的城墙,也抵不住从内部的崩溃,他虽然不住地稳定军心,却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浮躁。卓勒泰不愧是金国名将,未攻城,先攻心,太歹毒了。 韩兆兴与他们商议了几种伏击莽花尔的计划,都觉太过冒险,莽花尔必然有备而来,若冒然出城,伏外还有伏,就正中其下怀了。 这日夜晚,元思空匆匆找到元卯:“爹。” 元卯根本无暇理他:“你不要再来了,叫你娘放心。” “不是,爹。”元思空跑上去拦住元卯,“今夜许会下雪。” “什么?” “广宁已经放晴三日,雪都化了,但今夜可能下雪,正好设伏啊。” “你怎么知道今夜会下雪?” 元思空指了指天上的云:“书中说,云低而厚密,呈鳞状,则夏时雨、冬时雪,空儿观察过好多年,十之七八确是如此。” 元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将信将疑:“当真?” 元思空点点头:“若现在在莽花尔来的路上撒上绊马钉,一夜雪后,毫无痕迹,再令将士在其撤退时伏击,则事半功倍。” 元卯略一思忖:“好!爹便试一试,若当真奏效,能大杀金贼的威风。” 元思空很高兴:“爹,伤兵们都已妥善安置,空儿还能做点什么?” 元卯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照料好你娘、你大姐、你弟弟,就是为爹分忧了。” “空儿当然会照料好他们,可是……”元思空看了一眼元卯身后高耸的城墙,“爹,我可以做更多。” “行了,你先回去吧。” 元思空却又进一步,属于少年的澄澈眼眸中,却闪烁着坚毅笃定地光辉:“爹,若今夜当真下雪,明日莽花尔当真中伏,便能证明空儿有用,你可否让空儿跟在你身边?” 元卯被元思空发亮的眼眸震慑住了:“空儿,爹当然知道你是有用之人,只是打仗太惨烈,你还小,我不愿你卷入其中,你明白爹的苦心吗?” “空儿明白,但每一个广宁百姓,都早已卷入其中,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元思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将空儿带在身边吧,空儿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元卯轻叹一声,面上满是无奈。无论他多想将元思空隔绝于危险、残酷之外,元思空却一次次扑上来,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将来无可限量,既是蛟龙,便注定要纵驰雷云、翻搅风雨,他能阻到几时呢。 罢了。 元卯将元思空从地上拽了起来:“好吧,爹答应你。” 元思空面路喜色:“多谢爹!” “谢从何来?你还当是什么好事?”元卯严肃地说道,“我与你约法三章。” “爹尽管讲。” “第一,绝对服从我令,不可自作主张;第二,不让你说话,不准说话;第三,照料好家人,才能来找我。” “是!空儿一定做到!”元思空的心脏砰砰砰狠跳了几下,他在家中也时刻惦念军情,根本寝食难安,无论有多危险,他都想待在元卯身边, 共守广宁。 “走吧,我这就让他们去设伏。” 绊马钉又叫蒺藜,乃数根铁钉铸成,抛撒于地面,总有铁钉朝上,可刺穿马掌。据说此物乃武侯发明,当年武侯病逝五丈原,蜀军退兵,司马懿追击,长史杨仪“多布蒺藜阻道”,对付骑兵有奇效。 趁夜,士卒们撒上绊马钉,元卯又命胡百城领兵五百,半夜埋伏在莽花尔撤退的路上。 莽花尔一般清晨前来挑衅,介时雪下的不薄不厚刚刚好,薄则遮不住绊马钉,厚则敌恐生疑。 一切就绪,就只等老天降雪。 众人站在城头等雪,等到深夜,也不见天象有变。 一个将士冻得直搓手:“元大人,这雪究竟啥时候能下啊。” “耐心等着。”元卯负手而立,面色严肃。 元思空心里也有些焦急,若今夜不下雪,他失信于元卯,肯定会被赶回家的。 又过了一会儿,元少胥也有些生疑了:“爹……元大人,你怎就认定今夜会有雪?”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元思空,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会是空儿说的吧。” 元卯依旧沉默不语。 元少胥急道:“元大人,你真当他能看天象吗?如此戏言怎能作为布军的依凭啊。” 元思空抿了抿唇,想反驳,但又想起元卯不让他随便说话,便也跟着沉默。 元少胥还待说什么,元思空突见着眼前飘过一抹细小的柔白,他猛地抬头,但见九天洒银,他兴奋道:“下雪了,下雪了!” 众人纷纷抬头,元卯终于松了口气:“好!” 只有元少胥皱了皱眉,神色有变。 元卯走下城楼,边吩咐道:“遣斥候去再勘一遍莽花尔撤退的地形。” “是!” “此事务必保密,明日值守将士也不可泄路。” “是!” 就在这时,韩兆兴迎面走来,人尚在数丈之外,已经先声责问道:“元卯,可是你派胡百城出城?” 元卯抱拳道:“回总兵大人,是末将令胡百城出城伏击莽花尔。” 韩兆兴沉声道:“你我几日前才商议不可擅自出城,你施发命令,为何我不知道?” 元卯不卑不亢地答道:“李大人离开广宁卫前,将守备军兵符交与末将,末将身为广宁守备,可以任意调派将士。” 韩兆兴拔高了音量:“吾乃辽东总兵,奉天子之命镇守边关,辽东军任我调遣,你可是不把我韩某放在眼里?” 元卯跪了下去:“末将不敢。”他面目沉着冷静,语调无波无澜,“未请示总兵大人,乃末将之失,但军情紧要,军令有所不授,且末将更熟悉广宁将士之长短,调派起来,比总兵大人趁手一些。” “你……”韩兆兴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自从韩兆兴回到广宁,俩人之间关于广宁兵权的争夺已是暗流汹涌。明面上,韩兆兴是辽东总兵,辽东一城一池、一兵一卒,均听命于他,可事实上,他先丢擎州、后失潢水,已尽失人心,而元卯在广宁极有威望,韩兆兴根本指挥不动元卯的手下,陈宇隆带回来的辽东军又大批伤残,他在广宁成了个摆设,自然难咽这口气。 元卯也知见好就收,将语气放得更为谦卑:“战机往往匆匆而过,错失则再难觅,是末将情急之下疏忽了,请韩总兵责罚。” 身后跪了一地的辽东将士们忙替元卯求情。 韩兆兴当然不敢责罚元卯,只要元卯手里还握着兵符。见元卯给了他台阶,他也顺势走了下去:“责罚倒是严重了,元大人不必如此,请起吧。” 分卷阅读25 元卯这才站了起来。 韩兆兴轻咳一声:“只是今后广宁守军的任何动向,都须先与我商议。” “末将明白。” 元思空在心里为元卯叫好,不愧是他最为崇拜的爹,同时狠狠唾弃了一番韩兆兴。 —— 众人彻底未眠,待到天明,前方传来捷报。 一夜薄雪之后,莽花尔果然中了埋伏,所率骑伍踏上绊马钉,摔了个一塌糊涂,仓惶逃退之际,半途又遇胡百城伏兵,首尾被冲断,此战杀敌近百,救回了十几名晟军士卒,领将莽花尔战死当场。 捷报一传开,广宁卫内一片欢喜,军心大镇。 首战对于军队的士气极为重要,他们本就兵寡城孤、势单力薄,七万大军压境,其威吓可想而知,所以这一战虽然只是小小的伏击战,杀退的也不过是敌方小部,依旧振奋人心,料那卓勒泰也不敢再派人来挑衅了。 当然,他们也很清楚,若卓勒泰不再派人挑衅,那下一步怕是就会真正来攻城了。 他们既希望他来,又不希望他来。 围城之战,我主他客,晟军当然想能拖就拖,可卓勒泰举兵七万,一天要吃掉多少牛羊,他拖不起,既然他不会拖,那不如一战! 不出众人所料,卓勒泰见威胁无用、劝降无效,便带着火炮城槌,以熊熊之势进发广宁卫。 第18章 金人兵临城下的那一天,阴沉冥冥,重云如盖,似是随时会塌落下来,将万物生灵碾压殆尽。 此时大军面城排兵,一眼望去,旌旗蔽日,秉甲如墨,长枪如林,中央军为步兵,两翼骑兵,后有机械部队带着霹雳炮、投石车、攻城槌等,中军之内,一面三色大纛(读道)旗迎着辽东的寒风招展,正是三军主帅卓勒泰的帅旗。 七万大军巍巍不动,鸦雀无声,足见主将治军严明。 元卯早将城内所有壮丁均征召入伍,但金人的兵力依旧近二十倍于己,若不是他们粮草无忧,这么多人,围也将他们活活围死。众寡如此悬殊地一战,弱势的一方往往未战先溃,能够笔挺地站于城墙之上面对漫山盈野的人头,真真勇气十足,两军尚未交锋,杀意已然弥漫于一呼一吸之间。 元思空看着城下黑压压地大军,从内心深处开始战栗,但他很快就被元卯赶下了城墙。 卓勒泰的大军捶起了战鼓,声如闷雷,一下一下,追赶着心跳的节奏。大军开始跟着鼓声呐喊,大约喊的是女真语,他们听不懂,但那短促而高昂的音律有着极其强大的魔力,化作一柄无形利剑,横扫三军,呐喊声越来越急促,紧张地气氛冲击着每个人的脉络,让心跳也不自觉地跟着那频率狂跳,仿佛下一瞬就会爆裂而亡! 战鼓与呐喊的频率在濒临高潮的时刻一前一后戛然而止,一片忽如其来地寂静之后,纛旗之下的男人抽出了佩剑,锋指广宁城,高喊道:“放箭——” 声音气贯长虹! 射手弓望满月,万千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广宁城。 箭刚离弦,金军步兵便训练有素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齐刷刷地横于头顶,保护着弓箭手,开始一步一步往城墙下进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墙上的守军也举起了盾牌,抵挡箭雨的吞噬。广宁城上顿时战鼓擂动,韩兆兴躲在盾牌之下,大喊:“进攻!” 如林箭矢飞向了金军,漆黑的盾甲上插满了竹箭,箭羽尚在抖动,金军的弓箭手已经钻出盾牌,射出了第二波箭矢。 敌我双方箭雨穿梭往来,城下金军的盾牌不停地出现缺漏,城上晟军也倒地的倒地,坠落的坠落,一时哀嚎不绝。 卓勒泰以弓箭手做先锋,削弱晟军的攻击,而后派出第二波步兵,仍以盾牌掩护,企图将攻城槌运往城墙之下。 元卯亲自掀开了风神大炮的火红盖帘,炮兵在他的指挥下,轰击运送攻城槌的部队。 那风神大炮乃后膛炮,比起从前易炸膛的前膛炮,要安全得多,上弹速度也快得多,只是造价高昂,辽东一共分得四挺,全安在了广宁城上。 两炮齐发,将攻城槌彻底炸飞。 卓勒泰不再让攻城槌冒进,而是指挥两面投石车,向广宁城抛扔巨大的木、石。 那巨石砸到城上就是血肉飞溅,砸到墙上就是冰裂瓦崩,越是原始的力量越是霸道。 “开炮!”韩兆兴吼道,“弓箭手准备!”。 “杀——” 擂鼓震天,呐喊穿云,金军以巨石来,晟军以炮火往,一来一往,死伤无数。 攻城槌的部队继续在掩护之下往城墙根下进发,一队被炸飞了再上一队,终于,他们放下木板,度过城壕,朝着主城门进军。 晟军将油瓶砸向掩护攻城槌部队的盾甲,然后擦燃火箭,射向碎裂油瓶喷溅出来的火油。 成片的盾甲轰然起火,盾甲之下传来凄厉的惨嚎。 卓勒泰的火炮战车也徐徐行进,这些霹雳炮,便是易炸膛的前膛炮,由红夷大炮改良而来,若论机械制造,蛮子远远落后中原,只是他足有八门之多,数量便胜了。 就在风神大炮于大地之上四处点花时,卓勒泰的大炮也齐齐炸响,轰向广宁城墙。 广宁卫城墙厚达二丈,加上这些日浇筑的冰层,已近三丈,坚固非常,哪怕是炮石夹击之下,也未损根本。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 在一波又一波地士卒尸体垒路之后,金人的攻城槌终于第一次撞上了广宁卫的城门。那一槌之威,并未伤及城门分毫,却直击每一个晟军的心脏。 韩兆兴在严严冬日里满脸爆汗,在城头上来回指挥,元卯为辅,但发号施令却比韩兆兴更有用,此时战情危急,他们默契地放下明争暗斗,一心守城,只是金军势如猛虎,广宁小城岌岌可危。 “报——城南角被巨石砸毁!” “陈宇隆,你带兵三百,增援城南。” “是!” “梁惠勇,增派两百弓箭手去保护西城门。” “是!” 此时战事已持续了快两个时辰,卓勒泰的攻势锐气未减,而晟军也同样有条不紊,攻城槌数次撞击城门,又被城上守军杀退。卓勒泰继续让攻城槌部队顶上,同时遣步兵带着登城梯,冲向城墙。 无数长梯架上城墙,无畏悍卒纷纷攀爬而上,城上守军以弓箭、石块、滚水相迎,杀下一波、又上一波,金兵不断掉下长梯,凄厉地惨嚎声不绝于耳。 自古以来,攻城乃下下策,蚁附之术乃攻城的最下之策,但又是最普遍、最易掌控的战术,尤其是在我众敌寡、炮石和攻城槌已经分散晟军大部分火力的情况下,登城梯不断地被击破,又不断地附着,最后拼的已不仅仅是兵力,还有毅力。 元卯将城墙守军分为两 分卷阅读26 拨,一拨攻击爬墙的金军,另一拨休息,反复轮替,誓死不退,硬生生地守住了城墙防线,没让一个金人爬上城墙。 渐渐地,便无人敢往上爬了。 晟军之顽固,超出了卓勒泰的想象。 此战从正午打到黄昏,金军折兵数千,几次见着缺口已开,猛攻之下又再次收缩,竟始终攻城不下。 卓勒泰心有不甘,继续进攻。 两方均损失惨重,将乏兵疲,直至天光消失,暮色降临,卓勒泰不退反进,打算用人数优势,活活累死广宁守军。 “总兵大人,城南要扛不住了!” “韩将军,箭矢怕是不足了。” 韩兆兴焦头烂额,还要强作镇定:“继续固守,固守!” 元卯两眼充血,面色惨白,还在一刻不停地指挥着将士们,没人知道广宁城能不能熬过今晚,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定要多杀一只金狗! 卓勒泰的压力并不比元卯小,城下死尸已经堆得两人高,连宣重赏,也无人再敢爬梯,而且士卒疲累,半天未进滴水,攻势明显缓慢了许多。 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卓勒泰眼看士气低迷,继续进攻恐只会损失更多,无奈之下,终于下令退军。 至此,广宁卫熬过了战争开始后的第一夜。 第19章 东方将白之际,千疮百孔地广宁城被黛色天幕所笼罩,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息。 城内灯火通明,宿夜未眠,往来穿梭的有军有民,修补城墙的、照料伤兵的、盘点战损的、添补火药的、甚至是开灶做饭的,所有人都神情肃穆、行色匆匆,面上找不出一丝逼退敌人的欢喜。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初次交锋,他们领教足了金军的强大与悍勇,还有大皇子卓勒泰那对广宁势在必得的磐石之心。 抵住了第一次,能否抵得住第二次、第三次?中原子民和游牧民族之间的仇恨可以上溯千年,即便不往远了说,卓勒泰的两个叔舅和一个弟弟,都死在晟军手里,积怨如此深重,城破之日便是灭亡之时,没有人敢去想象自己和亲人将会面临怎样的地狱。 元思空协助安置好伤员,已近晌午,他也是自开战以来滴水未进,此时饿得头晕眼花,匆匆去讨了碗粥和干粮,先回了趟家,安抚好家人,再去找元卯,他想知道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目前为止,元思空只能据将士口述和城墙破损来想象,连卓勒泰如何布军摆阵,如何调动指挥,带了什么火器工具,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元卯是断不会让他在开战的时候出现在城墙上的。 元卯的府衙已经变成了指挥所,他刚进门口,便听着里面吵吵嚷嚷,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纷乱极了。 突地,拍案之声重重响起,韩兆兴喝道:“安静!” 屋内这才平静下来。 元思空躲在门外,不敢进去,也不敢冒然探头,只能听墙根。 韩兆兴沉声道:“一个一个说。” 一阵踌躇后,陈宇隆的声音率先响起:“末将以为,卓勒泰这封亲笔信笺,承诺对广宁百姓秋毫无犯,确有和意,我方也应以和谈为主。” “秋毫无犯?你信他会秋毫无犯?”胡百城怒道,“金贼何其凶残暴虐,难道你会不知?!” “我等负隅抵抗,又能撑到几时?卓勒泰军力二十倍于我!” “陈大人岂是还未战心已降?” 陈宇隆吊起眉毛:“我是在纵观大局,为将者怎可空有愚勇?!” “别吵了。”韩兆兴脸色极其难看,“抬扛顶何用。” 广宁小将梁惠勇抱拳道:“末将以为,广宁虽小,但粮草、被服充足,足以熬冬,金人虽戴甲七万,然每日消耗极大,加之天寒地冻,必然不能久战,我固守可以退敌。” “没错,咱们有城池有粮草,金贼哪里耗得过咱们?” 广宁另一百户则忧虑道:“那霹雳炮威力巨大,加之金贼人多势众,今日一战,我已竭尽全力,而金贼未损根本,日后之战必定每况愈下。若主和,尚能保百姓性命无虞,若血战之后城破,那可就……” “我也正是此意。”陈宇隆道,“广宁城不坚炮不利,据此微弱之优势,又能固守多久。” 韩兆兴看向一直沉默的元卯:“元大人,你以为何呀?” 元卯抱拳:“末将以为,城坚与否,不在城墙,在人心。”声量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屋子人都看着元卯。 元卯顿了顿,又娓娓说道:“女真乃蛮夷之族,野性不训,杀降之例并不鲜见,诚如胡大人所说,若我议和,一旦卓勒泰攻我不备……再者,就算卓勒泰当真信守承诺,不伤及广宁百姓,可广宁乃辽东门户,门户之内,皆为大晟子民,我又怎可独善其身。” 韩兆兴拧着眉,又转向钱安冗:“钱大人,你乃广宁知州,有何高见?” 钱安冗拱手道:“钱某以为,当拟疏奏一封,快马加鞭,呈交朝廷,即便要和,这怎么和,也要陛下来定夺。” “有道理。总督大人昨日已亲往京师求援,我再命人追上去。” 元卯道:“末将以为钱大人所言极是,我当尽力拖延,一是休养生息,二是企盼圣意。” “好,元卯,你着人拟书信一封,先稳住卓勒泰。” “是。” 众人散去后,元思空才进去找元卯。他一见到元卯就吓呆了,只见元卯浑身是血,甲胄褴褛,面发污糟,一双眼睛赤红,像是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爹!”元思空冲了过去,声音直抖,“你怎么了?你哪儿受伤了?” 元卯按住了他的肩膀:“爹没受伤,身上都是将士们的血。”言毕,他神情黯然。 元思空感觉肩头的那只手沉甸甸的,似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暂且松了口气:“大哥呢?大哥没事吧?” “他没事,我让他监工修葺城墙。”元卯身形突然晃了晃。 元思空一把抱住元卯,他的感觉果然没错,元卯是在靠他站稳身形:“爹,我扶你过去坐。” 元思空把元卯扶到椅子上坐下,撩起衣角,心疼地擦着元卯的脸:“爹,你累坏了吧,是不是饭都没吃呢?” 元卯深深喘了一口气,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城守住了,累点又何妨。”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元思空说着就要走。 元卯一把拉住他:“老胡会准备的,你别忙活了。”他看着元思空,“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 元思空眉头轻蹙:“卓勒泰必有诈,他若想和,就不会背弃承诺,跨过潢水。” 元卯叹道:“是啊,但是你看,不过一战,很多人就被打怕了,包括韩兆兴,他嘴上不敢说,但他想说的,都让陈 分卷阅读27 宇隆代劳了,比起卓勒泰,我更担心军心动摇。” “异心不可不防。”元思空凝重道,“空儿以为,卓勒泰不是要和,我们也决不能和,要想保全广宁百姓,保全辽东百姓,只有死守,让卓勒泰知难而退。” 元卯沉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一怕守不住,二怕他们已无战心。” 元思空道:“能不能守住,我们尽人事,听天命,但军心万不可动摇。”他看了看左右无人,贴着元卯的耳朵说道,“爹,兵符在你手中,实在不行,治个罪名,把韩兆兴拿了。”就是因为有韩兆兴在,广宁守备军才不能尽受元卯指挥。 元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悄声道:“这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元思空瞪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以后也不许再提起。”元卯松开了他,“回家休息去。” “爹,你才该回家,你看看你的衣服。” “我这般模样回家,你娘不是更担心,待我收拾一番再说吧。” 元思空只得无奈颔首。 —— 韩兆兴以议和为由,暂且拖住了卓勒泰,他们一面焦急地等待着李伯允的消息,一面加紧筹备着下一战。 几日之后,李伯允回到广宁,带来了喜忧参半的消息,喜的是圣上将出兵增援广宁卫,忧的是援军至少要等上二十天。 二十天的时间,足够卓勒泰攻上好几回了,若他们能在如昨日一般的猛攻之下扛上二十天,说不定援军未到,卓勒泰自己就打道回府了。 但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除了死守,别无他途。 拖上了几日之后,卓勒泰发现广宁城墙已经修得七七八八,知道自己被耍了,金兵的尸体还雪掩城下无人埋,他已再次挥师进军广宁。 卓勒泰在前一战折损了近万士卒,可如今望下去,竟与那日并无大不同,依旧是兵马强盛、气势如虎。 史书上对广宁守卫战有较详实的记载,但笔墨偏重最后一役,而对卓勒泰的第二次攻城,仅着寥寥几笔,写那日北风狂做、寒意入骨云云,写广宁将士面对卓勒泰穷兵黩武,死守不退,杀敌八千,自损五百,城墙之上,残肢挂壁,城墙之下,尸骨垒梯,广袤的辽东大地,被血浸染成鲜红。 在战争与死亡面前,笔墨多寡无甚意义,只有真正参与其中的人,才能用看尽残景的眼睛、嗅满血腥的鼻子和听便惨嚎的耳朵,以战栗的灵魂,描绘出那是一番怎样的人间炼狱。 晨光微熹,卓勒泰第二次退兵了,广宁城第二次守住了,那一夜之漫长,唯有尸横遍地的城墙在无声诉说。 元卯肩膀中了一箭,却强撑着在城墙上指挥到了最后一刻,韩兆兴则号称要带领将士们准备巷战,在最危险的时候躲下了城头。 两次战役下来,晟军死伤近两千,城墙破损严重,物资消耗了七八,能够撑到卓勒泰退军,完全是吊着那一口气。 由于广宁守军大多来自辽东、甚至是广宁,悲怮和恐惧一夜间侵袭全城,士卒身心俱疲,城内暮气沉沉,斗志正在弥散。 —— 白日,李伯允召集所有官将议事。 “能战者不过千,临时征召的壮丁也只有两千,风神大炮的炮弹所剩无多,火铳倒是还未用,但士卒未加训练,恐难当大用。”韩兆兴陈述完军情,重重叹道,“李大人,此一步悬崖啊。” 李伯允抚着花白的胡须,眼眸虽已浑浊,却不减睿智,他沉默片刻,道:“将全城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和身强体壮的女人都征召入伍。” “这……这女子与小儿,怎能御敌啊。” “众志成城,方可御敌。”李伯允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要撑到援军到来。” 陈宇隆道:“即便援军准时抵达,我们也还需等上十八个昼夜,广宁恐怕挡不住下一波攻击了。” “挡不住也要挡,难不成将广宁百姓饲与虎狼吗。” 胡百城扶额道:“李大人,你是文官,我等乃武将,这守城……这守城他不是说守就守得呀。” 李伯允正色道:“我李伯允身为辽东总督,痛失辽北七州,已无颜面对辽东百姓,若让广宁门户大开,流毒中原,我万死不能辞其咎,广宁城决不能破。” 韩兆兴转过了脸去,面色极为难看。 李伯允环视四周:“难道诸位同僚,都已丧失斗志了吗?” 陈宇隆躬身道:“李大人不曾参与此战,不知金贼之凶险,我等并非丧失斗志,只是权衡敌我之优劣、众寡、强弱,实不能战啊。” 沉默许久的元卯开口道:“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陈宇隆面有难色,瞧瞧看向了一眼韩兆兴:“这……” 元卯鹰目一瞪,突然声色俱厉:“你说我不能战,难道你要降金不成?!” 陈宇隆慌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末将绝无此意,请总督大人明鉴,末将只是……” 李伯允挥手制止:“我想听听有益的意见。” 韩兆兴道:“李大人,劝和不等于劝降,若广宁当真守得,我们又怎会愿意妥协?我怕的是他日城破,卓勒泰屠光全城啊。” 元卯道:“卓勒泰也曾坑杀降俘六万,怎知广宁不会步其后尘?再者,韩将军想怎么和?通商吗?互市吗?赔款吗?还是你想割地啊?!” 韩兆兴瞪直了眼睛,大喊道:“元卯,你莫要胡说八道!” 割地等同卖国,谁敢担这样的名声。 “那你想要怎么和?卓勒泰举兵七万,带着城槌大炮,是来跟你和的吗?他要和,早在潢水边上就跟你和了。” 韩兆兴气得脸都青了:“你……你……你不愿和,你告诉我,广宁怎么守?一千弱兵,两千平民,再加个千疮百孔的城墙,如何守?!” “如何不能守!” 议事厅内,突然传来清亮的少年之音,与一屋子的沉闷格格不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俊秀少年挺着胸脯站在众人面前,面上毫无惧色。 元卯想阻止已是不及,元思空铿锵有力地喝道:“张文远七千将士退孙吴十万,张巡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兵寡城危之下死守睢阳三年,杀安史叛军数万,王坚据守钓鱼小城五月,击溃蒙哥汗!寡兵孤城逼退大军的战役史不绝书,广宁城小而坚,粮草充足,上下齐心,怎就守不得!” 第20章 一屋子文官武将都惊诧地望着这少年,那凛然正气悬亘于胸,令他单薄的身躯平添厚重,这份无所畏忌的气魄竟超越了年龄的局限,给人以深深地震撼。 韩兆兴只觉面皮一热,恼羞成怒:“元卯!此乃军机要地,是你儿子撒野的地方吗?!” 元思空半跪于地,大声道:“承总督大人口谕,草民已满十三岁,草民与千千万 分卷阅读28 万辽东男儿一般,愿以身效国,协力抗金,虽死不悔!” “好!”李伯允狠狠拍案,激动地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元思空。” “你说得好!垂鬓小儿尚有与广宁共存亡的胆魄,尔等披甲带剑,享朝廷雨路,就不羞愧吗!” 韩兆兴和陈宇隆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伯允站起身,刚毅道:“张巡王坚守得,我亦守得,我辽东子民绝不向蛮夷退让半寸田亩。元卯!” “末将在!” “我命你全权执掌广宁守城之战,毋让金贼踏入我城门半步!” 元卯大声道:“诺!” “李大人。”韩兆兴站了起来,“你这是何意?” 李伯允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将军,老夫见你斗志已殁,如何带领将士们固守城池?” “韩某以为百姓为天,从大局着想,主和不主战,这何错之有?止戈为武,难道非要呈那匹夫之勇,才叫‘勇’吗?!” “若当真能和,老夫难道愿让我将士去送死吗。”李伯允摸了摸胡须,“金人背信弃义,跨潢水、攻广宁,野心昭昭,他必不是真和,若我开城迎敌,恐酿千古大错。你可知卓勒泰心狠手辣,也曾诱降敌军,又坑俘六万啊。” “可……” 李伯允不给他反驳之机:“再说,陛下援军未到,你先想和,莫非要抗旨不成?” 韩兆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抖了抖,拱手道:“末将不敢。” “元卯,接兵符。” 元卯半跪于前,双手呈举状,李伯允将兵符交到了他手中,元卯颤声道:“谢总督大人,末将定不辱命。” 自古朝廷都重文官而轻武将,为防止手握兵权的武将生异,大军只有兵符能够调动,而兵符全握在身为文官的一府之总督手中。城战结束后,元卯已第一时间将兵符交还给了李伯允。 韩兆兴看着元卯的眼神冰冷不已。 李伯允亲手将元卯扶了起来:“元卯啊,广宁四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就交托你手了。” 元卯目光坚毅:“人在城在。” 李伯允又看了一眼元思空:“此子必成大器,你有一个好儿子。” 元少胥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韩兆兴沉声道:“诸位可有可行之法?凭一张厉害的嘴是守不住城的。” 元思空的目的已达到,不再冒然说话,而是看了元卯一眼,见元卯不准他开口,便沉默。 李伯允慢慢挺直了微躬的背脊,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老夫有一计,至少可拖延金人十日。” “哦?是何高策?” “老夫亲使金军大营。” 众人面面相觑。 “李大人,这……” “假意和谈,能拖一日是一日。” “万一卓勒泰发现您使诈,他会杀了您的!” 李伯允抚须:“去了,便没打算回来。” 众官将纷纷跪下:“李大人,使不得啊!” 李伯允摆摆手:“卓勒泰生性狡诈,若非我亲去,他怎可能相信。我辽东将士在城墙之上抛头颅、洒热血,我一把行将就木的朽骨,若能救百姓,又有何不舍?只望汝等殚精竭虑、誓死抗敌,务必等到援军啊。” “李大人……”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劝了。” 元思空看着李伯允,想那支撑着清瘦躯体的,觉非什么朽骨,必然是敲来作响的铮铮铁骨。 —— 会议散去后,元少胥趁机将元思空拽到了一旁,冷冷道:“你觉得自己出尽了风头,很得意吗?” 元思空一愣:“大哥,空儿并非想出风头,空儿是为了……” “你什么都不懂!”元少胥低吼道,“你可知韩兆兴的表舅是何人物?得罪了他,爹的前程必受影响,你就只会自作聪明,早晚害到爹!” 元少胥将元思空推了一个踉跄,元思空张了张嘴,忐忑地说:“大哥,我……” 元少胥警告地用手指点了点他:“以后你给我老实点,谨、言、慎、行!” “……是。” 元少胥走后,元思空心里也不安起来,便去找到了元卯,开门见山地说:“爹,听说韩兆兴的表舅是个大人物,是谁呀?会不会让爹……” “是少胥跟你说的吧。”元卯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他瞥了元思空一眼,“你现在才知道担心?刚才不是挺硬气吗。” 元思空慌了:“爹,空儿是不是又做错了,空儿只是想……” 元卯噗嗤一声笑了,元思空愣住了。 “过来。”元卯朝他招了招手。 元思空走了过去,被元卯拽到自己怀里坐下了,并给他展示着那把剑:“你瞧,这把剑跟了爹快十年了,爹十六岁从戎,杀敌无数,从小卒到千户,是踏着敌人的血尸爬上来的,可走得越高,顾忌越多,人反而变得越胆小。” “爹一点都不胆小,那日守城,爹肩上插着箭,还在指挥作战。” 元卯拉起元思空的手,一寸一寸抚过那冰凉的刃身:“我今日在空儿身上看到了勇气,也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空儿不愧是我元卯的儿子。” 元思空心中大喜:“爹……但是,大哥说……” “不用在意他如何说。从我放韩兆兴进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他必生嫌隙,我也是不想得罪他表舅,才打开城门的。但,人生而在世,哪可能样样周全,哪怕前途尽毁,我也绝不会把广宁兵权交给一介草包。” 元思空用力点头:“爹说得对,广宁只有在爹手里才能保得住。” 元卯正色道:“空儿,李大人舍身饲敌,才给我们换来宝贵的几日时间,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守住城池,等来援军。空儿,你比我们都聪明,你能帮助爹,对吗?” “我能。”元思空毫不迟疑地说道,“空儿有很多想法,但空儿还不够了解敌我。” “好,从现在起,你可以随意出入广宁任何一个地方,粮仓、库所、城墙,无人阻你。”元卯握住元思空单薄地肩膀,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我元家父子,当与广宁共存亡。” 元思空清透的双眸燃烧起熊熊火焰。 —— 次日,李伯允单骑赴敌营,此行多半有去无回,将士们含泪为其践行。 虽是华发苍颜,但赤心不老,亘古流长。 —— 元思空裹着厚重的棉衣,顶着寒冬的风雪,开始详细了解广宁城的所有情况。恰时元南聿的腿伤已经痊愈,绷不住要往外跑的心,也应征入伍,听从元思空的调派。 “二哥,你对着这地图看了半天,看出什么来了?”元南聿把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塞到元思空手心里,“快吃点东西。” 元思空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说:“我在看金军撤兵的路线。” 分卷阅读29 “撤兵?”元南聿叫道,“你不看他们进军广宁的路线,看什么撤兵啊。” “要守广宁,光坚固其内已经不够了。以前两次也许可以,但现在不行,广宁城墙多处破损,兵力、物资消耗七八,按照以前的守法,一定守不住。” “那该如何守?” “兵法有云……” “哎哎哎,你直说好不好。” 元思空无奈道:“攻其所爱,击其必救。” “哦,你是想玩儿个围魏救赵?可我们围谁啊,那些蛮子根本没有城池,赶着牛羊到处……”他越说声音越小,眼前一亮,“你是想……” 元思空勾唇一笑:“没错,卓勒泰倾巢出动,大营必定空虚,防守薄弱,若我分兵袭其兵营,他一定回救。” “可是……”元南聿苦着脸,“二哥,我们哪儿有兵可以分啊。” “无需太多兵力,卓勒泰也知道我们没有兵,所以肯定不会想到我们竟然还敢分兵偷袭,只要着三百骑兵,带火铳袭营,惊扰他们的牛羊,大营必乱。” “二哥,你跟爹商量了吗?” “我刚在脑中酝酿,你又非要问我,我哪儿来得及与爹说。”元思空弹了弹他的脑门儿,“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要想一个完备之策,一举击溃卓勒泰!” 元南聿崇拜地看着元思空:“二哥,你为何这么聪明啊。” “我读书。” “哼。” 元思空凝视着舆图,看着那代表卓勒泰大营的黑色棋子,脑中浮现了金戈铁马、沙场争锋的沸腾画面。 若守不住小小广宁,何以言天下,卓勒泰,我定要击败你! 第21章 元卯将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和体壮的女人都征召了起来,人数逾七千之多,至此,广宁城内但凡提得起大刀、搬得动石块的,全部要参战,当然,他们不会直接上城墙御敌,而是做所有的后勤准备。 在队伍之中,元卯看到了缩头缩脑地元微灵。他皱了皱眉,指着元微灵:“你给我出来。” 元微灵不情愿地站了出来。 元卯严肃道:“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参战。” “胡闹,你娘谁来照顾?” “就是娘让我来的。”元微灵理直气壮地说,“娘说她不用照顾,让我助爹一臂之力。” “你……” 元微灵挺起胸脯:“爹,我比寻常女人壮实得多,便是让我上阵杀敌我也不怵。” 元思空在一旁拽了拽元卯的袖子:“爹,此时正是用人之时,大姐聪明利落,一定能帮上忙,再说,他们只是运运物资,不会有危险的。” 元卯绷着脸道:“灵儿,你可不许乱来,一切听从调派。” “放心吧爹。”元微灵吐了吐舌头,“千户大人。” 元卯领着元少胥和元思空往屋内走去:“空儿,你方才说,你有退敌之策?” 元思空点点头。 三人走到伏于桌面的偌大舆图面前,元卯双手撑案:“说吧。” “卓勒泰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元思空开门见山道。 “哦,什么错误?” “他没有围城。”元思空道,“当然,这个错误也并非他故意犯的,实属无奈之举。” 元卯盯着地图:“不错,广宁的地形、眼下的气候和诸多原因,让他没有围城,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恐怕是他轻敌。” 卓勒泰在进军广宁之前,已经拿了晟军俘虏四千,自然知晓广宁城内不缺吃穿,围城最忌守方粮草无忧而攻方远道而来,因为守方根本不怕围,而攻方根本耗不起。 加之广宁城周围有一道山渠,没有足够开阔的地带供卓勒泰带来的马牛羊放牧,如今天寒地冻,没有牧草,无论是人吃的还牲口吃的,一定都是自己运来的,如此一来,卓勒泰便不敢轻易分兵围城,唯恐粮秣被袭。 其实,选择这个时节打仗,本身就犯了兵家之大忌,但卓勒泰没有选择,潢水不结冰,他们就过不来,此举也是艰难万分。 当然,如元卯所说,卓勒泰也确有轻敌之嫌,他恐怕不会想到,区区两三千守军的小城,能够顽抗到此般地步。 所以他没有围城,让李伯允可以亲去京师求援。现在就算他想围,倒是围不起了。 元思空道:“斥候说卓勒泰虽然没有围城,但已经分设哨卡,随时监视广宁的一举一动,然哨卡必有疏漏,尤其是夜黑风高之时。” “你的意思是……”元卯沉思道,“想出城?” 元思空点点头。 元少胥皱眉道:“此时出城,若被金人逮个正着,岂不送死?” “被金人憋在城里,也是一个死。”元思空的眼眸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专注,“我的计划,便是派一批死士,趁着风雪之夜瞒过哨卡,绕到金军大营后方,待卓勒泰攻城的时候,偷袭他的大营和粮草!” 元卯倒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道:“此计甚为凶险啊。” “是啊,太冒险了。”元少胥道,“派谁去,派多少人去?我们守城尚且不够,如何分兵?若这些人不慎被发现,必定有去无回。” “爹,大哥,且听空儿细说。”元思空用两指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于广宁城和金军大营之间,“挑选三百死士,带七日口粮,配火铳和火油,趁风雪之夜,离开广宁,躲过哨卡,绕向金营后方,埋伏起来。”他用手指推着那枚棋子,滑到了金营后面,“待卓勒泰攻城,大营必定守备薄弱,死士乘虚而入,突袭大营,以火铳惊扰牛羊,以火油焚其粮草,成功则已,不成功,卓勒泰得到线报,也绝对要返去救粮,如此广宁之危暂解。”他最后将那枚棋子用力推进了金营。 元少胥道:“此计难度颇大,恐怕不成。如你所说,就算成功,也只是暂解,卓勒泰安顿好大营,又杀回来怎么办?” “卓勒泰退兵时,我们要观察。若临阵退兵有条不紊,旌旗不乱,则证明他带兵有方,一定会派骑兵先行,速回救营,自己则带精兵断后,那我们就轻骑带火铳出城,追上去,趁其骑兵不在,冲击其步兵或攻城兵的腹地,杀敌多少不重要,但要将其阵型冲乱;若他退兵时仓惶混乱,那就更好了,直接击其尾军,金军两次攻城不得,损伤惨重,士气已然低迷,如今前被袭营,后有追兵,军心必定大溃。” 元卯点点头:“说下去。” 元思空眯起眼睛,一丝寒芒闪现:“接下来,便是将卓勒泰赶回蛮夷之地的最后一计。” —— 李伯允舍身取义,为广宁卫足足争取了十二天的时间。 十二天之内,他们加紧练兵、修墙、囤积战时物资,将全城都调动了起来。 卓勒泰大军压境之时,尚有退路的人,早已先行逃跑,留下来的, 分卷阅读30 大多是身家被死死捆绑于土地之上的穷苦百姓,他们无法离开赖以为生的土地,也就无处可去,命运与城池一脉相系。 元卯派将士挨家挨户地鼓舞,让他们捐出所有铁器刀具、被服火油,将所有青壮男女征召入伍。李伯允用自己的命激励了将士们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元卯用面对七万大军也誓死不退的两次惨胜,告诉广宁百姓,只要上下齐心,则众志成城。 整个广宁都孤注一掷,城中四万百姓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只为守护他们共同的家乡。 当卓勒泰第三次举兵攻城时,每个人都抱持了必死之心,去做求生之事。 大军欺近,一阵狂风将雪雾吹散,视界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那如林耸立的一柄柄长枪之上,竟赫然插着一颗又一颗血淋淋地人头! 城上守将毛骨悚然,那分明是晟军的四千俘虏! 最让他们悲愤万分的是,卓勒泰的纛旗顶端,插着的正是辽东总督李伯允的首级! 那苍雪之发在北风之下狂舞,不知是否听见了辽东百姓们的悲怮悼念。 元思空站在元卯身边,几乎能听见元卯拳骨紧握发出的声音。 他鼻头微酸,脑中浮现了李伯允骑着马平静离去,清瘦的身影逐渐模糊于风雪之中的画面,那日天地一色,雪雾乱了乾坤,他仿若消失在仙境之中。 第22章 元思空屏息凝望着城下黑压压地大军,感到有些目眩,胸口阵阵地发紧。他用力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想起赠与他匕首的人那张稚嫩却倔强的小脸,一个八岁的孩子尚且有驱胡虏、平天下的志勇,他绝不会惧于金贼! 纛旗之下,一鬓发浓密的大将稳坐马上,必是女真大皇子卓勒泰了。只见他突然一夹马腹,从中军冲了出来。大军立时向两侧打开,让出一条笔直地通路。 卓勒泰将马勒于城下,抬起头,高喊道:“城上何人,报上名来!” 元卯厉声道:“吾乃广宁守备元卯。卓勒泰,你竟敢杀害我大晟皇帝子臣,其罪当诛!” 卓勒泰狂笑道:“这老匹夫胆敢戏弄于我,该杀!你们这群冥顽不灵的汉人,该杀!” “我元某阻得了你一次、二次,就阻得三次、四次。”元卯气势愈盛,“有我在,穷你一生,休想踏入广宁半步!将士们,为李大人报仇!” 守城将士齐吼道:“为李大人报仇——”声如洪雷,直冲天际。 卓勒泰的马儿在那震天吼声中也退后了几步,他稳住坐骑,抽出佩剑,平举于胸前,而后用力斩下。 进攻的战鼓第三次在广宁城下响起,金兵如一股黑色浪潮,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一望所及,尽是弥天杀意。 元卯吼道:“弓箭手,预备,放——” 元思空躲在掩护之下,如蝗虫般漫天飞舞地箭雨遮天蔽日,他看着那些双目充血、表情狰狞的金兵,如同看到了一群厉鬼,可他们被箭矢、炮弹击中时,崩裂出的鲜血碎肉,又在在地告诉他眼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在兵书上看过无数的战役,那些名将们仿佛撒豆成兵,神机妙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然而眼前的血腥画面,才是真正的战争,他第一次离战争如此地近,他克制不住地战栗着。 元南聿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二哥,别怕,别怕。”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元思空瞪着眼睛看着元南聿,突然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刺痛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聿儿,我不怕。” 元南聿点了点头,只觉口舌干燥,光是冲入耳中的喊杀声,已经足够令他心脏狂跳,他问道:“二哥,胡大人,能成功吗?” 元思空摇摇头:“我不知道。” 四日之前,领着三百死士趁暴雪之夜离开广宁,奔赴金军大营后方的,正是副千户胡百城。 当元卯提出这个计划时,那个与元卯多年生死相交、脾性鲁莽却极有义气的胡百城,第一个请命。 自胡百城离开后,他们就断了联络,目前看来,至少他们没有被金人逮着,这就算是成功了一半,然而,无论事成与否,众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回不来了。 今日是决定广宁生死的一役,而胡百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由于风神大炮的炮弹所剩无多,火力难以为继,金兵只花了比以前少一半的时间,就攻到了城下,开始爬墙的爬墙、破门的破门。 元思空冲出掩体,用力吹响手中号角,他组织好的民兵开始一队一队地往城上冲,手里提着一桶又一桶地火油,跑到城墙边上,整桶倾下,弓箭手擦燃箭头,利落地射了出去。 城墙之下立时燃起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然而金兵依旧前赴后继地往上架梯子。 “大人,西城门告急!” “大人,南城门告急!” 元卯吼道:“少胥、空儿,去援城门!” “是!” 卓勒泰前两次进攻,都主攻东城门,想集中兵力一鼓而下,晟军的防守重地、火力集中点自然也是东城门,所以东城门最难打、牺牲也最大。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东城门依旧是主攻,但西、南两门也增派了不少兵力,虽然分兵就是分势,但他知道广宁兵寡,现在比他更加分不起。 卓勒泰的判断非常正确,如今守城的将士不过七八百人,一人要当十人用,虽然民兵有几千,但又如何能跟女真悍卒相比。不过,他也忽略了一点,只要使用得当,哪怕是羸弱女子,也能发挥出力量。 元少胥往西门,元思空、元南聿往南门。 俩人跑到南城门,往下一看,金兵盾甲如盖,一片一片横于头顶,护着攻城槌往上冲,后有弓箭手掩护。 元思空跑到陈宇隆身边:“陈大人,快给他们穿‘火服’!” 这火服是元思空给取的名字。他从史书里读到,有守将弹尽粮绝之际,将棉被点燃扔下城墙,威力喜人。火油消耗太大,早已不敷使用,就看这火服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了。 一队“女儿军”在元微灵的带领下,抱着棉被冲上了城墙,撒油、点火,两两联手,将起火的被子扔了下去。 那棉被颇重,稳当当地掉在了金兵的盾甲之上。 蛮夷的铸铁技术完全师于中原,且常年没有见进,所以至今用的还是木盾。木盾自然有木盾的好处,如廉价、轻便、防锈、防冻,但为了防水、防裂,通常要上几遍漆油,因此它有一个最大的缺点——怕火。 如火箭那般的星星小火,片刻便熄灭,通常烧不起来,然而一遇到大火,便是成片地被引燃,呈熊熊之势,整个攻城队顿时陷入了火海,有弃甲而逃的,马上被乱箭射死。 元思空吼道:“继续往下……” 分卷阅读31 话音未落,他突然被元南聿扑倒在地,一枚箭矢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飞过,元思空惊出一身冷汗。 “二哥,你没事吧?”元南聿紧张地摸了摸元思空的脸。 “没、我没事……”元思空扶正自己的帽盔,身上这套甲胄是临时找来的,他穿着大了很多,行动很是不便,但元卯命他必须穿着。 陈宇隆指挥着将士和民兵们协同作战,“火服”如纸片一般飞下城墙,若落到盾甲之下,则立时起火,若落到登城梯上,便能把一众人都刮下去,几十条火服下去,南城门的危机立解,金兵的攻势明显缓了许多,容他们有了喘息之机。 元思空道:“聿儿,你在这儿盯着,务必保护好大姐,我去看看爹。” 元南聿担忧道:“那你自己可要小心,箭不长眼睛,你得长眼睛。” “放心吧,你也要小心。”元思空爬了起来,往东城门跑去。 元卯还在扯着沙哑的嗓子指挥。东城门的情况果然比其余两门都严重得多,攻城槌已经撞上了城门,爬城的士兵如蚂蚁一般密布于梯子之上,打下去一批又上一批,城根之下堆砌的死尸简直触目惊心。 元思空跑到元卯身边,颤声道:“爹,东城门怕是守不住了,不如派火铳手去城门口迎金贼吧。” 他们竭尽全力了,到底还是不行吗? 元卯将元思空拽到自己身后,大声道:“我相信胡百城,他必不叫我失望!” 突然,金军之中传来奇怪的号角声,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信号。 卓勒泰调转马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元思空大喜:“爹,肯定是胡大人袭营的消息传来了!” 元卯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赤红地双目死死盯着卓勒泰。 卓勒泰会如何抉择呢? 元思空心想,若他是卓勒泰,便不顾大营,只要集火攻下广宁,还愁吃喝吗?可卓勒泰身为三军主帅,做任何一个决定,已经跟有没有魄力无关,思虑甚多,必然举棋难下,他知广宁危急,却不知广宁的危急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尤其是广宁还有兵力分出去攻击他的大营,让他更难以判断,他已经在这座城池之下败走两回,若放弃大营,而广宁依旧攻不下来,他将粮草尽失、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大败。 元思空赌的,就是他一定会回救大营。 很快地,卓勒泰就做出了一个稳妥的决定——鸣金收兵。 元思空一把抓住了元卯的胳膊,激动得心肺都要炸裂。 卓勒泰收兵了!他已经落入了自己设好的棋局! 卓勒泰不愧金国名将,戒律森严、令行禁止,临阵收兵原本是仓促之举,他却收得有条不紊。如元思空所料,他派左右两翼骑兵先行,奔赴大营救援,自己则亲率一只骑伍断后。 元卯狂喜:“卓勒泰退军了!” “卓勒泰退军了!”城上守将纷纷高喊,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广宁城,城内一片欢呼之声。 元卯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将士:“依计行事,我需一名勇将,领五百骑兵,带火铳冲击卓勒泰中路军,谁人敢往?” 为了防止泄密,他们的计谋要到最后一刻才摊牌。 “末将愿往!”清亮的声音响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面上毫无惧色。 此人正是广宁小将梁惠勇,也是那日少数几个旗帜鲜明要死守的将士之一。 “好,我辽东不缺血性男儿!”元卯激赏地看着他,“我命你为先锋,冲扰卓勒泰大军,无需死战,此役的目的是溃其军心。” “末将领命!” 元思空一步上前,走到梁惠勇身边:“总旗大人,介时你一边打,要一边命将士们齐喊一句话。” “什么话?” 元思空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援兵已至,大营被袭,卓勒泰败了’!” —— 梁惠勇带走的五百骑兵,是广宁最后的兵力,此时的广宁脆若卵壳,一触即溃,这是他们唯一的、最后的生机,不成功,便成仁。 梁惠勇年纪虽轻,但极为勇猛,又不像胡百城那样鲁莽,是个将帅之才,若他能躲过此劫,将来必成大器,只不过,如同胡百城带走的死士一般,他们也凶多吉少。 众人目送着广宁骑兵奔袭而去,绕一个半圆,躲过卓勒泰后方的精兵,直取中路军。大军行去虽远,却也能看到那五百骑兵汇入几万大军,相比之下,显得如斯渺小。 可是,想象中的泥牛入海、消失无影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五百勇士竟如狼入羊群,大杀四方,很快就将卓勒泰的中路军冲得七零八乱,眼看要被拦腰截断。 元思空的呼吸愈发急促,因为兴奋。 如他所料,虽然仅仅是五百骑兵,却发挥出了五千的威力。 梁惠勇之所能够将将冲段卓勒泰的中路军,并非那五百人是神兵降世,也并非火铳多么厉害,其因有三,第一,中路军是步兵和机械兵,骑兵对步兵,本身就占尽优势,马儿呼啸而过,收人头如割麦子;第二,梁惠勇来的突然,中路军毫无防备,蛮子们没见过单兵火铳,惊吓不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兵气势已衰,斗志已殁。 攻城攻了一半,主帅突然毫无缘由地鸣金收兵,士卒已然心生疑窦,三次攻城不下,死了那么多人,更是令他们信心丧失,这时候,五百骑兵猝然杀入中路军,大喊着“援兵已至,大营被袭,卓勒泰败了”,不由得他们不信,刹那间,士气一泻千里。 于是中路军不思抵抗,反而四散逃跑,中路军一跑,整个大军从中心开始往四周溃散,“援兵已至,大营被袭,卓勒泰败了”这个消息如毒气一般弥散开来,处于大军最后方的卓勒泰就算发现中路军生变,也来不及阻止,眼看着他的数万大军顷刻间变成一盘散沙,在五百骑兵面前如待宰羔羊。 广宁将士们站在城墙之上,亲眼看着卓勒泰的大军崩溃,激动得纷纷留下了泪水。 元卯紧紧搂住了元思空,哽咽道:“空儿,你救了广宁啊。” 元思空眼圈一热,眼泪也落了下来,他用力擦掉泪水:“爹,这是广宁军民共仇敌忾的结果,空儿万不敢居此功,而且,现在言胜还为时过早,要看卓勒泰会不会彻底退军。” “他不会再来了。”元卯摇摇头,“爹确信他不敢再来了。” 元思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此一役绝对让卓勒泰大伤元气,也许死的人还没有前两次攻城死的多,但是对他、对士气的打击是空前的,他就算贼心不死,还敢再来,也要整顿好些时日,到时候他们的援军必然真的到了。 广宁,真的守住了。 第23章 梁惠勇最终带着二百余名将士回到了广宁 分卷阅读32 ,但胡百城与三百死士全军覆没。斥候回报,金军粮草遭焚过半,牛羊在惊扰之下四散逃乱,冻死冻伤数百。 金军元气大伤,再无余力攻城,不日退兵,几乎就在同一天,从顺天府来的两万大晟援兵抵达广宁,并未歇脚,就赶去追击卓勒泰。 广宁之危终于解除,全城上下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那热忱之心甚至要融化隆冬酷寒。 元卯带着将士们巡街,与全城百姓同贺。 “元大人,是元大人来了!” “元大人,是您救了广宁啊,是您救了全城百姓啊。” “元大人——” 百姓们激动万分,看到元卯如同面见了救世主,不知是谁先行跪地叩谢,拥堵于街巷的百姓们以元卯为中心,成片成片地跪匐下去,那景象蔚为壮观。 “谢元大人救命之恩。” “谢元大人救命之恩。”此起彼伏地声音震荡在广宁城的每一个角落。 “快快请起。”元卯将身边的老翁扶了起来,他高声说道,“广宁之战,非我之功,乃全城将士们、乡亲们上下协力、同心御敌所成。我辽东男儿……不、我辽东儿女傲骨磷磷,面对二十倍于我之金人大军压城,依旧抵死抗敌,永不言退,守我辽东门户,卫我大晟江山,我元某何德何能,此生有幸与你们一同奋战,是我该谢你们!”言毕,他屈身半跪于地,用力抱拳,“元某谢过诸位!” “元大人!元大人,英雄!” “元大人,英雄——”呐喊之声,震荡天地,久久不衰。 站在角落里的元南聿亢奋地直拍手:“二哥,他们叫爹英雄啊!” 元思空的心脏跟着那喊声狂震,他由衷喜道:“爹就是英雄!” “二哥也是英雄。”元南聿用手肘撞了撞元思空,眨眼道,“退敌之计可是二哥想出来的,二哥居功至伟,可惜他们都不知道。” “不,广宁得以苟存,是因为有爹在。”元思空凝神望着人群之中那仿佛在发光的英武男人,面上带着难掩的荣耀。 是元卯多年来刚正廉明、治军有方,在广宁树立威望,被人敬重信赖;是元卯身先士卒、不畏生死,无论城头飞过多少利箭巨石,始终与将士们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指挥战斗,身中流矢也半步不退;是元卯肩扛重压,不惧权贵,没有把兵符交给无能之辈,坚持死守;是元卯铤而走险,信任他一个从未打过仗的垂鬓小儿的计策。 除元卯以外,没有人能凝聚将士们的士气和百姓的人心,不会有李伯允、胡百城和那么多无名英雄以身殉国,所有人能够舍生忘死地作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对元卯有着信念,他们信念着元卯的信念! 孙子兵法可谓是最透彻战争的一本兵书,但此书所教授的,绝非以什么奇谋巧计、阴谋诡计御敌,恰恰相反,孙子以为,只有我方先具备了胜的条件,才在这个条件之上寻求胜的可能。 他的计策之所以功成,盖因元卯制造了胜的条件,没有元卯,今日广宁必是金人铁骑之下的废墟。 元家兄弟看着元卯的眼神都充满了骄傲。 —— 那日庆功宴,元卯借故提前离席,赶回家亲自向妻子请罪。 从金人过潢水,至今七七四十九天,他第一次踏入家门。 岳轻霜却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当着全家的面,既不责备,也不怜惜他明显的消瘦,而是倒了杯酒,敬他解广宁之危。 元卯欣慰地望着她:“夫人,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和少胥终日不回家,让夫人操心了。” “老爷才是真的辛苦,我恨不能亲去助你。”岳轻霜举着酒杯,仪态虽然柔美,眼神却坚毅不已,“我的丈夫是大晟臣子,理当以国难为先,你果真没叫辽东百姓失望,让那金贼也见识见识,我辽东绝不仅有韩兆兴那等庸碌之辈,还有……” 元卯打断了她:“夫人,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岳轻霜不解道:“全城都在传啊,说韩兆兴要降金,所以李大人才将兵符交给了你。” 元卯轻轻蹙起眉:“韩总兵并非要降金,起码他不曾这么说,这些话以后万不可再提,你们也一样,务必三缄其口。” 元家儿女听话地点头。 “好了,我们吃饭吧。” 元南聿开心地说:“爹,白日全城百姓都在大喊你英雄,你那时候可真威风。” 元卯淡淡一笑:“我非英雄,我是广宁守备,只是尽忠职守。”他夹了一块酱烧肉,放进了岳轻霜的碗里。 元少胥道:“不,爹的功勋早就超越了一个守备,尤其跟那韩兆兴一比……” 元卯拧了下眉,以示警告。 元少胥轻咳一声:“总之,爹带领我们守住广宁,实乃奇迹,那卓勒泰可是带了足足七万大军,我方可用之兵才三千。” “是啊,爹真是太厉害了!”元南聿看了元思空一眼,“当然,二哥的计策也厉害。” 元卯笑道:“空儿确实立有大功。” 元少胥放下了筷子,嘴唇轻轻抿了抿。 元思空忙道:“空儿仅是略献薄力,爹才是此战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元卯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分别递给元少胥和元思空:“少胥,空儿,此战你二人都立有厚功,你们如此年少,就能悍不畏死,不仅是爹的好儿子,也是我大晟的好儿郎。” 元少胥这才面色缓和,他举着酒杯,拱手道:“爹,孩儿愿像爹一样,以身报国,誓死守卫我大晟江山。” “好!”元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子随之。 元思空第一次喝酒,辣得他直伸舌头,一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元卯又倒了一杯酒,笑看着元微灵和元南聿:“你们姐弟二人,一个是女儿家,一个腿伤刚愈,竟也出了不少力,很好,都是我元卯的好儿女!爹敬你们一杯。” “既是好儿女,我也要喝一杯!”元南聿说着就去抓酒杯。 元卯一筷子敲在他手上:“你就免了。” 元南聿撅起了嘴,惹得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那摇曳的灯火、香甜的酒菜、亲人的笑语,令屋内的温暖胜过了辽东的极寒,沁入每个人的心脾。 —— 援兵几日之后返回了广宁,据说追卓勒泰百里,杀敌四千。领兵之将名叫赵傅义,非常赏识元卯,承诺定要上奏皇上,重重降赏,不过,他们并未在广宁多做停留,即刻便返回了京师。 广宁守城一战,创造了以少退多、以寡敌众的奇迹,其坚贞不屈的精神已然名扬天下,以元卯之功,必定恩赏有加,但他不敢独揽功勋,早已将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为此战牺牲的所有人,分列名册,奏达圣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边重建广宁,一边等待天子的封赏。 分卷阅读33 广宁城墙破损严重,修葺起来是个大工程,元卯已经请旨重建,毕竟广宁一役的胜利,仅是一个开始,卓勒泰正值壮年,贼心不死,定会卷土重来,介时要让他看到一个更强大的广宁卫。 —— 经历过那惊心动魄的一战后,元思空的生活也重归于平静,每日照旧读书习武,闲来去马场干活儿,只是战时的画面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二哥!”元南聿贴着元思空的耳朵大叫一声。 元思空吓得一哆嗦,捶了元南聿一拳:“你想吓死我啊!” “我叫了你半天了好吗。”元南聿疑惑道,“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啊,是不是还在害怕啊。” “我害怕什么。” “你别装了,那日在城墙之上,你吓得瑟瑟发抖。” 元思空不服气:“难道你不怕?” “我怕呀。”元南聿大大咧咧地说,“可我承认呀,不像你,怕还不敢承认。” 元思空佯怒道:“你真烦。” 元南聿嬉笑道:“我不会嘲笑你的,这次怕,下次就不怕了,小时候怕,长大就不怕了。” 元思空点了点头,于其说是害怕,更不如说是震撼,而且,就算害怕,他也绝不会退却。 “二哥……”元南聿的目光下移,“你最近不止爱发呆,还老爱抱着那把匕首。” 元思空看了看腰间的匕首:“我什么时候抱着了,我只是……只是握着而已。” “这把匕首真漂亮。”元南聿伸出手。 元思空解下匕首,交给了他。 元南聿仔细抚摸着刀鞘细腻华美的雕铸纹路,还有那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石:“这块宝石要是卖了,肯定能换不少钱吧。” “我卖它作甚。” “嗯……那小殿下倒真是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你。” “这是信物,若干年后,我二人相见,万一都不记得彼此容貌了,还可以此物相认。”元思空笑道,“也不知我们今生还会不会再见。” 元南聿耸了耸肩,口气有几分敷衍:“谁知道呢,天下那么大,难了。” “你说,广宁之战现在是不是也传到大同府了?”元思空自顾自地点点头,“必然是的,广宁一战成名,早已名传天下。听说大同府如今也有战事,希望他们也能像我们一般成功退敌。” “靖远王大兵在握,又是当朝名将,一定不会像我们这么狼狈的,你放心吧。”元南聿将匕首抛扔给元思空,“二哥,睡觉啰。” “哦……” 第24章 在广宁守城之战结束近一月后,终于等来了朝廷的封赏。韩兆兴亲率将士们奔赴东城门恭迎使者,元思空和元南聿又跑上城墙,像那日偷看封家军一样,雀跃地企盼着他们的爹加官领赏的时刻。 城墙正在整修,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薄雪之下那干涸的一滩滩血迹呈乌青色,站立其上,还能忆起当日战事之惨烈,至今叫人心悸不已。 京师来的车马队伍已经行到城下,韩兆兴、钱安冗、元卯等官将出城迎接。 马车上跳下来一名使臣,留着八撇胡,吊眉细目,鼻如鹰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之人,他整整了袍服,与众官将互相施礼后,也不赘言,直接道:“我乃都察院御史葛钟,奉天子之命巡按辽东,对广宁守城一战之功勋将士予以嘉奖。” 众人面面相觑,均疑惑起来,直觉事有蹊跷。巡按御史由圣上派遣,多以巡视风土民情、黜陟(读至)官吏为目的,或地方有大案要案,也要下放御史以正公允,既是嘉奖将士,为何要派一名巡按御史来? 钱安冗率先道:“葛大人路途奔波,必然疲累,驿馆已备薄酒……” “不必了,诸位同僚,先接旨吧。”葛钟伸出手,随从立刻恭敬地双手奉上了圣旨。 众官将连忙跪地。 葛钟摊开圣旨,朗盛读道:“天下之本,惟民为兴,躬以恕道仁人,戡祸乱制夷狄之武,修礼乐垂宪度之文,不可谓实之不孚也。然夷背信毁盟,乱我疆土,故夷夏有辩,其性兽也。辽东府总兵韩兆兴,戍边七载,整军治制,鞠躬尽瘁,赤胆忠心,虽失潢水,后固广宁,退女真夷族千里,救百姓,振我大晟熊威,功弥其过,特赐……” 元思空怔怔地听着葛钟的声音会于风中,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二、二哥?”元南聿用力推了推元思空,“这人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要赏韩兆兴?他除了打败仗可啥也没干啊。” 元思空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葛钟在宣读皇上的赏赐,已经读到陈宇隆、胡百城、梁惠勇了,却唯独没听到元卯的名字。 元卯跪匐于地,看不清表情,但那僵硬的背脊,分明述说着他的质疑。 元南聿急了:“爹呢?这人说的那些功劳,分明都是爹的,怎么就成了韩兆兴的?!” 元思空用力顺了顺气,艰涩道,“……也许,爹的功劳最大,要放到最后再念。” 元南聿将信将疑:“是吗,那样最好……” 葛钟将一串长长地封赏名单都念完了,从头至尾,未出现元卯和元少胥的名字。只见他将圣旨一阖,高声道:“广宁守备千户元卯何在?” “啊,到爹了!”元南聿兴奋地拍着墙。 元思空却笑不出来,但见那葛钟始终冷着一张脸,哪里像是要宣读封赏? “微臣在。”元卯沉声道。 “葛某奉圣上旨意,监察广宁守备千户元卯擅权专恣、弑夺兵符、谋害辽东总督李伯允一案,来人,将元卯拿下!” 晴天霹雳! 元卯猛地抬起了头,一脸灰败。 “什么?”元少胥声音颤抖不堪,“御史大人,这何来的罪名?我爹冤枉!” 元思空的心脏就像被横飞而来的巨石砸中一般,瞬间忘了呼吸。 广宁将士们也慌了,纷乱叫道:“葛大人,这必是误会啊。” “葛大人,元大人必是被冤枉……” 葛钟喝道:“将此人拿下!” 两翼侍卫都是广宁人,彼此相看,踌躇不已。 葛钟怒道:“怎么?你们要抗旨不成?看来在这广宁的地界之上,圣旨还比不上元卯管用啊。” 侍卫吓得脸色青白,只得上前将元卯缚住。 韩兆兴站在一旁,一脸的事不关己,但眉梢都在微微上翘,眸中流泻的尽是阴毒。 元卯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深深地望着葛钟,哑声道:“御史大人,下官罪从何来。” “我很快便让你知道。”葛钟道,“先关起来。” “二哥……”元南聿吓哭了,他用力抓着元思空的手,“二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爹会被抓起来?李大人不是英勇就义的吗,爹怎么会谋害他!” 元思 分卷阅读34 空颤抖道:“爹……爹是被冤枉的,爹……”巨大的恐惧如难以扭转的黑夜般将他彻底吞噬,他心绪全乱了。擅权专恣尚且不说,这弑夺兵符、谋害朝廷命官两项罪名,坐实一个就是杀头的大罪啊! “我知道,爹一定是被冤枉的,怎么办?”元南聿哭道,“二哥怎么办啊?” “我……”元思空感到脑袋发热,混乱不堪,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颊立时肿了起来,人才清醒几分,他用赤红的眼睛瞪着元南聿,“爹被人陷害了,一定是韩兆兴干的。我们去找大哥,还有钱大人……也要想办法见到爹……” 元南聿用力抹掉眼泪,拉起元思空:“二哥,我们走。” 俩人奔下城墙,往元卯的府衙跑去,在那里,他们果然找到了元少胥,还有一屋子广宁官将,显然都在为元卯的事出谋划策。 “元大人怎会遭此诬陷?那日李大人是自己要亲使金军大营的,我们可都在场呢。” “是啊,我们都在,我们都可以做证,元大人怎地就成了谋害李大人了?” “对,那兵符也是李大人给元大人的,‘弑夺’二字从何而来?简直是含血喷人!” “哎,你们在这里议论又有何用,关键要巡按大人相信啊。” 元思空看了一圈,见元少胥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双手抱头,一言不发,他和元南聿跑了过去,急叫道:“大哥。” 元少胥抬起了脸来,本是正当少年时,此时却一派暮气沉沉,眼神昏暗不已。 元南聿吸着鼻子:“哥,爹被关起来了吗?我们怎么办啊?” 元少胥疲倦道:“在想办法,你们不要在这里碍事,回家去陪着娘,别让娘知道了。” 元思空哀求道,“大哥,空儿能做些什么。” 元少胥冷冷道:“你什么也做不了,回去。” “大哥……” “钱大人,钱大人回来了!” 元少胥起身迎了上去,急道:“钱大人,您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钱安冗叹了口气:“哎呀,葛大人与我透路,他手里有李大人亲笔写给友人的密函,函中痛斥元卯胁迫于他,夺走兵符,逼他去金营送死,他为了尚在广宁的一家老小安危,只能……” 元思空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 众人也纷纷叫道:“不可能,元大人为人如何,你我皆知,当时广宁危在旦夕,随时城破人亡,他夺来只能调派三千人的兵符有何用处?” “是啊,这分明是诬陷,是谁如此用心歹毒?” “还用问吗?元大人拿了兵符谁最不满,定是那……” 那人话未出口,便被同僚捂住了嘴:“已有元大人前车之鉴,你可收声吧。” 钱安冗连连叹气:“我也不相信元卯会做出这等事,葛大人今日就要开始查案,已经命人去李大人府上搬来信函做笔迹对比,晚些还要亲审元卯,这事……麻烦啊。” 元思空紧紧握住了拳头,心里对韩兆兴恨出了血来。韩兆兴定是为报元卯夺权之仇,也为了抢功,设局陷害元卯,这个丢了擎州、丢了辽北、丢了潢水的草包孽畜,竟然还能苟活于世,简直老天无眼! 元少胥噗通跪在了地上,哽咽道:“钱大人,求您救救我爹吧。” “钱大人,您可要救救元大人呀。” 早几个月前,时任辽东知府因病致仕,朝廷还未委派新的知府,暂由总督李伯允兼知府一职,如今李伯允殉难,广宁知州钱安冗算得上是辽东最有实权的文官,也是唯一能说的上话的人了。 钱安冗将元少胥从地上扶了起来:“少胥啊,我与你爹同乡为官,多年朋友,必然鼎力相助,我相信他的为人,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洗清他的冤屈!” “对!决不能让贼人害了元大人!” 元思空握紧了元南聿的手,寒冬时节,俩人掌心全是汗,他低声凑到元南聿耳边,安慰道,“聿儿,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救出爹的。” 元南聿瞪着通红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爹是好人,是忠臣,御史大人一定会彻查清楚的。” 元思空的嘴唇轻轻抖动着,心脏像是被灌了铅一般直往下沉,几乎抽空他全身的力气。 他害怕,他憎恨,他愤怒,可他更感到不知所措,看着一屋子的大人都在焦头烂额,他……他能做什么? 不,不管做什么,爹,我定要救出你! 第25章 元卯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广宁,城内非议纷纷,人心惶惶。 虽然他们都想瞒着岳轻霜,但还是被她知道了,她当日就病倒了,元家一片愁云惨淡。 极其煎熬的一夜过后,元家三兄弟连忙找到钱安冗府上,想从他那里得知审讯的消息。 钱安冗面色很是难看,闷声说道:“葛钟已经对比了字迹,确为李大人亲笔无误。” “不可能!”元少胥急道,“当日李大人如何慷慨陈词,你我和广宁将士们均在场,他哪里像是被胁迫?” “哎,少胥,我知道啊,可我信没有用,得御史大人相信啊。” 元思空咬牙道,“能仿人笔迹的并不鲜见,怎可凭笔迹就断此大案?” “葛大人还要与李大人的亲眷相谈,可他的亲眷倒像是真的受人胁迫,含糊其辞,不敢言语。” “我爹现在怎么样了?”元南聿问道。 钱安冗叹道:“受了刑……但是并无大碍,狱卒对他也多有照应。” “钱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钱安冗摇摇头:“你要知此事的根源不在于密函,也不在于李大人,是你爹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啊,若他一心要致你爹于死地,恐怕……” “若我去求韩兆兴呢?”元少胥急道,“只要他肯放爹一马,我们一家就此离开广宁,再也不回来!” “万万不可。”钱安冗苦笑道,“你去求他,岂不是昭告天下是他陷害你爹?他更要恼羞成怒了。我已上书刑部右侍郎,此人乃我同乡,也许肯帮上一二,同时也快马寄函去大同府,靖远王赏识你爹,若肯为你爹求情,此案应该还有转机。” “多谢钱大人,多谢钱大人。”元思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那个人,一定会帮爹的吧。 元南聿问道:“钱大人,我能去牢里探探爹吗?” “葛大人现在不准任何人探视。” 元思空皱眉道:“这有悖大晟律法,无论犯何种罪名,亲眷都可探视啊。” “哎,这里天高皇帝远,御史大人跟你个小孩子讲什么律法?他不允,你们就不要去了。” 元思空紧握着拳头,心中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无力,他太弱小了,他最重要的人被诬陷含冤下狱,他竟什么也做不了! 回去的路上,元南聿幽幽道 分卷阅读35 :“钱大人说的刑部右侍郎,能帮咱们吗?还有靖远王,他像是个好人……” 元少胥黯然道:“现在只能等消息了。” 元南聿咬牙道:“不行咱们就去劫狱!” “少异想天开了。”元少胥掏出几钱银子扔给他,“去药铺把娘的药拿回家。”说完匆匆走了。 元南聿握着银子,用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元思空,“二哥,你最聪明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元思空沉吟片刻:“我要去找李大人的家眷。” “好,我们一起去。” “你去给娘拿药。” “二哥……” “听话。”元思空拍了拍元南聿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照顾好娘。” 元南聿抿着嘴,点了点头。 俩人分开之后,元思空直奔李府。 李府上下还在披麻戴孝,府内一片死气沉沉。 元思空找门房通报后,便在门外静静等着。半晌,门房回来了,面无表情地说:“夫人悲痛欲绝,暂不见客,小公子请回吧。” “大叔,我有要事相求啊。” “请回吧。” “大叔。”元思空哀求道,“我爹元卯受人陷害,身陷囹圄,他救了整个广宁啊!” 门房面路难色,最终还是狠着心摇了摇头:“夫人说了不见,请回吧。”说完硬着将元思空推出门槛,关上了门。 元思空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门,索性在门外蹲守。 可他苦守了一整天,冻得手脚都要没有知觉,也始终没有等来他想找的人,想起钱安冗的话,恐怕李大人的家眷真的受到了韩兆兴的要挟,对此事避而不谈。 他只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岳轻霜旧疾发作,咳嗽不断,还发了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元微灵和元南聿守在一旁,眼睛肿得厉害。 “二哥……”元南聿欲言又止,想问他有没有找上李家人,元思空黯然摇了摇头。 他坐到了床边,握住岳轻霜仿若无骨的手,看着她消瘦的脸,勉强安慰道:“娘,你放宽心,好好养病,爹一定会回来的。” 岳轻霜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眼圈悬上了泪水。 元思空别过了脸去,心痛难当。 怎么会这样,他们原本沉溺于胜战的喜悦里,期盼着朝廷的封赏,还有拨下的银两用以修建一座更坚固的城墙,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如此冷冰残酷的圣旨,将他们一家瞬间打入了地狱。 他祈求着上苍,若能渡过此劫,就如元少胥所说,他们一家宁愿离开广宁,永不为官,只要能够全家平安…… —— 无论过去多少年,元思空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从他彻夜难眠到终于扛不住昏睡,再到被元南聿摇醒开始,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他都历历在目。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元南聿满脸是泪,精神处于极端混乱的状态,只是抱着他含糊地喊着什么。 他慌了,不详的预感侵占心头:“聿儿,怎么了,你别吓唬我,聿儿,怎么了!” 元南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说话,只是指着外面。 元思空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踉跄跑到庭院里,就见元少胥跪在地上,死死拽着钱安冗的袍子不撒手,哭着、哀求着。 元微灵和陈伯一家也是哭得浑身直抖。 钱安冗老泪纵横,想要搀扶元少胥,却怎么也无法把人拽起来。 元思空颤声道:“钱大人,怎么了……” 钱安冗摇着头,显然难以开口。 钱安冗的随从艰难说道:“元大人……被定罪了,今日午时……执弃市之刑。” 元思空只觉一道闷雷在脑海中炸响,几乎劈得他魂飞魄散,他用力提着气,却如坠深水,难以呼吸,他听着自己说:“不可能,怎可三天就定罪?不可能,圣上还未复议,就是一介流寇草莽,也要皇帝批复方可刑死刑,何况朝廷命官!不可能——” 钱安冗抹着眼泪:“葛钟说他有圣谕,可……可就地正法。” “不可能!”元思空厉声吼道,“谁也不能杀我爹!”他飞奔出门,往集市跑去。 爹……不会的,不可能,你不能死,爹! 元思空跑到集市的时候,行刑台前已经围满了百姓,葛钟、韩兆兴等官员端坐上位,那一身囚衣、枷锁加身、被迫跪于行刑台之上的,正是元卯。 元卯衣襟沾血,蓬发污面,嘴唇毫无血色,但跪也跪得背脊笔挺,神情出奇地平静,那视死如归的雄浑气魄,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元思空瞬间落泪,他拼命挤入人群:“爹,爹!” 元卯一怔,在看到元思空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圈湿润了。 “爹,我爹是冤枉的!我爹是冤枉的!”元思空嘶声喊道,“我爹没有夺兵符,我爹没有害李大人,你们为什么要冤枉他,为什么要陷害他!” 葛钟摸了摸胡子,皱起了眉,韩兆兴也面路不悦。 “是啊,元大人肯定是冤枉的。” “咱们广宁都赖元大人才能守住,元大人是好人,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刑场开始沸腾。 葛钟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厉声道:“肃静——”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元思空用赤红地眼睛瞪着葛钟,大吼道:“葛钟,你凭什么定我爹的罪?就凭一封能够仿制的信函?我爹夺一个危在旦夕之卵城的兵符有何用处?李大人舍生取义、尽忠报国,却被你说成受人胁迫,你不仅冤枉我爹,还让李大人九泉之下蒙羞!” 葛钟怒道:“哪儿来的狂妄小儿?给我赶出去!” 元卯哑声道:“空儿,不要再说了,快回家去!” 元思空却毫无惧意:“葛钟,亏你身为御史,竟藐视大晟律法,不准亲眷探视是其一,屈打成招、草率定罪是其二,未经圣上复议问斩朝廷命官是其三,你好大的胆子,你所作所为,圣上知道吗,天下人知道吗!” 葛钟气得浑身发抖:“混账,给我、给我抓起来!” 侍卫挤入人群要抓元思空,但百姓却以身阻拦,那些侍卫介是元卯旧部,也非真心顺服葛钟,挤了半天都挤不过去。 “韩兆兴!”元思空已经豁出去所有,他用怨毒地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韩兆兴,“你这个阴险歹毒的小人,丢擎州害得朝廷放弃辽北七州,丢潢水害得广宁险遭破城,若不是我爹,广宁早没了,你早死了,我爹当日就不该放你进城!你恩将仇报,陷害我爹,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必定遗臭万年!我诅咒你——” 韩兆兴腾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胆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也活腻歪了,赶紧给我抓起来。 分卷阅读36 ” “空儿!”元卯吼道,“赶紧走,不准再说了。” “爹——”元思空痛哭失声,“他们凭什么杀你!是你救了广宁,你是大功臣,他们凭什么杀你!当日金国大军压城,木石皆投,大炮遥击,你站在城头,肩中流矢依旧死守不退,韩兆兴在哪里!皇上说他有功,他有何功?葛钟说你有罪,你有何罪!” 元卯泪如雨下:“空儿,别说了,算爹求你了,你走吧……照顾好你娘……” “葛钟,韩兆兴,你们今日冤杀我爹,明日天下人皆知,我爹忠肝义胆、力挽狂澜,救了广宁四万百姓,他没有死在金人手里,却要冤死在自己人手里!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这世上可有天理,可有公道!”元思空哭喊道,“我爹只有功,没有罪,你们凭什么杀他——” 葛钟怒吼道:“拿下,拿下,你们都想抗旨吗?!” 元思空被护在中间,侍卫和百姓推搡了起来。 “元大人冤枉!”人群之中,不知谁暴喊了一句。 这一句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百姓跟着叫道:“元大人冤枉,元大人冤枉,元大人冤枉——” 一时喊声齐天,声震寰宇。 守着行刑台的侍卫围成一圈,用长矛横于胸前,阻挡着义愤的百姓。 葛钟和韩兆兴又急又怒,场面眼看就要失控,韩兆兴叫道:“午时已到,行刑,行刑!” “爹——”元思空的声音被淹没在吼声中。 元卯泪如泉涌,凝望着元思空,俩人的眼神在纷乱的人群中相会,那一眼就穿透了彼此的心。 元思空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去抓元卯,仅仅几丈之遥,却是咫尺天涯,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拼命地擦着,他想看清元卯,哪怕一眼,再多一眼。 刑官扯着嗓子喊道:“午时已到,行刑——” “元大人冤枉啊!” 刽子手将元卯压在了石台上,他沉声道:“元大人,对不住了。” 百姓们眼见无力回天,逐渐安静了下来,抽泣声连成一片。 “爹……”元思空浑身卸力地跪在地上,嗓子已经沙哑得无法发出声音,眼泪狂涌。 元卯豪气一笑:“空儿,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家人。” “爹……不要……”元思空只觉心脏剧痛,几乎立刻就要死去。 “行刑!” 元卯大声吟道: 瘴云难蔽目,天命未有时。 埋骨千秋雪,忠魂镇辽东! 当刽子手举起大刀,萧瑟落下时,这一幕终成元思空一生的梦魇。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崩塌了,他过去十三年信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化为虚无,他眼里只有森冷的刀刃,冲天的血柱,和那个再也不能抚慰他、关爱他、保护他的人。 他好像已经死了,那种体肤被寸寸剥离、灵魂被点点抽干的痛,一定就是死了。 “啊——” 百姓成片地跪了下去,哭声动天,悲怮几乎要淹没整座城池。 恍然间,元思空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无力挣扎,只是凄厉地惨叫着,对着行刑台,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希望他魂魄未散,还能最后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第26章 “二公子,二公子!” 元思空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神智,他的视线逐渐从混乱、模糊变得清晰,眼前映出了一对通红的眼睛。 有些熟悉。 “二公子,眼下不是哭的时候,你醒一醒啊。” 啊,是梁惠勇?他显然做了乔装,外罩一身黑色的斗篷,正焦急地看着他。 “爹……”元思空失魂落魄地小声叫着。 “二公子,千户大人已经不在了,但你一定要振作,你千万不能再被他们抓住,你清醒一点啊!” 元思空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问着:“我爹……真的不在了……”他多希望眼前这个人能给他一个相反的答案。 梁惠勇含泪道:“二公子,千户大人要你好好活下去,你要为他报仇啊!” 报仇……对……报仇! 元思空眸中突然迸射出慑人的精光,他一把揪住了梁惠勇的衣襟:“韩兆兴,那个畜生的表舅是谁?是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谢忠仁,此人圣眷正隆,权倾朝野。”梁惠勇警惕地看着四周,快速说道,“二公子,你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你跑吧,去哪里都行。”他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元思空手里,“这是将士们凑的银两,你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待到深夜你再悄悄出城,我会打点好城门守将的。” 元思空哽咽道:“我走了,我娘怎么办。” “你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啊。”梁惠勇抓着元思空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二公子,你一定要活下去,千户大人在的时候,时常跟我们夸你,说你将来必成大器,有朝一日,望你能铲奸除恶、匡扶正道,还大晟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元思空咬着嘴唇,凄楚地看着梁惠勇,轻轻点了点头。 街巷外传来卫兵的声音,梁惠勇抹了一把脸,正色道:“藏好了。”他脱掉斗篷,披在了元思空身上,而后大步走了出去。 “梁总旗,你可见到那个孩子了?” “似乎是往南面去了……” 元思空裹紧了斗篷,身体依旧冷得如坠冰窟,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彻骨地寒气。他躲在窄巷深处,两侧巷墙极高,抬起头,只能看到一小方逼仄的、阴暗的天空,就像无形地桎梏,死死勒住了曾经照耀他心底的光,让他的灵魂之火愈发微弱。 他压低声音哭泣着,无边地孤独与绝望正在蚕食着这副已然空洞的躯壳。 —— 元思空不敢在这里多停留,他凭着自己对广宁地形的熟悉,躲过卫兵的追捕,悄悄溜去了马厩,打算躲到天黑再出城。 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时分,藏在藁草堆里的元思空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他心脏一紧。 “二哥……”一阵熟悉而微弱的叫唤。 聿儿! 元思空推开藁草,颤声道:“聿儿。” 元南聿扑过来狠狠抱住了他,痛哭失声,“二哥……” “聿儿……”元思空也紧紧回抱,怀里那温热的身体终于给了他一丝暖意。 此时,唯有流不尽的眼泪能够斥说他们心中的巨痛。 元南聿抽泣着:“我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聿儿,娘、娘怎么样了?”元思空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艰涩问道。 元南聿摇摇头:“娘昏迷不醒,大夫说她心病攻身……” 元思空掏出梁惠勇给他的钱袋:“聿儿,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回去给娘抓药,一定要让娘好起来。” “ 分卷阅读37 你……那你呢……” “二哥不能回家了,他们满城在抓我。”元思空抚摸着元南聿的脸,“聿儿,你长大了,以后也要有所担当,代替二哥好好照顾娘,要听大哥大姐的话,二哥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元南聿死死抓着元思空的手,眼中满是恐惧。 “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活下去。”元思空眸中满是汹涌地恨意,“我定要为爹报仇雪恨,洗刷他的污名!” 元南聿泪如雨下:“二哥,聿儿舍不得你……” 元思空抹着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聿儿,将来有一日,你我兄弟一定会再相见的。” “可是……” “去那边看看,快!” 马厩外突然传来了卫兵的吆喝声,俩人均是一惊。 元思空把元南聿拉进藁草堆:“嘘……” 元南聿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头鼓震,他抿着唇,眼神里有了属于男人的坚毅,他突然拽过捆绑藁草的麻绳,一把擒住了元思空的两只手。 元思空一怔,下意识地反手要反抗,但根本不是常年习武的元南聿的对手,被他三两下就捆住了手。 “聿儿,你要做什么?”元思空心中升起不降的预感。 元南聿捧着元思空的脸,冲他勉强一笑:“二哥,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聿儿,不要……”元思空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你会给爹报仇,我相信你,你千万不能在这里被抓住。”元南聿把钱袋塞回元思空怀里,泪眼朦胧,“二哥,我时常觉得,你我就是一个人,虽然你不愿意我跟你穿一样的衣服,但是……”他拽了拽自己身上跟元思空一模一样的衣物,“有时候也有好处吧。” “聿儿,你不准去,我会恨你的,聿儿……我求求你……”元思空拼命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拼命想要将元南聿留下,身边这个人,是他仅剩的温暖啊! “二哥,你也说了,聿儿长大了,该有担当了。”他抱住了元思空,紧紧地抱着,哽咽道,“你开心,我便开心,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也愿意。” “我已经没有爹了,聿儿,我不能再没有你……”元思空快要没有力气了,巨大的悲伤彻底将他击垮,他只剩下哀求,“聿儿,不要这样……我已经没有爹了啊,聿儿,不要离开我……” 元南聿低声道:“二哥,保重。” 元思空只觉后颈一阵痛麻,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了下去。 —— 元思空艰难转醒时,已过了一夜,天光乍亮,乌云低垂,似有暴雪将至,压抑不已。 他茫然看着四周,只觉身体被冻得几乎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聿儿…… 他慌乱挣扎起来,麻绳绑得很草率,几下就挣脱了,他费力撑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聿儿! 冲进家门,元思空大叫道:“聿儿!聿儿!” 他希望一切都是假的,这只是一场噩梦,一觉醒来,元卯还在,元南聿也在,整个家都在,他只是做了个残酷的梦! 他祈求上苍,他愿用一切的一切去交换元卯和元南聿平安地回家。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元少胥,他的表情阴冷得犹如三九的河水。 元思空颤声道:“大哥,聿儿呢……” 元少胥冲了过来,一脚当胸,将他踹翻在地,厉声吼道:“你有什么脸回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少胥!”