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与娇花》 分卷阅读1 ================= 《魔王与娇花》作者:宁容暄 文案: 地球上人人想穿越,真穿越的哭着喊着要回家。 姜桓,一个被穿越者老乡们共同嫌弃的男人,身上被贴满“大魔王”“大杀器”“fff团团长”“恐怖如斯”“万年单身狗”等标签。 一朝玩深沉,万年背锅侠。 直到遇上一朵“娇花”,娇花三步一咳嗽,五步一吐血,然而美貌动人样样精通,迷得姜桓昏君附体,从此被老乡们玩成了异界版真香表情包。 华夏学宫校长:“讲个笑话,某人总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结果对象找了诸天万界第一美人。” 匿名人士:“现场直播,某人刚说今天不想动手,结果转头扫荡一片,原因:‘谁敢欺负我的人’?” 众人:“不敢不敢,溜了溜了!” 一句话简介:所有人都以为娇花其实是大魔王的攻vs所有人都以为大魔王其实是背锅侠的受! 避雷指南: 1.苏苏苏 2.主角背锅侠其实三观正常。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桓,风越辞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起源 “午间报道,2081年9月27日上午,新城大学再次发生离奇失踪案,据悉,这已经是全国第1035件失踪案,失踪者性别为男,22岁……” 一板一眼的播音女声渐渐远去,飞速掠过的城市全貌铺展开来,街道、学校、行人……汇成蔚蓝色的海洋。 地球,他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时间太长了,姜桓已经快记不清那是不是他真正的故乡,亦或是一个梦。 他不再是个普通大学生,而变成了幽魂一般的轮回者,像每一个被失踪的人一样,在无尽的世界里穿梭漂泊,无法脱离。 说来好笑,他遇上过不少“同乡”,有一起做任务的,也有心怀不轨被他砍死的,大多数人都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中麻木了,傀儡似得完成任务,宛如行尸走肉。 唯独姜桓适应良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他起来倒了杯水,桌上的令符果然不见了。 令符是随机掉落物品,并非每个世界都有,纯粹碰运气,轮回者都知道,集齐七块令符就可以进入起源之地,从那里回到故乡——地球,华夏。 消息是引他们进入轮回世界的神秘声音说的,其他人以“系统”代称那道声音,对其信若神明,也因这消息变得越来越疯狂。 姜桓不以为然,他不太相信这玩意儿。 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集齐六块令符,还差一块。 事情还要从他进入这个世界遇到两个同乡说起,两个人一男一女,是对情侣,女方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神偷”绝技,却被男方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男方就巧了,是他某个世界没解决干净的渣滓,哄得女方一起算计他,设计偷他身上的令符。 恰逢他想试试“系统”,故意把令符放在了桌上,不过百般试探,“系统”仍毫无反应。 一夜过去,也不知两个人跑多远了。 姜桓伸了个懒腰,决定松松筋骨。 昨夜刚下完雨,路上有点湿滑。林雅鸢挽着发髻,穿着单薄襦裙,跑在路上觉得冷,好在她看到了前方等着的人影。 “徐松!” 两道杨柳低垂,随风伸入凉亭,亭中站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生得风度翩翩,尤为俊俏。他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迎上来,略显激动的问:“拿到了吗?” 林雅鸢闻言,眉头顿时一皱,脚步也慢了下来。 徐松意识到说错话了,忙好言好语哄道:“雅鸢,你没受伤吗?姜桓那个怪物暴虐成性,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让你去。难道你想我们一辈子都待在这个鬼地方吗?我想带你一起回家,令符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我明白。”林雅鸢被哄得缓了脸色,看他一眼,拿出三块令符递给他,说道:“加上你身上的四块就齐了。” 徐松紧紧盯着令符,迫不及待地拿出另外四块令符,与她握在一起,脸上露出激动到极点的笑容:“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原是个备受宠爱的富二代,最初来到这里,对一切感到新奇,以为这是一场游戏,还很乐在其中,直到经历真实的杀戮,他才清醒——如果把这一切当成是游戏,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开始想念父亲母亲,想念故乡地球,用尽所有办法想要回去。 “令符集齐,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徐松,林雅鸢!” “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两个人面面相觑,突然同时脸色煞白。 “难道只能一个人走?” 分卷阅读2 徐松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林雅鸢挣开他的手,“系统”重复的声音消失,她叹了口气,还算镇定,安慰道:“看来是这样,每七块传送一个人。徐哥,我们继续找令符吧,轮回世界不老不死,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回去的,你不要太难过了。” 徐松愣在原地,半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隐隐带着泣音。 他伸手抱住女友:“是啊,雅鸢,我那么喜欢你,不会丢下你的……” 林雅鸢嘴角扬起,露出甜甜的笑容,只是笑容还未展露,背心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骤然推开徐松,死死盯着他手上的银针。 “我会带你的骨灰一起回去!”徐松说完未尽的话,神色状若疯魔,按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雅鸢,你说过你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可是我有!我有爸妈有朋友,还有一切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能呆在这个没有未来的地方,我一定要回去,求求你了,再帮我一次吧!” “你!这毒针是我送给你保命的,你却用它来害我?” 徐松被她盯得哆嗦了下,抬手就去抢她手上的令符:“对不起,雅鸢。” “哈,哈哈,”林雅鸢浑身颤抖,眼眶红得要滴血,却没有流下眼泪,她望着徐松那张熟悉的脸,眼中更多的不是怨恨悲痛,而是深深的失望:“没错,我的确是孤儿,打小学了一身偷鸡摸狗的本事才能活下来,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渴望尝一尝被人关心爱护的滋味。” “第一次见你时,你被众人环绕站在酒楼上,我满身血污躲在乞丐堆,好像云泥之别,但你却走向了我……我们一起度过3个世界,整整十年了,我却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 林雅鸢发了狠,抬手将令符扔了出去,掐着徐松脖子,不知道在问谁:“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不过短短十年,就敢对男人掏心掏肺,你这样的小姑娘,一张好看的脸外加几句好听的话就连脑子都不要了。” 清朗的声音响起,不远处的树上斜躺了个年轻人,玄衣绣金纹,长发束高尾,样貌极俊,长靴踩着枝丫,他抱着把诡异的红刀,挥洒酒壶,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徐松大骇。 “姜桓!”林雅鸢快要撑不住了,脑中一个激灵,连道:“是了,是了,凭你的功夫,我又怎能瞒过你的耳目……你是故意将那一份令符放在桌上让我盗走,好让我们自相残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真是好毒!” 姜桓道:“这锅我就背了吧。” “哈,是我自己蠢,怨不得别人!”林雅鸢咬破嘴唇提起力气,死死拖住徐松不让他逃跑,嘶声道:“姜桓,姜公子!求你,看在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份上,求你杀了他!” 徐松道:“不,不要!别杀我!我还要回家!我要回家!” 旭日与霞光共生,万缕金丝照亮碧空,投向无垠的天地,灿若锦绣。 姜桓轻笑了一声,长刀出鞘,光洁的刀身映出冷漠的眼,只刹那,叫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了河边。 “好,好……谢谢。” 林雅鸢面如金纸,唇色泛青紫色,见此,用最后的力气将徐松手上的令符扔给他,终于闭目咽了气。 “所以我才经常奉劝你们年轻人啊,色字头上一把刀,离远点总是没错的。” 姜桓见惯了这种事,波澜不惊地接住令符,上下抛了抛。 “令符集齐,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姜桓。” “符合条件。欢迎来到万界轮回起源之地。” 令符合七为一,姜桓随手挂在腰间,推开一道光门,不过眨眼的功夫,周边景色已全然换了个遍。 一眼望去,四野空旷,古道旁苍树芳草,遥遥可见青山绿水,城门驿站,与印象中地球的场景相去甚远,倒像是时光回溯三千年,将史书绘成了画卷。 路过行人或着广袖长袍,或着短装劲衣,有御剑凌空者,亦有骑异兽而行者,皆不似普通人。 这里就是无尽轮回世界的源头吗? 姜桓笑了笑,姿态坦然地往城中走去。 “学长!前面那位玄衣佩刀的学长且停一停!”背后忽然有个少年声音响起,喘着气跑到跟前,端端正正地见礼。 这孩子刚成年的样貌,脸上带着婴儿肥,穿着一身水蓝服饰,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却有一缕发丝翘着贴在额前,看着尽是初出茅庐的稚气。 听到“学长”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姜桓脚步一顿,抬眼扫了过去,“我们认识吗?” 李眠溪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认识,只是华夏学宫上上下下亲如一家,我我我虽在学宫未曾见过学长,但同为学宫弟子……” 姜桓听到“华夏”二字,忽然打断他,道:“什么学宫?你讲讲清楚。” “自然是华夏学宫!咱们校长思乡心切,曾言故乡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遂建学宫,以故乡之名称‘华夏 分卷阅读3 ’。”李眠溪挠挠头,说着说着就没那么紧张了,道:“学长腰间玉符别致无二,正是我华夏学宫弟子的标志,怎会不清楚呢?” 小少年捧起自己腰间玉符给他看。 这玉符分明是七块令符化成,乃轮回者所有,竟然成了华夏学宫的标志。 “有趣。”姜桓心思一转,联想“华夏”“学长”“校长”之词,不禁莞尔,这究竟是哪位轮回者老乡,居然在起源之地建起了学校,也是有大才。 他盯着跟前少年,问道:“用块玉符认人,你就不怕认错吗?” 小少年自信满满,笑得阳光灿烂,毫无阴霾,道:“怎么会?这可是校长亲手炼制,旁人造不了假的,何况有谁敢冒充我们华夏学宫弟子呢?” 玉符太过特殊,极易辨认,“华夏”二字又这么明显,姜桓猜测那位校长的用意,是否就想借此吸引轮回者前往华夏学宫一聚? 姜桓想了想,便道:“看你方才行色匆匆,可有什么急事?” 李眠溪“啊”了声,忙说道:“是这样,我跟几位学长学姐出来历练,结果途中发生意外,跟他们失散了……我学艺不精,暂且联系不上其他人,方才见到学长,一时情急便忍不住向学长求助,冒犯之处请您见谅。” 他虽然年纪小,眼力劲还是有的,这位玄衣学长脚步凝实,身影捉摸不透,手中长刀更非凡品,一身气势不比他师长差,绝对是个可靠之人。 姜桓道:“你想让我帮你去救人?” “不不不,我想请您陪我先去寻一个人,”小少年慌忙地在身上摸索了下,可大多数东西都遗失了,一时也找不到酬谢之物,顿觉失礼,认真说道:“回到学宫后,我定然重谢学长。” “既然如此,”姜桓转了转腰间玉符,笑道:“带路吧。” “学长您答应了!太好了,多谢您!我叫李眠溪,不知道学长如何称呼?对了,我要去寻的人正是‘清徽道君’,想来您是见过的。道君如今正在林家作客,我需得将此事告知……” 姜桓听他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打了个哈欠:“不用谢姜桓没见过。小朋友,你太吵了。” 李眠溪:“……” 第2章 百家 晴天白日里暖阳融融,光景分外明媚。 李眠溪领着姜桓进城,一路走着被套了不少话,这小少年还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找话题聊。 “学长姓姜,莫非是出自望川姜氏一族?” 姜桓:“什么族?” “……” 姜桓笑吟吟地欣赏周边风景,道:“走着无聊,讲讲吧。” 李眠溪苦了脸,直接从须弥戒中拿出了一卷书递给他,书卷上印着“历史”两个大字,出版方正是“华夏学宫”。 姜桓道:“小朋友,随身带着历史书?这么认真的么。” 李眠溪回道:“学长别取笑我了,因我这一门功课学得最差,考试没过关,回去还得重考呢!您若让我讲氏族,我怕将您带沟里去,不如您自己慢慢看……” 姜桓笑了笑,翻开书卷。 史书记载的最初,这个地方并非叫起源之地,而被称为“魔王之境”,九天十地,万界轮回,皆以魔王为尊。 