元微灵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不要这样,你这是做什么!” “是他!是他害死爹!是他害爹得罪了韩兆兴,都是他!”元少胥疯狂地冲了过来,对着元思空又是一脚。 元思空只觉得胸腹剧痛,内脏仿佛都在体内翻转起来。 陈伯夫妇也跑了过来,拉着元少胥哀求道:“大少爷,不要这样啊。” “是你害死了爹!”元少胥双眼赤红,神情癫狂,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聿儿也是为了顶替你才被抓走的,都是你——” 元思空蜷缩在地上,又冷又痛,心如死灰。 “少胥!你疯了吗!”元微灵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喊着,“他们我们的弟弟啊!” “他不是我弟弟!”元少胥哭道,“姐,他姓燕,不姓元,他是捡来的!他是个灾星!他克死了他爹娘,又来克我们元家,他害得爹被斩首,他害得娘重病不起,他害得聿儿被流放西北,他害得你被退亲!他害惨了我们元家!你给我滚,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滚——” “少胥,别说了。”元微灵抱着元少胥大哭,“这不是空儿的错,你别说了,爹已经不在了,聿儿也不在了,家里只剩这几个人了……” “滚——”元少胥冲着元思空吼道,“爹当时就不该把你捡回来,就该让你冻死饿死街头!” 元思空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埋着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元府。 “空儿——” 元思空疯狂地跑着,他跑到泪水在脸上冻结成冰,跑到心肺几乎要碎裂,跑到双腿逐渐失去知觉,而后重重滚倒在地。 他仰躺在厚厚地积雪里,看着满天飞散的白霜,真像送葬路上挥洒的纸钱,可是上苍也在祭奠蒙冤而逝的人? 元少胥说得对,他大概真的是个灾星,如果当时元卯没有带他回家,让他死在街头,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至少他不会如此刻一般,生不如死。 不,他还不能死,聿儿被发配西北受苦,他要去救他,元卯污名加身、含冤九泉,他要为他正名、为他报仇雪恨。 谢忠仁,韩兆兴,葛钟。 元思空在唇齿间反复念着这些名字,就像在咀嚼他们的皮肉,恶狠狠地、怨毒地。他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些人生吞、活剥,他要看着他们堕入无间地狱,受尽业火焚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 第一卷 的最后一章,下一卷空儿就长大了,封野也很快就要出场了 第二卷 初绽锋芒 第27章 十年后 春风一席,吹来槐花十里不胜香,李白桃红满城郭,正值京师一年中最是旖旎的五月时节。 今日风和日暖,云淡天高,满朝官员面上多带喜色,却不仅仅是因为气候宜人,而是当朝天子在诸多官员的劝谏之下,终于同意重开经筵。 经筵乃皇帝为讲经论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始于汉唐,沿袭至今,为天子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是朝中大事。若是勤勉之主,则经筵当日日开设,学问日日不辍。 然而当今圣上多以圣躬微恙、盛暑祁寒为由拒开经筵,有时一年能开 分卷阅读380 那个密道,如今还在吗?” “以防万一,出入口都已被我封了起来,我可以派人去挖开,不过,那密道封野也知道啊。” “当时你带着我们在巷子里绕了许久,他怎可能记得,只要想办法解决掉那几个侍卫,我便能用那密道出城。” 佘准皱起眉:“我在京中尚有几人可供调遣,但我不在,未必靠得住,此次不比往昔,时间太仓促了,又毫无准备,恐怕不成。” “大不了便是被封野捉回来,又能如何,但若成了,我便有可能救回聿儿。” “你这是关心则乱,就算你去了陈霂那儿,陈霂会把你们俩人都扣下!” “不会的。”燕思空目光坚毅,“他若不放聿儿,便会得到两具尸体。” 佘准瞪大了眼睛:“思空,你……” “不必劝我了。”燕思空抓住佘准的手, “佘准,我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死不足惜,但我要做的事,虽千万人不能阻拦,而且,我敢去,就是有把握,否则我绝不会自投罗网。” 佘准深吸一口气:“你当初,就不该去找陈霂。” “我若不去找他,他依然会设陷阱诱伏元少胥,依然会抓住聿儿,而我,依然要去救我弟弟。”燕思空微微一笑,“一切皆已注定。” 佘准无奈道:“思空,我不阻止你,我也从来没能阻止过你,我只能尽全力去帮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以你爹娘,以元卯将军起誓。” 燕思空一震,哑声道:“你说。” “活着回来见我。”佘准死死地盯着燕思空的眼睛。 燕思空眼眶一热,颤声道:“我发誓,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俩人紧紧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 第285章 辗转思索后,燕思空与佘准一起制定了计划,时间仓促,他们也只能冒险一试。 燕思空心里清楚,他能逃出去的希望不大,但他义无反顾,若这次能够离开,他发誓,他拼尽性命,也会救出元南聿,同时,他要让所有伤害元南聿的人付出代价,尤其是陈霂。 陈霂所做的一切,终将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彻底耗尽了,他会让陈霂知道,与他燕思空为敌是什么下场——时至今时今日,他所有的敌人,无一例外都输了。 封野定于今夜袭营,燕思空也已准备妥当,他待在书房里,给封野写了一封信。 信中并无一字提及他们二人,只谆谆告诫封野,绝不可称帝,拥十三皇子登基后,不可专权擅政,不可党同伐异,不可任人唯亲,不可穷兵黩武,要与贤明之臣共同辅佐幼主,他曾在吏部供职,对文武百官十分了解,一口气列举了六十多位可用之官将,将这些人的长短品性逐一写明。 他始终相信,封野心里装着江山百姓,因为封野是靖远王封剑平的儿子,靖远王为了家国百姓,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封野或许不忠,但无疑是大孝,一定会像其父一样守护华夏山河,这封信,便是要提醒封野在权力的诱惑中不要迷失了自己。 若他今日能逃出紫禁城,他想,这将会是他与封野的永别了,这次去找陈霂,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他不仅要将元南聿送回到封野身边,还要送封野一份大礼——为其扫清入主京师的最后障碍。 这场仗打了这么多年,百姓苦战久矣,该结束了,攘外必先安内,他们真正的敌人,在关外。 偷营前,封野来见燕思空:“一切都已筹备妥当,由钱寸喜带兵五千,趁夜偷营,如今天气干燥,利于火攻,若今夜能一举击败宁王,我会立刻派使臣去找陈霂,我把云南封给他,用来换回阙忘。” 燕思空有些惊讶:“你愿意把云南给他?” “权宜之计,先把阙忘救回来再说。” “……多谢狼王。” 封野阴寒道:“你放心,若我真的捉住了陈霂,何至一只耳朵,我要将他五马分尸!” 燕思空不置可否,只道:“祝狼王此战得胜。” 封野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燕思空的面颊:“若救回了阙忘,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 燕思空定定地看着封野。 封野咬了咬牙,放软了口气:“我们回到从前吧,我可以原谅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你。如今我坐拥江山,必叫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你当初想要的,不是吗?只要有你辅佐,我会成为一代明君,你我二人携手,定会重现我华夏盛世。” 燕思空垂下了眼帘,他的心脏在颤动,他不得不拼命压抑着。 封野说要“原谅”他,多么讽刺,封野竟说要“原谅”他?即便他真的需要封野的“原谅”,封野曾反复无常地对过他好几次,今日恶语相向,明日床帏帐暖,封野恨他,因执念太深所以无法放下,于是便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 但他早就不计较了,他已经看透,他已经麻木,再也不会上当了。 封野见着燕思空不动声色的模样,心中煎熬不已:“你说句话啊,你不相信吗?我已经退让了,你究竟还要我如何,干脆说出来,你敢要,我就敢给。” 燕思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封野:“封野,你还记得那年花灯节吗?” 封野怔住了,燕思空的眸中波光流动,美得让他心颤,他曾经深醉在这双瞳眸中,至今无法自拔,他轻声道:“自然记得。” “你当时,对着花灯许了愿。” 封野想起他当时许下的愿,鼻头一酸,悲从中来。 “愿你我年年恩爱,岁岁平安。”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燕思空的眼圈顿时红了。 封野的心脏骤痛不已:“当年的事,我一样都不曾忘过,你我一路坎坷,到底是活着重聚了,我们、我们仍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 燕思空淡淡一笑:“你当时一直好奇,我许了什么愿,但你如何问,我都不肯说。” “因为你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燕思空仔细用眼神描摹着封野的每一寸五官,就像要用眼睛将它绘成画卷,永远地留在脑海里:“现在我可以说了,因为已经实现了。” “是……是什么?” “我当年许愿,愿你封野,成为一代天骄,千古名将。” 封野难抑阵阵心悸,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如今的狼王,实现了。” 封野情不自禁地将燕思空纳入怀中,狠狠覆上了他的唇,粗鲁而热烈地亲吻着,吸吮着那柔软的唇瓣,挑逗着那湿软的舌尖,用那要将人吞没的渴望,用力地亲吻。 这一次,燕思空没有抗拒,默默地任封野将他亲得难以喘息。 封野恋恋不舍地分开,仔细抚摸着燕思空的头发和面颊:“你我的愿望,都会实现,这一次 分卷阅读381 ,我什么都有了,你再也没有理由骗我,再也没有理由离开我了。” 燕思空看着封野,只是静静地看着。 封野又重重亲了他一下:“我要去督军了,等我救阙忘回来,我们全力打败陈霂,一起坐享江山。” 燕思空点了点头。 封野看了燕思空好几眼,才转身走了。 直目送着封野的背影消失,燕思空才轻声呢喃道:“傻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 到了深夜,燕思空换好夜行衣,准备妥当后,打翻了烛台和花盆,并惊叫道:“什么人!” 守在屋外的侍卫一惊,纷纷破门而入,闯入屋中:“燕大人,你怎么了!”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滚到了他们脚下,下一瞬,淡黄色的气雾迅速飘散开来,将其刺鼻的酸臭味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 “咳咳,有诈!”几人边捂住口鼻,暗黑的浓雾中,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凭着记忆往床边探去,想找燕思空。 燕思空却一早等在门口,待他们进来后,扔下气雾丸,就退了出去,并且从外面锁上了门。 听到关门的声音,几人才反应过来,但那气雾已经无孔不入,熏得他们头晕眼花,四肢绵软,身体直往下沉,几乎要晕厥过去。 燕思空快速跑过庭院,翻出了高墙,消失在了黑夜中。 凭着记忆和佘准的提示,燕思空在深深的巷子里,找到了当年那个送封野出城的密道的入口,它隐藏在一个民宅里。 为了毁尸灭迹,佘准早已命人将其封了起来,且这宅子就无人居住,破旧不堪。 推开随时就要散架的房门,燕思空看到那密道的入口已经被重新挖开了。 当年,就是在这里,他与封野决裂,自此天各一方,他怀着对封野的思念,封野怀着对他的怨恨,再也无法回到两情相悦的从前。一晃六、七年过去了,再次站在这里,他还能回忆起当年他们彼此相对的痛苦和绝望,实在令他感慨万千。 无暇犹豫,燕思空钻进了密道之中,佘准的人已经掌着灯火为他探了一边路,确保气息流通,但密道内灰飞尘舞,却是难以避免,仍人难以喘息,他用布巾捂住口鼻,连走带爬地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当他走出密道时,眼前出现了一处已然荒废的农田,私下无人,只有一轮明月高悬,投射下惨淡的光亮,让人几乎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 他不敢久留,这里距陈霂的大营尚有十里的路程,若封野发现他逃走了,骑马来追,很可能把他追上。 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快步朝南行去。 —— 走了约莫一多半,燕思空突觉得脚下有些微地颤动,他趴在地上,附耳去倾听,果真听见了一阵飞快地马蹄声。 定是封野! 燕思空焦急地看了看四周,京师地处平原,这里是一马平川,根本毫无遮蔽之处,他抬腿就跑。 才跑出了二三里路,背后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见,燕思空只觉疲惫不堪,速度一慢再慢,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一只骑伍出现在了他身后,为首那一匹高昂雄峻的火红烈马,正是当年的稀世好马,天山马王——醉红,名字还是他取,而能够骑在它身上的,自然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狼王。 骑兵们纵马围成一圈,将燕思空困在了正中央。 封野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思空,面上满是震怒与受伤,血红一片的眼眸透路出情绪地疯狂,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跑啊,你想跑到哪里?跑到陈霂身边吗?” 燕思空瞪着封野:“你偷营成功了吗?” “虽然没能烧掉他们的粮草,但已搅乱了他们的营防……” “那就是失败了。”燕思空道,“其实无论你成功与否,我都要走,我担不起可能会害得阙忘丧命的风险。” “你混蛋!”封野怒吼道,“燕思空,我对你一再容忍,一再宽仁,一再、一再地想要好好对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骗我、背叛我,你真该千刀万剐,你死不足惜!” “不必狼王动手。”燕思空突然抽出了匕首,抵在了颈间,“狼王只需一句话,燕某定将性命奉上,一解狼王心头之恨。” “你……”封野气得一脸地狰狞之色,“你死吧,你死了,我让佘准,让阿力,让所有你在乎的人为你陪葬!” 燕思空冷冷地瞪着封野:“放我走吧,我不愿意再看到你,我要去救我弟弟,你要阻止我,除非杀了我。” “燕思空!”封野感到心脏绞痛,就像被一只手生拉硬扯了出来,再狠狠地碾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不动一刀一枪,就能将他伤得千疮百孔。偏偏这个人,就是舍得伤他。 “我不是燕思空,这是你亲口说的。”燕思空道,“我是说,都已不重要,我只求你放我走。” “你休想。”封野一字一字泣血般说道,“我要打断你的腿,我要绑住你的手,我要封住你的嘴,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燕思空将匕首微微刺入了喉咙。 见着那雪白的颈上渗出血来,封野瞠目欲裂:“你敢!我刮了佘准!” 燕思空紧抿着唇,瞪着封野的双眸亦满是痛苦。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听来绝对不下百人,而封野显然是急着出来追人,不过带了十几名马快的贴身侍卫。 侍从惊叫道:“狼王,不好,是楚军!” “这里离楚军大营太近了!狼王,快撤吧。” 封野看向燕思空:“上马!” 燕思空举着匕首:“我不会回去的。” “佘准的性命你不顾了吗!” “你是恩怨分明之人,佘准救过你,你不会杀他。”燕思空也有些焦急地看向远处,楚军的旗帜已经在黑夜中依稀可见,“你们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跟我回去!”封野厉声道,“燕思空,我命你马上上马。”说着就要欺身上前。 燕思空紧握着匕首:“不要过来,你敢过来,我真的会捅穿这层皮肉,你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你……”封野恶狠狠地瞪着燕思空,两眼迸射出浓浓地恨意。 “狼王,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侍卫大吼道。 众人纷纷劝道,急得都要哭了:“社稷要紧啊狼王!” 封野根本看也未看正在欺近的楚军,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燕思空,突然,眼中滚下了两行热泪。 燕思空怔住了。 封野颤声道:“燕思空,我恨你,我恨透了你。” 燕思空心口剧痛,他哽咽道:“封野,我不恨你,我屋内有一封留给你的信,望你能承继靖远王的衣钵,守卫我大好河山。” “狼王,快走啊!” 楚军已经 分卷阅读382 依稀可见,封野强忍着巨大的痛苦,调转了马头,往来路跑去。 燕思空放下了匕首,看着封野的背影,眼前顿时模糊了,他突然大声喊道:“安内攮外,匡扶社稷,驱胡虏,平天下,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 封野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正在被黑暗逐渐吞没的燕思空,心痛的几乎要从马上跌落。 那是,那是二十年前,他们互相许下的承诺。 封野想要调转马头,却眼睁睁地看着燕思空已被楚军的兵马包围、淹没,大军还朝着他们追来,黑暗中箭矢的声音破空而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策马狂奔而去。 燕思空眼睁睁地看着封野消失在黑暗中,只觉肝肠寸断。 封野,我会兑现少时的承诺,助你得偿所愿,但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 —— 嗷~明天开启最后一卷! 第十卷 时有终始 第286章 前来巡视的楚军将领,燕思空并不陌生。 那小将看了燕思空一眼,吼道:“来人,将燕思空带回大营,其余人随我去追狼王!” 燕思空冷笑一声,心想,你们的马,去追醉红?这可是真正的望尘莫及。 留下的一队人马,将燕思空团团围住,为首的军士形容粗鄙,看着燕思空的眼神十分猥琐:“这就是传说中的燕思空燕大人啊?” 燕思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果然长得跟神仙一样好看,难怪,难怪兄弟俩都可以服侍男人呢,哈哈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们说这男人,跟女人,有多大差别?”那人挑了挑眉,“哥几个,你们谁尝过男人?” “呸,多恶心。” “你懂什么,要是不好,这些大王大将军,怎么一个个都要试试呢。” “大哥说得对啊。”一个士卒不怀好意地看着燕思空,“要说这位燕大人,可比醉月楼的娘们儿漂亮多了。” “何止漂亮,肯定还有厉害的‘本领’,不然能以色侍人,把狼王、楚王都给迷得神魂颠倒吗?”为首之人竖起大拇指,“燕大人,小人对您,是佩服不已,怪我爹娘没给我生这么俊的脸蛋儿,不然何苦出生入死,往那榻上一躺,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啊。” 众人又是大声哄笑。 燕思空根本不屑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是没那个富贵命。” 那人脸色一变,“呸”了一声:“果真是不知羞耻的燕贼,是不是狼王那儿混不下去了,又想来投奔我们楚王,还是你肚子里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有什么阴谋诡计,也轮不到你这下贱之人过问。”燕思空扬着下巴,冷冷道:“带我去见楚王。” 他做过大官,见过大风浪,一身的胆识气魄绝非寻常人能比,此时明明受困于人,却仍满是上位者的姿态,且毫不违和。 那军士吼道:“给我带走!” 燕思空被押谢回了楚军大营,一路上,他被数不清的凌厉目光淹没,耳中更是钻入了不少污言秽语。 他被径直带入了中军帐,见到坐于主位上的陈霂时,他胸中翻腾着阵阵杀意,但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陈霂冷冷地瞪着燕思空,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见到楚王,还不跪下!” 燕思空拱手屈膝下跪:“见过楚王殿下。” 陈霂再无了从前的殷勤,就任燕思空那样跪着,并发出讽刺地声音:“先生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我求你来的,不是我捉你来的,是你,自己送上门儿来的。” “正是。” “先生是胆大妄为呢,还是料定我不会杀你呢。”陈霂面上闪过狰狞之色,“在你,背叛我之后。” 燕思空不卑不亢道:“我来是为了谁,殿下心里明白,依你之言,我来了,你要放了阙忘。” 提到阙忘,陈霂脸色有异,他冷笑道:“若是封野押你来换,我自然把阙忘换回去,可你只身一人前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殿下若不信守承诺,恐遭天下人耻笑。” “耻笑?”陈霂突然纵声大笑,“耻笑?我身为大晟长皇子,自小没过过一个不用挨冻的冬日,被立太子,又被废掉,被发配蛮荒,如今守着紫禁城的大门不得入,我这辈子,就是在耻笑中长大的,我怕什么耻笑?” “殿下能屈能伸,臣佩服。”燕思空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我此次来,只为换回阙忘,若殿下不能兑现承诺,臣便自绝于此。” “你敢!”陈霂瞪着燕思空,双目赤红,“我把你绑起来,把你……” “一个人要死,谁也阻止不了。” 陈霂突然抓起茶杯,砸到了燕思空膝盖边,低吼道:“燕思空,我一直敬你爱你,将你当做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可你是如何对我的?你果真如他们所言,冷酷无情,唯利是图。你效忠过谁?你真心待过谁?你对所有人,不过是利用、欺骗、背叛,越是亲近越是如此!” 燕思空冷冷地看着陈霂,即便他真的如此,也轮不到眼前这个忘恩负义之人的指责,陈霂与他,不过半斤八两。 一名将领道:“殿下,何必为这贼子动怒,咱们绑了他,有这两兄弟在手,必然重重打击狼王的军心。” 燕思空沉声道:“殿下,放了阙忘,你身为堂堂的大晟长皇子,自诩要登基称帝,君无戏言,你岂能言而无信。” “你住嘴!”那将军道,“现在是两军交战,兵不厌诈,还讲什么信不信的!” “现在是反贼挟持陛下,楚王起兵勤王,于天下人而言,楚王才是名正言顺的帝位承继人,若食言而肥,其不跟反贼如出一辙。” 陈霂寒声道:“燕思空,你不必激我,我知道你的能耐,我不会轻易上你的当。” “也罢。”燕思空席地而坐,“我只身一人前来,殿下不放人,我亦无法以一敌万,但我至少可以掌控我自己,殿下一日不放人,我便一日滴水不进,权当为我兄弟陪葬。” “你……”陈霂路出阴森地笑,“你拿自己要挟我?你当自己还有多少斤两?” “我微若蝼蚁,无足轻重,但我死了,殿下可就少了一样可以要挟封野的东西。”燕思空嘴角抽动,“我对他而言,可比阙忘重要多了。” 陈霂眯起了眼睛。 “殿下……” “你们都下去。” “殿下!此人极善言辞惑众,他……” “下去!”陈霂厉声道。 众人无奈,只得退了出去。 当中军帐内只剩下两个人时,陈霂与燕思空互瞪着对方,久久不言。 最终,燕思空开口了:“让我见阙忘。” “凭什么。”陈霂站起身,一步步 分卷阅读383 走到了燕思空身前,蹲下,一手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我送你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燕思空脸上闪过惊怒之色。 陈霂路出愉悦地笑容:“你终于动怒了,我还猜着,你能装得更久一些呢。” 燕思空偏头甩开他的手:“让我见他!” “说起来,先生其实一直不过是利用我罢了。”陈霂轻声说,“小时候你对我好,只因为我是太子,是你的学生,将来我登基了,你可就是帝师,历代帝师入阁拜相,平步青云,都是理所当然的。后来你来云南找我,为我招兵买马,为我出谋划策,是为了封野,你把我培植起来了,一来可以帮封野牵制东南的兵力,二来,可以让封野打着拥立我的旗号去谋反。”陈霂冷冷一笑,“再后来,你故意暴路行踪,被我俘虏,是为了帮阙忘。还好有沈先生与你掣肘,否则我必然被你耍得团团转,让你救出阙忘的计划也落空。可惜了沈先生,被你害死。” 燕思空冷道:“如你所说,兵不厌诈。” 陈霂看着燕思空,眼神幽深不见底,透着彻骨的寒意:“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至少有相扶相持的师生情,可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你从头至尾,都只是将我当做一枚棋子,而且,还随时可以弃掉的,对吗。” 燕思空眯起眼睛:“是我将你培养得太好,让你生出了多余的心思,你若老老实实听话,我们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你也早当上皇帝了。” “住口!”陈霂厉声道,“你妄想操控我,妄想我向封野那个反贼卑躬屈膝,妄想将我当做傀儡,我陈霂岂能受制于人!” 燕思空冷笑:“可你打不过封野。” 陈霂盛怒,一把揪住燕思空的衣襟,将他狠狠地压倒在了地上,同时俯身而下,重重吻住了他的唇,粗暴地蹂躏着。 燕思空双目圆瞪,抡起拳头就砸向陈霂,却被陈霂一手格挡,按在了地上,同时,他感到唇角生痛,陈霂竟咬了他一口,舌尖遍尝了血腥味儿。 陈霂抬起脸来,路出残忍地笑:“你要反抗吗?阙忘可还剩下不少部件” 燕思空咬牙切齿地瞪着陈霂。 “或者,我该叫他元南聿?我都查清楚了,你们并非亲兄弟,不如……”陈霂阴毒地笑着:“我将他的手砍下来,让你吃下去,这样你们不就血肉相连了吗?” “你敢!”燕思空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陈霂捏着燕思空的脸:“你们都在我手里,我有什么不敢?”他低下头,再次吻住燕思空的唇,这一次,他缓慢地、缠绵地品尝着燕思空的味道,极尽羞辱地拖延了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儿的吻。 燕思空双拳紧握,却没有再反抗。 他决定来这里,便是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这又算得了什么。 陈霂亲了个够,才松开了燕思空,并轻舔着唇角:“你们虽然长得十分像,但味道可不一样。怪我从前对你太敬重,一直不忍逼迫你,若我早早尝了你,就能早点拆穿他了。” 燕思空瞪着陈霂的眼睛拉满了血丝。 陈霂将燕思空从地上拽了起来,柔声道:“先生想见他,我怎会不允呢,来,我带你去见他。” 燕思空克制着身体的战栗,跟在陈霂身后,走出了中军帐。 他告诫自己,无论他看到了什么,都要镇定。他要救他的聿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陈霂将燕思空领到了一处帐篷前,那里布满了侍卫,守备竟然比中军帐还要森严。 侍卫掀开门帘,陈霂和燕思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在那军帐的床榻之上,燕思空见到了他最想见、却也最怕见到的人——元南聿。 元南聿披散着一头浓黑的长发,衣衫不整地坐在角落里,他手脚都带着镣铐,半敞着的前胸上依稀可见点点青紫的痕迹,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更显暧昧。 听到脚步声,元南聿睁开了眼睛,在见到来人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聿……儿……”燕思空鼻腔酸涩,险些落泪。 元南聿静静地看着燕思空,几乎动也未动。 “聿儿!”燕思空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元南聿,惶恐而颤抖地用手覆在了他的耳朵上,接着,他微微一怔,掀开了元南聿的头发。 陈霂低低笑着:“那是从死囚身上割下来的,我怎么舍得坏了这副好面相。” 元南聿看着燕思空,声音无波无澜,没有一丝喜悦:“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燕思空颤声道,“聿儿,我知道你受苦了,你……” “你来救我。”元南聿垂下了眼帘,小声道,“上次你说要救我,如今变成了这样。” 燕思空僵住了。 陈霂走过去,坐在了元南聿身侧,轻佻地摸着他的耳朵:“先生你看,我一丝一毫都没伤他,连他打伤了我,我都没对他用刑,我这样宽仁地对你弟弟,你可还满意?” 燕思空怒意攻心,恨不能掐死陈霂。 元南聿眼中闪过羞耻,别开了脸,陈霂却按着他的脑袋,强迫他靠近了自己,并用嘴唇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阴恻恻地说着:“说来,我得谢谢先生将他留给我,我不舍得割这耳朵,也不舍得割其他地方,吓唬你们罢了,若坏了一丝一毫,岂不坏了我床笫间的心情?” “陈霂!”燕思空狠声道,“放了他!” “我不舍得。”陈霂欣赏着这两兄弟的痛苦,心中升起扭曲的快意,“我第一次尝男人的滋味儿,好得很啊,难怪封野对你念念不忘,如今先生也在我手里了,我虽未称帝,倒也可以提前享这齐人之福,快哉。” 燕思空咬牙道,“放了他,我任你处置。” 陈霂还在笑着:“我想要得到先生,想了好多年,那一夜,我以为我得偿所愿了,没想到上的却是个假的。”他轻轻抚摸着元南聿的头发,动作不可谓不温柔,“其实,我后来发现他的身份了,但我假装不知道,他为了保命,不得不隐忍着委身于我的模样,尝来格外有滋有味。” 元南聿终于按耐不住,怒喝了一声,可手脚均被手腕粗的铁镣铐钳制,他根本动弹不得。 “陈霂,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霂偏过头,用指尖细细描绘着元南聿的脸颊,尤其是额上那墨刑刺字:“我只是舍不得放了他,可我却不得不放了他。”他斜睨着燕思空,诡笑道,“只有让封野以为我言而有信,他才会愿意拿更重要的东西,来跟我换你。” 燕思空紧握着双拳,心中对陈霂已是杀意沸腾。 陈霂将俩人倍受煎熬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心中充盈着报复的快意,满足地起身:“你们兄弟二人难得重逢,我就不打搅你们团聚了,毕竟,下次也不知能不能 分卷阅读384 再见了。” 陈霂潇洒离去,留下兄弟二人陷入令人绝望的沉默。 第287章 俩人互相都有些无法面对对方的注视,沉默了良久,燕思空才低声道:“聿儿,这些都怪我。” 元南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软枕,微扬着下巴凝望着燕思空:“你说怪你,为什么?” 燕思空怔了怔:“我……我原本想你我互换,可以把你送出城,没想到弄巧成拙……”他越说声音越低。 “你知道齐曼碧会给我下药吗?” 燕思空双目圆瞪:“你说……什么?” “齐曼碧说,陈霂娶了正妻,自己地位低下,整日担惊受怕,你与她兄妹相称,还亲口承诺要帮她。”元南聿徐徐说道。 “她胡说!”燕思空沉声道,“齐曼碧这个蠢妇……我只是敷衍她,她们女人争龙,与我何干,你难道、你难道以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故意将你送给陈霂吗。” 元南聿静静地看着燕思空,没有说话。 燕思空僵住了,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你真的这么以为。”他顿觉心如死灰,眼前阵阵地发白。 元南聿神色微动,他轻叹道:“我不想怀疑你,可你太聪明了,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我落入敌手,是我自己无能,逃不逃得出去,都是我的命数,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我想不通。二十年前,你说我自愿为你顶罪,被流放西北,二十年后,我又自愿与你互换身份,为了保命,苟且偷生……”他摇了摇头,“我不想怀疑你,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想不通,难道我生来就是为了代你受难吗。” “聿儿, 不是的,这……”燕思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元南聿脸上的怆然和冰冷,他顿时红了眼圈,心痛如绞。 终于,终于连他的聿儿也怀疑他、怨恨他了,终于。他突然松了口气,老天爷注定是要拿走他的一切,等他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他反而感到了解脱。 看着燕思空悲切的神情,元南聿难受地说:“我知道你是想救我的,否则你不会重返这里,我没有怪你,我只怪自己无能,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是……我有点害怕你,在你面前,我就像个傻子,封野、陈霂、沈鹤轩,还有那些文官武将,那么多聪明的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间,你一手造就了如今的天下,我觉得我一直在被你操控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与你亲近的人,最后都不敢再相信你。” 燕思空颤声道:“聿儿,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害你。” 元南聿怔怔地看着燕思空,良久,才道:“我也不敢再相信你了。”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胸中悲怆难耐,几近无法呼吸,好像支撑着他不至倒下的最后一根弦,也在这一刻,断了。 断的那么无足轻重,断的那么悄无声息,他这一生经历过许许多多惊心动魄的时刻,这一刻相较之下,显得十分苍白平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轰然崩塌的,究竟是什么。 元南聿说得对,二十年来如履薄冰的生活,让他变得草木皆兵,他功于心计,习惯了对人对事都筹谋算计,算计来算计去,他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失了人心。 他跟元南聿只有长相相似,脾性却是背道而驰,元南聿身上有他一辈子也触摸不到的光,他只要在阴暗中能窥得一丝那光芒的照耀,都如沐暖阳,所以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这束光,所以他注定要对那些坦诚的、率真的、磊落的人情动,比如曾经的小世子。 可到头来,这些人都跟他一样堕入了黑暗的深渊,而他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这一辈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你不该来的。”元南聿平静说道,“再怎么被陈霂羞辱,也抵不上我拖累封家军的羞愧,如今你我都落入了陈霂手中,封野该怎么办?若不是陈霂一直派人看着我,早在身份被拆穿时,我就自我了断了。” “不可!陈霂会放你走的。”燕思空咬牙道,“他方才亲口答应了,聿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为自己、为将士们报仇,才能助封野成就大业。” “可就算我走了,你呢?” “我自有办法逃脱,我已经安排好了。” 元南聿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我不给自己留后路,怎么敢只身赴敌营。”燕思空忍着难过,温言劝道,“聿儿,你受了这么多苦,你不相信我,也是情有可原,如今重要的,只有离开这里。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是狼王的大将军,你要能屈能伸,不要将这些折辱变成压身的镣铐。” 元南聿盯着燕思空的眼睛,阴沉地目光中燃烧起幽森地火焰:“陈霂给我的所有,我都会加倍还回去。” 燕思空也凝望着元南聿的眼睛,恍然间,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天真开朗的少年,那双干净的、清透的、单纯的眼睛,永远跳动着对人间的好奇和不设防,还有从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如今这双眼睛里只有冰冷。 他连他的聿儿也失去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一阵空欢喜,把他的心彻底掏空了。 燕思空抓住元南聿的手,柔声说:“聿儿,有一天,若有一天,你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那四年,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记住,写下来也好,画下来也好,一定要记住,那是咱们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替我记住。 元南聿突然鼻头一酸,心中莫名大怮。 燕思空摸了摸元南聿的脸,深深地、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南聿看着燕思空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却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将自己嵌入了黑暗中。 —— 燕思空被软禁在了军帐内,侍卫送来了膳食,但他一口也没有动。 入夜之后,陈霂来了。 陈霂看了一眼原封不动的饭菜,讥讽道:“先生还真打算绝食啊。” “殿下何时放阙忘走?” “我已派人知会封野,明日,就把他送走。”陈霂盘膝坐在燕思空对面,给俩人各倒了一杯酒,而后用修长的手指捏着金玉酒杯,轻轻转着,声音突然有些暗淡,“明日。” “你不会耍什么花样吧。” 陈霂嗤笑一声:“花招?这世上哪有人比先生更会耍花招的?我何必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燕思空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杀了沈鹤轩的?”陈霂问道。 “我把他推下了悬崖。”燕思空面无表情道。 陈霂眯起了眼睛:“你们同年中举,师从同门,十年同僚,你好狠的心啊。” “他亦害我不浅,而且,阻了我的路。” 分卷阅读385 燕思空垂下眼帘,“我一直惜他的才,几次没舍得杀他,给自己种下了祸根。” “呵呵。”陈霂意味深长道,“先生真是冷酷无情。” 燕思空冰冷地看着陈霂:“你有今天,我居首功,就不必一副我负了你的模样吧。” 陈霂面上闪过怒意:“对,你说得对,正因如此,别人可以背叛我,你不可以。母妃死后,你是我唯一信任、唯一在乎的人,你却一次次利用我、拒绝我,你从未真心对过我,无论我怎样向你示好,都比不上那个对你满心怀疑的封野!” “封野怀疑我,一半还是拜你所赐。”燕思空沉声道,“陷害、离间、胁迫,你就是这么对你唯一信任、唯一在乎的人的吗?” “我是跟先生学的呀。”陈霂路出诡吊的笑容,“先生身体力行教授我的,可比那些或大而无物、或艰深晦涩的书卷要生动多了。” 燕思空看着陈霂,半晌,阴恻恻地笑了:“很好,不愧是我的学生,可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若先生愿意教,我仍愿意学。”陈霂眯起眼睛,“你猜,封野会拿什么来换你?” 燕思空嘲弄道:“你已非少年,怎还如此天真?封野不会为了任何人,把江山拱手让人,换做是你,你会吗?” “封野与我,是不同的,那江山本也不是他的。”陈霂阴狠道,“若不是你一路帮扶他,他又怎会用了区区六年时间,就攻破了紫禁城?” “殿下这么恨我,打算如何处置我?”燕思空波澜不惊地说,“是要尝尝我与我弟弟有何不同?” 陈霂面路愠色:“先生真是淡定自若啊。” “不然呢,殿下深夜来访,你我之间也没什么旧可续。” 陈霂一脚踹翻了他们面前的矮桌,酒菜洒了一地,燕思空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霂咬了咬牙,将燕思空扑倒在了塌上,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襟。 大片雪白的胸膛暴路在了陈霂面前,曾经受过的鞭伤,如今化作了一道道交错的嫩粉的痕迹,看来仍然触目惊心。 燕思空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霂,心里是彻底的麻木。 陈霂的手伸进了燕思空的衣领,轻颤着覆在了那温热的皮肤上,而后向下抚摸着,只是掌心传递而来的是鞭痕的触感。 低下头,看着这个他肖想了多年的人,他却突然不知如何下手,犹豫片刻,他抽出了手,坐了起来。 燕思空也坐了起来,沉默地整好了衣衫。 陈霂莫名有些恼怒:“你真的愿意?” 燕思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愿意?谁愿意?” 陈霂更加被激怒了,他倨傲地睨着燕思空:“不愿意又如何,无论是你,还是他,都要对我臣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都会臣服。否则,为什么人人都想当皇帝?” “我就不想当皇帝。”燕思空坦然道。 “为什么?因为你不是好人?” “好人?”燕思空嗤笑,“不,好人当不了好皇帝,我不想当皇帝,是因为我自认为没人比我聪明,刚愎自用的人,也当不了好皇帝。” “你说得对。”陈霂讥诮道,“可惜你落到这步田地,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燕思空也不禁自嘲:“是啊,我成败都在这聪明上。” 陈霂理了理衣襟,而后凑近了燕思空,在他耳畔轻声道:“知道我今夜为什么放过先生吗?” 燕思空不动声色。 “先生从前总对我声色俱厉地拒绝,让我觉得先生就如那高山雪莲,我堪堪仰视,难以采摘,可如今,先生竟一丝一毫都不反抗,怪没意思的。”陈霂说着,暧昧地搂住了燕思空的腰,“还比不上你弟弟有趣。” 燕思空面色顿时冷凝。 “是了。”陈霂低低笑了起来,声线是那般的清雅动听,又是那般地残忍,“羞辱你,远不如羞辱你弟弟来得让你痛苦,所以,我今天不想碰你,我要去肉你弟弟,一整夜,毕竟明天他就……” 燕思空一把掐住陈霂的脖子,奋力将他往地上按去,陈霂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俩人在塌上闷声厮打起来,仅过了几招,燕思空就被陈霂牢牢地按住了。 “先生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启蒙武师可是大内第一高手,这些年日夜苦练,从未懈怠,你弟弟倒是能威胁到我,可惜啊……”陈霂发出愉悦地笑声,“他被绑着,我想让他怎样动,他才能怎样动。” 燕思空死死地瞪着陈霂,目光阴冷地几乎要吃人。 陈霂放开了燕思空,潇洒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礼:“我与你弟弟共度良宵去了,望先生好眠。” 直到陈霂走后,燕思空才从塌上爬了起来,双目血红一片。 陈霂,身为你的老师,我会教给你最后一课,够你受用一生。 第288章 陈霂依约释放了元南聿。 与当初押解燕思空和元少胥时不同,元南聿没有被关在囚车里,陈霂给了他一匹马,他一身轻甲,立于高头大马之上,恍然间又找回了大将军的英雄气概。 只是他的脸无遮无挡地暴路在了所有人面前,仅用几缕碎发遮掩着额上的刺字。 封野派来接他的一队人马早早已经等在大营之外。 陈霂和燕思空站在营内,望着元南聿的背影,各有所思。 突然,陈霂朝手下示意,那人抱着一个木盒子,走到了元南聿马下,打开来,双手奉了上去。 元南聿瞥了一眼,便伸手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高高举起在眼前。 那是一枚面具,与他曾经戴的略有不同,看得出是竭力去仿制了。 初晨的阳光漏过面具上两眼的孔洞,洒在了元南聿的脸上,那贯穿晨光的黄金之瞳光在这一刻犹如拥有了佛性,庄重而悲悯,俯瞰众生之苦。 元南聿着了魔一般与那黄金瞳对视,直至双目难以承受那份灼热。 他闭上了眼睛,恍然间,有所顿悟,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撒开手,任那面具落在了地上。他勒动缰绳,马儿的铁蹄狠狠将那面具踏了个粉碎——他曾经无比依赖、以为一生都难以脱下来的面具。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营门奔去。 燕思空嘴唇轻启,却是最终也没能叫出口,只是小声嗫嚅着:“聿儿,保重。” 陈霂面色铁青,甚至没等元南聿的马驶出营门,就转身走了。 燕思空却一直目送着元南聿与封家军汇合,因为他知道看一眼,便是少一眼,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直至元南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燕思空心中已无喜无悲,更多的是“结束”,他一直背负着的某个任务,终于,终于完成了。 终于了无牵挂了。 燕 分卷阅读386 思空想要返回营帐,却被带到了陈霂的中军帐。 陈霂给燕思空赐了座,挥退了左右,神色如常地说:“先生,我言而有信,放回了阙忘,先生可还满意?” 燕思空冷冷道:“多谢殿下。” 陈霂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猜,封野会拿什么换你呢?” “这换来换去的把戏,殿下还没玩儿够吗?”燕思空嗤笑道,“不如像个男人一样去攻城吧。” 陈霂不为所动:“我倒希望封野像个男人一样出城与我会战,而不是偷偷摸摸的去袭营,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那殿下便拿我去叫阵吧。”燕思空满脸嘲弄,“总归殿下不会天真的以为,封野会拿江山来换我吧。” 陈霂凝望着燕思空:“封野不会,因为他知道,我舍不得杀你。” 燕思空不动声色地看着陈霂。 陈霂凑近了燕思空,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可……若我舍得呢?” 燕思空盯着陈霂的眼睛,俩人的目光在暗中较着劲儿。 陈霂俯首吻住了燕思空的唇,轻柔地、毫无敌意地吻着,不似从前那般充满了进攻的杀气。 燕思空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霂浅尝辄止,他舔了舔嘴角,低笑道:“怎么,你不相信是吗。” “我相信。”燕思空淡道,“但我信不信不重要,要封野信。” “是啊,先生说的极是。”陈霂用指尖描绘着燕思空的面颊,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我在东宫的那几年,最开心的日子,就是你来给我上课的时候。” 燕思空回想起在东宫讲学的岁月,心中亦是唏嘘。 “我日夜盼着见到你,起初,是因为你讲的课极有趣味,不像其他老师那般刻板严肃,我爱听,后来,我愈发依赖你,将你的话奉若真义,深信不疑。母妃死后,你成了这世上唯一会叫我霂儿的人,我把你当做亲人、更当做……”陈霂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要你,就跟我想要太子之位,甚至是皇位。其实我早就知道,若我不是大晟的长皇子,你是不会对我好的,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你对我从头至尾只有利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 燕思空平静地说:“殿下此言差矣,殿下对我有孺慕之情,我对殿下,亦有过师生之义,我曾想让你做皇帝,想辅佐你左右,绝无虚假,只是后来物是人非,你我终究是走到了这般境地。” “那该怪谁呢?怪我吗,还是怪你?” “……都是命吧。” “命,好一个都是命。”陈霂低笑,“别人的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命中注定要当皇帝,若非如此,老天爷早把我摁死在泥潭里了,可我爬起来了一次又一次。” “或许吧。” “先生曾经希望我当皇帝,如今呢?如今恨上我了吗?” 燕思空道:“你我之间,谈不上恨。” “若我说,我与先生的恩怨一笔勾销……”陈霂静静地看着燕思空,“先生愿不愿意重新来助我?” 燕思空眯起眼睛:“殿下还敢信我?这世上没人敢信我。” “因为我不舍得伤了你。”陈霂的大手抚摸着燕思空的脸蛋,“先生如此聪明,难道听不出来吗,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燕思空心下了然,陈霂确实对他动杀心了。 陈霂说得对,不下重注,如何能引得封野入局,若他是陈霂,便该真的切下他一只耳朵给封野送去。 陈霂见他不说话,又道:“这帝王之路,是注定孤独的,否则怎叫‘孤家寡人’,可我仍然希望陪我走到最后的那个人,是先生。” 燕思空道:“即便我答应了,殿下会相信我吗?” 陈霂凝视着燕思空,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呼之欲出。 燕思空已经一语道破,这些年他反反复复背叛了多少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敢信他燕思空。 燕思空想,陈霂只不过是在挣扎犹豫罢了,但最终,对皇位的渴望将战胜一切。 陈霂喜欢他吗,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定然是喜欢的。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如封野那般……那般…… 想到封野,燕思空心中一片苍茫。 陈霂将燕思空抱进了怀里:“这世上再无如先生这般的人,可却偏偏不属于我。” 燕思空没有回应。 “但……”陈霂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毒万分,“我注定是要得到这天地间的一切的,你也不能成为例外。” 被陈霂抱着,就像在被毒蛇缠绕,燕思空只觉背脊发寒。 他心里清楚,只要有足够的代价,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他敬他、他一手带大的学生,甚至可以不给他留一具全尸。 —— 为了不引起骚动,给元南聿留些脸面,一行人秘密地进入了紫禁城,直奔靖远王府。 见到封野的那一刻,元南聿翻身下马,重重跪在了地上,狠狠磕下头去。 封野脸色苍白如纸,短短三日,已经削瘦了一大圈,他缓步走到元南聿面前,低声道:“阙忘,你受苦了,起来吧。” 元南聿颤声道:“属下罪孽深重,求狼王降罪。” “起来吧,现在不是治你罪的时候,我要你将功折罪。” 元南聿缓缓抬起了头来,双目赤红,满脸悔恨。 封野一手将元南聿扶了起来,目光在那张脸上仔细逡巡,越看,面色越是痛苦。 元南聿看着封野幽深的眼神,便知道封野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过这张神似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哪怕他如今已经没有了面具。 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曾告诉燕思空,不,他告诉所有人,他不愿意摘下面具,是因为那墨刑。起初确实如此,他常年敷药,只为了让那刺字变得浅淡,再过上几年,大约就模糊得看不出来了,他一直在盼着那一天,盼着不用背负耻辱的烙印、以真面目示人的那一天。 可燕思空出现了,他便知道他这辈子都摘不下这面具了,因为这张脸,已经被一个天下闻名的人“占有”,所有看着这张脸的人,想的都不会是他,他有着一张尽管附着在自己的骨肉之上、却不属于自己的面皮。 他既没有自己的记忆,也不拥有自己的脸,他仿佛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生,他仿佛只是那个人的影子、替身。 怨吗? 如何能不怨。 可他宁愿去怨命,也不想去怨燕思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封野看着元南聿的脸,眼前模糊浮现的,都是燕思空,他只觉肝肠寸断,他摇着头,喃喃道:“你们……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元南聿苦笑道:“可惜,并非人人都能认出来。” “他怎么样了?”封野将一手背在背后 分卷阅读387 ,紧握成拳,“陈霂有没有为难他?” 元南聿摇头:“我不清楚。” 封野咬紧了后槽牙:“我要把他抢回来,无论多少次,无论他从我身边逃走多少次,我都要把他抢回来。” “他说他给自己留了后路。”元南聿道,“他有办法逃走。” 封野眼前一亮:“当真?” “他是这样说的,但……”元南聿犹豫道,“如他所言,他那般聪明,不会毫无准备就只身赴敌营吧。” “早在云南时,他在陈霂军中就安插了人。” “对,那人还曾经给我送过信,只是为了隐蔽,极难联络上。” “他应该有办法……”封野皱眉道,“他一定、他一定有办法。” 元南聿点点头:“我们一面等他消息,一面也要做好开战的准备。” “阙忘。”封野拍了拍元南聿的肩膀,“我封家军前锋大将军的位置,始终为你留着,你既然回来了,就把在陈霂营中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肋骨,你要忍辱负重,为自己、为将士们报仇,更要一雪前耻,以功补过。”他沉声道,“助我打败陈霂!” 元南聿的目光变成坚毅而冷酷,他面上闪过一丝狰狞:“属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好!”封野低声道,“你先去修养一下身体,明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何人?” “元少胥。” 元南聿脸色一变,目光闪烁着,他不知道封野打算如何处置元少胥,若军法从事,元少胥可以死上一百回。他想求情,却耻于开口,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是戴罪之身。 封野冷酷道:“我要你亲自为我审讯他。” “狼王,他确实有罪,我……” “我要你审的,不是他假传军令。”封野定定地望着元南聿,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我要你审出,他对你和燕思空的身份,究竟有没有撒谎!” 第289章 燕思空和元南聿当初在云南为陈霂招兵练兵的时候,暗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但后来大多不是见风使舵,就是身死战场,亦或被陈霂发现端倪暗中处理掉了,如今可用且能够信任的只剩下一个,此人名叫曲言。 曲言原是被他们诏安的一个小山匪头目,当时元南聿救了他的家人和他的兄弟,他一直感念在心。 这人本事不大,如今也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十分懂得低调行事,从未引起过陈霂的怀疑,所以才能保全至今。当初燕思空在陈霂军中给元南聿写的那封信,就是通过他送出去的。 安全起见,他们平日素无联络,也不碰面,燕思空只需将信藏在便器里,自有伺候他的侍卫把便器送去专处理营中泄物的土门,曲言的一个身有残疾的亲信,会将信取出来交给曲言。 这次的计划大胆而危险,且无论成与不成,曲言都不能继续留在楚营,但只要他去投奔封野,必得大大的提拔重用。 白天送走了元南聿,当夜,燕思空就对着陈霂命人送来的酒菜,饱食了一顿,他自来到楚营,已有三日滴水未进,元南聿安全了,他才放肆地大吃大喝,不仅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还另外要了三壶。 午夜时分,他突然在帐内大吐了起来,干呕声连账外的守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名侍卫走了进来,见燕思空吐出的泄物将床榻、地上都弄脏了,帐内更是臭气熏天,他们皱了皱鼻子:“燕大人,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叫大夫来给您瞧瞧?” 燕思空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脸色苍白虚弱,双眼满是醉意:“不、不必,给我……”他指了指自己吐出来的一地污秽,又指了指其中一个身量与自己相仿的侍卫,“你,给我收拾……干净。”说完就噗咚一声仰倒在了一边,难受地哼哼着。 另一个侍卫幸灾乐祸地出去了,被指定的那个虽是不情不愿,也只得蹲下身,去收拾那些腌臜之物。 当他背过身时,原本醉得东倒西歪的燕思空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目精光乍现,他猛地起身,一记手刀狠狠劈在那侍卫的后颈,那人哼也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燕思空快速与其换了衣服,把人搬到榻上,盖好了被子。 然后将帐内的灯油、和那三壶他虽然要来,却并未动过的酒,都撒满了帷帐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烛台扔在了帷帐上,然后端起装着臭烘烘地呕吐物的夜壶,走了出去。 他用布帕捂住口鼻,将那夜壶夸张地举得老远,还故意往其他守卫身上凑,那些守卫纷纷捂着鼻子避让,加之夜晚昏暗,都没有发现进去的和出来的,已经不是一个人。 营内有往来巡视的守卫,见着燕思空端着尿壶往土门的方向走,都未起意。他直走出去了老远,才听着他帐篷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帐内火光盈盈,在黑暗中犹为显眼。 巡逻的人都朝着着火的帐篷跑去,燕思空将夜壶一摔,大吼道:“不好了,敌军偷营了——” 几日前封野刚偷了宁王世子的大营,虽未造成很大的损失,但弄得人心惶惶,陈霂也特别增加了一倍的巡逻,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如今听着这一声吼,加上远处帐篷着火,根本无人怀疑,都以为封野真的来了。 将士们纷纷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大多连衣服也顾不上穿,手持兵器,就朝着着火的帐篷跑去。 燕思空混在人群中喊着“偷营”,不少人纷纷效仿,与他齐喊来提醒他人,大营顿时乱了。 燕思空心下冷笑。说起这领兵治军之道,陈霂差了封野不是一星半点。 封野布营,每隔百米一处篝火,篝火呈块状分布,将大营化成一个个区域,名为“分界岛”,一旦敌军来袭,将士们首先要做的绝不是提上武器一窝蜂地在营内乱窜寻找敌军,而是先在自己的岛内整军列阵,如此一来,哪处齐整哪处乱,在高处的岗哨一眼就能瞧见,令偷营者无所遁形,确定了敌军在何处,再群起围剿,方能快速歼敌。 这种布营之法,乃封剑平首创,封野沿用至今,封家军在外征战多年,除去为了诱敌故意为之,就从来没被敌军偷过营。 封家军的布营之法并不是秘密,许多人想学,但若没有主帅平素的治军严明、令行禁止做筑基,一旦发生变故,根本难以掌控那么多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欲尽其能,必先得其法,兵书人人会读,兵法人人会背,但如封野那般既会磨剑、又会使剑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一代神将。 而陈霂显然并没有那样的将才。 趁着混乱,燕思空将自己隐没进了人群,朝着他的最终方向跑去——楚营粮仓。 到了粮仓时,曲 分卷阅读388 言正带着他的一帮山匪兄弟,与粮仓守卫厮杀。他们本就是楚军,在对方不设防之下偷袭,打了守卫个措手不及,最重要的是,大军都被“偷营”敌军引了过去,此时粮仓防守薄弱。 燕思空加入了战斗,挥剑斩杀着敌军,并在曲言的掩护下,将一桶一桶地灯油泼在了粮仓的帐篷上。 燕思空接过他人递来的火把,从账外看着里面那垒得小山般高的粮食,嘴角噙着一抹阴寒地笑。 陈霂,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便是不要与我燕思空为敌。 望你受用终生。 他毫不犹豫地扔出了火把。 —— 元南聿稍事休整,坐立难安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便与封野一同去了靖远王府的内牢,那里正关着元少胥。 在进入内牢之前,封野突然顿住脚步,轻声道:“阙忘,你觉得自己,究竟是元南聿,还是燕思空。” 元南聿怔住了,他沉默了许久,才道:“属下……” “我不要你的‘不知道’,我要你的直觉。” 元南聿轻叹一声:“我觉得,他才是燕思空。” 封野闭上了眼睛。 “其实,究竟谁是燕思空,狼王心底该比我更……更有直觉,只是……狼王不愿意他是燕思空。” 封野倒吸了一口气,慢慢步下了台阶:“现在,我就要明确的答案。” 俩人将侍卫留在外面,进入了内牢,内牢里只有一间囚室,元少胥正卧在角落里。 听得动静,元少胥醒了,他转过身来,看到来人的脸,登时瞪大了双眼。 元少胥曾经也是个正值壮年、英武俊朗的将军,但几个月牢狱的折磨,如今的他骨瘦如柴、蓬头垢面,怕是连最亲近之人,一时也不敢辨认。 元南聿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是五味陈杂。他中伏被辱,元少胥是罪魁祸首,可这个人毕竟是他的兄弟。 元少胥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铁栏前,用力摇晃着铁栏:“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声音沙哑,形容癫狂。 元南聿叹道:“大哥——” “燕思空!”元少胥指着元南聿,表情惊恐万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你害我,你害我!” 封野皱起眉,看着元少胥的模样,分明是有些不正常了,就连他嘴里叫的燕思空,究竟是在叫谁,都根本无法分辨。 “大哥,你在叫谁?”元南聿沉声道,“我是阙忘,你现在……” “你害我!”元少胥指着元南聿的手直抖,面容扭曲,“燕思空,你要杀我,你、你来杀我了,放、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猛地跪下朝封野磕头,“狼王,放过小人吧,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元南聿见着元少胥已被关押得失了智,心里又怨又怜,难受不已,他朝着封野哀求道:“狼王,他如今变成这样,根本无法审问,可否……先给他找个大夫瞧一瞧?” 封野满脸阴沉地看着疯子一般的元少胥,恨不能将其脑袋拧下来,他道:“那就叫个大夫来吧。” 侍卫去将府内的大夫请了来,但老大夫见着元少胥肮脏癫狂的样子,一时有些不敢靠近。 封野命令道:“去把他绑起来。” “我来吧。”元南聿接过了侍卫手里的绳子。 侍卫打开牢门,元南聿走了进去,轻声道:“大哥,别怕,狼王叫了大夫来给你瞧病,还不跪谢狼王恩典。” 元南聿一进入牢房,元少胥就惊恐地大叫:“别过来,燕思空,你别过来!” “大哥,别怕,我不是燕思空,我是元南聿,你看,是我。”元南聿撩起自己的额发,路出那墨刑,“你别怕。” 元少胥定定地看着元南聿,眼前似乎有了几分清明:“你……南聿?你是……南聿?” “对,我是,我只是没有戴面具,你别怕。”元南聿缓缓地走了过去,“你病了,大夫要给你治病。” “治病……”元少胥喃喃道。 “对,治病,大哥,没事的。”元南聿终于走到了元少胥面前,并蹲了下去,轻声道,“大哥,你别动,治完病你就好了。”说着将绳索绕过了元少胥的身体,悄悄地绑着。 元少胥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双眼一片空洞。 就在元少胥将绳索绕了两圈时,元少胥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抽出了手,一把抓起了什么东西,狠狠砸向了元南聿。 元南聿尽管有所防备,但他离得太近,加之元少胥本就武功不俗,突然暴起,元南聿没能躲开,被狠狠砸中了额角,他仰倒在了地上,大脑震荡,眼前一片昏花。 元少胥手持着他吃饭用的石碗,再一次朝地上的元南聿砸去,口中疯狂地喊着:“燕思空,我杀了你——” 元南聿忍着痛楚,翻身躲过,一脚将元少胥踢倒在地。 封野和侍卫一前一后冲进了牢房,封野狠狠一脚将元少胥踹了出去,侍卫上前将其制服,封野扶起了元南聿:“大夫!” “不碍……不碍事……”元南聿只感觉血流进了眼睛里,一只眼睛花白,一只眼睛血红,封野的脸在眼前晃动,幻化出了无数重影。 突然,数不清的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如海水倒灌一般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中,颅内的剧痛完全超过了表皮的伤,他抱着脑袋,痛叫出声,浑身蜷缩成了一团,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阙忘!”封野紧张地按着元南聿,“去、快去传御医!” 元南聿终于抵挡不住那阵阵剧痛的侵袭,昏了过去。 —— 火遇上灯油,轰地燃烧了起来,火龙顺着灯油泼洒的地方一路游走,转瞬即成燎原之势,疯狂吞噬着军帐。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楚军大喊。 那些守卫顾不得杀敌,纷纷去打水救火。 曲言跑到燕思空身边:“大人,我们快走吧。” 燕思空道:“曲言,你带着兄弟们走吧,趁乱从土门逃出去,去投奔狼王。” “是啊,咱们赶紧走啊!” 燕思空平静道:“如今只是外帐篷着火,若被扑灭,便造不成太大的损伤,我要往粮仓里面再加一把火。” 曲言瞪大眼睛:“燕大人您疯了,赶紧走吧!” 燕思空拿过他手里的火把:“快走。”说着毫不犹豫地朝着着火的粮仓走去。 曲言上去就要拉燕思空:“燕大人你……” 燕思空猛地回身,森白利剑直抵在了曲言的心口,他双眸犀利而冷毅,寒声道:“走。” 曲言震惊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已被大火吞没的粮仓。 粮仓内已经热得犹如人间炼狱,帐篷顶的烂布木梁不住地往下掉,危险万分,但他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着。 他这一 分卷阅读389 把火烧了陈霂四万石粮草,彻底毁了陈霂的皇帝梦,若被抓住,陈霂大约会剐了他,所以他不会冒着被抓的风险逃跑,他不怕死,但他不想跟谢忠仁那狗贼一个下场。因而这里,便是他燕思空的归处。 只有他死了,陈霂才无法拿他威胁封野。 他已为他亲爹娘和养父报了仇、平了反,他已救出了他的弟弟,他已兑现了少时与封野的承诺,若说还有遗憾,一是没能对得起佘准的屡次相救,食了言;二是没能手刃韩兆兴,但他灭了韩兆兴九族,倒也足够。 这一生,他拼尽全力,不辜负曾经善待自己的人,如今算不上圆满,倒还差强人意,所以,他何必再活下去,毕竟他已一无所有。 回顾这一生,他百般挣扎过,拼尽了浑身力气与天命斗,最终败的一塌糊涂,家,人,声名,理想,希望,他一无所有。 他曾用火夺走性命无数,只望这把火能将他一身罪孽焚烧殆尽,若有来世,清清白白地投个胎,做个微不足道地小人物,平淡一生。 眼前火光弥漫,灼烤着他的皮肤生痛,眼睛亦是快要睁不开了,但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 他扔掉长剑和火把,退下身上的铠甲,然后从怀里轻柔地、珍惜地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样火红的东西。 铺展开来,那是一片四四方方的红色喜帕。 他颠沛流离、辗转多地,什么金银财宝、声名清誉,都是身外之物,被他肆意丢弃,唯独这样东西,他始终贴身带着,现在,更要陪着他上路了。 他凝望着那鲜红的帕子,想起它被盖在自己头上的那一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原来人之将死,什么也都能放下了。 他将喜帕贴在了脸上,轻轻摩挲着,他面色平静无波,唯独眼角淌下了泪水。 封野啊,我不恨你,望你有一天,也能不再恨我,他日再想起我时,还是少年时那令你欢喜的模样。 封野,我愿你,成为一代天骄,千古名将。 但你的愿望,我实现不了了。 第290章 元南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站在一间朴素的宅院内,院里有一棵高高的银杏树,待到秋日时,铺撒下一地金黄。 青年夫妻依偎在树下谈天,他们身边,一对少男少女正在舞剑,银杏树上有一个简陋的树屋,两个孩童在那树干爬上爬下,灵活的就像两只猴子,他们的笑闹声回荡在院内,久久不衰,但元南聿就是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元南聿想要凑近一些,甚至想要爬到树上去看看,可他刚走过去,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他已然站在了城头之上,黑压压的蛮夷大军正在逼近,残暴的杀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令他的心肺都被揪紧了。当万千箭矢朝他飞来时,他发现自己根本一动也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万箭穿身的痛苦却没有降临,他睁开了双眸,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地、望不到尽头地路,四周都是戴着镣铐,衣衫褴褛的犯人,他们被官兵押解着,一步一步,颓丧地往前走,其中有一个干瘦的少年,他的背影是那么地熟悉。 元南聿追了上去,一把擒住那少年的肩膀,扳过了他的身体。 少年抬起头来,他面容俊秀,瞳眸清亮,可左额上却有一块狰狞的、血淋淋的“囚”字,被烫焦的皮肉已然溃烂,正淌着发臭的脓血。 那张熟悉的脸,让元南聿手足无措。 下一瞬,地面龟裂开一道深壑,他足下一空,身体狠狠地坠落,那株巨大的银杏树开始飘落万千金黄的树叶,每一片都化作一副熟悉的画面,他自有记忆以来的一切,一股脑地随着天地的崩塌而从头顶雨落,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快乐与痛苦,纷沓至里,彻底将他淹没在了深渊。 “啊——”元南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床榻上狠狠抽搐起来。 守着他的太医和下人吓了一跳。 太医忙道:“快,快按住将军!” 众人全都扑上了上去,想要压住元南聿的四肢,可他力气奇大,竟将一个壮实的男仆甩到了地上,众人见他在梦中状若疯狂的大吼大叫,都吓坏了。 太医举着银针,轻轻刺入了元南聿的桥弓穴和百会穴,元南聿的狂躁这才逐渐有所平复。 闻声赶来的封野推门而入:“将军怎么样了?” 太医抹了抹额上的汗:“将军梦魇了,应该是快醒来了。” 元南聿果然不再大叫和抽搐,他的眼皮不住地轻颤,像是真的要醒来了。 太医连忙拔出了两穴的银针。 封野挥挥手:“退下吧。”他坐到了床边,皱眉看着元南聿。 没过多久,元南聿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从茫然到清明,再从清明到幽森,最后,他的眼神里布满了痛苦地挣扎,以致变得空洞无物。 封野道:“你醒了。你今日刚刚脱离敌营,我该让你多休息一日……” 元南聿微微偏过头,怔怔地看着封野,突然,毫无预兆地,眼中淌下了泪水。 封野不解道:“怎么了?你只是轻伤,不碍事的。”他张嘴就要喊太医,却被元南聿一把抓住了手腕,死死地、用力地抓着,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腕骨捏碎一般。 “我想起来了。”元南聿失神地望着封野,声音中满是痛苦,“什么都……想起来了。” 封野瞪着元南聿:“阙忘,你在说什么?” 元南聿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全都……想起来了……他是……他是我二哥……” 他想起了一切,他想起了他是元家的幺子,他想起了九岁那年被他爹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少年,他想起了俩人一起长大,想起他爹被冤杀,想起他为燕思空顶罪流放…… 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他全都想起来了。 多年以来,“元南聿”就像是蛰伏在这肉身之内的一缕孤魂,他明明能感觉到过去的自己的存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互通。他戴着面具,他活成了一副面具,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却摘不下灵魂上的,因为他没有对这张脸的记忆,他不知道这张脸如何出生、如何长大、如何悲欢喜怒、如何爱恨情仇,“阙忘”就像一个客居者,强硬地霸占着这身体,却不曾归属过。 直到这一刻,他想起了所有,他想起了自己从哪儿来,想起了自己的家、亲人,想起了自己是谁,他就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旅途,终于灵肉回归到了一体。 封野僵住了,一时甚至忘了呼吸。 元南聿挣扎着从榻上爬了起来,伸手揪住了封野的衣领,带着哭腔吼着:“他是我二哥,他是燕思空!他是燕思空啊!” 封野脸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个干净,心口的地方像 分卷阅读390 被挖空了一样地疼,满腔地悔恨排山倒海地袭来,几乎将他溺毙。 燕思空,燕思空,燕思空。 从始至终,那都是他的思空,他的……空儿。 其实他早有怀疑,或者说,对元少胥的话,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相信过,尤其当燕思空说出少时的誓言…… 那个曾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年,他的盖世聪明,他的脾性,他的笑容,他的神态,与阙忘并不契合,分明是与他朝夕相处的燕思空,更像“燕思空”。 可他不愿意相信,他心里溢满了怨恨,他不愿意那个工于心计、不择手段、阴险狡诈的燕思空,那个背叛他、欺瞒他、抛弃他的燕思空,是他儿时的同伴,他遍寻借口,让自己坚信阙忘才是“燕思空”,仿佛只有燕思空不是“燕思空”,才能解释令他痛苦的一切。 可那就是燕思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甚至是他的大脑都在自欺欺人,独独他的心无法被蒙蔽,他所属意的、他所心悦的、他所执念的,天地间只有那么一个人,无论那个人姓什名谁。 元南聿捶着剧痛的脑袋:“大哥骗了我们……大哥为什么要做下这样的事……他是燕思空,他才是燕思空,是我自愿为他顶罪的,他为了给爹报仇,忍辱负重了二十年,我却误会他、不相信他,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想起来!” 封野只觉肝肠寸断。 他都做了什么?他强逼着燕思空否认自己的名字、否认自己的一切,他羞辱他、痛骂他、折磨他,他为自己的怨恨找到了宣泄的借口,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报复一个心机深沉、冷酷无情的骗子。 真正的骗子,是元少胥,是他颠倒黑白,互换了两兄弟的身份,就连燕思空通敌之事,如今想来,亦是蹊跷。 从他得知万阳和孩子的事,他其实已经后悔了,所有他曾经愤怒与怨恨的燕思空的所作所为,一件接着一件地在他面前崩塌,时至今日,他已经不知道,还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封野的脸色惨白一片。 如果……如果燕思空从未背叛过自己,反倒一直在帮他…… 可自己都做了什么?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猜忌他、折辱他、利用他、伤害他,甚至还娶妻纳妾生子…… 燕思空没有背叛过他们的感情,是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是他。 封野感到自己的心要被揉碎了。他踉跄着起身,双腿却几乎难以支撑,险些跌坐在地,他紧紧抓住了床帐,语无伦次地说:“空……我的空儿……我……我要杀了元少胥,我要……” 元南聿瞪着封野仓惶地背影,哽咽道:“狼王最该怪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封野的身形晃了晃。 元南聿咬牙道:“为什么,与你朝夕相处之人,你会认不出来?” 一席话当如万剑穿胸而过。 元南聿哭道:“我也是、也是混蛋,二哥一心为我,我却一直怀疑他、误会他,还把他只身一人留在敌营。他为了给爹报仇,才变得如今这般模样,我却嫌他不够磊落正直……” 封野咬紧了牙关:“我要去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回他。” 他现在只想把他的空儿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少悔恨,多少歉疚,他一定会把人救回来,他现在什么都有了,他可以给他的空儿一切,他们还可以重头再来! 元南聿狠声道:“狼王,让我做前锋,我要杀进楚军的大营,我要救出我二哥,我要手刃陈霂!”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一路狂奔着进府,甚至顾不得此时是深夜的礼数,大喊道:“狼王,捷报,有捷报——” 封野厉声道:“什么捷报,快快说来!” 莫非是燕思空逃回来了? “楚军、楚军……”那侍卫激动得口齿不清,“粮草被烧了!” 封野与元南聿对视一眼,都猜到这定是燕思空干的。 岂不是天助他们? 封野抹了一把脸,眼神糅杂着至深的痛苦与疯狂的杀意,如狼一般令人毛骨悚然:此时正是攻破楚军的良机,阙忘,带三万兵马为前锋,火速奔赴楚军大营,我带大军随后赶到!” “是!”元南聿翻身下床,披甲带剑,一身肃杀的戾气。 楚军粮草被烧,定然军心大乱,他们虽然出兵仓促,但兵力倍于陈霂,定要救回燕思空,杀陈霂个片甲不留! “来人,更衣!”封野大吼一声。 仆人托着厚重的铠甲奔了过来,为狼王披甲戴盔。 封野握紧了双拳,他目光坚毅,锐气正盛,就像熊熊燃烧的火。 空儿,等等我,我这就去救你,我会还你公道,哪怕最大的不公,是我给你的,我会倾尽所有去偿还,我会好好待你。 我们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第291章 当元南聿率着前锋军快马赶到楚军大营时,老远已见着营内火光冲天,敌军在营中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着救火。 为防有诈,元南聿派了一小股精兵先行探路,虽然这景象如何都不似作伪。 在确认楚军粮仓失火属实后,他才一声令下,带着大军冲杀入敌营,他所遭受到的失败、羞辱、折磨,全都化作一腔复仇的火焰,比遥遥相望的火光燃烧得还要炙热。 元南聿一边冲锋陷阵、砍杀着楚军,一边狂吼:“找到燕太傅,生擒陈霂,赏千金,封万户侯——” “大将军有令,找到燕太傅,生擒陈霂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赏金封侯!赏金封侯!赏金封侯!” 将士们热血沸腾,士气冲天,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可就近在眼前,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封将军如狼似虎地扑入楚军大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疯狂寻觅着燕思空和楚王。 楚军粮草被焚,本就军心涣散,此时见那凶神恶煞的封家军蜂拥而入,各个杀红了眼,岂还能有战意,顿时溃不成军,四下奔逃。 “可有人找到燕太傅!”元南聿心急如焚地寻着。 这时,一名斥候来报:“大将军,陈霂跑了!” “追!”元南聿心想,陈霂逃跑,肯定会带上燕思空,他一声令下,率先策马追出了大营,远远见着陈霂领兵败走,他眸中寒芒四射,恨意入骨。 封家军一路追出了好几里,或杀或俘楚军无数,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元南聿看了一路,也并未看到燕思空那熟悉的背影,但他分明看到了主帅,他喝道:“弓!” 属下立刻递上弓箭,元南聿双腿夹着马腹,在狂奔的战马上半身而起,下盘稳健,他一手持弓,一手弦拉满月,于乱军中瞄向那个不断奔逃的主帅。 “嗖”地一声,飞矢如流星般划过淡青色的佛晓的天空,一举射中了陈霂的肩膀 分卷阅读391 。 陈霂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中箭那一侧歪栽,瞬时滑到了马腹,眼看就要坠马、葬身乱蹄之下,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手勒住缰绳,快速缠绕在手臂上,同时脚背紧紧勾住马鞍的绳套,肩膀擦着纷飞的尘土而过,死里逃生。 “楚王!” 陈霂咬着牙,手臂一带,腰身旋拧,硬生生地将自己拽回了马背上,他回首,目光穿过千军万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元南聿也看着陈霂。 俩人于万军从中对视,硝烟四起。 就在这时,一阵冲天的喊杀声从东南方传来,一支骑伍兀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面面地旌旗之上,绣着大大地“宁”字。 “不好,是宁王援军!” 元南聿见着援军,又急又怒,他眼看就要追上陈霂了,难道就这么叫人跑了?燕思空呢?他二哥在哪儿! 宁王援军气势汹汹,直奔着元南聿而来,两军遭遇,短兵相接,喊打声、厮杀声、惨叫声、马啸声,声声连天,唤醒了霄云之上的天光,当第一缕太阳辉耀大地时,血色,便是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元南聿眼看兵力不敌。他们出兵仓促,大军无论是整军还是行军,都缓慢得多,还落在后面,此时就算求胜心切,也不敢逞这愚勇,他万般无奈,只得下令撤退,待与大军汇合后再追。 宁王军追杀了他们一段路,显然无心恋战,便也撤了。 当元南聿折返楚军大营时,封野领兵将将赶到,身边还跟着封魂,他见到元南聿,急急问道:“燕思空呢!” 元南聿不甘道:“营中没有找到,我去追陈霂,但宁王援军赶到,我们不敌,只得撤退。” “他定是被陈霂带走了!”封野叫道,“钱寸喜,你领兵四万,清扫宁王大营,王申,领兵三万,攻打东路勤王军,阙忘,随我去追陈霂!” 众人异口同声:“诺!” 几路大军分兵出发,突地,有传令兵策马奔来:“狼王,狼王,有燕太傅的消息!” 封野双目圆瞪:“他在哪里?!” 一个满脸炭灰的男人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封野面前:“小人曲言,见过狼王殿下,见过阙大将军。” 元南聿勉强从那张黑乎乎的脸上辨认出了确实是他们安插在楚军中的曲言,他急道:“燕太傅呢?那火是你们放的吗?” 曲言伏在地上,哭嚎道:“火,火是燕太傅放的,燕太傅他……他……” 封野瞠目欲裂,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揪紧了,他低吼道:“他怎么了!” “他、他随着粮仓,葬身火海了。” 封野和元南聿都僵住了。 那话听来犹如天外来音,根本不似在人间。 燕思空,葬身火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南聿率先回过神来,惊怒不已:“你胡说八道!” “小人……小人不敢……”曲言瑟瑟发抖,“燕太傅他……他自己走入着火的粮仓……” 封野一马鞭抽在了曲言的嘴上,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曲言,眸中透出仿佛要吃人的凶光:“你、撒、谎。” 这个人是内奸,内奸的话怎可轻信。 他不相信,他不会相信。 封野一夹马腹,策马冲入了残破不堪的楚军大营,直奔粮仓,封魂紧随其后。 “狼王!” 侍从只得跟着封野跑了进去。 元南聿翻身下马,一把将曲言从地上提了起来,大吼道:“你胡说八道,他为何要走入着火的粮仓!” 曲言被抽得嘴角全是血,他勉强说道:“小人、小人要带燕太傅离开,他、他不走,他说、说、怕火烧不尽,他就那么……走进去了。” 元南聿只觉眼前一片花白,浑身再无力气,他颓然地放开了曲言,喃喃道:“不可能,二哥那么聪明,他、他说过,他说他有后路,不可能……” 醉红的铁蹄一路踏过焦黑的土地、猩红的鲜血、残破的尸体,掠过这一幅幅地狱般的景象,将封野送到了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粮仓前。 封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这样破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他的空儿。 他不信,燕思空是这世上最狡猾的人,他要么是被陈霂抓走了,要么是趁乱逃跑了。 封野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吩咐道:“来人,来人。”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狼王……” “灭火,把这里给我挖个底朝天!” “是!” 将士们打水的打水、扬沙的扬沙,将粮仓上的残火都扑灭了,然后开始挖,封魂蹿到了废墟上,不断地嗅着。 元南聿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封野面前,他双目空洞,脸上血水掺杂,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还未等他开口,封野笃定道:“他不会死的,他在等我来救他。” 他的空儿不会这么对他,他们已经击败了所有的敌人,天下再无阻力,他们还年轻,还可以重头再来。 他不会死的。 没过多久,士卒们挖出了第一具尸体,封野翻身下马,险些栽倒在地,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人,跑了过去,那人虽然被烧得无法辨认,但体型肥硕,定然不是燕思空。 封野咬着牙,双目赤红:“继续,挖!” 元南聿轻颤着:“二哥说,若我有一天恢复了记忆,一定要把我们之间的滴点记下来,他说……他不会毫无准备就只身赴敌营,他是不是,早就打算了……” “闭嘴。”封野寒声道。 “曲言说他是自己走进火里的,他不肯逃走,他自己走进……” “闭嘴!”封野厉吼一声,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这时,又一具尸体被挖了出来,封野跑了过去,见那人身材矮小,也不似燕思空,他的心犹如从九霄坠落,眼看就要砸个粉碎,却又生生被接住。 封野紧握着拳头,指甲甚至陷进了肉里。 燕思空,你在哪儿,你不会在这里的,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士卒们从清晨一直挖到了烈日当空,先后挖出了七八具烧焦的尸体,有的面目无法辨认,但身量不同,有的容貌尚能窥出一二,但都不是燕思空。 直到将那被烧毁的粮仓翻了个干净,才又清出了最后一具烧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封魂突然激动地跑了过来,冲着那尸体咆哮。 封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双腿绵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勉强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那区区几丈的坦途,在他眼中却似刀山火海。 