然而魔王无故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姜帝取而代之,建立九重天阙,驱逐打压魔王部下,将其赶到了最后的安歇之地——四无奇境。 所有人都猜测魔王陨落在了姜帝手上。 但其后,姜帝也失踪了。 失去共主的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境之战”。 起源之地被打得支离破碎,仿若末日降临,两方为了延续血脉传承,终于止战休养生息。 “帝王”陨,百家争。 “天境之战”落幕,无数氏族兴起。 望川姜氏、重陵叶氏、商南吴氏、兰溪林氏、晋阳李氏、阴都季氏……各自秉承先辈,重建道统,占据一方,形成百家割据之势。 因望川姜氏为姜帝正统,重陵叶氏乃魔王后裔,两者又隐隐为各氏族之首。 然而氏族强盛至此,却未能一手遮天。 "帝王”之后,四君登顶。 四君殿一出,无人敢试其锋芒。 “元君,戮君,鬼君,隐君。”姜桓随意念出四君之名,合拢书卷,抛给李眠溪,“怎么,你说的那位‘道君’没有位列四君吗?” “论年岁,论资历,清徽道君自然不比四君,不过他却是最特殊的‘第五君’。” “第五君?” “正是!”李眠溪抱着书,一脸憧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光,“道君并非氏族出身,四岁时亲人俱亡,小小年纪便徒步三天三夜,拜入华夏学宫。初时,师长们因他品貌出众、勤勉有加而格外喜欢他,却也一致认为他天资有限,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为此遗憾许久。” “学宫十六年,任外界如何叹 分卷阅读4 息,道君只爱在书楼内,静静观书。” 直到第十七年,早已被封印的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突然发生剧烈震荡,引燃了“天境之战”的隐患,无数空间碎片像刀子一样滚落,破坏了数不清的屋舍,也收割了数不清的性命。 甚至连天都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四君殿联合氏族,翻阅古籍,炼出了一块“补天石”,却因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而无力回天。 就在天塌地陷之时,华夏学宫书楼内骤然亮起一道璀璨光芒,直冲天际——竟有人道韵通神,碎裂神魂融入“补天石”中,补足了缺失的一块! 修道三千,神魂镇天。 “那人便是清徽道君了。”李眠溪道:“也是在那时,所有人才知道,并非道君天资有限,反而是太过惊才绝艳。无论他年岁如何修为如何,境界竟已堪比四君,以至学宫的师长们都看不透他了。” 这样下去,未尝不是另一个姜帝。 可惜那般辉煌无限的未来,他头也不回地舍弃了。 如流星划过天际,纵然闪耀诸天,也不过短短一瞬的绚烂,韶华未过,就陨落了。 元君赞他“赤子之心”,隐君只叹“慧极必伤”。 学子高呼,氏族争颂。 “第五君”之名,天下共举。 “……道君终究被众人合力救了回来,只是病得奄奄一息,连普通人都不如,却有万家万户奔走相告,自愿为他供长生位,日夜为他放祈安灯,只期盼着道君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呢!” 这世上多少天之骄子,或是因家世显赫为人艳羡,或是因天赋卓绝为人夸赞,或是因容色惊人名传天下……倘若失去这些外物,仍能被世人敬仰,那这个人无疑是真的值得。 “讲得不错,若你考试考这位清徽道君,想必是能得满分的,”姜桓微微颔首,道:“不过你能不能看着点前面的路,这是带路还是撞墙呢?” 话音刚落,李眠溪就“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直吸气:“姜学长,您应该早点说的……” “嗯?” “学长我错了,您往这边走。” 李眠溪小少年费解地抱头叹气,姜学长分明脾气很好又乐于助人,为什么自己一看他就犯怵呢? 穿过繁华街道,喧嚣声渐渐远去,抬头看去,遥遥可见一片成群的药庐隐在长桥对岸的青山绿水间,古朴雅致。 未走近,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林家主修医道,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是出了名的温柔和气,这五年来也是多亏了他们帮道君调养身体。” 正说着,迎面就走来了几个年轻人,俱是服饰一致的白衣木簪,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子,腰间悬着玉壶坠,清雅之极。 百家氏族如华夏学宫一般,皆有自己的标志,兰溪林氏便是以“玉壶”为象征,取自“悬壶济世”之意。 李眠溪整整衣衫,端正容色,执礼上前:“诸君安好。在下华夏学宫弟子李眠溪,与学长一道前来拜见清徽道君,请通传一声。” 那几个林氏子弟目光在他二人腰间玉符上一转,露出笑来,回礼道:“原来是两位学子,不用如此见外,请进。” 穿过长桥,漫过溪石,沿途瞧见不少药圃,不少林氏子弟跟老农似得挽着袖子,铲土浇水,脸上灰不溜秋的也不在意,种宝贝一样在那守着。 “少酌,药采回来了吗?”有人招招手,喊了一声。 林少酌笑着将竹篓递给其他人,叮嘱了几句,这才独自领着姜桓二人继续往前。 他生得俊雅可亲,看着只比李眠溪稍大几岁,却显得格外沉稳。 “咦,原来你就是林家少酌!听说你在外救了许多人,学长学姐们游历时亦受你恩惠良多,常在学宫夸赞你呢!”李眠溪十分惊喜道。 “行医救人,医者本分,”林少酌闻言一笑,温声道:“少酌只是秉承族训,当不得赞誉。” 转过弯,便见十里杏林,风拂叶摇,花落如雪,抬头时,厅堂近在眼前。 “咦,门怎么关着?”林少酌快走几步上前。 姜桓道:“等等。” 手刚伸出,忽有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穿过门缝,直冲门面而来,林少酌连忙后退,险险避开,却见阴气如影随形地追上来! 世人皆知,林氏一族是出了名的医者,最不擅长动武斗法。 李眠溪瞬间拔剑出鞘,挡在林少酌身前,一剑将之斩碎。 “少酌哥哥!”旁边有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急道:“先别进去,师兄师姐们在救人呢!” “二小姐,”林少酌蹲下身子,揽住小姑娘往前倒的身子,免得她摔伤,“里面出什么事了?” 那小姑娘约莫七岁,扎着双丫髻,生得清秀可爱,正想说什么,瞥到林少酌额上有一块泥印,像是采药磕上的,便先拿出小帕子帮他擦了擦。 “是吴二公子,刚被人送过来的。送他过来的两位吴家哥哥说他本是来给道君 分卷阅读5 哥哥送琴的,结果路上不知怎么中了邪,狂性大发,见人就砍……我刚看了一眼,怪吓人的。” 李眠溪问道:“大小姐呢?” 林冬灵道:“长姐不在,给道君哥哥煎药去了。” 这时,姜桓忽然看了一眼门内:“压不住了。” “什么?”李眠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哐啷”一声,前方厅堂就那么炸开了。 “哇呀!” “外面的躲开!” 四道人影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地尘土。 “林逍师兄,若瑶师姐!” 林少酌与林冬灵去扶人,李眠溪则是冲上去拦住了朝这边张牙舞爪扑来的少年。两名吴氏子弟伤得不轻,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急忙叫道:“别伤了我家二公子!” 姜桓见他们着橙黄衣袍,头戴金冠,扑面而来的华贵之气,腰间悬着的玉坠形似异兽,大抵便知晓了他们来历。 有钱有势,商南吴氏。曾有人评断“天下财力若有十分,商南尽占七分”,虽略为夸张,却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不过姜桓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家的“御兽之道”,书上记载:天境之战中,商南遭祸,众人纷纷弃城逃亡,吴氏先辈死战不退,一人独守一城,时人皆不看好,谁知他御百兽而退万敌,一夕之间名动天下。 场中两个少年交锋,未过几招,李眠溪就落了下风。 姜桓:“哎,菜鸡互啄。” 他们二人一个剑术精妙却毫无经验,一个神志不清,出手毫无章法,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堂跟底细来。 李眠溪:“姜,姜学长您别站着不动啊!我要不行了!” “年纪轻轻说什么不行,”姜桓笑了笑,懒散地倚在一旁,道:“左三,退一,跳,左二,退三,回身往前,别退,用方才那招。” 李眠溪听他话,指哪打哪,竟越打越顺手,但来不及顺势镇压,阴气缠身的吴二公子突然爆发,强横地劲气扇得众人东倒西歪,只见他眼中泛起森蓝的幽光,仿佛野兽遇到合心猎物,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个方向……” “糟糕!”林少酌护着林冬灵在地上滚了一圈,脑中灵光闪现,惊出一身冷汗:“他肯定是冲着道君去的!快拦住他!” 第3章 道君 不知是谁刚施术法,布了一场灵雨浇灌药田,经风吹满空山,落入杏林深处。 天光朦胧,落花微雨中,正有人持伞前行,步履轻盈缓慢,仿佛足踏虚空。一袭淡青透雪长衫,广袖上青莲纹如水波溢开,流动间,自有超凡脱俗之意。 青牛悠悠地跟在一旁,摇晃着犄角,尽显憨态。片刻,它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什么动静,转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恰好喷在扑来的人影身上。 吴双涯:“……” 吴二公子僵了一瞬,眼中幽光莫名黯淡了些许。 与此同时,数道烈焰宛如离弦之箭般冲来,却是李眠溪一路飞奔,用起了半吊子术法,吴双涯高高跃起,在空中翻了一转,甩袖扇了回去。 阴风助涨,火势燎原。 两个吴氏子弟撑着伤势,好不容易追上来,正要喊“别伤我家二公子”,见此情形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哇啊啊,华夏学宫的不要乱打啊!” 林逍拉着林若瑶抱头乱窜,林冬灵捂着眼睛躲在林少酌怀里。 吴双涯俯冲而下,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去,然而这些林家人就没一个能打的。 李眠溪:“啊啊啊对不住!我一时情急……姜学长!救命啊!” 姜桓抬了抬手,无声化去风势,刀未出鞘,只借力腾空而上,随手一敲,便揍得吴双涯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林逍掐了个诀,边跑边崩溃道:“你这什么火?怎么灭不了?” 李眠溪道:“……是我家的朱明离焰!” “朱明离焰!我的天哪,原来你是李家那个‘喷火娃’!” 火舌逼近,来不及废话,林逍推着林若瑶在地上滚了一圈,林冬灵害怕地叫起来,却见林少酌瞬间将她整个身子护在下方,遮住她的眼睛,“二小姐别怕。” “少酌哥哥!” 稚嫩的尖叫声带着哭腔,还未酝酿就戛然而止。 透过指尖缝隙,林冬灵看到了撑开的青绢伞,好似碧空破云而来,湮灭了火光,有乌墨长发随风垂落,流连在莹白的腕上。 风静止,雨停歇,云驻足,水无声。 喧嚣过后,一时针落可闻。 青绢伞微微移开,露出来人清艳容色,周围分明烟尘杂乱,被他容光一照,竟仿佛身处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 而他眉目静远高彻,面容无悲无喜,恰如中天高悬之月,不似人间生灵。 连阅尽世间颜色,自诩“百毒不侵”的姜桓都失神片刻,叫吴双涯找到机会挣扎起来,紧接着又被一脚踩了回去。 众人如梦初 分卷阅读6 醒,慌忙收拾自己,起身的起身,整衣的整衣,各个端肃神色,末了,一齐恭恭敬敬地见礼:“道君。” 风越辞收伞,轻轻咳嗽了几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身体是真不好,脸上白得毫无血色,被阳光一照,几近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可曾受伤?” “不曾。” 方才咋咋呼呼的皮猴子们跟换了芯子似的,红着脸轻声回话,一个赛一个的乖巧温驯世家风范,看得姜桓叹为观止。 吴从善瞄了眼被姜桓踩在脚下的吴双涯,表情一言难尽。 吴从英:“道君还记得我们吗?去年吴家有妖兽混入作乱,幸得道君相助,才无一人伤亡,可惜却令您那把‘浮光流梦琴’有损。大公子寻访天下名匠,已将之修缮如初,特命我们前来交还。” 说罢,吴从英双手捧着一把瑶琴奉上。 只见琴身流畅,较一般古琴更显玲珑之态,其弦晶莹剔透,仿若玄冰打造,清寒无匹,虽光华内敛,但谁都知晓这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多谢。”风越辞接过琴,放在青牛背上,声音轻淡异常,几乎听不真切,“眠溪,赤符引朱明离焰,封双涯眉心,扶他起来。” “是!” 李眠溪走到姜桓跟前,紧张道:“那个,姜学长,您抬抬脚?” 姜桓不置可否,往旁边挪了挪。 吴双涯没了压制,又要蹦起,却见李眠溪灵符引动火光,狠狠拍在了他眉心,立刻叫他动弹不得了。 李眠溪松了口气,正要去扶他,手上忽然又冒出几点火星,吓得他立即松手。两个吴氏子弟忙跑上去扶起吴双涯,唯恐李眠溪像先前那样控制不住朱明离焰,将他们二公子烧成筛子。 “听闻李三公子幼年贪玩,误引朱明离焰入体,险些丧命,却也因祸得福,将这至阳至烈的奇焰炼成了护体真火,只修为不够,纵火烧家,才被送往华夏学宫修习静火咒,”吴从善本就憋着火气,说话很不客气,“怎么学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李眠溪顿时涨红了脸。 林逍听不下去了,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李公子是因为谁才动用朱明离焰的?还不是你们家二公子惹的祸。” 吴从善道:“哪样讲话?我是实话实说!” 吴从英黑着脸斥道:“从善,不得无礼。” 林若瑶无奈道:“林逍,少说两句。” 