他终于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尸体全身呈焦黑,连衣物都难以辨认了,他瘦高,体态修长,与燕思空十分相似…… 封魂对着那尸体不停地叫,甚至踩上尸身,用鼻子 分卷阅读392 去拱那蜷缩如鸡爪一般的手。 封野只觉恐惧如缠身的厉鬼,攀着他的脊柱而上,彻底浸入了他的身体,他看着封魂,几近哀求地说:“魂儿,他不是燕思空,你告诉我,他不是……不是燕思空。” 封魂张嘴咬住了那尸体的手,拼命撕扯着,连皮带肉地撕扯着。 哪怕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将士们,也被这可怖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 封魂硬生生咬断了那焦黑的指骨,从那手里拽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吐掉了手里的皮肉和骨头,那黑乎乎的东西自然地舒展开来,竟是一片鲜红色的布,只有掌心那一小片还算完好。 封野怔怔地看着那块布,突然,他辨认出了一段熟悉的纹绣针脚。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众人纷纷跟着跪地,元南聿泪如雨下,痛得不能自己。 整片天在封野面前坍塌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抓起了那一小片红布,五脏六腑仿佛在被利刃凌迟,眼泪决堤而下。 这是用御供的苏锦以金蚕丝纹绣狼的图腾,世上仅次一块,是他曾亲手盖在燕思空头上的……喜帕。 燕思空,一直带着它,一直带着它…… 封野看着那不成人形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那包含痛苦与绝望的声音穿透了天地,震荡着山河。 封野心如刀绞,肝胆俱裂,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他喉头一甜,狂喷出了一口鲜血。 “狼王——” 已然坐拥天下,仿佛能擎天驾海的盖世狼王,紧紧抓着那一小片残布,昏死了过去。 第292章 王申和钱寸喜兵分两路,一路捣毁了正急于班师的宁王大营,一路将已无心征战的东路勤王军打了个七零八落,封长越又带兵清扫了一遍,彻底解了勤王军围城之难。 陈霂与宁王逃亡南方,至今还下落不明。 至此,封家军完完全全地把控了紫禁城,窃了陈家的无上皇权。 可那个如今能够号令天子、让天下人俯首称臣的狼王,却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 他此前受过再重的伤,也不曾如此虚弱,这一次却是真正地伤了灵神。 封野醒来时,屋内围满了人,太医,下人,几位将军,还有他的叔叔封长越。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深深地担忧。 封野双目空洞地看着他们,短暂地茫然过后,昏迷前的记忆复苏,他猛然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狼王!”封长越将他按住,“你现在要静心……” “燕思空呢?”封野瞪着封长越,瞠目欲裂,“燕思空呢!” 封长越冷着脸,重重地说道:“燕思空已经去了。” “我不信。”封野满脸的狰狞,那烧得焦黑的尸体如索命恶鬼一般盘旋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是燕思空,谁都杀不死他!” “他可以杀死他自己!”封长越高声道,“他已经死了,他死在自己放火烧毁的粮仓里。” “那不是他!”封野大吼道,他翻身而起,从床上摔了下去,爬起来时,突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他摊开手一看,是那片被烧得仅剩下巴掌大小的喜帕。 心痛如绞。 他将这喜帕盖在燕思空头上的那一夜,心里想着他这辈子真正想娶的,只此一人。燕思空当时明明是不情愿的,可却一直带着这喜帕,逃跑带着,被用刑带着,只身赴敌营也带着,当做……当做他们之间的信物一般带着。 他这半辈子,对燕思空所有的怨与恨,其实皆来自燕思空对他的无情无义,可燕思空当真无情吗? 燕思空冒险劫诏狱救他,给孩子取名瑾瑜,助他建功立业,甚至到了最后,放了那一把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的火,是燕思空无情吗? 或是……他被怨恨蒙蔽了心眼。 他不敢去想,若燕思空心里一直有着他,他说过的那些话、做下的那些事,燕思空该有……多痛? 他一次次地、一遍遍地伤害燕思空,他想从张脸上看到跟他一样的痛,他想从那双眼里看到跟他一样的在乎,可他却只是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对那冷漠和疏离无可奈何,于是又变本加厉地伤害对方。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悔恨就像蚀骨的毒,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身体。 他必须见到燕思空,上天入地,他都要见到燕思空,他不相信燕思空就这么死了,倘若是真的,他就是杀到阎王殿里,也要把他的空儿抢回来。 他握紧了那残布,就要往外走。 几位将军都拦住了他:“狼王,您要做什么?” “让开。” 几人纷纷跪下了去,恳求道:“狼王,太傅大人已经去了,您节哀……” “住口!他不会死的,我不相信那是他。”封野咬牙道,“我要验尸,给我找最好的仵作来,我要验尸!” “封野!”封长越厉声道,“燕思空已经去了,你何不还他清净。” “我不相信那是他。”封野大声道,“魂儿告诉我那不是他。” “魂儿是一匹狼!” “倘若那是他,魂儿绝不会对他不敬。”封野紧紧握着那喜帕,“魂儿闻出了这喜帕,却根本不在意那具尸身,所以那不可能是他。” “你还不能清醒吗!”封长越恨铁不成钢地怒叫道,“这些年你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不肯娶妻生子,闹成了天下人皆知的大笑话,你是封家仅剩的血脉,你是靖远王的独子,你对得起你爹你娘吗,对得起封家的列祖列宗吗!” 封野回首,恶狠狠地说:“是这个男人当初把我从诏狱中救出来,是这个男人助我攻城拔寨,为我筹谋算计,是这个男人把我封家送进了紫禁城!” 封长越气得胡子乱颤。 封野眼眶悬泪,颤声道:“叔叔,我欠燕思空太多,他若死了,我亦不能苟活,无论他去了哪儿,哪怕是阴曹地府,我都要找到他!” 封长越脸色极为难看,他指着下人:“去、去找仵作,听狼王的,找仵作来!” 下人扭头就冲了出去。 封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封长越深吸一口气,走到封野面前,放缓了声音:“封野,你听叔叔一句劝,你现在是狼王,整个大晟江山都已经在你手里,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有人阻拦,这世间环肥燕瘦……” “谁都不是他。”封野冷冷地掷下一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待下人将仵作带到,封野已经冷静了许多。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感觉得到,燕思空还活着,这世间还有属于燕思空的气息,封魂对那尸体又撕又咬,若那真是燕思空,魂儿怎会那般? 所以那定不是燕思空,他的空 分卷阅读393 儿足智多谋,不可能就那么轻易地去了。 封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屋子正中央的案台上,浮起一块用白布覆盖的人形,封野瞬时感到难以呼吸,他强忍着锥心的痛,一步步走了过去。 下人找来了大理寺最好的仵作,那仵作提着一个大木箱,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先给封野磕了个头,又给尸体磕了个头。 这时,元南聿也出现了,他仿佛一夜间消瘦了一大圈,眼睛浮肿而拉满血丝,面色憔悴苍白,浑身的酒气,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封野回避着元南聿,他不想看那张脸,他害怕看到那张脸。 元南聿走到案台前,颤抖着掀开了白布。 “这不是空儿,一定不是。”封野哑声道。 “我也不相信。”元南聿含泪道,“那么多人想要二哥的命,二哥命硬得很,怎会这样轻易的死。” 封长越沉声道:“仵作,狼王要验明这焦尸的身份,是不是燕太傅,你可有办法?” 仵作垂着头,惶恐道:“小人验尸,多是为了查案,这若是无案,便是毫无头绪,何况尸身烧成这样,实在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封野沉声道,“你要查出他是不是燕思空!” “这……”仵作为难道,“燕太傅可有什么特征?譬如、譬如……” “他受过鞭刑。” 仵作苦着脸:“狼王赎罪,烧成这样,皮肉的特征实在难以辨认,非得是……骨头上的。” “他从未伤过骨头。” “那……那……” 封长越道:“你先按你的法子验,看能验出什么来。” 仵作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打开箱子,取出常用的家伙什儿,开始验尸。 封野不忍去看,只得转过了身去,他听着刀具破皮磨骨的声音,感觉都割在了自己心上。 元南聿也反身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灌着酒。 过了很久,仵作才道:“狼王殿下,小的有所发现。” 封野猛地回过身来,强抑着满心的恐惧:“说!” 仵作被封野凶狠如困兽般的模样吓得直抖,他抹了抹汗,勉强说道:“此人并非被火烧死的。” 闻言,元南聿腾地站了起来。 封野瞪直了眼睛,大步走了过去:“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其实小人见着此人身体舒展,便有所怀疑,被烈火焚烧是极其痛苦的,必然会蜷缩身体,小人为了确认,便剖开了此人的喉管,此人虽然身体被焚得面目全非,但喉咙里却干干净净,证明此人在火烧之前,早已气绝。” 封野脸上显出一丝疯狂:“听到了吗?叔叔,阙忘,你们听到了吗?这不是空儿,曲言说空儿是自己走进火里的,这人分明早已经死了,他不是空儿!” 封长越和元南聿的脸上却并无欢喜。 封长越沉声道:“狼王,恕叔叔直言,也许是他不想受烈焰焚身之苦,自行了断……” “胡说八道!”封野盛怒不已,“叔叔一直对他轻视厌恶,所以一心想让他死!” 封长越重重叹了口气:“我不喜他是不假,但见你这般模样,我怎么可能希望他死,我巴不得他现在就活过来,只是你现在伤怀过度,已经失去了判断。” 封野转向元南聿:“阙忘,你说,你说!” 元南聿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这分明不是燕思空,曲言说他是活着走进去的,这人早已经死了,他不是燕思空。” 元南聿看着封野,双目氤氲,声音悲切不已:“封野,你可想过,二哥,为何一心赴死?” 封野僵住了。 元南聿一手捂住了眼睛,眼泪顺着指缝汹涌往外淌:“曲言都逃出来了,二哥,明明可以逃出来……他为何,他为何不回来……” 封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扶着门,却仍然难以支撑直往下坠的身体,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燕思空留给他的那封信,信虽是写给他的,却没有关于俩人之间的只字片语,全都是劝谏他不要篡位、如何辅政、如何治军、如何用人,那封信如今看来,多么像是绝笔。 他的空儿,是不愿意回来了吗? 宁愿遭受烈焰焚烧之苦,也不想再活下去,不想回到他身边吗? 你明明说过,明明说过不恨我,为什么却不愿意回来?是否你心里其实怨恨我至极,对我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期望了? 是否你在用这样的决绝报复我? 封野泪如雨下,只要一想到燕思空的绝望和心灰意冷,他就恨不能杀了自己,他的神智已趋于崩溃的边缘。 “狼、狼王……”仵作小心翼翼地说,“小人还有一事要禀明。” 封长越低喝道:“说。” “此人,也非自绝。” 封野浑身一震,元南聿也抬起了头来。 仵作续道:“此人的致命伤在左侧第一与第二根肋骨之间,从正面刺入,肋骨上还留有伤痕,要自绝之人,是不会刺这样别扭的位置的。” 封野从地上爬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没了人的动静:“这人……不是自杀的。” “回狼王,不是。” 元南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不、不是自杀的!” 封野呆滞片刻,双目精光乍现:“此人定不是燕思空,他不是自杀的,曲言说思空是自己走进火里的,他那时分明活着,他也没有自绝,他一定是逃走了,一定是!” 封长越蹙着眉,苦口婆心道:“狼王,并非叔叔有意令你难过,叔叔只是不愿你抱着无谓的希望。这两点,也不足以证明他不是燕思空,他身在敌营,也有被害的可能,况且,还有那喜帕。” 封野充耳不闻,他看着手里的喜帕,笃定道:“他一定是被人救走了,我感觉得到,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封长越看着封野状似癫狂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他摇头叹气。 封野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松开:“阙忘,你去把曲言和他的手下都仔细审问一遍,然后派人去搜、去查、去寻,燕思空一定还活着!” 元南聿摔下了酒壶:“是!” 封野一手撩起白布,盖在了那焦尸上。 这不是空儿,他的空儿应该好好的活在某一处,他一定会找到他的空儿,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一定要找到! 第293章 封野放出几路人马,去寻那夜粮仓失火前后的蛛丝马迹,所有被俘的楚军都遭到严加盘问,附近城镇和山村也被元南聿派出的人一一走访,几乎是挖地三尺在找人。 封长越极不赞同,却无可奈何。他想劝封野放弃,在他看来,燕思空已经死了,只是封野不肯接受,而现如今封野大权在握,没 分卷阅读394 人能阻得了。 陈霂和宁王世子逃回了太原,闭城不出。燕思空一把火烧了陈霂四万石粮草,大伤了他的元气,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 封野看似坐拥天下,实则内忧外患,远未平息。 眼下尚有一股勤王军未撤退,那就是赵傅义从辽东带回来的。赵傅义坐镇辽东后,卓勒泰虽未能再越雷池半步,但依然隔着潢水虎视眈眈,危机从未解除,彼时封家军三十万重兵压城,昭武帝命赵傅义班师回朝救驾,赵傅义不肯,朝廷连下三道圣旨,他无奈之下,只得回京,却病倒在了半途。 封野早派人送信议和,但赵傅义并未理会,封野敬重赵傅义,没有强攻。 然而赵傅义离开辽东,卓勒泰没了顾忌,金人的铁蹄随时可能袭来,那便是悬在颈项上的一把刀。 庙堂上下也并不安生。 昭武帝被迫退位后,封野将年仅十五个月大的十三皇子送上了皇位,陈家诸侯恨得咬牙切齿,陈霂新败,但他们剿灭封野之心却烧得愈发炽烈,正在韬光养晦,筹谋着卷土重来。 而封野操控这奶娃娃的皇帝窃权理政,主少国疑,亦遭到朝中大臣和天下有识之士的反对、抗争,自燕思空“失踪”后,封野变本加厉地冷酷残暴,为稳固局势,对朝臣和不安分的文人行升迁任免、生杀予夺之霸权,朝中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值此内外交困、国步艰难之时,封野一面要稳定朝局、巩固势力、防备敌患,一面抱着一丝缥缈的希望寻找着燕思空,他每日都在空洞茫然中醒来,在辗转痛苦中睡去,希望与绝望将他反反复复地折磨,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种煎熬,比得上刻骨铭心的悔恨与思念。 可他必须坚信燕思空活着,必须不停地去寻找,那是支撑着他不至倒下的唯一力量。 —— 在得知燕思空的“死讯”后,佘准顾不得伤势未愈,跑到封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侍卫纷纷拔剑相对:“大胆,敢对狼王无礼!” 封野挥止了侍卫,冷冷地看着佘准:“燕思空没死,若不是你一直养伤在床,我第一个就怀疑你藏起了他。” “他没死,那人呢!” “他……他逃走了。”封野艰涩地说,“最后看到他的人,说他是自己走进火里,但那具尸体并非死于火烧,是被杀死的,所以那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一定……”他反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上几次,一切就会成真。 佘准厉声道:“他答应我会活着回来,如今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为了你才去烧陈霂的粮仓的,他是为了你不受陈霂威胁才自绝的,都是为了你!” 封野无言以对。如今他消瘦了一大圈,憔悴得就像换了一个人,根本找不回当初那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桀骜,他饱受折磨,却无处宣泄,因为他怨不得别人,如阙忘所言,他最该怪的人——是自己。 “都是你,若不是你,他这辈子怎么会走得这样坎坷。”佘准悲痛难当,对封野恨得咬牙切齿,只想将眼前这个人对燕思空的亏欠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他把复仇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却为了你宁愿拿十年布局去冒险劫狱。若没有你,他何苦背君叛主,遭天下人唾骂,若没有你,他何苦与自己的同僚、学生反目,若没有你,他根本不必走这条最难走的路,只为让你称雄称霸!他唯一要的回报不过是在你的荫庇之下治国安邦,难道这不是他应得吗?他燕思空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哪怕他真的是阴险狡诈,可他背叛了那么多人却唯独从未背叛过你封野,你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怪他的人!” 封野握紧了双拳,只觉五内如焚。当那些被他的傲慢和怨恨所蒙蔽的真相一点点揭路开来时,他发现他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十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以为自己对燕思空情深似海而得不到回报,却将燕思空为他做的所有,都当做别有用心。 他为何会这样愚蠢! 佘准气得浑身发抖:“他做什么都想着会不会害了你,你为他做过什么?你不过是在年少轻狂时对他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情话,你真正为他做过什么,值得他拿一辈子去还?他并非逃不掉,他只是不想活了,他到了最后都在帮你,你却要连他的身份和你们的过去都一并抹杀!”佘准恨得想当场杀了封野。 “……是我对不起他。”封野哑声道,“是我……错怪了他。但是,他没死,那具……那具焦尸不是他,我派人去找他了,我一定能找到他。” “你想找到他,那就去死吧。”佘准含着泪,恶狠狠地剜了封野一眼,转身走了。 良久,封野才从窒息般的痛苦中缓过神来,他轻声道:“派人,跟着他。” 佘准不顾伤势未愈,带着手下离开了京师。封野派了高手尾随,但佘准的行迹神鬼莫测,在江湖上便是以神秘和无孔不入成名,哪有人能跟得了他,没多久,佘准彻底消失了。 封野失去了寻找燕思空的最后的线索。 —— 半年后 霸州梁水县左家村 一个比寻常人高壮上许多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埋头在地里务农,正值秋收时节,田里的麦子都熟透了,一岁贴着一岁、密密实实地交颈缠绵,随着微风拂动开来,铺叠出一望无际地金黄,看来煞是喜人。 他干了半天,有些疲累,直起身来,用布巾擦着脸上的汗。 一个窈窕的小妇人手捧着簸箕,从麦田间穿过,直朝着他走来,仔细一看,她小腹隆起,已是有了身孕。 “哑哥哥。”小妇人走到他身边,从簸箕里拿出干粮和茶水,嗔怪道:“这么热的天儿,你歇歇吧,谁逼着你这样干了。” 阿力低下头,看着盈妹秀气纯净的脸蛋,禁不住路出了一个笑容,那样简单而幸福的笑,令他丑怪的脸都显得不那么怕人了。 俩人坐在麦田里歇息,阿力不时用手摸着盈妹的肚子,满脸的喜悦。 盈妹给他擦着汗,从脸上一直擦到臂膀上那一大片烧伤的疤痕:“这秋老虎、秋老虎,怎么就这么热呀,你的伤痒不痒?” 阿力摇摇头,用手比划着。 “放心吧,我给公子备好了饭菜才出来的。”盈妹埋怨道,“咱们倒也不缺银子,你怎么成天这么爱干活呢,今天太热了,跟我回去吧。” 阿力眨了眨眼睛,比划道:当初你嫁给我,说男人长得丑不要紧,要能干活。 盈妹噗嗤一笑:“你这么听我的话,那我现在要你今天歇着,你听是不听?” 阿力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盈妹站起身,用力把阿力也拽了起来,“回去听公子讲故事去。” 小两口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抱着簸箕,手牵手回了家。 左家 分卷阅读395 村是个十分偏僻的小山村,坐牛车去梁水县,都还要走上两天一夜,这里与外界少有往来,百姓安居乐业,民风质朴。 当初佘准便是将阿力安顿在了这里,阿力长相怕人,但为人老实又勤快,经常帮村民干活,很快就被接受了。 俩人回到家,盈妹大声道:“公子,我们回来啦,您吃饭了吗?” 屋内传来一道沉稳而磁性的声音:“吃过了,你怀着身孕,就别到处乱跑了。” “不碍事,我从小到大都在这山里跑,皮实着呢。”盈妹咯咯笑了起来,“我把哑哥哥带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他还要干活儿,他是不是傻呀”。说着锤了阿力一拳。 阿力憨憨地笑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瓶,这瓶子一看就出自上好的瓷窑,不似是会出现在这简陋农宅里的东西,那是掺了南海珍珠贝母和天山灵芝的金创药,极为珍贵,药是专门去药谷配的,专治烧伤,普通人想买也买不着。 阿力拿着药,进了屋。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着朴素的青衫,正躺在竹椅上看书,他一手持卷,一手慢悠悠地晃着扇子,竹椅轻轻摇曳,一派闲适。 听到阿力进屋,他放下了手中的书,路出一张俊逸潇洒、美若冠玉的脸,他一头乌丝随意地挽了个髻,那张脸平和而宁静,犹如出世的谪仙般不染凡尘,谁又能想到,他便是传说中曾搅得天下大乱、四海鼎沸的一代奸佞燕思空呢。 “怎么,又要上药。”燕思空有些无奈,“最近天儿太热了,这东西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 阿力点点头,比划着。 “知道了知道了,来吧。”燕思空褪下了衣物,撩起了披散的头发,他的半边后背、右大臂和左腿上都缠着白布。 阿力解开了白布,逐渐路出了其下狰狞的烧伤疤,自伤口养好后,每隔三日就要换一次药,日日夜夜都要这样缠绕白布将疤痕压紧,否则皮肉会越长越厚,他自己身上也有烫伤,但他并不在意伤疤长得丑,可他逼着燕思空一定要缠上。 阿力用湿布擦洗干净后,开始上药,燕思空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被烫伤的地方比完好的皮肉麻木许多,现在就是往上砍几刀,他大概也是不疼的,但当初他疼得死去活来,疼得恨不能一头撞死,若那时真的烧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可活下来了,也只好受活的罪。 上好了药,阿力给燕思空重新缠上了白布,俩人忙活完,都热出了一身汗。 燕思空道:“要我说啊,不必再上药了,也不必再缠这些东西,左右衣服一盖,也没人看得出,不打紧的。” 阿力用力摇着头,比划着:你去与佘公子说。 燕思空无奈地撇了撇嘴:“算算日子,佘准的消息该送来了吧。” 阿力说自己下午就去约定的地点取。 燕思空轻叹一声,重新躺回躺椅,慢慢地摇着,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又陷入了沉默。 自那日在楚军大营放火烧粮,一晃眼已从初夏到了秋末。 他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了,可一睁眼,他竟然还活着。 当初佘准把阿力安顿好后,阿力放心不下他,自己跑了出来,一直躲在山里,伺机想去找他,正赶上楚营大乱之际,阿力混了进来,将奄奄一息的他救走。 后来佘准找到了阿力,也找到了他。 他身上多处被烧,阿力也受了伤,可他竟然还是活下来了。或许他燕思空就是命硬,硬到专克身边的人,独独自己想死都死不了,所谓天煞孤星,就是如此了。 那便当他死了一次,如今焕然新生罢,既然老天爷多给他了一条命, 定是还没折腾够他,要让他去完成,还未完成的事。 第294章 入夜之后,阿力出门了,直至天明前才回来,并带回了佘准送来的情报。 自佘准找到燕思空之后,每隔十日便会遣人将情报压在附近山上的一块怪石之下,阿力每每趁天黑之后去取回,因而燕思空虽是躲在偏僻山村,但消息并不闭塞,天下时局和各路人马的动向,他都知道个大概。 这半年多,他除了养伤,以及帮阿力娶了媳妇儿外,几乎没干别的,也不出门。村民们谣传阿力将自己那面容更加丑陋可怖的兄弟藏在家中照料,还时常想从盈妹口中探出一二,但盈妹自小没爹没娘,嫁与阿力后,便夫妻同心,嘴上严实得很,于是满村的人,都没见过燕思空的真面目。 在楚军大营的那一把火,不仅烧了陈霂的皇帝梦,也让燕思空身心皆遭到重创。如今外伤愈合了,但心里的空洞怕是一生也难以填平,他挨过了无数个睁眼到天明的漫漫长夜,反复思索着那些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尝过痛苦与绝望灭顶的滋味儿,但他最终还是熬了过来。 死过一次后,他想开了许多。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不再去苦苦寻觅、上下求索,那些破灭过的理想和犯过的错,也不再苛责于自己的无能与软弱。有些事他放下了,比如爱恨,比如生死,比如得失,但有些事他又提起了,比如他仍然要去完成的未完之事。 从佘准不断送来的情报中,难免要出现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封野,毕竟那个人,是如今大晟江山的真正掌舵人,怎么样,也是绕不开的 他知道封野掌权后,时局愈发动荡,各路诸侯皆耽耽虎视,失去了皇权的束缚,诸侯割据之势初现雏形,但封野此时根本无力镇压,假以时日,必成大祸。 朝堂内外亦是不得安生,一个连走路都还不会的冲龄皇帝,一个异姓反贼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够服众。哪怕封野启用了不少自己推荐的官将,依旧是焦头烂额。 他还知道封野和元南聿一直在找他。 也知道云珑郡主为封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 他不断地从佘准的情报中看到封野的消息,但却心如古井,就好像那是一个离他非常遥远的、与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是了,那毕竟是他上辈子的事了,对他来说,如今连故人都算不得,若非要他置评上两句,他只能说封野此时内外交迫,危机四伏。 还有陈霂,陈霂退居太原后,虽遭惨败,但野心不死,一直筹谋着卷土重来,有长皇子这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便有号令四方的底气,如今除了宁王,也将更多藩王与封疆大吏纳入麾下,其势更比从前。 除此之外,也听闻他的小妾齐氏突然暴毙,死时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 最让燕思空哀痛唏嘘的消息,是赵傅义病逝军中。赵大将军戎马半生,为人光明磊落、忠肝义胆,必当流芳百代,扬名千载,只可惜金贼未除却含恨而终,恐怕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随着赵傅义的星陨,以及天气 分卷阅读396 转寒,一水相隔的金兵开始蠢蠢欲动,不停地派出游击侵扰辽东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为,赵傅义曾是辽东的最后一面盾甲,如今这盾甲没了,潢水一旦冻结,蓄谋二十载的卓勒泰必挥师渡河,等待辽东的,将是一场生灵涂炭。 燕思空已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处,也知道老天爷赏的这额外一条命,他将用来做什么。 他生于辽东、长于辽东,漂泊了半生,千帆阅尽之下,终是要回归故土。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不过薄命一条,若余生能为守护辽东尽一份力,或可略微偿还他造下的无数杀孽。 将佘准送来的消息看完后,他照例在烛台下烧了。 算算时日,辽东此时已经很冷了,潢水至多两个月后就会冻结,他也该准备出发了。只是他若要走,阿力必然要跟,盈妹身怀六甲,岂能受车马劳顿之苦,他只希望这小两口能永远待在这个小村子里,享一世安乐。 他寻思着是不告而别,而是让佘准来接他,总之,他必须将阿力留下,只有远离了他这个灾星,小两口才能平静幸福。 —— 秋末的气候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晒得人眼晕,突然就冷了下来。燕思空这几日勤加练武,活动许久都不曾动过的胳膊腿儿,为长途跋涉做准备。 这一天,盈妹去了梁水县。 左家村虽是男耕女牧,不愁吃喝,但村民们要买些常用的物件,还得去县里,往返一次就要三、四天,这去上一次,便要买足了才行。 盈妹便是带回了一牛车的东西,许多都是为肚子里的娃娃准备的。 阿力十分愧疚,因为面貌的缘故,他不能进城,这与待人接物有关的事儿,只能盈妹出面。 盈妹笑着安慰他:“不打紧,我趁着肚子还没大的不便走路,把该买的都买了,以后若要需要,再找邻居就成。”她说着抱起一大摞的书,往屋里走去,“公子,我又给您买了许多书。” 燕思空笑道:“这么重的东西,让阿力来就成了。” 阿力连忙接过书,放在了桌上。 盈妹摸了摸肚子,笑道:“我让肚子里的娃娃多听听公子读书,将来说不定也能考取个功名呢。” “一定能。”燕思空含笑道,“这次去城里,可有什么新鲜的?” 他在屋子里憋得久了,难免想要多听听外面的事儿,哪怕是家长里短,也能解解闷。 “哇,公子,我这次去,还真的听到了一件大事,整个梁水县都在传呢。” “哦,什么大事?” “渠山马场,公子知道吧?是咱们霸州数一数二大的马场。” “略有耳闻。”霸州是东南地区最适合养马的地儿,拥有大片的平原河流,虽然养出来的马身量不高,大多不适合作战马,但腿短的马下盘稳健、耐力足,十分适合驮物,也是朝廷非常重视的马源地。 “马场的马儿染了什么疫病,听说已经死了三百多匹,还有上千匹病着呢。” 燕思空惊讶道:“死了这么多?” 盈妹叹息一声:“可惨了,那一匹马多贵啊,死了病了这么多,马场主怕是上吊的心都有了。” “诊出是什么疫病了吗?” 盈妹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马场主在到处求医,一下子死了这么多马,怕是朝廷都要怪罪呢。” 燕思空皱起了眉。 他自幼养马,对马十分有感情,而且深谙育马、挑马、医马之道,曾经被封剑平亲授可以解剖死马用于研习。若不是后来广宁生变,他定能将医马之术钻研得更加透彻,但那些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已经足够他医治许多病症。 听闻一个马场生出这样的疫情,马儿死了几百匹,病了上千匹,他顿觉不忍,很多时候马儿生的病,并非无可医治,只是医人者众,医马者寥寥可数,不会医罢了。 盈妹眨巴着眼睛看着燕思空:“公子,你怎么了?”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死了那么多马,岂止是马场主的损失,马是国之重器啊。” “是啊,那渠山养了那么多马,万一、万一都被传染了……”盈妹抖了一抖,“想想也真是怕人。” 燕思空思忖片刻:“我想去看看。” 阿力一挑眉,连连摆起了手,盈妹也道:“公子,不行啊,你还在养伤,不能出屋啊。” “我伤已经好了。”燕思空站起身:“医人我只习得皮毛,但医马,天底下也没几个人强得过我,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若真能医,岂不皆大欢喜。” “皮肉之伤好了,这大伤一场损耗的元气,岂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 阿力担忧地看着燕思空,比划道:万一公子的身份暴路了怎么办。 盈妹也急道:“就是啊,公子这相貌,走到哪里都惹眼。” “放心吧,佘准教了我许多易容之术,我岂会以真面目示人。”燕思空心里有着两层打算,一来,他确实想要救那些马,能不能救得了,也要试过才知道,二来,这次走,他就不打算回来了,如此正好有个借口可以出门,虽然阿力肯定会跟他一起去马场,但要从这村子里不告而别,他只能坐牛车,到了城里,他至少能弄到马。 阿力和盈妹见劝不动燕思空,只好作罢,阿力比划道:我护送公子一起去。 燕思空颔首:“此外,我要给佘准写一封信,你尽快帮我送去。” 第295章 阿力安抚好盈妹,收拾好行装盘缠,带上平日要用的药,将燕思空写给佘准的信送进山里后,便护送着燕思空趁夜离开了左家村。 燕思空已经大半年没出过门,此时当真有种新生的错觉,看什么都挺新鲜,就连俗不可耐的人间烟火气,也多了几分亲切的味道。 牛车走了两天,俩人才到了梁水县,渠山马场离梁水县还有几日的路程,但骑马会快上许多。 阿力体貌显眼,没有进城,乔装打扮并易容过的燕思空,拿着盘缠进城买了两匹马,俩人骑马赶赴渠山。 从梁水县到渠山的路上,关于马场的马染上疫病的传闻不住地灌入俩人耳中,看来事态确实严重。自大晟国力衰弱,朝廷的马场供不敷需,只能从民间买马,民马虽是马场主私有,但每年朝廷都要收上一批最好的,用于运粮、运物、驿递等等用途,若到了时候交不出足够的马,少不得要被朝廷问责,且真真是耽误要事。 渠山马场让燕思空不停地回忆起广宁马场,只不过辽东马有契丹血统,可做战马,霸州马是身量较小的南马,只能做输运,但无论是打仗还是输运,都是不可或缺的。他对马儿的感情,糅杂了少时最好的回忆,倘若他真的没有能耐救这匹马,他也认了,但若试都不去试一试,实在坐立难安。 俩人日夜兼 分卷阅读397 程地赶到了渠山县,小小的县城此时塞满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各个摩拳擦掌地要去医马,一打听才知,渠山马场主叫出了千两白银的赏金,寻医马的良方。 阿力头上带着斗笠黑纱,背上垫了布包,装成了驼子,否则他那高壮的身材太引人瞩目,即便如此,燕思空仍然怕他太打眼,但进城之后俩人便放宽了心,渠山县里到处是怪模怪样的江湖人士,他们反倒泯然与众,不过安全起见,燕思空仍把他留在了客栈里,自己只身去了马场。 声称能医好病马的人怕是比病马还多,将庄园堵得水泄不通,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比赶集还热闹。 无奈之下,马场的养马人一个一个地先盘问一番,问上几个关于育马的刁钻问题,若是答不上,立刻打发走人,很快地,一多半人就悻悻离去了。 燕思空毫不费力地回答上了所有问题,被下人带入了马场内。 这样一番筛选,剩下的便不足百人。 渠山马场的马棚之大,令人咋舌,为了隔离病马和好马,又临时加建了更大的病马厩,他们就被带进了病马厩里看马。 病马厩里只有四五匹马,均是没精打采地躺着,看上去奄奄一息。 一个老者问向马场的人:“听闻死马、病马有上千匹,怎地就让我们看这几匹?” “死马都已掩埋,染疫病重的放在离这里更远的马棚,你们先看这些刚刚染病的,若有眉目,再去看重病的和死的。”管家斜着小眼睛打量他们,“方才那盘问不过是第一关,诊马是第二关,若你们诊出来的连咱们马场的大夫都不如,那便趁早打道回府,千两白银的赏金,可不是给江湖骗子的。” 这话令众人皆有些恼怒,一人唾了一下,骂道:“狗眼看人低。” “你说什么?”管家指着他叫道,“再出言不逊,就把你轰出去!” 燕思空身旁的一名男子低声说道:“这老东西虽然势利眼,但说得也不无道理,这帮人,大多只是养过马,有几个真能诊马的。” 燕思空见他年轻而文质彬彬,不似粗莽的马夫,大约是真有几分本领,便客气道:“看来兄台有过人之处。” 那人笑笑:“不敢当。我见这帮人,读过书的怕是没几个,只有兄台看来气度不凡。” “过奖了,我也只是冲着赏金,来试上一试。”燕思空笑道,“不成又不问罪。” “哈哈哈可不是。”那人拱手道,“在下付湛清。” “小弟姓毛,单名一个远字。”燕思空道,“请。” 几十人开始围着那几匹病马查看。 燕思空翻开马儿的眼皮和嘴分别看了看,又拽出马儿的舌头,然后以手指探马儿的鼻孔。这马儿眼白泛黄,珠体浑浊,鼻孔干燥,进气出气皆是困难,舌苔紫红而口中臭不可闻。 燕思空皱起眉,用手将马腹前前后后按压了一遍。 能通过第一关的,定是养过马的,对马儿常见的小疾都有医治之法,观眼口鼻舌是看马儿是否康健的第一步,与诊人大同小异,所以燕思空诊马的方式并不出挑。 但付湛清却不去诊马,而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燕思空,燕思空诊的专注,也并未留心。 诊了一会儿,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很快地,议论变成了争吵,谁也不服谁。 只有燕思空依旧围着病马,左摸摸、右按按,而后又去一旁查看马儿的粪便。 当他直接用手抓起那干燥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粪便时,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养马之人天天与马粪为伍,倒不怕这脏臭,屎尿正是观察马儿身体的重要依凭,只是燕思空长身玉立,虽是相貌平平但难掩气质过人,那手指又细又修长,那脸蛋又白又滑嫩,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干养马那样低贱粗活的人,正如付湛清所说,像是读书人。 所以当燕思空用那像是执笔为文的手将马粪捏碎了仔细查看,放到鼻间认真地嗅,甚至用舌头去舔的时候,众人都惊呆了。 当燕思空尝到那酸咸的滋味儿时,他脸色一变,扔下了手上的泄物,埋头洗手漱口。他面上虽是平静,但心脏已经打鼓一般地跳了起来,想着如何能离开此地。 中计了。 马儿分明是被下了毒。 “这位兄台,你可诊出什么了?”一人好奇地问道。 燕思空摇摇头:“小生愚钝,查不出是何疫疾。” 众人大笑:“那你岂不是白尝了马粪。” 燕思空并未理会,擦干净了手,转身离开了马厩。 付湛清追了上来:“毛兄,毛兄。”他走到燕思空身边,“你当真什么都没诊出来?” “没有,不敢献丑。”燕思空大步往前走。 付湛清眯起眼睛,快走几步跟了上来,突然轻声道:“燕太傅请留步。” 燕思空浑身一震,顿住了脚步,冷冷地看向付湛清。 付湛清拱了拱手:“我家大人有请。” “你家大人是何方神圣?”燕思空冷冷道,“大张旗鼓地设这样一出局,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付湛清笑道:“太傅大人随我去去便知。”几名带刀的人已经围了过来,他们虽然穿着马场伙计的衣服,但一看就不只是看家护院的。 燕思空握紧了拳头,马场这么大,就算他能从这几个侍卫手里逃出去,要跑出马场,光靠两条腿也根本不可能。 付湛清加重了语气:“燕太傅,请吧。” 燕思空心里气闷懊恼得想杀人。究竟是谁,封野?陈霂?除了他们,他想不到谁能如此精明地寻到霸州,又如此大费周章地只为找到他。 燕思空在几人的威逼下,被带回了庄园,走到了一间屋舍前,门里门外皆有侍卫把守。 “燕太傅,请。”付湛清伸出手。 燕思空冷冷地盯着门洞,他板了板腰身,跨过门槛,从容地走了进去。 无论屋内是何人,他都没什么可退缩的,死罪活罪他都受过,他还能惧怕什么。 可当燕思空走进里屋,见到端坐于桌前的人时,他面色骤变,活像见了鬼,几乎失语。 “老师。”付湛清恭敬道,“人带来了。” 那被付湛清称作老师的人,面容清瘦儒雅,三庭五眼,端正俊朗,脸色苍白但并无病态,反倒有着一副清冷自持的风骨,浑身散发着刚正凛凛地气度,正是本该已经葬身悬崖的——沈鹤轩。 燕思空倒吸一口气:“你竟然还活着。” 沈鹤轩淡淡看了燕思空一眼:“巧了,这话我也正想对你说。” “看来你我二人孽缘未尽。” “燕太傅何不……”沈鹤轩指了指自己的脸,一语双关地说道,“在我面前,就不必伪装了吧。” 燕思空撕掉了脸上的鬓发、胡须 分卷阅读398 ,揭掉了厚厚一层脂膏,路出了原本的面目,然后坐在了沈鹤轩对面。 沈鹤轩身后站着四个侍卫,显然是真的吃了教训了。 沈鹤轩冲付湛清道:“湛清,你能从这么多人中将燕太傅分辨出来,做得很好。” “多谢老师夸奖。” “你先下去吧。” “是。”付湛清拱了拱手,又偷偷瞄了燕思空一眼,才弯身褪下。 燕思空看了付湛清一眼:“如今沈大人连学生都有了。” “不才当年连中三元,教授一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沈鹤轩上下打量着燕思空,语带嘲讽道:“燕太傅……别来无恙?” “无恙可不敢说,我身上烧了好几处,尝尽了苦头。”燕思空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道,“独独这张无用的皮囊却完好无损。我见沈大人,似乎是真的无恙。” 沈鹤轩眯起眼睛,瞳光冷凝:“无恙?我自被燕太傅推下悬崖,幸得云游仙医相救,捡回一条残命,但昏迷了半月,骨头摔断了好几根,在塌上躺了近一年。”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这条腿也是废了。” 燕思空面上毫无愧色:“如此说来,我可当真可恶,沈大人打算如何报复我?” “报复你,有何意义。”沈鹤轩轻轻一笑,“你我既非私怨,便没有私仇,我找你是为大用处,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燕思空十分清楚佘准的本事,即便不敢说做事完全不留线索,但仅凭着细微的蛛丝马迹,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捋出一二的。 但沈鹤轩不是寻常人,被沈鹤轩找到,并用医马将他引出,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养好伤后,去见楚王,楚王命我寻你。其实没人知道你是否真的活着,但封野在暗中找你,找了大半年依旧丝毫不懈怠,既然他如此笃定,那我便也当你活着,你若活着,你的行迹定然只有最信任的人才知道,那便是佘准和你的仆人了。”沈鹤轩面上并无得意之色,但胜过燕思空一筹,确实令他愉悦,“于是我双管齐下,一面派人找佘准,一面派人找你的仆人,可佘准行踪诡秘,根本抓不着他的影子。我知道当初佘准带着你的仆人与你在槐安郊外分别,于是我从槐安周遭诸城乡寻起,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消息十分难以探查,我凭着仅有的一点点线索,抽丝剥茧地找到了霸州,便再难以追查下去。” “于是你便想到用病马引我自己现身。”燕思空冷笑,“沈大人将我当年的底细查得很清楚啊。” “知己知彼,自然要事无巨细。”沈鹤轩也冷冷笑着,“我知道你定然无法坐视不管,毒死几匹马,就能钓出你这条大鱼,可谓一本万利。” “佩服。”燕思空拱了拱手,“在下佩服。”这世上能如此了解他、善于揣摩他心思的人,竟然是他的敌人,真叫人不寒而栗。 “燕太傅这般翻搅风云、兴风作浪的人物,不会真的打算归隐田园、老死乡野吧。” “我与沈大人一样,在养伤。”燕思空直勾勾地盯着沈鹤轩,“不知沈大人找到了我,是要做什么大用处?” “自然是将你交给楚王。” “然后呢,是让楚王杀了我,还是又拿我去威胁狼王?” “楚王要如何处置你,便由楚王说了算。” “但楚王定会听你的建议。” 沈鹤轩冷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建议,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徒增忧虑。” 燕思空虽想不到沈鹤轩要如何处置他,但定然是不会让他好活,没想到他死去又活来,竟然要再次落入陈霂手中?若如此,他干脆现在就杀了自己,以绝后患。 沈鹤轩似乎看出他的意图:“燕太傅可别做蠢事,你的仆人也随你来渠山了吧?我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他,你若有闪失,他便要去陪葬。” 燕思空嗤笑一声:“我会在意一个奴仆的命?” 沈鹤轩摇了摇头:“若非亲眼所见,我是不信世上有你这种人的。看似自私无情,其实一生被情义所困缚,元卯养了你四年,你为给他报仇赔进去半生,封野与你好了三年,你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你那仆人对你忠心耿耿,你真的不在乎他的小命?以你的本事,本可以翱翔九天,偏要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再也飞不起来。你又聪明,又蠢啊。” 燕思空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话直戳他的心,但他的心已经麻木了。 “我被你害的卧榻不起的那段时光,反复在想你、琢磨你,越琢磨,越觉世上再无你这般复杂又精妙的人。”沈鹤轩微微勾唇,“我读书万卷,你教给我的,远非书本能及。” “我也从沈大人这里习得不少,你我亦师亦友罢。” “可惜你我亦是敌人。”沈鹤轩凝望着燕思空,“当初你想杀我,胜我一筹,可惜我没死,如今还将你擒入手中,所以这一局,我赢了。” “不到最后,遑论输赢。” 沈鹤轩冰冷的说:“可惜这一回,你真的要到‘最后’了。” 燕思空沉默半晌:“不瞒你说,我本打算回辽东。” 沈鹤轩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倘若我注定无法落叶归根,沈大人可否为我守护辽东?” 沈鹤轩道:“辽东乃我大晟北境门户,每一个大晟男儿都应保卫华夏、抵御蛮夷,我可以答应你,定会竭尽全力守护辽东。” 燕思空垂下了羽睫,不再说话。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天,就如他昨日还想着为辽东百姓赴汤蹈火,今日,就又成了阶下囚。 何必去想着他日如何,活一天,便打算一天,他燕思空只要尚有一口气在,都不算“最后”。 = 逐王是古代封建背景,我本来打了一大段字想要说明为什么封野必须有子嗣才符合时代和人物背景,但想想这些字也要收费,算了。我知道这个情节天雷赶客我要被骂,我也知道怎么把攻写得完美深情讨人喜欢,我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写我认为不合理的情节,是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找平衡。如果非要用现代人的三观衡量古人,并用诸如仇女、同妻、小三、骗婚gay等词汇评价人物和情节,我……一肚子话最后只剩下无话可说。 ps,我永远不会在文案上写“本文男主会跟女人结婚生子”,这样剧透不如直接把大纲放文案了 第296章 在沈鹤轩同意后,燕思空给阿力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因担心他挽留而故不辞而别,将与佘准汇合后一同前往辽东,让他照顾好盈妹和肚子里的孩子,并在信中留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名字,那是小两口要求燕思空取的。 当初要给阿力张罗一个 家,就是为了能够将阿力留在一块土地上,不必再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如今 分卷阅读399 有老婆孩子在,阿力定然是放不下的,他希望他们再也不见,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将厄运带给在乎的人。 燕思空的手脚被锁上了镣铐,塞进了马车里,就跟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霸州一样,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鹤轩的腿确如他所言,残废了一条,处处要拄着拐杖,燕思空见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心中并非没有愧疚,但愧疚抵不过后悔——没能彻底杀死沈鹤轩的后悔。 霸州距太原原本只有半月左右的路程,但封野如今大权在握,眼线遍布天下,为防路上生变,他们不敢做官兵的打扮,不敢进城住客栈,能绕小路的尽量不走官道,且昼伏夜行,走得十分慢。 燕思空一直想找机会逃走,但沈鹤轩防他防得紧,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 某日,他们在山中休息,沈鹤轩要燕思空来与自己下棋。 燕思空举起了双手:“沈大人要我带着镣铐与你下棋?” “有何不妥?你要动的只有手指头。”沈鹤轩又点了点脑袋,“和这里。” 燕思空放下了手,坐在了沈鹤轩对面:“我许久不下棋了。” “我也许久不下棋了。”沈鹤轩轻轻拨弄着白子,“棋逢敌手,是人生一大快事,若老是赢,便没什么意思。” “深以为然。”燕思空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了一枚黑子,“不才先行一步了。”说着将黑子置于一角。 沈鹤轩也夹起一枚白子,落于黑子对角星位的另一角。 “你养伤的这些日子,可知道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沈鹤轩道。 燕思空淡道:“佘准隔段时日,会给我送来情报。” “那你也该知道,封野这个摄政王当的……” “如今局势动荡,他所作所为,确实令人诟病,但结症并不全在他,若非内忧外患,四方不平,他身边谋士众多,不至理不好政。”他无意为封野辩解,只是事实如此,封野不是帝才,但绝非庸才,但要时时防备着内祸外敌,哪里还有的心力治国。 “你心里清楚,封野当权会发生什么,如今各路诸侯都在圈地自重,京师这般模样,地方必然尾大不掉,赵大将军病逝,辽东危急,不出一年,天下必乱。”沈鹤轩重重地落下犀利地一子。 燕思空沉声道:“我知道。” 沈鹤轩冷道:“你知道,你还将他送进了紫禁城,你知道,你还火烧楚王的粮草。” “其实有没有我,封野多半都会胜,若没有我,他便没有楚王这个敌手,也许胜得更早。”燕思空持着黑子,思索着该落于何处,“我曾想以一人之力操控局势的趋向,由楚王做皇帝,我与封野辅佐,最后发现,是我自不量力,事态根本不由人力所控。下棋,不过一张棋盘,黑白两子,我可以走一步算十步,但命啊,变故丛生,连下一步都难以预料。” “你搅得天下大乱,可有一丝悔悟?” “我犯下的错,造下的杀孽,罄竹难书,九世轮回也难以偿还。只是,没有我,天下就不会乱吗?”燕思空轻轻一笑,落下一子,“没有我,阉党还能继续为祸江山至少十年,没有我,封剑平也会被冤杀,没有我,陈霂也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个被‘流放’的废太子。” 沈鹤轩看着棋局,没有说话。 “我经历了那样多的胜与败,对与错,喜与悲,才终于明白,人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便如一瓢水,有的盛得多,有的盛得少,可即便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也至多溅起一瓢水的浪花。”燕思空看着沈鹤轩,“当然,这并非说我们就该随波逐流,因为一瓢水接着一瓢水,聚水成海,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鹤轩嘲讽道:“狂妄。你始终觉得自己是在救世救民,却不想想那些枉死的无辜将士,他们因何非要自相残杀。” “我是在救亡图存。”燕思空平静地看着沈鹤轩,“大破而后大立,免不得牺牲。” “你又怎知牺牲了这一切,就能力挽狂澜?” “你又怎知不能?” 沈鹤轩咬牙道:“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 燕思空漠然道:“你要拖着病躯往前爬,我要剔骨疗伤后轻身上阵。沈大人,对与错,或许这一世都不会有答案,或许今日的答案明日又有反复,或许百千年后再看,已无关对错。你我今日皆是局中人,何必据此争长短,且留待后人评说吧。” 沈鹤轩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如今能持危扶颠的,只有楚王,只有他登基,内能服朝臣,外能定藩王,继续让狼王摄政,大晟江山,必毁于一旦。你不能为了一己私心,置万民于水火之中。” “假使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是楚王,封野会善罢甘休吗?他必会倾其所有与楚王对抗。大晟的命数到了,今日不乱,明日乱,明日不乱,他日乱,这灾祸是你能捂住的吗?” 沈鹤轩阴沉地看着燕思空:“若真如你所说,他二王注定要逐鹿中原,如今的局面是你想要的吗?” 燕思空顿了顿:“不是。” “让他们为皇权帝位厮杀,穷兵黩武,惹得诸侯并起,蛮夷乘虚而入,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燕思空笃定道。 “今时今日之残局,虽说不能全归结于你,但你在其中推波助澜,‘居功至伟’,你不可否认吧?” 燕思空定定地看着沈鹤轩:“沈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你仍有机会拨乱反正、扭转乾坤,如你当初设想的那般,让楚王登庸。” 燕思空淡淡摇了摇头:“我没有本事可以让封野放弃无上皇权,其实你心里清楚,封家军已经住进紫禁城,付出通天的代价,也未必能打败他。不如省些力气和牺牲,你若能劝楚王拥护新帝,助现在的朝廷统御四方,则很多危机都能迎刃而解。” “封野根本治不了国。” “封野治不了国,但天下不乏治国之能士,如今封野提拔重用的,全都是我向他引荐的治世能臣,但他抵御四方压力,根本无法好好理政。” “狼王不让,楚王不退,我中原子民自相残杀,岂不是给金人大开国门?” “我正是为此要去辽东。” 沈鹤轩冷哼道:“你去辽东又能做什么?你一介千夫所指的罪臣!” “辽东副总兵梁惠勇,是我养父的旧部,如今执掌辽东兵权,我要去帮他。”燕思空面无表情道,“而且,只有我现身辽东,才可能让封野发兵救辽东。” 沈鹤轩眯起眼睛:“你肯定他会为你发兵辽东?” “他为与楚王和各藩王对抗,绝不会擅动大军,但我若在辽东,至少阙忘会请兵来援。”燕思空盯着沈鹤轩的眼睛,“此时不指望封野救辽东,难道指望自顾不暇的楚王吗?” 沈鹤轩凝视 分卷阅读400 着燕思空,半晌,道:“好,我带你去辽东。” 燕思空一怔:“你……你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我今日收到军报,卓勒泰已经带着金兵野渡潢水。”沈鹤轩沉声道,“辽东危在旦夕。” 燕思空瞪直了双眼:“才刚刚入冬……” “不错。” “你刚刚在套我的话。”燕思空眯起眼睛,“你以为封野出兵辽东,陈霂就能攻进紫禁城了吗?” “不,我以为我大晟北境之门户断不可破,眼下这比谁当皇帝重要。” 燕思空倒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沈鹤轩道:“我将你交给楚王,也不过是胁迫封野一二,但他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人,把皇位让出来,此时辽东更需要你。” 燕思空斜睨着沈鹤轩:“沈大人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你似乎不信啊。” “我信沈大人看中辽东,但我不信你没有调虎离山之心。” 沈鹤轩勾唇一笑:“若既能救辽东,又能夺回京师,岂不是一石二鸟。封野未必会救你,也未必会救辽东,但他如有机会既能救你、又能救辽东,我与你一样,猜他定会出兵。如此一来,将你送往辽东,岂不比送给楚王有用。” “沈大人好计谋。”燕思空轻轻落下一枚黑子,“只是你亦在这局中,难免一叶障目,不要大意了。 ”他故意加重了“大意”二字 沈鹤轩低头一看,谈话间,黑子白子已经遍布棋盘,燕思空落下最后一子,将白子围困在了边角,封绝了出路。 沈鹤轩瞥了燕思空一眼。 俩人垂眼盯着棋盘,快速盘算着,最终,燕思空笑了:“在下胜了半子,承让了。”他站起了身。 “燕思空。”沈鹤轩道,“你如今不过是涸辙之鲋,命在旦夕,倘若被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企图……”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我是不会对你手软的。” 燕思空轻慢道:“那就劳烦沈大人,小心着我了。” 第297章 元南聿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朝着王府内院走去,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几次想拦元南聿,却又不敢,他为难地说:“阙将军,阙将军,您请留步,狼王说……” “狼王今日没上早朝,为何。”元南聿目不斜视,脚不停歇。 “狼王今日身体违和,故而没有上早朝,也不愿见任何人。” “我有重要军情禀报。”元南聿嫌他碍路,一手握着剑柄,低头瞪了他一眼。 管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不得已地退后了几步。 元南聿继续往前走,面色冰冷:“我知道狼王不想见我,但军情紧急,我必须当面汇报。”他已经走到了封野的屋前,略顿了顿,便大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大门。 “哎呀将军啊——”管家阻止不及,只能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了。 “狼王!”元南聿径直走了进去,一股浓郁地酒气扑鼻而来,混杂在沉闷的空气中,那味道几乎将他顶出门去,他皱起了鼻子,沉着脸,走进了卧房,只见卧榻之上仰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长发铺散在床头,酒壶摔了一地,连帷帐都被扯下了一半,满目狼藉。 封魂就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床上的人,看到元南聿,轻轻“呜”了一声。 元南聿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封野乌丝散乱,衣衫不整,床铺皱成了一团破布,还四处撒着酒水,他双目紧闭,眉头紧皱,薄唇轻轻张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生。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他眼下一片青紫,面颊微微凹陷,满脸的胡茬,看来十分憔悴。 元南聿刚刚站定,封野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手从被褥下抽了出来,银光闪过,须臾之间,锋利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元南聿面前。 元南聿不闪不避,静静地看着封野。 封野眯起惺忪地睡眼,吃力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张脸,他的目光夹杂着重重困惑与仓惶,可谓百味陈杂,最终,他垂下了手,长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元南聿心里难受极了,他低声道:“封野,你敢不敢看看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 “你来做什么。”封野复又闭上了眼睛,哑声说道。 元南聿冷道:“我是你的前锋大将军,我来向你禀报军情。” “没有他的消息,就……不必来。”封野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那曾经强壮矫健的身体,如今已经消瘦了一大圈,支撑着身体的两只长臂都在摇晃,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确似要耗尽他大半的力气,任谁看到他,都不敢相信这是那曾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狼王。 元南聿抿了抿唇,眼中闪过隐痛:“我从未放弃过寻他,但这么久过去了,依然杳无音信,也许……” “没有也许。”封野令自己靠在墙上,他面如死灰,双目了无生气,嘴唇呈青白,“……一定要找到他。” 元南聿握紧了拳头:“堂堂狼王,现在连我的脸也不敢看了?” 封野的目光始终看着别处,嗫嚅道:“你们不像,一点都不像……” “既然不像,你为何不敢看我,不肯见我!” “因为我不敢。”封野的声音轻若蚊呐,“你说得对,我不敢。”他一手捂住了脸,仅仅是那微微抽动的唇角,仿佛也在泄路着他难言的痛苦和绝望。 多么讽刺,他朝思暮想、令他几近发狂的那个人,他拼尽了力气也无法寻到,而这张与其八分相似的脸,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以他不想看到、不敢看到,这张脸会一遍遍地提醒他,他正活在一个没有燕思空的人世间。 半年以来,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他都被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反复折磨,他企盼着燕思空的消息,只要能再找到任何燕思空活着的证据,哪怕一丝丝、一点点,都足以支撑他继续渡过锥心刺骨地漫漫长夜。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燕思空消失了,就算不是消失在那一场大火里,也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他对所有人坚定地说,燕思空还活着,一定活着,仿佛只要说的多了,就能成真。可日复一日,他的恐惧只是更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哪一天。 他愿意去任何地方寻燕思空,阴曹地府、刀山火海,什么也别想阻止他,可他的空儿,到底在哪里? “封野,你是大晟的摄政王,你再是悲痛伤心,也不能躲在这里借酒消愁。”元南聿痛心疾首,颤声道,“你已经两日没上早朝了,你可知……” “花灯节。”封野小声说。 “……什么?” “昨夜,是花灯节,京师,一定很热闹吧。”封野的身体微微发抖,心脏的剧痛再次袭来,当年那些浓情蜜 分卷阅读401 意不断地在眼前浮现,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窝子,他小声说,“我当年许过愿,许我们……一生一世……可他现在在哪里,我的空儿,到底在哪里。” 元南聿眼眶一热,不得不咬紧了嘴唇,才不至落下泪来。 封野的手在床上摸索着,在床头找到了一壶未净的酒,举起来就要喝。 元南聿冲上去一把夺过了酒壶,狠狠摔在了地上,低吼道:“够了!你如今这副模样,就算二哥回来了,也不想看到!” 封野路出了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只要他能回来,我便让他看他想看的模样,任何……模样。” “二哥不会想要你这样消沉,他助你入主京师,助你扫清敌患,是要让你好好治国理政,挽救社稷!” “治国理政?”封野淡道,“他们处处与我做对,叫我如何治国理政。” “在其位,承其重。”元南聿按住封野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不能再如此下去,我刚刚得到探报,金兵攻打辽东了!” 封野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茫然:“辽东……” “赵大将军带了大军回京后,又病逝营中,如今辽东防守薄弱,卓勒泰趁虚而入,是早晚的事,只是从前他都会等潢水结冰,今年他等不及了,金兵已经野渡了!”元南聿加重了语气,“放眼天下,能救辽东的只有你。” 封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而后抹了一把脸:“先今辽东有多少兵马?” “不足四万,大多都在广宁。” “广宁。”喃喃念出这两个遥远却足够他刻骨铭心一生的两个字,封野的心脏再次剧烈地抽痛起来,他和燕思空缘起广宁,但燕思空的一生,便也是从广宁开始毁灭的,二十年前,元卯率领广宁军民抵御卓勒泰十万大军的入侵,这是一场注定要永载史册的以寡敌众之守卫战,二十年后,广宁城下硝烟再起。 今日的广宁,经过多年的加固重建,已经是一座坚城堡垒,但卓勒泰来势汹汹,兵力更胜从前,没有了赵傅义,被折磨了几十年、气息奄奄的辽东,又能抵挡到什么时候? 元南聿拱手:“恳请狼王出兵救辽东,辽东是我的故乡,我愿领兵!” 封野沉默片刻:“陈霂与各路诸侯对京师虎视眈眈,若现在分兵去救辽东,恐怕……” “我只要……两万兵马。” “区区两万兵马,能抵什么用,送死吗。”封野剑眉深蹙,显然十分犹豫。 “难道就任辽东自生自灭?”元南聿拔高了音量,“将我北境门户拱手让与蛮夷?” “唇亡齿寒,我又岂会不知。”封野用力按着酸胀的眉心,“容我想一想。” “狼王……” “陈霂可有什么动静?” 听到“陈霂”二字,元南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他正色道:“他派出使臣四处游说各藩王,但兵力仍不足与我抗衡。” “若我出兵辽东,他必不会错过此时机。”封野眯起眼睛,“内外皆是强敌,兼顾两条战线,于我军大为不利。” 元南聿面路难色,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封野的顾虑,他又岂会不懂,但辽东是他的故乡,且是中原北境的屏障,于私于公,辽东都不能落入外族手中。 “叫祝兰亭来见我。”封野道,“他或有办法说服那些老臣,从地方调兵。” “是。”元南聿迟疑地看着封野。 封野淡道:“去吧。” “狼王,你不能这副模样见人。” 封野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阙忘,你要继续找他,去更远的地方找,将这天下翻个遍,也在所不惜。” 第298章 “燕太傅,燕太傅?” 正在马车中睡着的燕思空,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透过布帘的缝隙漏进来的光,便知此时已近黄昏。 那声音是沈鹤轩的学生付湛清的,燕思空淡道:“何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晚辈给大人送些厚的被褥衣物。” “进来吧。”燕思空手脚都被绑缚,只能用手肘撑着身体,费劲地坐了起来。 车门下了锁,而后被从外面打开了,付湛清抱着厚厚的一沓东西送了进来,他看着窝在角落里的燕思空,恭敬地说:“晚辈给大人铺上厚被褥?” “嗯。” 付湛清将褥子展开,耐心地铺在马车里,并将边角塞好,被面抚平,见那认真却笨拙的模样,分明是没干过什么活儿的。 燕思空忍不住调侃:“你是哪家的富贵少爷,怎么就跟了沈鹤轩这个木头疙瘩。” 付湛清笑笑:“家父是江南布商,从小便希望晚辈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救了老师的那位云游仙医,与家父是多年挚友,家父一直仰慕老师之名,能做老师的学生,是晚辈三生有幸。” “布商?鸾绣坊付家?”那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布坊。 “正是。” 燕思空嗤笑一声:“你爹富甲一方,你本可逍遥自在,何苦非要进这腌臜险恶的官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时江山风雨飘摇,晚辈望能追随老师,为家国竭智尽忠。” “年轻人这么有志向,好啊,好得很。”燕思空脸上路出落寞的笑容。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一生以入朝为官、舍身报国为最高理想,他自小也被这样教育着。却不知他爹背井离乡、病死街头的那一刻,有没有怨过一心想为之赴汤蹈火的陈家天子。 燕思空的脸隐匿在黯淡的光线中,略有些模糊,但一双眼眸却似九天之上的星斗,熠熠生辉,眉骨与鼻梁的阴影又如山峦伏于大地,美得动人心魄。 付湛清怔怔地看着燕思空,有些看痴了。 燕思空突然抬眼看向付湛清,付湛清轻轻一抖,低下了头去。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其实晚辈混在前来医马的人里已足足有七日。老师腿脚不便,便告诉我您的身形、容貌、气质,最要紧的是,要真的会医马。”付湛清想了想, 道,“晚辈还见过您的画像,但……” “但什么?” 付湛清轻声道:“但不及您十一的风姿。” “哦。”燕思空自嘲道,“你见的可是悬赏的画像?” 付湛清有些尴尬:“晚辈见您,与传闻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闻……”付湛清偷偷瞥了燕思空一眼,顿觉两颊有些发烫,“传闻不能尽实,大人不听也罢。” “传闻我是如何的阴险狡诈,见风使舵,以色媚上?” 付湛清低头不语。 “无妨,我又不是没听过。”燕思空轻慢地说道。 “大人饿吗?晚辈命人送来晚膳。” “好 分卷阅读402 。” “大人……” “你师从沈鹤轩,却不像他那般死板。”燕思空笑笑,“怎么,对我很好奇?” 付湛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愿意与晚辈说话,晚辈受龙若惊。” “我一个臭名昭著的奸臣、反贼,你受的哪门子龙?” “晚辈……”付湛清目光闪动,“晚辈从前也听信传闻,以为大人是如何的不堪,但老师时常说起大人的种种,见到大人后,晚辈更相信,大人之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燕思空凝望着付湛清,轻叹道:“难得你心思通透。” 付湛清笑了笑。 燕思空忆起从前,不禁失笑,“想当年,我们都还是别人的学生,如今他已成了老师。” “老师与大人当年师从内阁首辅颜子廉,晚辈自愧不如。” “你可比你的老师得‘老师’的喜欢,我的老师赏识沈鹤轩的才华,但对他的峭直刻板颇有微词,不过,他选了你这样玲珑机敏之人做学生,想来这些年是真的开窍了。”燕思空讥诮道,“但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嗯?” 付湛清诚恳道:“老师教导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老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在晚辈心中,老师为人、为官皆是天下楷模,晚辈能效之一二,已够受用一生。” “沈鹤轩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很是欣慰。”燕思空心中感慨,因为他不免也想起了自己唯一一个学生,如今却已反目成仇。 —— 他们奔波了一个月,终于来到了广宁。 此时的广宁已坚壁清野,全城戒备,进城出城都要受到严加盘问,唯恐混入奸细。 燕思空遥遥看着那高墙深堑的城池,眼前有一丝恍惚。这是他的广宁吗?从前的广宁,只是一座立锥小城,如今竟是没有一丝二十年前的影子了。 当年他与元卯就是站在那城楼之上,三拒金国十万大军,让小小的广宁城响彻天下,只可惜元卯退的了外敌,却难防内贼,护得了广宁四万军民,却护不住一个小小的家。 现在的广宁人,还有几个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战,记得元卯呢? 燕思空下了马车,沈鹤轩坐在轮椅中,被付湛清推到了他面前:“我已给梁总兵去了密信,告知他我要来广宁,但我没有提你。” 燕思空明白沈鹤轩的顾虑。二十年了,即便梁慧勇还记得他,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元家二少爷,而是一个千夫所指的罪臣、反贼,实在难料梁慧勇见到他,会作何反应。 燕思空点点头:“见到梁将军,我自会向他言明。” 沈鹤轩朝付湛清示意,付湛清道:“解开燕太傅的刑具。” 侍卫解开了燕思空手脚上的刑枷。 “我们入城要低调,所以暂时容你自由。”沈鹤轩直勾勾地瞪着燕思空,“但你不要妄图逃走,侍卫会一直跟着你。” 燕思空晃了晃被束缚了太久的手脚,感觉四肢都有些不是自己的了,僵硬而疼痛,他道:“我本就是要来广宁,现在广宁就在眼前,我还能逃去哪里。” “好,进城吧。” 一行人伪装成布商,顺利入了城。 燕思空此时当真明白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怯。当他听着熟悉的辽东口音,看着熟悉的街景,少年时的记忆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冲倒。他记得他无数次在城中穿街走巷,记得在何处买米,何处听曲儿,何处能见着外地来的商贩当街叫卖新鲜的玩意儿,少年时的他和元南聿,用两条腿跑过小小广宁城的每一寸土地,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广宁就是整个天下。 而他的“天下”,也确实是在广宁崩塌的——在他的养父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一刻。 再次踏上这令他爱恨交织的故土,人是物非,燕思空只觉心潮涌动,百感交集。 他们找了一间客栈,打算先休整一番。 燕思空叫店家打来热水,好好地洗了个澡。 他住的这家客栈现在看是老旧了,可在二十年前,是广宁最大的客栈,他和元南聿时常跑到客栈外头,学店小二吊着嗓子喊上一声:“天字一号房,上宾两位。”然后在店家的叫骂声中嬉笑着逃跑。 不知他的聿儿,是否还能记得。 洗完澡,换上了干爽的衣物,燕思空想去城里逛一逛,他脑中有太多回忆的画面在翻涌,令他想要去寻找记忆中的那些地方。 但他刚打开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我想见沈大人。” “大人请稍后。”侍卫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付湛清来了:“太傅大人有何吩咐?” 燕思空道:“我想去城中逛一逛,一解乡愁。” 付湛清温言道:“老师是不会同意的。” “你们可以跟着我,我……就在这条街,不走远。” 付湛清犹豫了一下:“那晚辈便陪太傅大人同去吧,让侍卫在后面跟着,只在这条街。” “多谢。”燕思空说着抬脚就要走。 “等等。”付湛清盯着燕思空的脸,“烦请大人做些伪装。” “我已离开二十年,不会有人认得的。” 付湛清迟一眨不眨地看着燕思空,“大人相貌脱俗,难免引人注目。” 燕思空只好戴上了一顶帽子,黏上了胡须。 “大人请。” 俩人下了楼,令几名侍卫跟在身后,他们沿着客栈的这条街闲逛了起来,这条街便是广宁城的主街,至今也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二十年,已是时过境迁,街道风貌改变很大,燕思空的记性太好,几乎能完全勾勒出当年的画面,他指着那些店面:“这里曾经是米铺,那家是卖鞋的,那家以前是磨豆腐的,这一片则是新起的楼,从前什么也没有。” 付湛清认真听着:“大人记得真清楚。” “这条街我少时走过无数遍……”燕思空抻着脖子往前看去,“街的尽头,有一家包子铺,叫张瞎子包子,是广宁的老字号,我爹时常买给我们吃。”他说着,突然脚步就缓了下来,他生怕自己走到尽头,发现那包子铺已经没有了。 “好像还在啊。”付湛清看穿了燕思空的心思,眯起眼睛往前看,“我们走过去瞧瞧。” 俩人走了过去,果见小楼上还挂着包子铺的旗帜,燕思空大喜,甚至有些激动:“还在,这包子铺还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走去。 未等走近,包子的香味儿已经扑入鼻息,直令人垂涎三尺,燕思空走进铺里,环视四周,铺子里变化不大,恍惚间,他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 付湛清掏出银袋,把几样包子各买了一些:“带回去也给老师尝尝。” 燕思空拿过一个他从前最爱吃的猪肉包子, 分卷阅读403 那包子刚出锅,还有些烫手,热腾腾地捧在掌心,一下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颤抖着凑到嘴边,咬下了一大口。 鲜香的滋味儿将遥远的回忆勾勒得更加清晰,燕思空眼前浮现了曾经在元家那和乐融融的画面,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眼眶盈泪,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回到了故土,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天下之大,他燕思空,再也没有家了。 付湛清看着燕思空泫然欲泣的模样,不仅局促了起来。 燕思空低着头,走出了包子铺。 “大人。”付湛清走到燕思空身边,“大人喜欢吃的话……” “回客栈吧。”燕思空低声道。 “啊?” “回客栈吧。”燕思空又说了一遍,他不能再往下走了,穿过这条街,再拐一个弯,就是当年元卯星陨的刑场,那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他还没有勇气回去。 “……好。” 俩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一颗大树时,有几名小儿正围着树下的古井嬉闹玩耍,口中念唱着童谣。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可当擦身而过,听着“骑墙三公,燕贼思空”冲入耳中时,燕思空浑身都僵住了。 付湛清也听到了,他脸色微变:“大人,咱们回客栈吧。” 燕思空却顿住了脚步。 第299章 龙狼之争 山河随风(封) 骑墙三公 燕贼思空 燕思空轻声呢喃着这首打油诗,这不过是长诗中的一小段,但寥寥几字,已足够凿穿他的心。 骑墙三公,燕贼思空。 他一生最恨阉党,赔上了大半辈子,只为斗倒阉贼,却不料有朝一日,他也变成了“燕贼”。 是否在百姓心中,他燕思空也如阉党那般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当他从还只会鹦鹉学舌的黄口小儿口中听到“燕贼”二字,便知这恶名定然已经广播天下,注定要永载史册,遗臭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麻木,可这是他的家乡,是他和他的养父曾经舍生忘死守护过的广宁,是他梦中无数次渴望回去的、心中唯一的净土。 只可惜,广宁百姓已经忘了二十年前那个含冤而死的大英雄,只记得今时今日的燕贼。 燕思空打开了窗,隆冬已至,寒风呼啸着灌入屋内,冻得人瑟瑟发抖,他靠在窗棱,看着街道上车马往来、人流不息,眼前浮现的皆是二十年前这条街的模样,少时那短暂而幸福的时光,或许耗尽了他一生的运气。 他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泪潸然落下,止也止不住。 爹,空儿不孝,竟就成了“贼”。 —— 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燕思空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沈鹤轩带他来见梁慧勇,在此之前,也与梁慧勇通过了气。 时隔二十年,燕思空依稀还记得梁慧勇的模样。当年梁慧勇是元卯麾下一员年轻小将,打起仗来有勇有谋,还十分仗义,是栋梁之才,若不是梁慧勇当年在刑场将他救走,他肯定那时就被韩兆兴捉去流放了。 当见到梁慧勇时,燕思空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此时已经是辽东副总兵,刚过不惑之年,英姿勃发。 梁慧勇见到燕思空,也瞪直了双眼,那眼神似乎是一时不敢辨认,但又很快变得笃定,他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燕思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多谢梁将军当年救命之恩。” 梁慧勇百感交集,连忙将燕思空扶了起来,颤声道:“思空,你真的是思空。” 燕思空沉重地点了点头:“梁将军,我是思空。” 梁慧勇重重叹了一声:“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呀,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若非梁将军当年出手相救,断没有思空的今日。” “你是元将军的儿子,我怎可能袖手旁观。”梁慧勇忆起当年,感慨万千。 燕思空道:“梁将军这些年,在韩兆兴手下,定是不好过吧。” “哎,不提也罢。”梁慧勇苦涩道,“若不是为了辽东百姓,我宁愿解甲归田,也不在那狗贼手下受窝囊气。” “梁将军忍辱求全,辽东百姓都会记得。” 梁慧勇摇着头:“阉党倒后,赵大将军镇守辽东,我幸得大将军赏识,一路提拔,原本以为辽东沉珂几十载,终于有救了,却不想……”他说着说着红了眼圈,“连大将军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燕思空抓着梁慧勇的手,沉声道:“赵大将军将辽东交给了梁将军,梁将军一定会守住辽东。” “我愿以身许家乡,可广宁区区四万兵马,难敌金国二十万大军啊。” “梁将军还记得我爹吗。” 梁慧勇有些激动地说:“元将军的功业我如何敢忘。” 燕思空心想,很多人已经忘了,哪怕他在京师为元卯平了反,对于广宁人来说,恐怕也是无足轻重的,但他无法怪百姓记性不好,百姓困苦已久,活着都不易,还能奢求什么?他道:“二十年前,咱们在我爹的带领下守住了广宁,那时候我们连一万兵马都没有,却三拒卓勒泰十万大军,今时今日,我们也一定能守住广宁,守住辽东。” 梁慧勇定定地望着燕思空:“思空,你、你可是为了广宁而来?” “正是。” 梁慧勇用力握了握燕思空的手,轻声道:“你知道吗?哪怕天下人皆谤你、骂你,但我心里知道你定不是那样的人,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你是为了给元将军报仇,是为了铲奸除恶,你一手覆灭了为祸江山几十年的阉党,你为元将军平了反,若你但凡有半点私欲,早已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又何至如此。” 燕思空眼眶一热,他哑声道:“梁将军一番话,思空心中甚慰。” 付湛清在一旁忍不住道:“百姓可不这么想呢。” 沈鹤轩轻咳了一声,付湛清低下了头去。 梁慧勇这才想起来沈鹤轩,他忙走了过去,拱手道:“沈大人,请赎梁某失礼。” “梁副总兵客气了。”沈鹤轩拱手道,“在下腿脚不便,就不起身回礼了。” “不必不必。”梁慧勇道,“来人,看茶。” 几人围坐屋内,商议起如今的形势。 卓勒泰度过潢水后,并未着急进攻,而是先安营扎寨,据闻卓勒泰花重金从罗刹国买了许多火器大炮,专用来对付汉人的城墙火炮。 曾经的女真大皇子卓勒泰,已经成了王,他一生之耻,便是二十年前在广宁城下被区区几千残兵打退了十万大军,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厉兵秣马,对辽东乃至整个肥沃中原的觊觎之心从未消减,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中原内乱,而自己兵强马壮、蓄势待发,这恐怕是一生一次的时 分卷阅读404 机,他绝不可能错过。 自失去辽北七州,二十几年来,金人常年派出成队的骑兵,流窜于辽东各城乡村县,所到之处,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旦派出兵马追击,他们马上就跑得无影无踪,如此反反复复,辽东军民无不日夜生活在至深地恐惧之中。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真正能镇守辽东的英明将帅,刚刚得见曙光,却又再度被投入黑暗。 反观金人,这些年却是养得兵强马壮,对中原虎视眈眈,士气之盛更甚当年。 在这样的形势下,还没打,军心已经败了。 今日不比二十年前,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便是因为万中仅有一。 他们或许能挡卓勒泰一时,但此次卓勒泰来势汹汹,显然已是做好了久战的准备,久战之下,他们的兵力、粮草、士气必将不济。 眼下能救辽东的,只有一人——封野。 只有封野发兵,方能救辽东于危难。 梁慧勇道:“我已向朝廷送去多封求援信,听闻狼王正在想办法调兵,但他……”他看了燕思空一眼,“此时楚王与各诸侯正伺机而动,他迟迟不愿意派出封家军。”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沈鹤轩道,“其实他现在便跟当年的朝廷陷入了一样的困境——无法兼顾多条战线。” 付湛清颔首:“是啊,若非如此,又怎会让他轻易得了天下。”他说完之后,顿觉不妥,悄悄睨了燕思空一眼。 毕竟封野能入主京师,燕思空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天下人皆知。 但燕思空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梁慧勇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让狼王出兵,思空,你……” 燕思空淡道:“梁将军,我本被沈大人所擒,要送给楚王的,但沈大人深明大义,以为辽东关乎社稷存亡,应先解辽东之危,而我本已隐居乡野,再次路面,也是为了辽东。我必为家乡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梁慧勇大为感动:“思空,你不愧为元将军的养子,你承继他的衣钵,必将完成他未完之事,将金贼彻底歼灭!” 沈鹤轩看着燕思空,面无表情道:“你究竟有何良策?” “我们一面要防备卓勒泰的进攻,加固城防,筹运粮草,鼓舞士气,一面要逼封野出兵。” “如何逼封野出兵?” 燕思空微微蹙起眉。 从他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还需与封野打交道,尽管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可他别无他法,要救辽东,他们的力量太单薄了,如今整个朝廷和中原最强盛的兵马,都在封野一人手中,封野不救辽东,便无人可救。 只是,他还记得他与封野的最后一面,封野用那充满怨愤的眼神,亲口对他说“恨他”。怨也罢,恨也罢,死过一次,他早已不在乎了,但封野会不会为了他,冒着被陈霂趁虚而入的风险出兵,他心里其实根本没有底。 可哪怕有万一,他也要试试,他可以为辽东粉身碎骨,面对一个他此生不愿相见的人,又有什么不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我给封野写一封信。” 几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封野与燕思空的恩怨情仇,亦是传得天下皆知,尽管有些听来实在荒诞,但无风不起浪,封野翻遍天下地找燕思空,却是属实的。 “你打算写什么?” —— “狼王!狼王!” 正在挑灯批阅奏章的封野,忽听得侍卫焦急来报,不仅皱起了眉。最近政务缠身,他又因为一个人而日夜难以成眠,听得这样的叫嚷,只感到头痛欲裂。 侍卫冲进了书房,噗通跪倒在地,还未等封野斥责,便大声道:“狼王,有、有燕太傅的消息。” 封野浑身一抖,手中的狼毫掉在了纸上,墨渍晕脏了半张纸。他的心脏猛地被揪紧了,他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大半年来,他一直苦求燕思空的消息而不得,起初寻访附近乡镇,还略有相近之人的行迹,但最终都一一断了,他知道下面的人若非真有可靠消息,是绝不敢妄言的。 侍卫激动地说:“前些日子我们的暗探在太原发现了疑似沈鹤轩的踪迹,而后沈鹤轩离开太原,探子便一路跟随。然后,然后他……” “然后如何!”封野急道。 “然后他跟到了霸州,亲历一个马场的马儿染了疫病,召集了许多江湖人士前去诊马,几日之后,沈鹤轩便带走了一个人。那人的体型,据说与燕太傅十分相似。” 封野重重击案,眼睛都红了,他低吼道:“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阙将军不准啊,将军说,不得确切消息,不得惊扰狼王, 怕、怕您空欢喜一场,如今又得探子回报,说他们一行人直奔辽东,将军这才命我速速前来禀报狼王。” 封野腾地站起了身,他脸色苍白如纸,双拳紧握,心脏跳得太快,仿佛下一瞬就要蹦出嗓子眼儿。 是你吗,思空,是你吗! 诊马,辽东,这两样,均与燕思空有着联系,且是沈鹤轩亲自带走的人,或许,或许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点希望便足够,只要能得见一丝天光,千山万水,他都会奋不顾身地去追寻,否则他将被黑暗彻底吞噬,他将永远活在痛失所爱的悔恨与恐惧中,不得生,不得死,不得救赎。 求求你了,空儿,让我找到你,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有机会弥补过去的一切。 哪怕是死,让我随你一道去。 第300章 此次两军对垒,连谈都不曾谈过一句。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不战,才是战的最高境界,但汉人与金人互有血海深仇,积怨何止百十年,这一战,注定只有你死我活。 广宁一面等待援军,一面不遗余力地备战。 燕思空知道自己不宜现身,在人前都做了伪装,以沈鹤轩随从的身份出入。尽管沈鹤轩依旧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但也并未限制他在广宁城内的行动,可有两个地方,他始终不敢去,一个是刑场,另一个,便是元家旧宅。 不过,他的敌人也并未给他伤怀的时间,他们很快就接到探报,说卓勒泰正在从潢水取水造冰,造出了一车又一车的大冰块。 攻城惯用投石车,但采石不仅费时费力,可取的也有限,但冰就不一样了,运水不但方便,还比石头轻,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难怪卓勒泰要在潢水没有结冰前就渡河,他就是要占据潢水。 听到这个消息,几人看法不一。 梁慧勇道:“这取冰虽然比取石方便,但冰哪里有石头硬,我广宁外城墙上以水浇筑了一层又一层,结了厚厚的冰,那冰块飞来,至多砸坏冰墙,伤 分卷阅读405 不得石墙。” 沈鹤轩沉吟道:“话虽如此,冰不如石坚,卓勒泰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也许他造冰,不仅仅是为了投掷。” 燕思空转着眼睛:“广宁城墙乃砖石混合砌筑,这泥浆里的水,在段时间内遭冷热交替,砖石便容易开裂,若卓勒泰先投冰石,后用火油火炮攻击,城墙恐怕不比往日坚固。” “是啊……”梁慧勇皱眉道,“这帮蛮夷,一辈子只会搭帐篷筑篱子,竟会利用咱们城墙的弱点了?” 燕思空冷笑:“韩兆兴这个下贱的畜生,自己带兵的时候无能无耻,做了金人的狗,反倒这么卖力。” “你诛了他九族,他定然想要报仇。”沈鹤轩眯起眼睛,“此贼千刀万剐也难赎罪孽。” 梁慧勇亦恨道:“他害惨了辽东。” 付湛清担忧地问道:“若卓勒泰当真用冰火攻城,可有破解之法?” 沈鹤轩摇头:“没有。广宁城能扛到几时,实在难料。” 燕思空凝重道:“此法攻城,恐怕还有一个糟糕之处。” “什么?” “冰块撞击城墙后碎裂,掉落于城墙之下,只要堆砌的数量够多,便会成为天然的云梯。” 梁慧勇脸色一变:“且比云梯还容易攀爬。”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梁慧勇重重叹了一声:“时隔二十载,卓勒泰当真是有备而来,若狼王不发援兵,广宁恐怕……” “我们也同样做足了防备。”燕思空目路寒光,“二十年前,寡兵孤城的广宁不怕他,二十年后,城坚兵强的广宁更不会怕他,我们一定会守住辽东。” —— “可有消息了?”封野急急地问向元南聿。 “已经派了三波人去查,现在还没有。”元南聿亦有些紧张,“依目前的情报看来,无法确认那人是二哥。” “一定是他。”封野沉声道,“我感觉得到,一定是他。” “广宁总兵刚刚又送来军报,多半还是求援的。”元南聿递给了封野。 封野烦躁地捏着信:“辽东离京师又不远,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眼下急也急不得,只能等。”元南聿沉声道,“朝廷现在调不上兵来,辽东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可能对辽东坐视不管,只是现在……”封野凝重道, “冒然出兵,便是给陈霂可趁之机。卓勒泰尚未进攻,我们还需按兵不动。”说着,他拆开了手中的军报。 之前收到的几封求援信,均是洋洋洒洒写满了利害,只为劝他出兵,可此次的信,只有薄薄地一层纸。 封野心中一紧,莫非卓勒泰已经攻城了?他连忙展开信,而后僵住了,信上只有两个大字:救我。 那字笔力劲挺,矫若游龙,区区二字却是力透纸背,气势迫人,而落款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封野腾地站了起来,拿着信的手直发抖,元南聿一惊:“广宁怎么了?” “是他。”封野脸色一片惨白,声音颤抖着,“是他。” 元南聿连忙走了过来,一见那信,也是面色骤变:“这是……二哥的字!” 封野的眼眶顿时红了,他紧紧握着信:“是他,真的是他,哈哈哈,是他,是他……”他体内的气息全乱了,也不知是哭是笑,心尖泛起了密密麻麻地痛,痛得他几乎难以喘息。 这是燕思空的字,是燕思空写给他的信。 他的空儿活着,真的活着! 元南聿哽咽道:“二哥真的活着,而且去了……不,回了……家。” 封野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倒在了椅子里,他哑声道:“阙忘,我是否在梦中?”一次又一次,他在梦中向着燕思空走去,可每每醒来,不过一场空,便如从云端坠入炼狱,万劫不复。 元南聿握了握拳头:“不是,这真的是二哥的信,二哥在广宁,在辽东,他在等着我们去救他啊。” 封野强忍着悬框的泪水:“他还活着, 他在向我求救,他……他活着。”他的空儿活着,此时此刻,这仿佛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们应该想到的,若二哥活着,又怎会坐视金贼染指辽东。”元南聿激动地说,“二哥一生重情重义,心里始终记挂着辽东百姓。” 封野盯着那信,眼前浮现了俩人最后一面时,燕思空那平静的脸,那时候的他,是不是已经不打算回来了?那时候的他,也许心里正在向自己求救,口中却说着诀别的话语。 而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恨他…… 那时候的他,该有多少伤心、多少绝望,可自己亲手将他推向了悬崖。 封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我要出兵辽东,我要亲自带兵,我要去救他。”今生今世,他不准任何人再伤害燕思空。 “狼王……” “我不准!”一声厉喊,封长越大步跨进了屋内,“你不能离开京师!” 封野眸中却只有坚定:“叔叔,我一定要亲自去。” “你、你为了一个男人……”封长越气得胡子直抖,“你如今是坐拥天下的狼王, 不是桀骜骄纵的小世子,兹事体大,岂容你这般任性妄为!” 封野满面的肃杀之气:“我不只是为了他,解除了辽东之危,我才能专心对付陈霂,否则腹背受敌,我们能撑到几时。” “你分明就是为了他!”封长越脸色发白,“你与他纠缠了十年,十年!你可记得你已经有了家室,你的妻妾自被你送往大同,你不闻不问,你的两个儿子出生至今,连名字都还未取。” “叔叔替我取吧。”封野冷道,“爹不在了,叔叔为尊。” “你……”封长越指着他,“你不能去辽东!我们起于末微,付出了多少才有今天,若你离开京师,陈霂岂能错失良机,又或你在辽东有什么闪失……” “叔叔。”封野打断他,“有你坐镇京师,陈霂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辽东乃我北境门户,一旦城破,危害恐怕远胜于陈霂。叔叔说的对,我是为了燕思空,但我同时也为了辽东百姓,即便他不在,我们早晚也要出兵救辽东的。” “我从未说过不救辽东,但不需你亲自去。”封长越厉声道,“你是狼王!” “对,我是狼王。”封野目光犀利地瞪着封长越,“我要亲自去。” 封长越僵住了,封野那英锐的目光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气势之迫人,如无形之利刃,贴着他的颈项吻过,令他头皮发麻。 “京师就托付给叔叔了。”封野起身,“阙忘,整军。” 元南聿高声道:“是。” —— 自接到封野要亲自领兵来辽东的消息,燕思空有几日确实是心神不宁,他料朝中形势不稳,封野怎么都不该擅自离京,多半会派元南聿来,却没想到…… 分卷阅读406 但他也很快令自己平静了下来,既然他向封野求救,那俩人早晚都要见这一面,早一些、晚一些,又有多大分别。 不过,有个人得到此消息后,反应比他要大得多,那就是沈鹤轩。 封野曾在太原中过沈鹤轩的埋伏,损兵折将,颜面扫地,若他亲自来辽东,又怎会放过沈鹤轩。 于是沈鹤轩很干脆地要走。 沈鹤轩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燕思空,燕思空也并不愿意就这么放走沈鹤轩,可惜他们现在都在梁慧勇的地盘上,无法有什么动作。 沈鹤轩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各为其主,再见仍是敌人。 燕思空则送了沈鹤轩一幅字画,让他离开之后再打开,然后目送着他们出城。 付湛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落寞的神情远去了。 —— 沈鹤轩走了没几日,狼王带着七万大军驾临辽东。 梁慧勇等辽东官将皆出广宁相迎,燕思空没有去,但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番场面。 二十年前,时任辽东官将曾在广宁迎接过封野的父亲,而他和元南聿躲在城楼上偷偷地看,看那威风凛凛的靖远王,看那迎风招展的封家狼旗,也看那在马背上睡得直流口水的小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封野,不曾想,俩人会就此纠缠半生。 燕思空坐在屋内,安静地烤着火、品着茶,等着封野和元南聿。 封野见到他会如何呢? 无论如何,与他也没有什么干系了。 那些爱恨痴缠的过往,于他而言,便是上辈子的事一般遥远,他放下了,最好封野也放下了。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燕思空明眸闪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橘红的炭火。 下一瞬,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寒风兜进了屋内,吹得人狠狠打了个激灵。燕思空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身披大氅的高大男子,他有着万中无一的绝顶俊颜,有着力拔山河的盖世武功,有着翻云覆雨的通天大权,他便是如今真正的天下第一人——狼王封野。 封野也看着燕思空,他一身素白衣衫,身形清瘦,面容俊雅如玉,而平静如斯,一双浓墨般的眼眸像是能吸纳世间万物,令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封野僵硬地走近了几步,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他害怕发出声音,他甚至不敢再探前,他生怕眼前的人是镜花水月,一旦惊扰,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少个日夜的刻骨思念,多少次的悔恨与绝望,多少的午夜梦回,人前指点江山的狼王,只能任那痛苦撕扯与蚕食,事到如今他都不敢相信,他魂牵梦萦的人,真的就在眼前。 燕思空放下茶杯,站起了身,淡淡地扫了封野一眼,迤迤然地拱手施礼:“见过狼王。” 第301章 “思空。”封野喃喃叫道,他难抑心中升腾而起的恐惧,“真的……是你吗?” 他几近疯狂地乞求过上苍,让他能再见到燕思空,哪怕一面,可当人真的站在眼前了,他却不敢相信,也怯于碰触。 燕思空微微探头,看向封野身后,梁慧勇等人正紧随其后,元南聿亦在列,他瞳光闪动,刚想张嘴,封野突然头也不回地用剑鞘反手一带,将那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燕思空终于被迫看向了封野,他落落大方地说:“是我,我没死成,恐怕要叫天下人失望了。” 封野死死盯着燕思空,目光如炬。 燕思空被封野盯得有些发毛:“狼王远道而来,不免鞍马劳顿,不如先去歇息。” 封野朝着燕思空一步步走了过来。 燕思空不禁向后退去,可他退了三步,后腰就抵到了桌子。 封野走到了燕思空面前,缓缓将手伸向他的面颊。 燕思空面色骤然转冷,微微撇开了头。 封野心中闷痛,他的手抖了抖,最后还是贴上了燕思空的脸。 那手冷得跟冰块一样,而燕思空的面颊温暖得犹如五月的太阳,可惜久冻之人但凡遇火,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暖意,而是刺痛。 当封野用自己的手确认了眼前之人并非幻象,他的心如蚁噬般剧痛,眼泪全无征兆地悄然滚落,决堤一般漱漱不止。 燕思空怔住了。他没见封野这样哭过,像是……孩童一般地哭。他皱了皱眉,再一次别开了脸,然而下一瞬,却被封野用力锁进了怀中。 “狼王……”燕思空奋力挣扎起来。 封野的双臂如铁钳一般难以撼动,他的铠甲上带着辽东数九的寒意,简直冷进了骨子里,燕思空浑身发抖。 封野带着哭腔喊道:“空儿……”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放开我。” “为何这样对我,你说不恨我,又为何这样对我。”封野似是有无尽的委屈和痛苦,要在泪水中宣泄,他有记忆以来,都不曾这样哭过,他紧紧抱着燕思空。用尽所有力气抱着,他生怕他再松开手,怀中人就会消失,他永远、永远不会再松手。 燕思空淡道:“狼王,你身上太冷了,能否先放开我。” 封野闻言,犹豫着放松了钳制,燕思空借机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燕思空用力想抽回手,却是不能,他沉声道:“狼王何必如此。” 封野的目光在燕思空面上仔细逡巡,生怕错漏一丝半点,可他满腹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吐出了心头最浓烈的那一句:“我好想你。” 燕思空面上闪过一抹怒意,稍纵即逝,语调仍然平缓:“狼王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封野愣了愣,无言以对。 “你已经得偿所愿,可我还没有,多谢狼王愿意出兵救辽东。”燕思空再次想要抽回手,封野却抓得死紧,他口吻愈冷,“放开我。” “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封野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实在给不了狼王什么了。”燕思空面无表情地说,“不管狼王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死心吧。” 封野怔怔地看着燕思空,那冷淡与疏离甚至胜过了辽东的严寒,他心头慌乱不已,急急说道,“我……是我错怪你了,一切的一切,是我的错,阙忘,阙忘他想起来了,空儿,是我的错,我……” “他想起来了?”燕思空瞪大眼睛,“聿儿想起来了?!” “对,他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封野难掩悔恨,“对不起,我……我误会了你,你才是燕思空,你才是我的……”他竟是愧疚得无法再说下去。 燕思空静静凝望着封野。他曾经想用尽全身力气去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曾经期盼着封野能够认清真相,也想过若有朝一日解除误会,他该是多么的宽慰。 可如 分卷阅读407 今封野亲口承认了他的身份,他却甚至没有半分心悸。 太迟了,连他自己都已经不在意自己是谁,实在太迟了。 燕思空冷道:“我究竟是谁,实在无关紧要,狼王也不必做出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怪我。”封野哽咽道,“你怪我,所以才会这样对我……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呀,你可知道这二百一十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想你,若不是为了辽东,你是否要藏上一辈子?空儿,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我燕思空一生轻贱,诸事身不由己,怕是唯一可以掌控的, 便是自己的死了,因而我的死生,与他人无尤,更无需向谁报备。”燕思空冷冷看着封野,“倒是狼王,曾亲口说过恨我,且你过去对我种种,也确是言行相顾,因而今日你是悔是愧,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不如受将起来,我们只谈正事罢。” 封野浑身僵硬地看着燕思空,那冷漠无情的眉眼刺得他痛彻心扉。他也曾经从这张令他迷恋半生的脸上,看到过只属于他的深情与欢喜,哪怕后来染上了悲伤与愤恨,却仍是为了他,可如今这双眼睛冰冷的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是他的思空吗,是他把他的思空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些年,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才会与自己最心爱之人,形如陌路。 封野深吸一口气,眼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燕思空的面容,他摇着头:“你怪我,你应该怪我,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你处处为我着想,到了最后,都还是为我……可我却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燕思空一言不发。 “可是……可是我封野这一生一世,心里都只有你一人,我当初无论怎样恨你、怨你,都抵不住我爱你若命……” 燕思空看着封野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脏微颤,他转过了脸去。 封野含泪道:“空儿,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如今我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燕思空轻声说道:“狼王高高在上,赏罚龙辱皆是恩泽,我实是不配与你谈什么原谅。过去的事,我也实在不想再忆起,就当被那把火烧没了吧,若狼王真的愿意给我什么,我只想要一个‘清净’。” 封野面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空儿,我绝不会放开你,我……” “不要再叫我‘空儿’!”燕思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忍不住恶声道,“这原是只有我最亲近之人才可以叫,求狼王放过我吧。” 封野痛得难以自已,他闭上了眼睛,只为阻隔燕思空抗拒的神色,哪怕仅是片刻。 趁着封野失神,燕思空奋力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白皙的手腕上被捏出了透红的指印,他整了整衣衫:“狼王已是有家有室,而有子嗣承欢膝下,实在不宜与一个声名狼藉的男龙纠缠不清,便是独处一室,也怕污了狼王清誉。”他说着,迈步就要走。 封野横臂挡在他胸前。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错身就要离开。 封野长臂一伸,揽过了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后颈,附身就想去擒获那薄情的唇。 燕思空一把抓住了他的剑柄,向上一提,长剑出鞘,下一瞬,已经横在了封野的后颈,燕思空寒声道:“放开。” 封野深深望着燕思空的眼眸,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哑声道:“你动手吧。” 燕思空眯起眼睛。 “我的命在你手里,你尽管拿去。”封野低下头,凑近了燕思空的嘴唇,“但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我就要你,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不是天下,是你。” 在燕思空的错愕中,封野堵住了他的唇,贪婪地品尝着那唇间的每一点滋味。 燕思空目光一暗,抓着剑柄,狠狠撞在了封野的后颈上。 封野吃痛,眼前一阵晕眩,燕思空用力推开了他。 封野踉跄了几步,凄楚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将那佩剑咣当一声扔到了封野脚边,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若叫旁人看了去,还以为狼王当真是情根深种,奈何我记性太好,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封野满面的悲怆。 “当然,记得也只是记得,却已经不痛了。”燕思空坦然道,“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仍旧是那个奸猾狡诈,功于心计的燕思空,狼王仍旧是那个心高气傲、狂妄不羁的狼王,狼王也并非没有深情款款过,后来又如何呢?你说的不错,若不是为了辽东,我一生都不想再见你。多谢狼王出兵辽东,你我之间,仅乎于此了。” 燕思空越过僵立的封野,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302章 燕思空急急冲出门后,见到了正在庭院中等待的元南聿等人。 隔着不远的距离,兄弟二人怆然对视,一眼之间,仿佛时空倒退了二十年,那些被辽东的风雪掩埋的陈旧记忆,都展路出了真正的面目。 “二哥。”元南聿颤声喊道。 燕思空看着元南聿那张与自己神似的脸,终于,他不必在这张脸上看到那厚重的面具,终于,他不必在这张脸上看到陌生与犹豫。 “二哥。”元南聿又叫了一声,这一声“二哥”道尽了心酸与歉疚,他眼圈一红,大步走了过来。 燕思空也几步上前:“聿儿!” 兄弟二人紧紧相拥,一时悲从中来,几乎落泪。 “二哥,对不起。”元南聿哽咽道,“我竟把你一个人丢在敌营,我竟……我竟忘了你。” “不怪你,二哥从来不怪你。”燕思空用力抱着元南聿的肩膀,抓握着他的后颈,再开口已是哭腔,“你受了太多苦,你替我,受了太多苦,若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 “没有什么替不替,都是我愿意的,我知道,只有你能给爹报仇。”元南聿痛心地说,“你这二十年又何尝不苦,还好老天有眼,我们还能活着团聚,还能……回家。”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对,我们回家了。” —— 封野带来的七万兵马,是他能从京师分出来的最大兵力,毕竟后方仍有陈霂和各路诸侯在眈眈虎视。 尽管卓勒泰的兵力依然倍于他们,但广宁有了狼王,有了封家军,仿佛就坚不可摧了,至少原本已经绝望至极的辽东百姓,终于看到了希望。 进入腊月后,辽东盛寒,广宁卫内外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朔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痛。 潢水已经完全冻结,而卓勒泰仍在备战,并无要进攻的迹象。 众人分析,卓勒泰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若拖到冬末初春,将是进攻广宁的好时机。 古来征战,多宜在秋后,因秋后粮草充足,气温适中,不宜 分卷阅读408 在夏,夏季粮草青黄不接,且天气太热,最忌在冬与春,冬日酷寒,而春天开战,便无法屯田,无法屯田,来年便没有粮草。 金人多以牛马为食,不事农耕,若卓勒泰是在等冬春交接之时机,那实在是阴险得很,因为他们最希望的就是速战速决,否则这一战拖过了春种,来年广宁的田里将颗粒无收。 卓勒泰要么是有心要拖过春种,要么是在逼着他们主动出兵。 商议了一天,他们也暂时未有决断,只得继续派斥候去探查敌情。 众人散去后,燕思空对元南聿说道:“我回广宁多日,一直想去元家旧宅看看,只是不愿一人前往,你跟二哥一起回去吧。” 元南聿苦笑一声,“那处荒废多年,恐怕看了也是徒增伤怀。” “你不想去吗?” “想。”元南聿垂下了眼帘,“想去,但又有些害怕。” 燕思空笑笑:“我也是,所以便叫上你与我壮胆。” “走吧。” “思空。”封野走了过来。 燕思空扫了封野一眼,面色十分平静。 “你要去哪里?” “回老宅看看。” 封野迟疑道:“我同你们一道去可好?” “狼王军务繁忙,不要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了。” “那里曾有你我童年的回忆,怎会是琐事。” 燕思空蹙起眉:“那是我与我弟弟的家,狼王要追忆过往,还是改日吧。” 封野的脸庞黯淡了下来,他低声道:“来人。” 封野的贴身侍卫捧着一件厚厚的皮氅走了进来。 燕思空和元南聿都一眼认出了,那是封野为他做的那件熊氅。 封野拿起熊氅,轻声道:“我自离开太原,一直都带着,望有一天它还能为你挡风避寒。” “不必了,我……” “穿上吧。”封野殷殷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实际上,能与封野少说一句话也是好的,他道:“多谢狼王。” 封野展开熊氅,绕到了燕思空身后,亲自为其披上,当盖上肩头的时候,他多想顺势从背后将人抱在怀里,他希望能为燕思空挡风避寒的,是他自己。 元南聿默默地看着封野和燕思空,一言不发。 燕思空裹了裹大氅,朝封野行了个礼,拉着元南聿走了。 梁慧勇的衙门离元家旧宅不远,俩人踩着薄雪,并肩走着。 “你还记得这条街吗?小时候我们跑过无数遍。” “当然记得。”元南聿微微一笑,“这条街上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那家豆腐坊,娘叫我们一大清早就来排队,来得越早,打到的豆腐就越嫩,那家卖刀斧的,老板五大三粗,长得好吓人……”他顺着记忆的脉络,如数家珍地说着他对这条街的记忆,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小时候觉得这条街好长,好像走一个来回,一天就没了,如今看来,只有这么短吗……” “是啊。”燕思空也感慨道,“小时候觉得广宁好大,大的没有边际,如今看来,它是这样地小。广宁没变,是我们长大了。” 元南聿沉默了,这二十年在他们身上烙印下的道道伤痕,细数来都是痛彻骨髓。 伤感的气息在俩人之间流淌。 “二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计划好了要假死遁走,还是……” 燕思空低声道:“如今还重要吗?” “我想知道。”元南聿偏头看着他。 燕思空顿了顿,道:“我没打算走,是阿力将我从火中救了出去。” 元南聿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二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轻生。” “‘轻生’二字,不适宜用在我身上,我并非悲痛欲绝因而要寻死觅活。”燕思空平静地说,“只是在当时当下,我觉得我死了比活着更好。” 元南聿咬了咬嘴唇,黯然道:“是因为我对你说了那些话吗?” “不是。”燕思空忙道,“与你无关。” “那是因为……封野?” 燕思空垂下了眼帘,没有回答。 “二哥,我眼见着你们变成了这样,因为大哥,因为我……” “不,聿儿。”燕思空淡淡一笑,“我与他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其实与你们关系不大,从前我确实亏欠于他,而他遭逢的变故,将他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们之间,是积重难返。” “……但他,确实对你……”元南聿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是啊,他对我有情,我知道,那又如何呢。”燕思空双目失神地看着天地间的苍茫白雪,“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爱恨与执念的差别,我也难以辨认,他爱我时,一往而深,他恨我时,百般折辱,哪一个是他,又或都是他,我怎知他今日情深款款,明日会不会就风云突变。” 元南聿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如今只想着用封家军来守住辽东,旁的,都微不足道。”燕思空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凝,“尤其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情’。” 第303章 俩人凭着记忆走到了元家旧宅。 想象之中,它应该已是一片残垣断壁的废墟,但令兄弟俩意外的是,那宅邸看来虽然老旧、质朴,却并不残破,门楣上的匾额还有新修补过的痕迹,门上挂着一把锈了的将军锁,但仔细一看,只是虚挂着,并未锁上。 俩人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莫非里面住了些无家可归之人? 元南聿取下了冻得像冰块一样的锁,推开了门,门页发出粗嘎地声响,跨过门槛,眼前出现了一颗高高的银杏树,寒冬腊月,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霜雪,那肆意伸展的沧桑与满树银花的高洁相辅相成,以天地为画卷,一股形销骨立的凛然之气仿佛跃然其上。 那是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爬上爬下的大树,树干上那简陋的小木屋,曾经是他们的秘密堡垒,如今在风雪肆虐中摇摇欲坠。 看着记忆中的一切,兄弟二人难掩心中悲怆,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他们的家,奈何昔日的幸福已经长埋在冰雪之下,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元南聿伤怀道:“二哥,这二十年,真像一场噩梦。” 燕思空鼻头一酸:“若真是一场噩梦,便好了。” 噩梦起码会醒。 他们慢慢穿过庭院,走向内院的厢房。 元卯为官清廉,宅邸不大,不过几间屋舍,这里果然有人清扫修葺,屋子大抵还保留着原貌,旧而不破,但并无人居住。 难道是梁慧勇派人维护的?可梁慧勇不曾说过,且这二十年他在韩兆兴手下艰难求生,恐怕不敢令人来做这样的事,若被韩兆兴那等卑贱小人发现了,岂能轻饶。 “不知是谁在清扫。”元南聿道,“回去 分卷阅读409 问问梁将军吧。” “好。”燕思空怀着忐忑的心,推开了元卯夫妇卧房的门。 屋内冷如冰窖,但陈设如旧,与记忆中所差无几,桌上略有一层薄灰,一切都像是主人出了趟门,不日就会归来。 燕思空忍着落泪的冲动,一一扫过屋内的一切,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回来,可如今的“家”,只剩下一座冰冷的房子,没有团圆,何以成家。 他们又去看了俩人小时候的卧房,记忆中它大得多,如今看来却是这样的小,站在那张曾经可以打滚玩闹的榻前,记忆扑涌而上,令人悲从中来。 掩上门,他们来到了祠堂。 当年出事以后,元家举家搬去了济南府,将祖宗牌位也都带走了,如今正堂之上,只摆着一个孤零零地牌位。 走近一看,正是元卯的,不知何人所立,但龛上香火贡品齐备。 俩人双双跪了下来。 元南聿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来:“爹,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燕思空哀声道:“爹,您在天之灵,可有看着我们?可否保佑我们,保佑辽东。” 俩人敬了香、磕了头,长跪于元卯的灵位之前,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二哥。”元南聿哑声道,“我们搬回来可好。” “我也正有此意。”燕思空难过地说,“叶落归根,我们还能回家,定是爹在天上庇佑着我们。” 元南聿看着燕思空:“我每每怨恨老天无眼,可想到你我今生今世尚能团聚,便又觉得这天命终是给留了一线生机。” 燕思空路出一个凄切地笑:“当我知道你还活着时,我便是这样想的。” 元南聿紧紧握住燕思空的手,那是属于男人的力道:“二哥,在爹的灵位前,你我一同祈愿,今生今世不再分开,好不好。” 燕思空也看着元南聿,目光是无限地温柔:“聿儿,二哥也不想与你分开,只是这世上之事,总不如人愿……” “我不管,事在人为,二哥先答应我。”元南聿满面悲伤,“大哥已经疯了,你便原谅他吧,大姐和娘还在济南府,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我们一家人,尚有可能重聚。二哥,不要再与我分开了,只要我元南聿尚有一口气在,我便不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燕思空含泪笑道:“二哥答应你,二哥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俩人在元卯灵前跪了许久,说了许多过去的事,直至天色暗了下来。 当他们走出祠堂、穿过庭院,便见着府宅门口有一个老翁,正裹着厚厚的棉衣,拿着扫帚在扫门前雪。 燕思空不宜叫人看着自己的脸,便戴上了兜帽,厚厚的皮毛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伯。”元南聿叫了一声。 那老翁转过了身来,有些激动地叫道:“草民见过元将军。”说着颤巍巍地就要跪下。 “快快免礼。”元南聿忙道。 那老翁还是跪了下来,元南聿便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老伯,如此寒冷的雪夜,你为何……” 老翁抓着元南聿的胳膊,眼中含泪:“草民没想到,广宁百姓还能再盼来一个‘元将军’。” 元南聿与燕思空对视一眼,道:“老伯可是认识我爹?” 老翁抹了抹眼泪:“二十年了,记得元卯将军的人,越来越少了,二十年前,若不是元卯将军,广宁就没了呀,广宁百姓,也早就做了蛮子的刀下亡魂,可这么好的官,朝廷却治他的罪……” 燕思空身体轻颤,胸中闷痛不已。 元南聿哑声道:“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爹的功业,记得我爹的冤屈。” “记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老翁抽噎道,“草民这把行将就木的老骨头,能等到朝廷给元卯将军平了反,死也可以瞑目了。” 元南聿感动地说:“这些年,是老伯一直为我家旧宅修葺打扫吗?” “可不止我一人。”老翁道,“二十年来,咱们从没有忘记元卯将军的恩德,偷偷地守着这宅子,如今广宁有难,又有一个元将军来救咱们了,咱们可有希望了,可有希望了!” 元南聿坚定地说道:“老伯放心,我定会承继我爹的遗志,守住广宁,守住辽东。” “多谢元将军。”老翁禁不住老泪纵横。 燕思空心中酸涩,却又升起一丝丝安慰,原来还有人记得曾经拯救广宁的英雄,这世间只要尚有一个人记得,便是不朽。 俩人回到驿馆,元南聿用手贴了贴燕思空的面颊:“二哥冻坏了吧,快去暖和暖和,早点睡吧。” “你也是,明日便要梁将军派人将旧宅打扫了,早些搬回家住。”燕思空微微一笑,“有咱们兄弟在,决不让金贼染指广宁。” 元南聿重重地点了点头。 分开后,燕思空径直往自己的别院走去,刚走进院中,便见石凳上有一个黑乎乎地人影。 借着稀薄的月晕一瞧,竟是封野。 燕思空顿住了脚步,见封野已经转过了脸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封野站起了身来,斗篷上竟抖下一层雪,他脸蛋冻得通红,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思空。”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燕思空蹙起眉,沉默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封野一眨不眨地看着燕思空,“我想,想与你说几句话。” “夜已深,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说吧。”燕思空走向了自己的房门。 封野几步夺到门前,他夹裹了一身寒气,整个人便像个冰柱子一样,近了一看,长长地睫毛上都是厚厚的一层冰霜,“明日,你也要推说改日,不如就今日。” “我与狼王,能说的只有正事。”燕思空冷淡道,“正事,不便在此时此地说。” “你我之间亦是正事。” “没有什么‘你我之间’。”燕思空道,“狼王请回吧。” 封野难掩伤怀,他咬了咬牙:“回去哪里?是你叫我来辽东的,是你亲笔写信叫我来辽东救你的。” 燕思空坦然道:“是我叫你来辽东的,因为只有你出兵才能救辽东。” 封野口吻有些激动:“空儿,你心中还有我,对吗,你让我来救你,你相信我会来,为了你,千山万水我亦会来。” “我是为了辽东。”燕思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封野,“为了辽东,我可以粉身碎骨,别说那区区两个字,便是要我为狼王修祠做赋、树碑立传,又有何难?” 封野浑身僵硬,燕思空的眼神比辽东的冬雪夜还要冰冷,刺得他肝肠寸断。 燕思空推开了门:“请狼王回去歇息,社稷为重,某要伤了身子。”说着跨进门槛,反身就要关门。 封野一手撑住了门扉,双目赤红地盯着燕思空。 燕思空冷道:“狼王究竟要如何?你从前总说我利 分卷阅读410 用你,对,我利用你,你要报复吗?是要将我下狱,还是要逼我‘侍寝’?” 封野的嘴唇颤抖着,伤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这一生,纵横沙场,穿梭箭雨,他自认命该称王称霸,从未怵过刀光剑影,可燕思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丝表情,都能轻易让他千疮百孔,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生今世,恐怕皆是如此。 “你心里……有我……”封野艰涩地说着,是说给燕思空听,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伸手想去怀中掏什么东西,但已经冻僵了的手,几次都无法探入衣襟,他越急,越是不成,最后懊恼地将怀中之物扯了出来,却掉在了地上。 燕思空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被烧焦了的红色布帕。 他脸色一变。 第304章 封野弯身捡了起来,用僵硬地手指轻柔抚掉了沾惹上的雪,这一方残余的喜帕,攥在他掌中显得那样地小、那样地微不足道,他一生拥有过奇珍异宝无数,却没有哪一样值得他如此珍藏。 燕思空盯着那喜帕,心绪顿时有些纷乱。 在那样的大火焚烧下,它竟还能残存一块,封野竟又能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翻出来? 封野深深望着燕思空的双眸:“这个,你不会不认识吧。” 燕思空紧绷着面容。 “你辗转多地,却始终将它带在身上。”封野哑声道,“空儿,你心里一直有我,为何不敢承认?” 燕思空冷道:“我几时不敢承认?我从前承认的,你不信,如今我说我浴火重生,已经抛却了情爱这等无用之物,你仍然不信,你相信的,从来只是你想相信的。” “我从前错了太多,如今只想尽力弥补,容我一次机会吧。”不可一世的狼王,此时口吻却是带着恳求,他将那喜帕摊开在掌心,轻声道,“空儿,我从前对你做过那么多……不可饶恕之事,究其根底,是我以为你对我从未有过真心,你我之间有太多误会,还有小人作祟,我被蒙蔽了心眼,才会将你为我做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我……”封野越说越是悔恨不已,“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求你,空儿, 我求你,不要不理我。” 燕思空别开了脸:“我也想求狼王,放下吧。” “不可能。”封野将喜帕贴在了心口,黑夜中,目光如炬,“你是我一生一世一心所属,这些年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落魄还是得志,我从来、从来不能放下你。” “那又与我何干。”燕思空口中隐含怒意,“你多年来纠缠不休,丑态百出,实在令我厌烦,若传了出去,连靖远王都要被你连累遭人耻笑!” 封野心口如遭重击,痛得他几乎提不上气来,他只觉耳根发烫,双腿都有些站立不稳。 原来被心爱之人羞辱,竟能难过至此。 他对燕思空说过多少这样的话,做过多少…… “你最是能自欺欺人、自作多情。”燕思空冷笑,“其实很多事你都没有猜错,我根本没有龙阳之好,与你那些苟且之事,皆因你是靖远王世子,后来救你、助你,也不过是想攀附你的兵权……” “你胡说!”封野厉声道,“那这个呢?你为何要带着它去赴死!”他将喜帕举到燕思空眼前。 燕思空眯起眼睛:“我便是养一条狗,日子久了,也总归有几分情义,但我对你的那点情义,通通一把火烧光了。我燕思空生而寡情薄幸,你身为堂堂一代霸主,何不给自己、给封家留点颜面。” 封野被激得眼圈通红:“燕思空,若我能忘掉你,我何至与你纠缠十年,我也想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下了什么咒,从我第一眼见你,到我闭眼西归的那一天止,我都想要你,你便是我的心魔!” 燕思空握紧了拳头:“不如你便除了我这个‘魔’。” 封野凄切一笑:“若要除了你,便得将我的心挖开。”他伸手探向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正是当年小小的封野送给元思空的信物。 燕思空心脏一阵抽痛。 封野将匕首举到燕思空面前,颤声道:“这是我二十年前送给你的,它是你的,你用它,把自己从我的心上剜掉,如此一来,我便再也不会对你纠缠不休,再也不会丑态百出,惹你厌烦。” 燕思空后退了一步,寒声道:“等你歼灭了金兵,再来惺惺作态不迟!”他用力关上了门。 将屋外刺骨的寒意,和封野那几近绝望的眼神,一并关在了门外。 燕思空扶着班台,坐在了椅子里。 他浑身冻得发麻,心下更是冷凝了一般,半天都缓不过一口气来。 太冷了,辽东真是太冷了。 人生在世,总要遇冬,有人挺过冬日,便能迎来春回大地。 有人却注定要永远留在寒冬里。 —— 燕思空再见到梁慧勇时,便请求梁慧勇派人去将元家旧宅收拾出来。尽管这等小事元南聿就能差人去办,但梁慧勇如今已被提为辽东总兵,元南聿品级在其下,越过他在城中发号施令是不妥的。 可当燕思空提出的时候,梁慧勇神情有几分尴尬:“狼王已经派人去办了,约莫今明两日,你和南聿就能搬回去。” 燕思空只得拱手道:“多谢梁总兵。” 封野的动作果然很快,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将元家旧宅恢复了七七八八,许多物件经过二十年的沧桑变幻,早已破旧不堪,但能修的大多修复使用,竭力去保持它的原貌。 元南聿的属下将他的行装搬回了元府,搬家那日,许多百姓都来围观,年轻一辈多是为看个热闹,毕竟曾经的覆面将军之名响彻天下,得知他是广宁出身后,与有荣焉,而上了岁数的,只为一睹当年元卯将军的幺子衣锦还乡,子承父志,守卫辽东。 元南聿骑在马上,接受百姓们的夹道致意,燕思空坐在马车里,悄悄撩起布帘的缝隙往外看,心想着同为元卯的儿子,长着同样一张脸,若他以真身出现在广宁,只会遭到无数唾骂。 骑墙三公,燕贼思空。 燕思空自嘲一笑,心想,这八个字倒也并未说错。 回到元府,元南聿遣走了封野给安排来的诸多仆役,只留下两个下人和他的贴身侍卫。元府本就不大,也装不了那么多人。 兄弟二人站在院内,心中百感交集。 元南聿道:“以后二哥便住爹和娘的卧房吧。” “那不妥。”燕思空马上拒绝。 “咱们家不大,也没有多余的屋舍,二哥不要推辞了。” 燕思空定不愿去住元少胥的屋子,也不可能去住元微灵的闺房,更不能三十好几了,还与自己弟弟挤在一间屋内,于是便只有主屋合适。 “那便收拾出一间下人房。”燕 分卷阅读411 思空叹道,“那里满是爹和娘的回忆,我宁愿它保持原样。” “怎能叫你睡下人房。”元南聿断然拒绝,他调笑道,“莫非二哥还想与我一起睡?如今那床铺,怕是挤不下我们两个人了。” 燕思空也笑了:“我半夜伸一脚,便能将你踹到床下去,堂堂封家军的前锋大将军,怎可受这委屈。” 元南聿搂住燕思空的肩膀:“我看咱们兄弟俩,该重温一下儿时时光,今日便一起睡吧,就是叫你踹下床去,我也认了。” 燕思空无奈道:“别说笑了,那床榻,容不下我们翻个身。” “只一晚。”元南聿的口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只一晚,明日我就搬去大哥的屋子,今夜,我想和二哥像从前那样。” 燕思空的眼神变得温柔龙溺:“好吧。” 俩人正说着,突听得一墙之隔的外街,传来一阵吵闹声,还伴随着叱责声和孩童的哭声。 他们走出府邸,便见着几名男子颤巍巍地跪在雪地里,几名孩童,似是他们的孩子,正围成一团在哭。而站在一旁的,是两名封家军。 元南聿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那俩人见到元南聿,先是一愣,而后连忙施礼:“见过将军。” 元南聿指了指地上:“嗯?” “回禀将军,属下奉狼王之名,在城内搜寻妖言惑众之人,施以惩戒。” “妖言惑众?”元南聿不解道,“什么意思?” 燕思空站在门内,西北风将他们的对话清晰地送入了耳中。 “这个……”两名士卒面面相觑,毕竟元南聿和燕思空的兄弟关系,如今已是天下皆知。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说。” “如今城中……流行一些、一些对燕太傅不敬的打油诗。”那士卒小心翼翼地说,“先是流传于茶楼酒肆,又被一些小儿听了去,街头巷尾地传唱,所以……” 元南聿厉声道:“唱些什么?” 俩人慌忙跪下了:“小的不敢说,求将军赎罪。” 元南聿悄悄看了一眼元府的大门,尽管他不知道那些打油诗是如何说燕思空的,但他可以想象他不想让燕思空听了去,便不再追问。他看了看那些少不经事的孩子,问道:“狼王要你们如何惩戒?” “狼王说,若是成人,抓住便当场仗责十,若是小儿,捉他们的父亲来罚跪两个时辰,教而不改再犯者,刑罚伺候。” 元南聿冷道:“很好,继续找,若城内再有此妖言惑众者,重罚!” “是。” 燕思空反身靠在门上,长叹了一口气。 堵得了一张嘴两瓣唇,堵不住悠悠众口,何必呢。 第305章 下人将炭火生好,床褥铺好,已有二十年不曾住过人的屋内,终于有了人间的温暖。 元南聿率先上了床,他环视窗幔,又用手摸了摸褥子,感慨道:“从前觉得这榻大得很,咱们还时常在上面打打闹闹,如今也不过是能伸开腿。” 燕思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肩骨薄削,胸前的衣料有几分空荡,一头青丝如墨云般垂坠,遮得脸颊不过窄窄一方。 元南聿皱起眉:“二哥,你怎么瘦成这样?” 冬日衣物臃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燕思空坐到了床边,不甚在意道:“我原本也不胖。” “不,你从前健硕多了。”元南聿握住燕思空的肩膀,只觉抓了一把骨头,“你如今太瘦了,可有好好吃饭?” 燕思空笑道:“自然有,你整日操练,动的多吃的也多,我又不能跟你比。” 元南聿还是不太相信,便一把扣住燕思空的手腕,探他的脉象,他想抽回手,却是不能。 元南聿的眉心拧了起来:“你的脉象太虚了,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口气急躁,“你是不是受了伤?” 燕思空轻描淡写道:“这些年流离转徙,又劳心劳神,身体自然不能与年富力强时相比。” “不对。”元南聿断然道,“二哥,你别忘了我的师父是药谷阙氏,你瞒我做什么?” 燕思空盯着元南聿固执的眉眼,无奈道:“我放的那场火……岂能全身而退。” 元南聿突然就掀开了燕思空松垮垮的衣襟,燕思空僵了僵,但并未阻止。 看到燕思空背上那大片的烧伤痕迹,元南聿脸色瞬变,他张了张嘴,颤声道:“……还有哪里。” 燕思空小声道:“腿上,手上,都有些。” 元南聿的手颤抖着触碰那狰狞的伤疤,双目赤红一片。 燕思空淡笑道:“也是巧,衣服都能遮住,所以不碍事,你的伤,还在脸上,岂不更……” 元南聿一把搂住了燕思空的肩膀,只觉心痛如绞。 燕思空心里一酸,他拍了拍元南聿的手:“没事,早已经不痛了。” 烧灼之痛,是人间极刑,元南聿自己便受过,只是额上小小一块,已够他做上几年的噩梦,他不敢去想,燕思空都受了怎样的苦,他哭道:“是我……把你留在敌营的。” “不是你的错。”燕思空口吻坚定,“我去烧陈霂的粮仓,不是为了救你,因那时你已经安全了,早一日了结那场仗,就少一点伤亡,我亦不想看到大晟将士自相残杀,聿儿,那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元南聿摇着头,心里难受极了:“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的,可有良医为你医治?可有良药缓你疼痛?” “都熬过去了。”燕思空安抚道,“佘准从药谷配了最好的烧伤药给我,现在没事了。” 元南聿抹掉眼泪:“把药给我看看。” 燕思空从简单的行装里拿出药瓶,元南聿打开药瓶,闻了闻:“这应该是我二师叔配的,确实是烧伤的好药,以后你内调外敷的药,都由我来配,我一定要把你的身体养好。” 燕思空笑道:“好。”他伸手蹭了蹭元南聿的脸,“你如今已经是大将军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传了出去,可要被人笑话死了。” 元南聿哑声道:“我只在二哥面前如此。”天大地大,如今只有在他的二哥面前,他可以放下一切防备。 燕思空柔声道:“别哭了,我现在很好。” 元南聿难抑心中悲怆:“二哥,你什么都好,偏偏命不好。” 燕思空苦笑道:“你说的是。” “但咱们不能认命。”元南聿紧紧握着燕思空的手,“等赶跑了金狗,打败了陈霂,这世上便再没有人可以伤二哥分毫。” 燕思空垂下了眼帘:“……好。” 元南聿迟疑道:“二哥是不是在为封野烦心?” 燕思空不禁嘲弄一笑,没有回答。 元南聿叹道:“大哥和他,都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所得,也 分卷阅读412 算咎由自取。但我见你们……有情人相互折磨,心里亦十分难受。” 燕思空冷道:“我与他,早已情至义尽,何来的有情人。难道他叫你来当说客?” “没有。”元南聿连忙辩解道,“我可以为他被坚执锐,冲锋陷阵,但我绝不会帮他来劝二哥,令二哥为难。”他低声道,“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从未提过,只叫我好好陪你。” 燕思空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元南聿的性格便是重情重义,容易心软,顿觉自己方才口吻严厉了些,便安抚道:“二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夜,我只想与你重温少时时光,不想谈别的。” 元南聿点点头,温柔笑道:“我有好多话想跟二哥说。” 俩人并肩躺在榻上,回忆着从前,时隔二十年,重新回到旧宅的这一夜,是笑与泪伴着他们入眠。 —— 卓勒泰的动作越来越大,自潢水冻结以来,他从河里采了无数冰石,分批运到广宁近郊,封野派精兵偷袭过一回,虽然杀了他们一队兵马,但收效不大,真正威胁他们的,是那些刀砍不动、剑刺不穿,却将要砸到他们城墙上的大冰块。 燕思空苦思冥想多日,终于想到了一计,在议事时提了出来。 “修城墙?”梁慧勇不解道,“这天寒地冻的,修出来的城墙并不牢固,且时间恐怕也是不够的。” “不是修真正的城墙,而是防御性的墙垛,耗时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燕思空说的是什么。 燕思空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铺展开来:“我已画好了图纸,只要照着修建,至多二十日可以完工。” 几人围过来一看,顿时都呆住了。 依照燕思空所绘,便是要在原有的城墙上修建三道长约两丈的墙垛,修建完毕后,城墙的立面便呈一个“山”字。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奇形怪状的城墙。 “这……”梁慧勇不解道,“还有这样的城墙?” “从前没有。”燕思空道,“现在有了。” 封野沉思片刻,道:“这三道墙垛一来可以为原城墙抵御部分炮石攻击,二来可以令敌军无论从何处攻城,只要进了墙垛的范围,便是四面受敌。”他深深看了燕思空一眼,毫不掩饰眸中的激赏和渴望,“妙计。” 燕思空回避了封野的眼神。他知道,封野定然是第一个看懂他意图的人,俩人在领兵打仗上,虽然经常各持己见,但都能最快地了解对方所想,这样的默契,是数次并肩作战中磨练出来的。 元南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而且这样的墙垛比城墙好修多了,二哥,好计谋啊!” 燕思空点了点头,看向梁慧勇:“梁将军,你觉得如何?” “好。”梁慧勇两眼放光,“事不宜迟,要马上修,赶在金兵攻城前修好。” “必须要快,若实在来不及,至少要将结构建好,后以冰水浇筑,它们的用处,只在这一遭。” 封野道:“梁总兵,我封家军的兵马也任你调去修墙。” 梁慧勇拱手道:“多谢狼王。”他拿上图纸,匆忙离开了。 “二哥竟能想出这样建城墙,真真是前无古人。”元南聿不吝夸赞道,他便跟少时一样,对燕思空的每一分出众都与有荣焉。 燕思空苦笑道:“什么前无古人,这就是简化了的瓮城,只不过样子诡怪了些。” “要修瓮城,短则三月,长则一年,照二哥的办法,一个月都不用。” 燕思空点点头:“不过,你也别急着夸我,谁都不知道真打起仗来,这东西顶不顶用。” “一定有用。”元南聿笃定道,“就算防不住他们的炮石,但只要金狗近了咱们的城墙,那可是从前面,从头顶,从侧身,从背后,都逃不过咱们的弓箭和大炮。” 封野也道:“我也以为这三道‘山’型墙垛,能大大提升我城墙防御,且比瓮城更加灵活,此战正好检验它的效用,若是有用,便应叫天下效仿。” 燕思空拱手道:“承蒙狼王谬赞,望此墙能护佑我广宁卫。” 元南聿道:“二哥,给这三道墙垛取个名字吧。” 燕思空道:“那就叫‘山’墙吧。” 封野道:“山,巍然不可撼动者矣,有此‘山’镇守广宁,必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燕思空能感觉到封野炙热地、专注地、肆意地目光,他始终没有回视,他起身道:“聿儿,我先回府了。” “好,我差人送你。” 封野也跟着起身:“我曾经也是元府的客人,如今元府重新有了主人,我何时可以获邀登门拜访?” 燕思空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元南聿面色有些尴尬,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是他的王,他握了握剑柄,只好道:“狼王,寒舍简陋,现今……” “我不在意。”封野直勾勾地盯着燕思空。 燕思空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狼王愿意纡尊降贵,驾临寒舍,我兄弟二人自当尽地主之谊。” 他知道封野是故意的,并非是他怕了封野的咄咄逼人,他只是不想让元南聿为难。 第306章 封野随着兄弟二人去了元府,府中仅有的两个下人忙碌地准备起晚膳。 封野站在那棵已经掉光了所有叶子的银杏树下,目光久久没能从那破旧的小木屋上移开。 两兄弟陪在一旁,默不作声。 “那时,我们常在这里爬上爬下。”封野轻声说,“你爬的比我快,我却不服气。”他偏头看向燕思空,“回到大同后,我还整日爬树,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比你快,结果却等来你被流放的消息。” 燕思空心口堵得慌,不知是因为封野提起从前,还是因为提起流放。 元南聿也叹息一声。 “当时……我在你屋内看到的人,到底是谁?”封野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游移。 现在他可以轻易分辨出燕思空和元南聿,但当初年仅八岁的他却是被混淆了。 元南聿刚要张嘴,燕思空抢道:“不重要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 封野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他道:“阙忘,你先退下。” 元南聿皱了皱眉:“狼王……” “退下。”封野的口气是不容置喙。 燕思空冲元南聿点了点头。 元南聿不情愿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封野走到燕思空面前,看着他煞白的脸,轻声说:“冷吗?”同时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面颊。 “不冷。”燕思空后退了一步。 封野的手僵在了半空,又颓然垂下了。 “但站的久了,自然就冷了,我不想再与狼王在雪中‘议事’,狼王请吧。”燕思空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你就这么怨 分卷阅读413 我吗。”封野的声音糅杂进风中,听来都渗着孤冷的寒气。 燕思空径直往前走去。 封野突然低喝一声:“站住!” 燕思空顿住了脚步。 封野大步走了过去,他停驻在燕思空身后,“我封野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我低三下四地求你……”那双盯着燕思空背影的眼眸,一片血红,“你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想要我如何?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再看看我?!” 燕思空没有回头,他淡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狼王不觉得你我如此拉锯,翻来覆去说一样的话,十分没趣吗。” 封野咬紧了牙关,猛然从背后抱住了燕思空,紧紧地抱着。 燕思空皱起眉,却没有挣扎,他实在是懒得白费力气了。 封野高挺地鼻尖贴着燕思空的面颊,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夹裹着寒气冲入了鼻腔,这是他魂牵梦绕的、至深的渴望。 这世上怎会有一个人,能令他疯狂至此,他以为年少时的情窦初开,会随着时间而淡忘,却不想越燃越炽,仿佛穷尽一生都不足以完全释放。 他也想过放手,他也不想“纠缠不休,丑态百出”,可他做不到,只要这个人不在他怀中,他就永远无法安定,永远无法完整。 哪怕他拥有一切,若他没有燕思空,也是枉然。 封野在燕思空耳边徐徐说道:“你想听些‘有趣’的吗?我来告诉你。” 燕思空浑身都绷紧了。 “你消失的那二百多日,我日日都在炼狱之中,我抱着一丁点你还活着的可能,恨不能翻遍天下地去找你,我想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死了,我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找到你。”封野哑声道,“空儿,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十年了,我们纠缠了十年了,可十年如一日,你仍旧在我心尖上,一天都不曾离开过,你叫我怎么放手?” 燕思空倒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是如何对你心尖上的人的?狼王不能怪我不信吧。” 封野悔恨道:“我做错了太多,你要如何罚我,我都认,但你不能离开我,让我用余生补偿你,让我好好对你。” “……我若不肯呢。” 封野沉默了。 “我在你身上,习到了很多教训,足够我忌讳一辈子。你的情话不是第一天说,你说好好对我更不是头一回,到头来……”燕思空潮弄一笑,“罢了,还提从前做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 “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我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会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空儿,求你……”封野越说,越觉得连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可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让燕思空哪怕再正眼瞧他一次。 他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退。 燕思空看着苍茫的虚空,眸中一片灰败。他时常会问自己,他们之间,是怎么一步步走到死路的,若要将前因后果的脉络都捋个清楚,凭他的记忆力,倒也不是不能,但这不足以解答他的疑问,他真正想问的,是备受玩弄的命运和难以捉摸的人心。 这些本无解。 他对封野,何尝不是一生一世一心所属,从前是,现在是,一辈子都是。 可那又如何,封野对他做下的一切,消磨光了他所有的情义,况且,儿女情长皆累赘,他一丝一毫都不要了。 燕思空轻声道:“狼王可还记得,我当初对你说过的一句话。” “……” “我说,‘若有一天你后悔这般对我,也千万不要告诉我’。” 封野顿时心如刀绞。 “你说,你不后悔。”燕思空的声音与他的神情一般地平静,“但我很后悔,后悔与你相识、相许,若没有你,我能少干许多蠢事,所以我不能……” “我不准你后悔!”封野颤抖着,“我不准,我不准你就这样抹煞我们的从前。” “抹煞我们的从前的,不是我,是你。”燕思空轻声道,“何止是我们的从前,你连我这个人,也想一并抹煞。” 封野只觉窒息般地痛,燕思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捅进他心口的一把刀。 “狼王,放手吧。”燕思空一语双关道,“你想要的燕思空,已经死了。” “……绝不。”封野咬着牙,“我只想好好对你,你不要逼我。” 燕思空眯起眼睛。 封野扳过了燕思空的身体,用猩红的瞳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苦涩地说道:“我是狼王,我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你不能忤逆我。” 燕思空冷道:“狼王又想逼我就范?真是好大的威风。” “是你逼我的!”封野禁不住哽咽,“我要你的眼睛只看着我,我要你的身心只属于我,我要你永远都留在我身边!如今是否只有‘狼王’能做到?!” 燕思空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并非没有预料,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他还是难抑胸中的愤恨,仿佛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往前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口口声声说着对他如何深情的封野,从头至尾在意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在那样苛责的目光之下,封野感到无地自容,可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狠着心说道:“广宁、乃至整个辽东的生死,都在我手中,是你写信向我求救的,我要报偿,我要你。” 燕思空冷笑:“狼王若只是要我在床帏间‘服侍’你,实在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我要的不止如此。”封野低吼道,“你不愿意,我绝不僭越。我只是……我只是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与你同食,与你说话,与你并肩携手走上一段路,或者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燕思空握紧了双拳,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这样做,不过是让我更厌恶你。” 封野只觉万箭攒心,也不过如此,他哑声道:“你厌恶我,至少心里还有我,好过我在你眼底、心底,都仿若无物。” “我若拒绝呢?”燕思空瞪着封野。 封野的瞳眸幽深而凌厉,像一匹紧盯着猎物的狼,他答道:“你敢拒绝吗?”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敢,一切当尽如狼王所愿。” 封野伸出颤抖地手,抚上燕思空冰冷的面颊。 燕思空身体一顿, 但这一回,他没有躲开。 “空儿,我会倾尽所有的对你。”封野眸中满是伤痛与情深,“我盼着有一天,你能原谅我,能再一次相信我,我做梦都希望,今生今世,你我还能回到年少时的一往情深。” 燕思空黯然道:“人无再少年。” 封野低下头,在燕思空额上印下温柔地一吻,吐出的话语却专制无比:“我说能,就一定能,我们再也不分开。” 分卷阅读414 燕思空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封野拉起燕思空的手:“我们进屋吃饭吧。” 燕思空抽回手,大步向屋内走去。 封野定定地望着燕思空的背影,眼前浮现了他的心上人冲他回眸一笑时的温情甜蜜,那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的笑靥,足以将数九寒冬变做暖春,他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再看一次? 哪怕一次,他都愿意倾尽所有。 第307章 “山墙”的修建,比他们想象中要难、要慢,因天气太冷,土已然结冻,士卒们顶着辽东的酷寒艰难地干着活儿,苦是极苦的,但只要能挡住金兵的铁骑,总好过城破人亡的惨烈。 燕思空每日都去视察修城墙的进度,眼看着就到年关,他心急如焚,担心卓勒泰看到他们在修瓮城防御,会提前进攻。 就在他们加紧布防、备战之时,封野收到了京师送来的信报,封长越催他回京,其因有二,一是陈霂已联合几位藩王,有传言不日将起兵讨伐封家军,一是封野不在京,封长越更难以压制反对他们的朝臣。 封野此时是分身乏术,他留在辽东的意义,并不只在燕思空,到了广宁之后,他才知道辽东形势之危机,比他想象中更甚,一旦卓勒泰攻破辽东大门,他将受到陈霂和金兵的前后夹击,几乎没有胜算。 若赵傅义尚在辽东,情况又怎会恶化至这个地步,可惜名将陨落,放眼天下,竟没有可用之将,镇得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封野给封长越回了一封信,说明辽东情况,卓勒泰随时可能攻城,他若现在离开,辽东将士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必将溃散。 得知此事后,燕思空的反应是:“狼王一开始便不该来。” 封野无奈:“思空,是你写信叫我来的。” “我叫你发兵,没叫你亲自来,你好不容易入主京师,竟就这样草率地离开,实在不明智,可知陈霂就在等你走?” “那你觉得我该回去?” “你现在若走,必然军心动摇。”燕思空眯起眼睛,“何况,卓勒泰恐怕不会等到我们把墙修完。” 封野冷道:“陈霂也随时可能起兵,解决了卓勒泰,我再回去跟他做个了断。” 仅是听到“陈霂”这个名字,一旁的元南聿神色都有些反常,他本就直来直往,并非善于隐藏情绪之人。 俩人都同时发现了元南聿面容的僵硬,燕思空忙错开话头:“一面墙垛已经修完了,如此算来,开春前可以将山墙修好。” 封野点点头:“阙忘,算算时日,后备的粮草应该快到了,你派兵去接应。” 元南聿起身,拱手道:“是。”说完大步离开了。 待他走后,封野才道:“阙忘……可曾有什么异样?” 燕思空自然知道封野是什么意思,摇头道:“不曾。”他知道陈霂的所作所为,留在元南聿身上的是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千里流放路走过来了,枪林箭雨里闯过来了,总归是要扛下来的。 “我一直想为他说一门亲事。”封野道,“京师名门望族家的贵女,可任他挑选。” “他意下如何?” 封野摇头:“你是他的兄长,也许你去说,他会同意。” 燕思空想了想:“他在太原似乎有个相好的烟花女子。” “我知道。”封野道,“我要他先收了做妾,他也不肯。” 燕思空沉吟道:“择日我劝劝他。”他起身,“属下告退了。” “等等。”封野抿唇道,“你便是一刻也不愿意与我多待吗?哪怕只是说说话?” “我尚要去巡视……” “自有他人去巡视。”封野加重语气,“外面太冷了,我不准你出去受冻,坐下。” 燕思空低着头,思忖片刻,坐了回去。 封野静静地看着燕思空,哪怕不说一句话,只是这样看着,他也觉得满足,毕竟,这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面对一室沉默,燕思空亦不觉得尴尬,慢慢地品茗。 良久,封野才道:“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临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燕思空抬起头,面无表情道:“不如说说狼王的双生子吧。” 封野顿时脸色一变。 看着封野难堪的脸色,燕思空心道,这可是你叫我坐下的,“属下还未恭喜狼王喜得麟儿,狼王与郡主必是多子多福之人,封家开枝散叶,指日可待。”他说完这句话,顿时有些气短。他一直避免去想封野的妻儿,并非嫉妒,并非吃醋,只是不愿意想,他本是要叫封野难堪,却不想自己也憋闷起来。 真是可悲、可笑。 封野微微垂下了头,答非所问道:“她们……她们在大同。” “中原战事不断,将妻儿放在老家,是要安全许多。”燕思空轻轻用茶杯的盖子撇着悬浮的茶叶,面上无波无澜,“只苦了狼王不能乐享天伦。” 封野握紧了拳头,眸中渐渐爬上了血丝。 “可取了名字?”燕思空语调轻慢,看着封野的眼神却异常冰冷。 封野抬起头,凝望着燕思空,沉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燕思空忙抢道:“狼王误会了,娶妻生子,乃天经地义,封家后继有人,我真心为靖远王高兴。” 封野的身体微微抖了抖,面对燕思空的嘲讽,他的心被狠狠地揪着,他轻声道:“当初你逃离太原,我以为……我误以为你背叛了我,那时对你……对你心灰意冷。” 燕思空冷漠地听着。 “我想忘了你,一直都想,我想我已经娶了妻,便该……好好待她,而不是想着一个一再背叛我的人。”封野越说,声音越是暗哑,像是用尽了巨大的力气,才能把这剜心的字句说完整。 燕思空冷道:“既然如此,又为何将妻妾送回大同。” “萨仁我从未碰过,云珑……她野心太大,一意要当皇后,却短视少谋,让她留在军中,只会误导勇王坏事。况且那时,太原成为我与陈霂必争之地,太不安全,所以我将她们送走了。” 燕思空面无表情道:“无论如何,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是该好好待她,而不是与我这个叛徒纠缠不清。” “可我错怪了你,从头至尾。”封野满心悔恨,“我更没想到,你会跟阙忘换了身份,又回到了我身边,那时我才发现,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燕思空嘲弄道:“狼王不必自责,我说过,狼王如今是万万人之上,赏罚皆是恩龙,是没有‘错’的。” “空儿,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封野凄楚地一笑,“你以为我自小心高气傲,受不得这些,可比起失去你,这些根本微不足道,若要我对你死心,除非我死。” 燕思空漠然地看 分卷阅读415 着他。 封野起身走到燕思空身边,半跪在他面前。 “狼王……”燕思空就要起身。 封野压住了燕思空的膝盖,握着他的手,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无论是萨仁还是云珑,她们想要的,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里的权,和她们母族的荣华富贵。只有你,在我沦落为死囚的时候,冒险救我,在我始于末微时,来我身边助我。” 无法躲开,燕思空只得别过了脸去。他一点都不想从封野口中听到过去的自己有多么的“情深义重”,看看他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呢? 未免滑稽。 封野却执意说着:“你总说自己薄情寡幸,可花了半生为养父复仇的人是你,为覆灭阉党舍生忘死的人是你,为阙忘以身犯险的人是你,为了我更是倾尽所有……”他的声音已然哽噎,“我恨透了自己的愚蠢,自欺欺人,听信谗言,一叶障目,你这么好,我却伤了你那么多次,便是死,我也难偿罪孽。” 燕思空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封野伸出手,抚摸着燕思空温热的面颊:“你一心为了天下,可世人只看得到表象。空儿,不要怕,我会助你达成所愿,我们一起歼灭金贼,守护辽东,我发誓永不称帝,我与你一道,竭力辅佐陈家天子,你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所长,实现你齐家治国的抱负,这一直都是你想要的,对吗?” 燕思空心中五味陈杂,一时根本无法作答。 他从前自诩聪明,以为可以走一步算十步,吃足了刚愎自用的苦后,便顺应天命,再也不妄自揣测将来,当他决定出山救辽东时,他并没有想过以后。 封野说得对,那曾经是他一生的抱负,可经历过那些个被痛击、被误解、被陷害、以及被灼烧之苦反复折磨的日日夜夜后,他确实恐惧了,怯懦了,想退缩了,若不是辽东有难,他已打算在那个小村子里虚掷余生,也好过再陷落尘世之中,受这千锤百炼的无边之苦。 封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关系,若你再也不想示于人前,我便将你藏起来,空儿,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要能这样看着你,便足够了。” 燕思空心中颤动不已,他低声道:“狼王请起,如此,不合适。” 封野却将脸埋在了燕思空的膝盖上,小声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燕思空僵硬地坐在椅子里,定定地望着前方,眸中染上了浓浓地哀愁。 —— 两日之后,斥候送来紧急军情,他们的粮草遭到了金兵的偷袭,元南聿正在与金兵周旋,双方各有伤亡,粮草危机,要封野马上派援军。 封野马上命手下将领出兵,后又想亲自去营救。 燕思空和梁慧勇都不同意。 “狼王不可轻易涉险。”燕思空正色道,“阙忘并未被困,金贼也还未得手,派徐枫将军去护运粮草,足够了。” 封野沉声道:“我知道,只是,与粮草一起来的,还有魂儿。” 燕思空讶道:“你把魂儿带来辽东了?” “我们来得太急,怕它禁不起舟车劳顿,于是让它跟着运粮军。”封野轻叹一声,“魂儿……年纪大了,似乎是害怕不能见我最后一面,去哪里也要跟着。” 燕思空皱起了眉,心里不仅伤怀:“便是如此,你也不能去,阙忘和徐枫将军会把魂儿和粮草都带回来的。” 封野叹了一声,旋即又危险地眯起眼睛:“朝中有金人的奸细,否则这运粮的路线和时间,是怎么泄路的,我这就书信叔叔,让他去彻查!” “怕也未必就是金人的奸细。”燕思空道,“你若在这里吃了败仗,得利的起止卓勒泰。” 梁慧勇怔了怔,而后瞪起了眼睛:“思空,你的意思难道是楚王……” 燕思空点点头:“蛮夷鲁莽少谋,想要在我朝安插奸细,难了些,但朝中暗地里支持楚王的可不在少数。” “可、可无论如此,楚王也不能助纣为虐啊!”梁慧勇不敢置信地说,“辽东是我大晟的疆土,辽东子民,是我大晟的子民的啊!” 燕思空冷笑:“梁将军不了解楚王,我了解。”他确实教了陈霂许多,但陈霂比他预想中还要冷酷、阴毒、不择手段,尤其夹裹了对他和封野的滔天恨意,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封野寒声道:“如今却不知道,陈霂只是想让我败,有机可趁,还是已经和卓勒泰沆瀣一气。” “我们,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308章 伏击运粮军的,是卓勒泰的朵颜卫,这是金人最厉害、最恐怖的重甲骑兵,在辽北七州失守前,辽东铁骑曾是抗击朵颜卫的中坚,如今,中原唯一能与之正面抗衡的,仅有封家军的封狼骑。 封家军的精锐部队有三,骑兵有封狼骑,均是封家军主帅亲自挑选的精兵强将;步兵有率然军,取名自,‘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是传说中的常山之蛇,极为敏捷,能首尾相顾,‘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封剑平从兵书古籍中寻到了以此蛇为灵感的“常山阵法”,加以改良后,训练出了悍勇的封家率然军;火器兵有千机营,掌管着火炮、火铳等威力巨大的兵器。他们是封家军扬名天下、所向披靡的根本。 正因为是杀手锏,所以轻易是不能出的,卓勒泰派出朵颜卫,必然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以此可见,他们的推测是正确的,朝中有奸细。 幸而封野派了元南聿带着封狼骑去接应,而徐枫的援军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去,至少朵颜卫不能轻易得手。 他们焦心地等待了一天一夜,元南聿和徐枫才回到广宁,他们伤亡惨重,运粮军被朵颜卫从中冲段,若不是元南聿浴血奋战,与朵颜卫抵死纠缠,等来了徐枫的援军,这一趟恐怕有去无回,饶是如此,也有一多半的粮草被金兵劫走了。 元南聿受了些轻伤,一脸打了败仗的气恨与颓然,来向封野请罪。 封野沉着脸问道:“粮草损失多少?魂儿呢?” 元南聿低声道:“超过万石,魂儿没事,已送去了驿馆。” 燕思空吁出一口气:“你回来了,魂儿也回来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封野也是如释重负的模样:“我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你和魂儿能平安回来,粮草也没有全部被劫,阙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站起来吧。” 元南聿不甘道:“军中必有奸细!那朵颜卫有备而来,定是早早就埋伏上了。” “粮食是从京中调出来的,我已命叔叔去查。”封野冷道,“若被我揪出来,定要夷他九族!” “那奸细会不会是……”元南聿握了握拳头,咬牙道,“陈霂的人。” 分卷阅读416 燕思空点点头:“极有可能,我烧了他四万石粮草,他便串通卓勒泰来劫我们的粮草。” “无耻!”元南聿厉声道,“为争皇位,堂堂大晟长皇子,居然与蛮夷狼狈为奸,这与卖国何异!” “就算我们知道,也没有证据。”燕思空凝重道,“只是如今,确实是腹背受敌了。” 广宁形势本就危险,此时粮草被劫,又有陈霂暗助卓勒泰,简直是雪上加霜,难道真是天要亡辽东 吗。 封野揉了揉眉心:“阙忘,你先下去修养,传徐枫来见我。” 元南聿拱手道:“是。” 燕思空起身道:“我送他回去,然后去看看魂儿。” 封野颔首默许。 兄弟俩一同出了门。 燕思空担忧地看着元南聿:“聿儿,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元南聿那一双眼眸满是戾气地盯着前方,仿佛眼前还是一片胶着地战场,和让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我陪你回府疗伤。” “不必了。”元南聿勉力用平常的语调说道,“二哥,你去忙你的,我先把伤兵安置了。” “不行,你先处理伤口。” “我是医者,我心里有数,没事的。”元南聿深吸一口气,深深地望着燕思空,“二哥,我们一定能守住辽东,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对不对?” 燕思空笃定道:“对,卓勒泰今生今世,都别妄想踏入广宁半步。” 元南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燕思空张了张嘴,规劝的话,最终还是忍了回去。他知道,对于元南聿来说,败给谁,都比不上败在陈霂手中更憋屈、更令人痛恨。 尽管与之实际交锋的是卓勒泰的朵颜卫,但陈霂的阴影就在背后,如何能视而不见。 燕思空心疼极了元南聿,却无可奈何。 都说谁也无法替谁受难,可为何替他流放的是元南聿,替他受墨刑不能以面示人的是元南聿,替他遭陈霂羞辱的,也是元南聿,而他这个傻弟弟,在想起来一切以后,却对他没有丝毫怨言。 他欠元家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 送走元南聿后,燕思空去驿馆看封魂。 大约是随着封野出征了太多次,此次中伏中的混战,看来对它丝毫没有影响,它正慢腾腾地撕扯着羊肉,身边还围着好几匹狼。 见燕思空进门,那几匹狼都防备地站了起来,朝他龇牙咧嘴。 封魂低低地吼了一声,它们全都乖乖坐下了。 “魂儿。”燕思空走了过来,看着封魂鬓边的皮毛已然灰白,体格也不如从前壮硕了,心里阵阵地难过。 封魂也站起身,走到燕思空面前,还像从前那样用硕大的脑袋去顶他的胸口,他忍不住抱住了封魂的脑袋。 昔年那威风凛凛、壮若狮虎的独目巨狼,已垂垂老矣,想来这世上最厉害的一把刀,便是光阴,杀尽天上地下人间的一切,却不流一滴血,也无从防备。 燕思空一时悲从中来。 封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伤感,伸出舌头舔着他的脸,口中发出呜呜地细小声音。 燕思空用力揉着封魂厚实的皮毛,轻声说:“魂儿,你能来辽东真是太好了,我很想你。” 封魂继续呜呜叫着。 燕思空的唇角漾起一抹温和地笑:“这些都是你的孩子吧,长得真好,可惜都没有你这么大、这么威风。” 那几匹狼眼馋地看着地上的羊肉,但没有封魂的允许,没有一头敢上前。 他陪着封魂席地而坐,看着它吃肉,与它轻声说着话,想着头一次自己见到它时,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弹,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其实已过去了十年。 过了许久,屋门被推开了。 燕思空不用转头,也知道来人是封野。 封魂甩下了嘴里的肉,激动地扑向了封野,封野一把抱住了它,声音在颤:“魂儿。” 封魂呜呜地叫着,拼命往封野身上拱,像是恨不能与其融为一体般,毫无保留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封野不断地安抚着它,许久,才令它平静下来。 “魂儿说它要一直跟着我。”封野轻声说,“无论我去哪里。” 燕思空抚摸着封魂的背脊:“狼比人忠贞。” 封野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你知道吗,当初是魂儿将那片喜帕找出来的。” 燕思空惊讶地看着封野。 “那喜帕,被一个与你身形相仿、但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握在手里,我当时真的以为那是……”回想起那一幕,封野还会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当他以为这世间再无燕思空时,他只想随着一起赴黄泉,“后来,我找仵作验尸,发现那人死于剑伤,才确信那不是你。” 燕思空心想,能这样做的,只有阿力了,他没想到阿力这么机敏,便是怕封野会找他,才想到寻一具死尸造成自己已死的假象,可惜,并未奏效。 封野展臂将燕思空抱在了怀中。 燕思空的身体僵了僵,但并未反应。 俩人便像从前那样,拥抱着靠在封魂身上,看似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全都变了。 封野贴着燕思空的面颊,轻声说:“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 燕思空没有说话。 封野收紧了手臂,柔软的唇轻吻着燕思空的耳廓、脖颈:“若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把我的命拿去都行。” 面对封野的亲昵,燕思空感到头皮发麻,他忍了又忍,还是暗暗挣扎了起来。 感受到怀中人的抗拒,封野立刻停了下来,他难掩失落,在燕思空耳边说道:“别怕,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你。” “那便放开我。” “我只是抱着你。”封野贪婪地汲取着燕思空皮肤中那温热的气息,“只是抱着。” 燕思空忍不住出言讽刺:“却不知狼王这么喜欢自讨没趣。” “你给的,什么都好。”封野毫不犹豫地说道。 燕思空皱起了眉。 封野抓起他的手指,温柔地摆弄着:“我知道你现在很是忧心,但当年的广宁,比现在孱弱太多,却依旧挡住了卓勒泰的十万大军,所以你要有信心,我拼尽全力,也会收住广宁,守住辽东。” 燕思空沉吟片刻:“若只有卓勒泰,我还不惧他,我更担心陈霂。” “我已命人放出陈霂与卓勒泰私通叛国的传言,看他如何应对天下人的质疑,如今,他也只敢在暗地里兴风作浪。” “他可不是畏惧人言之人。”燕思空冷道,“何况成王败寇,只要当了皇帝,谁还敢说他半字不是,你可想过,若他与卓勒泰同时开战,当如何?” 封野凝重道:“那是最糟的情况,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内忧外患 分卷阅读417 ,我本也是一样都躲不过。”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只觉身上的重负压得他难以喘息。 “别怕,空儿,别怕。”封野柔声道,“一切都有我在,我会为你遮风挡雨,再也不叫你受半点委屈和伤心,你和你的家乡,都由我来守护。”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眼下,他能依仗的人,也只有封野了。 第309章 晚上回到家,燕思空亲自给元南聿处理了伤口,看着那胸背上的道道疤痕,他心里难受极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元南聿安抚道:“二哥,这些全都是皮肉伤,不打紧的,你别担心,我身体硬实得很。” 燕思空低低“嗯”了一声。元南聿跟着封野从两千兵马一路打来了三十万大军,刀里来血里去,怎可能只受过皮肉之伤,这话不过是宽慰他罢了。 “你才真是伤了根本,今天的药喝了吗?” “你那药真是苦得要命。”燕思空小声抱怨。 “哪里有不苦的药。”元南聿追问道,“喝了吗?” “喝了,早早就喝了。”燕思空无奈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你好起来。”元南聿捏了捏燕思空尖瘦的下颌,笑道,“如今我逼你喝药,像不像小时候你逼我读书?真是一报还一报。” 燕思空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得意了吧。” “那是。”元南聿拍了拍身下的床榻,“就在这间屋子里,我每天一睁开眼睛,你就逼我晨读,晚上睡前还要背诗,如今我就盯着你早晚喝药,一顿都不能落下。” “好,都听你的。”燕思空为元南聿仔细包扎了起来。 元南聿动了动胳膊,满不在乎道:“金狗的刀枪太钝了,一点都不疼。” 燕思空抚摸着元南聿的背脊,轻声道:“聿儿,有件事二哥想同你聊聊。” “什么?”元南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你如今年纪不小了,怎地还不娶妻生子?狼王说他劝过你,你没答应。” 元南聿眨了眨眼睛:“我从前说过……” “你从前说过,大业未成,要先助狼王入主京师,如今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元南聿小声道:“基业未稳。” “我看这都是借口。”燕思空皱起眉,“狼王说了,京师名门贵女任你挑选,聿儿,你要为元家、也为自己绵延子嗣啊。” 元南聿低着头:“大哥有两儿一女,元家早就后继有人了。” “大嫂不过区区县丞之女,且大哥如今那般模样,他的儿子能有多大出息?