李眠溪也不辩解,只道:“是我天资愚笨……” 风越辞低声咳嗽,众人一惊,齐齐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不吵了?”姜桓转过来,咬了一口不知从哪摘的果子,唯恐天下不乱道:“年轻人叽叽喳喳,听着多有活力,继续啊。” 风越辞闻言偏头,眉眼清透之极,静静看人时,直叫人自惭形秽,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 “……”姜桓呛了下:“这位道君,劳烦别这么看我。” 风越辞仿佛是才发现有这么个人,问道:“你是何人?” “姜桓,路过的。半途遇到那个小朋友,见他可怜,陪他来寻你。”姜桓指了指李眠溪,“你们学宫弟子似乎遇上麻烦了。” 风越辞道:“麻烦?” 李眠溪忙回道:“是这样的,不久前,我跟学长学姐一起外出历练,出门前,师长们听闻您在林家做客,便让我们接您回去。一路走来未有意外,只是途中经过一个无名城镇时,在那边歇了晚,谁知……我醒来后发现周围空无人迹,独自睡在野外,不仅与学长学姐们失散,还找不到回去城镇的路了。” 吴从英脸色一变:“等等!李公子,你说的地方是不是人烟稀少,遍地长满红花?城镇上是不是有家‘无方客栈’,掌柜是个穿着红衣服的婆婆,脸上有很多灼烧的疤痕?” 李眠溪:“……奇怪,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吴从英:“因为我家二公子也是在那里出事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吴二公子的情况应属邪祟入体,”林少酌牵着林冬灵,斟酌道:“只怕根源还在你们所说的古怪城镇上。” “正是,”林逍点点头:“先前我们四人试图逼出他体内邪祟,不仅无用,反而令他发狂作乱,伤人伤己。” 风越辞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安静站在一旁,没出声。 直到他们都讲完了,他才招来青牛,抱琴置于膝,侧坐在青牛背上,低眉敛目,信手拨动琴弦,青衫莲袖,无一处不可入画。 “真好看啊。”美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姜桓眼前一亮,情不自禁暗道了一声。 倒也无关风月,大抵是词穷到了极致,只能蹦出一句“好看”了。 琴上有细碎流光,伴乐声飞旋起舞,小辈们各个睁大眼睛,屏气凝神,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吴双涯身形晃了晃,头顶上方出现了漩涡状的镜面,镜面中飞速掠过一系列画面,分明是吴家三人进入无名城镇的场景! 分卷阅读7 br /> “探梦回溯记忆?只怕要费不少力气吧……”姜桓正想着,就听琴声戛然而止。 风越辞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道君!” “道君哥哥!”林冬灵扯着林少酌的手,焦急地喊道:“少酌哥哥,你快看看!” 不用她说,林家三人已齐齐上前。 “不行,”林少酌想下针,却又不敢乱动,“道君的身体向来是大小姐亲自照看。” 林冬灵转身就跑,道:“我去找长姐!” 风越辞伏在青牛背上,只片刻便放下手,道:“没事,我心中有数。” 比起众人紧张忧心的模样,他始终沉静从容,未有失态,简简单单一句话,便令人生出无由的信服与尊敬。 林家三人犹豫间,却见一道身影越过他们,轻而易举按住了风越辞的手腕。 林逍喊道:“等等!大小姐说过不能随意给道君输送灵力……咦?” “纠结什么呢,这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姜桓的手只按在衣袖上,并未触碰到肌肤,漫不经心道:“我是不懂医术的,不过却知道救急的道理。” 风越辞本想收手,却没挣脱开,随即便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流经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痛楚都消减许多。 姜桓似真似假地笑了笑,道:“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是不存在的。 姜桓想,大概是今天天气好,心情好吧。 第4章 阴魔 姜桓不是那群小辈,说话与行事间自然没有端正肃然之意,反而十分散漫随意。 “多谢。”风越辞轻声而有礼地道了句谢,手便收了回去,仿佛不太习惯与旁人触碰。 “不谢。”姜桓道。 许是离得近,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幽香,像是来时路过的那一株药圃灵草,又像是高远山涧里那一抹初雪寒松。 十分的清,十分的雅。 姜桓有些想问,但想想怕是会冒犯,就没开口。 林少酌奇道:“姜公子,大小姐曾言道君身体虚弱,与旁人灵力相冲,为何你输送灵力却没有问题?” 林逍与林若瑶竖着耳朵,也想知道。 姜桓敷衍道:“我比较厉害吧。” 众人:“……” 吴从英贴心地转移话题:“道君,您方才可有查探到什么吗?” 风越辞道:“阴魔。” 吴从善一听顿时瞪着眼睛,张大嘴巴:“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阴魔’吧?就是天境之战中率领四无奇境迎战九重天阙的四魔将之一——无生阴魔?” 风越辞颔首。 “可是四魔将早已陨落在天境之战中,”吴从英回忆史书,算了算,“距今已经三千年了啊!” 林若瑶摇摇头,蹙眉道:“史书窥见记载的不过寥寥几笔,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这些年来两地封印动荡,天都能破开个窟窿,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李眠溪跟着点头:“道君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世事,他说与阴魔有关,一定就是了!” 吴氏兄弟对视一眼,吴从善道:“我们并非不信道君,只是有几点想不通,若是这赫赫有名的魔将作祟,那她为何放过了我们跟李公子,又没有对二公子下死手?她泄露行迹,就不怕我们联合将她剿灭吗?” “或许她就是想引你们过去,至于原因么,”姜桓盯着风越辞看了看,发现这人仪态是真好,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端庄无垢的模样,“问你们‘无所不知’的道君呗。” 风越辞拂过“流梦琴”,将之化作小巧的银铃铛,挂在青牛角上,青牛“哞哞”叫了两声,甩甩头,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无生阴魔并不是第一次出现,”铃铛声落,风越辞轻淡声音响起:“二十年前,阴魔残魂出现在阴都,季家倾尽全族之力亦未能除去她。然而,就在阴魔即将突破季家主宅时,从中却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原来是季夫人惊动胎气,提前产女。” 林若瑶紧张道:“后来呢?” 风越辞道:“后来,阴魔便退去了。” 林逍道:“啊?这样就退走了?难道阴魔因为婴儿啼哭生了怜悯心,大发慈悲放过所有人了?” 吴从善道:“胡扯,不可能吧!一定有阴谋!” 吴从英胳膊肘碰他,示意他好好讲话,注意一下吴家子弟的风范。 吴从善毫无察觉,道:“听说二十年前,季夫人诞下一女后便香消玉殒,季家主悲痛之下,无心照料女儿,便将其送入了华夏学宫。依我看,季大小姐身上肯定有问题,你们不如传信问问她。” 林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先是李公子,后是季姑娘,你怎么什么八卦消息都打听啊。” 吴从善恼羞成怒道:“你管不着!” 李眠溪叹了口气,打断他们的争吵,愁道:“这次从学宫出来的,就有季学姐,恐怕阴魔真是冲她 分卷阅读8 来的!道君,现下该怎么办?” 林家上上下下沉迷医术,不擅长动武,华夏学宫与各氏族又相距甚远,就算传信求援,一时半会也赶不到这里。 况且,吴二公子与失踪的学宫弟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风越辞低低咳嗽几声,问道:“可还记得进入无名城镇前,经过何地?” 李眠溪忙道:“记得。” 风越辞道:“那就带路吧。” 李眠溪听他想亲自前往,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脸绷得紧紧的,连额角一缕翘着的呆毛都垂下来了。 “道君,您拿个主意使唤我们就行!真的,我很相信您,但绝不能让您以身犯险。校长、师长、学长学姐……大家会打死我的!” 吴从英跟吴从善急急道:“大公子也会打死我们的!” 林逍跟林若瑶齐齐点头,“大小姐在打死我们的路上了!” 姜桓听着,禁不住摇头失笑:“你们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所有人一致瞥他,异口同声道:“你不懂!” 姜桓:“哦?” 风越辞看了他们一眼,拿起青绢伞,一个个挨过去敲了下头,动作力道轻飘飘的,却有十足的震慑力,被敲头的小辈们缩着脖子,不敢再乱讲话了。 眼看着伞要移过来,姜桓眼疾手快地往旁边跨了一大步,倚着对面大树去了。 风越辞也没打算敲他,只看着李眠溪等人,道:“走吧,林家人留下。” 小辈们:“……”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子牵着林冬灵款款而来,素衣木簪,容貌秀丽,语气温柔得好似一江春水,“道君这是要去往何处?” “大小姐!”林少酌三人松了口气。 林烟岚走过来,先与众人见了礼,又抬手,端出一道托盘,托盘上摆放着药盅,递向风越辞。林若瑶则凑过来,跟她讲方才的事。 “多谢。”风越辞端起饮尽,放了回去。 林烟岚收了托盘,叹道:“去年是商南之乱,前年是温江水患,前前年是平山之荒……如今又生事端,我看您啊,是不想养好身体了。” 风越辞道:“林姑娘言重,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是啊,倘若道君贪生怕死,当年就不会踏出藏书楼,”林烟岚望着他,笑容温婉柔和,“我知您性子,所以并未想劝您,而是要跟您一道去。少酌他们年纪尚轻,我亲自去一趟,心中也好有数。” 林冬灵仰脸:“长姐?” “冬灵,你在家好好听阿娘跟少酌的话。”林烟岚摸摸她的头,而后走到吴双涯跟前,持银针扎下去,片刻后,吴双涯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吴从英:“林姑娘,这是……” 林烟岚笑道:“我以银针施术,可令吴二公子醒后维持三日清醒。” “太好了!”吴家二人对视一眼,忙持礼道谢。 有林家大小姐同往,自然安全许多,但李眠溪还是拧着眉头,偏头看到姜桓,不禁走过去小声道:“姜学长,您也去吧?” 林姑娘再厉害,也是医者,还能跟阴魔正面交战不成? 小少年心里还是觉得姜学长最靠谱。 姜桓懒洋洋地靠着树,打了个哈欠:“这个看心情吧。” 李眠溪忙道:“那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心情么……”说话间,风越辞偏头看了过来,有风吹乱他漆黑长发,雪白花瓣落在他发梢肩头,姜桓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好啊。” 两人目光恰好相对,风越辞颔首致意,又转开,继续跟林烟岚等人说话。 “你们道君……叫什么名字?”姜桓好似随口问道。 “风、越、辞。”李眠溪伸手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写给他看,脸上全是仰慕之意,“据说是校长亲自给道君起的呢!” 姜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烟岚跟林少酌叮嘱完事情,吴双涯那边突然发出几声抽气声,吴从英忙扶着人叫道:“二公子!” 吴二公子先前张牙舞爪,完全看不清模样,这会安分时,能看出他年岁与李眠溪相仿,一张脸生得张扬俊俏又贵气,白白嫩嫩,像是金窝里养出来的小公子。 李眠溪好像有点紧张,两只手塞着耳朵退了几步。 吴双涯慢慢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在哪就“嘶”了声,捂着后背大吼,宛如平地炸雷,炸得众人纷纷捂耳朵:“好疼啊!哪个王八蛋打了小爷!滚出来受死!” 吴家二人:“……” 李眠溪小声说:“我就知道。” 姜桓揉揉耳朵:“这小孩嗓门真大。” 李眠溪更小声的道:“吴家每个人成年时都会显现护体兽灵,兽灵依照他们性情显化。吴二公子的兽灵是一条奇形怪状的火龙,特别凶的!” 吴双涯:“李绵羊!别以为我没听见!” 李眠溪:“吴二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是李眠溪!眠 分卷阅读9 是……” 吴双涯不耐烦的打断他,气势爆发地指着姜桓,吼道:“就是你踩的小爷!背后偷袭算什么男人!过来!有种再打一场!” 姜桓还没说话,嚣张狂暴的吴二公子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 风越辞转动青伞,唤道:“双涯。” 吴双涯一听这声音,猛地转头,然后倒退十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脖子,一时羞愤欲死:“道道道……道君!您怎么在这!” 第5章 风起 吴二公子打小性子野,脾气爆,谁都管不住,可他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哥吴一岸,另一个就是清徽道君风越辞了。 比起吴大公子动不动让人跪祠堂的严厉,风越辞从不说一句重话,他只是用毫无烟火气的目光望着你,就能让最暴躁的人也安静下来。 吴双涯蔫哒哒地瞪了姜桓一眼,显然将挨打与丢脸的账全算在姜桓身上了。 姜桓回以爷爷辈关爱智障的眼神。 吴双涯:“……” 林烟岚柔声道:“好了,双涯,别与姜公子闹了。请你们家大鹏鸟带我们一程吧。” 吴双涯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抬手打了个响亮的口哨,片刻,只见一道巨大的影子自高空俯冲而下,风声猎猎,气势逼人。 