你不一样,你是狼王的前锋大将军,名满天下的封狼骑主将,你就是想娶公主也未尝不可,如此一来,既能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可保后代出身尊贵,还能为元家光耀门楣。” 元南聿转过了身去,背对着燕思空说道:“我可将侄儿们带在身边教养。” “侄儿是侄儿,你难道不想有家室雄厚的妻戚和自己的孩子?” “……” “聿儿。”燕思空绕到元南聿面前坐下,“你可是真心喜欢那个烟花女子?” “我……” “你若真心喜欢她,便收了她做妾,这也不碍什么,你是担心流言蜚语吗?二哥可以为你做主。” 元南聿抿了抿唇:“二哥,我……我不想娶妻。” 燕思空瞪直了眼睛:“你说什么?” “从前我浪荡江湖,居无定所,不敢娶妻,如今我整日与刀光剑影为伍,不知哪一天就要丧命,更不敢娶妻。” “正因如此,才更要早早留下后代。”燕思空道,“爹娘已经不在,大哥又已失智,你的婚姻大事,便该听二哥的。” 元南聿回避着燕思空的眼神:“那便等我助狼王击退了蛮夷,稳定了朝局不迟。”他道,“时候不早了,二哥回去歇息吧。” 燕思空眯起眼睛,用审视地目光看着他。 元南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燕思空叹了一口气,原是不想提,但若不问个清楚,似乎解决不了问题,他只得道:“可跟陈霂有关?” 元南聿面色一变,沉声道:“不是。” “从前你我无话不谈,现今,二哥对你也可以毫无隐瞒,你呢?”燕思空直勾勾地盯着元南聿,“你可要跟二哥谈谈你的心结?” 元南聿暗暗握了握拳头:“唯独此事,我不想与任何人谈。” “你可是苦于流言……” “二哥!”元南聿口气生硬,隐含着怒意,“我说了我不想谈。” 燕思空又叹了一声,他见着元南聿此时的模样,只觉得心疼。 元南聿背对着燕思空,低声道:“若不能打败陈霂雪耻,我绝不娶妻。” 燕思空站起身:“二哥不会再逼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元南聿目送着燕思空离开,在原地僵立良久,才一臂扫落了桌上的东西。 —— 被金兵劫走的粮草超过了万石,这一趟着实损失惨重。 广宁城的粮草原本够至少一年之需,但封野再是神勇,也不能撒豆成兵,他带来的七万大军和战马,哪一张嘴不要吃饭,以现有的粮草供这十一万兵马,不出三个月就会断粮。 且如今是严冬,要筹措粮草,谈何容易,更不说粮道已经暴路,再运亦是危险重重。 没想到比金兵的刀枪更快地驾到脖子上的,是缺粮。 原本封野就被两面拉扯,分身乏术,只想速战速决,现如今卓勒泰只需只围不攻,活活拖到他们断粮,就能不战而胜。 封野已经紧急去信要封长越再运粮草,可封长越一心希望他回京,就算有粮草,定也不会痛快运来,如今真是进退维谷。 陈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该是分外痛快吧。 燕思空沉下心来给沈鹤轩写了一封信,要他规劝陈霂,切莫重蹈太上皇的覆辙,舍辽东以图江山,否则必遭天下人唾骂,且唇亡齿寒,辽东是大晟北境之门户,岂能被蛮夷叩开。 他知道沈鹤轩一心为国,不谋私欲,是绝不会同意陈霂与蛮夷私通的。如今唯一有可能阻止陈霂的,恐怕也只有沈鹤轩了。 写完了信,他去亲自交给封野,让封野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太原。 但见封野面上阴云密布的模样,燕思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攻,他们尚有办法防守,可不攻,便只能这样干耗着,他们实在耗不起了。 封野收下了信,抬头看着燕思空:“你怎知沈鹤轩不想趁此机会收复京师?” “他是社稷之臣,不是陈霂的臣,他知道守住辽东比谁当皇帝重要。”燕思空笃定道,“他绝对不会舍弃辽东。” 封野沉声道:“可就算他有心要帮我们,陈霂会听他的吗?” 分卷阅读418 “若陈霂连他的也不听,便无人能阻了。” 封野传来了近卫,并吩咐他八百里加急送往太原给沈鹤轩。 燕思空在封野身旁坐下了,许是今日太冷了,许是坏消息太多了,他连站着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了。 封野叹道:“思空,如今形势对我们极其不利,若等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燕思空凝重道:“二十年前广宁能守住,靠的是这城墙,主动出击,便是放弃城防,便是以吾之短,击敌之长。” 中原以步兵为主,蛮夷以骑兵为主,放弃城防便是无险可守,相会于平原,简直让金人占尽优势,更遑论金人的兵马倍于他们。 这仗要怎么打? “再耗下去,粮草没了,必败无疑,若主动出击,尚有一线生机。” 燕思空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一时间脑中思绪烦乱,也抓不出个灵光的。 封野扭头看着燕思空,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就算无城可守,我们也能打败他。” 燕思空没有抽回手,而是盯着封野的手,发着愣,想着他们曾经携手打过的那些胜仗。 若换做旁人,在这样的境地之下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燕思空怕是要恼,可封野说出来,他却感觉心中安定了一些。 这世上怕也只有封野能说、敢说这样的话,而他还觉可信。 “我的封狼骑,不逊于他的朵颜卫,我的率然军和千机营,更比他厉害得多,就算我们无城可守,就算他兵力倍于我,又有何惧。”封野正色道,“空儿,你我联手,当所向披靡。” 燕思空咬了咬牙:“你说得对,我们该主动出击,绝不能坐以待毙,但我们不能完全放弃城防。” 封野眯起眼睛:“我们要想办法诱卓勒泰攻城。” “不错。”燕思空思忖道,“让卓勒泰以为我们快要断粮了,而后主动进攻,再败回广宁,诱卓勒泰攻城。” “你想我所想。”封野寒声道,“恰好有一个人,可以利用。” “谁?” “韩兆兴。” 听到这个名字,燕思空目光骤冷。 “我今日刚刚接到叔叔的信报,他在查泄路粮草消息的内奸时,意外揪出了藏得极深的阉党余孽,此人交代,他与韩兆兴的长子一直有往来,且广宁城内也有韩兆兴的眼线,我们刚好可以将计就计,让卓勒泰以为我们粮草将尽,不得已之下才主动出击。” “好!”燕思空狠狠说道,“或可一并除掉这个孽畜。” 封野静静凝望着他,不禁微微一笑:“空儿,你说与我无话可说,可在带兵打仗上,你我之默契,世间无人能敌。” 燕思空似乎才回过神来,他默默抽回了手:“正事要紧。” “放心吧。”封野目光坚定而犀利,嗓音低哑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我承诺你会守住辽东,万死不辞。” 闻言,燕思空抬头对上封野的双眸,由衷地说道:“多谢狼王。” 封野苦笑:“你何时能叫我的名字?” “……你我尊卑有别。” 封野垂下的眼角延展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地抹了过去:“没错,正事要紧。” 第310章 广宁城内,悄悄蔓延开了缺粮的传言,这消息并非空穴拉风,就在不久前,从京师运来的粮草刚被朵颜卫劫走了一大半。 梁慧勇即刻出来稳定军心,说粮草充足,不得以讹传讹,动摇士气。转头,他就给韩兆兴秘密去了一封信。 这封信经过燕思空精心琢磨,以梁慧勇的口吻,对韩兆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韩兆兴劝卓勒泰和谈。 从前韩兆兴还是辽东总兵时,梁慧勇的日子过得差强人意,前十年,他品级低微,引不起韩兆兴的注意,后十年,他凭着聪明谨慎,略得提拔,但以他元卯旧部的身份,也并无重用,是赵傅义来了之后,才容他一展所长。不过,他和韩兆兴毕竟是多年同僚,这封信只有他写才合适。 当韩兆兴拿到这封信时,必定会想到,这封信的本意并非来自梁慧勇,而是来自如今广宁的实际守卫者——封野,梁慧勇在信中提及的议和条件,也只有封野才给得起。 几个月前,封野刚刚下令诛灭韩兆兴九族四百余口,韩兆兴恨他入骨,这封信只会被拿去向卓勒泰邀功。 他们的目的正在于此,此时要做的,便是一步步引导卓勒泰,相信他们将要穷途末路。 那个韩兆兴在城中的眼线亦早已被他们盯上,并不着痕迹地向其泄路了一些关于粮草的消息,件件都对广宁不利。 同时,他们日夜无休地修建山墙。 做了这些准备后,他们也并不以为卓勒泰会轻易上当。让卓勒泰相信了广宁要断粮,仅仅是第一步,卓勒泰只要拖到真的断粮,便可以最小的牺牲拿下城池,要令其强攻,一则利诱,二则被迫,这两样,他们都要给卓勒泰备齐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城中却一片萧条,那些用窗花、对联妆点出来的红,勉强为愁云惨淡的广宁添上了几分气色,但也掩藏不住人心惶惶。 这日,燕思空正在家中吩咐下人打扫府中内外,再是四面楚歌,年也总是要过的,万一这是最后一个年,那便更要尽量好好地过。 平时燕思空在人前都做易容,府里这几个下人和侍卫是元南聿亲自选的,皆是知根知底,都知道燕思空的身份,也只有在这个家中,燕思空能暂时褪去伪装,做回自己。 正忙碌着,门房突然来通报,说狼王来了。 燕思空见那门房有些惶恐的神色,猜测着封野定是带了封魂来。 果不其然,封野带着那独目巨狼款款走进了元府,尽管封野的“独目狼将军”与封家军齐名,但人若近距离见着一匹狼长得若虎一般地大,难免不害怕。 “见过狼王。”燕思空拱手行礼。 封魂自顾自地在庭院内遛了一圈,大约是嫌小,很快就绕回了封野和燕思空之间,把院内的下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弹。 “这么冷的天,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封野看着燕思空,目光平静而温柔,“随我进屋,我带了好酒来。”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看那样子,似乎不只是酒。 燕思空并不愿和封野独处,但也别无他法,幸好还有封魂在,当着下人们的面儿,他只得道:“狼王请。” 俩人进了屋,封野自己动手把酒温上了,而后大喇喇地坐在了温暖的火炕上,封魂则靠着火坑边儿最暖和的地上趴下了,这一人一狼,仿佛回了自己家。 燕思空站在一旁:“不知狼王……” “过来坐。”封野指了指自己对面。 燕思空犹豫了一下,只得过去坐下了。 封野的目光向下,落到了燕 分卷阅读419 思空脚上,燕思空也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的靴子上裹了一层雪泥,鞋尖微微被打透了。 封野站了起来,还未等燕思空反应,就弯身蹲了下去。 燕思空吓了一跳,就要起身,却被封野按了回去,他自顾自地为燕思空除履,还轻斥道:“你本就怕冷,为何不好好在屋里待着。” “狼王……”燕思空浑身不自在,想躲又无处可躲。 封野脱下了燕思空的鞋,大手握着那冰凉的脚,皱眉道,“你看看你冻的。”他将燕思空的脚放到了炕上,“好好焐一焐。” 燕思空盘腿而坐,将脚藏在了衣摆下面,低声道:“狼王今日驾临寒舍,究竟有何贵干?” 封野将一个不小的布包放在了桌上:“这是我命人搜罗的珍稀药材。” 燕思空定定地看着封野,他严肃叮嘱过元南聿,不准将他受伤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封野。 封野解释道:“阙忘在到处找好药,被我知道了,那些都是内补的药材,不像是他自己用的,所以……”他看着燕思空,面路担忧,轻声道,“空儿,我抱着你的时候,觉得你比从前单薄了许多,我担心你的身体。” “没什么大碍。”燕思空平淡道,“他也是嫌我瘦,为我调理一下。” “你们需要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龙鳞凤羽,我也为你寻来。” “多谢狼王,真的没有大碍。”燕思空低头看着地上的魂儿。 封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今年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燕思空没有回答。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过年了。” “今年这个年,怕是谁也过不好。”燕思空道。 “好与不好,都是一年。”封野怅然道,“一年又一年,眼看我也快到而立之年,从年少到今日,一切都像梦一场。” 燕思空感到心口堵得慌。 “昨夜,我收到了叔叔的回信,他说他正想办法调粮,但是今年的雪下得太大了,就算他能马上运出粮草,并且不再次被卓勒泰阻挠,等送到的时候……”封野摇头,“也来不及了。” 这一点,他们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燕思空还是倍感沉重,他问道:“太原可有动静?” “一直都有。”封野沉声道,“陈霂显然在等我与卓勒泰开战。” 燕思空点点头,并不意外。谁都懂得趁人之危,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陈霂一样冷酷,为了皇位,可以牺牲掉辽东偌大的疆土和几十万百姓。 也许陈霂想的是,当了皇帝,再收拾卓勒泰不迟,若那时他能举一国之力,确实比封野更可能击败卓勒泰,可被卓勒泰霸占的辽东,将会遭受怎样的涂毒、凌虐,无人可以想象。 如今回想起来,燕思空也说不清,究竟陈霂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无论如何,曾经那个对他满心依赖、见到他双目都会发亮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去了。 封野起身把温好的酒拿了过来,放到桌上,慢慢地斟了两杯:“空儿,来尝尝,喝一口,身子立刻就暖了。” 燕思空拿起酒盏,毫不迟疑地干了,烈酒烧喉,入肚之后,仿佛一把火点燃了整个腹腔,身体顿时燥热起来,很是痛快。 燕思空道:“好酒。” 封野微微一笑:“咱们也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燕思空只觉得封野今日的情绪有些古怪,心中狐疑起来:“这么好的酒,为何不留到过年喝。” 封野笑看着燕思空,眸中饱含深情:“与你待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像过年一样欢喜。” 燕思空低下了头去,沉默相对。 “其实,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正事的。”封野拿起酒壶,又满上两杯。 闻言,燕思空再次看向了他。 “如今就算卓勒泰相信了我们断粮,也不会攻城,要钓大鱼,必须下重饵。” 燕思空皱起了眉,封野说的“饵”,不知究竟有多重,总之语气是异常重的,他听来心里阵阵地发紧:“狼王的意思是……” 封野用修长地手指捏起酒杯,缓缓凑到了唇边,一双犀利的狼眸直勾勾地盯着燕思空,无畏地说道:“我。”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思空面色一变,双手在桌下揪紧了长衫的衣料,深深地望着封野。 “只有拿我利诱他,他才会舍易求难。” 燕思空眯起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已经是摄政王了,这喜欢铤而走险的狂妄竟还没有收敛?!” 封野微微一笑:“空儿是在担心我吗?” “你是辽东唯一的希望,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你担心我吗?”封野专注地盯着燕思空的眼睛,“不是狼王,不是摄政王,只是封野,你担心‘我’吗?” 燕思空握紧了双拳。 封野眸中流泻出难言的情愫,他轻声道:“你若担心我,哪怕仅是一丝一毫,能不能告诉我?” 燕思空暗暗咬牙:“你不能去做饵,我们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否则卓勒泰不会上钩。” “一定还有办法,容我想一想……” “空儿。”封野加重了语气,“我不在乎什么风险不风险,我答应你要守卫辽东,便绝不对你食言,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担心我,你为何一再回避,不敢告诉我?” 燕思空怔怔地望着封野,一时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311章 封野笑着说:“你在担心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 燕思空低低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向那内奸透出消息,广宁将要断粮,我要撤回京师,后由阙忘和徐枫带兵偷卓勒泰大营,我假意逃走,遭遇金兵后被逼回广宁。”封野徐徐说道,“最后,由叔叔在京中造势,将发援军和粮草来救我,卓勒泰若想拿我,就必须火速攻城。” 燕思空听得心脏愈发往下沉。此计若成,确实可以钓卓勒泰上钩,封野拿自己当饵,由不得卓勒泰不信,拿下封野,意味着可以要挟封家军,介时与整个中原叫阵也未尝不可,卓勒泰怎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可这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封野出“逃”的时候就被卓勒泰擒了,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燕思空刚要张嘴反对,封野抢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空儿,我早已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少年,我知道我的安危关乎三军将士,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来不及了。” 燕思空咬牙道:“我不会拿你去换广宁,你若有事,辽东必然不保。” “我会回来的。”封野的目光刚毅而坚定,透出无畏地凛冽寒芒,“你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卓勒泰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抓 分卷阅读420 你。” “所以阙忘要去拖住他的大营。” 燕思空厉声道:“你这辈子从未跟金兵交过手,根本不懂他们的凶残!” “但我十一岁与瓦剌对战,十四岁便带兵闯阵。”封野的长臂越过桌子,抚上了燕思空的面颊,轻声道,“我经历过的凶险,较今日更甚的也不鲜见,阎罗王都不敢收我。相信我,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燕思空定定地望着封野,他知道封野心意已决,就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只要封野决定了的,便无人可以阻拦。 可刀剑无眼,不是每一次,都能有惊无险的。 倘若封野回不来呢? 他总以为自己面对封野时,能心如古井,如今却又再起波澜。 无论如何,封野不能死。 封野看着燕思空苍白的脸色,心下暗喜,他笑道:“你果然是担心我的,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燕思空感到一阵心悸,他默默低下了头去,哑声道:“既然狼王心意已决,还需更细致地谋划,以保万无一失。” 封野轻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明日我会召众将议事,我只是想先告诉你。” 燕思空就要别开脸,封野却突然半身越过矮桌,吻上了他的唇。 燕思空眼中闪过讶异,刚要挣扎,就被封野的大手按住了后脑勺。 封野用力亲了燕思空一口,就被燕思空推开了。 封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甚至用指腹摩挲着唇瓣上那属于燕思空的余温。 燕思空装作仿若无事发生,云淡风轻地说道:“梁将军最熟悉广宁地形地貌,明日,我们要研究出一条‘逃生’之路。” “好。”封野站起身,有些不舍道:“我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让魂儿留在这儿陪你吧。” “……也好。” “除夕夜,我们一起过。”封野又强调道,“只你我二人。” 燕思空抬头看着封野:“这团圆之节,我有家有兄弟,岂能让他一个人过。” “他怕是没空陪你过年了。” “什么意思。” 封野平静地说:“我打算除夕夜行动。” 燕思空倒吸了一口凉气。 —— 燕思空将早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辽东地图,又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一夜,思忖着元南聿和封野“败逃”的路线——主要是封野的,因为他才是卓勒泰真正想要擒获的人。 隔日,封野召集众官将,将自己的计策说了出来,果不其然,遭到了一致的反对,此计虽然可以诱卓勒泰攻城,但封野身为三军主帅,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们将群龙无首,这样的后果,谁敢担负。 封野态度强硬,燕思空则一言不发,如此一来,便根本没有人劝得动了。 燕思空心想,封野提早一日告诉他,也并不全是为探他是否“担心”,而是为了今日能不被所有人反对,只要他不说话,众人便知道规劝无望。 议事结束后,元南聿将燕思空拽到一边,低声道:“二哥,封野是不是早就告诉你了?这太冒险了,若他有什么意外,一切就全完了。” 燕思空叹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性,但凡有一点可能,便敢豪赌,从前是,现在也是。而且,以广宁如今的形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元南聿皱眉道:“连你也没能劝阻他吗?” 燕思空摇摇头:“一次都没能。” “二哥,我们除了有城可守,几乎处处弱于金兵,现在又要放弃城防……”元南聿剑眉深蹙,“虽说不能自己泄了士气,可这一战,实在是凶多吉少啊。” 燕思空拍了拍元南聿的肩膀:“这些二哥都考虑过了,只是我们粮草被劫,时间不多了。困兽犹斗,况人乎?总不能坐以待毙。” 元南聿长叹一口气。 “你现在不必担心封野,担心自己吧。”燕思空的手又握住了元南聿的后脖颈,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所谓偷营,都是以身犯险,那是敌人的地盘儿,敌众我寡,你万万要小心。” 元南聿正色道:“二哥放心,我会拼尽全力,拖住卓勒泰的兵马,我能牵制的兵马越多,他派去追击封野的就会越少。” 燕思空忧心道:“二哥更希望你好好地回来。该退时,一定要退,不可恋战,要歼灭金兵,我们缺一不可,若你出了事,便不是在帮封野,而是葬送整个辽东,你懂吗?” 元南聿微微颔首,面上是挥之不去地凝重。 —— 眨眼间,就到了除夕夜。 他们暗中做了所有的准备,元南聿已经在天黑之后,带兵出城了。 封野骑着醉红,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元府。当他穿过庭院里的那颗银杏树,来到燕思空屋檐之下时,他低下头,看着门缝中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暖的光芒,一时竟有些不敢推开这扇门。 因为当他见到燕思空的那一刻起,俩人就要开始道别。 封野品尝着心头的苦涩滋味,缓缓地推开了门。 屋外的寒风与屋内的暖意撞做了一团,令封野的皮肤都战栗了起来,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寻去,但见燕思空正坐在桌前,面对着丰盛的酒菜发呆。而那日被他留在元府的封魂,就趴在燕思空脚边。 封野轻轻掩上了门,与燕思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 燕思空起身,拱手,一贯地礼数周全。 封野走了过去,轻声说:“做了这么多菜。” “下人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燕思空怆然地看着窗户,那处用棉絮封得死死的,其实根本也看不出去,可他却仿佛看到了正在顶着风雪行军的元南聿。吃完这顿饭,封野也要离开了,最终将只剩下他一个人。 封野顿了顿:“等我们回来,一定要补上这顿团圆饭。” 燕思空定定地望着封野,良久,才道:“狼王请坐。” 封野却没有动,而是低声道:“你可否叫我的名字。” 燕思空怔住了,半晌,道:“这重要吗?”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封野哑声道,“哪怕只是今夜。” 燕思空迟疑片刻,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原以为,唤一声名字 有何难,可到了嘴边,突觉这两个字竟如斯沉重,他生怕只要脱出了口,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封野等了许久,只等来俩人沉默以对,他难掩失望,轻声说:“坐吧,饭菜该凉了。” 燕思空默默地坐了下来,心脏直发紧。 “你还记得那年春节吗?”封野边给俩人倒酒,边道,“我们为了见上一面,偷偷摸摸地溜回你在京中的旧宅,那时候……”他唇角轻扬,“一天不见你,都想得很……也不知后来,我是怎样熬过那些年。” 燕思空没有回答,但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分卷阅读421 。他记得俩人悄悄翻墙而入,见到彼此的那一刻,万千思念与情愫迸发,只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离。 曾经那样的喜欢,也能变得面目全非,这便是人间。 “刚离京的时候,我天天想你,又想你、又怨你、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你。”封野苦笑道,“我那时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个逃犯,我怨你,也许更怨自己的无能,于是我发誓,再见你时,我要让你尝尝我的痛苦。” 燕思空低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 “我做了这么多的蠢事,连我自己看来,都难以饶恕。”封野专注地看着燕思空,“可我仍然想要你原谅我,想要我们回到从前。若今夜之后,我回不来了,你是否……” “住口。”燕思空愠怒道,“你若觉得自己回不来,便不要去,否则说这些何用!” 封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抖,看着燕思空冰冷的面容,他心痛如绞,他苦笑道:“我大约是,指望你能心软一回。” “你若回不来了。”燕思空看着封野,没好气道,“我也将以身殉辽东,到时你我阴间相会吧。” “不,你好好地等我回来。”封野举起杯盏,一饮而尽,“临行前,我只是想告诉你,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我对你的心意永远都是如此。” 燕思空也干了一杯酒,而后重重将杯子摔在了桌上,起身走到了窗前。 “空儿……” “你走吧。”燕思空背对着封野,哑声道,“践行酒喝了,阙忘已经出发了,你也该出发了。”他不想再看到封野了,他不想在盯着这张脸的时候,反复想着是否还能见其平安归来,胸口郁结了一团难言的情绪,令他感到窒息。 封野走到了燕思空身后,沉声道:“我走了。” “……祝狼王凯旋归来。”燕思空快速说道。 封野僵立了片刻,兀地一把扳过了燕思空的身体,将他按在了墙上,重重堵住了那柔软的唇,粗野地吸吮着。 燕思空被那密不透风的吻掠夺了所有的神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挣扎,但封野越吻越深、越重,那属于封野的气息彻底侵入了他的发肤之间。 直至燕思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封野才放开了他。 燕思空大口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 封野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用沙哑的声音诉说着不加掩饰地渴望:“好想抱你,想扒光你的衣服,想你一整夜都在我身下……” 燕思空猛地推开了封野。 封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燕思空低声道:“走。” 封野看着燕思空,没有动。 “狼王要趁人之危吗?”燕思空瞪着封野。 “若我趁人之危呢?”封野不动声色地说道。 燕思空皱起了眉。 “若我能回来……”封野用那对犀利地狼眸死死地盯着燕思空,他迟疑片刻,却终究是没有把到了嘴边的话吐出来,转而道,“我一定会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等我。” 说完,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了。 燕思空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有些酸涩。 那是二十年前,封野送给他的匕首。 第312章 封野走后,燕思空在屋中僵立了许久,直至背后传来桌腿碰撞的声音。 燕思空回过神,转头,见封魂正定睛望着他,他喃喃道:“还道今日要独自迎春了,这不还有你吗。” 封魂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燕思空。 燕思空笑了笑:“你想吃便吃吧。” 封魂也不客气,舌头一卷,一盘小炒肉就被扫走了大半。 燕思空重新坐回桌前,执起筷子,随便夹了样菜,塞进口中,却是食不知味。他的心思早已随着封野和元南聿离开了广宁,融进了严寒、风雪、和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意。 他牵挂的人,是否能安然归来?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与争斗,究竟何时才能结束?这辈子,他是否能得见心目中的王道乐土? 这些问题,无人可以给他答案,他只能悬着这颗心,煎熬着、等待着。 封魂倒是吃得很香,很快就将几盘菜都卷进了肚子里。 燕思空默默地看着封野,笑道:“封野说你老了,是啊,你都快二十岁了,可见你胃口这般好,还硬朗着呢,对吧。” 封魂轻轻晃了晃尾巴。 “你从前总爱和醉红打架,可如今醉红正值壮年。”燕思空拿起布帕,给它擦了擦嘴角,“你可打不过它了。” 封魂顿时喷了燕思空一身的口水。 燕思空乐了:“你还不高兴,这小臭脾气,跟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色立时僵硬了。 他放下布帕,摸了摸封魂的脑袋,嗫嚅道:“还好有你陪我。” —— 丑时刚过,燕思空就带着封魂,乘上马车去了衙门。 他知道梁慧勇等人此时也不会在家中乐享天伦,定是在衙门焦心地等待着战报,算算时候,元南聿很可能正在与金兵对战。 见到梁慧勇,燕思空率先道:“城中布防如何?” “放心吧,未有一刻敢松懈。”梁慧勇道,“曹帅将军的兵马也在丑时出城,去接应狼王了。” 燕思空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同他们一起等待。 一切都在依计行事,但仍然不能让他们免于忧虑,毕竟沙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人真能算无遗策。 天明前,元南聿回来了。 他带去偷营的两万兵马,只回来一半,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燕思空见着一身是血的元南聿,脸色惨白如纸,甚至不敢过去查看。 元南聿一手脱下了帽盔,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寒气:“狼王可有消息?” “尚无。”梁慧勇担忧地说,“南聿,你的伤……” “我没受伤,请二哥和梁总兵放心。”元南聿用袖子蹭掉了脸上的血,冲燕思空道,“二哥,这不是我的血。” 燕思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按了按元南聿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向梁总兵汇报军情吧。” 元南聿将袭营一战的前后尽数敷陈。 卓勒泰是早有戒备的,尽管他的营防比起封野差的太远,且调派了大军追击彻夜出逃的狼王,但营中兵马依然是元南聿的数倍。 不过,人少便灵活,尤其是偷营这等事,更是不能多。元南聿兵分三路,两路从东南两面偷营,一路埋伏在山中造势,让卓勒泰以为有伏兵,不敢轻出。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夜,卓勒泰的大营被搅得一团乱,加之忌惮山中伏兵,没有再增兵去追击封野,最后元南聿寡不敌众,瞅准时机退了回来。 分卷阅读422 “不知派去追击狼王的金兵有多少?”梁慧勇问道。 元南聿道:“据斥候探查,至少有六、七万,朵颜卫是前锋。” “六、七万。”燕思空沉声道,“倍于护送狼王的兵马。” “只要狼王依照我们商定的路线,将它们诱入山中,可重创朵颜卫,并从那秘密的桃仙道逃回广宁。”梁慧勇道,“山中地势险要,兵马多也不必惧他。” “可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元南聿忧心道。 正说着,梁慧勇派出的斥候回来了,那斥候一进屋就跪倒在地,颤声喊道:“将军,不好了!” 梁慧勇双目圆瞪:“怎么了,快说!” 燕思空和元南聿均是脸色煞白。 “狼王将朵颜卫诱入山中后,两军激战,且战且退,好不容易甩掉了朵颜卫,要从桃仙道撤回广宁,不想、不想……” “说!”燕思空厉声道。 “山中突然雪崩,桃仙道,被堵住了!” 屋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千算万算,算不过天。人力在天命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燕思空将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成了拳,他沉声道:“狼王如今情况如何。”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斥候哀声道:“狼王不得已之下,带兵登高,已经……被金兵彻底包围了。” 燕思空只觉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出现了短暂地空白。 封野被围了。 心中有一个声音正反复喊着这一句,令他头疼欲裂。 元南聿厉声道:“曹帅呢!” “曹将军从外围冲杀过,但兵力悬殊,根本不敌,只得先撤了。” “传我令,将曹帅火速召回广宁。”元南聿腾地站起身,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过猛,连指骨都泛起了青白,“随我一同去救狼王。” “慢着。”燕思空从那对几无血色的唇中吐出了这两个字。 元南聿看着燕思空,焦急道:“必须马上去救,狼王不知道能抗到几时。” “现在出兵,便是送给金贼围点打援。”燕思空沉声道,“他们的口粮尚够三日之需,粮草耗尽之前,金人是不会往上冲的,损伤太大,所以狼王暂且安全。” “那三日之后呢?”元南聿咬牙道,“若现在不救,卓勒泰会派去更多兵马。” 梁慧勇也道:“是啊,现在增援,里外呼应,尚有可能为狼王杀出一条血路,若等到卓勒泰增了兵,便更无可能将狼王救出了。” “此时派兵强行突围,就算能将狼王救出,我军也必将损伤惨重,介时还拿什么守广宁?而且,卓勒泰还可能趁着广宁守卫空虚来突袭,此时无论如何……不能出兵。”燕思空只觉胸腔堵得厉害,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梁慧勇急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救狼王?” 元南聿也焦躁地看着燕思空。 “要从朵颜卫的重重包围下突围,几乎不可能。金人不熟悉广宁地形,不知道桃仙道的存在,为今之计,应当等雪化,再助他从桃仙道撤出。” 元南聿瞪直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什么?等雪化?万一雪不化呢?岂可将狼王的命交给天?!” 燕思空哑声道:“我们的命也不过都是上天授意,若狼王命不该绝于此,便一定能顺利脱险。” 元南聿摇着头,满脸的不赞同,声调也不住地拔高了:“二哥,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若雪不化,封野可能会死!”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燕思空低吼一声,用赤红地眼眸瞪着元南聿。 元南聿怔住了。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倘若……倾满城兵力,只为救他一人,他日广宁空虚,金人兵临城下时,我们如何向辽东百姓交代?” 梁慧勇一手扶住了额头,重重叹气。 元南聿紧抿着唇,眼眸中满是挣扎。 燕思空看着元南聿,疲倦地说:“听二哥的,等雪化,要救他,只能走桃仙道。” 元南聿缓步后退,身上仿佛瞬间泄了力,瘫坐在了椅子里,一脸地颓丧。 梁慧勇低声道:“雪……会化吗?” “开春了,早晚会化。”燕思空想着此时被困山中,饥寒交迫,命悬一线的封野,心便被紧紧地揪着。 但他必须冷静。 封野一定在等他来救。 他也一定会救出封野、守住广宁。 第313章 几人一夜未眠,商议着如何营救封野。 桃仙道是一条十分隐秘狭窄的山路,路途蜿蜒崎岖,只有当地猎户走得明白,封野正带了几个猎户在军中引路,这是金兵不知道的,也是解此围的最大希望。 只要雪一化,他们就兵分两路,正兵直面冲杀,将兵力尽可能地吸引至外围,奇兵深入桃仙道,助封野从此路撤出,如此里应外合,方有可能救出封野。 此计虽然也风险重重,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燕思空站在院中,直看着天,已经僵立了许久。 直至元南聿打断了他:“二哥,外面太冷,进屋吧。” “我在看天象。”燕思空指着头顶的云,“昨夜五曜连珠,紫气微茫,今日这云便叠重若山,舒卷如丝……” 元南聿听得一头雾水:“二哥,什么意思啊?” 燕思空转头看着元南聿,目光深沉:“五曜连珠是大大地祥瑞之兆,紫气是龙气,虽还有些蒙眬,但隐有耀世之兆,星月都难以遮盖,这是新君御统之象。” 元南聿愣了愣,而后讶道:“难道是预示着狼王要登基?” 燕思空摇摇头:“不能确定。”紫气升于西南,确实是此时封野被困的方向,但以眼下这局势,封野哪里有登基的可能,况且封野还亲口承诺过他,绝不篡位。 “那、那云呢?” “这云代表着马上要放晴了。”燕思空眼睛发亮,“要出太阳了。” 元南聿大喜:“要出太阳了,雪要化了,是不是二哥,雪很快就要化了!” 燕思空道:“不知道桃仙道是何状况,就算出了太阳,要化雪,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地事,我们要时时派斥候去探查,瞅准时机再出兵。” “明白。”元南聿想起昨日,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哥,我昨日太冲动了,我以为……”他抿了抿唇,改口道,“总之,你最足智多谋,还是应该听你的。” “你以为,我因为私怨,想弃封野于不顾吗。”燕思空替他把话说完了。 元南聿尴尬道:“不是,我,我知道你不会的,只是……” 燕思空拍了拍元南聿的肩膀,缓声道:“他若死了,辽东便也亡了,我自会竭尽全力救他。” 元南聿定定地看着燕思空,欲言又止地模样。 “有什 分卷阅读423 么话就直说吧。”燕思空轻叹一声,“你我兄弟之间,何必遮遮掩掩。” “二哥……”元南聿摇了摇头,怅然道,“你说兄弟之间,不必遮遮掩掩,但有些事,其实,就像你看出我有难言之隐一般,我也看出你的,我们为了不让彼此担忧,都在遮遮掩掩罢了。” 燕思空心中百味陈杂,没有说话。 “你从小就沉潜稳重,情绪轻易不外路,也鲜少与人亲近,重逢之后,我发现你的性格并没有变,唯独……”元南聿偷偷观察着燕思空的表情,“唯独与封野有关时,你会变得大不一样。” 燕思空转过了身去:“如今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跟封野在一起,我看着他日复一日地为你痛苦,然后,又看着你为他痛苦。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们心里明明都装着对方,为何还要互相折磨。” 燕思空心脏一紧,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明白,其实我也不明白,但……就是这样了。” 元南聿失落地垂下了眼帘:“二哥,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幸福美满,你若想与妻女团聚,我会帮你说服封野,但你若根本放不下封野……” “我什么都已经放下了。”燕思空平淡地说,“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爹给我取名的寓意?” “‘思空见远,无欲则刚’。” “情与欲,只会累得人短视少谋、一身破绽,只有放下了,才能坚如磐石。”燕思空看着元南聿,“你说得对,封野之于我,仍是世上仅有的重要之人,但我惟愿与他相忘于江湖。” 元南聿叹息着点了点头。 燕思空重新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天。 若那祥瑞之兆指的当真是封野,那么江山改姓,或许是天注定了。 —— 如燕思空所料,隔日,天放晴了,连绵几日的霜雪正在被太阳融化,化雪时,简直冷彻人的骨头。 梁慧勇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信报,山中太冷,雪化得尤其慢,桃仙道此时能过人,难走马。 此时,封野已在山中熬了四天。金兵在等他们饥肠辘辘,士气涣散,好一举拿下,但燕思空知道,封野致死都不可能丧失斗志,却有可能在还有力气时,拼死突围。 所以他们至多只能再等一天,否则封野便会以死相博了。 元南聿已经整军待发,准备再次与朵颜卫正面交锋,梁慧勇还需坐镇广宁,燕思空将亲自带兵走桃仙道去救封野,他在人前始终易容,用的是梁慧勇给他的新身份——参将毛远。属下将领对他的身份多少有些狐疑,但封家军以为他是辽东军,辽东军以为他是封家军,因而谁都不便质疑,只是听令。 苦等一天之后,他们彻夜出了城,奔赴离广宁卫不足三十里的大宁山。 出发前,燕思空就要上马,却被一股力量拽回了地上,他低头一看,封魂正咬着他的氅衣。 “魂儿?”燕思空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从府里跑出来了?” 封魂咬着燕思空的衣服不松开,口中呜咽不止。 “你……你想跟我一起去吗?”燕思空想到封野多日不归,封魂大约是担心了,他安抚道,“我不能带你去,此战太危险了,恐怕要翻山越岭。”他想掰开封魂的嘴,“魂儿,快松开。” 封魂就是不松嘴,那一只青灰色地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犀利不已。 “魂儿。”燕思空揉着它的皮毛,正色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他被敌军包围了,很危险,我现在就要去救他回来,我一定会带他回来。” 封魂目不转睛地看着燕思空。 “我发誓,我一定带他回来。”燕思空也盯着封魂的狼眸,“相信我。” 封魂松开了嘴,仍旧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翻身上了马,与封魂对望一眼,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佛晓前夕,元南聿带着封狼骑和千机营的两千火铳兵,与朵颜卫交兵于大宁山下,他放出了烟火信号,给山中的封野,亦是给正在偷偷摸摸暗渡桃仙道的燕思空。 那桃仙道不愧是连当地人都鲜少知道的暗道,其逶迤、狭窄、险峻,是燕思空平生仅见,有些地方逼仄到勉强能过一人一马,此处被雪封堵,那真是无路可走。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若封野能将朵颜卫诱至桃仙道,定能诛杀不少敌军,但封野发现桃仙道被堵之后,就改而上了山,没有把桃仙道暴路在朵颜卫面前,十分明智。 经过三日的放晴,雪已经化了大半,但一路泥泞,有些地方仍然不便通行,燕思空带着兵马,举着火把,一路走一路挖,天明前,他们终于挖通了桃仙道,恰逢其时,天上绽放了元南聿与朵颜卫开战的信号烟火。 燕思空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山中,助封野突围。 根据斥候回报的位置,他们一路急行军,终于发现了金兵。 此时大部分的金兵、尤其是朵颜卫,都在与封狼骑交战,封野率军下山,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兵力依旧悬殊,几次突围都未成,又被逼了回去。 燕思空一声令下,五千轻骑扑涌而上,与封野呈里外夹击之势,揪住了包围圈的薄弱之处,拼死搏杀。 一时间,喊杀声震荡山野,鲜血喷洒四方,仿佛在为即将回春的大地注肥。 金军尽管对这“天降神兵”大惑不解,但反应十分迅速,吹起了女真特有的角哨,召唤朵颜卫回援。 燕思空这一面,亦是号角与令旗并行,指挥着将士布阵杀敌,两军打得不可开交,沙场之上,尽是刀光剑影、血肉飞溅,马儿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嚎声,宛若来自地狱的呐喊,令人浑身战栗。 终于,尸山血海开路,他们打开了包围的一道缺口,乱军之中,燕思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披血色战袍,手舞长枪立于赤红战马之上的男人。 封野! 第314章 封野亦看到了燕思空,他一愣,旋即脸色骤变,突然一手举起了长枪,猛地朝燕思空的方向掷出。 俩人相隔足有三十丈,寻常人举起那把枪也吃力,封野竟让它如箭矢般一举飞过乱军,几乎是贴着燕思空的耳际划过,带起的寒风搔刮他的皮肤,刺痛。 身后传来一声惨嚎。 燕思空猛然转头,但见一名朵颜卫被一枪刺落马下,长枪穿胸而过,将他的身体悬空钉在了地上,让他甚至死也不能落土。 燕思空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分神,余光瞄到敌军袭来,长刀划过他的胸甲,发出刺耳地声响,他险险躲过,仍被刀锋划伤了臂膀,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他举枪横扫而过,策马踏过敌军的尸身,大吼着:“冲,都给我冲,救出狼王——” 金鼓连天,硝烟 分卷阅读424 如云,曾经被白雪覆盖的山谷,如今变作了血红和泥泞地修罗场,血腥味、屎尿味和火药味冲入鼻息,呛得人作呕。 正月的冷风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划割着人的皮肤,这场战打得昏天暗地,没有人知道四周穿梭的锋刃何时会贯透自己的身体,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否活过今时今日。他们不停地冲锋、不停地砍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的眼睛比血还殷红,他们的神情比鬼还狰狞。 这就是战场。 封野一骑当先,率领着封家军冲锋陷阵,他天生神力,斩人若割麦,胯下那匹火红的天山马王更是霸道胜猛兽,铁蹄踩踏敌军的尸骨若履平地,他带着将士们悍勇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杀得肆虐辽东二十年的朵颜卫见他如见了恶鬼,一波又一波地倒在其马下后,竟是无人再敢上前,那面印着咆哮狼首和“封”字的三色大纛旗,已经残破不堪,但始终被他绑在马后,任寒风凛冽而屹立不倒。 朵颜卫的将领用女真语咆哮着,伴着擂鼓震天,士卒们再次扑涌而上,但封家军死死咬住了用血肉拼杀出来的缺口,且越撕越大,最终,醉红带着封野飞跃过敌军的头顶,隔着帽盔踢碎了那颗头颅的同时,终于冲出了金兵的包围! 燕思空大喊:“鸣金,撤退——” 他眼见着山口涌入了大量的金兵,定是金人发现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派了大军来追捕封野,敌我兵力悬殊,一刻也不能恋战。 封家军的钲鸣响彻山谷,将士们且杀且退,往来路撤去。 封野带着一身一脸地血污,跑到了燕思空身边,不等燕思空开口,就吼道:“谁让你来的!” 燕思空也不甘示弱地吼着:“少废话,先撤!” 封家军如退潮一般涌向桃仙道的入口,那里地势狭窄,若蜂拥而过必然会堵死,但封家军撤得井然有序,足见平日训练有素,只是金兵紧随其后,后方的将士们仍在苦战。 封野命令道:“你先带他们撤,我去断后。” “不行,你是主将,不能再涉险。” 封野充耳不闻,带着精兵策马冲向后方,有他在,则军心振奋,他们与朵颜卫殊死搏杀,终于将全部兵马撤入了桃仙道。 金兵见着桃仙道地势诡吊,唯恐有埋伏,不敢再追。 当太阳完全升起,辉耀山林时,封野终于回到了燕思空身边。 燕思空见那骑着火红骏马朝他奔来的大将军,只觉心脏巨颤,抓着缰绳的手都有些脱力,也不知是冻的,还是…… 封野骑到了燕思空身边,与其并行,他一手撑在马上,像是在支撑自己的身体,同时扭过头,深深地凝望着燕思空。他脸上满是泥土与血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惟有一双眼眸犀利而明亮,仿佛能直看进人心里。 燕思空也看着封野,他头脸亦是狼狈不堪。 “你受伤了吗。”封野一张嘴,喉咙沙哑,他打量着燕思空,那些血,生生地刺着他的眼睛。 “只是皮肉伤,你呢。”燕思空担忧地看着封野,在山中的六天,是饥寒交迫的六天,他看着封野眼窝青黑,面颊凹陷,嘴唇和手指都干裂开来,一身一脸的血,也不知受了多少伤,看来已是没有多少力气了,竟还能强撑到现在…… “不碍事。”封野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我说过此计太险,若我不能救出你,你可想过后果。” “从我十一岁那年,跨上战马的那一刻起,我就随时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后果?”封野嗤笑,“大不了一死。” 燕思空长叹一声。 “你如此担心我,我很高兴。”封野的脸已然冻僵了,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盯着燕思空,目光灼灼,“你还冒险亲自带兵来救我……但以后你不许这样涉险了。” 燕思空转过了脸去,回避封野那火热的目光:“我燕思空能执笔为文,亦能横刀立马,你将我看作什么,羸弱女子?” “我将你看作心头肉。”封野低声道,“伤了分毫也不行。” 燕思空一夹马腹:“快快通过此道,速速回广宁吧。” 桃仙道狭长幽深,他们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终于走了出去。 穿过山口时,一阵过堂风迎面吹过,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地臭味,似乎是马粪地味道。 燕思空和封野同时抬起了头,两侧的山崖不高,稀疏地树木陷在尚未化完的雪中,它们掉光了全身的叶子,却依旧伶俜而立,像是挣扎着要向天生长,摆脱冻土与冰雪。 这样萧条地景色自是不值得多看的,他们看的,是那树枝间偶有的微颤。 封野脸色一变,大吼道:“有埋伏!” 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疲倦负伤的将士们,被这一声厉吼吓得全都清醒了过来,封野常年对他们的严苛训练,让他们临危亦不乱,队伍火速从中间分劈开来,尽量靠向山体,率然军纷纷将手中的盾甲高举过头,去护卫主将。 下一瞬,两侧矮崖上冒出来了无数的人头,万千飞矢从天而降!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以为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的将士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命丧他乡。 何其残忍。 封野和燕思空躲在盾甲之下,听着箭矢射在头顶地闷响,犹如刀锋舔过颈项,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的生死不过依托于这几片盾甲,岂不是立浮萍于大海之上,命在旦夕。 耳边传来马儿地嘶叫,身边的醉红用力抽搐了一下,封野喊道:“靠向山体,快!” 燕思空回头一看,醉红的屁股竟中了两箭,正痛苦地扭动着,发了疯地想要挣脱缰绳。 封野死死地拽着它,眼看就要被它拖走,燕思空和几名将士也拉住了缰绳,硬是将醉红拽进了一处掩体。 头顶箭雨如织,来不及躲避的将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了,狭窄的山口内顿时尸横遍野。 封野和燕思空对视一眼,眸中均染上了绝望。 金兵的箭射完了,开始往下推石头,封野高喊道:“撤——” 他们一边逃,封家军的弓箭手一边反击,但俯仰而攻,身处劣势,几乎是任人鱼肉,巨石木块从矮崖上滚落,所到之处尽是被碾碎的肉身,那惨象岂是人间? 封野和燕思空翻身上马,醉红忍着伤痛,闪躲着要命的箭矢与木石,疯狂地往山口奔去。 燕思空听着箭矢擦身飞过,看着巨石碾过血肉之躯,血液在体内奔流,心脏像是马上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突然,一只利箭直直地朝着燕思空飞来。 “空儿——”封野狂吼一声,猛地从醉红身上飞掠而来,一把抱住了燕思空。 俩人双双摔落马下,燕思空眼冒金星,爬起来一看,封野正伏在他身上,剧烈颤抖 分卷阅读425 着。 燕思空想要扶起封野,一伸手,却摸了一把粘稠地、热腾腾地血,他浑身一震,定睛看去,一只利箭……穿胸而过。 燕思空脑中嗡地一声,失控地嘶吼道:“封野——” 封野面无血色,双目模糊,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难以动弹,他听着燕思空在叫他,在叫他的名字,他的空儿终于叫他的名字了,不是那冰冷的、疏离的“狼王”,可是,可是他却站不起来…… “保护狼王!”燕思空声嘶力竭地吼道,“保护狼王!” 盾甲兵快速聚集了起来,再次在他们头顶形成一道屏障。 燕思空心如刀割,他颤抖地摸着封野的脸:“封野,封野,你醒醒,我现在带你回城,我、我带你回城,你听到了吗?封野!” 封野轻咳一声,低低地叫了一句:“空……儿……” “封野,你要撑住,你要撑住啊!”燕思空只觉一生都不曾如此绝望过,哪怕是将要烈火焚身,他也只觉得解脱,不像此刻,此刻,他们眼看就全都要葬身此地。 他不怕死,杀他千遍万遍,都杀不灭他一身傲骨,可封野不能死,封野是一代神将,是要辉耀天下、万古长青的天之骄子,这样的人,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粗鄙的无名之地! 可谁能来救救他们? 燕思空抱着封野无力的身体,不甘地、悲愤地大吼了一声。 “别……怕……”封野在燕思空耳边气若游丝地说,“我们……在一起……” 燕思空悲怆难抑,热泪滚滚而下。 难道老天真要绝他们于此地?! 突然,一阵犀利地狼嚎划破了凄迷地战场! 第315章 燕思空一怔,猛然抬起了头来,那是——封魂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嚎叫,漫山遍野响起了此起彼落地狼嚎,像是受到了感召,成群地聚集而来。那声音幽森而凄冷,如索命厉鬼的呻吟,哪怕现在是白日当头,仍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头顶传来阵阵惶恐地叫声,虽然他们听不懂女真语,但他们听得出恐惧。 金人千百年来与兽共生于茫茫草原,他们比谁都了解狼,了解狼的可怕。 一头狼从山上冲了下来。 它体格巨大如狮虎,脸上带着遮住半边眼睛的黄金轻甲,那灰黑色的、雄厚柔亮的皮毛在寒风中舞动,它速度快得几乎肉眼难辨,如一缕幽魂飘掠于白雪之上,在它身后,成群的、足有数百只的狼,追随着它箭一般从山顶飞驰而下。 它似从天而降的神兽,又似威服四海的帝王。此时,它带着它的将士冲上了沙场! 金兵惊恐地放箭,但阻挡不了狼群下山的恢弘之势。 狼群冲进了金兵的阵营,凄厉地惨叫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不绝于耳。人与狼相搏,那皮肉的撕扯、肋骨的断裂、血肉的飞溅,场面之可怖,令人终身难忘。 燕思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吼道:“进攻——” 不断有人和狼从矮崖上坠落,得狼群相助,封家军纷纷爬上矮崖,绝地反击。 燕思空拍着封野的脸,颤声道:“封野,魂儿来救我们了,你撑住,魂儿来救我们了,你听到了吗!”他吼道,“军医何在!” 一个小卒颤声道:“军医、军医已经……” “拿药箱来!” 封野的胸口不住往外涌着血泡,那箭从他胸膛的正中贯穿,几近致命,不可能撑着回到广宁。 士卒将药箱扛了过来,燕思空命令道:“生火!马上派人求援!” 封野的嘴角逸出一股股地鲜血,淌了燕思空满手,燕思空只觉眼前模糊了,只能伸手去抹,却将那尚有余温的血都抹到了自己脸上。 这是封野的血,这是封野的血啊。 封野半睁着眼睛看着燕思空,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 “别说话,别死。”燕思空狠狠咬了一下嘴角,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剑削掉了箭尾,将封野的胸甲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士卒在一旁生起了火,试图温暖封野的身体。 燕思空又用剑划开了封野胸前的衣物,将那狰狞地伤口彻底暴路了出来,看着那绽开的皮肉和刺目的血红,燕思空感到胸口剧痛,仿佛这把箭,正插在他心上。 封野说不出话来,双目也越发浑浊,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哪怕一旁就有火,也无法温暖他分毫,他颤抖着、缓缓地抬起了手,无力地拽住了燕思空的衣袖,眸中流泻着痛苦与渴望。 燕思空一手抓住箭柄,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哽咽道:“封野,你听好了,你是狼王,你也许会死但不是今天,不是这里,不是蛮夷的手中,你一定要活下去。” 封野一眨不眨地看着燕思空,甚至不肯闭上眼睛,生怕眨眼之间,人就会消失。他就那么看着燕思空,然后微微点了点下巴。 燕思空咬紧牙关,握着剑柄的手猛地向上一拔,在那健壮的胸膛上留下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喷溅。 封野喉咙里发出了垂死般痛苦地叫声,身体剧烈抽搐了起来。 燕思空扔掉断箭,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快速插进创口周围的穴道,又撒上止血的药粉。 看着那还不住往外渗的血,燕思空绝望得了极点。他只是在儿时随着娘亲习了点皮毛的医术,他更擅长诊马,而不是医人,此处离广宁尚有三十里,若此时不能止住血,封野也绝无可能活着回到广宁。 封野的脸惨白如纸,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将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握住燕思空的手。 如果现在他就要死了,至少他死在燕思空的怀里,他要深深地把这个人刻印在脑海之中,若有来世,来来世,生生世世,他都要找到燕思空,只求下一世,他们不必经受这无尽的折磨,可以……携手到老。 燕思空抱着封野,泪如雨下,他祈求上苍,祈求一切神明,只要封野能活下来,他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即便是他的命。 封野眼中淌出了两行热泪。 这时,山口外传来大军逼近的声音,脚下的土地也在随之震动,下一刻,封家狼旗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阙将军,是阙将军!”将士们狂喜地喊道。 金人立刻敲响了撤退的兽皮鼓。 燕思空绝望地喊道:“让阙忘过来救狼王,快!” 徐枫分了一半兵马去追逃兵,元南聿则策马跑了过来,他一眼看到封野的伤势,脸色瞬间变了。 燕思空抬头看着元南聿,痛苦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元南聿翻身下马,他一把抓起封野的手腕,探着脉象,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聿儿……”燕思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元南聿当即脱下了帽盔,一手抽出了自己头 分卷阅读426 顶的发簪,长发顿时倾泻而下。那发簪上嵌着一块管状地玉饰,只有拇指粗,他将发簪扔在地上,一拳砸了下去,玉饰碎成了两瓣。 燕思空定金一看,玉饰中分明藏着一枚绛色地丹药。 元南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丹药,轻声道:“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是药谷只给直传弟子的玄天丹,要练就一枚难如登天,世上也仅有三枚,此药乃神物,能保住他的心脉。”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药喂进了封野嘴里,并用麻沸散将它顺服了下去。 封野还在抽搐,燕思空只得用力抱着他。 服下丹药没多久,封野身体的抽搐就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他始终望着燕思空,直至眼前失去焦距,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药,能救他吗?”燕思空哑声道。 元南聿沉声道:“二哥,封野就剩一口气了,这药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命,我会马上派人去药谷,请我师尊出山。”他急道,“此地不能久留,必须马上回城。”他命人将马车驶了过来。 几人合力将封野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马车。 燕思空喃喃道:“速速回城,速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魂儿……” “什么?” “魂儿!”燕思空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带封野回城!”他拔足奔向那尸横盈野的战场。 “魂儿!魂儿!”燕思空边叫边焦急地寻找着,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小卒,“去找狼王的狼,所有人都去找!” 地上躺了数不清的尸体,有人的,亦有狼的,那些不久前还灵动矫健的兽,此时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有些已然僵硬,有些一息尚存,睁着空洞的双目喘息着,等待死亡的最终降临。 燕思空握紧了拳头,嘶声喊着“魂儿”。 “将军,找到了!”一个士卒在矮崖上大叫。 燕思空连滚带爬地上了矮崖,只见一片人与狼的尸身横陈于前,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头独目巨狼,它身上插着三只箭,背上还有刀伤,炳耀的皮毛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冰碴。 它无力地倒在地上,几只狼正围着它哀嚎,舔着它的伤口。 “魂儿——” 燕思空扑了过去,跪倒在封魂面前,封魂的一只独目动了动,青白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颤抖地抚摸着它的皮毛。 封魂轻轻“呜”了一声,竟挣扎着还想爬起来,但却只能晃了晃爪子。 “封野……活着。”燕思空哽咽道,“他活着,因为你救了他,魂儿,你也不能死,不能死……” 封魂不再挣扎,而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燕思空的手。 那舌头热乎乎的,是生命的温度,不惧严冬的寒。 燕思空抹了一把脸,查看起封魂的伤,那些伤都不在致命的位置,但流了太多的血,他狂吼着叫来人,将封魂也抬上了马车。 燕思空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别死,别死,别离开我,求求你们,不要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第316章 广宁城内 派去追击逃兵的徐枫回城了,他一路追出了十数里,杀敌四千,俘虏六百,若不是朵颜卫训练有素,抵死保护尾翼,被狼群吓破了胆的金兵早就溃散了。 徐枫一进城就直奔来向梁慧勇和燕思空复命,一照面,就焦急地问道:“听闻狼王受了重伤,伤势如何了?” 燕思空脸色惨白如纸,面无表情地说:“阙将军正在为狼王医治。” “那……”徐枫有些不敢往下说。 “他派了人去药谷。”燕思空闭上了眼睛,沉声道,“徐将军,外面情况如何。” 徐枫据实以报。 梁慧勇抚了抚胡须:“俘虏了六百人,思空,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为好?” 燕思空沉吟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大营被袭,到嘴的肉飞了,还损失了两万兵马,以卓勒泰火爆的脾气,怕是气疯了吧。此时,自然要再给他再加把火。” “杀了俘虏。”梁慧勇道。 燕思空冲徐枫道:“留一个回去向卓勒泰复命,就说……他一辈子都休想踏进广宁,无论是二十一年前,还是今日。” “是。” “慢着。”燕思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掌纹里,还隐约可见斑斑血迹,那是封野的血,这些血仿佛已经渗入了体内,让他在被炭火包围的屋内,依旧冷彻了骨髓,他轻声道:“先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徐枫怔住了。 “金贼抢掠我中原百姓无数,抢土地,抢财物,抢女人,抢命……”燕思空的目光阴冷不已,“剁了他们不问自取的手,送去给卓勒泰。” 徐枫抱拳道:“是!” 徐枫走后,梁慧勇凝重道:“狼王受伤,封长越出兵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卓勒泰耳中了,在这样的紧迫之下,他也许很快就会攻城,又是一场大战。” 胜负难料。 “攻城我们才有赢的机会。”燕思空疲倦地说:“但此次被伏,差点毁了一切……这说明不仅朝中有内奸,广宁城内也有,说不定就在军中,梁将军,此事需要彻查。” “我早已经派人去查了。” “会不会是那个一直与韩兆兴的长子有往来的奸细?” “不可能。”梁慧勇摇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此事另有其人。” 燕思空寒声道:“查,把全军翻遍了也要查出来。” 这时,封野的卧房门打开了,元南聿从里面走了出来。 燕思空和梁慧勇都站了起来,惶恐地看着他。 元南聿满脸的疲累与担忧,他坐倒在了椅子里,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那箭……再往左偏上一寸,他当场就会没命。” “现在……如何了。”燕思空低声道。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血止住了,但他的心脉很虚弱,依旧很危险,必须将受伤的脏腑治好,才有可能醒过来。” “要如何治?需要什么药?” 元南聿看了燕思空一眼:“我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此时我还能怕什么?” 梁慧勇也急道:“是啊南聿,你就快说吧。” 元南聿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要将……这里打开。” 燕思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瞪如铃:“……什么?” 将胸膛打开?那人还能活吗! “我知道这听来匪夷所思,药谷的很多医术,都是惊世骇俗的。我见师父做过,我……学艺不精,不敢下手。”元南聿沉重道,“快的话,师尊几日就能到。” 梁慧勇拧着眉头说:“狼王……能撑到那时候吗?” 元南聿垂首,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燕思空握了握拳头,抬步走向封野的卧房, 分卷阅读427 推门进了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仅是嗅入鼻息,都觉得苦,苦得让人不敢回味这满目疮痍的命途。 在床榻一旁的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软垫,封魂正躺在上面,它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血迹外渗,刺着人的眼。 它没有伤及要害,但流了很多血,此时将将稳定下来,跟它的兄长一样,正昏迷着。 燕思空走到床前,看着一动不动地躺着的封野,他的嘴唇青白,脸颊凹陷,气息极为虚弱,短短几日之间,瘦了一大圈。 这样病态的、憔悴的、狼狈的封野,他并非第一次见,当年封野被羁押诏狱达半年之久,受了数不清的刑罚,逃狱时,那传说中天生神力,能使一石枪、开二石弓的靖远王世子,虚弱到连马都上不去。 可那时候,他至少是有生机的,苦难与折磨不曾抹灭他的意志,他的双眼熊熊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如今,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燕思空靠坐在床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未设想过,若封野死了该怎么办。封野是他见过最强壮、最厉害、最有胆识的男人,这样的人,好像拥有着不死之身,可以在枪林箭雨间游走,更不用提还有几十万大军傍身。 可封野终究只是血肉之躯罢了,谁又能超脱于生老病死? 想到封野会死,燕思空只感到窒息般地恐惧。他与封野爱恨痴缠了十年,这个人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想从身上剥离掉的,是“情”这个字,但他知道,他永远剥离不掉封野这个人,因为封野深植他的骨血、他的灵魂,只要他还记得自己,他就记得封野。 燕思空低头看着封野,久久,才轻轻伸出手,用指腹描摹着封野深刻的五官,他第一次知道,能够触摸到一个人的体温,会是怎样让人想要拜谒神佛的感激。 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仅是要封野活下去。 —— 七日之后,药谷的车马抵达了广宁卫。 此时,封野尚在昏迷,而封魂已经苏醒,但仍然很虚弱,每日只能进流食。 药谷一共来了三人,一个裹着纯白色大氅,头戴蓑笠、白纱覆面的男人,和一男一女两个童子,二童子都背着大大的药箱。 那男人于后背流泻下一头长长地银发,但他身姿颀长挺拔,步履稳健,并不见老态。 燕思空与元南聿去迎他,见到他时,心中不禁诧异,莫非药谷掌门人阙伶狐,不似他想象之中的耄耋老者?此人虽然神秘,但江湖上也不乏传言,听说他的年纪,该近百了。 元南聿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重重磕了个头:“弟子见过师尊。” 阙伶狐缓步走了过来,用袖子甩了元南聿的脸,冷冷说道:“你闯荡江湖,混出什么名堂了?” 那声音分明是寻常青壮男子。 “弟子惭愧。” “以为自己出师了?倒头来还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弟子无能,弟子不孝。”元南聿小心翼翼地说,看来十分怕阙伶狐。 阙伶狐冷哼一声。 燕思空恭敬地拱手:“晚辈见过阙掌门。” 阙伶狐微微偏头:“你就是传闻中的燕思空。” “正是晚辈。” 阙伶狐沉默地将燕思空上下扫了一眼,而后道:“带我去见狼王。” 言罢大步进了府,两个童子紧随其后,正眼都不瞧周围的人。 梁慧勇与燕思空对视一眼,悄声道:“好神秘啊,这就是所谓的世外高人?” “嘘。”元南聿站起身,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在我师尊面前一定要恭敬谦卑,惹他不高兴了,没有好下场。” 燕思空皱起眉:“阙掌门贵庚?” 元南聿摇摇头:“没有人知道,怕有上百岁了。” 梁慧勇惊道:“什么?他可是仙人?” “他……”元南聿道,“救人要紧,其他的之后再说。” 他们跟着进了屋。 阙伶狐正摘下了蓑笠,他相貌俊逸出尘,长身玉立,一头银发,气势宛若谪仙,容颜看来似是不惑之年,哪有一丝老态龙钟之象? 燕思空和梁慧勇都极为震惊,只有元南聿面色如常。 阙伶狐看着地上的狼,封魂也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元南聿忙道:“师尊不必在意,那是狼王的狼。” “快死了,把心脏给我入药吧。” 元南聿急道:“师尊,这使不得。” “城中有许多狼尸,可赠与阙掌门。”燕思空道,“但这头不行。” 阙伶狐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封野床前,摆襟坐了下来,探上了封野的脉搏。半晌,他转过脸来,瞪着元南聿:“你将玄天丹给了他。” 元南聿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是救命的东西。”阙伶狐冷道,“你可知晓其珍贵?” “弟子是……用它来救命了。” 阙伶狐低头看了封野一眼,沉声道:“此人生性好战,桀骜难驯,若他坐稳了天下,恐怕穷兵黩武,他当真是值得你追随的人吗。” 元南聿毫不犹豫地说道:“狼王是心怀天下、心怀百姓之人,否则,他不会来救辽东。” 阙伶狐沉默了片刻:“他的脉象已虚弱至极,不能再拖下去了,忘儿,你留下,你们两个出去。” 燕思空无措地看向元南聿,元南聿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目光:“师尊一定能救回他。” 燕思空暗暗握了握拳头,深深地看了封野一眼,与梁慧勇一同退了出去,但都没有离去,而是在院中等待着。 梁慧勇焦虑地踱着步,燕思空则闭目僵立于原地,心中诵念着祈福的经文,他本是不信神佛,可如今他除了诵经,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封野的命,正掌握在他人手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绝望与无力,狠狠蚕食着他的心。 突然,一个侍卫跑进了庭院,大叫道:“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梁慧勇低声骂道:“嚷嚷什么!闭嘴!” 侍卫吓得立刻噤声,但一脸焦急地看着梁慧勇。 “说,怎么了。”梁慧勇悄声道。 那侍卫单膝跪地,也同样小声道:“金兵围城了!” 燕思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317章 燕思空与梁慧勇赶到城楼时,被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大军震撼得一时失语。 二十一年前的记忆浮现于眼前,那时候,他们也曾站在同样的城楼上,面对着同样的敌人,发誓要守护同样的土地。这是否是现世轮回,否则,为何这些血腥的悲剧总是周而复始? 燕思空清晰地记得,当他第一次看着大军压境时的恐惧,他恐惧到双 分卷阅读428 腿发软,而元卯用有力的手握着他的肩膀,用浑厚的嗓音告诉他,人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退缩。 于是元卯率领着寡兵孤城,三退卓勒泰十万大军,哪怕身中流矢亦半步不曾后退。 如今的卓勒泰,带来了更多的兵马和复仇的怒火,而广宁也已经是一座坚城,当年他们能守住广宁,今日,亦不会叫蛮夷染指他们的山河百姓! 为这一天,敌我都已经做足了准备。 梁慧勇沉声道:“存亡在此一举了,思空,我相信元将军在天之灵,必定会护佑广宁,护佑辽东。” 燕思空抬头望着天,喃喃道,“爹,我们不禁要守住城池,还要与卓勒泰做一个了断,结束辽东百姓的百年之苦,保佑我们……”也保佑封野能度过此劫。 这时,一个金兵单骑驶出列阵,冲到了护城河畔,对着城楼上喊道:“我大金皇帝有令,降则秋毫无犯,不降,就屠你满城!” 燕思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传令兵,满脸阴寒:“此卒气焰嚣张,口气狂妄,看来卓勒泰对此战,是成竹于胸啊。” 徐枫骂道:“蕞尔蛮夷,也敢称帝,我呸!” 那传令兵大笑:“襁褓小儿都能称帝,你们汉人才是笑话。” 梁慧勇喝道:“放箭。” 数箭齐发,城下之人,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金兵敲响了进攻的战鼓,广宁城头不甘示弱,擂鼓声震荡着人的心神。 燕思空看着自己督工修建的三道“山墙”,如三柄利剑一般直指卓勒泰大军,他胸中沸腾,热血翻涌,双拳握得咯咯直响。 来吧,这一次,我要将你们撕成碎片! 卓勒泰带来了至少十五万的兵马,除去在袭营和追击封野中损失的两万人,剩下的留守大营,他当年吃过被偷大营、不得不撤退的苦头,此次肯定不会掉以轻心。 而广宁守城之士,仅余七万。 不过,他们士气高昂。曾经的广宁,以一个后备小城和几千兵马,挡住了卓勒泰十万大军,今日的广宁有高城,有护城河,还有七万大军,何愁不能退敌,这也是他们千方百计诱卓勒泰攻城的原因。 他们将在此城之下,狠狠地消耗卓勒泰的大军,和他的求胜之心。 初春时节,天气依旧十分寒冷,为防护城河水结冰,早在入冬前,河水就被放干了,此时只留下一圈深堑,作为广宁卫的第一道屏障。不过,因为这护城河是后挖的,地理条件受限,不足四丈宽。 城头之上,弓箭手和火炮手严阵以待,其余人则看着大军逼近,心中猜测着卓勒泰要以什么方式度过城壕。 云梯?填堑?粘罕法?金人造不出精致的机械,粘罕法需要的填壕车,工艺复杂、体型庞大、不易搬运,连他们也很少用;护城河里无水,浮桥也派不上用场,那么他们究竟是用云梯呢,还是用人力填壕? 在城壕上架云梯,便是给他们无数的活靶子,最终将城壕填满的,其实是将士的尸骨,自古以来,此填壕之法并不鲜见,尽管残忍,但又快又有效。 较为常见的,是搬运沙土填壕,士卒们推着绑了盾牌的虾蟆车,一车一车地往城壕里倒,此法可降低伤亡,但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填不完。 燕思空猜测,卓勒泰从潢水采了那么多冰块,大约会用冰块来填壕吧。 他们眼见着敌军的阵列从中间分开,中路军齐步向前。 城楼之上,众人惊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燕思空只猜对了一半,金兵确实推着虾蟆车来填壕了,可车里装的,既不是沙土,也不是冰块,而是一块一块黄褐色的、面鼓一样被吹胀了的东西,约莫一人大小,表面隐隐还透着光,里面看来是空心的。它们被七八个一组地用绳子绑了起来,横在虾蟆车上,如此看来,定是很轻。 这是什么东西?! 燕思空与梁慧勇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只见金兵举着盾牌,将虾蟆车密不透风地遮盖起来,保护着车上的东西,数千金兵就这样推着车逼近护城河。 梁慧勇胆战心惊地问道:“思空,你见多识广,连你也不认识?” 燕思空皱眉道:“待近了我再看看。”他这一生走过的路、读过的书,不敢说无人能及,定然也是世间少有,可他搜肠刮肚,一时间都辨认不出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未知令人恐惧,哪怕将士们不说,燕思空也能感觉到周遭气势的微妙变化。 梁慧勇吼道:“弓箭手。” 所有弓箭手都拉满了弓,待金兵进入射程的那一瞬间,梁慧勇厉声喊道:“放—— ” 箭雨从天而降。 时隔二十一年,卓勒泰与广宁,再一次开战了。 漫天飞矢洒下,大多钉在了盾牌上,余下的穿透了血肉之躯,亦或插进了那黄色奇物之中,只见那东西瞬间泄气,慢慢地瘪了下去。 推至城壕边,金兵放开绳子,那些东西便掉进了壕沟之内。 燕思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是羊皮胎!” 那羊皮胎,最早有百姓钻入其中,浮泅过河,后有人将其制作成了革船,可供几人临时渡河之用。 制羊皮胎,需取公羊从颈部将整张皮完好剥下,不能有一点划割之处,褪去羊毛后,将其头尾、四肢扎紧,吹气使其膨胀,最后反复过水与暴晒,令其坚韧耐磨。将几个羊皮胎牢牢地绑在木条之下,便能浮于水面,成了“革船”。 那羊皮胎十分轻便,不充气时易于输运,充满了气又足有一人大小。金人数千年来以牛羊为食,最不缺的就是羊皮,但以羊皮胎渡河,乃汉人发明,他们竟能想到以此法填壕,真真令人震惊! 梁慧勇也恍然大悟:“竟是羊皮胎,金人是怎么想到这样的妙法的?莫非是……” “不可能。”燕思空冷道,“韩兆兴若有这样的脑子,也不会将辽东祸害至此,卓勒泰身边定是有了厉害的谋士,对中原文化钻研至深。” 箭矢如织,他们竭力想要阻止金兵靠近城壕,但一批倒下了,自有下一批顶上,这羊皮胎又轻又大,一辆单人推的小小的虾蟆车,就能运来好几个,依照这样的速度,将眼前的护城河填满,恐怕只在一日之内! 顶着阵阵寒风,燕思空额上淌下了冷汗。 他们小瞧卓勒泰了。 二十一年前,还是金国大皇子的卓勒泰,带着十万大军冒进辽东,最后惨败而归,令他们心底从来没瞧得起这个蛮子。如今的卓勒泰,已是花甲之年,垂垂老矣,不知天命哪一天就会降临,却仍带兵亲征,足见他对广宁执念之深。他用这样漫长的岁月韬光养晦,岂会是毫无准备。 徐枫跑到燕思空面前:“大人,这填壕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我们等不到封将军的援兵 分卷阅读429 了。” 燕思空看着那不断在壕沟底堆垒的羊皮胎,面色凝重。 他们估算着卓勒泰要跨过护城河,少说也要好几日,待他们在广宁城下将卓勒泰打得落花流水时,封长越的援军刚好赶到,断了他们的后路,将重创卓勒泰。 可以眼下这个填壕的速度,卓勒泰最迟明天就能攻城了,而他们只能硬抗,这几日的时间,不知要增加多少伤亡。 燕思空沉声道:“换火箭。” 梁慧勇一声令下,弓箭手换上了火箭。然而,此时寒风凛冽,他们又处于背风高处,火苗刚燃起就熄灭,更不必说射出去之后,没有几个能够保全。 若以火炮击打城壕,确实可以毁了羊皮胎,但火炮亦会击落冻土,直接把城壕给填平,比羊皮胎还快。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兵不停地往城壕里倾倒羊皮胎。 卓勒泰此计要成,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偏偏全都让他撞上了,他们头顶的天,是汉人的天,为何这天不助广宁? 城壕的这一面,战鼓震天,声声击打着每个人的心,城壕的那一面,堆满了金兵的尸体,和不断垒高的羊皮胎。 燕思空面对着满目疮痍地战场,想着城里,封野的屋舍之内,是否也是另一场血腥较量——与阎罗王的较量。 前有不共戴天的死敌,后有生死未卜的封野,燕思空站在这城楼之上,只觉进退皆是深渊。 这场仗从天明打到了深夜,金兵用横尸遍野,换来了广宁的城壕被彻底填平,大军带着从汉人那儿买去的投石车、云梯车和火炮,浩浩荡荡地逼向了广宁城下。 第318章 此时已是深夜,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城将士们各个严阵以待。 卓勒泰并没有马上攻城,他们为了填壕,损伤惨重,三军疲惫,此时围而不动,荞精蓄锐。 燕思空见卓勒泰暂时没有进攻的打算,才从城楼上退了下去。在寒风中站了一天,他的双脚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前后派了四个侍卫去查看封野的情况,但那间屋门始终没有打开,一颗心便始终悬于半空,此时他实在等不得了,决定亲自回去看看。他叮瞩梁慧勇,一有情况马上知会他,而后牵了一匹马,飞奔向驿馆。 封野的屋内掌着烛火,从那门缝中漏出来的橙黄的火光,看来甚至温暖。 院子里有一众侍卫和仆人在待命,燕思空走了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如何?”他已竭力保持镇定,但一张嘴,声音仍在微微发颤。 “大人。”封野的贴身侍卫拱手道,“只有那两个童子进进出出,问什么也不说。” 燕思空蹙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缓步走了过去。 入冬之后,门窗都要钉上厚厚的棉被以御寒,因而尽管燕思空贴近了门窗,也只能听得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至于人在说什么,完全听不 清。 他心急如焚,一面希望知道里面的情况,一面又害怕知道,只要这扇门不开启,封野便始终活着。 他呆呆地站在门前,突然能体会了他消失的曰子里,封野的心情。 这被痛苦、绝望、恐惧所淹没的分分秒秒,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哪怕死上千万遍,他也无法真正忘却对封野的情,那是他一生唯一爱过的、绐过他真正的欢喜的人。 他只是不想要了、不想被牵绊了。 他真正放下的,是封野绐他的所有,好的、坏的,他不再留恋了,也不再记恨了,封野代他受的这一箭,权当俩人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可无论身在这世间的任何一处,哪怕相距万 里,他都希望封野好。 老天爷连这样也容不得吗? 突然,门扉传来吱呀地声响,燕思空的心瞬时楸紧了,他瞪直了双眼,恐惧连他几乎难以喘息。 门打开了,男童子手里端着满满一盆血水走了出来。 燕思空挡在了他面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汗水顺着面颊滚落。 童子看着他,刚要说话,门内传来一道声音:“让他进来吧。” 是元南聿的声音! 燕思空想要抬腿,那腿却不听使唤,恐惧像一道道枷锁将他攫住。就在不久以前,他面对十数万大军围城,亦面不改色。 他倒吸了一口气,强抑下惶恐,迈步跨过了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几近闷热,令血腥味儿、药味儿和酒味儿无处散去,浓郁地混杂在一起,呛得燕思空禁不住干呕。 阙伶狐和元南聿站在封野床前,衣前襟全是汗与血水,女童子蹲在一旁,收拾地上那些浸着血的布巾。 燕思空站在门口,远远凝望着元南聿,以祈求的眼神无声地询问着。 元南聿一脸疲倦,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哑声安抚道:“二哥,他暂时没事了。” 燕思空双腿发软,浑身脱力地扶住了门框,眼圈赤红一片,他轻声道:“晚辈……谢阙掌门救命之恩,他日望能舍身相报。” 阙伶狐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并不颓靡,他道:“我记下了。” 元南聿恭敬道:“师尊请去休息吧。” 童子过来搀扶着阙伶狐,一同离开了。 燕思空这才迈开沉重地双腿,走了过去。 元南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燕思空,心有余悸道:“封野能活下来,全赖师尊出手相救。” 燕思空走到元南聿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元南聿回抱住燕思空:“二哥,没事了,他身强体壮,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把……那么重要的玄天丹绐了他。”燕思空低声说。 “药便是用来救人的,何况我救的也不止他一人。”元南聿抚摸着燕思空的背脊,“他活着,辽东才有希望。” 燕思空点了点头:“聿儿,谢谢你,若没有你,二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元南聿轻轻一笑:“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元南聿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但这温暖坚实的胸膛,令他安心。 元南聿又道:“二哥,你知道小时候,我为什么喜欢与你穿一样的衣裳吗?” 燕思空小声说:“我知道。” “不仅仅是因为我想跟你更亲近。”元南聿笑道,“那时我觉得,我们是一体的,不分彼此的,好像只要我穿着与你一样的衣裳,我们就是一个人。你的聪明就是我的聪明,你的好就是我的好,同样的,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所以,二哥永远不需对我说‘谢谢’。” 燕思空声音哽咽:“聿儿,二哥时常觉得,我配不起你这样的情深意重。” “你用大半辈子为我元家复仇,我也 分卷阅读430 觉得配不起……”元南聿含笑道,“讨论这个岂不是无用。所以我说,我们是一体的,你为我,我为你,都是理所应当。” 燕思空用力点头:“好,好。” “去看看他吧,魂儿也一直守着他,有什么事就叫师尊的两个小徒。”元南聿抹了抹额上的汗,“我去休息一下。” “聿儿,你恐怕不能休息了。”燕思空镇定了下来,“卓勒泰攻城了。” 元南聿讶道:“什么时候?” “就在今日。”燕思空道,“封家军此时由梁总兵调派,但他们难有默契,且封野受伤,士气低迷,你必须马上去稳定军心。” 元南聿正色道:“好,我马上去。”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走向床边。 封魂依旧趴在一旁的软垫上,此时已经睡去,它从前十分警觉,有任何动静都会醒来,此时却是有人靠近都没有睁开眼睛。 就算阙伶狐不说,他也知道它时日无多了,也许它撑着这一口气,就是在等封野醒来。 燕思空鼻头一酸,看着床上那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人,心中百感交集。他默默坐在了床边,伸出手,贴上了封野的面颊。 手指触摸到的,有温热的皮肤,和粗硬的胡茬。 燕思空睁大了眼睛,阻止悬框的眼泪掉落,他心脏闷痛,无力地靠在了床头,胸膛微微起伏着,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 封野活着,活着。 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 燕思空累得靠在床头睡着了,直至耳边传来沉闷地呻吟,他才猛然惊醒。 当他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他很是懊恼,但梁慧勇没有派人来,城头上又有元南聿坐镇,现在卓勒泰定然还没有攻城。 燕思空低头,但见封野眉头紧皱,满脸是汗,口中逸出夹杂着呻吟地梦呓,看来十分痛苦。 燕思空拿过布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 封野的睫毛不住地颤着,似乎在梦魇的泥潭中挣扎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睛。 燕思空心脏狂跳,目不转睛地看着封野。 封野的眼眸从茫然到清醒,花了很长的时间,他的视线仿佛被遮了一层薄雾,雾渐渐散去,眼前变得清晰,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封野,你醒了……”燕思空紧张地说,“你感觉如何?能说话吗?” 封野凝望着燕思空许久,才张开嘴,发出沙哑地声音:“空……儿……” 燕思空长吁了一口气,喃喃地说着:“醒了,你醒了……太好了。” 封野双目氤氲,一眨不眨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轻声说:“你差点就没命了……换做别人,几乎是必死无疑,或许阎罗王真的不敢收你。” 封野虚弱地说,“还能再见你……真好。”“你要多谢聿儿。” “金、金兵……”封野似乎牵动了胸口的伤,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晈牙问道。 “卓勒泰攻城了,如我们所谋划的那样,广宁还撑得住。”燕思空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你别说话了,我去叫大夫。” “不……”封野想要留住燕思空,但他连张嘴的力气都需要酝酿。 燕思空俯下身,看着封野的眼睛:“你现在需要休养。” “别走……”封野那干裂的双唇微微嚅动着,恳求着,“别走。” 燕思空垂下了眼帘,轻声说:“我不走,我只是去叫大夫看看你。” “空儿,别走。”封野眼圈泛红,他的意识尚不清醒,在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眼前之人是他此时认为唯一重要的。 “我去去就回。”燕思空看了封野一眼,转身去找人。 “不……”封野浑身颤抖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燕思空走出他的视线,他感到胸口传来撕裂般地痛。 燕思空去找了阙伶狐的徒弟,两个童子又将阙伶狐请了来,此时封野的意识再度陷入模糊,口中喃喃地叫着燕思空的名字。 阙伶狐绐封野把了脉,又用银针刺穴,令封野逐渐镇定下来,并再度睡去。 燕思空担忧地目光在封野和阙伶狐之间游走。 阙伶狐做完这一切,接过童子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道:“他没事了,等再醒过来,就可以进些流食了。” 燕思空长长盱出一口气。 阙伶狐看了封野一眼:“他是我诊过的,身体最强壮的人之一,换做别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全赖阙掌门妙手回春。” 阙伶狐看着燕思空,“若他不是为了辽东百姓受的伤,就是天皇老子也休想请我离开药谷。” “阙掌门虽隐居药谷,却心系天下,实在令晚辈敬佩,这世间竟真的有如阙掌门这神仙一般的人物,晚辈能够得见,真是此生大幸。” “行了。”阙伶狐嘲弄道,“早听说你燕思空舌灿莲花,靠着一张嘴,不知将多少人哄得团团转。” “晚辈此番是肺腑之言,晚辈对阙掌门的感激,无以言表。” 阙伶狐站起身:“好好谢谢你的兄弟吧,那玄天丹是稀世之物,希望这宝贝救的,是一个能内修外攘、定国安邦的忠良,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穷兵黩武的叛将。” 第319章 封野睡过去后,燕思空又回到了城楼。 此时已是深夜,但城墙内外灯火通明。元南聿已换了一身铠甲,正在城头与梁慧勇商议着什么。 燕思空爬上城墙,急急问道:“情况如何?” “尚未有动静。”梁慧勇答道。 燕思空从城楼上往下看去,卓勒泰大军就驻在弓箭射程之外,经过了一天的激战,敌军必然疲惫万分,且此时黑灯瞎火的,也不宜攻城,他们是在等天明。 “狼王如何了?”元南聿问道。 “他醒了,阙掌门喂了他药,说再醒过来,便可以进食了。”燕思空深深换了一口气,“聿儿,多亏了你……” “二哥。”元南聿眨了眨眼睛,“我们之前说好了的。” 燕思空点点头,换了个话头,压低声音道:“将士们士气如何?” 元南聿的面容顿时紧绷起来:“军中四处有狼王重伤不治的流言,我已经捉了两个来问罪,但……光靠我一张嘴不太顶用,他们越是看不到封野,便越是会胡乱猜疑。” “我担心他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燕思空不免忧虑,“此事的影响,一定会波及京师。” 元南聿也是深感无奈。 此时封家军正四面受敌,来自金兵的,来自陈霂的,来自朝廷的,来自民间的,若封野命在旦夕的消息广播天下,各路敌人定会蠢蠢欲动,内部的军心也会随之涣散。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燕思空沉重地说:“待他伤情稳定了,便 分卷阅读431 让他出来督战,在此之前,由你来统领兵马。”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兄弟二人的目光同时远眺出城外,看着黑压压的大军之中莹莹闪动的火光,像是蛰伏于黑暗中的、万千野兽的眼睛,弥漫着阴森地杀机,正伺机扑将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 天光初现,金兵就开始往城壕前输送木料,显然是要借助羊皮胎搭桥,助攻城机械通过。 于是一夜的平静过后,战争再次打响。 有元南聿在,封家军与广宁军的配合更加默契了,但金兵数量太多,他们打退了一批,便涌来下一批,仿佛无休无止。 这时,封野的近卫爬上了城头,找到了燕思空,低声在他耳边道:“狼王醒了,正到处找燕大人呢。” 燕思空观察战况,此时主要是他们打,金兵抗,且有元南聿和梁慧勇督战,他便可有可无,他怕封野见不着他,又动了元气,权衡之下,决定回去看一看。 知会了元南聿后,燕思空匆匆赶了回去。 他原以为能看到封野有所好转的模样,那便会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好消息,可推开门之后,眼前的情景令他大吃一惊。 封野没有好好地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封魂所卧的软榻上。 “封野!”燕思空急忙跑了过去,但见封野面色苍白,纯白里衣的胸口处渗了一滩血,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封魂,双目赤红。 而封魂也用那只青灰色地独目看着封野,它仿佛连眨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每一次闭上,都需要缓慢地睁开。 燕思空心脏一紧,缓步走到了跟前,慢慢蹲了下去,低声道:“你还不能下床。” 封野的声音轻颤着:“它伴了我……二十年,从它一出生,我们就在一起……” 燕思空鼻头一酸,他将手覆上封魂的身体,感觉着那微弱的、几不可察地呼吸。 它曾经是那样地强壮,那样地威武啊。 可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打败时间。 “我们喝过一只母狼的奶。它生来就最大、最聪明、最亲近我……”封野含泪道,“它是我的兄弟,它才是真正地狼王。” 燕思空难受地说:“它一直在等你醒来。” 封野的眼泪滑落,他哽咽道:“魂儿,你……走吧,不必再受罪了。” 封魂低低地“呜”了一声,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舔了舔封野脸上的泪水。 封野紧紧抓着它的皮毛,泪如雨下:“你走吧,走吧,我会为你报仇,我一定……”他俯身抱住了封魂的脖子,哭着说,“魂儿,来世再回我身边。” 封魂呜咽了一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燕思空难受地扭过了脸去,掌心贴服的皮毛再没有了起伏。 封野紧抱着那巨狼,曾叱咤风云、威风八面的狼王,如今却像孩童一般蜷缩着颤抖地身体,无声地哭泣着。 燕思空抹了一把脸,伤怀地说:“封野,你伤口渗血了,必须叫大夫来,我们的命都是魂儿救回来的,你不要辜负了它。” 见封野充耳不闻,燕思空只得硬架开了他的胳膊:“封野,你要活着才能给魂儿报仇,你要活着啊!” 封野面如死灰,眼中满溢着哀伤。 燕思空将封野抱上了床,叫来了府里的大夫,为封野从新包扎伤口。 侍卫看着地上的那安然长眠的狼,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思空使了个眼色:“我来处理。” 大夫走后,燕思空坐在了床前,沉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现在你必须保重身体,为魂儿,为封家军,为辽东。” 封野轻声说:“魂儿从不想病老卧榻,能战死沙场,它死得其所了。” “它一直在撑着,幸而你醒了,它与你道别了,可以瞑目了。” 封野眸中的悲痛逐渐变成了恨意:“金贼呢?” 燕思空将他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概述了一遍,最后说:“卓勒泰正在搭桥,要不了多久,就会正式攻城。” “而我还在这榻上躺着。”封野咬牙道,“我中箭的消息必令军心动荡,不行,我得……”他说着就要起身。 燕思空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按住,斥责道:“你可知聿儿和阙掌门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保住你的命,眼下你必须好好休养,尽快好起来。” 封野抬眼看着燕思空,目光深邃而沉重。 燕思空松开了手:“魂儿,你打算怎么……” “我要带它回大同。”封野哑声说,“让它回到出生的地方。” “等击退了金兵,你就可以带它回大同了。” 封野沉默片刻,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燕思空的手。 燕思空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回。 封野静静地看着燕思空,他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燕思空平静地说:“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你许久不曾叫过我的名字,也许久不曾关心过我。”封野轻轻地说,“这大约是我受伤唯一的好事了。” “你救了我,于情于理……” “于什么‘情’?” 燕思空低下了头去:“封野,在你伤好之前,我不想用任何事来消耗你的精力。” 封野深深地望着他,良久,哑声道:“去督战吧。你放心,我会让卓勒泰重新看到我站在广宁城上。” 燕思空站起了身:“你好好养伤。”他又看了一眼封魂。 封野扭头看着封魂,目光柔和而悲伤,“让它再陪陪我。” —— 燕思空走出门后,心中依旧憋闷得难以喘息,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策马奔着城墙而去。 顶着箭矢和炮火,金人在围城两天一夜后,终于踏过了城壕上建起的桥。城壕前堆垒的尸身犹如小山高,那桥仿佛不是羊皮胎托起来的,而是千万个血肉之躯。 当燕思空重新回到城楼之上时,看到的就是金人的步兵、骑兵、炮兵、攻城兵,十几万大军如蝗虫一般朝他们涌来,黑压压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人一张嘴,就能将整个广宁拆吃殆尽。 守城的将士们,都感觉到了那侵入骨髓地恐惧。 燕思空握紧了双拳,眼前的画面不断与二十一年前的记忆重叠,寒意游走全身,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来吧,做一个了断吧。 大军汇于城下,却没有急着进攻,燕思空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当年,卓勒泰派了一员猛将,每日来广宁城下叫阵,叫得人心惶惶,叫得士气动荡。 他们叫着——降则不杀。 “降则不杀!降则不杀!降则不杀!” 卓勒泰故技重施,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一小队骑兵,而是十数万大军齐喊,声动如雷,直冲云霄。 那喊声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不仅仅是城楼上的将士们 分卷阅读432 ,就是城中百姓,定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攻敌先攻心,此法虽不新鲜,但大有作用。 梁慧勇与燕思空和元南聿商议道:“咱们开炮吧。” 元南聿恨道:“卓勒泰想在攻城之前,先溃我军心,岂能让他得逞。” “不,若我们开炮,金兵就会马上攻城。”燕思空道,“我军已疲乏,而敌军锐意正盛,一定要避其锐气。” 元南聿皱眉道:“可我担心将士们……” “他们各个身经百战,不会被轻易吓倒。”燕思空又对梁慧勇道,“辽东将士无不对金贼恨之入骨,他们也不会被轻易吓倒。” 梁慧勇有些犹豫。 燕思空道:“所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蛮夷不懂这个道理,就任他去泄这士气,我们以静待哗,以逸待劳,你们去安抚将士们,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 梁慧勇和元南聿被说服了,他们用力点头:“好。” 燕思空看着他督工修建起来的山墙,心道,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第320章 卓勒泰是铁了心要吓破他们的胆,派了几万将士轮番在城下叫阵,日夜不休,那吼声令广宁军民人心惶惶。 梁慧勇和元南聿竭力安抚手下的将士们,但受其影响的仍不在少数。 燕思空知道,这样拖下去,恐怕他们的士气会比金兵更快地溃散,但他们仍在期盼援兵,因而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可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一名从京师来的传令兵冒死躲过卓勒泰设下的哨卡,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带到了广宁——陈霂出兵了,封长越催促封野即刻回京。 陈霂纠集了各路勤王军共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再次进发京师,誓要从封家军手里夺回陈家江山。 陈霂此举,简直是趁火打劫,若封野想保住京师,就必须放弃辽东,只有他回到京师,才能真正凝聚起封家军的力量,可他若走了,广宁失守,便只是早晚的事。 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仿佛每当他们以为这一步已是绝路时,还有更深的深渊在前方等候。 沉默许久,梁慧勇才轻声说:“是否要告诉狼王?” 元南聿与燕思空对视了一眼,他同样在等待燕思空发话。 燕思空沉声说道:“狼王伤情刚刚稳定,不宜过虑,还是先……商议对策吧。” 尽管他的语调刻意平缓,但在这样遭逢变故的时刻,人很难真正隐藏自己的情绪。 梁慧勇和元南聿都察觉到了,实际他们心中也有着和燕思空一样的担忧——怕封野会弃广宁而去。 卓勒泰虽然围城,但趁着两军交战、无暇他顾时离开并不难。 辽东早已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苟延残喘,封野岂会为了辽东,放弃京师,放弃他艰辛打下来的所有? 梁慧勇握拳道:“楚王竟冷酷至此,这样的人,就算当了皇帝,又岂能指望他定国安民。” 元南聿气得浑身发抖。 燕思空没有说话。陈霂此举,可能会让他失去辽东,也可能会让他失去民心,但却可能让他得到皇位,他清楚这一点。 不知此时沈鹤轩在做什么,若他规劝过陈霂,那么显然失败了,只是,他真的会让陈霂走到这一步吗? 弃了辽东,得了皇位,或许是陈霂会做出的选择,但不是沈鹤轩的,然而现在看来,恐怕说什么都迟了。 元南聿皱眉看着燕思空:“二哥,你说句话啊。” 燕思空反问道:“大同府尚有多少兵马?” 元南聿想了想:“四万左右。” “能否从大同府调兵两万来援?” “如今是勇王在驻守大同,若要调兵,非狼王亲自下令不可。” 燕思空颔首:“我会亲自向狼王禀明军情。” 梁慧勇张了张嘴:“可……” “狼王早晚都要知道。”燕思空面无表情道,“若他……若他离开广宁,大同府也不肯来援,我们便只能靠自己了。” “我不会离开的。”元南聿坚毅道,“哪怕仅余我一人,我也会与广宁共存亡!” —— 不知是封野天赋异禀,还是阙伶狐的医术出神入化,两日前,他还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两日后,他已经能够坐起、进食。 燕思空来看他时,他面上终于有了久违的血色。 一照面,封野就急问道:“战况如何?” “卓勒泰命人在城下叫阵,意图乱我军心,已经吼了一天一夜了。” 封野目光骤冷:“随他叫去,待援军一到……” “援军不会来了。”燕思空垂首说道。 封野一惊,定定地望着燕思空:“……陈霂出兵了。”他心中尚抱存一丝侥幸,但口吻已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肯定。 燕思空没有回答,默认了。 封野面容紧绷,一对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复杂的思绪。 陈霂早晚会卷土重来,只是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便是趁火打劫,阴毒至极。 但他们并不意外,这个最坏的境地,是他们曾经的猜测之一。然而要面对它,却需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大的勇气和更大的代价,因为金兵的长刀,已经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燕思空低声道:“封将军再度催你回京,我猜,言辞定是十分激烈。”他从怀中拿出未拆封的信,递给了封野。 封野顿了片刻,才缓缓展开信,目光上下扫过,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燕思空心中纷乱不堪。 如今是在逼着封野在广宁和京师之间做抉择。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小失大。何况广宁失守了,还有机会夺回来,但一个人一生怎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夺取京师?只是沦落于金人马刀之下的广宁,注定要被血洗,谁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蚁民呢? 封野放下了信,垂首不语。 燕思空抬起头,看向了封野,他无法开口要求封野留下,因为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选择,只是广宁是他的家乡,他无法割舍。 封野突然开口道:“我会去信大同府,让勇王发兵来援。” 燕思空错愕地看着封野:“你……你不走?” “你会走吗?”封野反问道。 燕思空断然摇头:“不。” “那我也不会。”封野凝望着燕思空,“我说过,谁也不能再伤你分毫,只要我活着。” 燕思空心脏微颤,这样漫长的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有封野在身边,是一件……好事。 “只要尽快打败卓勒泰,我仍来得及赶回京师,叔叔一定撑得住……”封野微眯起眼睛看着燕思空:“怎么,你似乎有些意外?” “……” “你以为我会弃你而去?” “我不确定。”燕思空诚实地答道。 封 分卷阅读433 野怔怔地望着燕思空,难掩哀伤,他苦笑道:“你……‘不确定’。无论我告诉你,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其实你心里从未真正相信过。” “我现在相信了。” “你相信了,然后呢。”封野逼视着燕思空。 燕思空站起身,走到了封野床边,平静地说道:“封野,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达目的,我不择手段,你救了我,还愿意留下救广宁,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封野气息不稳,眼中的哀伤与愤怒交织:“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 燕思空轻声道:“你见过我心甘情愿的样子,我怕是,装不出来。” “燕思空!”封野悲愤地叫道,“是不是就算我为你死了,你也不会再喜欢我?!”他情绪躁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弯下身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封野!”燕思空扑到了床前,扶住了他的背脊,“可是伤口裂开了?我去叫……” 封野一把抓住了燕思空的手腕,那力气之大,哪里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燕思空看着封野那好不容易有了血色的脸,又苍白起来,心中一阵懊恼。他可以千人千面,可以说出任何令人欢喜的话,为何独独面对封野不行?或许,或许是因为,俩人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起因是他最初的欺瞒,他不想再对封野撒谎了。 封野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燕思空,怆然说:“你关心我,是关心我这个人,还是关心狼王?” “我关心你,亦关心狼王。”燕思空掀开里衣,见伤口没有渗出新血,才稍稍放心,他直视着封野,哑声说:“封野,我不想再骗你,你说你最恨我骗你。你要我留在你身边,我便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能救辽东,要我的命也行……但我再不会动情了,那是我一生犯过最大的错误。” 封野低低地说道:“你我之间的情,是你一生最大的……错误?” 燕思空无法回答封野的质问,他感到心脏闷痛不已。不错,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也是他一生最美好的回忆,好到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果然老天爷很快就收走了。 他们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早已寻不回原地,若强行折返,便只会错上加错。 “燕思空,你好狠的心啊。”封野的嘴唇颤抖着,“我奉若珍宝的东西,你视作弃若敝屣的‘错误’。” 燕思空无意与一个伤病之人争论究竟是谁先将他们的情意“弃若敝屣”,他轻声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不迟。” 封野始终握着燕思空的手,眸中盈满了难言的痛苦,他张了张嘴,小声说:“我要你……亲我。” 燕思空顿了一顿,迟疑地凑到了封野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蜻蜓点水般的吻,带着克制与疏离。 封野心中悲怆更甚。他回想起他中箭倒在燕思空怀中时,那双眼眸中流泻出的,是真正的难过与焦心,那是自重逢以来,燕思空对他袒路过的唯一一丝真情。 他宁愿,宁愿永远留在那一刻。 第321章 封野亲笔书信一封,由五名信使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路途出发,送往大同府搬援,以防有人半途被捕。 燕思空也效仿他,找来五名信使,分别送出两封信,一封给沈鹤轩,一封给陈霂,但这两封信的内容是一样的。 与他写给沈鹤轩的第一封信之恳切规劝不同,这封信,他只引用了南宋陈汝能的一段词——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是陈汝能写给将要使金的友人——时任大理少卿章德茂的临别赠词,怯懦无能的南宋朝廷与金人签了堪称国耻的“隆兴和议”,陈汝能痛斥华夏疆土遍布蛮夷的腥膻气,呼有识之士雪耻抗金。 燕思空含沙射影的讽刺陈霂和沈鹤轩,是他下的最后一剂猛药。他可以想象,沈鹤轩看到信,必会羞愤,陈霂看到信,必会暴怒,能不能改变楚军与金兵沆瀣一气的局势,他也不知道,反正,也不能更糟了。 信送走之后,封野坚持自己身体已无大碍,要去亲自督战,鼓舞军心,但被燕思空劝阻,因为他需要封野出现的时机还未到。 —— 连叫阵三日后,金兵已显出疲态,广宁将士们亦是心神不宁,燕思空见不能再拖了,在寅时下令发动了攻击。 墨黑的夜空被炮火照耀得明若白昼,难计其数的金兵如黑色浪潮一般,袤延几里,夹裹着残暴地杀意,汹涌地向广宁城席卷而来。 上百辆投石车和几十尊大炮在城下摆开浩大地阵仗,三军主帅一声令下,炮石遮天,角鼓争鸣。 燕思空站在城楼之上,见着炮火、木石、弓箭密密麻麻地如蝗虫过境,闻到火药漫天、腥风拂面、杀气沸腾,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战栗,并非恐惧,而是震撼。 他眼看着敌军的炮石袭来,也看着我方的炮火在辽东的冻土上遍地开花,若地狱之红莲业火,残酷地吞噬着一切。 炮火声震耳欲聋,有那么一刹那,燕思空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声音,四野阒然。他看到金人惨嚎时扭曲的脸、大张的嘴,他看到骨肉崩碎、鲜血喷溅,他看到巨石砸得大地为之颤抖,他看到炮弹炸裂时飞溅的泥土和冲天的烈焰,当这一切都失去了声音,画面便显得更加狰狞与疯狂。 轰隆—— 金人的冰石和炮弹纷纷砸上了广宁城墙,城楼大震,燕思空踉跄着险些栽倒,被士卒一把扶住,瞬间,所有的声音如瀑布般从九天之上坠落,狂冲进他的耳膜,他头痛欲裂,感觉身体在这一刻似是要被撕成碎片。 炮石往来,箭雨如织,金兵伏尸数里,广宁城上亦是鲜血屠壁。 起初,攻守之势皆强盛,金兵暂不得进,但亦不退,然而敌众我寡,金兵的车械碾过同袍的尸身,压着战线蛮横地往前推。 远程之战从半夜打到了天明,广宁城已是千疮百孔,大地被鲜血浸染,形如炼狱。 卓勒泰自以为到了破城的时候,依旧由投石车和大炮掩护,指挥着步兵带着云梯和破门槌,朝着广宁城逼近。 但率先迎接他们的,将是燕思空督工修建的瓮城——“山墙”。 金人定是没见过这样古怪的瓮城的, 也未将三道直楞楞地墙垛子放在眼中,可当他们以尸山血海铺路,终于冲杀进山墙之内时,才真正尝到了它的厉害。 首先,三道高墙将金兵的兵力一分为三,强行削弱,其次,寻常的城池,攻击只来自正前方,可这多出来的山墙,让攻入其中的金兵从正面、头顶 分卷阅读434 、侧面、背面同时受敌,一旦进入山墙,金兵就如瓮中之鳖,进不得进,退又太迟,很快地,山墙之下就血流成河。 见着山墙有如此奇功,广宁将士的士气为之一振。 死伤惨重之下,卓勒泰不再让士卒冒进,而是企图用大炮和投石车先毁掉山墙。 那山墙由于是仓促修建的,自然不能与厚达丈寻的主城墙比坚固,若遭炮石攻击,支撑不了多久,可它们是竖于主城墙和金兵之间的,炮石要打中偌大的主城墙,哪里需要准头,可要打中厚不足一丈的山墙,哪有那么容易。 卓勒泰将目标集中于山墙,接连炮石攻击,尽管大部分都打偏了,可但凡打中的,都对山墙造成了不小的创伤。 广宁将士们也竭力还击,但众寡差距之下,渐显颓势,眼看着山墙在猛烈的攻击下一道一道地坍塌。 这一仗从天黑打到天明,又从天明打到正午,两军皆师老兵疲,已是强弩之末,尤其金兵伤亡四五万人,却还没有一个摸到广宁城墙,实在惨烈。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人间更胜地狱。 广宁比卓勒泰想象的顽固,卓勒泰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攻,死得更多,退,死也白死,是趁着山墙倒塌,一鼓作气地进攻,还是暂退养精蓄锐,他陷入了两难。 燕思空见卓勒泰攻势渐弱,知道他心生退意。 广宁将士的伤亡虽然不及卓勒泰十一,但山墙全毁,主城墙亦受损严重,不知还能抗下多少炮石的攻击,但他依然不希望卓勒泰退,因为卓勒泰一退,就有时间修养以及装填木石,同样的时间,他们若用来修城墙,几乎于事无补,不如一战定乾坤。 燕思空与梁慧勇、元南聿商议,故意式微以诱惑卓勒泰继续攻城,于是他们的防守显出疲软,果然,卓勒泰以为抓住了战机,以重赏激励士卒们继续往上冲。 山墙已毁,金兵疯狂冲杀,终于逼到了城墙根下,这倒不是广宁的诱敌之策,是他们真的挡不住了。 尸山血海铺路,长梯先搭上了城墙,云梯车紧随其后,金兵将以最残酷的蚁附之术,缘梯而上,向这座阻挡他们进入肥沃中原的城池发起猛攻。 广宁将士们将准备好的火油滚水倾倒而下,一排排的长梯被推倒,金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皮肉烧焦的腐臭味,令人头皮发麻。 当云梯车也终于推到城墙边,元南聿一声令下,士卒们用长刀砍断了面前的绳索,烧得发红的大铁链贴着城墙游荡而下,将云梯车上抛出来的抓钩和长梯尽数扫落。 金兵的尸体很快就在城下垒出了小山包,但仍有士卒冒死往上冲,广宁将士疲乏不堪,炮石短缺,守势越来越弱,眼看着金兵还在往上爬,仿佛无穷无尽,形势几乎到了绝境。 燕思空咬紧牙关,唤来了封野的贴身侍卫,对他吩咐道:“是时候了。” 没过多久,城楼之上突然窜出来十几条狼,它们对着城下的金兵龇牙嚎叫,凶相毕路。 桃仙道金兵被狼群袭击的传闻早已遍天下,在金兵之中更是传得十分可怖,此时狼群突然出现,无论当时是否亲临桃仙道,正在攀城的金兵都吓破了胆。 燕思空扯着嘶哑地嗓子吼道:“狼王驾到——” 将士们激动地跟着齐喊:“狼王驾到,狼王驾到,狼王驾到!”他们边喊,边四处寻找,果见着一个高大英武、俊美无匹的男人,戴甲执剑地出现在了城楼之上,他血红地披风迎着寒风烈烈飞舞,所有的狼都护卫于他左右,对他俯首称臣。 狼王封野! 尽管元南聿和梁慧勇一直在安抚军心,说狼王正在疗伤,已无大碍,但他命不久矣、甚至早已薨了的流言在城中盛行。 因此当封野带着狼群出现在城楼之上时,将士们犹如目睹了天神降临,顿时云开雾散、日月生辉,颓靡的士气大振,一身热血再次沸腾! 封野拔出了佩剑,直指卓勒泰,厉声吼道:“誓与辽东共存亡,不叫蛮夷染河山!” 广宁城上响起慷慨激昂的吼声:“誓与辽东共存亡,不叫蛮夷染河山!” 声音直冲九霄,环伺宇内! 广宁将士们犹如起死回生,迸发出了澎湃的力量,他们开始向金贼回以猛攻。 封野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但已禁不住摇摇欲坠,侍卫适时将铜椅搬到了他身后,扶着他坐了下来。 硝烟与血火中,封野和燕思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了一眼,那一眼仿佛能穿透千年万年,穿越九世轮回,莫不敢忘。 封野强撑着身体督战,燕思空依旧奔走于城头指挥,带领着士气高涨的将士们抵死守城。 众志成城!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若没了命,拿什么领赏。在被狼群和封野的出现接连冲击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地战场终于让金兵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渐渐地,无人再敢往上冲,无论卓勒泰如何奖罚并用。 最终,当天光隐落,暮色降临,黑暗将要再次支配大地时,卓勒泰万般不甘之下,鸣金退兵。 第322章 卓勒泰的退兵,令整个广宁沸腾了! 此情此景,与二十一年前何其相似,这更坚定了广宁军民死守城池的决心和信心。 不过,当年的广宁太弱小了,如今的广宁不仅有防守之力,还有还击之余力。 卓勒泰一退,封野就即刻招几人商议,要在当夜就派军偷袭卓勒泰大营。 这个时候偷营,定出乎金人之预料。金兵虽然损伤惨重,但兵力依旧倍于他们,他们还有残破的城墙急于修复,卓勒泰必然不会想到,他们竟敢主动出击,且金兵吃了败仗,士气低迷,更易得手。 此次偷营,无论造成的损伤是大是小,都能再度溃敌军心,壮我士气。 几人纷纷赞同,将由元南聿带封狼骑三千,连夜袭营。 元南聿领了兵符离去后,尚有伤兵、修城、盘点战损、清理战场、补充军需、赏罚抚恤等诸多军务要处理,这些战后的繁芜之事将交给梁慧勇,封野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燕思空看出了封野的虚弱,命下人送他回房养伤。 封野冲燕思空招了招手。 燕思空走了过去,他的身体装在染血的铠甲里,一张脸上满是脏污,几乎看不出原貌,唯有那对眼眸若九天寒星,深邃又明亮。 封野伸出手,轻轻抹掉了燕思空脸上的血污,柔声道:“可有受伤?” 燕思空摇头。 “回去洗漱一番,好好休息。”封野沉声道,“这场仗还没结束。” “是啊,远没有结束。”燕思空的瞳仁之中难掩忧虑,虽是险胜一招,但他们岂敢欢庆,当卓勒泰大军卷土重来时,他们那千疮百孔的城墙还能阻拦多久 分卷阅读435 ? 下一次攻城,恐怕就是城破之时,若那时援军不到,广宁便会陷入真正地绝境。 “思空,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封野道,“若援军不能及时赶到,我会亲自与卓勒泰谈判,拖延时间。”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能再冒险。”燕思空看着封野,“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伤,你也看到了,有你在,将士们的士气就在。” 封野垂首不语。 “送狼王回寝休息。” 下人抬起封野的椅子,刚走到门口,燕思空又叫住了封野。 封野扭头,燕思空凝望着封野,平静地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广宁保不住了,你一定要逃出去,你在,卓勒泰便不敢近京畿。” 封野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笃定地说:“我不会再与你分开。” 燕思空抿了抿唇,转过了脸去。 下人将封野抬走了,燕思空缓缓向前几步,瘫软在了椅子里。身上的铠甲前所有为地沉重,其上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戴着它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无休无止地杀戮,几时才能到头? —— 元南聿于深夜出兵,天明即返,如他们所料,金兵士气低迷,大营遍地伤兵残将,一片狼藉,他们在营中横冲直撞,杀敌不多,但搅得敌营大乱,当金兵组织起来还击时,他们即刻就撤了。 燕思空让梁慧勇暗暗放出消息,说广宁卫其实粮草充足,足够一岁之需,之前缺粮的消息是假的,是惑敌之策。这消息本就是通过城内的奸细传给韩兆兴的儿子的,如今卓勒泰折了数万兵马在广宁城下,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急需人来兴师问罪、抚慰三军,韩兆兴就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几日之后,辽东百姓就收到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韩兆兴父子被卓勒泰活活煮了。 这个将辽东折腾得奄奄一息的罪魁祸首,死一万遍都难消人心头之恨,也注定要在史书之上留下永世的骂名。 韩兆兴父子一死,那奸细留着也不再有用,被梁慧勇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儿剐了,只可惜那个泄路军情、使他们在桃仙道中伏的内奸,一直没能查出来,或许那人早已经逃出了城。 韩兆兴死后,燕思空和元南聿终于有勇气来到了当年元卯被斩首的行刑台,以烈酒告慰元卯的在天之灵。 从葛钟,到谢忠仁,再到韩兆兴,燕思空一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将当年戕害元卯的罪人一个一个地除掉,二十年一场梦,他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韩兆兴的死,虽然令人痛快,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云并未消散,他们知道,卓勒泰很快就会再度攻城,而广宁的城墙不可能撑过这次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封野的伤势渐好,虽然还不便站立,但可以议事。 就在几人商议下一次的防守时,广宁来了一个出乎人意料的客人。 当燕思空听到下人通报时,忙激动地和元南聿亲自到府外相迎,一个穿着朴素的棉衣,做猎户打扮的高大男子,摘下了遮着半张脸的裘帽,路出了那张英俊又玩世不恭的脸,正是许久不见的佘准。 “佘准!”燕思空大步走了过来,俩人紧紧相拥。 佘准用力拍了拍燕思空的背脊,感慨道:“你我还能活着相见,实在不易。” 燕思空也苦笑着附和:“十分不易。”他将佘准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几月为何没了消息?” “我旧疾复发,只能躲起来修养。”佘准叹道,“你呢?你的伤……” “我没事了。”燕思空沉声道,“佘准,你不该来广宁。” “说这话何用,我又不只是为了你。若我大晟北境门户不保,蛮夷必流毒中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燕思空感动地看着佘准。 元南聿走上前来,拱手道:“佘兄忠肝义胆,一腔热血,我兄弟二人当真佩服。” 佘准见到元南聿,多少有点不自在,毕竟当日在陈霂的营帐之内,他知道在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见元南聿眉眼坦荡,反倒显得他扭捏,他拱手道:“南聿,别来无恙。” 元南聿笑了笑:“别来无恙。外面这么冷,咱们快进屋吧。” 几人鱼贯入府,佘准问道:“狼王呢?他伤势如何?我要马上见他。” “怎么?”燕思空心中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有要事相告。” “他就在屋内。” 封野和佘准一打照面,俩人神色均有些紧绷,他们互相不喜对方,上次分别时,佘准还痛骂了封野一顿。 但此时并非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佘准一坐定,就环视众人,正色道:“我带来了几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关乎辽东存亡,我担心手下无法送到,所以干脆自己来了。” “快说。”封野道。 “第一,大同府无法出兵来援。” 封野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句“你怎么知道”,包含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向勇王求援”和“你怎么知道援兵来不了。” “我猜得到,京师不敢出兵,你只能向大同府求援,可现在大同府也出事了,消息这两日就能到。” 几人脸色骤变,尤其是封野,他暗暗握紧了扶手:“你说什么?大同府出什么事了?!” “自勇王驻守大同府以来,与察哈尔部为河套地区的利益多有冲突,哪答汗对勇王十分不满,杀了勇王的部下。如今你被困辽东,陈霂又出兵讨伐,沈鹤轩派了人去挑拨哪答汗,那帮蛮子没有信用可言,一旦他觉得你要完蛋,而陈霂能给他更多,他便可能背叛你。”佘准眯起眼睛,“别忘了,与察哈尔的结盟就是你当初从朝廷手里夺来的。” 封野脸色苍白,抿唇不语,燕思空亦是面色发青。 自封野带着封家军问鼎王畿,他最信任的叔叔封长越便跟着去了京师,大同府必须有一个与他捆在一条船上又有地位的人来驻守,那便只有勇王。 勇王素以善商闻名,富甲一方,兵力不俗,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太重利,且他出身尊贵,耻与蛮夷为伍,自他掌管大同以来,屡次排挤察哈尔,想把河套这块大肥肉收拢自己手中。 封野和封长越知晓此事,也曾书信警告过勇王,但一来他们远在京师,二来勇王是封野的岳父,且比察哈尔对他更有用,所以他很难约束,这一年多他和封长越又忙于稳定朝局、守护辽东,就更没精力管西北的事,他以为勇王父女虽然贪婪,但该知道轻重,却不知与哪答汗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 封野沉声道:“说下去。” “勇王现在意识到察哈尔问题的严重,但已经晚了,为了保住大同和河套,他不敢分兵。”佘准凝重道,“若察哈 分卷阅读436 尔真的跟陈霂结盟,你就是四面楚歌。” 封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冷道:“就是灭了察哈尔,也不能让其与陈霂结盟,大同是我的根本,河套是我的军费来源。” “勇王也知道,所以大同府的援兵,你指望不上了。” 燕思空长吁一口气:“还有什么消息?” “接下来这个,是好消息。”佘准道,“在来辽东之前,我亲自去了洛阳武林盟,要曲盟主发武林帖,号召天下英雄赴国难,来援广宁,已经有十多个门派和许多江湖人士响应,正在往广宁聚集。” 元南聿激动地说:“太好了,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可以一当十。” 佘准点点头:“虽然人数不多,但滴水成河,总归能派上些用场。” 燕思空朝佘准抱拳:“佘准,谢谢你。”他欠佘准的恩情,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必谢我。”佘准凝望着燕思空,“经历了这么多,你还与我客气什么。” 封野看着俩人惺惺相惜的模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他低声道:“武林盟如此深明大义,若守得广宁,我必有重谢。” 佘准看向封野:“我还有最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我本可以不告诉你,但念在你冒死救辽东的份儿上,我告诉你,如何抉择,在你。” 封野眯起眼睛:“说。” 佘准环顾众人,薄唇吐出了惊人之语:“陈霂大军正在来辽东的路上。” 第323章 此言一出,三人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脸色都十分难看。 燕思空寒声道:“陈霂亲自领兵?” “据闻如此。” 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他此前并非没想过,楚军会不会玩儿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换做是他,他或许会这么做,但沈鹤轩不是他。 他更倾向于相信,陈霂没有听沈鹤轩的忠告,所有事都是他一意孤行,而不是沈鹤轩献计,让陈霂暗通蛮夷泄路军情,出兵京师让封长越无法发援,坐看他们和卓勒泰斗得你死我活,再发兵辽东来坐收渔翁之利。这既有损陈霂声誉,也很可能让广宁城破人亡。 如此歹毒的计谋,不像是沈鹤轩这样的人愿意使的。 但依佘准所言,离间大同与察哈尔的亦是沈鹤轩,这严丝合缝、算无遗策的连环计,还有谁能想出来? 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对沈鹤轩,究竟是高看了,还是低看了。 封野沉声道:“那么京师的危机解除了?” “不,陈霂分了兵,宁王依旧围着京师,他带了八万大军来广宁。” “他竟敢冒这样的险?” 分兵便会分掉力量,陈霂甘冒风险,必然是对此行胸有成竹。 元南聿狠声道:“他想在我们两败俱伤之际灭掉卓勒泰,再胁迫狼王从京师撤军,既能赢个救辽东的美名,又能入主京师,这个奸贼……” 元南聿说的没错,陈霂正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而以眼下的形势,他们竟是没有还击之力。 佘准看着封野:“陈霂真正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不想被他胁迫,唯一的办法……就是走。” 燕思空倒吸了一口气,脑中嗡嗡作响。 诚如佘准所说,若封野不走, 极可能落入陈霂手中,用以胁迫封长越从京师撤出,可若封野走了…… 卓勒泰听到陈霂来辽东的消息时,会如何呢?毕竟陈霂此行打得什么算盘,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卓勒泰韬光养晦二十年,以六十岁高龄御驾亲征,耗费军需无数,跨潢水,攻广宁,意图再取辽东,他已经损失了七八万兵马,若就这么无功而返,不仅无法向子民交代,自己也抱憾终身。眼看着广宁城将破,若他是卓勒泰,必然孤注一掷,攻下广宁,以封野和广宁几万无辜百姓要挟陈霂,惟有那样,才不算败。 所以卓勒泰很快就会攻城。 这盘硕大的棋局的关键,只在这几日之内,卓勒泰要想不虚此行,必须在陈霂到达之前攻城,而封野要走,也必须在陈霂到达之前。 可封野一走,广宁就完了。 此情此景,又与知道陈霂举兵去京师时不同,那时封野虽然处境也危险,但只要他们能守住广宁,则一切尚有转圜之余地,可如今就算他们挡得住卓勒泰,又怎么可能在卓勒泰之后挡得住陈霂?! 燕思空有些不敢去看封野的眼睛,他害怕从封野眼中看出犹豫。 以一边陲小城换广袤的江山,谁能不犹豫!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有底气开口要封野舍京师而就广宁,毕竟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 良久,封野才缓缓开口:“容我想想。” 燕思空心脏颤动,他微微抬起了头来,犹豫着看向了封野。 二人四目,在空气中不期而遇,如燕思空所料,封野的眼眸中,正闪烁着挣扎。 头一次,封野主动避开了燕思空的眼睛,扭过了脸去,他唤来下人,将自己送回了房间。 他走后,元南聿哑声道:“二哥,就算……狼王走了,我会留下。” “我也会留下。”佘准毫不犹豫地说道。 燕思空鼻头酸涩,他没有回答。 若封野真的要走,他希望元南聿和佘准一起离开,否则留在广宁,也只是白白送死罢了。可他知道他们不会走,就如他也不会走一样,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命重要。 燕思空轻声道:“聿儿,你去探一下金兵的动向,若卓勒泰也收到了信报,很有可能会突然攻城,要将士们务必做好准备。” “是。”元南聿朝俩人抱拳,起身离开了。 燕思空看向佘准,刚要张口,佘准突然抬手制止了他:“你可是要说,辽东非我故乡,我不必为此送命?你要是再说这些话,我便真的恼了。” 燕思空苦笑一声:“不敢。”他曾经以为佘准只是个爱财如命的情报贩子,可佘准一次次救他于危难,对他情深义重,他深感亏欠,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便是亏欠别人。 佘准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前你着我办事,我收你钱财,你不欠我;少时你我二人一同闯荡江湖,你我相依为命,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最后你还覆灭阉党,为我族人报仇,所以我救你、帮你,你不欠我;如今我来援辽东,不是为你,是为辽东百姓,为守住我北境门户,你依旧不欠我。” 燕思空淡淡一笑,心中难掩感激与感动。 “不过。”佘准的表情突然显出一丝局促来,“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你说。” 佘准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在来广宁之前,我去了京师,我想……想与你要一个人。” 燕思空看着佘准,心中隐隐有些猜到了什么。 “若我此次能活着回 分卷阅读437 京。”佘准直视着燕思空的眼睛,坦荡地说,“我想带万阳公主离开。” 燕思空眨了眨眼睛,心中诧异的同时,许多问题涌上唇畔,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佘准马上解释道:“我与公主至乎于礼,绝无任何逾越。” “她如今……如何?” “京中有你还活着的流言,但只是流言,她与大部分人一样,以为你死了。”佘准垂下眼帘,黯然道,“她受够了皇城的生活,受够了被操控与被非议,她说身为大晟公主,便注定一生悲剧,所以她不想再做公主。” “你会带瑾瑜一起走吗?” “当然。” 燕思空愧疚地说:“她嫁给我,却不曾有一日体会过为人妻的喜悦,若你能好好待她,与她乐于山水,共享天伦,让她幸福安定,我感激不尽。” 佘准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深情道:“我定会好好待她,她不是大晟公主,也是我佘某一个人的公主。” 燕思空感慨地轻叹一声,他这辈子不再奢望情爱之乐,但若他在乎的人能够得到,他比什么都高兴。 —— 燕思空一夜未眠,他想,这广宁卫内辗转反侧之人,当不止他一个。 天明后,他们加紧做着城防的准备,决定整个辽东命运的一战,正在逼近。 不出所料,卓勒泰在隔天深夜突然出兵,大军来势汹汹,显然是孤注一掷了。 广宁的攻守之战,再次打响。 而据佘准预估,陈霂的大军将在三日之内,抵达广宁。 第324章 这一次的攻城,能明显看出金兵的颓势。一来他们首战不利,士气低迷,二来此次出兵太过仓促,军备不足,三来,这四退了卓勒泰的广宁卫,已经成了金人心中的魔障,哪怕它现在危若累卵,依旧像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 但卓勒泰已经骑虎难下,不攻下广宁,他有何颜面回金国。 角鼓连天,旌旗蔽日,大军再次向广宁卫投来猛烈的炮石,城墙下同袍的血迹未淡,又有新人来前赴后继地来挥洒鲜血,人命贱如草芥。 封家军依旧出现在了城墙之上,与广宁将士们一同抗敌。 燕思空心中忐忑,因为封野若想跑,只有趁着现在卓勒泰大军被牵制时突围,卓勒泰若想要广宁,便不会冒着中伏的风险去追封家军。 就在战事正酣时,封野的侍卫找到燕思空,传他去见。 城头有梁慧勇和元南聿督战,他便跟着侍卫下了城楼,走进塔楼下的班房。 短短百步路,他走得十分沉重。 他拼尽性命也想守护广宁,却并不希望以封野放弃京师为代价,封家军一路披荆斩棘,入主皇城,他亦付出了无数心血,岂能甘心白白给他人做嫁衣。 只是眼下,他们真的无路可退了。 燕思空推门进屋,见封野就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的道道裂纹。 这里不过是给城门守将休息的班房,十分简陋,那些皲裂的痕迹,一如此时正遭遇炮石摧残的广宁城墙,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在跟着颤动。 “狼王。”燕思空低低叫了一声,“你怎么……” “叫我名字。”封野背对着他说道。 “……封野,你还不宜这样走动。” “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肋骨都要钝了。”封野转过身来,一双深邃地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燕思空。 燕思空将椅子搬到他身前:“坐下吧。” 封野没有坐,也没有动:“你不问问,我要与你说什么吗?” 燕思空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你若要走,我也无话可说。” “跟我一起走。”封野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一定会夺回辽东。” 燕思空凝望着封野,惨淡一笑:“你明知道不可能。” 封野看着燕思空,漆黑的瞳眸显得格外地幽森,半晌,他轻声道:“我知道。” “你走吧。”燕思空深吸一口气,艰涩地说,“或许广宁能撑到陈霂来,或许……总之,陈霂也不会将辽东给卓勒泰。” “若我走了,你不是落入卓勒泰手中,就是落入陈霂手中,又或……” 燕思空没有回答。 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擒住,若广宁城破,他会自我了断。 封野眼中流泻着哀伤:“空儿,你过来。” 燕思空缓步走了过去,封野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面颊,“我少年时,便梦想着与你长相厮守,为何仅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难如登天?” 燕思空心中酸涩。 他该怎么回答?“为何?”他也想知道“为何”。 是怪这世间、怪命、怪人?还是……怪自己? 穷尽一生,恐怕他都得不到答案。 燕思空只能摇头。 “我承认,我想走,我不想辜负那些战死沙场的封家将士,不想把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可是……”封野面色挣扎着,“我亦不想辜负你。” 燕思空瞪大了眼睛。 封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你不走,我不走。” “你……”燕思空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愿意……放弃天下?”为了他? “若天下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燕思空一眨不眨地望着封野,似是一时难以置信,他心中五味陈杂,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况且……”封野黯然道,“广宁百姓依仗着我,若丢下他们,我于心不忍。如今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倘若当初听你劝告,不生出称帝的野心,或许不会致天下大乱。” 燕思空哑声道:“封野,我……” 封野要为这个决定放弃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古往今来,有几个男人不想君临天下,坐拥江山,那用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堆垒起来的无边无际的权力与财富,是世间最诱人的毒,谁能放手? 封野深情地注视着燕思空:“你说你不会再动情,你说你只是利用我,我都认了。你不是一个好人,没有多少良善正直的秉性,但我相信你是个情深义重之人,我反复回想着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知道你曾经对我是有情的,只要你我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他的声音轻颤着,“你会想起来的。” 燕思空看着封野,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他看着这张脸从幼年变做少年,又从少年变做青年,他见过这张脸上的所有表情,天真的,喜悦的,深情的,哀伤的,凶狠的,愤怒的,暴戾的,憎恶的,悔恨的,他以为他已经将这个人看明白了,却在此时被大大地出乎了意料。 封野真的愿意为了他,为了辽东,放弃天下?! 燕思空倒吸一口气:“你可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反悔的。” “我 分卷阅读438 知道。如若能,我便回到从前,好好对你。”封野苦笑道,“或者回到更早的从前,不叫你经历那些痛苦折磨。” 燕思空只觉眼圈酸涩,心脏猛烈地颤动着。 这世上对他用情最深的人,伤他也最深,可到了生死关头,给予他希望的,依然是这个人。他爱过,也恨过,如今国难当前,过往的恩怨情仇都变得渺小而遥远,他只知道,当封野决定留在广宁的那一刻,他是感动和感激的。 燕思空望着封野的眼睛,低声说:“封野,谢谢你。” “我不需要你的谢。”封野目光灼灼,“我只要我们长相厮守,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燕思空哑声说:“好,你我同生共死。” 封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燕思空低头一看,那是两条项链,各嵌着一枚月牙形的锋利狼牙。 封野看着那狼牙,面上流路出温柔与哀伤:“这是魂儿的牙,我们戴在身上,它便生生世世都伴着我们,可好?” 燕思空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封野将其中一条戴在了燕思空脖子上,又将另一条给自己戴上了,燕思空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坚硬地狼牙,仿佛还能回忆起那独目巨狼温暖厚实的皮毛。 他很想魂儿,他这一生总是在不断地失去,以致对“失去”赶到麻木了,可魂儿于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匹狼,更是一个挚友,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么大、那么威风的狼,他真的很想它。 封野展臂将燕思空抱进了怀中:“魂儿会在天上庇佑我们,让我们打赢这场仗。” 燕思空也抬起手,回抱住了封野。 封野的身体微微一震,表情由诧异变做喜悦,他更收紧了双臂,恨不得这相拥的时刻就化作永恒。 —— 封野与燕思空一同返回了城头督战,尽管那里危险重重,但只有主将与将士们一同站在炮石刀箭之前,才最能鼓舞士气。 佘准召集而来的上千个江湖义士,由徐枫带领着做游击军,专偷金兵后方,搅乱他们的阵法,尽管这些人均是一身武艺,各显神通,但人数实在太少,他们大大拖延了金兵的攻势,但无法左右成败。 广宁就在这样的绝境之中,顽固地支撑了一天一夜。在金兵猛烈的进攻之下,防线三度出现缺口,金兵爬上城头,但被将士们拼死狙杀,然而城门也已经快要被破城槌撞烂了。 城防之战,阙一便能溃千里,广宁已是油尽灯枯。 燕思空站在残破的城墙之上,面上尽是绝望。 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或是天就要亡辽东? 他握紧了手中佩剑,哪怕城破人亡,他但凡一口气尚在,也要多杀一只金狗! “将军!将军!”塔楼上的守卫大喊道,“有、有援兵——” 众人皆惊诧。 梁慧勇穿过一片狼藉的城头,爬上塔楼,向远处眺望,果见着大军的军旗从地表徐徐升起,那是…… “是、是楚王!”梁慧勇失声喊道。 燕思空与封野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元南聿更是几步飞上了塔楼,定睛往南看去,那逐渐清晰的令旗,果真印着大大地“楚”字。 陈霂来了,比佘准预估的还早了一日。 梁慧勇自是高兴的,虽然他已被封野所折服,愿意效忠狼王,但守住城池更重要,楚王的到来,至少能挽救广宁。 楚军一到,卓勒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下令收兵。他收兵收得极为仓促,用落荒而逃来形容更加合适。 可堂堂华夏之疆土,岂容蛮夷即来即走,此时正是斩草除根的天赐良机! 他们眼见着楚军分了兵,一股奔广宁而来,一股去追卓勒泰。 几人站在城头之上,眼看着三军主帅大纛旗下,那个一身戎甲的男人,正被大军簇拥着慢慢靠近城楼。顶着红缨的帽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对野心勃勃的犀利眼眸,那暗潮汹涌的王霸之气,令人于万军之中,也能一眼将他分辨出来。 陈霂! 燕思空和封野神情冷凝,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霂。 以天地为棋盘,封野和陈霂下了一场腥风血雨、震荡山河的棋,这局棋,下得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 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下棋的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第325章 陈霂仰首,看着城头上的三人,燕思空,封野,元南聿,表情冷凝,眸中迸射出寒芒。 他们遥遥相望,杀气糅杂于辽东的寒风之中,吹得人面颊生痛。 陈霂朝身边的武将说了什么,那武将气运丹田,扯开嗓子大吼道:“叛贼封野,还不速开城门,跪迎楚王!” 声若洪钟,听来十分刺耳。 徐枫不甘示弱地回吼道:“一介背君判父的废太子,还不下马跪俯狼王!” 陈霂胯下的马儿躁动地在原地踩着四蹄,许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怒意。他又与身边的武将说了什么,而后调转马头,往回行去,但走了几步,又扭过身来,看向城头,却无人知晓他在看什么。 封野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从他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若陈霂攻城,广宁必下,如今就看他与陈霂如何斡旋。最坏的结果,绝非他和燕思空共赴黄泉,而是让燕思空一个人上路。 陈霂离开后,三军中冲出一单骑,燕思空定睛看去,分辨出那是沈鹤轩的学生——付湛清。 付湛清一路跑到广宁城下,面对着城头对准了他的百发拉满了弓的利箭,毫无惧色,他翻身下马,拱手道:“晚辈付湛清,见过狼王殿下,见过燕太傅,见过梁总兵,晚辈奉楚王之命求见。”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燕思空道:“此人是沈鹤轩的学生,让他进来。” 梁慧勇指示守将,打开了城门。 付湛清成了楚军中第一个进入广宁之人。 陈霂大军在广宁城外扎营,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军就能冲破广宁残破的城墙。对于广宁军民来说,只要金人退了,他们就胜了,但对于封家军来说,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付湛清在衙门里见到了几位当今叱咤风云的人物,他略有些局促,但目光清亮沉静,敢于直视封野的眼睛,他年纪轻轻,却敢独身出使敌营,最重要的是,陈霂和沈鹤轩放心让他前来,足见他非寻常人。 燕思空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端方施礼的年轻人,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当年的自己,同样的聪明果敢,同样会察言观色,同样的能说会道,但那双眼睛,比他干净坦荡许多。 付湛清行了一圈礼,最后目光落在了燕思空身上,他明眸闪烁:“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大人。” “你老师呢?” “老师此时 分卷阅读439 正在营中,他腿脚不便,故派晚辈前来。” 封野冷冷道:“是腿脚不便,还是怕我杀了他。” 付湛清恭敬地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老师相信狼王自有这样的雅量,因而并非是怕狼王对他不利。” 封野微眯起眼睛,眸中流泻出危险的杀意。 付湛清低下了头去,面对封野慑人的气势,鲜少有人能悍然无惧。 燕思空道:“湛清,你我相识一场,我亦颇赏识你。今时今日,无论你所为何来,无论你要说什么,我保证不伤你性命。” 付湛清感激地说:“多谢燕大人。” “说吧。” 付湛清略一停顿,开口道:“楚王十二万大军已进京畿,正与封将军以紫禁城为壁,遥遥对峙,另有七万兵马,如今就在广宁城外。”他偷偷看了封野一眼,“楚王愿为辽东拨银调兵,夺回辽北,彻底铲除金兵,只要……” “只要他当皇帝?”元南聿冷冷说道。 付湛清没有说话。 燕思空寒声道:“辽东大片冻土,天候酷寒,自古以来,便是瘠薄之地,但它是我大晟最重要的北境门户,无论是谁坐在那金鸾宝殿之上,都要守卫辽东。此一战,广宁将士与封家军冒死抗金,才堪堪保住城池,楚王坐山观虎斗,任金人凌虐我大晟将士,最后再出来坐收渔人之利,岂不令天下人寒心,如此这般,叫辽东军民如何相信楚王?” 他这番话,并非说给付湛清听的,因为他知道付湛清只是个传话的,什么都决定不了,他是说给梁慧勇听的。梁慧勇心中纵然对陈霂不满,但保住广宁、保住辽东才是他身为辽东总兵的使命,可至少此时此刻,梁慧勇不能对他们釜底抽薪。 梁慧勇低着头,面色僵硬,一言不发。 付湛清平和地说道:“楚王听闻辽东有难,便集结大军,前来救援,并未作壁上观。” “狡辩。”封野寒声道。 付湛清躬了躬身:“楚王不愿与狼王在广宁城下大动干戈,若狼王愿将封家军撤出京师,狼王尽可带大军安全返回大同。” 封野微扬起下巴,已是不耐:“要不是燕大人准你进城,你一介乳臭未干的书生,早死在乱箭之下,根本不配站在我面前。滚回去,让陈霂亲自来见我。” “但楚王……” “闭嘴。” 付湛清面色一变,额上渗出了冷汗。 燕思空见他那模样有点可怜,但封野说的没有错。 要与封野和谈,来使的身份不能太低,最次也该沈鹤轩亲自前来,派一学生来,再是伶牙俐齿,封野也根本没有耐性多说几句话,不知陈霂是不是故意想要羞辱封野。 燕思空道:“天色晚了,湛清,你且在广宁休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出城吧。” 付湛清看了燕思空一眼,目光有些闪躲,神情难掩沮丧,显是十分不甘。 “来人,将付大人安顿好。” 付湛清走后,燕思空道:“我会私下会会他,探探他的口风,沈鹤轩派他来,必然另有目的。” 封野点点头,看向了梁慧勇,半诚恳半威胁地说道:“梁总兵,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此时关乎我封家军的存亡,望你们能像对付金人一样,同仇敌忾。” 梁慧勇忙道:“狼王放心,我辽东男儿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封野点了点头,但暗中给元南聿使了眼色,意思是盯着梁慧勇。 —— 暮色降临后,燕思空命下人备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单独宴请付湛清。 付湛清依邀前来,看他神色,显然并不意外。 “燕太傅。”付湛清深深作揖,“晚辈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客气了,狼王不过吓唬你,他不会杀你的。”燕思空轻笑,“ 你还不值得他杀。” 付湛清讪道:“今日在太傅大人面前丢丑了。当年大人为平梁王之乱,独身使敌营,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收复一城,跟我现在年岁差不多吧。” 燕思空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许久前的事,我早忘了。” “便是几年前,大人出使察哈尔,硬生生从朝廷手中抢走了与察哈尔的缔盟,为封家军稳固了大后方,那也是轰动天下的事件。” “你的老师,可是最不喜欢巧言令色之人。”燕思空调笑道,“当年他就看不上我,他怎么就看上了你呢。” 付湛清也笑了笑,他犹豫了一下,有些羞赧地说:“其实老师说过……” “说过什么?” “说……说我与大人,有点像。” 燕思空挑了挑眉。 付湛清有一丝紧张,他忙道:“大人是人中龙凤,绝世英才,绝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比拟,这话说出来,确实显得我自吹自擂。” 燕思空哈哈笑道:“我懂了。” “大人懂什么了?” “我懂沈鹤轩为何将你收入门下。”燕思空淡笑着看着付湛清,“你若不懂,便回去好好的想,仔细的想,这才不辜负你老师对你的期待。” 付湛清转了转眼珠子:“多谢大人提点,晚辈一定好好的想,仔细的想。” “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敢对狼王说,狼王也懒得听你说,必然是只能对我说的,或者,专门对我说的。”燕思空亲自给付湛清倒了酒,“说吧。” 付湛清举起酒杯,敬了燕思空一杯,二人对饮。 放下杯盏,付湛清叹了一口气:“楚王本打算派老师来,但老师提议先由我来探探虚实,老师确有许多话,要我转达太傅大人。” 燕思空静静地听着。 “大人给老师的两封信,老师都收到了,第二封信……”付湛清苦笑道,“老师气得大发雷霆。楚王在绝大多数事上都很依仗老师,但楚王对皇位执念太深,因与卓勒泰暗通一事,老师与楚王险些翻脸,他是坚决反对为争皇位而牺牲辽东的,但他没能阻止楚王,后来他见大势不可挽回,只好将计就计,劝楚王分兵来广宁,一来救辽东,二来围狼王。” 燕思空冷笑一声,与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大人。”付湛清忧虑道,“不得京师,楚王是绝不会罢休的。如今狼王在京畿之布兵,多于楚军,且有城可守,粮草充足,若狼王不退,楚王恐怕打不进去,可楚王不退,狼王不得自由,如此僵持下去,只是两败俱伤,苦的,还是无辜的将士和百姓。” “这道理我岂会不懂。”燕思空看着付湛清,“可你觉得狼王会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吗?” 付湛清叹道:“是啊,可待我返回大营,楚王就要派兵攻打广宁了。” 燕思空闷头喝了一杯酒。 “大人。”付湛清凝望着燕思空,试探着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狼王非让出京师不可,与他什么,他才会答应 分卷阅读440 ?” 燕思空直视着付湛清,勾唇一笑:“你说呢?” 付湛清眨了眨眼睛:“晚辈不敢妄自揣测。” 燕思空又喝了一杯酒,心头思绪翻涌,付湛清的这个问题,正是他绞尽脑汁在思索的。 “大人少喝几杯吧。”付湛清温言劝道。 “我还未醉过。” “是啊。”付湛清淡淡一笑,小声说,“大人怕是只醉人。” “什么?”燕思空没听清。 付湛清抬头看着燕思空:“大人一心为狼王筹谋,为广宁竭力,可为自己着想过?” “烂命一条,有什么可着想的。”燕思空嗤笑道,“我烧楚军粮草时,便没打算活着回来,奈何老天爷不收我,还要罚我继续在这红尘中挣扎翻滚。” 付湛清皱起了眉:“大人怎会这样想?大人在我心目中,是出尘脱俗的天人,理应有一个好前程,或好归处。” 燕思空失笑:“你太高看我了,也不知你到底听了什么市井传言,那些说书的,为了多赚几钱茶水,可什么都编得出来。” “我不听旁人的,眼见为实。”付湛清道,“而且,老师口中的大人,也与世人说的不一样。” “啊,也是,你在市井之中,又怎会听到关于我的好话呢。”燕思空笑道,“他们都叫我……嗯……‘骑墙公’,没错吧?” 付湛清垂下了眼帘:“世人不懂大人,有朝一日,若我能登阁拜相,我必为大人正名!” “不必了。”燕思空轻轻摇摇头,“我犯过很多难以弥补的过错,背叛、利用过很多人,遭天下人耻笑,并不委屈,我不在乎身后之名,只在乎生时的未完之事。” 付湛清的眼眸中难掩伤感。 “湛清,也许这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你确有几分像我,望你不必犯我犯过的那些错。今后无论身居庙堂与江湖,无论做什么官,为谁的臣,都以民为重,以社稷为重,复我大晟海晏河清、威加宇内的太平盛世。” 付湛清眼眶一热,他站起身,朝着燕思空深深鞠躬:“晚辈,谨记于心,莫不敢忘。” 燕思空也站了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26章 离开驿馆后,燕思空径直去了城楼,找已经多日不得回府的元南聿。 前些日子是为了备战和守城,卓勒泰败走后,元南聿要盯着梁慧勇不会过河拆桥。尽管梁慧勇曾帮过他们,为人也忠义磊落,但难保其不会为了顾全大局将他们卖给陈霂,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能活着走到今天,首先就不能轻信任何人。 因而元南聿几乎寸步不离地把持着城门,用封家军替换了广宁将士。 俩人一照面,元南聿就抢在燕思空前面说道:“我这边刚接到信报,潢水的冰化了,金兵被楚军堵在了潢水前。” “好!”燕思空亢奋地叫了一声,“金狗的死期到了!” 卓勒泰渡潢水的时候,尚能从容过河,如今落荒而逃,那么多兵马不可能一下子跳上船,若分批渡河,谁都想先逃,留在岸上的将溃不成军,且势单力薄,成为待宰羔羊,因此必须同进退。” 元南聿忧虑道:“但楚军兵马寡于金兵,如今金兵以必死之心对抗,楚军很可能被击退。” 他们虽然和陈霂是死敌,但这个千载难逢的歼灭金兵的机会,是大晟等了百年的,陈霂必须赢。 燕思空道:“你放心,有沈鹤轩在,他们逃不掉。” “他会如何?” “若我是他……”燕思空勾唇一笑,“此时金兵背水一战,有必死之心,自然勇猛无比,楚军肯定挡不住,一战佯败,暂时撤退,在金兵分批渡河时再杀回来,趁其不稳,半渡而击之,金兵必溃!” 元南聿点了点头:“好计。” 燕思空暗暗思忖着什么。 “二哥,你在想什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原本是找你办一件事,现在变成了两件。”燕思空盯着元南聿,目光灼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元南聿咽了咽口水,他熟悉燕思空这个眼神,这是他二哥要算计人了:“你说。” “第一,你派人去寻百匹白布,缝成几块城门那么大的布。” 元南聿吃惊道:“你要做什么?这一时间上哪儿弄那么多白布?” “稍后我再告诉你,去全城的布坊找,不行就去丧葬铺、去百姓家找,床褥,衣物,寿服,什么都行,务必要快,今夜就要准备出来。” “……是。”元南聿虽然不明所以,但燕思空说什么他都会照办,“那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是我刚刚听到信报之后决定的。” “什么?” 燕思空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带一万兵马去偷袭楚军。” 元南聿一时错愕,他回过神来,赶紧将燕思空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二哥,你疯了?” “你听我说。当楚军与金兵交战时,背后防守必然空虚,首尾不能相顾,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分兵出城。你要在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时,将他们一起拿下,陈霂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一来楚军已经围城,二来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兵马,我带兵一万去偷袭楚军,谁来守城?” “楚军兵力不多,还把一半分去追击卓勒泰,他们不过在几处要塞分设哨卡,监视敌情,拦不住你的,至于广宁,我来守。” “二哥,你在说什么呀?!” “当你冲破他们的哨卡后,陈霂有两个选择,第一,派兵去追,不让你偷袭楚军后方,可这很可能是我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一旦他派兵去追,封野便可带兵从广宁突围,对他来说,封野更重要,所以,我猜他会选第二个,直接来攻广宁。” “是啊,本来我们就扛不住陈霂攻城,我再分兵出城,广宁将不堪一击。” “我有办法让陈霂不敢攻城。” “什么办法?难道……那些白布?”元南聿瞪圆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额上的汗直往下淌。 “对,此事说来话长,等你回来一看便知。”燕思空捧着元南聿那冻得僵硬的脸,使劲揉了揉,“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若老天开眼,你能俘虏大批楚军,就算不行,也能杀杀陈霂的威风。” 元南聿咬了咬牙,尽管满心狐疑,但依然下了决心:“二哥,我听你的,你说行,那就行!可是,我走了,谁来看着梁总兵?” “让狼王亲自来城门坐阵。”燕思空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准备,天明之前就出城,一定要埋伏到他们两败俱伤之际,一战而定!” “是!” 元南聿领命离去,燕思空让侍卫去驿馆将封野接来,由封野 分卷阅读441 坐镇,比元南聿更能威吓梁慧勇。 他看得出,梁慧勇对他们的防备之态有所不满,但此时不能怪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梁慧勇背叛他们,则满盘皆输。 —— 封野很快就出现在了城头,此时已是深夜,他见到燕思空,便神色凝重地问道:“是你让阙忘出城去偷袭楚军?” “对。”燕思空将自己的计策快速说了一遍。 封野皱起眉:“若陈霂不吃这套呢?此人敢背君叛父,敢勾结蛮夷,连怀了他骨肉的女人他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陈霂起兵,打的是靖国难、清君侧的名号,勾结卓勒泰那也是暗地里的,他为何冒险分兵去追卓勒泰,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救辽东的美名,他想当皇帝,便不能授天下人以柄,落个不忠不孝无礼无义的污名,所以,他绝对不敢。” “可是,你整的那些玩意儿,它毕竟不是真的。” “明知是假,也足够陈霂忌惮三分,至少能拖住他几天。”燕思空望着封野,“而且,就算那一万兵马留在广宁,也决计挡不住他攻城,不如出城去干点更有用的。” 封野沉吟片刻,被说服了:“你说得对,有无那一万兵马,广宁都挡不住他。” 燕思空深邃的目光眺望向漆黑的远方:“封野,无论我们做什么,此次都在劫难逃,只是手握的筹码越多,博得就越大,你可想过……” 封野知道燕思空想问什么,从他决定留在广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思考,思考在这盘大棋上,要怎么分这楚河汉界。 俩人沉默良久,封野才道:“我已经想好了。” 燕思空扭过脸来,深深地望着封野。 尽管身处困境,封野的眉眼不减狂妄,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整个北境。” —— 天明前,将士们从全城搜罗来的白布堆成了小山,又招来百名绣娘,一针一针地赶制燕思空要的东西,此物针脚无需多密、多精致,因此做得很快。缝制完毕后,城门大的白布被一块一块地铺在了地上。 元南聿在破晓前带兵出城了,燕思空送走他之后,借着微熹的晨光,一手拎着一大桶墨,一手抓着一把拖把,走到了白布之上。 他将拖把浸了浓黑的墨汁,甩于白布,以轻功步法游移其上,留下一道道粗犷地墨迹。他下笔有风雷之势,有龙蛇之姿,一字一字介遒劲有力,时而徜徉九天,时而恣肆汪洋,时而冲锋于沙场之上,笔扫千军! 封野在城楼之上,看着燕思空挥洒笔墨,惊艳四座,眼眸中流泻出的,是炽热的渴望,从他在京师见到燕思空的第一眼,便是心动,愈是靠近,愈是沦陷,此人是他一生逃不过的心魔。 —— 天明之后,付湛清出城了,而与此同时,得知军情的陈霂正怒火中烧地带着大军向广宁进发,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广宁城下。 梁慧勇面色阴沉地看着城下黑压压地大军,尽管兵力比之卓勒泰要少了许多,但他们的城墙,此时当真是不堪一击的。 燕思空安抚道:“梁总兵莫慌。” “思空。”梁慧勇沉声道,“靠那些东西,真能守住广宁?” 燕思空看着梁慧勇,诚挚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打,与金贼打,那是万不得已,与楚军打,却是平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梁慧勇心中矛盾,甚至有些不敢看燕思空的眼睛。 救了广宁的确实是封家军,可他身为辽东总兵,岂能意气用事,不顾满城军民安危?再说,他毕竟是晟臣啊。 “梁将军,你从小看着我们兄弟长大,还救过我的命,你是一个好人,但身为主帅,当以大局为重,忠义不能两全,我懂你。”燕思空一眨不眨地看着梁慧勇的眼睛,“所以,我不会让陈霂打广宁,不会再让广宁将士枉死城下,如果这些东西挡不住陈霂,那你就开城门吧。” 梁慧勇瞪大了眼睛。 燕思空目光坚定:“我说的是真的,若陈霂攻城,我们就投降。” 梁慧勇迟疑地看向封野,封野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这才重重叹了口气,面带愧色地拱手道:“好,若楚王真的攻城,那就……对不住了。” 陈霂来到了城下,燕思空在他身边,看到了那坐于轮椅之上的沈鹤轩,和侍奉在一旁的付湛清。 那日城下叫阵的嗓门儿极大的武将,再次单骑出阵,冲着城楼吼道:“叛贼封野、燕思空,你们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今日楚王就替天行道,铲除逆贼。” 城上鸦雀无声。 “梁慧勇!”那人又吼道,“你身为辽东总兵,食君之禄,当恪己尽忠,以报天恩,却与反贼狼狈为奸,你是要叛国吗?!” 梁慧勇面色阴沉,双拳紧握。 “楚王殿下念你守卫辽东,劳苦功高,只要你打开城门,便许你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那武将吼了半天,见城楼上无人应答,便调转马头,看向三军主帅。 陈霂低下头,与沈鹤轩对视了一眼。 沈鹤轩面无表情地看着城楼,摇了摇头,他知道燕思空必有诈,否则决计不敢在此时分兵,他来,就是要看看燕思空究竟想干什么。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放。” 城下整齐列阵地几万楚军,眼睁睁地看着那残破不堪地广宁城墙之上,垂下了八面硕大的白布,白布之上,以雄浑苍劲的笔力写下一行大字:承天隆运定业圣德神功仁孝睿武弘文高皇帝之位。 陈霂和沈鹤轩脸色骤变。 第327章 挂在广宁城头的,正是大晟开国的太祖皇帝的牌位。 人人都知道这牌位只是破布上写的几个字,可那写的毕竟是陈家老祖宗的谥号,陈霂岂敢当着万人面前往上招呼箭矢炮石? 陈霂握着缰绳的手陡然收紧,指骨咯咯作响,一双眼眸阴森而狠戾,最后,他竟笑了出来。 沈鹤轩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冷道:“燕思空,就爱使这些偷奸耍滑的计谋。” 付湛清却是眼中闪动着莹莹光芒,他轻声道:“老师可有破解之法?” “暂无。不过,广宁粮草撑不了几日了,不必强攻。”沈鹤轩道,“殿下,不如分兵去追阙忘。” “来不及了。”陈霂寒声道,“若是他带兵,现在很可能已经得手了。” “那也不能置之不理,或可帮我军解围。燕思空使出这招,就证明城中确实没兵了,不必担心封野逃跑。” 陈霂沉默片刻,命手下将领领了一万兵马往潢水奔去。 城头上,徐枫叫道:“楚军分兵了,分兵了。” 燕思空沉声道:“他暂时不会攻城了,但他派兵去追阙将军了。” 梁慧勇摇 分卷阅读442 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 封野道:“这时间,他们去了怕也晚了。” 燕思空点点头:“只要他能俘虏楚军,便能平安回来。” 众人眼看着陈霂一声令下,楚军撤兵了。 尽管是暂时退敌,但没有人敢松这一口气,毕竟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广宁城内的粮草,连一个月都不够吃了,而陈霂和沈鹤轩定然也知道这一点。 —— 黄昏之际,元南聿回来了,此战出乎众人意料地大捷,仅靠一万兵马,竟一举俘虏了三千楚军和五万金兵! 他趁着两军打得两败俱伤之际突然杀出。楚军被前后夹击,顿时溃败,而金兵被楚军在半渡时攻击,逃上对岸的寥寥无几,大多死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或被斩杀于潢水河畔,军心丧尽,一泻千里,几万兵马竟成了没头的苍蝇,各自逃散,最终被逐个击破。 卓勒泰含恨自刎于潢水边,这个一生野心掠夺中原的蛮族,最终败尽二十万大军,横死异乡。 封野命人备了一桌酒菜,给元南聿接风,刚刚将助战的江湖人士安排妥当的佘准,也在席上。 燕思空握着元南聿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与激赏:“我就知道,有你出马,此战必捷!” 元南聿高兴地说:“幸不辜负狼王和二哥的期望。” 佘准哈哈笑道:“就冲这战果,今夜当不醉不归。” 封野赞赏道:“阙忘,你这仗打得真是漂亮,快与我细说说。”他因为伤势未愈,连马也不能骑,着实憋坏了。 元南聿难掩得色地说了起来,金戈铁马,沙场戮敌,这是何等的痛快淋漓! “好,打得好!”燕思空忍不住抚掌。 “二哥,你那城头之妙计,也厉害极了。”元南聿十分解恨地说,“陈霂定要气得直跳脚。” “缓兵之计罢了。”燕思空给众人一一斟酒,“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四人共举杯对饮。 封野接过酒壶,又再次满上。 这时,背后传来敲门的声音:“狼王,是我,徐枫。” “进来。” 徐枫推门而入,朝几人一一躬身,而后道:“狼王,属下来请示如何处置俘虏。”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示意他来决定。 元南聿和佘准也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盯着那被他把玩于指间的金玉酒盏,道:“将楚军看管好,还有用。” “是。” “至于金兵……”燕思空的目光冷了下来,“城无余粮,何以养贼……坑之。”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 一句话,一夜间坑杀金兵俘虏五万。 时隔二十一的广宁守卫战,再次以胜利告终,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可能是鲜血染江河。 —— 三日之后,封野带着燕思空和元南聿,将与陈霂和沈鹤轩会面于广宁城下。 王终要见王。 而这一面,注定要改变整个江山。 城门大开,封野骑着那火红的天山马王,率先步出,燕思空和元南聿紧随其后,封家军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在广宁城下摆兵布阵。 陈霂和沈鹤轩亦在大军的簇拥下徐徐靠近,将俩人送至广宁城外,便训练有素地向后退去。 封野三人策马向前,走到了陈霂和沈鹤轩面前。 终于,他们终于见面了! 五人神色各异,各怀鬼胎,面对而立,一时竟无一人开口。 回首十年,他们彼此之间有多少恩恩怨怨,已经难以计数,也永远缕不清了。 最后,是陈霂率先开了口,他用那双犀利而深沉的眼眸,从封野、燕思空和元南聿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封野脸上:“听说狼王中箭重伤,如今看来,暂时是死不了。” 