林冬灵双手捧脸:“哇!” 吴双涯正想嘚瑟两句,青牛已欢快地叫两声,背着风越辞,脚下生云,哒哒跑了上去。 姜桓身影一晃,没等众人看清,便躺在大鹏鸟身上吹风去了。 吴双涯:“哼!” 大鹏鸟展翅腾空,林少酌等人在下方挥手,林冬灵喊道:“一路小心呀!” 碧空无垠,飘絮般的云朵浮过身旁,波澜壮阔的山河绘卷在眼前徐徐铺开。 林烟岚拿出一件雪白裘毛的披衣,轻轻抖开,披在风越辞身上。 未来得及道谢,风越辞又咳嗽起来。 “可真像是朵娇花!”姜桓双手撑着脑后,心中暗道了一句,随即却敲了敲,转瞬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风势。 林烟岚见此笑道:“姜公子真是面冷心热。” 姜桓道:“你说的对,其实我这人很和善的。” 林烟岚只是笑,听到那边吴从英叫她,便走过去给吴双涯看伤势去了。 “姜公子。”风越辞拢了拢衣衫,道:“多谢你。” “你谢过很多次了道君,”姜桓道:“不如讲点别的?” 风越辞道:“姜公子想听什么?” 姜桓笑了笑,道:“道君声音好听,讲故事想必也是极好听的。” 风越辞微微垂眸,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他,道:“书中自有古今世事,远胜我一人之言。姜公子若是无趣,可以一观。” 姜桓看见那书比一掌还厚,顿时闭上眼,佯装熟睡。 风越辞将那本《古今通史》放在他身旁,又拿出一本《姜帝传》翻看起来。 姜桓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看到书名一下子感兴趣了,起身凑过去坐在他边上跟着看,顺便将名字很正经的《古今通史》往远处踹了踹。 书上写“九重天阙建后,姜帝陛下独居望浮宫,有人献美于前,被陛下怒而诛之。时人猜测陛下心有所属,然而终其一生未有妻妾……” 姜桓道:“我还以为道君不会看这种野史。” 风越辞道:“书无高低贵贱之分。” 姜桓道:“人呢?” 风越辞道:“亦然。” 姜桓笑了起来,“哎道君,你讲话果然好听。” 李眠溪在一旁听得实在忍不住了,提醒道:“姜学长,这本《姜帝传》乃是望川姜氏所著,是至今为止,记载姜帝陛下生平最为全面的一本书了。不是什么野史啦!” 姜桓翘着腿,吊儿郎当的模样跟旁边姿态端正的风越辞形成鲜明对比。他随口道:“我若是姜帝,知道后辈人这么编排自己,指不定死了都得气活了。” 风越辞抬眼,道:“姜公子,慎言。” 他的眼睛无疑是极美的,不比桃花潋滟,不比明珠生辉,却异常澄澈空明,隐有神性,令人沉溺其中,不禁忘却世俗忧愁。 下品美人皮相动人,上品美人兼具骨相,极品美人自成风韵,一代祸水倾国倾城。 而今姜桓不得不感叹:祸水之上,有风越辞。 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了我不说这个,比起姜帝,我对传说中那位魔王更感兴趣,有没有写他的书?” “没有!”吴双涯一眼瞪过去,吴从英心中忌惮姜桓,生怕自家二公子说出什么话又惹到人家,忙道:“姜公子,魔王陛下神秘莫测,是这世间最大的禁忌,还是少提为妙。” “而且叶家人出了名的清高孤傲,自己不写就罢了,还不准旁人写!”吴从善说起来就生气:“见一本撕一本!” 他们年幼时,总能从长辈口中听到魔王 分卷阅读10 与姜帝之名。无论百家氏族如何发展壮大,无论四君如何权势滔天,都无法取代旧日传奇。 “帝王”光辉皓如日月,纵万古亦难消。 只是这两位的史料极少,姜帝尚有姜家人撰写的生平事迹,魔王就只能靠大家想象与编纂了。可叶家人极度反感旁人乱写,认为这有损魔王陛下的清誉,因而见一个揍一个,揍得再没人敢写了。 比如吴从善七岁时追的魔王小传,至今没有下文,让他怨念到现在。 吴双涯总要说点什么,脖子一扬,大言不惭的评道:“姜家人也不是好东西,吹姜帝吹了几千年,要脸么!嗷——烟岚姐轻点!” 吴从英求他赶紧闭嘴。 姜桓听八卦听得开心,示意他们继续。不过众人都不想再讲,姜桓便又坐回去,跟着风越辞看“野史”解闷。 大鹏鸟速度极快,一日飞翔抵常人半月脚程,李眠溪循着记忆给它指路,很快落在了一处山野。 众人下来打量四周,只见杂草多而茂盛,长到脚腕,几乎没有落脚地方。树木苍老斑驳,叶缝间能一眼瞧得见蜘蛛网。 很是荒凉破败。 吴双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道:“什么鬼地方?” “那天我醒来就是躺在这里,”李眠溪指了指,“我搜寻过方圆百里,前方有一座小城,进入无名城镇前三日,我与季学姐他们曾路经此地,在城中酒楼用了午饭。” 说罢,他看了看吴家三人。 吴双涯道:“荒山野岭破地方,我们肯定没走过!” 吴从善道:“就是!” 吴从英操碎了心,打圆场道:“李公子,我们需往城中看一看,才能确定有没有经过此地。” 李眠溪点头。 林烟岚在四周转了一圈,将各个东西用银针扎了个遍,道:“此处并无异常。” 风越辞未出声,由着他们商讨。大多时候,他都处于一种安静而玄妙的状态。 姜桓站在他身旁,随意看看,却忽然伸手,接住一片即将落在他肩头的枯叶。 风越辞偏头看来,姜桓扔了沾染污泥的枯叶,若无其事道:“走吧。” 一路下了陡坡,直至山脚,才见到有人走动,路旁有几处茶舍,外设简陋木棚,众人未作停留,直接进了城。 比起商南、兰溪等氏族之地,此处显得较为破旧,但两道有摊贩叫卖,其中有百姓往来,多见面貌朴实和善,各安其居而乐其业。 吴从英打量片刻,忽然道:“我们来过这里!二公子您还记得么,那日大鹏鸟飞了一天有些倦怠,您便说要找个地方歇一歇。因天色已晚,咱们都没太注意周围景象。不过我记得从善被夜猫吓到,撞到了那边的亭子。” 吴从善立即道:“我没有被吓到!” 吴双涯瞄了瞄四周,重重“哼”了声,却是默认了。 李眠溪道:“那这个地方一定有问题了。” 吴双涯道:“傻子都知道!李绵羊!” “是李眠溪!吴二公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怕你啊!” 姜桓见他们越吵越凶,反而笑起来。 吴从英正试图劝架:“姜公子,你笑什么?” 姜桓道:“年轻就是好,你看我,想吵都吵不动了。” 这些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孩,总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生活的岁月。比起许多老乡拼死拼活地想回去,他其实并不怀念那种生活。 只是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一段不错的时光。 吴从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忍不住心道:我看您也不像是会吵架的,倒像是会拿刀将人直接砍死的! 姜桓身上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气质,如同一把静静沉睡的妖刀,出鞘必见血光。哪怕他表现得再散漫不羁,也容不得旁人轻视。 一群小辈们或许看不透他,却也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青牛摇晃脑袋,“哞哞”叫了两声。 风越辞道:“起风了。” 前方两个一听顾不上吵架了,李眠溪忙道:“您是冷吗?我马上找客栈!” 吴双涯憋着嗓子,嘀咕道:“本来想将家里那件雪绒衣带过来的,可惜兄长催了许久,还是没来得及完工。” 若说他们对姜桓的“敬”是出于畏惧和忌惮,那么对于风越辞的“敬”便是源于真心实意的仰慕了。 姜桓见风越辞身上还披着林烟岚带出来的白裘衣,感觉这群人真是疯魔,供祖宗都没这么妥帖的,“抬一抬你们的头,看看天色。他是在提醒你们——起风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带路的,赶紧,真想变落汤鸡么。” 第6章 四无 乌云滚滚而来,利刃般的闪电划破长空,只听到轰隆的雷声乍响,大雨便倾盆而下。 “哇,这雨来的太急了!” 众人一起冲进客栈,吴从善抖抖袖子,吴从英仔细帮他擦了擦脸。 分卷阅读11 r /> 李眠溪与林烟岚走过去跟掌柜说话,吴双涯先找了个位置占着,冲他们招手。 姜桓方才走在最后,身上溅了些水,没怎么在意,却有一只好看的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张雪白巾帕。 姜桓似笑非笑:“道君,这不是林姑娘方才给你的吗?” 风越辞咳嗽两声,道:“我并未打湿。” 方才姜桓站在他后边走,有意帮他挡了雨。 姜桓盯着他,片刻,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风越辞唤道:“姜公子?” 姜桓觉得风越辞这人有种古怪的气场,一群人护着就罢了,连他都好几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加入“呵护娇花,人人有责”行列……难不成真是美色迷了心窍? 不至于不至于。 姜桓脑子清醒得很。 “姜学长,道君等你接帕子呢!”李眠溪从后面冒出来,戳了下他肩膀,紧张道。 姜桓接过帕子,冲风越辞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走神,谢过道君。” 风越辞颔首,走过去时,自然而然将路中间歪斜的桌椅轻轻摆放回去,而后才在吴双涯旁边坐下,这一举一动,端方静雅,将“教养”二字刻在了骨子里。 客栈内有不少避雨的人,原本喧哗吵闹不停,此刻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桓怔了怔。 李眠溪挠挠头,小声道:“姜学长,虽然道君好看,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看呀……我们都是偷偷看的!” 姜桓拍拍他的脑袋,沉思道:“你们道君有没有练过迷人心神的法子?” 李眠溪一听,顿时抬高了声音:“您说什么呢!”说着,他又嘀咕了一句,“姜学长,道君迷人心神还要用术法吗?他只需笑一笑……” 发觉自己失言,李眠溪慌忙捂着嘴巴走掉了。 风越辞从来不笑,也未曾故作冷漠。 只是生来清净心,修得自在性。 幼年徒步入学宫,一朝独隐十六年。四时寒暑,花开花落,懵懂孩童变为风华少年,他在书楼中静静地长大,于书中阅尽红尘又不沾红尘。 这样的人,每天所思所想的都是什么? 旁人理解不了他,他也理解不了旁人。 谈何悲喜哭笑? 姜桓走过来,十分严肃地敲敲桌子:“哎道君,问你件事儿。” 风越辞:“何事?” 姜桓:“你会笑吗?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小辈们眼睛“刷”地一亮,按捺住激动,佯装各自说话,其实都在偷偷瞄过来。 姜桓不是第一个好奇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这么直白问出来的人。 风越辞回身接过小二送来的茶水,放在桌上,声音轻淡:“姜公子可会哭?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姜桓哑然。 懂事前不清楚,懂事后到现在,再难再累再苦再疼,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风越辞这么反问,倒是难住他了。 小辈们纷纷以茶杯掩住瘪下去的嘴角——又一个出师未捷的,有生之年还能见道君一笑么? 林烟岚笑道:“折腾这么久,饿了吧,你们想吃什么?不用看道君,他早年便已辟谷,现下身体也不好,最多饮一些药果清露。你们自己点吧。” 姜桓由衷升起同情之意,“吃不好喝不好,这日子过得太惨了。” “你懂什么!道君自己就会做天下所有珍馐美味,只是不贪口腹之欲罢了!”吴双涯顶回去,发现大家齐刷刷盯过来,顿时反应过来,道:“是我兄长讲的。你们傻吧,华夏学宫藏书千万,当然有食谱!” “……” 姜桓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学神光芒笼罩的滋味,于是他十分嘴欠的来了一句:“既然藏书千万,可有春宫图本?” “噗……咳咳咳!”一桌子人喷饭的喷饭,呛水的呛水,什么世家风范都不见了。 吴双涯涨红了脸,站起来拍桌子吼道:“无耻之辈!我要打死你!” 整个客栈都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抖三抖。 姜桓漫不经心地扶好桌子,头也未抬,吴双涯便察觉一股大力袭来,硬生生拽着他坐了下去,脑门“砰”地一声磕到桌子,疼得他瞬间泪花直转。 吴从英心中凛然,他甚至没看清姜桓何时出手的。 吴双涯捂着头:“你!” 姜桓饮茶,笑了笑:“小朋友,我劝你善良。” “……”一群人都有点被他吓到。 风越辞安静地听他们闹,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被雨打落的红花上。 姜桓挑了挑眉:“道君,你博览群书,又说书无高低贵贱之分,那自然不会落下春宫图本了?” 风越辞回道:“人之七情六欲,无不可直视者,唯有非礼勿视。” 他神思无邪,自然眉目清澄,心无外物,自然容姿高彻。 众人望着他,不禁心境平和 分卷阅读12 ,肃然起敬,完全把小黄书带来的杂乱心思抛之脑后了。 姜桓无言——这话题还怎么聊? 林烟岚作为在场唯一的女子,却无半分羞怯,一直在笑,反而比几个少年人要镇定,末了出声询问:“道君,窗外有什么吗?您从方才就一直在看了。” 吴从英道:“莫非您发现了什么?” 风越辞收回目光,道:“吃完饭,早些休息。” 所有人:“啊?”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空中寥寥星光,月亮亦被乌云遮蔽,唯有狂风呼啸不止,吹开未关紧的房门。 风越辞坐在桌边,按着衣袖,倒了杯茶,茶水上有热气升腾,袅袅如云烟。 房间内外空无一人,他却唤道:“姜公子。” 屋顶上传来轻响,一道人影轻飘飘落地,脸上掩不住的惊奇。姜桓道:“我自认隐匿功夫还不错,你怎么发现的?” 岂止是不错,他跟踪过无数人,从未暴露过一次。 风越辞道:“感觉。” 姜桓道:“不信。” 风越辞将茶杯推过去,道:“夜深风大,切莫乱跑。姜公子既然来了,请稍坐片刻。” 姜桓低头一瞥,虽然他方才出去转了一圈,但鞋上并没有沾到泥水痕迹,风越辞怎么看出来的? 