封野沉声道:“我生而要翻天覆地,阎罗王不敢收我,让楚王失望了。” 陈霂冷冷一笑,又看向燕思空:“先生,别来无恙啊。” 燕思空平静地说:“不敢说无恙,倒是楚王,愈发春风得意了。” “还要谢谢先生为我上的最后一课。”陈霂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地恨意,“将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燕思空看着陈霂,想从那张俊脸上寻出一丝当初那个对他依赖信任的少年的模样,却是无果。 “我便是对你心软了。”陈霂寒声道,“你教给我的所有,够我受用终生。” 燕思空微微颔首。他心中不免唏嘘,但并不后悔。 最后,陈霂的目光落在了元南聿脸上。 俩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元南聿目光冷凝,杀气沸腾,陈霂却是得意而轻慢地一笑,唇角勾勒的弧度,有一丝残忍。 沈鹤轩开口道:“我看,就不必叙旧了。”他看了燕思空一眼,“你来信要求此次会面,是来投降的吧。” 燕思空微微一笑:“沈大人喜欢我送你的画吗?” “喜欢。”沈鹤轩答道,“多谢。” “沈大人有个好学生,令我羡慕。”燕思空又道。 “我不是来与你说这些的。”沈鹤轩冷冷说道。 燕思空笑着摇了摇头:“这也许是你我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难得棋逢对手,我确有点不舍。” 沈鹤轩怔了怔,一时沉默了。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封野。 封野显然并不打算多做废话,他倨傲地直视着陈霂,不掩眸中的厌恶与杀意:“陈霂,从我决定留在辽东的那一刻起,你便赢了,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但你首先要给我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陈霂握紧了缰绳。 “从西北到东北,从黔州,大同,宣化到辽东。”封野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整个北境!” 第328章 闻言,陈霂冷笑:“封野,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我在关外挡住四方蛮夷,你在关内坐拥大好江山,谁的胃口大?”封野寒声道,“你怕是还没听明白,我要的,可不只是当个总督亲王,我要这四府道完全、永远属于我封家。” 这回,陈霂和沈鹤轩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原本封野提出要执掌四府,尚可商榷,但封野现在要的竟然是诸侯封邑! 秦以前,乃封建建制。各诸侯国自治的同时,拥一天下共主——周天子,这个天下共主虽称为“帝”,但实际只掌管京畿地区的军政法税,西周王室兵马强盛时,诸侯国还要向其封贡朝觐,后来周王室没落,各诸侯国逐渐脱离掌控,他们此时敌彼时友,征战不断。 自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便再没有了诸侯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各府道的军政法税大权,介由朝廷指派的官员代管,得到封邑的皇亲国戚或功勋官将,实际只有“封”,没有“邑”,虽然荣华富贵可世代 分卷阅读443 沿袭,但不拥有土地子民,更不允许拥有兵马。 如今封野要求的,竟是改制,改这自秦以后千百年来都不曾动摇过的国制! 沈鹤轩脱口而出:“荒唐!” 国制一改,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封家将在这四府的滋养之下壮大到何种程度,此举恐怕惹得各藩王或封疆大吏效仿,贻害无穷。 这哪里是要封邑,这是要跟陈家分天下啊! 陈霂那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着,眸中闪动着阴狠地光芒,封野一双狼眸同样的犀利而冰冷,二人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燕思空徐徐说道:“黔州除河套外多是穷乡僻野,大同是蛮荒之地,还常年受蒙古人侵扰,辽东大片冻土,自古也是瘠薄之地,外有女真、契丹等多蛮族虎视眈眈,这四府之间,只有宣化较富庶一些,但跟千里沃土的中原、鱼米之乡的江南相比,仍是云泥之别。”他扫了陈霂一眼,“孰重孰轻,三岁小儿也能分辨。” 陈霂寒声道:“若让你们得了北境四府,中原将永无宁日。” 封野要的这四府,确实不富庶,但它们从西北至东北连成一线,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门户,刚刚压在中原的头顶上,从最近的宣化到京师,快马几日可达,若给了封野,那之于陈霂,便是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一辈子也别想把皇位坐安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你我无休止的争斗下去,中原才永无宁日。”封野嘲弄一笑,“你不想把北境给我,我还不想把中原给你呢,你自己去取,取得来吗?” “封野!”陈霂面显狰狞,“你别忘了,我现在想杀你,易如反掌。” “你杀了我,我叔叔便会顽抗到底。京畿尚有我封家十几万兵马,紫禁城固若金汤,乃天下第一雄关,你陈家的龙子龙孙全在我手中。”封野路出凶残地笑意,“攻,你攻不下来,围,京师粮草足够三年之用,三年之后,恐怕山河变迁,物是人非了。” 陈霂与沈鹤轩再次对视,神色复杂。 封野说的句句属实,想要强攻下京师,几乎不可能,如此拖延下去,只是彼此消耗,最终落得两败俱伤,还可能被他人趁虚而入。如今唯一能让陈霂坐上皇位的办法,便是封野将封家军主动撤出京畿。 可若真的将北境给封野,则是为这江山永埋祸根。 燕思空劝道:“狼王已经让步,楚王也需看得明白,这场仗打得旷日持久,打得百姓苦不堪言,该结束了。” 沈鹤轩眯着眼眸,以指责的口吻说道:“燕思空,你可知要江山改制,可能贻害千秋?”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这场仗继续打下去,江山怕是没有‘千秋’了。”燕思空轻笑,“所有事情,都有因果可循,走到今天这一步,若二王能止戈为武,休兵养民,还天下太平,已经是此时最好的结局。” 陈霂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 “殿下!”沈鹤轩叫道。 陈霂逼视着封野:“既然你要四府封邑,那么朝贡几许?” “从前赋税的十一。” “殿下,不可答应啊!”沈鹤轩激动得几乎从车辇上跳起来,“若任其壮大,有朝一日必然……” “我今生今生,不入中原。”封野一身雄浑之霸气,目光满是坚毅,“只要你信守承诺。” 沈鹤轩怔怔地望着封野,他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了。 利害其实全都在他们面前摆的清楚明白,但如何权衡得失,却是一道大大的难题。 陈霂选的,是先坐上皇位,再征服北境,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可能真正的统御。 陈霂深吸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但双目更加阴冷:“好,我也准了,但封邑可不止纳贡,还需有人朝觐述职。” 言外之意,陈霂要一个人质。 封野第一个便想到燕思空,果然,陈霂的目光也飘向了燕思空,封野龇起里獠牙:“休、想!” 陈霂冷笑:“怎么,既是封邑,却不敢派人来京述职,封野,莫非你心怀鬼胎,还想着伺机谋夺我陈家的江山?” “如若此,我现在根本不会给你。” “那便派一个你真正在乎之人,每年秋后丰收时节,来京纳贡朝觐!”陈霂厉声喝道。 “你这辈子。”封野咬牙切齿地说,“都别妄想再碰他一根头发。” 陈霂咧嘴一笑,笑的路出一口白森森地牙,笑得冷酷而阴毒,他道:“你不舍得燕思空,好,那我要他。”他举起马鞭,指向了——元南聿。 元南聿浑身一僵,而后瞠目欲裂,无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腰间佩剑。 这回轮到燕思空吼道:“休想!” 封野也毫不犹豫道:“不可能,我会派……” “派谁?派封长越?那一把行将就木的老骨头,禁得起几次舟车劳顿?还是派你的儿子?怕是还要等上十几年吧。”陈霂冷笑不止,“你要派谁?” “我会派王申将军去述职,他追随我封家三十年,是我封家率然军主将,德高望重。” “不够份量。”陈霂嘲弄道,“我说了,我要你真正在乎的,北境,封贡,我都让你了,你不同意,我便围到广宁粮草殆尽,再谈不迟。可到了那个时候……”他目路杀机,“你就只能保你自己的命了。” 燕思空只觉胸中怒意翻腾。 陈霂说得对,若真的拖到广宁不得不弃械投降,让陈霂进了城,或许封野和自己的命能留下,但梁慧勇,佘准,阙伶狐以及万千封家军,都有可能丧命于陈霂的复仇怒火之下。 以陈霂的心狠手辣,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可陈霂要的,是他绝对不能给的,是他的…… “好。”低沉的嗓音突然插入众人之间。 一直没有开口的元南聿,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轻易,实则重若千斤的字眼。 燕思空瞪大眼睛:“聿儿,你……” “我去。”元南聿丝毫无惧地直视着陈霂,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每年秋收过后,我会带着封贡,进京向你朝觐述职。” “阙忘!”封野厉声道,“我命你闭嘴。” 元南聿面色平静:“狼王不必担心,封将军年事已高,不宜奔波于车马,二哥更不能去,所以我去。”他说这一席话时,并没有看向封野,而是始终冰冷地看着陈霂,讥诮道,“陈霂,你以为我怕你,我不敢去?我只后悔当初那一箭,没能将你射落乱蹄之下。” 陈霂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我,可无论你怕不怕我,恨不恨我,都要向我屈膝下跪,俯首称臣,多好,否则为何人人都想当皇帝呢。” 元南聿拽紧了缰绳,掌心被勒得通红,他亦浑然不觉。 燕思空低吼道:“元南聿,我不准 分卷阅读444 你去,狼王亦没有准你,你敢自作主张!” 元南聿翻身下了马,半跪于封野马前,抱拳道:“将士们吃了太多苦,不可为我一人,徒增无谓的牺牲,这场仗该结束了,结束吧,求狼王允我。” 封野沉着脸,没有说话。 元南聿又看向燕思空:“二哥,封邑的规矩不可不遵,你心里清楚,我去最合适,你从小教我背‘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此事关乎重大,你不能护短。” 燕思空本是又气又急,却见着元南聿目光坚定而无畏,心绪也慢慢镇定下来,他不能始终将元南聿当做孩童,人生而在世,谁能一生平安顺遂,不做出牺牲,也许,这就是元南聿的天命吧。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封野沉声道:“阙忘,你可想清楚了。” “我为狼王赴汤蹈火,何曾犹豫?”元南聿斜了陈霂一眼,轻蔑道,“何况是这等易如反掌的差事。” 陈霂嘴角带笑,眸中却并无笑意,他看着元南聿,就像猛兽看着猎物。 封野叹道:“好,阙忘,我便将此事交给你。” 元南聿用力一抱拳:“是。” 第329章 陈霂扫视众人,他面上并无将要登上大宝的喜色,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即便有一天当上了皇帝,想着边关四府不在自己掌握之中,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安眠。 这便是代价。 他道:“文书由沈先生来拟……” “不,由我来拟。”燕思空不容置喙道,“拟完后,我会送于你们查验。” 沈鹤轩道:“也好。” 燕思空看着沈鹤轩:“这许是你我最后一面了,望沈兄珍重。”江山,就交给你了。 沈鹤轩深深地望着燕思空,恍然间想起了当年俩人一同秋试的画面,那时他们年轻而意气风发,怀着一腔报国的热忱,想要轰轰烈烈地干上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十数年宦海沉浮,经历过这些腥风血雨,他甚至有些记不起当初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心中一阵酸楚,此时有多少恩怨异议,也懒得提起了,只轻轻颔首道:“珍重。” 燕思空也用力地看了沈鹤轩一样,才轻扯缰绳,想要调转马头,陈霂却叫住了他:“先生。” 燕思空顿住了。 “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 封野冷道:“不行。” 燕思空看了封野一眼:“不必担心,狼王先回城吧。” 封野迟疑了一下,他眼含警告地瞪了陈霂一眼,与元南聿一同向后退去,停在远处等着燕思空。 沈鹤轩亦挥动马鞭,驾着车辇退回了军阵之中。 燕思空与陈霂坐于马上,面对而立,沉闷而诡吊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流淌。 “先生后悔过吗?”陈霂突然问道。 燕思空笑了:“你指哪一桩?” “与我有关的。”陈霂静静看着燕思空的眼眸,“可后悔教我,可后悔助我,可后悔背叛我。” “我这辈子想要后悔的事太多了,但后悔亦于事无补,所以我便决定什么都不后悔。” “人当真能无悔吗?”陈霂嘲弄道,“我猜你定是很后悔,不远千里去云南助我这个废太子,如今你心爱的狼王,要把你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让给我了。” 燕思空抬头看着天,此时是春日的午后,凉风徐徐,天高云淡,他道,“你安插的内奸泄路了封野的行军路线,他中伏那一天,我夜观星象,有紫气微茫于西南,我以为是封野,如今看来,是你啊。” 陈霂没有说话。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燕思空平静地说,“若我当时不扶植你,封野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必遭藩王围剿,你们是互相成就。”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陈霂攥紧了马鞭,“如果没有封野,你便会全心全意为我。你我曾约定,我做皇帝,你做宰辅,复兴大晟江山,你可还记得?” “我什么都不曾忘过。”燕思空道,“我也曾真心希望你当皇帝,可惜我早该看清,你并非能任人摆布的傀儡。” “封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陈霂阴沉地笑着,“但至少现在,我把皇位从他手里抢了回来。” “希望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还能记得我曾经对你的教诲,记得如何为君,如何用人,如何治国,如何安民。”燕思空沉声道,“要多听沈大人的谏言,他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你可知我年少时,没有一天不幻想做皇帝,只有贵为天子,才能让人不敢再欺辱我母子二人。”回想起不堪地过往,陈霂眼中难掩恨意,“父皇不愿意我做皇帝,很多人都不愿意我做皇帝,我便想,有朝一日我定要做皇帝,还要做永为后世赞颂的圣主明君,我要让天下人、让后人,都看到,我陈霂,天生就是帝王之才!”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好,我会在北境看着你,看着你为百姓带来太平盛世,可如若有一天,你也变成了一个沉迷声色、龙信奸佞的昏君,那你的下场,未必比你父皇好。” 陈霂看着燕思空的眼睛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微微一笑:“先生,你知道这世上,我最恨的人是谁吗?” 燕思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父皇,不是封野,是你。”陈霂的嘴唇轻颤着,“当你,一把火烧了我的粮草时,当你在我和封野之间,总毫不犹豫选他时……母妃死后,你曾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信任的人,于是我最恨你。” “所以,你要用我弟弟报复我吗?”燕思空寒声道,“你可知你胆敢对他不利,哪怕是碰他一根手指头,宣化至京师,急行军十日可达。” 陈霂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令燕思空背脊发寒,他道:“先生放心,我定会好好招待他,我要让你每一年的秋收过后,都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南下入京,再辗转反侧地等着他回去,想着他在京师是否危机四伏,与你一样度日如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再也不能回到你身边,哈哈哈哈哈——” 燕思空的面颊抽动着,他不怒反笑:“便如同你一样,坐于龙椅之上,却时时要提心吊胆地北望,不知道哪一天,封家狼旗就会再次招摇在你的王畿。” 陈霂含笑道:“不愧是我的先生。若今生今世,你我还能再见,那必然有一个人,是沦为阶下囚。” 燕思空颔首:“不错,所以此生最好不见。” 陈霂深深望了燕思空一眼,勒紧了缰绳,马儿在原地轻踩着,他垂下了眼帘,调转马头而去。 “霂儿。” 陈霂浑身僵硬。 燕思空看着陈霂的背影,眼前浮现了那个躲在他怀中哭泣的可怜少年,他心中一紧,感慨万千,不觉叫出了这两个字。 陈霂颤 分卷阅读445 抖地回过了头来,眼圈赤红。 “你可知,皇帝为何要自称‘孤家寡人’?” 陈霂的薄唇嚅动着,说不出话来。 “待你坐上皇位,便懂了。”燕思空最后看了陈霂一眼,决然地调转马头,撇下了最后一句话,随风飘进陈霂耳中,“好自为之。” —— 回到广宁后,燕思空想与元南聿谈一谈,但元南聿似是有意逃避,以军务为由匆匆走了。 于是燕思空回到房内,开始草拟相关的文书。 深夜,一直伏案苦思的燕思空,耳边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了,封野踏入屋内,一名婢女端着饭菜随后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欠了欠身,就沉默地退下了。 燕思空解释道:“我在写……” “我知道你在写什么。”封野冷哼一声,“陈霂肖想皇位二十三年,不差这几天,别写了,把晚饭吃了。” 燕思空放下了笔,起身走到了桌前,封野便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燕思空吃了两口:“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封野轻声说,“我想看着你吃。” 燕思空有些食不知味,也许是这些天发生的变故太大,也许是他心里还想着那文书怎么写,也许只是因为封野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快速吃完了一碗饭,燕思空实在有些咽不下去了,他抬眼看着封野:“我吃饱了。” “吃得太少了。”封野瞄了一眼饭菜,不满道。 “今日不太有胃口。”燕思空放下碗筷,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封野凝视着眼前人,目光赤裸,也直白道:“今夜我想留宿。” 燕思空眨了眨眼睛:“你的伤还没好。” “我不做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睡。” 燕思空顿了顿,点了点头。 封野看着燕思空局促的神情,苦笑一声:“服侍我就寝吧。” 燕思空起身,将坐在炉上的热水倒入盆中,烫湿了布巾,拧干,伺候封野擦手、擦脸。 燕思空握着封野的手,仔细擦拭着每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而后那些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自己的,燕思空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交缠的十指,便像是他们的命运一般,盘根错节,难以分离。 他已经不再抗拒命运,因为他用半生抗拒过,败得一塌糊涂,如果说与封野纠缠终生也是他的命,他是否应该顺服? 就算不顺命,也该顺狼王为他守住的家乡、放弃的江山。 “伶牙俐齿的燕大人,此时连话也不会说了吗。”封野抬头看着他。 燕思空用嘴角牵出一抹淡笑:“我为你更衣。”他抽回手指,放下布巾,为封野宽衣除履,又小心将他的腿抬到了床上。 封野坐在床头,看着燕思空擦了手脸,脱了外衣,着里衣来到了床边。 俩人对视了一眼,同寝一榻,像是在百年之久前,年少时那些甜蜜的过往,仿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曾经那样的亲密,却如今相顾,大多无言。 封野心中酸涩,他朝燕思空伸出了手。 燕思空回握住他的手,躺在了他身边。 封野紧贴着燕思空,呼吸有些沉重。 燕思空开口道:“你今日骑了马,伤口可有反复?” “没有。”封野顿了顿,小声说,“你如今是否只关心我的伤?” “你差点就没命了,这伤岂能小觑。” 封野抓着燕思空的手,放到了胸前:“你摸摸看,我的心脏还在跳着,跟从前一样。” 燕思空将手背贴着封野的胸膛,感受着微微的颤动,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仔细养着吧。” “当然。”封野低笑道,“我恨不能马上就好。你就躺在我身边,我脑子里全都是你赤身的、情迷的诱人模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你。” 燕思空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 “但我知道。”封野小声说,“你还在抗拒我。在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后,你留在我身边,仅是在付我守卫广宁的‘报偿’。” 燕思空沉默着。 “我常常回想我对你做过的那些……那些事,我想着,若有人那样对我,我定也是,一生都无法原谅。”封野哑声道,“空儿,我还能看到你的真心吗?” 燕思空倒吸一口气:“封野,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尽善尽美,每个人都是‘不足’的,何必执着。” “那便不去争取了吗。”封野紧紧握着燕思空的手,像是身边人会消失一般,“我想要的,我就竭尽全力去要,足一分,是一分。” 燕思空心里憋闷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封野为了他,放弃了这世上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放弃的东西——至高无上的权力,他震撼,他感激,他可以拿命去做这“报偿”。 可他唯独拿不出一颗毫无芥蒂的真心,不是不想,是不能,好比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被火灼了手,哪怕那火真的不烫了,他也无法毫不犹豫地伸手。 封野是他一生唯一爱过的人,但他再也放不下对这个人的防备。 第330章 几日之内,他们先后送走了阙伶狐和佘准。 佘准离开辽东的前一夜,燕思空与他喝了个烂醉,俩人聊起少年时经历的种种,时而大笑时而垂泪,许是年纪大了,如今谈上几句话,总忍不住回忆从前。 人生难得一挚友,离别总分外让人伤感。 为了能安定的生活,佘准已决定退隐江湖,不再四处漂泊,带着万阳和瑾瑜回江南老家安度余生,天方地广,此次一别,也许就是永远。 燕思空反复嘱咐佘准要好好待万阳,万阳是金枝玉叶,一辈子没离开过皇宫,而佘准从小流浪江湖,不受礼数教条的约束,俩人之间差距如此之大,这日子过起来,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不过,他还是相信他们会白头偕老,因为佘准虽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是个万分靠得住的男人。 佘准也郑重向他起誓,会一辈子将万阳奉若珍宝。 天明之后,燕思空和元南聿一口气把佘准送到了城外,俩人含泪道别,他留在原地,目送着佘准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 元南聿安慰你道:“二哥,别难过了,佘兄可是要去找自己心爱的姑娘了。江南是好地方啊,我还没去过,有朝一日,你我或许可以同游。” 燕思空看着元南聿,微微一笑:“我也希望。” 元南聿眨了眨眼睛,不等燕思空开口,主动道:“朝觐述职一事,我知道你还想劝我,不必了。身为狼王麾下的前锋大将军,我有我的职责和使命,枪林箭雨我都义无反顾,去纳个贡,反倒算是闲差了。” “我担心陈霂对你 分卷阅读446 不利。”他们都知道陈霂对元南聿做过什么,元南聿入京,不知会碰到什么凶险。 元南聿冷笑,“宣化离京师那么近,他敢把我怎样。” 燕思空叹了一声,心里沉甸甸的:“你说得对,你是个大将军,你有你的职责和使命,进了京,务必万事小心。” “二哥放心吧。”元南聿路出安抚的笑容。 “你若真的全然……不怵他了,那也是好事。” “我从来没怵过他,只是不能手刃他,实在遗憾。”元南聿眯起眼睛,“不过,想着他在那龙椅上也如坐针毡,如履薄冰,我心里又痛快不少。” 燕思空感慨道:“从今往后,他与封野当互相牵制,起初,两方必然都励精图治,休兵养民,不给对方可趁之机。但年头久了,时局变迁,那坐在金銮宝殿上的人,无论是谁,但凡有志要成就自己的皇图霸业,北境与中原的一战,便无可避免。” “也许我们那时候都做了古呢。” “是啊,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能安稳一代,已是不易。” 元南聿勾住燕思空的肩膀:“若不是二哥斗倒阉党,这江山早已腐朽进骨头里了,可惜天下人不懂你,亦不懂刮骨疗伤便是要先痛后愈。” 燕思空笑着摇摇头,云淡风轻地说:“无妨了。” 俩人回了城,便有侍卫前来通报,说封野急着见他们。 他们匆匆赶到驿馆,见封野面色阴翳,怒色蛰伏在紧皱的眉心。 “狼王,怎么了?” 兄弟二人心头不免有些紧张,毕竟陈霂大军就在城郊,他们唯恐事情生变。 封野问向燕思空:“文书已经送去了?” 燕思空点点头:“此时应已在他们手中了。”他道,“出什么事了?” 封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接到大同来信,勇王与哪答汗冲突不断,剑拔弩张,结果,萨仁趁机偷走了泽儿。” “什么?!”元南聿脸色一变,怒道:“她好大的胆子,敢偷狼王的子嗣!” 燕思空深深蹙眉:“她是怎么偷走小殿下的?小殿下如今何在?” 封野指的“泽儿”,是他的幺子,他为他的双生子取名封岳与封泽,岳为山,泽为河,足见他对江山的志在必得。 “信中没说。泽儿被她带回了察哈尔,成了哪答汗手中的质子。”封野阴沉地说,“泽儿刚刚足岁,她一介弱质女流,重重重兵之下,怎么就能将一婴孩盗去关外?” 元南聿道:“得赶紧赶回大同,把小殿下救回来。” 燕思空凝重道:“我觉此事有些蹊跷,假如小殿下真的在哪答汗手中,便需派人去要回来,当年与察哈尔的结盟,是我谈的,我去。” 封野冷道:“思空,此时哪答汗已与勇王反目,你去了,他便可能迁怒于你,我要亲自去把泽儿救回来。” “当年你我冒险出使察哈尔,哪答汗可是对我们抱有杀心,即便是那样的凶险境地,我们也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大同与察哈尔的缔盟。”燕思空道,“何况哪答汗与勇王交恶,并非你与哪答汗交恶,此事有大大的转圜余地,若处置得当,正好将大同兵权从勇王手里收回来。让我去。” 封野沉吟片刻:“先回大同,视情况再定。” “事不宜迟,你们尽快动身吧。”元南聿道,“我留在广宁善后。” —— 陈霂与沈鹤轩看过燕思空送来的文书后,并无异议。这些文书包含将宣告天下封邑封野的圣旨,以及四府与朝廷之间关于军政法税的种种约定,其中细则自然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陈霂唯恐夜长梦多,统统答应了。比起入京之后,他要经历的一系列军变、政变,以及如何让自己看来名正言顺的践祚,这些条款根本微不足道。 于是元南聿留在广宁处理楚军俘虏、重建城墙、人事变动等事宜,封野和燕思空匆匆地赶往大同。 封野的身体日渐康复,虽然还不宜在马上颠簸,但乘马车已无大碍,他便要燕思空与自己同乘陪伴。 这日,封野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让下人收了去,燕思空见了,说道:“你吃完饭还要服汤药,怎就吃这么点?” “没什么胃口。”封野靠在马车的软垫上,眉头轻蹙着。 “是在担心小殿下吗。”燕思空道,“哪答汗不会对小殿下不利的,待回到大同,此事定可顺利解决。” “不止。”封野低声说了一句,就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燕思空看着封野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庞,和那青黑的眼底,心中突然有些触动。 这些时日以来,封野夹在京师与辽东之间进退维谷,中伏,受致命伤,将泣血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又得大同老家局势不稳,自己的儿子沦为质子的消息。 这涨潮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巨大的挫败与失意,换做别人,心智多半已经垮了,他心里,定也是很苦,定也是比谁都焦头烂额,但并未听他抱怨过一句…… 燕思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想象过封野在想什么了。 从前他宁肯牺牲一切,也要保护的小世子,如今成了盖世狼王,尽管俩人之间的恩怨已经难以理清,但在他心中,封野始终是一个山一般的男人,这山似乎压不弯,摧不倒,永远都会屹立于前。 可封野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有悲喜,有成败,有生死。 眼前的封野,那紧蹙的眉宇之间,该是埋藏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痛苦吧。 燕思空静静凝视着封野,封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刚好捕捉到燕思空闪避开的眼神。 封野淡淡一笑:“你在看我吗?” “你可是不舒服?” 封野略显失望:“你我之间,除了正事,和我的伤势,便没有别的可谈了吗。” 燕思空淡道:“你想谈什么?” 封野挪到了他身前,将他抱进了怀中:“不谈也无妨,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燕思空安静地任封野环抱着,心中很平静。 封野温热的唇柔柔地落在他的发际和面颊,轻声说:“空儿,你知道吗,我心里有很多害怕。” 燕思空静静地听着。 “我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后来才发现,多是年少轻狂。”封野用面颊贴着燕思空的面颊,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可我真想回到年少时啊。那时,我爹还活着,我封家还是世代忠良,你和我,还两情相悦……” 燕思空听着听着,心中便酸涩起来。 “你给醉红取的名字,便是意喻‘少年不老’,愿景那般美好,可惜,谁能不老呢……” 燕思空颤声道:“是啊,谁能不老。”如封野所说,他也想回到从前,他甚至想一口气回到九岁之前,他与生生父母过着 分卷阅读447 小富即安的日子,每日读着经史典籍,做着登阁拜相、名留青史的大梦。 那时候他的人生,没有悲剧,没有烦恼。 “转眼间,我也到了而立之年。我曾以为对你的喜欢,也是年少轻狂的一部分,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长成了我心头的一块肉。”封野自嘲一笑,“怎么割舍呀。” 燕思空轻叹一声:“封野,你我之间,情动懵懂时,必然是会铭记一生的。” “你呢,你也铭记一生吗?” “我什么都不曾忘记过。”何况是你。 “那你可有怀念过?我们当初那么好。” “当然怀念,只是后来……不必提了吧。” 封野的目光黯然了下来。 “你也不必介怀从前了,都过去了。”燕思空道,“你为广宁做的一切,可以抵过所有。” “那为何你对我,还是这样疏离?”封野放开燕思空,抚摸着他的面颊,凝视着他漆黑的瞳眸,“你为我出谋划策,你要与我一同去察哈尔救泽儿,你也关心我的伤势,你仿佛是处处为我,却偏偏不跟我亲近,为什么?” 燕思空迟疑着,连他自己也觉茫然的事,他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否心中介怀云珑?”封野垂下了眼帘,“你本不必与我回大同。” “不是。”燕思空坦然道,“没什么值得介怀的,何况小殿下是封家子嗣,干系重大,我必然要回去。” “我与她早已夫妻离心,若你们见了面,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 “我又怎会与一妇人较长短,放心吧。此次回去,有两件事最重要,其一,小殿下,其二,要把大同兵权从勇王手里收回来,以免他坐大。” 封野冷冷道:“此人经商确有手腕,但实在贪婪短视,自从他接管了大同,与察哈尔的关系恶化至此,关键时刻无法分兵援我,我不问他的罪,已是给他薄面,大同我定然不会再交给他了。” 燕思空点点头:“察哈尔之于大同十分重要,何况萨仁还是你的妾,小殿下一事,只能谈不能打。”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回去便知。”封野目光骤冷,“勇王压不住哪答汗,我可以,我绝不会让蒙古蛮族再次壮大,重蹈瓦剌的覆辙。” 第331章 辽东距大同不算很远,封家军的车马又竭尽所能地快,他们仅用了八日,就赶回了大同。 若非封野不能骑马,只能乘车,理应更快些。 一到大同,顾不得鞍马劳顿,他们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府邸。 刚接到消息的勇王已经来不及去城门相应,也一并去了狼王府。 两拨人正撞在了大门口。 勇王见到封野,神色显见出几分心虚,毕竟封野将大同老巢交与他,他却管得一塌糊涂,不仅要跟察哈尔打起来了,如今甚至把狼王的儿子弄丢了,他自然抬不起头来。 “狼王回来了,不知伤势恢复得如何?”勇王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皮白肉嫩,身材肥硕,一看就是经年养尊处优,与这飞沙走石、天候恶劣的关外格格不入。 “尚可,多谢岳父大人关心。”封野口气冰冷,“泽儿可有最新的消息?” 一行人边说边进了府,勇王瞄了封野身边的燕思空一眼,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目路愤恨。一年前,天下盛传燕思空已经死了,但广宁一战后,燕思空还活着的消息又悄然传开,不久前大同已有耳闻。凭着这相貌气度,和他出现的地方,要猜到他身份并不难。 燕思空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地跟在封野身后。 勇王哭丧着脸答道:“都怪我,都怪我啊,我怎知那蛮女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动狼王的子嗣,我没能保护好泽儿,我、我是日夜难安啊。” “待我查明真相,该治罪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封野冷冷地瞥了勇王一眼,“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泽儿回来,有消息没有。” 勇王抖了抖腮帮子,低声道:“萨仁已经返回了察哈尔,哪答汗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东西,我怕他对泽儿不利,统统都送去了。”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推门进屋,门一开,赫然见着屋内坐着一身着华服的娇艳女子,她肤若凝脂,蛾眉皓齿,十分貌美,气质更是端方优雅,见着一堆寒着脸的大男人突然推门而入,她却不似寻常女子般惊若寒蝉,甚至一眼看到自己一年多没见的夫君,也只是眉毛微挑。 她便是勇王之女,狼王的正妻——云珑郡主。 她站起身,款款施礼,轻声道:“王爷回来了,怎不派人早些来通报,府上什么也没准备。”她说着让出主位,退到了一边。 “不必。”封野落座后,看着云珑,面无表情道,“夫人请坐吧。你们都在这里,旁的不必赘言,把泽儿被带走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提到封泽,云珑的眼圈立刻红了,她面色苍白,目光疲倦,显然也受了不少煎熬,勇王接过话头:“我来说吧。” 他便将那日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云珑绞着手帕,时不时就垂泪。 封野和燕思空认真听着勇王说的话,都觉有些古怪。 听完之后,封野沉声道:“你说萨仁像往常一样来与岳儿和泽儿玩儿,却趁着奶娘去取东西时将泽儿抱走了?” “是。” “泽儿刚刚足岁,正是爱哭闹的时候,萨仁是怎么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府的?府里那么多下人,就没一个看见?” “那天天色已晚,下人大多在忙于晚膳,就没注意。” 封野目光凌厉地瞪着勇王:“没注意?奶娘离开多久?回来之后发现泽儿不见了,可派人去找?萨仁一介女子,短短时间内,她是怎么躲过府内侍卫,躲过城中巡逻,躲过城门守将,将泽儿带出关的,带出关外又是怎么回到察哈尔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逼问得勇王脸上汗津津的,他突然怒道,“这个蛇蝎心肠的下贱蛮女定然有内应!靠她一人怎可能将泽儿带走。她、她是怎么回到察哈尔的,我也不清楚,肯定是哪答汗派人来接的。” 燕思空凝视着勇王,看着他白胖的脸上横肉直抖,目光闪烁,答非所问,心中质疑更甚。萨仁带走的,可是狼王的儿子,活生生的人,不仅要带出府,还要带出城,出了城,还要有车马,早早备上大人和孩子用的东西,护送她们去几百里之外的察哈尔部,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在茫茫地沙漠戈壁之中。 这岂是内应能做到的,哪答汗怕是派来了一个军队吧。 封野眯起眼睛,盯着勇王目路寒光:“那内应找出来了吗?一个女人,将我的儿子从王府里绑走,大摇大摆地出了城,甚至带回了蛮族,你们竟然浑然不觉,荒谬!”他重重一拍案,汹涌地 分卷阅读448 怒意就像一把利剑扫荡全场,令人战栗不已。 云珑郡主那纤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低着头小声啜泣,看来真是我见犹怜。 “都是我的错,我看顾不严,她虽是蛮女,但已嫁入封家,我对她从无防备,可她……她……”勇王懊恼地说,“是我的错,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狼王要降罪,就降我的罪吧,我悔恨不已啊。” 封野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勇王身前,那高大的身形令勇王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力,他顿觉口干舌燥,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封野狼一般凶狠地眼眸。 “岳父大人。”封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寒声道,“你语焉不详,答非所问,反反复复提萨仁的可恨,萨仁固然可恨,但你,是否有什么隐瞒我?” 勇王脸色一变:“狼王此话何意?” “我与叔叔不在大同期间,你瞒着我在河套作威作福,无视我与哪答汗的封贡互市盟约,侵占他的利益,你瞒我的事,究竟有多少?” 勇王身体一抖:“我,狼王,此事说来话长,另有内情,蛮夷、蛮夷不可不防啊……” “蛮夷不可不防。”封野面显一丝狰狞,“但家贼更难防。河套的事,我之后会严查,现在我只要救回泽儿,我再问岳父大人一遍,泽儿被绑一事,你可有隐瞒?” 勇王握紧了拳头,梗着粗壮得快与脑袋连成一片的脖子,道:“不敢隐瞒。” 燕思空偷偷瞄了一眼云珑,见她脸色惨白,咬着嘴唇,手里的绢帕被绞得紧紧的。 他与封野一样,都肯定勇王在撒谎,或至少有所隐瞒。 勇王是皇族出身,对蛮夷又是痛恨又是鄙夷,他与哪答汗为争河套的利益,都快打起来了,怎可能对哪答汗的女儿毫无防备,萨仁在狼王府上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云珑也几乎不可能让她接近自己的孩子。 更不用提萨仁犹如神助一般将一个孩子独自带回了察哈尔,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好。”封野退开了几步,“那我就派人彻查此事。事发当日,每个在府上当差的人,从王府到城门的几条必经之道上的所有住户商贩,几个城门的所有守将士卒,我全部都要一个一个盘问。”他阴恻恻地看着勇王,“如果,我查出是谁帮萨仁偷走了我的儿子,无论是谁,我夷他九族!” 勇王的身体抖了抖。 “来人!”封野喝道,他叫来侍卫,“传令下去,城中但凡有人提供线索,赏银千两,若参与此事但主动认罪的,从轻发落,若有知情不报者、同流合污者,被我查出来,一律诛九族!” “是!”。 侍卫领命就要退下,屋内却突然传来一声娇叱:“不必了!” 云珑抬起了头来,含泪看向了勇王。 勇王徒劳地摇着头,但已经面如死灰。 封野慢慢地转身看向云珑。 云珑亦看向封野,颤声道:“不必查了。是我,是我让萨仁带走泽儿的。” 封野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燕思空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珑。他虽觉此事必有内情,但怎么也想不到,云珑会送走自己的儿子。 云珑站了起来,含泪道:“我把泽儿给了她,送她回了察哈尔。” “为什么。”封野阴沉地看着云珑,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犹如暴雨将至前的宁静。 “不是她!”勇王急道,“狼王,是我糊涂了,是我害怕哪答汗撕毁合约,投靠楚王,你会怪罪我,所以我才将泽儿送去察哈尔做质子。” 封野满脸杀意,目光在这对父女之间逡巡:“给我说清楚。”他瞪着云珑,“说。” 云珑哽咽道:“与父亲无关,是我的主意,父亲只是想为我遮掩。楚王派使臣去察哈尔挑拨哪答汗,战事一触即发,你又在辽东被困,我担心大同不保……” “所以你就把泽儿送去蛮族当人质?”封野恶狠狠地说:“他是你的儿子!” “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云珑哭道,“我日夜以泪洗面,看到岳儿,就想到泽儿,每每心如刀割。王爷出兵辽东被困,哪答汗才敢如此放肆,如今连江山都不得不送给楚王,若失去察哈尔,封家如何在北境四府站稳脚跟,我、我都是为了王爷啊!” “你若是为了我,便不该贪得无厌地染指河套,得罪哪答汗,叔叔在时,大同与察哈尔交好,若不是你们……”封野颤抖地指着这对父女,“当初我被困辽东,苦苦等着救兵,若不是你们与哪答汗交恶,大同援兵早些到达,我又怎会被陈霂围困!”他额上青肋暴突,面色狰狞如猛兽。 云珑以帕掩面:“若、若王爷一开始就不救辽东,稳坐京师,陈霂一辈子也打不进去啊,何至沦落至此。” “你是在指责我?” “妾身不敢,可是……”云珑看向了燕思空,目光阴冷,“王爷为了他,出兵辽东,可曾为妾身考虑过半点?” 燕思空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辽东门户之于中原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你根本不懂,我如何用兵,亦轮不到你一妇人指手画脚。你身为王妃,持家教子是你唯一的职责,结果大同被你糟蹋至此,泽儿沦为蛮夷质子,你还不知错!”封野几近暴怒。 “她知错了,知错了!”勇王冲到封野面前,哀求道,“狼王息怒,息怒啊,小女知错了,芙儿,还不跪下向狼王认错!” 云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抽泣道:“王爷息怒,芙儿知错了,芙儿是为了大同,为了封家,为了你啊。”她跪爬到了封野面前,抓着他的襟袍,仰头哀求道,“王爷,其实,其实泽儿去察哈尔做质子,也并非全是坏事。” 封野阴森地看着云珑:“你说什么?” “把泽儿送去察哈尔,不仅能稳住察哈尔,解大同之危,更对王爷大有助力啊。”云珑瞪着一对泛红的杏目,眸中水汽氤氲,端的是楚楚可怜,“萨仁一直想要个孩子,她想要的不得了,可她生不出,她与她从前的丈夫就生不出,王爷更不碰她,她、她愿意对哪答汗说,泽儿是你与她亲生的,只要让泽儿留在察哈尔,待他长大了,我们扶植泽儿做大汗,重新统一蒙古。”她双眸闪烁着,“若得整个蒙古助力,王爷杀回中原,指日可待啊!” 封野一脚将她踹开,刷地一声拔出了佩剑,怒不可赦:“我先杀了你这个利欲熏心的疯妇!” “狼王不可!”侍卫纷纷上次拦住了封野,燕思空也眼疾手快地劈手去夺封野的剑,勇王更是拦在了云珑身前。 云珑眸中满是惧色,不停地哀求着封野。 燕思空沉声在封野耳边道:“冷静,封野,冷静下来。”他抢下了封野的剑,咣当一声扔到了远处。 云珑泪如雨下:“我知王爷心里是想当皇帝 分卷阅读449 的,王爷又怎么甘心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把泽儿送走,我心亦在滴血啊,可我都是为了你啊,只要泽儿做了蒙古王,蒙古将与中原永世交好,再也不必打仗了。” “一派胡言!”封野气得脸色青白,“来人,我要休了这个疯妇,来人!” 勇王扑通一声跪在了封野面前,哭求道:“狼王息怒,老夫给你跪下了,求求你看在我为封家鞍前马后,看在芙儿为你育有二子的份儿上,饶了她吧。” 封野怒道:“滚,你做下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云珑瘫软在地,反复哭喊着:“我是为了王爷,我是为了王爷。” “你把自己的亲儿子、我封家的子嗣送给蛮族做人质,让一个刚刚足岁的婴孩在异乡孤苦无依,还敢说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做皇后的春秋大梦!”封野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关在房内,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外出。” “是!” 侍卫鱼贯而入,将勇王和云珑架了出去。 封野怒极攻心,牵动了伤,他捂住胸口,身形摇晃,足下踉跄起来。 燕思空一把扶住了他,让他坐在了椅子里,并对侍卫道:“全部退下。” 第332章 封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灰,眸中酝酿着阴沉地风暴。 燕思空轻声道:“你的伤靠近心脉,阙掌门特别叮嘱,不宜动怒。” “我要如何才能不动怒?”封野抬头看着燕思空,目路阴狠,“这父女俩居然敢背着我做下这样的事,简直胆大包天!” “事已至此,更要冷静。” “我要休了这个疯妇,她不配为人妻、为人母。当初她在太原时,便百般怂恿勇王劝我称帝,还想收买我的心腹官将,我已经警告过他们,没想到到了大同,居然敢背着我闯下这么多祸事!”封野将拳头握着咯咯直响,“我不杀她,已是顾念夫妻一场,我……” “封野。”燕思空抓着封野的肩膀,暗暗施力,用疼痛将封野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他看着封野的眼睛,正色道,“你如今正在气头上,不必急于做什么决定。当初你与勇王联姻,若没有他的财力,你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招揽那么多兵马,如今他们犯错,亦不必全盘否定。不如,你去看看小世子吧,和缓一下心情,你还没见过他吧。” 封野摇摇头:“晚些吧,我要先去祖宗祠堂,向我爹娘请罪。” “也好。” 封野顿了顿,突然一把抱住了燕思空的腰,依赖地将头深深埋进了他的胸口。 燕思空微怔,从上至下,仅能看到封野那对浓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环住他腰身的双臂是那样地坚实有力,可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震动天下的男人此刻的脆弱,因为其身上背负着的重担,没有人可以想象。 “空儿,我好累呀。”封野小声说着,声音饱含浓浓地疲倦与失意。 燕思空心里一酸,他轻轻顺着封野的背脊,劝慰道:“居万人之上,便要受万万人的累,否则不足以成‘王’。” 封野闭上了眼睛,此时他所依靠的胸膛,是这世上他唯一感到安心与温暖的所在。 唯一。 —— 封野在封家祠堂跪了一夜,燕思空也同样一夜未眠,反复想着该如何解救封泽。 可思来想去,若他是哪答汗,无论相不相信这个孩子是自己女儿所出,都不会把孩子还回来的。 自从瓦剌被封剑平摧毁,昔日强盛的蒙古帝国已经灰飞烟灭,各部族四分五裂,彼此争斗不休,察哈尔部不是其中最强盛的,只是离大同最近罢了,只要封野一声令下,就能将察哈尔灭族。这时候,手握封邑四府的镇北王的子嗣,意味着什么,傻子也知道,就是把整个河套送给哪答汗,他也未必换。 仔细思忖,云珑郡主的考量并非没有道理,若得封野全力扶持,察哈尔就可能像当年的瓦剌一样,重新统一蒙古。封野本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蒙古各部落越分散、斗得越狠,他们越省心,可若将来统一蒙古的是自己的儿子呢?那便全然是另一番天地了。 等封野消了气,定能想清楚其中利害,可无论是身为狼王,还是身为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背后算计自己,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但就算封野想救回自己的儿子,怎么救?人质在手,打不得,狼王子嗣贵逾金山,哪答汗若不肯换,此事无解。 燕思空想起了白天见到的云珑郡主。舐犊情深是一种本能,人越是遭遇变故,便越是会趋于本能,可一个为达目的,连自己刚足岁的儿子都能送人的女人,不仅不像是“疯妇”,恐怕清醒得很。 —— 封野在祠堂跪灵一夜后,伤势有所反复,只得躺着休息。 燕思空来看他时,他刚刚吃了饭,床边的矮凳上放着还未动过的汤药,浓黑的一碗,跟墨汁儿一样,看着都让人舌尖发苦。 燕思空坐在榻边:“把药喝了吧。” “太苦了。”封野别过了脸去,“那妖怪一样的阙掌门,是不是故意给我开这么苦的药,比我从前喝过的任何药都苦。” “他救了你的命,你现在还活着,便证明这汤药必须喝。” “我看得出他讨厌我。”封野哼了一声,“他竟还想把魂儿带走入药,要不是看在他救了我,我就……” “好了。”燕思空端起碗,“来,喝药吧。” 封野看了一眼递过来的勺子,乖乖张开了嘴。 “找个好日子,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魂儿入土为安吧。”燕思空想起那只青灰色的狼眸,犀利而又忠诚,心中不禁叹息。 “我已经选好了,它出生的地方,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封野的眼中闪现温情,“望它来世投胎,还能回到我身边。” “会的,一定会的。” 喂完了药,燕思空道:“你见过世子了吗?” 封野垂下了眼帘:“还未……我怕见到他,便想起泽儿。我身为他们的父亲,却常年征战在外,没能保护好他们,见了他也是惭愧。” “当年靖远王殿下也没看住你,还让你被狼叼了去。”燕思空微笑,“你也还是好好长大了,他们知道自己的爹要征战沙场,只会引以为傲,就像你一样。” 封野也淡淡一笑:“没错,他们是封家子嗣,必然要像狼一样生长。” “小殿下……”燕思空放下了药碗,“你可有什么想法?” 封野沉默了。 燕思空知道,他想过的,封野也想过了,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无法像排兵点将一样冷酷地算谋。 燕思空也不急于点破,他道:“我想去见一见云珑郡主。” 封野目光骤冷:“见她做什么。” 分卷阅读450 “事情的原委还有许多我们不清楚的,总得问出来,才好做打算。”燕思空道,“让我去见她一面吧。” “她若对你无礼呢。” “这世上不知多少人想将我千刀万剐,我还怕一个无礼的妇人吗。” 封野顿了顿:“好吧。” “去看看世子吧,或让他们把世子抱过来。” “你为何这么急着让我看岳儿。” “我想让你记得,你还有世子。”燕思空凝视着他说道,如此一来,对于恐怕难以改变的事实,更易接受一些。 封野怔住了。 燕思空起身离去。 他径直就去了云珑被软禁的地方,门口有多名侍卫把守,他道:“狼王口谕,都退下吧。” “是。”侍卫纷纷退开。 燕思空轻轻扣了扣门:“属下燕思空,求见王妃。” 门内传来云珑的声音:“进来吧。” 燕思空推开门,走了进去。 云珑端坐于主位之上,虽是面色苍白,精神颓靡,但依旧锦衣华服,鬓发梳得整整齐齐,珠花点翠,一样不少。 燕思空恭敬拱手:“见过王妃。” 云珑面无表情地看着燕思空,过了好半晌,才道:“免礼。”但并未让燕思空坐下。 燕思空直起略微酸痛的腰身,站在云珑面前,面色沉静如水。 “坊间有许多你的传闻。”云珑一边上下打量燕思空,一边抚摸着自己的玉扳指,口气轻慢,“说你貌赛潘安,才比子建,惹得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我道是怎样一副狐媚相,原来也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燕思空淡淡一笑:“若逞这一两句口舌之快,能让王妃稍解烦忧,令美人展颜,属下甘之如饴,只是,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云珑瞪着燕思空:“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求我的态度。” “谁说我要求你?”云珑表情冷凝。 “那属下就告退了。”燕思空恭敬地躬身,转身就走。 “站住!”云珑厉声道。 燕思空又退了回来,笑看着云珑。 云珑也冷冷一笑:“不愧是伶牙俐齿的燕思空,你来找我做什么?” “王妃冰雪聪明,应该知道。” 云珑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才道:“王爷不能休了我。” “为何。” “他还要依仗我爹的财力。” “狼王马上就是封邑四府的镇北王了,以四府之赋税供养,已经不需要勇王了。” “他若休了我,我就自尽。”云珑冷道,“叫全天人都知道他逼死发妻,将来我的儿子长大了,也会知道。” “这倒是个理由,还有呢。”燕思空直勾勾地盯着云珑。 云珑与燕思空对视,眼神丝毫不让,哪里有寻常女子的半分羞怯,“还有……我所作所为,对封家大有助力,他早晚会知道我是对的。” “你与萨仁是否有约定,有何约定?”燕思空道,“请王妃将此事从头到尾,巨细无遗地向我道来,我才好帮你。” “从头到尾?”云珑嘲弄一笑,“这从头,从哪里是头呢。” 燕思空静静地看着她。 “外人看来,我狠心将自己的儿子送走,不是疯了就是心如蛇蝎,可谁懂我的苦衷?”云珑绞紧了手中的绢帕,轻声说,“我是长姐,我的弟弟,勇王的世子,是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草包,他在我眼里蠢笨得像猪一样。”她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燕思空没料到云珑会突然说起这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得到父亲的一切,世袭的爵位,偌大的家财,凭什么,就因为他是男儿。”云珑冷道,“只因为他是男儿。” 燕思空微眯起了眼睛。 “而我呢,我看着母亲,便知道我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哪怕我比弟弟聪明百倍,也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看着他三妻四妾还要去嫖,受生养之苦,一辈子被囚禁在小小一方府邸,看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苦闷地度过余生。”云珑斜睨着燕思空,“你想象过那样的日子吗?” 燕思空淡道:“不曾。” “你当然不曾,你又不是女人。”云珑冷笑,“王爷比父亲好很多,虽然他心里从来没有我,但礼敬于我,让我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这与我做郡主有多大差别?我嫁给他,不是为了像母亲一样做一个区区王妃。” “王妃想做皇后。” 云珑微微勾唇:“男人都想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能想做皇后?我从小便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女人都要像母亲那样活,后来我又想明白了,若都要这样活,那便站得更高一些,即便母亲一生苦闷,但依然有许多下人对她卑躬屈膝,想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岂不全天下都是她的下人,若我当了皇后,连我爹,和我那蠢笨又趾高气扬的弟弟,都要对我三叩九拜。” 燕思空点了点头:“王妃实寻非常女子。” “呵呵。”云珑目光阴冷,“所以嫁给王爷时,我便满心以为,我能得偿所愿了,结果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贵为镇北王妃,已经可以比肩皇后了。” “不够!”云珑瞪着燕思空,咬牙切齿,“他有断袖之癖,龙信男子,早已沦为天下人笑柄,可我还是愿意嫁给他,就为了他能带我进驻皇宫,母仪天下!他却为了你,把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 燕思空正色道:“王妃在大同,恐怕不了解时局,辽东之于大晟之重,不亚于大同,门户破,则山河破,他不仅仅是为了我。我从不希望狼王称帝,他霸占京师,陈霂和藩王们身为陈家子孙,永远不会罢休,最终天下大乱,得利的是外族,受苦的是百姓,西晋八王之争,五胡十六国血洗中原,你想当亡国皇后吗?” 云珑抿住了嘴唇。 “狼王心里也清楚。他在京师摄政,名不正言不顺,朝野皆有不服,兼之陈霂虎视眈眈,外蛮伺机妄动,他一日不让出京畿,争战一日不休,他不仅仅是为了我,为了辽东,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云珑深深地望着燕思空:“即便如此吧,可我不相信他不想当皇帝,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想当皇帝,他给双生子取名‘岳’与‘泽’,意在山河!” 燕思空目光凌厉:“是啊,人人都想当皇帝,可皇帝只有一个。” “所以我在帮他。”云珑倨傲地瞪着燕思空,寸步不让,“我将岳儿留在大同,将来他长大了,就是镇北王,我将泽儿送去察哈尔,王爷便不得不扶持察哈尔统一蒙古,将来他长大了,就是蒙古王。我丈夫不能给我的后位,我的儿子会给我!” 燕思空皱眉看着云珑,没有言语。 “你也觉得我是疯妇吗?”云珑嗤笑,“陈家与封家,必有一 分卷阅读451 战,不在这一代,也在下一代,哪怕我看不到了,我的名字也会跟那些呼风唤雨的男人一样,载入史册。” “王妃没疯,只是比常人更疯狂。”燕思空沉声道,“你说得没错,将小殿下送去察哈尔,是一步险棋,也可能是一步妙棋。” 云珑冷笑:“萨仁在大同度日如年,大同百姓自古受尽蒙古人迫害,恨透了他们,岂会善待她,我对她仅是尽到了主母之仪,她就感激我,她又十分喜欢岳儿和泽儿,我才想出这一计。你以为,我愿意把我的儿子送给一个卑贱的蛮女吗,可身为狼王子嗣,他们生来便肩负使命,这就是他们的命!” 燕思空摇了摇头:“王妃若是男儿身,当有一番大作为。”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大姐元微灵,少时她与他们一同读书习武,也有不输男儿的聪慧与志气,也每每不忿于自己是女儿身,只是自古以来,有牝鸡司晨之心的女子不在少数,但像云珑这么狠的,他此生仅见。 “或许吧。”云珑苦笑,“你定觉得我心狠手辣,可我心狠得过男人吗?好比那楚王,听闻他迷恋于你,纳了个与你容貌神似的小妾,却在你火烧粮草之后,一怒之下将那小妾赐死,彼时她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我把泽儿送走,起码是希望他好。” “是有此事,可楚王赐死那小妾,倒不见得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 “楚王很早便与我说过,他因为母妃出身卑鄙,自幼尝尽人间冷暖,他绝不要一个庶出的长子,重蹈他的覆辙。”燕思空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珑,目光幽深而寒意弥漫,“不过王妃说得对,男人更狠,芝兰当道,也不得不锄,男人可不会对碍了自己手脚的女人怜香惜玉。” 云珑娇躯一颤,头皮阵阵发麻,一股惧意直冲四肢百骸。 燕思空又放缓了声调:“休妻,之于狼王来说,除了能一泄心头之恨,其实百害无一利,我自会去劝狼王。但我也要劝王妃,不要再背着狼王自作主张,工于心计,安心的做镇北王妃,享一世荣华富贵,若再惹恼了狼王,恐怕谁也救不了王妃了。” 云珑慢慢垂下了眼帘,疲倦地说:“那我爹呢,王爷能否也放过我爹。” “勇王乃狼王的岳父,自会保有体面。”燕思空道:“王妃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云珑不置可否,只是恍然地看着地面。 燕思空躬了躬身,信步退去。 “燕大人。”在燕思空将要跨上门槛时,云珑幽幽叫住了他。 燕思空没有回身,只是偏过了头。 云珑哽噎道:“将来泽儿长大了,会恨我吗。” “……他不会记得你。” 燕思空推门而出,将那压抑地抽泣声留在了身后。 这个女人有自己的可怜,可天下人谁不可怜。要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什么,无人能幸免。 第333章 见过云珑后,燕思空心中已经有了想法,需与封野商榷,但下人告诉他,封野去看小世子了。 燕思空找到封野时,见他正站在小小的木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封野抬头看了燕思空一眼,示意他过来。 燕思空悄悄走了过去,在那小木床里,看到了一个熟睡的、小小的婴孩,他眼皮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精致的脸蛋隐约能看出封野的模样,将来有一天长大了,定也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相貌。 封野轻声道:“他刚刚还醒着,他一点都不怕我,叫了我爹……”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然后他向我要弟弟,要娘亲。” 燕思空轻叹一声:“让郡主来看看世子吧。” 封野冷道:“她已经把泽儿送人了,我还敢将岳儿交给她?” “无论如何,她是世子的生母,世子此时正需要娘亲。” “她很快就不是了,我要休了她。” “……我们回去说吧,别把世子吵醒了。” 俩人回到房中,封野问道:“你与她谈了什么?” 燕思空深深缓了一口气,凝视着封野,说道:“你心里该也明白,我们几乎不可能接回小殿下了。” 封野垂下了双眼,沉默以对。 “若你我是哪答汗,定也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借你之力壮大自身,他不会把小殿下还回来的。” “我已派了人去察哈尔。”封野沉声道。 “没用的。”燕思空摇着头,叹道,“你心情清楚。” 封野握紧了拳头,表情冷凝,不怒自威。 “事已至此,便接受吧。”燕思空道,“也许小殿下真的能给边关带来百年和平,也许这就是封家子孙与生俱来的使命。” 封野闭上了眼睛,哑声道:“他还不会走路,我们还从未相见。” “他不仅会学会走路,还会学会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就像你一样,有一天,你们也一定会相见。” 封野凝望着燕思空:“若这当真是他的宿命,那我的儿子,就要成为蒙古王。” 燕思空也看着封野:“封野,你曾立誓,此生不入中原。” “对,但陈霂会放过我吗?”封野眯起眼睛,“他会老老实实地任我掌管北境四府吗?如若有一天,他举中原之力来讨伐我,我岂能毫无准备。” “我知道。”燕思空沉重地说,“若能联合蒙古,既能为边关带来真正的和平,又能自保,但你要永远记得自己发的誓,若陈霂不犯你,你绝不犯他。” 封野盯着燕思空的眼睛,郑重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燕思空倒吸了一口气。正如云珑所说,陈家和封家必有一战,哪怕这一代因彼此忌惮而暂时和睦,下一代呢,下下代呢,江山终要一统,野心无远弗届。 封野又道:“纵然如此,我也从未想过牺牲自己的儿子,云珑之所作所为,我无法原谅,我要……” “你不能休她。”燕思空道。 封野瞪直了眼睛看着燕思空:“你为何要帮她?” “她之于我毫无意义,我为何要帮她,我是为你。”燕思空正色道,“休了她,除了能让你泄愤,还有什么好处?你与勇王结姻亲,便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此时反目成仇,极可能被陈霂利用,且世子如此年幼,怎能没有母亲。” “她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去蛮族做质子,这样的人,岂能为人母?” “可云珑毕竟是世子的生母,等世子长大了,你叫他颜面何存?再者,小殿下现在在察哈尔,能依仗的人只有萨仁,她与萨仁表面交好,大有用处。”燕思空道,“若你放过他们父女,不仅能轻易收回勇王手中的兵权,还能令他死心塌地,尽为你所用,” 封野寒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我饶他们性命,已是仁至义 分卷阅读452 尽。” “如我劝不动你,封将军很快就要回到大同了,你若休妻,他会如何?” 封野脸色微变,他知道封长越绝不可能同意他休妻,他为辽东放弃京师,已令封长越失望至极,即便封长越只是他封家的养子,但毕竟也是他唯一的长辈,他想到要面对封长越,脑袋就比胸口的伤还要疼。 燕思空轻声道:“世家大族联姻,说来其实也是缔盟,盟友未必总能尽如人意,但只要还有用,就轻易不可破。” 他想起几年前,初闻封野要娶妻时,心头那酸涩难忍的滋味儿,如今却已心如止水,一则是因为他不愿再动情,一则是因为,他分明看到了这些因利而生的“夫妻”,根本无关情爱,他与万阳,陈霂与楚王妃,封野与云珑,皆是如此。有几个天生的千金贵女,能像万阳那样抛却荣华富贵和无上尊崇,与心爱之人浪迹江湖,云珑虽然也未轻易认命,但不免走了另一个极端了。 封野闻言,深深蹙起了眉。 —— 两日后,封长越带着大军回到了大同,而陈霂也终于遂了一生所求,入主了京师。待他站稳脚跟,就会昭告天下,大晟从此有了新君,而北境四府,有了新王。 封野亲自在府门前迎接封长越,但封长越见了他,却是重重一叹气,扭头就走了,封野站在原地,神情很是黯然。 燕思空看着封长越两鬓斑白,背脊微佝,比之上次见他,似是老了许多,心中有几分感慨。 当晚,封野与封长越闭屋长谈,听守在屋外的下人说,他们几次大起争执。 —— 燕思空心中忧思过重,也是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来后,侍女已经等待多时,伺候他洗漱时,告诉他封野正在等他。 他草草洗漱更衣,去见封野。 封野显然一夜未眠,眼底呈淡青色,神情疲倦。俩人一照面,他不等燕思空询问自己与封长越谈了什么,抢先道:“随我出城吧。” “出城?做什么?” “带魂儿上山。”封野道,“我找灯海大师算了,今日是吉日。” “好。” 俩人出了府,燕思空见侍卫将醉红牵了过来,他皱眉道:“封野,你的伤势前两天有所反复,现在……” “我不想再坐马车了。”说话间,他已经翻身上马,动作虽仍然不如往昔利落,但较之刚受伤时连床都下不了的孱弱模样,如今的封野,终于找回了狼王的威风。 燕思空也只好跟着上了马,随行的马车上坐着一口黑紫檀打成的棺木,上面刻着狼的图腾。 燕思空深深看了那棺木一样,心中默念:“魂儿,我来送你上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行去。 封野与燕思空策马于前,一路上,封野都很沉默。 燕思空等了许久,也不见封野主动与他说什么,便问道:“你与封将军彻夜长谈,可有什么决议?” “收回勇王的兵权,仍由叔叔掌管大同,但对勇王及其世子在大同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究。”封野道。 燕思空心中对此已有预料:“还有呢。” “他不许我休妻。”封野薄唇微抿,怒意在齿间翻滚。 “封将军自然是……” “但我还是休了她。” “什么?!”燕思空猛地回头看着封野,急道,“你……” “我清晨去见了她。”封野静静地望着燕思空,“将休书亲自给了她。我为她保有镇北王妃的身份和颜面,不共诸于天下,让她仍能享尽荣华富贵,但从此我与她生不相见,死不同穴。” 燕思空讶然看着封野。 封野嘲弄一笑:“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 “她仍劝我扶持泽儿做蒙古王,她说我还年轻,有生之年,当杀回中原,一筹帝王志。想来她若不是女子,单凭她的出身与野心,也该是个翻搅风云的人物吧。”封野淡道,“可也幸亏她是女子,否则如此急功利近,多半是个短命鬼。” 燕思空长吁一口气:“也好吧。” 封野深深地望了燕思空一眼:“空儿,你真的丝毫不在乎吗。” “……你所指为何?” “你明知故问。” 燕思空沉吟片刻:“我只想让你将这坐拥四府封邑的镇北王之位坐的稳稳的,旁的,都不重要。” 封野握紧了缰绳:“难道你眼里,当真就只剩下权势了吗。” 燕思空沉默以对。 第334章 封野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洞,不知何时,山上窜出了一头又一头地狼,逐渐布满整个山头,跟着队伍穿梭于林间,一路前行。 封野下了马,看着那被野草遮蔽的洞口,道:“来人,拿马刀来。” 侍卫将马刀呈上:“狼王,让属下来吧。” “给我。”封野接过马刀,去砍那些野草。 燕思空在一旁道:“你的伤……” “除了我的伤!”封野突然扭过头,直勾勾地瞪着燕思空,“和我身为狼王的职责以外,你还关心什么?你就像个我的得力下属一般,为我出谋划策,为我排忧解难,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封野都不重要,但我必须是狼王,对吗?” 燕思空看着封野,平静地说:“我在你身上,早已经看不到封野了。” 封野怔怔地望着燕思空,眸中涌动着难言的悲伤,他低下头去,抿着唇,继续砍野草。 燕思空想劝,却又无法开口,只得要来一把马刀,帮封野一起砍。 清理了洞口的野草,将士们将封魂的棺木抬进了洞中,封野也进了去,他环视四周,久久不言。 燕思空站在封魂的棺木旁边,想象着它刚出生时,该是怎样一只毛茸可爱的小东西,一晃二十年,生死犹如一个轮回,它又回到了原点。 狼是如此,人又何异呢。 封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厚重的棺木,低声道:“我从未与你说过,我为何选魂儿伴在身边。” 燕思空道:“没有。” “小时候我总上山与狼一同玩耍,也只与狼玩耍,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隔着棺木,封野望着燕思空,“从大同回来后,我十分想你,甚至央求父亲明年再送我去大同找你。” 悠远的回忆逐一浮现在眼前,燕思空想起那奔驰于马场的无忧无虑的两个孩童,心里五味陈杂。 “结果我等来的却是你被流放西北的消息。”封野摇着头,“父亲派人去西北寻你,寻回来一条死讯,我哭了很久,我只能上山找那些狼,这时候,我的奶娘刚好又生下一窝,魂儿是那一窝里最大最壮实的,也是唯一一只,不急着吃奶,却要爬到我身边的。” 燕思空的掌心贴着棺木,仿佛 分卷阅读453 又感受到了那只独目巨狼温暖厚实的皮毛。 “我那时还小,便骗自己,是你投胎到了这只狼身上,长大了,我自然知道不可能,但真正的你却出现在了我面前。”封野的神情哀伤不已,“我始终觉得,你我命中注定要牵绊一生,可实际上,只有我多年来对你纠缠不休。” 燕思空垂下了眼帘,目光黯然。 封野说得对,他们大约是要牵绊一生的,只是牵绊一生的,未必就是良缘,如他们这般千帆阅尽,时过境迁,怕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何能再回到少年时。 封野拿出香炉和祭品,点燃了三根香,一同摆在棺木前,轻声道:“魂儿,我与思空今夜在此处陪你,权当为你守灵罢,虽然你是狼,不必遵循人的丧仪,但……我想最后陪陪你。” 燕思空也为封魂上了三炷香,心中颂念着佛经。 侍卫在不大的山洞内为他们铺上了软塌,燃起了篝火,他们面对封魂的棺木而坐,火光盈盈,棺木的影子晃动于石壁之上,可看来非但不觉怕人,反而让他们感到分外地温暖。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当山中终于归于黑暗,一声接着一声地狼嚎,在林野中此起彼伏。 燕思空难抑伤感:“它们也是来送魂儿的吧。” “是啊。”封野扭头看着燕思空,“你可记得,我们也曾与魂儿一同在山洞中过了一夜。” 燕思空也看着封野,火光在那漆黑深邃的瞳眸中跳跃,恍然间,他想着,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双眼睛退去了少年的天真轻狂,变得深沉而幽暗,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双眼睛再没有了笑意。 他多久没有见过封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地因喜悦而笑? 久到他甚至回忆不起来了。 燕思空只觉呼吸也变得压抑起来,他道:“记得。”他永远都记得。 他记得他们淋了大雨,浑身浸透,俩人头一次赤裸相见,封野那戏谑的眼神。那一夜,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交换过的每一个眼神,都令人怦然心动。 十后后,身边那为他们守夜的狼,已陷入长眠,十年后,他们挨坐在一起,中间却仿佛隔着星河。 这世上最悲的悲剧,便是美好之物变得面目全非。 那一瞬,燕思空只觉悲从中来。 封野沉溺在回忆之中:“那时真好,什么都还在,什么都还好。” 燕思空抿住了唇。 是啊,那时真好,那时魂儿尚在脚边安睡,那时他们还是封野和燕思空,如今只剩下镇北王和“骑墙公”。 在被天命一刀一刀地凌迟之下,“他们”散落四方,在每一个他们煎熬过、痛苦过、争斗过的地方,散落下他们的灵与肉,于是再也无法拼凑出一个“自己”。 他们再也找不回自己。 封野目光空洞地看着火苗:“说来奇怪,那时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有,现在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封野,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我从前想要什么,便总能得到,唯独你,我最想要的你,却怎么也抓不住,哪怕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仍觉得……”封野轻声说,“你有一天会离我而去。” 燕思空没有回答。 “你失踪的那段日子,我……”仅仅是回忆起那些百般煎熬的日夜,封野都因恐惧而战栗起来,那是他一生最绝望、最黑暗、最痛不欲生的时候,回忆已经足够令他肝肠寸断,“我想,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活着就行。” 封野倒抽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的抖动,继续说道:“后来我找到了你,我想,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哪怕只是看看你,哪怕只是与你说上一句话,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他摇着头,“可后来,我想要的越来越多,只是每每我往前进一步,你就往后退三步,我曾绞尽脑汁地想过无数次,我到底要做什么,你才会原谅我。” “封野,我早已不恨你了。” “不够。”封野瞪着通红的眼睛,“远远不够,我要你爱我。” 燕思空深深蹙起眉。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还愿意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一切,可是……”封野苦笑着,“你是否真的再也不会对我动情了。” 燕思空看着封野的眼睛,哑声道:“我依你之言,留在你身边,我愿一生一世辅佐你,这也不够吗?” “不够。”封野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尤其我知道你为何留下,便更觉不够。” “……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那么聪明,当真不明白吗?昨晚,我与叔叔彻夜长谈,他说他对我失望至极,他让我跪在祖宗灵前,细数我犯下的过错。”封野的眼睛慢慢地红了,“他说我入京的路,是十数万封家军用血肉堆起来的,包括他战死沙场的儿子,可我却放弃了。” 燕思空吁出一口气,就像是在水下憋了许久的人,终于得以喘息一般,他看着封野,神情复杂得难以用言语表述,他说:“你后悔了吗。” 封野用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燕思空:“这才是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吧。你以为我会后悔,你一直都以为,我会后悔为你救辽东,我会后悔为你放弃天下,你心里一直都在等着我对你说,我后悔为你做了这一切,是不是?” 燕思空的目光闪动着,有些无法直视封野的眼睛。 “所以你整日都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你把自己藏起来,伪装出一个忠仆来为我鞍前马后,你担心我有一天将所有错处都归咎到你身上,所以你千方百计想从别处补偿我,不愿意欠我,这就是你心里所想,这就是你留下的理由,是不是!” 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封野:“难道你不会后悔吗?即便不是现在,以后呢,谁敢说自己能终身无悔呢。” 封野嘲弄一笑:“悔?若叫我回到十八岁那年,重新选过是否与你相见,我还是要选你,还是要对你一往而深,你不是信命吗,这难道不就是命吗。所以彼时卓勒泰大军围城,陈霂领兵进发广宁,在你和天下之间,选上一千一万次,我仍然选你,因为我只能选与你一起生,或与你一起死,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说陈霂比我适合当皇帝,是对的……”他的目光锋锐如狼,“因为只要是为了你,我封野无怨无悔。” 燕思空心头大震,他张了张嘴,眉心渐渐拧在了一处:“我只是……” “你将自己藏着掖着,不肯对我流路半点真情,你好似要为我打点好一切,然后随时准备着全身而退,你当真以为我毫无察觉吗?!”说到激动处,封野只觉心口剧痛,他脸色骤变,不觉捂住了伤口。 “封野。”燕思空连忙扶住了他:“别说了,你 分卷阅读454 ……” “我要说。”封野盯进他眼眸深处,“你什么都不说,一句真心话都不愿意给我,那便我来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枚风轻云淡的面具究竟何时才肯摘下来!” 燕思空僵住了,他被封野眼中的执着所震撼,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怯懦。 那双坚定的、无畏的、没有保留的眼睛,始终看着燕思空,封野一字一钻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走。” 燕思空身形一晃,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封野的瞳眸顿时染上了无边的绝望,他用发抖地手指着封魂的棺木,声音微若蚊呐:“当着魂儿的灵柩,你敢不敢说一句真话?你一直都想走,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想着,何时、如何,离开我。”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才能勉强阻止眼泪垂落。 没错,他觉得封野会后悔,总有一天,封野会后悔为了区区一个人而放弃了大好江山,放弃了凌云之志,当他不再是封野的求而不得,当他容颜老去,当封野终有一天幡然醒悟,发现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那些迷恋与执念都在刹那间消逝时,封野会怨恨他。 人总说落棋无悔,可不到一局终了,又岂知真的无悔。 封野的“悔”会在哪一天到来呢?于其余生中都如履薄冰地等待封野悔棋,不如他提前收局,如此一来,至少他不用再一次看到封野痛恨、埋怨他的眼神。 他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了。 燕思空的沉默,已然昭示了一切,封野只觉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他痛得不知所措,痛得恨不能就此绝世,他想把眼前之人一口一口地吃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其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被一股汹涌而来的巨大的悲伤冲断了所有的神智,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将燕思空按在身下,狠狠地掠夺着那柔软又薄情地唇。 唇齿碰撞间,他们彼此都尝到了浓郁地血腥味儿,可没有人分得清究竟是谁受了伤,只因心痛盖过了所有,他们被一股疯狂的念所支配,他们痛到无法喘息,他们就像野兽一样,没有意识,没有思考,那足以颠覆江山大脑,只剩下空白。 他们亲吻着,用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力道。 封野撕扯着燕思空的衣物,他想撕碎一切阻止他进入燕思空心中的障碍,哪怕是血肉,哪怕是骨髓,哪怕是…… 倏地,他怔住了。 第335章 燕思空的胸膛就这样无遮无掩地袒路在了封野面前,记忆中白皙滑润的皮肤,如今却伏了一片狰狞地烧伤疤。 那些伤疤就像盘踞在肌理之上的丑陋的妖怪,凹凸着、虬结着、绵延着,有的已与肤色无异,有的仍是淡淡地藕荷色,它们昭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经受过怎样的痛楚。 封野看着那些刺目的伤痕,一时忘了呼吸。 燕思空起初还下意识地想遮,但最终并没有动作,他偏过了脸去,不想看封野的神情,无论是震惊的,愧疚的,还是伤心的,他都不想看。 当封野从僵硬中回过神来,他的身体无法自抑地战栗着,心口传来撕裂般地剧痛,利箭穿胸的痛甚至不能比拟十一! 他拉扯着燕思空的衣物,却只觉浑身脱力,这双能开二石弓的、号称天生神力的臂膀,此时却连轻飘飘的衣料都无法掌控,他口中嗫喏着:“还有哪里……还有哪里……” 燕思空一把从封野手中抢回了自己的衣襟,轻声说:“手臂和小腿罢了,早已经好了。” “……为什么……”封野的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不告诉我……” 燕思空伸手抹掉了唇角的血迹,他的口吻平淡如斯:“告诉你做什么呢。” 封野用赤红的双目瞪着那片胸口,想着燕思空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心死,走进那地狱般地火海,眼前便阵阵地晕眩,悔恨与心痛如潮水般扑涌而来,将他灭顶,也将他醍醐灌顶。 是啊,告诉他做什么?他既没能保护燕思空免受烈火灼烧之苦,也不能帮燕思空抚平伤痕,他一错再错,再错再错,他一生最爱的人,为他付出最多,被他伤得最深。 他恨命运弄人,他恨小人谗言,但他最恨他自己,因这世上给燕思空最多痛苦折磨的,正是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着对燕思空用情至深,却极尽伤害羞辱强迫之能事,燕思空口口声声说着对他情至意尽,却为他赴汤蹈火,生死枉顾。 可笑他从头至尾觉得,自己才是爱得更多的那一个。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燕思空,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人真正想要什么。 燕思空忽觉胸膛有点滴湿濡,他讶然转过脸来,就见着大颗的泪水从封野眼中垂落,砸在那些伤痕之上,留下微弱的余温。 “对不起……”封野浑身脱力地趴在了燕思空身上,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对不起”,眼泪汹涌而下。 燕思空瞪大眼睛望着山洞顶,悲伤在体内安静地流淌,所到之处,都觉分外的寒冷。 “对不起……空儿……对不起……对不起……”此时的封野,不是那所向披靡的盖世狼王,不是那问鼎京畿的摄政王,也不是那封邑四府的镇北王,他就像一个无措又无助的孩童,将头埋于燕思空的胸膛,痛哭失声。 燕思空的眼泪终是淌了下来,像是春雪融化之后的泉眼,源源不断。 封野听着自己用哭腔说着:“对不起……我不再勉强你……你……走吧……”他听着那声音在耳边徘徊,却不敢辨认,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开的手,却不得不放,他残存的理智逼迫自己说出了那句话,下一瞬,已经后悔。 燕思空轻轻抱住了封野的脑袋,任泪水决堤而下,在动摇之前,他哑声说道:“等你,伤好以后……” 封野闭上了眼睛,心已成灰。 —— 当他们天明离开时,侍卫用带来的火药炸毁了山洞口,将整个山洞做了封魂的棺椁。 回去的路上,封野一言未发,便是当着将士们的面,他也难以掩饰那失魂落魄。 直到回到府中,封野才拉住燕思空的手,双目空洞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尽管与我说,我……”他越说声音越微弱。 “不必了。”燕思空也觉有些恍然,他摇着头,“不必费心。” “……你早有准备了。”封野僵硬地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燕思空的手,沉默地转身离去。 看着封野那沧桑而孤寂的背影,燕思空依靠在廊柱上,心绪繁杂万千。 —— 自那日之后,封野不再要求燕思空与他同寝,但每日三餐,都要与燕思空同食,席间,俩人绝口不提山洞中发生的事,只是封野时常看着燕思空,看到失神,再恍惚地移开目光。 分卷阅读455 没过多久,京师传来了新帝践祚的消息,陈霂终于登上大宝,君临天下,改年号为“泰合”。曾被封野扶立为帝的十三皇子被废黜,一刻不留地送去了地方。 陈霂登基后,便依约昭告天下,封野为封邑黔州、大同、宣化、辽东四府的镇北王,四府之军政法税皆由镇北王统御。那诏书是燕思空写的,王朝为权臣改制,秦以后千年不曾有过的封邑重现,此事如此荒唐,如此骇人听闻,却被燕思空写得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当圣旨从京师快马加鞭地送到大同,封野是站着领旨的,且腰板挺得笔直,听完监官的宣读,面上表情都未动过。 燕思空想起封野说过,这辈子除了祖宗父母,不再跪任何人,他确实做到了。 而看着封野终于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北王,燕思空感到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全天下的能臣强将,在朝廷之外还有了北境四府可为之效命,要不了多久,封野将拥有许多慕名而来的谋士,北境将在他们的辅佐之下日渐强盛。 他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只是,接到封邑圣旨的当天,本该是全军庆贺、酒宴不眠的时候,封野却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彻底断绝了将士们开怀畅饮的念想。 