他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深思,斜倚着桌角,道:“我最怕跟大美人打交道,尤其大美人还很聪明,这简直是世界末日。” 风越辞却不再出声,安静地坐着,继续看手边翻到一半的书。 姜桓道:“好吧,我再加一句,大美人还不爱理人。” “姜公子,”风越辞声音极轻:“安静。” 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这一刻,姜桓竟然觉得——无论风越辞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风越辞看书,姜桓就盯着看书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夜色越发深邃,风中隐隐传来腥甜粘稠的香气。 姜桓道:“血腥气。” 风越辞合上书:“不,是无生花。” “叮当叮当——”青牛在铃铛声响中出现,风越辞坐上它的背,让它往外面跑去。 姜桓稳稳地跟上,只见他悠闲地迈步,却能与青牛并驾前行,边走边问道:“无生花,是你吃饭时看的花么?我方才去那边转过了一圈。” 风越辞正要回他,却是偏了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青牛停下步子,摇晃着脑袋,“哞哞”地叫唤。 姜桓叹口气,手一伸,将他落下的雪白裘衣盖了过去。 鬼知道他为什么要顺手带出来。 风越辞低声道了谢,系好衣领前的带子:“昔年魔王创四无奇境,姜公子可知何为‘四无’?” 姜桓“啧”了声:“道君,这种必考题出给华夏学宫的小朋友就行。” “无常,无相,无生,无灭。”风越辞掩唇,又咳嗽两声,道:“九重天阙高不可攀,不容旁人觊觎。四无奇境却近在咫尺,随时随处皆可入。” “看来姜帝与魔王性情截然不同,”姜桓见他病容更胜初雪,忍不住心中一跳,移开目光道:“你是想说,这个地方能进入传说中的四无奇境?” “姜公子聪慧过人,”风越辞抬头看了看四周,道:“书上记载,阴魔陨落时,无生花开遍,无人得见其尸身与魂魄。而今时隔三千年,无生花重现,阴魔已然归矣。” 姜桓心思一转,道:“我明白了,李眠溪他们先前是误入了四无奇境,并非什么无名城镇!” 无常故不定,无相故不明,无生故不在,无灭故不散。 “正是。”风越辞弯腰,苍白的指尖捡起一片鲜红的花瓣,“这是一座城中城。” 姜桓越来越觉得他来这里是另有目的,而不仅仅是为了寻人,于是嘴角一挑,问:“那道君可知如何再入其中?” 风越辞未答话,远处已传来喊声:“二公子!你别跑啊!林姑娘,三天没到他怎么又发狂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橙黄衣袍的少年张牙舞爪地飞奔而来,他抬起头,眼中毫无神采,唯幽光闪烁,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第7章 无生 吴双涯蜷着身子,直勾勾望过来,嗓子里发出咕噜轻响,仿佛饥饿的厉鬼,迫不及待地要饱腹一顿。 林烟岚足尖一点,飞身挥袖,三根银针飞旋而来,直刺他后脑。 风越辞道:“眠溪,引朱明离焰,燃花。” 李眠溪道:“是!” 火光自李眠溪周身升腾,他艰难控制着火焰,众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 地面上红花本是长在一角,却忽然迅速蔓延开来,仿佛在逃避火光,空气中血腥般的味道更浓郁了些。吴双涯痛苦地抱住头,发出嘶喊声,而花丛中亦有尖锐叫声,如同回应。 李眠溪:“道君,这是 分卷阅读13 什么?我,我感觉这些花像是活的!” 吴从善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抱住了吴从英的胳膊。 风越辞坐在青牛背上,正观察周围,便回道:“无生花,书上第三百六十三页有讲。” 李眠溪急得满头汗,结结巴巴:“我我我……那个……” 姜桓感同身受:“道君,别欺负学渣吧。” 风越辞安静地望过来,姜桓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看了那么多书,难不成每本每页讲了什么都记得?” 风越辞微微颔首。 姜桓:“……你当我没问过吧。” 李眠溪羞愧地捂着脸,道:“我我我回去就抄书百遍!” “竟然是无生花啊。”林烟岚惊讶出声,凑过去蹲下身子,摘了几朵存放起来。 吴从英:“林姑娘知道?” “七年前,我阿娘想寻无生花来救我爹,可惜没能找到,”林烟岚秀丽的面容上浮起怅然之色,“阿娘讲,若亡者尸身不腐,可以用无生花养魂,终有一日,能够再度唤醒亡者。” 众人一惊,便听风越辞道:“并非如此。” “的确,这不过是杂书见闻,当不得真。阿娘当初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用这个法子,”林烟岚摇了摇头,道:“其实无生花是被视为阴魔的象征,天境之战中,但凡阴魔现身,周围必然开满此花,诡异异常。” 满地红花,渐渐流出粘稠的液体,令人如同置身血河。 吴双涯忽然往前冲去,吴从英与吴从善一起抓住他,却是双手抓了个空,对方像是钻进了一道无形之门,转眼便没了踪影。 紧接着,无数红花缠绕,形成了门的形状,渐渐收缩。 “道君!”众人抬眼,就见风越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那边,连忙跟上去。 风越辞看了眼吴家二人,道:“你们留下。” 吴从善想说什么,却被吴从英拉住,“是,道君。” 此去不知祸福,总要有人留下看着,与各家联系。倘若他们迟迟未归,前来相助的长辈也不至于两眼摸黑。 “道君,诸位,”吴从英俯身施了一礼,道:“劳烦你们了。” 四人一牛踏进了门内,此时入口消失,红花骤然湮灭,血河好似幻象,街道上恢复如初,所有异常都不见了。 而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越辞拿出一颗异常明亮的珠子,镶在青牛角上,总算能够看清些许。只见四周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唯有一条小道,不知通往何方。 林烟岚走在中间,看了看明珠,温声道:“叶公子真大方,海魄明珠温养心脉神魂,千年难得一颗,竟也送您了。” 李眠溪闻言,扒着手指算道:“林姑娘,其实大家都喜欢给道君送礼物呢!吴大公子送的数量最多,叶大公子送的最贵重,姜家两位送的最稀奇古怪,不过还是你们家送的最实用!” 林烟岚莞尔一笑:“道君素来人缘极好。” “哪里是人缘好,我看是太招人了。”姜桓慢悠悠地晃在最后,道:“照这种情况,你们道君将来的伴侣怕不是在醋缸里泡着酸死,就是被人套麻袋打死。” 林烟岚笑道:“姜公子想多了,道君心念通达,不受七情所扰,何谈伴侣?” “就是,”李眠溪接道:“想当年戮君对道君……” 风越辞忽然顿住脚步。 李眠溪立刻闭嘴,认真看路。 风越辞并未回首,像是没听见他们交谈似的,道:“四无奇境神妙莫测,书中少有记载。前方有变,你们小心。” 话音未落,风骤起,明珠光辉倏而转淡,只瞧见前方冒出无数模糊影子,纷涌如山海,张牙舞爪地扑来。 林烟岚指尖银针连出,蹙眉道:“是阴鬼兵!” 李眠溪连忙放出朱明离焰,但他修为不够,在铺天盖地的阴影下,火势变得极为微弱,仅能护住他周身一片。 风越辞伸手去碰铃铛,青牛却摇晃着脑袋,“哞哞”冲他叫。 “道君,生病的人就要自觉一点。” 姜桓说话间,身形晃动,已到风越辞跟前,轻慢懒散的德行不改,却给人无比可靠之感,至少李眠溪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姜学长!我还以为您又要站着不动了!” 姜桓道:“我倒是想啊!道君,麻烦你安静当个花瓶吧,别折腾那半条命了。” 李眠溪:“……” 风越辞神色如常,果真退了两步,轻声道:“有劳姜公子。” 姜桓抬手握住了腰间长刀。 刀光乍起,仿佛划破长夜的第一缕晨光,沾染了半边云霞,无声无息间照亮天地。 没有繁复招式,没有惊天秘技。 简简单单的一刀,似血月横空,吞噬一切生灵,破灭世间万法。 姜桓打了个哈欠,脸上有一种冷漠又倦怠的无趣感。 从他拔刀到归鞘,只短短刹那,而眼前如山海般纷涌来的阴兵 分卷阅读14 已烟消云散,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风越辞道:“姜公子。” 姜桓听见声音,随意地回头,而后情不自禁倒退三步。 风越辞侧身而立,青衫乌发,姿态端然。四周空茫黯淡,唯他像是灰白世界中一朵鲜亮的花,静默而孤高地绽放着,美得不可方物,仅是望着就叫人对这世间生出无限的温柔与留恋。 姜桓脸上的冷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道君,你简直比百万阴兵还可怕!” 风越辞道:“花瓶?” “啊?”姜桓假装听不懂,道:“哎呀,出门太急,忘了带酒,真可惜。” 风越辞不与他计较,道:“此间事了,我请姜公子饮酒。” “真的?”姜桓嘴角一扬,顿时笑道:“道君人美心善,那我可等着了!” 两人说话间,前方又生异动。 未见人影,却有一道女声幽幽响起:“刀意惊天,实在惊艳,你是我见过的最像样的姜帝传人。姜家那帮自诩正统的老鬼,远不如你。” 李眠溪与林烟岚警惕地看向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姜桓道:“哪门子传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虽未曾见过姜帝,却不至于认错他的传承。若你早二十年来到这里,我必不会放过你。如今倒也罢了。” “现在也不晚,你要不要试试?”姜桓握着长刀,随意道:“姑娘,在小朋友跟前逞逞威风就算了,别在我跟前装,我这人最不会怜香惜玉。” “姑娘?这称呼真新鲜,你可知我是谁?” “阴魔么,像你这样名声在外的孤魂野鬼我见多了,实在没什么好稀奇的。不如你考虑一下,将你抓走的小家伙们放回来,省得我们再动手了。” 阴魔闻言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发出的,颇为清脆,可惜毫无天真烂漫的朝气,反而带着说不出的幽冷。 “好啊,只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他们……清徽道君,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姜桓神色微变,心道果然。 李眠溪:“你,你竟然认识道君?” 林烟岚像是相通了什么,露出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华夏学宫弟子与吴二公子他们皆是来我林家途中出事,此前道君正在林家作客,你又放走邪祟入体的吴二公子,正是要用他们引道君来此!” 阴魔道:“小姑娘聪明。” 李眠溪持剑,警惕道:“你想让道君做什么?我们不会同意的!” 风越辞却道:“稍安勿躁。” 阴魔道:“急什么,只是想让他帮一个人罢了。” 林烟岚道:“帮谁?” 阴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季时妍。” 林烟岚蹙了蹙眉,道:“阴都季氏,季大小姐?” 李眠溪气愤道:“在被你抓走之前,季学姐一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阴魔不语,等着风越辞答话。 风越辞不知在想什么,掌心轻轻抚着青牛,青牛睁着大眼睛凑到他跟前蹭蹭,“哞哞”讨好。 其他人望着他,默默等他想好,也不催促。 片刻,风越辞出声道:“我知晓你与阴都渊源颇深,但未知始终,不能轻易应允。” 话音落下,只见四周黑暗忽然褪去,显现出碧空白云,城楼屋舍,像一幅年久失貌的画卷洗净尘埃,缓缓铺开全貌, 阴魔道:“如此,便请你们去当年的阴都走一遭吧。” 第8章 花都 阴都,地如其名,常年阴云聚顶,方圆百里不见一抹绿,去过的人都直言像鬼城,往往笑着进去,吓破胆出来,也就是主修尸鬼一道的季家喜欢待在那边。 李眠溪不解的问:“当年的阴都……是什么意思?” 风越辞回道:“是天境之战前的阴都。” 眼前黑暗已尽去,入眼处晴空万里飘白云,彩蝶欢舞绕城墙,头戴花环的美貌女子在花海中成群起舞,欢歌笑语久久不散。 花瓣纷飞飘来,林烟岚伸手握住,掌心摊开时却空无一物。 李眠溪见此,上前拦了路人询问,可所有人都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径直从他们身影中穿透了过去。 姜桓站在风越辞身旁,逗弄小青牛扑向花丛,道:“花有重开,昨日不可重现。” “是幻境。”林烟岚在周围转了一圈,忍不住摇头道:“我到过阴都,实在难以想象它曾是这般景象。天境之战后,世事面目全非,只怕帝王归来,也认不得这世间之景了。” 李眠溪有同感,点点头道:“可惜当时魔王陛下与姜帝陛下都不在了,否则这一战哪里打得起来。” 姜桓眉梢微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怎么会打不起来?”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众说纷纭,尤以华夏学宫与四君书院争论得最凶。”林烟岚斟酌道:“诸多记载表明,姜 分卷阅读15 帝登顶前,魔王陛下便已不在。且姜帝之后未打杀其下属,否则四魔将绝不可能活到天境之战,是以华夏学宫认为帝王之间并无恩怨。” “相反,四君书院认为帝王之间仇深似海,因姜帝砸了魔王陛下的‘碧空境’,在原处建了‘望浮宫’。若是没有恩怨,哪里不能住,偏要毁人住处?” 姜桓仿佛看见了一帮老学究扯着胡子抱着书,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 “师长们争论这些都有依据,”李眠溪小声嘀咕道:“学姐们才可怕,上一回公然喊出姜帝陛下对魔王陛下是真爱,惹得姜家人与叶家人互殴了三天三夜!” 姜桓:“挺好挺好,这下爱恨情仇都齐了,那两位的棺材板居然还压得住?” 李眠溪干笑,不敢接这话题。 姜桓问:“道君,你说谁讲的对?” 风越辞道:“不知。” 姜桓勾唇一笑:“我看道君行事成竹在胸,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风越辞偏头咳嗽,道:“有很多。” 并非谦虚,亦非傲慢,他自然而然的答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你……”姜桓本想再说两句,却见他眼眸微垂,似有倦意,到口的话便硬生生转了个弯,皱眉问:“你是不是累了?身体这么差还不好好休息,阴魔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风越辞未开口,花丛边的青牛忽然受了惊似得“哞哞”直叫,四人看去,竟是有个几岁大的女娃娃双手抱住青牛蹄子,咯咯笑着要往它头上爬。 “……” 李眠溪“啊”了一声:“这,这不是幻境吗?哪里来的小姑娘?” 林烟岚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心中一软,连忙过去将她轻轻抱起来,柔声哄了几句。 “阿妍,阿妍!不要乱跑啊,我都看不见你了!”这时又有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拨开花丛跑出来,看见几个人时愣了下,学着大人模样抬手见礼道:“晚辈陈无方,不知几位……” 女娃娃在林烟岚怀里甜甜的笑,嫩生生的叫道:“无方哥哥!” 林烟岚便将她放了下来,陈无方拉着“阿妍”的手,仔细检查了遍,确定她无任何损伤才松了口气。 风越辞眸光微动,忽然出声问道:“请问此地是何处?这位小姑娘是何人?” 陈无方抬头,见他容光照雪,好似天人临尘,一时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阿妍”咬着手指,开心地蹦蹦跳跳,抱住风越辞:“漂亮!哥哥漂亮!是神仙!” 风越辞微微弯下腰,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 陈无方回过神,回话时便带了三分敬意:“回仙长,这里是‘四时花都’,阿妍是都主之女,季时妍。” 李眠溪惊道:“什么!” 风越辞掌心一顿,盯着小姑娘面容,片刻,仿佛解开了心中困惑,轻声道:“好,我知晓了,多谢。下次莫再偷跑出来,很危险,回去吧。” 陈无方有点不好意思,牵着季时妍的手,小大人似得讲道:“没关系的,大家都认得我们!都主事务繁忙,阿妍很寂寞,所以我才偷偷带她跑出来玩。不过您说的对,那……仙长,我带阿妍回去啦!” 风越辞轻轻颔首。 如陈无方所言,他们往回走时,不少百姓都围了过来护送他们,有些拍着男孩肩膀唠叨不停,有些抱起小姑娘放在头顶,逗得她眉开眼笑。 但那些百姓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风越辞等人。 李眠溪颇为奇怪:“道君,这小姑娘的名字怎么跟季学姐一模一样?他们还能看见我们!我都糊涂了,阴都怎么又变成四时花都了?” 姜桓抬头望了望天空。 风越辞道:“幻境分为两种,一种是完全虚构,为旁人而设。另一种却是建立在真实记忆之上,为自己而设。” 林烟岚若有所思:“道君的意思是,这幻境是季时妍与陈无方残留的记忆,所以他们二人是此处唯一的真实?” 风越辞道:“正是。” 李眠溪听得一脸茫然:“那阿妍就是季学姐吗?可是也不对啊,阴魔说这里是天境之战前的阴都,至少得三千年往上了,那时候季学姐还没出生呢……” “脑子转个弯,”姜桓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不经心地道:“前世今生,轮回有终,你的季学姐自然就是转世后的阿妍,四时花都便是阴都的前身。道君,我讲的对不对?” 风越辞颔首,却又转身咳嗽起来,身上的雪白披衣系带松开,将落未落。 姑娘家总是更细心些,在李眠溪急着嘘寒问暖时,林烟岚上前一步欲帮他拢好衣衫,但却有另一双手同时伸了过来。 林烟岚有些诧异,不由自主慢了一瞬。 姜桓抓住系带打了个毫无美感的死结:“系个衣服系得华而不实,好看能挡风么?服你们了。” 李眠溪道:“姜学长,那个,您系得也太难看了……” 离得近了,姜桓闻到那种极淡的幽香,初雪般清寒干 分卷阅读16 净,他稍稍抬头,对上风越辞静雅眉目,不禁挑起眉头:“有什么要紧的。” 长这么美,套个麻袋都是天仙。 “有劳姜公子。”风越辞退了几步,令两人保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显得暧昧,又不过分失礼。 “道君不是要请我饮酒么,我现在多献献殷勤,是不是还能再加一顿饭?” 姜桓天生一副英俊潇洒的好样貌,最能讨小姑娘喜欢,是那种哪怕说着不要脸的话,也叫人生不起气的类型。 可惜风越辞不吃这一套,淡淡看他一眼道:“不能。” 姜桓:“……” 林烟岚跟李眠溪闷闷笑出声来。 “叶公子他们送了那么多东西,从未令道君主动相邀过,姜学长您已经是最特殊的啦!”李眠溪道:“对了,道君,让青牛背您吧,我看前面还要继续走呢!” 风越辞道:“嗯,走吧。” 四人往前走,不多时便走到了城门口,这时,四周场景又有变化,仿佛一夕入秋,云霞染了半边天,城墙石阶上皆铺满红枫,树上传来蝉声阵阵。 林烟岚突然叫道:“你们看!” 她抬头,指着城墙上方,只见那里并排坐着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一男一女,像是长大些的陈无方与季时妍。 只听阿妍道:“我讨厌爹爹!我晓得他忙,平日里十几天见不到人影是常事,但至少他每年都会记得我的生辰。可是今天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得身体僵硬笑不出来,都不见他来!阿娘死得早,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他却从来不将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陈无方坐在她身旁,劝道:“阿妍,你不要怪都主,是如今局势紧张。姜帝自立道统,已成气候,刀尖直指‘碧空境’,魔王陛下许久不见踪迹,而今许多城池都已叛入姜帝麾下,咱们四时花都处在风尖浪口,都主定然烦心不已。” 阿妍年纪小,声音透着股娇蛮劲,道:“什么姜帝,都是旁人喊的,分明是姜贼!爹爹有什么好烦心的,这天地间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魔王陛下!陛下最喜欢此处花开四季,他会保护我们的!” 陈无方揉了揉她的头,道:“阿妍,我跟你想的一样,可陛下真的很久没有消息了。我们自然可以说得这么简单,都主却背负着城中百万性命,容不得丝毫差错!” “你想想你最喜欢吃的王阿婆家的烧饼,想想常跟你一起玩的张大叔家的朵朵姐姐,想想你最喜欢去跳舞的百花园……一念之差,这些可能都会没了。都主在努力保护我们所有人,也在守护你,你若还不体谅他,他该有多伤心?” 少年人循循道来,语气温和而又耐心,一点点地跟小姑娘讲道理。 “好吧,”阿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被他说动了,站起来扯着他衣角小声道:“无方哥哥,方才我跟爹爹吵了一架,定然将他气得不轻。等会你陪我去买王阿婆家的烧饼好不好,爹爹也喜欢吃的。” 小姑娘语气有点可怜兮兮,表情却又十分倔强,陈无方顿时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道:“好啊!阿妍,你放心,无论怎么样,我总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的!” 第9章 灾祸 “天境之战打了九百年,终结于三千年前。而天境之战前,姜帝在位一千三百多年。听他们交谈,此时姜帝还未取代魔王陛下登顶,那他们所在的年代应该是……” 李眠溪被这错综复杂的历史线搞得晕头转向,扒着手指算到一半就卡壳了。 风越辞道:“是‘月黯星耀’之年。”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魔王是孤月,数不清的天之骄子如群星拱卫他,臣服他,在他的光芒下黯淡失色。 夜空中可以少一颗星星,却不可能少一轮明月。 可惜月满则亏,终有月黯星耀之时。 “对!对!我记得上回考试考到这一段来着,”李眠溪挠挠头,羞愧道:“题目问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终结了长达两千年的月黯星耀之年。书上讲那段时期出了很多著名人物,但最亮的一颗星却是末期横空出世的姜帝陛下,所以我答了姜帝……” 结果二十分的题目拿了两分,被某位崇拜姜帝的师长骂“你们当姜帝是背锅侠啊?什么黑锅都往他头上扣!” 毕竟历届学子们都有“遇考先去拜魔王,遇题不会写姜帝”的传统。 风越辞看了李眠溪一眼,道:“是牢山八十一山鬼受人指使,打着姜帝旗号屠杀百城。” 李眠溪连连点头。 “他们本是为了试探魔王踪迹,但面对百城惨案,魔王陛下仍然没有出现,反而是姜帝将八十一山鬼一一斩尽。”林烟岚轻声叹道:“月黯星耀之年就此落下帷幕,魔王的辉煌成为过去,世间迎来姜帝的时代。” 满城红枫不知何时消失了,来往行人皆裹上厚厚的冬衣,冷风呼啸卷起屋顶,纷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飘落。 眨眼的功夫,秋去冬来。 李眠溪突然上前几步,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分卷阅读17 是季学姐!” 街道拐角处有家医馆,门口站了个怀抱婴孩的妇人,李眠溪看的是妇人对面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一身红衣,明艳逼人,正弯着腰,调皮地戳着婴孩脸颊,笑容灿烂地说着话。 “不对,”李眠溪很快反应过来,道:“这是阿妍姑娘!季学姐从来不会这么笑的。” 姜桓懒洋洋地瞧上一眼,又将眼皮耷拉了回去。 两边相隔一段距离,但阿妍与妇人的谈话声却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 “朵朵姐,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 “我歇了好久,身子都快僵了。近来医馆忙碌,爹爹忙不过来,我便来帮把手。” “医馆忙碌……朵朵姐,近来病人很多么?” “岂止是多,听说因天气寒冷,大半个城的普通人都病了,如你们这般的修行之人还好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花都有过这么冷的冬天,连花海都枯萎得只剩一半了……” 阿妍怔怔望着她,笑容渐淡,一时哑然。 “封城是无法之法,不止你一人难过,也不是你一人之责。”张朵朵轻轻帮她抚了抚发丝,温柔道:“听姐姐一句劝,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胡来,看你累成什么模样了。” 阿妍眼中泛起雾气,连忙仰了仰脸。 忙碌的屋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喊声:“朵朵,是大小姐来了吗?外面冷,快请她进来喝杯热茶啊!” 阿妍听到声音,忙回道:“不了,张大叔,您忙!无方哥哥来接我了,我这就回去啦!” 陈无方从桥上走过来,极有礼貌地同张朵朵见礼,将一个精巧地拨浪鼓放在婴孩襁褓里,寒暄两句,才领了阿妍离开。 一转身,阿妍肩膀就像被重山压住,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都颤了颤。 陈无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拨浪鼓在她跟前晃了晃。 阿妍嘴角一扬,只是笑意还未升起,又落了回去。 街道上时不时有人与他们打招呼,甚至送了好些小礼物过来,两人一一回应,推辞不过,走上桥时已经拿了不少东西。 陈无方道:“阿妍,你看他们多喜欢你。” 阿妍自嘲道:“谁叫我是都主的女儿,是如今的少都主。” 陈无方空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错了,因为你待他们好,他们自然待你好。” 阿妍:“……可我却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魔王之境大城三千,小城百万,最受魔王陛下青睐的只有百城,咱们花都是百城之一,陛下赐予了我们象征权利与荣耀的信物,我们则奉上最虔诚的信仰。” “而今竟有过半城池转投姜贼,连陛下信物都尽数落入姜贼之手!” “三年前百城盟会,爹爹好意相劝,反被无耻之辈所伤,至今卧床不醒。我身为少都主却一点用都没有,只能以封城来逃避一切!” 封城,即是隔绝外世,关闭了花都与外界的所有通道,打开遮天的结界,从此无人可进,无人可出,像是一座孤零零的牢笼。 说到激动之处,阿妍狠狠挥拳砸中石桥。 陈无方连忙放下手中东西,紧紧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自伤。 阿妍:“我那时真不懂事,总埋怨爹爹不陪我,现在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才知道他扛着多重的担子。” 陈无方想了想,如幼时一般牵着她的手,认真说道:“阿妍,对与错我无法置评,但我清楚,你已竭尽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将一块烧饼放在她手心,动作极轻地拭去她眉眼上的雪花。 “花都百姓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们或许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都与少都主你同心同意,生死无惧。” 风声静止,温柔而又宁静,一如此刻他们相对的目光。 桥下,银装裹树,风雪满天,四人一牛身处风雪中,却未沾染一片雪花。 姜桓伸了个懒腰,道:“既不愿背叛魔王,又不肯投靠姜帝,封城确实是一条出路。小小年纪,还蛮有决断力的。” “不对,不对。”林烟岚眉头紧锁,环视四周,忽地连退三步,道:“我知道四时花都为什么会变成寸草不生的阴都了!” 李眠溪下意识问:“什么?” 林烟岚道:“是疫病!封城的确让他们避过了外界的灾祸,但此处满城鲜花,花草香气常有相生相克,封城引起气候变化,花时混乱……怎么可能不出事!” 