第336章 燕思空闻讯赶来看封野,正见着下人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走出来,里面还浸着已被染透的布,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浮现的是封野中箭倒在他怀中的画面,登时害怕得两条腿都开始发抖。 他急忙冲进屋内,就见着封野坐卧在榻上,胸前缠绕着一圈圈的白布,曾经被箭矢贯穿的地方透出鲜红的血迹,那里本来几乎已经愈合了! 见到燕思空,封野黯淡的眼神亮了亮。 围在床边的几名大夫纷纷往后退去,燕思空走到床边,咬牙道:“这是怎么回事?” “很久没跑马,醉红太亢奋了。”封野轻描淡写地说,“没留意就摔了下来。” “你伤势刚好怎能去跑马。”燕思空回头瞪向封野的贴身侍卫,厉声斥道,“你们是怎么服侍镇北王的?!” 几名侍卫慌忙跪了下来:“属下罪该万死。” “算了,不怪他们。”封野抬了抬下巴,“都退下吧。” 屋内的人都鱼贯退了出去。 燕思空皱眉看着封野,脸色阴晴不定。 “坐吧。”封野拍了拍床边。 燕思空坐了过去,沉声道:“你身为北境四府之主,肩负重任,怎能做出这样轻率之事。” “好了,叔叔刚走,已经教训过我了。”封野伸出手,抚了抚燕思空的面颊,“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他脸色十分苍白,但双眸异常地明亮有神。 燕思空看着封野胸前刺眼的血迹,沉默不语。 封野轻声道:“我已命人去药谷配了最好的烧伤膏和内调的汤药,你要按时用。” “不必了,阙忘给我开了方子,我吃了有一段日子了,身体养得挺好。” “……他知道。”封野一怒,“他知道,却帮你瞒着我。” “是我要他不准说的。”燕思空不愿多提此事,“我早已经好了,你也需快些好起来,你刚刚晋封,北境百姓还等着迎接新主。” 封野却充耳不闻,只是凝眸注视着燕思空,轻轻地说:“灼烧乃人间极刑,你受了那样的苦,我却不在你身边,你那时……一定很恨我吧。” 燕思空淡道:“我若恨你,便不会做那样的事。” 封野惨笑着点头:“你不恨我,你只是对我失望透顶,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我。”每每想到燕思空走进火海时的心情,和日夜忍受灼烧之痛的苦,都令他肝肠寸断。他甚至不敢回忆,他究竟都做了什么,才逼得至爱之人走到了那一步。 最该死的,明明是他自己。 燕思空无意于自怨自艾,尽管那时,他确有那样想过,他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封野注视着燕思空的双眼,缓缓摇头,哑声道,“我永远都过不去。” “……” 封野还想说什么,但蓦地拧起了眉毛,脸上浮现一丝痛苦,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燕思空忙道:“你该休息了。”他扶着封野,小心翼翼地令其平躺在了床上。 封野抓住了燕思空的手,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空儿,能陪陪我吗?”那眼神与口吻皆是恳求。 燕思空暗自叹息,点了点头。 封野将燕思空的手凑到了唇边,软软地亲吻着,那珍视的态度,就像手握的是什么稀世瑰宝。 当那柔软的唇在肌理上留下片片温热,燕思空感到心中满是酸楚。 “我没能好好对你。”封野无限悔恨地说,“这世上本已无人心疼你,连我都没能好好对你,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闻言,燕思空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攥得封野的手都发痛。 但封野并没有强将他的手掰开,依然那样温柔地吻着,吻过他的手背、他的指骨、他的关节,渐渐地,那只手放松了下来,自然地舒展开来,封野的吻便绵延至他的掌心,直至指尖。 燕思空的手在战栗着,一如心尖也在战栗着。 “要怎样,你才会快乐呢?”封野将脸颊贴着燕思空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他喃喃道,“你想去哪里也好,想要什么也好,想做什么也好,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空儿真心的欢笑?哪怕……不是为了我。” 燕思空低声道:“我希望你……好好养伤,好好做镇北王,莫辜负了北境四府对你的期望。” “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做到。”封野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贴着燕思空的手,就好像也贴着了对方的心,他眼角的睫毛上沾了点点晶莹地泪渍,“你心里总想着别人,可想过自己?” “我……什么都不需要。”他已无欲无求。 封野的嘴唇微微嚅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抓着燕思空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抓着浮木。 —— 在封野被册封的几天之后,卓勒泰便从察哈尔送来了贺文,一面祝贺封野,一面向封野请罪,说萨仁任性妄为,将她与封野的儿子擅自带回察哈尔,但察哈尔会像对待王子一样对待小殿下,请封野放心。 哪答汗未必不知道封泽非萨仁所出,但这贺文便是对封野向他讨要封泽的回应,一如他们所料,哪答汗绝不会将封泽还回来,从前就不大可能,狼王成了镇北王,便更不可能了。 封野只得接受了现实,刚刚被晋封的他在北境尚立足未稳,此时对察哈尔只能抚,绝不能翻脸,在他真正统御了北境之后,恐怕他就要如云珑所谋划的那般,为封泽的未来打算。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仍然是养伤。 自那 分卷阅读456 日坠马后,封野的伤情就反反复复,伤势虽不严重,但创口始终难以愈合,令他又回到了凡事需要人服侍的时候,关于他伤情的流言,又在大同传播开来。 燕思空每日都要去盯着封野吃饭、喝药、换药,若他不去,封野便不配合,只要他去了,哪怕俩人只是说上几句话,或者不说话,只需他陪伴在一旁,封野便能安心。 燕思空感觉到封野对他的依赖愈发像个孩童,令他实在无可奈何。 这日,他刚刚陪封野吃完饭,要返回自己的别院,却被侍卫拦住,说封长越唤他去问话。 自封长越回大同后,俩人只在封野在府前迎接时打过一个照面,他知道封长越对他既不喜也不屑,这时传他去,多半也没什么好事。 但燕思空心如止水,坦然地跟着去了。 封长越这些年操劳过度,两鬓已染白,曾经也是叱咤沙场的一员猛将,如今垂垂老矣,实在令人唏嘘。 燕思空拱了拱手:“晚辈见过封将军。” 封长越冷冷道:“燕太傅位列三公,当我给你行礼才是。”话虽如此,他却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燕思空轻笑:“天子都换了,什么三公九卿,自然都做不得数,我如今,什么也不是。” “就算你不做那‘骑墙公’,也是镇北王麾下的第一谋士,说‘什么也不是’,未免过谦了吧。” 燕思空实在懒得与封长越在言语上过招,打嘴仗能打得过他的,他还没碰到过:“不知将军传晚辈来,所为何事。” 封长越面无表情地看着燕思空:“封野如今是镇北王了,地位更加尊崇,他的安危干系北境四府百姓的福祉,是一等一的大事。” “是。” “所以若有人对他不利,必须严惩不贷。” “是。”燕思空心中疑惑,不知封长越究竟想说什么,那话中之意,似乎是有人要对封野不利。 封长越眯起了眼睛,有些恼火:“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装傻?” 燕思空蹙起了眉:“晚辈确实不知将军在说什么,望将军明示,若有人对镇北王不利,自然不能放过。” 封长越怒道:“为封野诊治的其中一个大夫,有功夫底子,他说封野的创口复裂,不像是坠马所致,分明像是遭受了内力的攻击。” 燕思空浑身一震:“……什么?!” “你是当真不知?”封长越脸色十分难看,“但我去问他,他却坚称是坠马,他分明是在遮掩什么,若说他有什么理由隐瞒胆敢伤他的人,那只能是为了你燕思空!” 燕思空面无血色,眼前有短暂地恍惚。 封野那箭伤的伤口裂开,是……内力所致?! 封长越不依不饶地厉声道:“到底是何人?为何行刺镇北王,你与此事又有何关系,给我如实招来!” 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谁有胆子在大同的地盘上行刺镇北王,若当真有,封野又有什么理由不将刺客乱刀砍死,此事与他能有什么关系…… 不,此事也许,只与他有关系……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现脑海,燕思空顿时如坠冰窖。 第337章 封长越用探究地眼神瞪着燕思空,见其神情变幻莫测,一时也摸不清真相究竟如何,但他依旧认为此事与燕思空有关,声色俱厉地要燕思空给他交代。 燕思空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将军将此事交与我去查吧。” “你查?你要查谁,如何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暂且不便与将军详说。” 封长越重重击案:“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燕思空心情烦躁而焦急,懒得再跟封长越虚与委蛇,他神情骤冷,眯着眼睛,阴沉地说:“镇北王能有今天,我自封一个‘居功至伟’,不算托大,因而镇北王倚重我——别管是因为什么。至于我是什么东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莫要因为我,伤了将军与镇北王的叔侄情份。” “你……”封长越被堵得哑口无言。因着他从未与燕思空为敌过,所以他差点就忘了,燕思空是怎样一个闻名天下的狠角色。 燕思空又道:“此外,将军姓的只是半个‘封’,镇北王礼敬尊长,但有些事情,不宜越俎代庖。” 封长越心头一震。封野与燕思空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这话从燕思空口中说出来,他不免猜测是否封野在借燕思空之口敲打自己,他绷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燕思空:“此话何意。” “将军睿智,无需晚辈赘言。”燕思空躬了躬身,“晚辈告退。” —— 向封长越告辞后,燕思空寒着脸离开了。 一路上,他脑中都回想着封长越说过的话。 其实那日封野坠马,他就已经感到蹊跷,醉红虽是野性未褪,但十分有灵性,一生只认了封野这一个主人,伴随封野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怎会让封野坠落身下? 如若封野并非坠马,那伤当真是内力所致,那么,是谁伤了封野,又或……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燕思空就感觉心肺要炸裂开来般,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心。封野胸口喷涌鲜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如梦魇般不停地在眼前闪现,他眼眶发胀,一时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内院,停在了封野的屋门前。 侍卫见到燕思空,纷纷抱拳施礼,燕思空却在门前站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封野正靠着软垫坐卧在榻上,床上铺满了公文,他手中执笔,正在批阅。 闻声,封野抬头,本是沉静的眼神顿时闪现纯粹的欢喜:“空儿,你来了。” 燕思空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床边:“今日的药喝了吗?” “喝过了。”封野的眼睛自燕思空进屋之后就始终跟着他,像是生怕漏看一眼般,“坐吧,晚上陪我一起吃饭。” 燕思空扫了一眼床上的东西:“这些都是你晋封之后收到的?” “对,光贺文就受了一箩筐。这些,是我命各府道官员呈交上来的过去二十年当地的军政法税概略。大同我自然是熟悉的,黔州除河套以外我还需多了解,宣化与辽东则几乎是一概不知。” “待你伤好了,理应去巡视其他三府。” 封野点点头:“是该如此。” “你的伤何时才能好?”燕思空盯着封野的胸口,“此次为何反反复复总不见愈合?” 封野低头看了一眼,但那处包着伤布,又穿着衣裳,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撕裂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日夜都折磨着他,自他受伤几个月以来,他没有一晚能安稳入眠,他轻描淡写地说:“许是大同的大夫医术不比阙伶狐高明,应该快好了。” “我让阙忘去药谷请他 分卷阅读457 的师伯、师叔、师兄,什么人都好,你的伤势再拖下去,会伤了根本。” “别担心,我休养一段时日,会好的。”封野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书,“你看,这是梁慧勇送来的,他在辽东颇有威望,我打算……” 燕思空将他的手慢慢压下了去,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瞳眸,沉声道:“你此次伤情反复不愈,皆因那日坠马,醉红不是人,讲不得道理,但你的随行侍卫却不劝阻你跑马,该治他们渎职之罪,以儆效尤。” 封野显然不愿接续这个话题,他道:“不必了,是我硬要骑的,怪不得他们。” 燕思空冷道:“他们身为你的贴身侍卫,为你的安危当万死不辞,如今却令你坠马受伤,怎就怪不得他们。” “我说了,是我坚持要骑的。”封野脱口而出,他意识到自己口吻过重,轻叹了一声,握住燕思空的手,缓声道,“空儿,此事不必牵扯无辜,我自有分寸。” “分寸。”燕思空强忍着怒意,“你有分寸吗?你身为镇北王,可知自己的安危干系四府百姓,岂可因一时兴起就做出那样莽撞的事,你的伤原本就要好了。” 封野小声说:“你就这么急着离开吗。” 燕思空怔了怔:“你说什么?” “你如此关心我的伤势,是等着我伤好之后就可以走了吗?”封野心颤地看着燕思空,他害怕从那张嘴里听到一个“是”字,更害怕从那双眼里看到冷漠,可偏偏他竭尽全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能颠覆整个天下,却独独挽回不了一个人的心。 “不是。”燕思空咬了咬牙,直勾勾地盯着封野,目光锐利:“我是为了你,为了北境百姓,堂堂镇北王,岂能一直卧床不起。” 封野闪避了燕思空的眼神,轻声道:“我会……好好养伤的。” 燕思空看着封野黯然的神色,心中的质疑便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封野放下手中的纸笔:“今日春光正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燕思空迟疑了一下。 “我散散步,不碍事。” 燕思空只得扶着封野下了床,为他披上薄披风,陪着他缓步往外走去。 来到院中,封野看着面前的假山和鱼池,说道:“这块太湖石,是前朝的大理寺卿送给我爹的寿礼,专门从江南运来,在路上足足走了半年之久。” 燕思空看着那块巨大的太湖石,它形状奇诡嶙峋,打正面看如一株石树在痛苦地抽枝,从后面看又似苍鹰展翅,气势不凡,一如白居易所形容的“远望老嵯峨,近观怪嵚崟”。这样姿态狂放又如此之大的太湖石,可是御供的品质。 封野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只当它是块破石头,不以为意,但与你分别后,我回到大同,看着它,就想起你与我描绘的江南。”他望向燕思空,“你说你从不忘记任何事,你可记得,当初我们也约定要同去游历天下?” 燕思空沉吟片刻,道:“记得。” 封野路出一个温柔地笑意:“我多想抛下一切,与你浪迹江湖,看白马秋风塞上,也看杏花烟雨江南,看长河日落,也看百川归海,看怪石嶙峋,也看寒山苍翠,与你一同,看遍日月交替、人间寒暑。你说,那该是怎样的生活。” 燕思空心中一痛。随着封野的每一言一语,他脑中都浮想联翩。是啊,那该是怎样的生活?假如他们不是他们,不必肩负这些一生都难以卸下的重任,他们会否像佘准那般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可惜世上没有假如。 封野低头看着燕思空,他面带笑容,眼中却闪动着令人揪心的哀伤:“空儿,不如我跟你走吧。” 燕思空低下了头:“别说笑了。” “我……”封野心口闷痛,他甚至不知道这痛究竟是在表还是在里,他只知道燕思空不需要利箭,也能扎透他的心,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喃喃道:“若我说的是真的呢。” 燕思空心头一阵慌乱,但他面上平静如斯:“你是狼王,是镇北王,你一辈子都被绑在了那高位上。封野,我说过,每个人都是‘不全’的,你不能什么都要。” 封野低着头,久久不语。 “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屋吧。” 封野依旧沉默,就在燕思空想要扶他回屋时,他却突然展臂将燕思空抱进了怀中,那动作之利落、霸道,哪里有一丝像伤病之人。 燕思空的身体僵了僵。 封野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难以喘息:“起码我想要什么,我敢说出来,我敢去取,你呢?空儿,你究竟要什么,不为天下,不为百姓,不为元家,不为我,单单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封野的气息扑进鼻息,本就令燕思空心神慌乱,而封野的问题,更是将他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思来想去,他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权力?财富?声名?女人?寻常人想要的,他全然不以为意,因为他全都拥有过,却没有一样能够阻止他堕入深渊。自十三岁那年起,他活着的目标便是复仇,他将仇人的名字刻在心头,二十年如一日,莫不敢忘。 可当他终于报仇雪恨、为元卯平反以后,蓦然回首,他发现自己从未为自己活过,也从未在乎过自己心中的渴望。 他无法回答“他想要什么”,但若有人问他,他不敢要什么,他却是知道的。 他不敢要家,不敢要情,不敢要任何人伴在自己左右,因为最终老天爷会将这些通通夺走,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这就是他的命。 于其得到什么,便提心吊胆,不如孤独终老,于己,于人,都好。 燕思空的沉默令封野的心直直地往下坠,他用脸颊轻蹭着燕思空的额发,“空儿,你可想过自己,你可问过自己,问你心里最深处,你想要什么?你可想过要令自己幸福快乐?”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没有,我什么也不想要。” 封野心痛如绞,他忍不住低下头,含住了燕思空的嘴唇,极尽温柔地亲吻着,将那一腔深情与渴望都融化进这唇齿缠绵,他恨不能通过一吻,唤醒曾经那个真心为情爱欢喜过的燕思空,他的燕思空。 那吻太轻、太柔、太小心翼翼,燕思空只觉心中酸涩不已,他记得与封野之间各种各样的吻,青涩的,好奇的,渴望的,热情的,狂烈的,粗暴的,强迫的,或如现在这般深情的。 愈是回忆,愈是禁不住想要落泪。 他再是逼迫自己,要如古井无波,但世上仍有一个人,能够在他心头轻易就掀起惊涛骇浪。 那便是封野。 第338章 在处理完广宁的军务后,元南聿率兵返回了大同。 如今辽东仍由总兵梁慧勇兼任总督,但陈霂将四府“册封”给封野后, 分卷阅读458 便不再设有总督一职,梁慧勇毕竟是武将,既不善理政,也不宜握有兵权,封野打算从辽东当地的文官中挑选合适的人员来主理辽东政务,而元南聿正带回了他多方考察之后的意见。 见到封野后,元南聿十分惊讶,他皱眉看了看封野,又看了看燕思空,最后眼神落在封野的胸口:“狼王离开广宁的时候伤口都快愈合了,如今怎么还没好?”封野身体极为强健,尽管受了重伤,但既然已经从鬼门关里退了回来,又有药谷掌门那绝顶高明的方子调养身体,此时不说活蹦乱跳,至少不该仍然卧床不起。 燕思空沉着脸道:“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心中对此尽管存疑,但无凭无据,封野又不松口,他也不好质问。 “从马上摔下来?”元南聿责备道,“你这么大个人了,伤没好就跑马?!” 封野讪讪道:“不提了,跟我说说辽东的情况。” “我先看看你的伤。”元南聿说着就要解封野的衣服。 封野把他的手挡了回去:“不急,先说说辽东。” 元南聿只好作罢,将他们走后发生的事一一汇报。 他与梁慧勇共同监督了广宁城的修葺,派斥候时刻关注金兵败走后的动向,将俘虏的楚军送还了陈霂,同时逐个考察辽东官员,以便封野选贤任能。 燕思空翻了翻元南聿呈交的文书,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蔡寻,当年是爹的同僚,沉默寡言,但办事谨慎认真,可以重用。”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元南聿道,“二哥果真是过目不忘。” “我也就看到这一个眼熟的名字。”燕思空有些感慨,“二十多年了,许多人都不在了。” “思空,辽东的人事事宜,便由你们兄弟来决定吧。”封野道,“你们比我更熟悉自己的家乡。” 燕思空点点头,将那文书揣进袖中,又问向元南聿:“我们走后,陈霂可有为难你?” 元南聿摇头,轻描淡写道:“他急着回去当皇帝,又怎会在广宁驻留。” “他历经艰辛,终于坐上了那金鸾宝座……”燕思空摇了摇头,“殊不知这磨难,才刚刚开始。” “我今日刚接到消息,说沈鹤轩入阁了。”元南聿道,“他可是大晟史上最年轻的阁臣?” 燕思空点点头:“差不多吧。”尽管沈鹤轩年不过三十七岁,但他一路扶持陈霂登上皇位,无论是身为帝师,还是身为功臣,他入阁都是意料之中的。等再熬上几年资历,只要君臣齐心,有朝一日,沈鹤轩终将坐上他们的恩师颜子廉的位置。 颜子廉天上有知,定感欣慰。 “沈鹤轩为人峭直,过钢易折。”封野轻哼一声,“以陈霂那阴狠冷酷的脾性,岂是易与之主,往后还有的好戏看。” 封野这番话,也正是燕思空担心的,这君臣也好比夫妻,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往后君臣之间如何制衡,既考验陈霂,也考验沈鹤轩。打得天下,还要守得天下,陈霂接手的,其实是一个国祚式微、气数将近的江山,他必耗费一生的心血,才有可能起死回生,而沈鹤轩的辅佐将至关重要。 —— 向封野汇报完后,燕思空单独给元南聿接了个风,兄弟二人喝起了元南聿带回来的烧锅酒,这酒是辽东特产,又劲又辣,在数九寒天时闷上一口,出门都不怕冷,尽管现在春光日暖,喝这酒不免有些烧心烧肺,但俩人还是饮得很痛快。 听元南聿说着辽东种种,燕思空甚感欣慰,自大败金兵后,辽东百姓再次看到了希望,这片几十年来饱受外蛮蹂躏的土地,终于被拯救了。 元南聿借着酒劲儿,激动地说:“二哥,我们要收复辽北七州,把咱们的北境天险夺回来,将金狗彻底赶出关外。” 燕思空也赞同道:“对,应该趁胜追击,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我很早就知道,我追随了对的人。”元南聿的目光坚定,“若没有封野,辽东定然已经沦陷,他可以收复河套,也一定可以收复辽北七州,咱们把那昏君败走的土地,一点点地夺回来!” “好!”燕思空给元南聿满上酒,“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封野尽快康复,才能担负起镇北王的重任。” “是啊。”说到此处,元南聿皱眉道,“封野真是太胡闹了,伤势未愈就去跑马……明日我要亲自为他诊治。” 燕思空欲言又止。 “二哥,怎么了?”元南聿发现了他的异样,但他喝得有点多了,也未细察。 “没什么。”燕思空道,“大同的这些大夫,哪里比得上你,就看你的了。” —— 隔日,燕思空特意选在封野每日换药的时候去看他,人刚走到庭院,就见着几名大夫一脸惶恐地从屋里退了出来,各个脚步飞快,活像是在逃跑。 燕思空皱了皱眉,一踏进屋里,就见着元南聿边怒斥着“庸医”,边亲自给封野擦拭伤口,封野盘膝坐在榻上,赤裸的上身挺得笔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南聿,这是怎么了?”燕思空走了过去,见着封野的伤口竟有溃烂的迹象,吓得心脏一紧,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帮庸医,如此简单的创口,怎会弄得多日不愈?!”元南聿气得脸色发青,“我要去查查这帮人的底子,是不是陈霂派来的奸细!” 封野平静道:“不至于,已经见好了。” “见好?”元南聿眯起眼睛,“这伤势实在奇怪,看来简直像是……像是反复裂开又愈合的,他们到底是怎么给你治的?” 燕思空脸色一变,他沉声道:“若陈霂当真派来奸细,直接行刺或下毒不是更利落。” 元南聿自然也知道不可能,他只是一时气昏了头,他深吸一口气:“从今日开始,你的伤势全由我来调养,便是换药也不准他人插手。你半只脚踏入地府,师尊都能将你拽回来,若是这样的外伤我都治不好,实在有辱师门。” 封野别过了脸去,一言不发。 燕思空忍不住向前两步,走到了封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感受到燕思空审视的目光,封野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眸中闪动着难言的情愫。 燕思空抿了抿唇:“你说你会好好养伤的。” 封野微微颔首。 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拳头:“你有好好养伤吗?”封野胸口的伤,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那里曾经开了一个血流如注的窟窿,让他无论回想起多少次,都依然恐惧到颤抖。 封野垂下了眼帘,好半晌,才道:“有。” 元南聿剑眉微蹙,尽管他没读懂俩人之间流淌的气息,但他依然感觉到了难言的沉重。 —— 将所有大夫都赶跑之后,元南聿说到做 分卷阅读459 到,不仅换药不假他人之手,甚至连丫鬟煎药都要派贴身侍卫在一旁盯着,他身为医者,比谁都清楚封野的伤势古怪,唯恐有人想要趁机害封野。 可尽管有元南聿这样费心费力的调养,封野的伤势竟是依旧不愈,城中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的传闻恐怕早已飞到了京师。 燕思空再也无法忍耐,决定向元南聿说出自己的猜测。此前他不说,一是担心自己在胡思乱想,二是不知道如何向元南聿解释他和封野之间的种种,可他更担心封野那反反复复的伤势,若有万一,岂不后悔莫及,眼下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这日,他正准备去找元南聿,却见着元南聿的侍卫兔子一样飞快地窜进他的庭院,大喊着:“燕大人,燕大人——” 燕思空推开门,轻斥道:“怎么了,莽莽撞撞的。” “燕大人,将军和镇北王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燕思空瞪起了眼睛,抬脚就走,同时追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苦笑道:“属下不知,将军今日如往常一般给镇北王换药,不知怎地就吵了起来,我们都不敢进去。” 燕思空沉着脸,连走代跑地赶到了封野的宅院,隔着门便听到元南聿大叫“你荒唐!你疯了!” 封野与元南聿多年来出生入死,既是挚友,又亲如兄弟,但平时元南聿一定恪守主仆之仪,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如今日这般大声争执,是从未有过的。 燕思空也顾不得礼仪,咣地一声推开了门,一脸焦急地冲了进去。 第339章 封野坐卧在榻上,满脸阴翳,一言不发地盯着床褥,他身上的药才换了一半,健硕而赤裸的胸膛上,那隐约渗血的创口显得格外地刺目。 元南聿则像一只竖了毛的豹子,气急败坏地站在床边,双目圆瞪,脸色发青。 听得声音,一个抬头,一个转头,俩人同时看向刚刚踏进门的燕思空,面色各有各的异样。 燕思空瞪着他们:“这是怎么了?” 元南聿咬了咬牙,看了封野一眼,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封野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锐利而狂傲的狼眸,此时不仅黯淡无光,甚至蕴藏着痛苦与绝望,他静静地看着燕思空,嘴唇紧抿着,却似在无声地求救。 是的,燕思空感觉到封野在向他求救。 元南聿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地往外冲。 燕思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究竟怎么了?” “你自己问他。”元南聿一开口,声音直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 闻言,封野也回避式地别开了脸。 元南聿离开后,燕思空一眨不眨地盯着封野,他想等封野主动开口,但封野却始终沉默着。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封野,你到底……” “我累了。”封野轻声道,“想休息了。” 燕思空握紧了拳头:“我叫人来给你换药。”他扭身走了。 封野张了张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思空的背影消失于视野之中,始终没能开口,他闭上了眼睛,紧拧着的眉宇间满是煎熬。 燕思空吩咐下人马上去找大夫来给封野处理伤口,自己则去找元南聿。 他寻了半天,终于在后花园里找到了一动不动站在湖边的元南聿,那背影看来分外萧瑟。 尽管听到了脚步声,元南聿也并未回头,他看着湖心里一条鲤鱼跃出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去,最后消失得了无痕迹。 无论掀起过怎样的波涛,最终都将归于平静,鱼是如此,风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燕思空走了过去,与元南聿并肩而立,他偏过头,看着那张与自己神似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 俩人沉默许久。 元南聿才开口道:“二哥要走吗,要去哪里?为何不告诉我。” “……封野对你说的?” 元南聿扭头看着燕思空:“你说我们兄弟之间不会再有隐瞒,难道你打算像当初那样消失吗?” “我没打算隐瞒你,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也许……我会回广宁。”燕思空蹙着眉,“你与封野到底为何争执?” 元南聿闷声说:“我跟了封野这么多年,在我眼中他堪称天下第一英雄,无论他是做皇帝,还是做镇北王,能得一盖世之人物终身追随,在他麾下一展所长,不虚此生,是我的运气。” 燕思空安静地看着元南聿,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做过的事,唯有一样我不能认同,便是……你。”元南聿沉声道,“你二人之事,我不便多言,可这些年来,我眼看着你们明明相互心属却又相互折磨,实在是痛心不已。” 燕思空叹了口气。自己与封野之间发生的一切,元南聿是最清楚不过的,但他始终不多过问,一来因为自己是兄长,二来因为他惯于为人着想,不愿自己为难或难堪。 但不说,不代表他不想。 燕思空小声说:“我们之间,一言难尽,也不能回到过去了。” “为何就一定要回到过去呢?”元南聿深深蹙着眉,“过去再好,也没有人可以回去,可往后的日子更长呀。” 燕思空愣住了。 元南聿抿了抿唇:“二哥,我不愿左右你、为难你,可我就这样看着你们,我心里难受极了,因我许久不曾见过你真心的笑容,封野也一样, 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你们,看着你越来越沉默,看着封野越来越失控。”他望着燕思空的眼眸逐渐泛红,“二哥,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你们不这么……这么……”他一时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述说。 燕思空别开了目光:“你什么都不必做,也做不了,我……” “那我就眼看着封野不要命吗。”元南聿面上悲愤交加。 燕思空浑身僵硬:“你……说什么。”尽管心中早有猜测,可那毕竟只是猜测。 元南聿用手捂住了眼睛,轻声道:“二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都是我能为之豁出性命的人,为何偏偏你们要互相折磨。” “你到底在说什么。”燕思空咬牙道。 元南聿摇着头,眼眶酸涩不已,他轻颤的声音带着丝丝隐忍:“他的伤本该早已痊愈,但是,他……他用内力反复震开伤口……” 燕思空只觉如坠冰窖,脸色惨白如纸。 “我质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元南聿倒吸一口气,哑声道,“他说伤好了,你就会走。” 燕思空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什么都无法思考,直至骤然一阵钻心之痛,令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栽入湖中,当他缓过神来时,他已经跌撞着往来路行去。穿过半个王府,他碰见了许多人,从那些人或惊诧或疑问的目光中,他也能 分卷阅读460 勾勒出自己此时是怎样一番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一路跑回了封野的别院,一脚踹开了那道房门。 封野的屋内如飓风过境,一片狼藉,所有的物件摆设都被扫落于地,下人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封野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他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赤色如血,活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狼狈而又危险,他只着了一条亵裤,赤着上身,胸口的伤正潺潺渗血,他亦视若无睹。 隔着半屋子跪倒一地的人,俩人四目相接,那一刹那,真真是万箭穿心。 燕思空大步冲了过去,狠狠给了封野一记响亮的耳光。 常人皆以为他燕思空离经叛道,殊不知他自幼习孔孟、尊礼法,礼教从来周全,他面对仇敌时,都尽力不失仪,又怎会当着下人的面对堂堂镇北王做出这般大不敬之事。 可那一瞬,他无法控制胸中满溢的怒火,他只觉血液也与之沸腾,流窜全身,灼烧着他每一寸肌理,令他体会到的不仅仅是痛,还有疯狂。 封野被打得偏过了头去,唇齿相撞,嘴角擦出了血迹。 跪伏的下人纷纷颤抖起来。 燕思空寒声道:“滚。” 他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封野转过了脸来,一双狼眸拉满血丝,全无神采,只有无尽地疲倦与绝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燕思空瞪着封野,一脸的狰狞。 封野平静地说:“是你说的,你说我伤好了,你就走。” “你!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是又如何。”封野双目空洞地看着燕思空,“你在乎吗?” 不等燕思空说话,封野却自顾自地答道:“你在乎,你在乎的,是狼王,是镇北王,但不是我封野。若有人可以取我而代之,我便是死了,与你又何妨呢。”他惨笑一声,“你恐怕还要高兴,再也不会有人对你纠缠不休了。” 燕思空只觉心肺都要炸开了:“你堂堂镇北王,居然能做出这等荒唐之事,你可想过四府百姓,可想过二十万封家军,可想过……” “谁又想过我?”封野看着燕思空,心口的痛已经超出了负荷,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随时就能夺走他的呼吸,“我至今仍是不懂,为何心悦一个人,会这般痛苦。” “……大丈夫岂能受制于儿女情长。”燕思空的眼前有些模糊,心亦是剧痛不已,他一字一顿道,“简直窝囊。” “是啊,窝囊,可我偏就受制于此。”封野哽咽道,“我不想为难你,我答应了你,天高云阔,我放你走,只是,只是想多留你一日,多一日也好……” 燕思空脑中纷乱不堪,他甚至不知此时此刻,愤怒与痛心究竟哪个更盛,他颤抖地指着封野,已然口不择言:“我想要的,是能够统御北境,福泽百姓的镇北王,不是为了儿女情长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窝囊废!” 封野怔怔地看着燕思空,仿若灵魂被抽出肉身,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他看着燕思空,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轻声说:“你要的,我都给,我给你镇北王。” 燕思空僵硬地望着封野。明明封野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分明感到封野在垂死——不是镇北王,而是“封野”。 封野低下了头去,用尽浑身力气,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走吧,在我反悔以前。”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需要封野了,尤其是那个他最需要的人,最不需要他。 所以“封野”合该消失了。 燕思空悲愤交加,他这一生都不曾如此失控,但此时此刻,他只想逃,他不敢再看封野的眼睛,那黯淡的瞳眸与封野当初中箭倒在他怀中时简直一模一样——正在死去、却不再求救的眼睛。 于是他分明看到那为自己高高筑起的心墙,已经一触即溃,他害怕了,他仓惶地逃走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离什么,他只是想逃,他冲出了屋子,跑到了马棚,牵出一匹马,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朝城外奔去。 第340章 燕思空策马一口气冲出了城。一路上无人敢拦他,他眼中也看不见任何人,无数思绪驳杂于脑海中,令他头痛欲裂。 出城后,他不断催动着马儿跑得飞快,也不知跑了多久,夹着马腹的双腿已然在发抖,绷直的腰身更是酸麻难忍,但他不肯停下,那极速的奔驰仿佛能将自己融化进风中,让他如一缕青烟,了无牵挂地消失于天地。 人若当真如风一般洒脱自由,那该多好? 他漫无方向地跑着,似乎只要能逃离身后那座令他揪心的城池,去哪里都无所谓。 燕思空就这样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路,直跑得浑身酸软,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右手也快要无力拽住缰绳。 突然,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少年,正背着一大摞干柴往山下走,一人一马距离不过十数丈远,燕思空如梦初醒,一把勒进了缰绳,马儿嘶啸一声,前蹄猛地原地弹起,马身几乎直立,在那小樵夫惊恐地目光中,燕思空从马上摔了下来,滚进了草丛中。 肉身碰撞着坚实的土地,除了痛,还有天旋地转,世间种种皆在眼中颠倒,他一时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而自己,是死,是活,还是行尸走肉。 他仰躺于地,失神地看着头顶湛蓝的天,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公、公子。”一个声音怯怯地在一旁响起,“您没事吧?” 燕思空听得那声音,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因为眼前逐渐浮现的,是一个人的脸,封野的脸,让他又爱又恨,穷尽一生也无法忘记的脸。 “呀,公子。”那少年害怕地说,“您伤着哪儿了?您别哭呀,我去城里给您找大夫。” 哭? 谁? 他哭了? 燕思空茫然地伸出手,轻轻抹了一把脸,掌心竟是湿濡一片。他怔了怔,旋即心脏骤痛,眼泪毫无预兆地狂涌而下,彻底遮蔽了眼前的一切。 他就像个孩童般蜷缩在草丛中,放声痛哭。记忆中自元卯被害后,他再不曾这样放肆地、不顾一切地哭过,此时像是要将蓄了二十年的眼泪一次倾倒而出,泪崩如雨,根本止也止不住。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而哭,又或是他该哭的实在太多,无法一一罗列。他只知道他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如今他终于难以支撑,终于彻底释放。 恰是此时,他终于感觉自己像一个人,而不是将自己藏在这个名叫“燕思空”的虚伪的躯壳之中,或者说,他在毫无顾忌地袒路自己的这一刻,才找回了“自己”。 他不想伪装了、不想隐藏了、不想自欺欺人了,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是 分卷阅读461 一次,他胆敢承认,心中依旧有渴望,他依旧……依旧渴望能得到一点点幸福。 即便是他这样不堪之人,久置于黑暗中,愈发渴望着光。 封野便是那道光,哪怕曾将他狠狠灼伤,那个曾令他满心柔情与欢喜的少年,依旧是他心中唯一的光。 可他分明看着封野在熄灭,他怎能让封野熄灭,那就好似也一并抹杀了他的曾经。 为何啊,为何他们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燕思空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甚至就那么在草丛中昏睡了过去,直至凉风习习,将他唤醒,他才睁开眼睛,发现天光黯淡,太阳就要下山了。 他勉强想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使不出什么力气,好不容易晃荡着站起身,透过红肿的双眼,他看到自己的马儿在不远处吃草。 他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忍不住看向了正西方向——大同城。其实他已跑出了太远,除了满山的野草,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城池的一砖一瓦,他都熟稔于心,更不用提那城里的人。 许久,他才过去牵上了自己的马,往不远处的石亭走去。 他将马儿绑上石亭外的马石,自己则坐在了石凳上,安静地等待着。 眼看着红日渐落,暮色徐徐地吞噬着大地,燕思空一动也未动,只是等着。 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之前,蓦地,燕思空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转头望去,一匹赤红骏马正朝他奔来,马身上的人披甲戴盔,威风凛凛,仅是单骑,也满是霸道杀伐之气。 他眼眶一热,心中百感交集。 那马是他亲自取名的天山马王,那人是他……是他的人。 醉红跑到石亭前,勒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一队骑伍在远处停了下来。 封野翻身下了马,帽盔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令人难以分辨他的神色,但那微抿的唇线已然泄路了他紧绷的情绪。 燕思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亭外,与封野面对而立。 封野握紧了剑柄,握得指骨都咯咯作响,他轻声问:“你为何没走。” 燕思空反问道:“你为何要来。” “你要镇北王。”封野向前一步,哑声说,“镇北王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镇北王根本不会放你走。” 燕思空凝望着封野,良久,突然嗤笑了一声。 封野一动也未动,只是看着燕思空,明眸闪动着。 燕思空缓步走到了封野面前,也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出尔反尔吗。” 封野垂下了眼帘,嘴唇微微颤动着,声音突然变得轻缓:“你要去哪里,至少,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告诉你,然后呢?” 封野抬眼,直视着燕思空,神情是泫然欲泣:“难道我连你在哪里,也不配知道吗?即便是、即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让你厌恶吗?” 燕思空重重叹息,他突然伸出手,摘下了封野的帽盔。 封野怔住了。 燕思空将那沉重地头甲扔到了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封野的眼睛:“你再问我一遍。” “……什么?” “问我为何没走。” 封野心头一震,僵硬地看着燕思空。 “问啊。” 封野张了张嘴,却竟然说不出话来。 燕思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眼圈立刻就红了,他哽咽道:“我猜,你会来找我,若走得太远,对你的伤势不利。” 封野咬住了嘴唇,高大的身躯也跟着微微颤抖。 燕思空抬起了手,踌躇地、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封野的脸:“我……放心不下你。哪怕这世上所有人都只认镇北王,我也记得你是封野,是称王称雄,还是阶下死囚,你在我心里都是封野,我待你如一。” 封野不敢置信地看着燕思空,眼眶悬泪:“你说……什么……空儿,你说什么?” 燕思空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封野啊,这一回,你要真的好好待我,否则……” 封野猛然一把将燕思空抱进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眼泪决堤而下:“空儿……空儿……”他等待这一刻,好似已经等了一生一世,他以为他永远也等不到了,他以为今日之后,他将彻底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沦,他以为……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以至于除了唤着这个令自己疯狂的名字,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这是梦,他至死也不愿意醒。过去种种,还历历在目,他清楚地知道,没有燕思空的人世间,才是真正的梦魇。 燕思空同样满面泪水,心中悲怆不已。他回抱住了封野,那胸膛宽厚而温暖,一如往昔,曾是这世上最令他安心之所在,尽管后来俩人之间已是面目全非,他也不曾忘记封野给过他的所有。 后来,他也曾抗拒,也曾逃避,可最终难逃与封野的一世羁绊。 若这就是他们命定的一切,他认了,哪怕前方遍布荆棘,哪怕不知何处埋藏着陷阱,他也义无反顾。 封野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抱着燕思空不肯放手,像是害怕一旦撒手,这一切就会化作水中月镜中花,消失不见。 如今他抓住了,他死都不会再松开。 “空儿,我会……我会倾尽一切,对你好,我……”封野泣不成声。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封野问他,他想要什么。 很多东西,他不是不想要,只是不敢要,他太清楚得到又失去是怎样痛苦绝望地滋味儿,不如一开始就不得到。 可他拥抱着的这个人,这个,他一生一世一心所属之人,哪怕曾令他满心怨愤,却难敌当年情深,他用尽一切手段都无法彻底忘却,恐怕与封野的生死羁绊,真的是他们的命运,他认命了,无论将来如何。 封野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重量朝着燕思空倾斜,燕思空如梦初醒,他稳住下盘,担忧地说:“你、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封野充耳不闻,口中只呢喃着“空儿”,这两个字就像是他的护身符咒,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好似在确认燕思空真的在自己怀中。他的身体愈发无力地向下坠去。 “封野!”燕思空紧紧抱住封野,大吼道,“来人!” 封野含泪笑着:“我没事,我再也不会有事,我要每一天……都看着你,空儿,你可知,你是我的……命啊。” 燕思空哑声道:“那就好好活下去,你若再敢做这等蠢事,我绝不饶你!” “不敢。”封野声音愈发微弱,“我要与你同生……共死。”他再也无法支撑,倒进燕思空怀中,昏睡了过去。 第341章 春意阑珊的时节,大同府的天气十分地舒爽宜人,白天敞着门窗,令春风流转于屋内,可一举荡涤所有的沉闷气息,只是 分卷阅读462 浸淫了许久的苦涩的药味儿,却不能轻易被消散。 封野皱着眉喝完了一大碗药,舌头苦得发紧。他刚要张嘴抱怨,燕思空眼疾手快地将一块酥糖塞进了他嘴里。 封野含着酥糖,撇了撇嘴道:“我伤都愈合了,为何每日还要喝这么多药。” “你损了气血,伤了根本,岂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燕思空道,“这汤药,南聿叫你怎么服,你就怎么服。” “我看他是故意的。”封野哼了一声,“他人呢?” “忙着呢。”燕思空起身道,“我去……” “别去。”封野拉住了燕思空的手,殷殷地看着他,“陪陪我。” “我只是去拿些东西,前日各府呈报的例行文书我都看过了,还需与你商议。” “不急,晚点再说。”封野拉住燕思空的手腕不放,轻声说,“你陪我一会儿。” 燕思空无奈,只得坐了下来。自那日之后,封野反而比从前更加黏着他,一时片刻不见也要派人来找,生怕他反悔一般。 封野将燕思空搂进了怀中,低低说着:“空儿,你真的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燕思空的唇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你呀,究竟要问多少次。” “不知道……”封野怅然道,“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生怕有人将我唤醒。” “其实我时常也觉得自己在做梦。”燕思空淡笑道,“可如今与你在一起,我反倒清醒无比,因为我做的大多是噩梦,没有过这样的好梦。” 封野收紧了双臂:“从今往后,我要你无论是醒着还是梦着,都这样地好,这样地开心……”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空儿,你如今开心吗?” 燕思空抬起头,看着封野的眼睛:“我一再地想要克制自己,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为情所累,可无论如何挣扎,我始终……放不下你。”他轻抚着封野的脸,“我不愿再自欺欺人,我与你一样,没有一天不怀念我们两情相悦的时光。” 封野亲了亲燕思空的额头:“就算我们回不到过去,也可以携手将来,我们会有新的回忆,你想要什么,我都要拼尽全力给你,我定要让你比从前更加欢喜。” 燕思空看着封野笃定而深情的目光,难掩心中悸动,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唇:“一言为定。” 封野加深了这个吻,吻的认真而虔诚,他细细品尝着燕思空的每一丝气息,只觉怀中之人的一切,都令他怦然心动——一如当年初见时。 一吻毕,燕思空含笑道:“你的味道怎么又苦又甜。” “一碗汤药,一块酥糖,这可都是你让我吃的。”封野在那唇上轻啜了一下,又啜了一下,似乎怎么亲都不足够。 燕思空点了点头:“有苦有甜才是人生。” “你说得都对。”封野柔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俩人依偎着对方,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便觉世上最安心之所在,就在当下。 千帆过尽,沧桑阅遍,他们都已在跌撞前行间丢掉了自己,少时的那些天真懵懂,那些豪情壮志,那些山盟海誓,早已在岁月的蹉跎与命运的折磨间,面目全非。班荆道故,追寻往昔,原是人的本能,可纵是耗尽心血,谁人又能回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能够找回吉光片羽,得以窥见当初的信仰与钟情,已是不易。 世上无完事,亦无完人,剐了一身伤痕,还要携手并肩,还要砥砺前行,也许更加难能可贵。 —— 得元南聿高明的医术和封野的真正配合,那箭伤好得很快,封野的起居早已能够自理,身体也行动自如,寻常人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身体早该垮了,但他却一天比一天健硕起来。 在燕思空和元南聿的辅助之下,封野终于将四府的升迁任免之事宜处理完毕,他将要员全都换成了自己心腹的能臣强将,并将亲自巡视四府。 元南聿被升任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骠骑大将军,紫印金绶,总领大同、宣化兵马,武将之品级略次于王申,王申为左都督,但仅统领黔州一府。 燕思空则被封为承宣布政使,可以过问、四府之所有事宜,甚至能代封野行政令之事。 北境虽然只有四府,但官员建制几乎与朝廷一模一样,俨然一个国中之国,此举定会引起陈霂不满,但却利于他们举贤纳士,且能始终震慑着朝廷,北境愈是强盛,陈霂愈是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大同与察哈尔的关系,也在他们的几番斡旋之下,重归稳定,被镇北王妃送给哪答汗做质子的封泽,未来必将成为桥接大同与蒙古部落间的重要人物,封野尽管不情愿,也已无可挽回。 镇北王,终将代替京师天子,成为北境百姓的“皇帝”。 —— 燕思空为封野制定了视察四府的路线,这将是封野第一次巡视自己的“领土”,他要核验地方吏员,了解风土民生,这一路约莫要走上一年。 燕思空来到封野的宅院时,发现他正在院中打拳,一套少林七星拳被他打得虎虎生威,犀利如刃。 听到脚步声,封野收了招,他接过婢女递来的布巾,边擦汗,边笑看着燕思空。 “南聿准你打拳了吗?”燕思空皱眉道,“你伤虽然好了,可身体还需调理。” “我这不就是在调理吗。”封野道,“这套拳可以强身健体,再不动一动,我闷也要闷死了。” 燕思空责怪道:“你这招招狠辣,哪里是要强身健体?” 封野笑道:“我如今就强健得很,说明这拳有效。” “有效的是那苦口的良药。”燕思空晃了晃手中的卷轴,“这是巡视四府的路线,咱们商量商量吧。” 封野将燕思空让进屋内,挥退了所有的下人。 燕思空将卷轴铺展在案牍上,认真地比划着:“你看,大同正好在中间,我想,趁着天气暖和,先向北巡视宣化与辽东,入冬便回来,待明年开春了,再去黔州,如何?” 封野站在一旁,点了点头:“可以。” “我挑选的这些州县,都有其特殊之处。”燕思空指了指舆图,“比如这个羌化县,盛产棉花,赋税单一,这个迈容县,山多林多匪也多,百姓深受其苦,还有这个……” “你拿主意就是。”封野含笑凝望着燕思空,“你如今可是我北境的大司马,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燕思空挑了挑眉:“我若叫你现在就随我去辽东,收复辽北七州呢?” “从命。”封野毫不犹豫地说。 燕思空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可惜时机还未到。” “我知道。”封野伸出手,抚摸着燕思空的面颊,“我立足未稳,此前又连年征战,军老民乏,你心里惦念着辽北七州,我又 分卷阅读463 何尝不是。” 燕思空黯然道:“辽北七州,是我一辈子的心结。” 他一生的悲剧,都从韩兆兴丢擎州,昭武帝放弃辽北七州始,自此辽东再无天险,金兵长驱直下,祸害了辽东百姓近三十年,若不是小小的广宁临危受命,两次挡住了卓勒泰的兵马,今日的中原,或许已是蛮夷的天下。 他穷尽一生,也要为江山、为百姓,从金人手中夺回辽北七州,卓勒泰的大败,正给了他们得胜的希望。 “也是每个大晟男儿心中的痛。”封野看着燕思空,目光坚毅,“空儿,我能夺回河套,也能夺回辽北七州。三年,我们用三年时间,休兵养民,待到兵精粮足的那一天,我们就带着封家军跨过潢水,将金兵彻底歼灭,永远赶出我大晟的疆土。” 燕思空用力地点头,他有些激动地用手抚摸着舆图上的辽北,虽是人无再少年,但志气不老,无论任何时候,都能辉耀前路。 封野从背后抱住了燕思空,将大手覆在燕思空的手上,慢慢将修长的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而后紧紧握住:“你我童年时许下的大志,我始终刻在心上。” “我知道,我也从不敢忘。”燕思空怅然道,“那时,总以为长大了,便能一筹壮志,走到今日再回首,才发现人生而不由己,竟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实现万一。” 封野低下头,轻吻着燕思空雪白的脖颈:“只要我们还留有一口气,便不到言败的时候。” 燕思空眯起了眼睛:“对,尚不到言败的时候。” 封野收紧了环住燕思空腰肢的手,另一手在他胸口游移,柔软的唇也从他的脖子一路往上,亲到了他的面颊,他的耳垂,然后探向他的唇。 当燕思空感觉到封野紧贴着自己的部位有了异样的反应,他顿时绷直了身体。 自封野的伤势愈合后,便有些蠢蠢欲动。 俩人已许久不曾亲密过,封野的渴望从来不加掩饰,而燕思空并非排斥,仅是担心封野的伤而不准他胡来。 但随着封野身体的复原,他已愈发大胆和急迫。 燕思空如梦初醒,一把抓住了封野要探入他衣襟的手,不免羞恼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春光正好的时候。”封野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是大白天!”燕思空挣了挣,却没能挣开,“封野,你的……” “我的伤早就好了。”封野轻轻咬了一口燕思空的脖子,“你究竟要我忍到何时。” “我……是来与你议事的。”燕思空回想起过往的情事,封野的放肆不羁还历历在目,他一时间真有些无措。 “议完了,都听你的。”封野将燕思空牢牢禁锢在怀中,让他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自己蓬勃的欲望,并用那湿软的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空儿,我想要你。” 第342章 燕思空顿觉口干舌燥,心也跟着狂跳不止,他感到封野温热柔软的唇在他的脖颈间流连反复,那环着他腰身的臂膀更是不住地收紧,似是要将俩人合而为一。 曾经抵死缠绵的画面从被封存的记忆深处释放,纷涌入脑海。 人有七情六欲,他将于他而言最无用的性色之欲放得最低,少时闯荡江湖,青年中举入仕,他出入朱门青楼无数,却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被欲念所支配,无论对方是男是女。独独有一个人,令他不能克制,不想克制,并带他体会过人间极乐。 这个人曾给过他纯粹而毫无保留地深情,也曾将他推入深渊,更曾为他守过城、挡过箭、放弃过唾手可得的皇位。 痛苦纠葛了半生,他们仍是对方的“舍不得”。 如今这个人正与他紧紧相拥,那落在他肌理的每一个吻,都像燃烧的一团火,唤醒了他冰封已久的渴望。 他挣扎着在封野怀里转过身,以手抵住那宽厚的胸膛,一眨不眨地盯着封野饱含春色的双眸。 封野像一匹饥饿许久终于得见猎物的狼,眼中闪烁着热烈地瞳光,可在燕思空的注视下,他的急迫变得迟疑,迟疑又逐渐转为了失望,他垂下了眼帘,不愿意放手,却也不敢放肆。他小声道:“空儿,你不想吗?” 燕思空深深地望着封野:“我只是担心你的伤。” “我的伤已经好了。”封野低垂的眉眼间写着委屈,“你不愿意,我岂会勉强,你不需要什么借口。” “我为何要找借口?”燕思空不觉揪紧了封野的衣前襟,斥道,“若不是你任性妄为,你的伤本该早早就好了。” 提及此,封野不免有几分心虚,他低着头不说话。 “还敢吗?镇北王殿下。”燕思空见着封野别扭的模样,与在人前霸道冷峻的镇北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不禁有些好笑,但他忍着没有笑出来。 “不敢了。”封野不情不愿地放松了对燕思空的钳制,闷闷地说。 燕思空轻挑唇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凑了几分,在封野耳边悄声唤了一句:“世子。” 封野愣住了,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悠远的记忆猛然袭来,一个青稚未褪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若你私底下敢叫我‘世子’,我就亲你。” 封野眼眶一热,扶住燕思空的后脑勺,狠狠堵住了那绵软的唇! 燕思空双手环抱住了封野的脖子,动情地回应着。 四片唇瓣热情又粗鲁地辗转吸吮湿软的舌头更灵活地勾缠着对方,贪婪索取着属于彼此的气息,倾注着难言的渴望。 封野弯身抱起了燕思空,一边轻咬着他的下唇,一边大步走向了床榻,将人放在榻上的同时,高大的身躯也随之压了下去。 这一吻已叫人迷乱不已。燕思空捧着封野的脸,心跳得打鼓一样地快,他低喘着说:“这天……还亮着……” “那又如何。”封野抽掉了燕思空头顶的发簪,任那墨云般的发铺撒在床褥间,他目光灼灼,燃烧着情欲之火,“白天,黑夜,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一直操你,我可以颠倒你的昼夜……空儿,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燕思空凝视着封野那犀利而深邃地狼眸:“现在告诉我吧。” 封野扯开了燕思空的衣物。尽管早有预备,可但再次见到那片狰狞的伤疤,依旧令他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燕思空的表情亦有些不自在,他平日倒不觉得这些伤有什么妨碍,除了有碍观瞻,但袒路身体时,不免感到难堪,无论是在何人面前。 封野伸出手,修长地手指颤抖地抚上那片被火灼烧过的皮肉,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抚摸着。 “不痛了。”燕思空轻声说,却不知是在说给封野,还是说给自己。 过去了,不痛了。 封野眼眶酸涩,他想象着燕思空被烈 分卷阅读464 火焚烧的同时,也觉五内如焚,每一次见到这些伤痕,他就要回想起他最珍视的人所历经的一切,而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这将是他此生最大的刑罚。 封野俯下身,将薄唇贴上了那狰狞的皮肤,温柔而郑重地亲吻着,若能抚平燕思空所受的伤,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惜谁人能改写过去。 封野边吻着,边逐一褪去了燕思空的衣物,他看到那些烧伤的痕迹如毒藤蔓一般攀附于燕思空的胸背、手臂和小腿,他心痛得难以喘息,他的吻在颤抖,他双目赤红,几乎要落泪。 封野抬起头,满脸愧色,他哽咽着:“空儿……” 燕思空捧住了封野的脸,正色道:“南聿身上有很多伤,你也一样,好男儿征战四方,每一道疤都是战士的荣耀,你做这副模样,岂不是看轻了我。” “我……”封野咬住了嘴唇。 “莫非你觉得难看?” “不是!” 燕思空淡淡一笑,碰了碰封野的唇:“我也觉得很威风。”他的手贴上了封野敞开的襟怀,那处也有一道狰狞的箭伤,从它是一个血洞开始,到它反反复复的撕裂,再到如今完全长合,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 创口痊愈后之所以留有疤痕,是为了使人不忘过去,但创口之所以痊愈,是为了使人继续前行。燕思空低声说:“我们不必只看着这些伤。” 封野深情地再次含住燕思空的唇瓣,在唇齿交缠间,含糊地叫着“空儿”,并将那吻落在他的下颌、脖颈、胸口,大手更是温柔地游走于他全身。 燕思空感到身体愈发炙热,随着封野的每一下碰触,都带来难言地躁动。 封野的吻雨点般落下,似是恨不能吻遍他的全身,所到之处无一不燃起情欲的火苗。 当封野将燕思空绵软的性器含进口中时,他的身体禁不住战栗起来,他双手紧抓着床褥,只觉浑身血液都涌向下方,暌违已久的愉悦袭来,从前那些活色生香的记忆在眼前浮现,在回忆与当下的双重夹击下,他的反应愈发强烈。 封野埋首在燕思空的下身,逗弄着那已然硬挺的欲望,燕思空不住地绷直腰身,酥麻地快感频频袭来,他口中发出低低地呻吟,双腿不自觉地想要加紧,却被封野按住膝盖,被迫分开。封野用舌尖顺着那性器的根部舔到顶端,而后反复舔弄那敏感地马眼,再快速吞吐,几番之下,燕思空浑身战栗不止,感受着这具身体为自己产生的悸动,令封野倍感满足。 “唔……封野……”燕思空咬住了嘴唇,身体难耐地扭动着,他一面想逃避,一面又想将自己更深地送向封野,快感愈发强烈,他已许久不曾尝过性事,最终难以抵挡那朝着下体奔涌而去的浪潮,他急道,“封野,够了……你……” 封野感受到了燕思空的失控,却并没有躲开,反而更加快速地吞吐着,直将燕思空推上了高峰,令他就那样射了出来。 燕思空身体巨震,喉咙里发出压抑过的吟叫,浓白的体液喷了封野满嘴满脸。 燕思空羞臊得脸蛋几要滴血,他不敢看封野的脸,只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封野吐掉了口中的粘液,又抹了一把脸,俯身压在燕思空头顶,调侃道:“空儿是不是太快了点?” 燕思空恼道:“住嘴。” 封野舔了舔嘴角,用膝盖顶进燕思空的两腿间,同时趴在了他身上,令他感受着自己饱胀的、灼热的欲望。 抵在小腹的物件硬如铁,令燕思空僵住了。 “我可不会这么快。”封野挺了挺腰身,一手探向燕思空的股间,将沾着粘液的手指钻入了臀缝,“我会让你随我一起浮沉,就像从前那样。” 燕思空闭上眼睛,搂紧了封野的脖子,那刺入后穴的手指带来强烈地不适,许久不曾被侵入的地带已经变得生涩不已,可身体的记忆却被逐步唤醒,他不自觉地打开了双腿,任凭封野的手指在那难以启齿的地方进出、开扩。 燕思空只觉身体滚烫,封野的身体也同样滚烫,他们贴合在一起,仿佛下一瞬就要燃烧,就在那欲火燃得愈发炽热之时,封野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将燕思空的双腿大大地分开,昂扬而粗硬的肉刃急切地探入了他渴求已久的地方。 燕思空发出难耐地痛叫,身体也紧绷了起来,封野缓下动作,一面亲吻着燕思空的面颊,一面柔声哄着:“空儿,放松点,我绝不会伤你,别怕……” 燕思空紧蹙着眉,摇着头,又与封野十指紧扣,说不清是抗拒还是邀请,他只觉后穴内的性器正在缓缓挺进与胀大,那夹杂着欢愉地痛苦令他发出了沙哑地低吟。 当燕思空终于能接纳封野那异于常人的粗长肉刃时,便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征伐的开始。 封野固定着燕思空的腰身,由缓慢的进出逐渐变成了有力地抽插,他挺动着结实的腰肢,一下一下地将肉棒顶入那湿软的甬道之内,每一次插入都又深、又快、又重。 燕思空刚刚适应了那令人恐惧的尺寸,就迎来了封野强有力地肉干,他两条长腿被封野压在身体两侧,肉洞门户大开,任凭那狰狞的阳物放肆而霸道地进出。一波波接踵而至的快感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禁不住弓起了腰身,蜷缩起脚趾,他的性器再次挺立了起来,口中逸出难耐的低吟。 “啊……唔啊……封野……”燕思空的身体被顶得不住摇晃,嘴里的声音也被撞得支离破碎。 “空儿,我的空儿……”封野粗喘着,面色潮红而双目充血,瞳眸被欲望浸染,充满了兽性与危险,他的眼睛、他的心底、甚至于他的身体,都只能感受到一个人,就是身下这个令他疯狂、令他痴迷、令他奋不顾身的男人。 俩人逐渐被快感侵袭了意识,封野对着那媚红湿软的销魂处狂乱地抽送,每一下都似是要将燕思空捅穿,而燕思空早已屈服于那磨人的欲念,他被插得神智开始涣散,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淫媚叫声。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对方,备受压抑的渴望就像被绑缚的猛兽,在被释放的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们的神智被剥离出脑海,他们的肉体在疯狂地交缠,极致的快感令他们仿佛进入了一片虚空,那里没有了世间万物,没有了任何人,只有彼此,抵死缠绵间,唯一清晰的只有对彼此那历经痛苦与绝望、却仍然不能熄灭的爱欲之火。 封野所倾泻而出的巨大的渴求,令他丝毫不像一个刚刚伤愈的人,甚至不像一个人,他不知疲倦地在燕思空身体内外刻印上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燕思空被那疯狂的快感折磨至溃败的边缘,他开始哭着求饶:“封、封野……不……啊啊……不要……不要了……” 分卷阅读465 那声音对封野来说无异于催情药,彻底唤醒他体内的猛兽,令他不停歇地在燕思空身上索取与掠夺,并无意识地倾吐着:“你是我的……空儿……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燕思空几度昏迷,又几度清醒,他呻吟着、哭求着,他将身体毫无保留地向封野打开,换来他几乎难以承受的欲望的侵袭,最终,只能与封野一同陷落情色的深渊…… —— 燕思空再度睁开眼睛,已是天明。 他两眼浮肿,喉咙沙哑,大脑嗡嗡直响,身体更是酸痛得几乎难以动弹,刚刚醒来的刹那,十分茫然。 而后,诸多淫糜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燕思空顿觉面红耳赤,口中发出一阵难受地呻吟。 守在床边看书的封野忙低下头:“空儿,你醒了。” 燕思空听得那声音,不禁羞恼地别开了脸。 封野俯下身,用手顺着燕思空的长发,含笑道:“你睡了好久,是不是太累了。” 燕思空心里暗骂了他一通。他还记得封野将他从午后折腾到了天黑,而后一整夜都不曾放过他,他甚至记不起究竟是何时昏了过去。 封野用面颊蹭了蹭燕思空的脸,暧昧道:“你是否疏于练武了,昨夜还向我求饶……” 燕思空推开了他的脸,吐字不清地说:“不、不成体统。” “我要什么体统。”封野翻身躺了下来,将燕思空抱进了怀中,“我要我的空儿。” 燕思空身体绵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抱着,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封野在他的额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地吻:“你饿不饿,我在等你一同用膳。” “不饿。” “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你好久。”封野在燕思空耳边柔声说,“看着看着,就觉得你与从前没多大变化,好像都能想象你老了是什么模样。” 燕思空懒懒地说:“是什么模样?” “定是个器宇轩昂、仙风道骨的老头。”封野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那你呢?”燕思空也禁不住想笑。 “我肯定还像现在一样威风。”封野低笑道,“说来,我真有些想看看你变成老头的样子了。” “我可不想。” “但我们有一天一定会看到的。”封野温柔抚摸着燕思空的背脊,“我们见过彼此的童年,重逢于少年,如今更要携手一生,白头到老,我这辈子都有你,你这辈子也都有我,多好。” 燕思空心中顿时涌起甜蜜与酸楚:“嗯,一辈子……好,很好。” “一辈子。”封野抱着燕思空,说得无比郑重而笃定。 一辈子又短又长,短到仿佛眨眼见白头,却又长到能装下那么多的过错、悔恨、失败、痛苦,一辈子还需遇见如此多的人,历经如此多的事,若当真能与谁践行“一辈子”的承诺,那该是怎样的运气。 一辈子,太难了,可他们偏要试试。 第343章 完结 大同迎来了炎炎夏日,今年的天候比往年要闷热,镇北王巡查的队伍一路往北向辽东,越走越凉爽。 再度来到广宁,已经入秋,那几近被金兵的炮石摧毁的城墙,已经修葺完毕,且在原有城墙构造的基础上,在东西两门建了真正的瓮城,比之从前更加固若金汤。 梁慧勇仍任辽东总兵,辽东知府则是封野从大同调派来的一名老臣,此前燕思空举荐过的人,也得到了重用。 再次回到广宁,这里风平浪静,一派祥和,让人难以想象,仅仅数月以前,城墙之下还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被蛮夷侵扰近三十年后,辽东百姓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眼看就是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期盼着年谷顺成,能真正地安居乐业。 封野入城时,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相迎,纷纷跪拜为他们击退金兵的镇北王。 燕思空策马跟在封野身后,看着百姓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恐惧与绝望,而是由衷洋溢着笑容,倍感安慰。 倒是封野,起初脸上还挂着一丝淡笑,到了后来却是板着脸回到了驿馆。 辽东官将不知封野因何不悦,除了梁慧勇以外,其他人多是刚刚委任,生怕处事不周,令镇北王失望。 梁慧勇与封野毕竟有过并肩作战之谊,便代他人试探道:“殿下可是旅途劳累?” 燕思空也不解地看着封野,当着众人的面儿,他也不好直接询问封野。 封野扫了他们一眼:“不是。” “那……”梁慧勇耿直地说,“殿下若觉属下办事不利,尽管责罚。” “我问你们,守住辽东,是谁之功?” “自然是殿下的。”官将们纷纷附议。 “还有呢?” “还有……”一名小将讨好道,“元将军与梁总兵亦是功不可没啊。” 封野眯起了眼睛,目光骤冷。 那人脸色一变,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了。 梁慧勇立刻明白了封野的意思,正色道:“燕大人居功至伟。” 众人皆沉默了,燕思空顿觉如坐针毡,他道:“殿下……” 封野抬起手:“你别说话。”而后指向了梁慧勇,“梁总兵说得对,没有燕思空,就没有今日的辽东,你知我知,为何其他人不知,为何百姓不知?” “这……”梁慧勇不知如何回答。 燕思空道:“殿下,这一路奔波,您定然是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我不累。”封野张嘴还要说什么。 “殿下。”燕思空加重了语气,“诸位大人们在城门外等了您一天,也累了。”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你们先下去吧,接风宴明日再说。” “是。” 众人离开后,燕思空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封野朝他伸出手:“空儿,过来。” 燕思空走了过去,被封野拉坐在了自己腿上,他扶着燕思空的背脊,轻声说:“今日百姓夹道迎我,一路上喊着谢我,谢梁总兵,谢元将军,你呢,他们可记得最该谢的人是你?” “我声名狼藉,百姓岂会因一纸表彰的文书就对我改观。” “那就任他们听信谣言吗?” 燕思空平静地说:“不全是谣言,我确实做了许多为人所不齿之事,不怪人非议。” “你功大于过,岂能被埋没。”封野不觉收紧了环抱燕思空的手,心疼不已。 燕思空笑着摇头:“便是如此,百姓们也不会费力去探寻真相,我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若强行为我正名,只会显得欲盖弥彰,更加适得其反罢了。” 封野剑眉紧蹙,闷声道:“我不想让你委屈,他们叫你……” “‘骑墙公’。”燕思空哈哈笑了起来,“这称号若留于史书之上,实在有趣得紧啊。” 分卷阅读466 “空儿。”封野沉声道,“哪怕你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你也不在乎自己的家乡吗?你何必在我面前逞强。” 燕思空洒脱一笑:“我孑然一身,百年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功过几许,就由后人评说吧。你若想为我做点什么,不如……给我爹修一座祠堂吧。” “好。”封野毫不犹豫道,“我会让后世都记得元卯将军之功名。” “这便足够了。”燕思空捏着封野的下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封野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出来。” 燕思空凝望着封野的眼眸,清晰地说道:“我要你好好统御北境,待到民富兵强的那一天,带着大军跨过潢水,夺回辽北七州,将金狗赶尽杀绝。” 封野郑重道:“有生之年。” 燕思空靠进了封野怀中,静静地听着那强有力地心跳,唇角不觉微笑,这世上只有此人能给他内心的平和与安稳。 —— 尽管燕思空劝了封野不必多此一举,但封野仍令史官重新编撰关于他事迹。燕思空之所以不愿他这么做,是因为镇北王能写辽东史,但天子能写天下史,陈霂会在史书上给他留一个怎样的位置,他也不知道。 元卯的祠堂也由燕思空亲自在城外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开工建造了。口口相传难免失实,史书工笔也难免偏颇,便是那王朝更替、江山改姓,千百年来也已发生了数次,这些恐怕都比不上这座泥瓦石墙的元公祠来的坚固、来的经久。 只要它屹立不倒,元卯的生平将永为人歌颂、拜谒。 燕思空监工了半天后,返回城里,得知封野正在城楼上看日落,他也来到了城墙,拾级而上,正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城头,看着一轮橘红地残阳悬吊于天际,真像一团燃烧地火,烧透了半天的云霞。 听得脚步声,封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吩咐左右:“退下。” 燕思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调笑道:“镇北王今日怎么有雅兴看日落?” “今日的日落,格外地美。”封野笑道,“这样美的暮色,不该独赏,我心里正想着你,你就来了,岂不是心有灵犀?” “心意相通,自有灵犀。”燕思空含笑看了他一眼,心头涌上几分感慨,“若不是我们守住了这座城池,便不能在此处赏这番美景。” 封野道:“这天下美景无数,一处都不能让给蛮夷。” 燕思空眼前浮现了城楼之下大军压境的画面,便是凭着无数人舍身取义的决心,才能将异族永拒于城门之外,能活着站在这里,不知要经历多少血泪的洗礼。他心中有些悸动,轻声道:“没错,一分疆土都不能让。” 封野转头看了燕思空一眼,然后将他搂进了怀中:“祠堂修得如何?” “很顺利,可惜南聿不知如何才能看到。” “我知道你担心他。” 此时元南聿正在大同调集封贡,秋收之后,就要亲自押送贡品去京师,这是他们当初与陈霂的约定。 “他已是你的右都督,骠骑大将军,合该自己面对所有的腥风血雨,可在我心里……”燕思空叹道,“他始终是我没有长大的弟弟。” “我明白,但你要相信他,何况陈霂绝不敢放肆。”提到那个名字,封野眼神一暗,“我今日刚接到线报,陈椿暴毙,文贵妃自缢,他总算是报了仇,不过,我猜他最恨的、最想杀的,应该是陈炤。” 燕思空摇摇头:“他再是心中有恨,也不敢刚刚登基就弑父弑君,不过他这般大胆地残害手足,必遭群臣谏诤,这次他应该没有余力为难南聿了。” “对,我们刚刚缔盟,不好马上食言,明年便可以找借口换个人去。” 燕思空点点头:“晾他也不敢如何。” 俩人依偎着,静静地看着夕阳渐落,只觉这片刻时光竟如斯美妙。 “……空儿,我们明天去骑马吧,去广宁的马场。”封野轻声说。 “那马场早已经荒废了。” “我想去看看,或许能寻到记忆中的哪怕一个马厩。” 燕思空笑了笑:“何必那么麻烦。”他从腰间解下了当年封野送给他的那把匕首,“这把匕首就是我们当年的见证。” 封野伸手拿过了匕首,仔细看了看,而后将利刃出鞘。 这是封剑平赠予他的第一把刀,小时候他觉得它又长又重,舞起来还觉吃力,如今它在自己手中,竟是这般小巧而轻便。 封野握着匕首,学着孩童时的模样,以利刃指虚空,豪气万丈地朗声说道:“你我就此约定,十年之后,你做大官,我做大将军,我二人携手,安内攮外,匡扶社稷,驱胡虏,平天下,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何如?!” 燕思空心中一动,亦冲着那暮去朝来、亘古不变地赤日大声道:“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一言为定!” 言毕,燕思空顿觉鼻头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多少天真懵懂,有多少少年壮志,都在尘世的磨砺间被碾得粉碎,再回首,哪怕能逐字说出当年的鸿愿,却已找不回那时的信念,谁也没能成为少时想象中的人、建立想象中的功业,甚至被命运扭曲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天命之手,拧断了数不清的梦想与信仰,早已鲜血淋淋。 如今他们还能并肩而立,或许已是恩赐。 封野亦是百感交集,他紧紧握住燕思空的手:“天命无常,你我携手并肩的每时每刻,我都无比珍惜。”他经历过失去,绝不会叫那样的绝望重演。 燕思空转头看着他:“我也是,我越信命,就越觉你我之间种种,皆是注定。” 封野与燕思空十指相扣:“对,我们注定会相遇,注定会纠缠,注定会厮守。”他的目光深情而坚定,“若天命敢将我们分开,我就拼尽性命去抗争,所以今生今世,我们都会在一起。” 燕思空面上浮现温柔的神色,他靠在了封野肩头,微笑着说:“我知道。”在无数个阴谋诡谲、勾心斗角的日夜,他不敢想象,他这样的人,心底里能有片刻时光,只有纯粹的喜悦与柔情。 历经千锤百炼,早已遍体鳞伤,可至少此刻,他的心已不能更满足。 因为封野。 只有封野。 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他们会一起走下去,直至尽头。 “封野。” “嗯。” “你还记得那年冬猎吗?” “记得。” “其实你与陈霂的天下之争,也在那时注定了结局。” —— “爹。”一清俊的男童抱着一大摞书,奔跑在阔气的大宅院里,他小脸绯红,口中直喘,但两条腿跑得又稳又快,“爹——” “清儿,在 分卷阅读467 书房。”透亮的青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男童跑到了书房,兴奋地叫道:“爹,我找到你要的书……”他没留意脚下,绊到了一个瓷瓶,顿时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书都飞了出去。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微微偏头,皱眉道:“男儿要行如风,站如松,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莽莽撞撞的。” 一旁的青年哈哈大笑的同时,走过来扶他。 那坐于轮椅依旧身姿笔挺的人,正是当年连中三元的惊世之才,当今天子的老师,大晟世上最年轻的阁臣——沈鹤轩。 而那青年,是他的学生付湛清。 地上的男童——沈鹤轩的长子沈正清——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捡书,一边讪笑道:“我找了好久呢,太高兴了嘛。” “放在这里吧。”付湛清笑道,“清儿摔痛了没有?” “没事儿,不疼。”沈正清放下书卷,环视有些杂乱的书房,无奈道,“这么多东西,几时能收拾得完啊。” 皇上赐了沈鹤轩一座新宅,本是件好事,可搬家实在令人头疼极了。 “也不着急,慢慢收拾嘛。”付湛清道,“清儿去帮帮师娘吧。” “我娘说我毛手毛脚,好险把她的镯子碰碎了,把我赶了出来。”沈正清笑道,“还是爹的书皮实,再说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付湛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鹤轩也无奈摇头,面上带着一丝笑意。 沈正清的目光落在了付湛清手中的画上:“付大哥,你手里拿着的是谁的画?” 付湛清摊开了画卷,认真地看着,脸上那仿佛沉溺的神情令沈正清难以读懂,他道:“我正在与老师商量,这幅画应该挂在哪儿。” 沈鹤轩的表情亦有几分古怪。 “什么画呀。”沈正清走了过去,见那画上竟是一只单腿独立的仙鹤,正在溪边啜饮,那鹤画得栩栩如生,它曲颈修长优雅,姿态高洁,每一片翎羽都仿佛可以触摸,画技之高绝,便是沈正清这样还不怎么识物的孩童,也不免赞叹。 “哇,这鹤画得太好了,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沈鹤轩向画卷底下看去,那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狐疑地看着付湛清。 付湛清淡笑道:“没有署名。” “这样好的画,为何没署名?”沈正清不解,更凑近了看,并读出了作画之人提的一首小诗: 驭羽回狂澜 儒骨辩鸿蒙 风清凌五岳 神鸾伴鹤仙 沈鹤轩喃喃品着那字句:“神鸾伴鹤仙,神鸾,伴鹤仙……神,鹤,仙……”他恍然道,“这可是送给爹的?!” 付湛清含笑道:“清儿真聪明。” 沈正清兴奋地说:“这只鹤分明也是在画爹嘛,究竟是谁对爹这样崇敬?” 沈鹤轩勾唇一笑:“你一定猜不到。” “就是猜不到才要问嘛。”沈鹤轩满眼放光,好奇极了,“爹,这画究竟是何人所作?付大哥?到底是谁啊。” 付湛清犹豫地看了沈鹤轩一眼,不知该不该告诉沈正清。 沈鹤轩面色平静地说:“是把爹推下悬崖的人。” 沈正清脸色一变:“什么!燕、燕思空?” “正是。” 沈正清再看那画,想法全变了,他怒道:“他竟画这样的东西来嘲笑爹,此人真是丧心病狂!” 付湛清解释道:“清儿,这幅画并非在嘲笑老师,而是在恭维老师。” “可就是他害得爹断了一条腿的,臭名昭著,作恶多端,能安什么好心!” 沈鹤轩凝视着沈正清,直看得沈正清浑身发毛,他才对付湛清道:“湛清,把这画挂在书房吧。” 沈正清一听,急了:“爹,你怎么能把这东西挂在自己的书房!” 沈鹤轩道:“清儿,你可记得小时候背过的?”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当然记得。”沈正清与他爹一样聪明早慧,这样的诗句他刚记事儿就会了,他不解地看着沈鹤轩。 “从不同的方位看同一事物,却有诸多不同,你不知此画为燕思空所作时,还觉作画之人对我十分崇敬,知道以后,却觉得他在讥讽我,你可想过为什么?” 沈正清沉默了。 沈鹤轩摸了摸沈正清的脑袋:“我知道的燕思空,与你听说的燕思空,以及天下人口中的燕思空,都不一样。” 沈正清茫然了:“爹是什么意思?爹知道的燕思空,是什么样的?” “他……”沈鹤轩犹豫了一下,低低一笑,“一言难尽。” “可人人都说他是个大奸臣,哦,我也听说他曾经一手覆灭了阉党,可他背叛自己的恩师,背叛朝廷,还背叛过皇上,他、他就是个朝秦暮楚的人,所以人人都骂他是‘骑墙公’。” 付湛清的神色有几分暗淡,他轻声说:“清儿,他与你爹曾是挚友,许多事并非如你想象那般,就像你见山未必是山,见水未必是水,见人之一面,不足以臧否,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的。” 沈正清更加茫然了:“这……难道,难道他不是大奸臣,是个大忠臣?爹,孩儿不懂,燕思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沈鹤轩沉吟片刻,只觉那人的复杂多面,功过是非,一卷书怕都写不尽,他提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遒劲有力的几个字: 忠矣,奸矣,社稷矣! ——全书完—— 参考书目: === 呜呜呜呜完结了完结了,托马斯回旋爆炸开心!!!!这是我写的最长最艰难的一本书,这一年一堆事情凑到一起忙到我几度要崩溃,但一切的付出都值得,因为完结的这一刻实在太美好了,太感动了,太幸福了。以后也要努力地去写好心目中的故事,不负热爱! 容我休息几天,我会更几个主CP和副CP的番外,不过不知道啥时候,慢慢来哈不急。 我终于能当一段时间的咸鱼,好好过年,好好出去玩儿,然后好好做功课准备下一本书! 下一本是现代1系列的第十本——,我预计四月开文吧。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么么哒,提前给大家拜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