李眠溪握紧拳头,茫然地抬头,看向桥上的“季学姐”。 满城冰雪如潮水般褪去,正如林烟岚所言,初春时,疫病感染了整个花都。 起初众人只以为是怪病,医馆里挤满了人,张朵朵帮着她爹救人,自己没什么,孩子却开始高烧不退了。 紧接着,开始有人死去。 张朵朵的孩子只坚持了三日,便没了气息。 阿妍听闻消息时,发了疯似得赶到 分卷阅读18 医馆,却只见张朵朵披头散发地抱着孩子,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 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恨,没有温柔,什么都没了,空得叫人心如刀割。 回去的路上,就见王阿婆家的烧饼铺子关门了,赵大哥家的点心铺子也关了。 百花园的鲜花全部凋谢了。 阿妍站在空荡荡地街道中央,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地站着。直到陈无方找过来,用力抱住她:“阿妍,都主醒了!” 阿妍头脑一片空白,被拉着跑回家中。看到床上睁开眼睛的父亲时,她方才回了魂似得,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季父问道:“哭什么?” 阿妍跪在床前,哽咽不成声,嘶声道:“是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一连三声错,一声重过一声。 屋外树木震动,叶子纷落如雨。风越辞微微垂眸,抬手拂去了弯落的树枝,哪怕只是幻象。 姜桓盯着他:“道君,你在悲伤吗?” 风越辞道:“并未。” 他姿态端正,广袖垂落,面容上无悲无喜,如同高悬之月照见人间万象,所有的悲欢喜怒也不过是飘散的云,不会停留,不会沾染。 是最好的旁观者。 相反,李眠溪与林烟岚早已红了眼眶,几乎沉浸在了这数千年前的花都里。 姜桓捏着腰间玉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屋内,阿妍哭声不止,季父没有安慰她,只是让陈无方拿来一旁的盒子给她,低声道:“这盒子里是魔王陛下赐予我们花都的,象征着权利与荣耀的‘四时花冠’。姜帝征战大半个魔王之境,为的就是魔王陛下所有的信物……” 阿妍紧握拳头,陈无方拉着她的手,扒开她已血肉模糊的掌心,仔细上了药,而后将盒子轻轻放了上去。 季父喘了口气,继续道:“你带着这信物去见姜帝……” 阿妍立即抹去眼泪,道:“爹爹!不可以的!大家还有救,我去兰溪城找医仙,他们有魔王陛下赐予的‘玉壶杏林’……” “早在三年前,兰溪城的‘玉壶杏林’便已落入姜帝之手!” 阿妍如遭雷劈,好像所有沉重的担子顷刻间崩塌,竟是双膝一软,半趴在了地上。 季父阖上眼眸,道:“孤月不出,众星辉耀。姜帝有吞月覆星之势,时也,命也。” 第10章 毁城 空旷的旧屋子,黑漆漆的一片,阿妍手捧装着魔王信物的盒子,站在最中央,一束光芒照在她身上,往四周溢散,照亮了她脚下繁复而巨大的传送阵。 陈无方站在门边,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低声道:“阿妍,你只有三日时间。” “传送阵瞬息万里,我会先去兰溪城……无方哥哥,你不用担心,帮我照顾好爹爹和大家。我是少都主,除了爹爹,只有我能去见姜帝。” 阿妍说这话时,紧紧捏着盒子,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陈无方注意到了她的称呼,从小到大她一直喊“姜贼”,这一回却叫了“姜帝”。 陈无方:“你……”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阿妍打断他,轻声道:“你总是带我偷跑出去玩,有时候太晚了,就住在城南的那家客栈里。老板心肠好,从不肯收我们的钱,但他家的饭菜不好吃,我们就一起分着吃烧饼。我那时候想,我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客栈,做最好吃的烧饼,卖最好喝的酒,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人。” 陈无方听得入了神。 阿妍紧紧攥着盒子。 从小到大,陈无方像影子一样陪伴着她,从未远离过。好像昨天,他们俩还在花丛里嬉戏打闹,一晃眼的功夫,怎么就都长这么大了呢。 她一直将他的陪伴当成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直到此时此刻即将分离,不舍与依恋之意溢满心间。这一去前路未知,生死未知,心里的感情竟忽然间明了。 阿妍道:“……就叫‘无方客栈’,好不好?” 陈无方一下子怔住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有些感情,早已落地生根。 心中存着这一片净土,那些恐惧与负担尽皆远去,阿妍朝他弯了弯嘴角:“无方哥哥,等我回来。” 屋内霎时光芒大盛。 陈无方蓦地朝她伸手,道:“等等!阿妍,我……” 而屋子中央已空无人影。 陈无方静默了好久,才轻声道:“好啊,那我就先去准备好客栈,等你回来,就可以开张了。” 他走了出去,与姜桓等人擦肩而过。 李眠溪追着他跑了几步,晃了晃手,他却毫无所觉。 林烟岚叹道:“李公子,别费力气了。” 李眠溪喃喃道:“我只是想到当日所见的客栈和红衣婆婆……算了,道君,您说阿妍能在三日内赶回来吗?” 风越辞微微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分卷阅读19 李眠溪:“什么?” 姜桓与风越辞并肩而行,瞧着方向道:“你想去看那老头吗?也对,他醒来的时间太巧了。” 风越辞道:“昔年姜帝征战百城,共得九十二件信物,其中并无‘四时花冠’。” 阿妍带走的信物定然是有问题的。 姜桓分明不了解这些事,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风越辞垂眸拢衣,低声咳嗽,步履极轻却稳,仿佛踩在云端上,叫人想到“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之姿态,应当便是如此了。 姜桓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姜帝是吃饱了撑的么,收集这么多玩意。” 风越辞不置可否。 林烟岚问道:“恕我孤陋寡闻,道君,对于姜帝所得信物,书上从未有过明确记载。您从何处得知是九十二件呢?” 风越辞答道:“虽无明确之数,却有零散记事。姜帝征战百城时,常立高楼,夺城旗,共有九十二座城池提及被迫换旗一事。且后人描述姜帝‘望浮宫’时,曾有一句‘宫内有珍宝林,种百树,悬奇珍,合九十二数’。若未出错,林中所悬奇珍,便是魔王信物,种种推断,皆有迹可循。” 林烟岚:“……” 李眠溪倒吸一口气,扒着手指算这该看多少书,查找多少资料,末了,晕乎乎地抱住头:“道君,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师长们出考卷都要找您看一看了!” 用校长的话来讲,这就是会移动的藏书楼啊!太可怕了! 姜桓倒是没怎么在意风越辞讲的内容,就是觉得这人讲话时特别好看特别养眼,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走到季父所待的屋子,风越辞停下脚步。 李眠溪失声惊呼:“怎……怎么会有两个城主!” 只见季父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床边站着另一个与他面貌相同的人。倒也不像是人,更像是鬼影。 季父仿佛又大病了一场,较先前的状态更虚弱了几分。 那鬼影突然道:“你不惜燃尽性命压制我一时,就是为了送你女儿去见姜帝吗?” 季父未答,哑声道:“封城导致花都四时混乱,引发疫病,却不可能传染得如此迅速严重,令阿妍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你在背后动了手脚?” 鬼影道:“当然。” 季父气力不支,喘声道:“畜生!三年前,你趁我重伤附在我身上……究竟是谁派你来害我花都?” 鬼影蓦地笑了起来,冷嘲热讽道:“都主,你心里不是早就清楚了吗?我自然是姜帝陛下的人!你们不肯臣服于陛下,陛下明面上不好动手,便命我来除去你们……亏你还送你女儿去自投罗网。” 季父也大笑起来,嘴里鲜血涌出:“姜帝!哈哈!好一个姜帝!我又怎会让你如愿!”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如同熄灭的火烛。 鬼影上前抚他鼻息,竟是气息已绝。 李眠溪眼睁睁地望着鬼影附在死去的季父身上,眼睁睁地望着“季父”重新睁开眼睛,不禁骇然失色。 林烟岚道:“姜帝陛下虽是公认的喜怒无常,却绝非阴诡小人!这个时间段,难道是……牢山八十一山鬼!” 风越辞轻轻颔首。 李眠溪气得发抖,道:“太可恶了!” 风越辞抬头看向天边,日升月落,便是三天过了。 午夜时,锣鼓一声响,万家灯火未熄,照映点点星光,就如同人们心中最微弱的期待与等候。 但阿妍始终没有回来。 “都主!不好了!不仅仅是普通百姓……有修者撑不住倒下了!” “季父”站在城墙之上,脸上带着异样的冷漠,道:“城中修者占三成,普通人占七成,却是疫病传染的根源!为今之计,唯有……屠城以救城!” “什么!” “我不想这么做,但为了花都,我愿意做这个千古罪人!是叫大家一起去死,还是让剩下的三成人延续花都的血脉?我们没有选择!” 林烟岚捂住了嘴唇。 李眠溪惊怒交加,道:“他怎么能这么做?那是多少人命啊!道君,您快想想办法……” 姜桓语带轻嘲,摇头道:“小朋友,别入戏太深了。你当你们道君是神么?纵然是神,也承受不起逆转时光的代价。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挽回的。” 风越辞静静地站着,未置一词,衣袖垂落,无风而飘,黑白分明的眼中映出漫天的血光。 李眠溪毕竟年纪尚轻,纵然知道眼前是幻境,却仍见不得这无边的杀戮,他奔跑上前,拼命阻拦:“不可以!快住手!你们这是自相残杀!不可以啊!” 在生死面前,亲人,朋友,爱人,一切都成了笑话。 李眠溪亲眼看到一个修行者哭着捏断了老父的脖颈,他如遭雷劈,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风越辞走过去,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李眠溪怔了怔,拉住他的手,呆呆道:“道君,我 分卷阅读20 不明白。” 一场灾祸,寥寥数言,便让这世外桃源分崩离析。 姜桓嘴角三分笑,显得异常凉薄,道:“很简单啊,毁城以杀人为下,杀人以攻心为上。人心散了,城不攻自破。” 李眠溪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风越辞看了姜桓一眼,淡淡道:“姜公子深谙其中之道。” 姜桓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君,别拐着弯损我啊,我这人只爱听赞美的话。” 李眠溪:“……” 林烟岚道:“那些人未必不想与七成百姓同生共死,只是鬼影用所谓的‘大义’迷惑了他们!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花都的存亡!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花都!” 最可怕的是,她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竟然觉得这最残忍的事情是唯一的选择。 “难怪区区八十一山鬼能毁了近百座城池!” 史书上寥寥数言,埋葬了多少冤魂。 “住手!” 一道怒极的清啸声混杂着刀剑争鸣声响起,陈无方挥剑横扫出一片空地,身后有无数人搀扶着走在一起。 动手的修者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却被他硬生生冲出了一条道路。 但他顾忌着,没有伤及一人。 “季父”站在城墙之上,面无表情道:“无方!退开!” 陈无方亦面无表情回道:“都主,恕无方不能退。” “季父”喝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陈无方道:“都主,您忘了吗?我是您亲自为大小姐挑选出的护卫,我曾在您跟前立誓,这一生不惧天地,不畏鬼神,只唯大小姐之命是从!” 他掷剑入地,平地起烟尘,升起遮天的结界。 今日之前,谁也想不到季大小姐身旁影子一般的陈无方会有这样的实力。 “季父”脸色微变,沉声道:“三日已过,阿妍没有回来!你这是要害所有人一起死!” 陈无方道:“她答应过,就一定会回来。都主,屠城之令何等诛心,哪怕这些人活了下来,也要背负满城罪孽!哪怕来日血脉延续,使花都恢复往日繁华,也洗不清这一夜的血!您这是在救城,还是在毁城?” “放肆!” “花都的存亡,从来不是活着的人。纵然此地变成一座空城,也好过堆满了行尸走肉!您要屠城,且从无方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必然守着大家,等到大小姐归来!” 第11章 终结 陈无方一番话落下,四周针落可闻,“情义”与“存亡”像一团扯不清的线,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威信远不如都主,纵然听得人心有戚戚,也不过得一句“妇人之仁”罢了。 都主道:“这样的结界你又能维持多久?你不过是在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结果,还会连累更多的人枉死!” 陈无方没出声,脊背挺得笔直,任何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决然。 他身后终于出现紧绷到极致的哭声,有人呼唤着“大小姐”与“少都主”之名,渐渐地传遍全城。 长夜漫漫,前方无门,回头无路,他们唯有抱着微弱的期待,等候着一个宣判。 李眠溪看得急死了,原地转圈,念念叨叨:“阿妍快回来!快回来啊!” 姜桓冷眼瞧着,漫不经心地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却跟那小子一样没想明白。就算小姑娘能回来,带来的也不会是救星,只会是绝望。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山鬼的网中,毫无所觉,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林烟岚蹙眉。 李眠溪道:“姜学长,我觉得您讲的不对!没有什么事情是注定的,只要努力,结果是会改变的!” 姜桓嗤笑,倒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很多年没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不禁偏了偏头:“道君,你们学宫的小朋友都是这种德行吗?” 风越辞:“我觉得很好。” 姜桓:“……好吧,是挺好,年轻人么,总得做做梦,才知道清醒。” 李眠溪想辩解什么,又讲不过他,只好看向风越辞,眼神可怜巴巴的。 小青牛摇晃着脑袋,跑过来凑热闹,风越辞抚着青牛头角,道:“努力未必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却能改变最坏的局面。” 他讲什么话都是这样轻轻淡淡的,波澜不惊,却总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李眠溪一怔,还没从这话中反应过来,就见城中亮起冲天的光芒。 是从阿妍离开的屋子里传来的! 陈无方面露喜色,一开口却吐出大口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已是强弩之末:“都主,您看,大小姐回来了!” 众人茫然无措,五味纷杂,但他们同陈无方一样,都以为这劫难要过去了。 城墙上的都主眼神冷漠嘲讽,又带着几分怜悯,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回来又能如何呢?” 他一挥手,摇摇欲坠的 分卷阅读21 结界彻底崩塌碎裂。 没有了阻隔,愤怒与恨意交织渲染,只需一根导火线,就能轻易点燃这帮被情绪操控的人。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又有人还手,乱成一团。 陈无方有心阻拦,却已无力,撑不住弯下了身子,血迹从指缝间溢出。 混乱中术法偏移乱窜,有意无意掠过他身旁,没等他警觉回避,一道暗芒转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啊——” 林烟岚的惊呼声与张朵朵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陈无方张了张口,朝光芒亮起的地方伸出手,眼中骤然湿润,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倒了下去,至死未能瞑目。 “啊!啊——”张朵朵从后方冲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孩童的襁褓,里面有一个拨浪鼓发出清脆响声,掩在无边的喧嚣里。 与此同时,屋子里终于冲出来一道红衣身影——或者说,她是爬出来的。 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明艳的面容布满灼伤的疤痕,她像是个乞丐,又像是个厉鬼。 她爬起来,喃喃道:“无方哥哥,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哪?你在哪!” 张朵朵睁大眼睛,哭喊穿透了混乱的兵戈声:“阿妍!大小姐——” 阿妍转过来,满地血色映入眼中。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所有人,冲过去,紧紧抱住了陈无方,抬手碰了碰他的鼻息,霎时僵在原地,泪如雨下。半响,她才颤抖着帮他阖上双目。 “住手……住手!” 撕心裂肺地叫声响彻城池上方,灵力四溢,震得众人跌坐在地。 四周嘈杂声远去,只余一片寂静。 都主开口:“不错啊,竟然还能回来。”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没有四时花冠!没有传送阵!它困了我整整三日,任我哭喊冲撞,任我绝望祈求……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回不来!” 阿妍声音早就喊哑了,听来刺耳又凄凉:“我不明白。” “你心里早就清楚了,只不过自己不愿相信,怪谁呢?回来也好,陛下教过我们,做事情就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都主露出一个不合时宜地笑容,“可惜了,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真正的魔王信物。” 阿妍怔怔地看着都主倒下,而鬼影现身,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得比他更诡异,更幽冷。 “哈哈,姜帝!哈哈哈!你想要魔王信物是吗?好啊,我给你!” 她倏地伸手成爪,狠狠捅进了自己胸膛,剜出了血淋淋的心脏。 青丝染上霜白之色,明媚容颜浮上老态,顷刻白发落满肩,红颜成枯骨。 阿妍低头,吻了吻怀中人的嘴角,眼泪溅在了他眉心之上:“满城都是罪孽!无方哥哥,你别嫌弃我,我没有办法了。” 四时变幻,长夜未央,黎明始终没有到来。 鲜红的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起,吞噬了满城的惨叫与血肉,血迹滴答轻响,染遍每一个角落。 这座城池,终于真真正正的沉寂了。 看着如此血腥凄惨的场景,李眠溪再也撑不住,跑到一旁干呕去了。林烟岚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权作安慰。 “咔嚓”裂声响起,伴随着地动山摇,幻境忽然模糊起来,碎成了千万片。 姜桓接住一片碎片,碾成灰烬,道:“她的心脏才是真正的魔王信物?倒是没料到,小小年纪还有屠城的气魄。这么看来,她爹根本没打算送她去见姜帝,而是心知已无后路,想让她带着信物离开吧。可惜传送阵被鬼影动了手脚,人算不如天算。” 林烟岚抬手擦了擦眼角,回过头时眼眶还有些红,轻声道:“但凡满城百姓能上下一心,不受蛊惑,也不至于令她如此绝望。最初我见此处如同世外桃源,原来也都是假象。” 姜桓吹了吹手上烟灰,道:“可能是魔王在时,天下太平静了吧。有句话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美好的东西,往往都不真实。” 风越辞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 姜桓嘴角勾起,瞧着眼前人盛极的容色,意有所指:“道君,是不是觉得我讲得很有道理?” 风越辞垂眸敛目,仿佛没听出他话中深意,抬手招来青牛,摇响铃铛,化作浮光瑶琴,指尖轻动,勾起一根琴弦。 只听琴音清泠,悠远旷达,荡涤心魄。 李眠溪一震,满腹无可言说的惆怅与悲愤好似淡去,从那数千年的往事中挣脱了出来。 阴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清徽道君,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晓,是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风越辞抬眼,淡淡道:“还有一事。二十年前,季姑娘强行转生,但神魂执念太重,沉溺忘川,难容于身躯,二十岁便是大限。除非有人能涉足忘川,为她洗净神魂,才能令她真正重生。我知阁下寻我是为了此事,只是如此费心费力地救她,目的何在?” 阴魔沉默。 李眠溪挠挠头,突然一个激灵:“道君先前说你 分卷阅读22 与阴魔渊源颇深,难不成你也是当年花都之人?” 姜桓道:“显而易见。” 李眠溪“啊”了声,紧张道:“那你是谁?莫非是陈公子?还是张姑娘?” 阴魔冷冷道:“谁都不是!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昔年承蒙大小姐恩德,如今连仅剩的残魂也将覆灭,只想在临死前了却一桩心愿罢了。清徽道君,只要你去忘川将她带回来,我立刻放了你们学宫那群小辈。” “忘川?莫非是彼岸忘川?”林烟岚终于想了起来,蹙眉道:“相传人死后执念不散,入不了轮回,魂魄便会沉入忘川,永世不得超脱,竟是真的吗?” 阴魔道:“自然是真的。彼岸忘川乃禁地,涉及超脱轮回之秘,唯有达到‘帝王’境界才能涉足一二。而当今四君,远不如‘帝王’多矣。” 李眠溪听得晕头转向:“道君,她,她在说什么啊?” 倒是姜桓听到“超脱轮回”几个字,眼神微变,手掌慢慢抚过刀柄。 林烟岚急道:“若真是忘川,活人不可入,入者人不活!道君又怎能去?” 阴魔道:“你错了,只有他才能去。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到过彼岸,渡过忘川,死而复生之人!难道你以为,七年前真是你们医术通天将他救回来的吗?‘补天石’需要道韵神魂,四君亦能做到,只是他们心知必死,不敢牺牲罢了!” 必死……必死! 林烟岚身体霎时颤了颤,脸色煞白。 七年前,四君殿联合氏族炼制‘补天石’,却因缺少关键一环而久久犹豫,她父亲便是死在了那一役。 清徽道君纵然惊才绝艳,也不比四君特殊。四君等人年岁长他数倍,早已先他一步踏足“道境”,难不成真的无能为力吗? 阴魔笑声幽幽,情绪不明,喃喃道:“人心如此,数千年未变。为了这帮人牺牲,根本不值得。” 她像是在说风越辞,又像是在说其他什么人。 风越辞指尖未停,琴声泠泠作响,道:“问道无悔,问心无愧。何来牺牲?何来不值?” 琴音不歇,浮光流转,地面上忽然间红花盛放,眼前出现了一片浑浊的河流,水中隐隐约约躺着个人影,红衣明艳,一如花都初见,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姑娘。 第12章 昏迷 风越辞携琴起身,往前方河流处行去。 林烟岚跟李眠溪一左一右地拦住他,异口同声道:“您不能去!” 眼前隔着一层水波似得无形屏障,风越辞脚步未停,身形如同幻影瞬移,转眼掠过他们二人,径直走了过去。 青衫白衣,乌发如墨。 脚下无生花艳艳盛开,他走得不疾不徐,仿佛在赴一场盛宴,姿态从容而静雅。 林烟岚与李眠溪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焦虑担忧的脸色。 姜桓伸手碰了碰屏障,谁知一下穿透过去,又回到了原地,不禁“咦”了声。 阴魔道:“我讲过了,除非达到昔年‘帝王’的境界,否则没有一个活人能踏足忘川。”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确是奇妙之地。”姜桓看向风越辞,微微挑眉:“不过我更好奇,什么叫死而复生?” 阴魔道:“凡人一死百了,而我辈修行之人,只要神魂不散,复生之法千百种,那都不是真正的死亡,换个活法罢了。只有他,七年前魂散于天地,又重新归于身躯,活了过来。” 姜桓问:“那他是活人还是死人?” 阴魔笑意森然,道:“自然是活人,可还能活多久就说不清楚了。” 李眠溪气极道:“不准你咒道君!道君会福寿绵长的!” 林烟岚抿着唇,温婉面容一派肃然。 姜桓倒是不惊讶,因为从他第一眼见到风越辞时,就看出来这人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了。只是那神魂将散不散,或许能这么病怏怏地一直活着,或许明天就会死去。 命数一事,的确讲不清。 轮回于万界中,姜桓最先看淡的就是生死,刀下亡魂不知凡几,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因此心生波澜。 他抱刀偏头,瞧着前方已至河边的身影,忍不住想,如果风越辞当年没有碎裂神魂,一直好好地在学宫长大,美貌天赋冠绝天下,如今该是何等风采? 忘川水冷,消魂散魄。 风越辞刚刚走近,眉眼上已覆了层冰霜,他未有犹豫,双脚踏入了水中,随后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 鲜血翻涌上喉,令他动作顿了顿。 姜桓皱眉道:“他没事吧?” 林烟岚探头往前,紧紧攥着衣袖:“擅动灵力,怎能没事?道君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但凡他决定的事情,旁人无论如何都劝不住。” 李眠溪虽也着急,却更多了几分信赖:“道君做事总是有道理的。校长讲过,别看道君不经世事的模样,其实心中自有乾坤。” 林烟岚叹了口气。 姜 分卷阅读23 桓道:“什么自有乾坤,我看他是嫌命长吧!” 小青牛喷着气,从后面踹了他一蹄子。 姜桓偏头:“胆肥了?” 小青牛撒蹄子跑开,怂得非常干脆。 泠泠琴声作响,如云兴起,如雪飘飞。许是隔着空间,琴声有些失真,多了几分飘飘渺渺的空灵感。 李眠溪揉着眼睛,茫然道:“这琴音甚是动人,可不知为何,我感觉越听越困……” 林烟岚抬手给他扎了一针醒神,无奈道:“这是安魂的曲调,是弹给死人或魂灵听的!李公子,沉心静气,千万莫跟着琴声走。” 说着,她看了看姜桓,见他听得颇为专注却未受影响,不禁微讶道:“姜公子通晓音律?” 姜桓道:“实不相瞒,一窍不通。不过听多了,总能分辨几分。” 音随其人,弹奏者性高洁,思无邪,毫无伤人之心,自然是难得的雅调。 河岸边,满地红花无风飘起,摇摇曳曳,在风越辞周身环绕纷飞。忽然,琴声高扬,无数花蕊中尽皆浮起白色的光点,如同一颗颗黯淡的星子。 光点落下,竟化作了一道道虚无的人影,男女老少,四顾无声。 李眠溪抬手指着,指尖发颤:“他们!他们都是花都百姓!前面那两个,是开医馆的张大叔和他女儿张朵朵!还有那是卖烧饼的王阿婆!” 姜桓道:“看来当年季时妍借助魔王信物的力量屠了满城,同时也令他们的一点残魂封存其中,没有真正消散。” 林烟岚:“那这些无生花岂非就是……” 姜桓点点头道:“魔王信物——四时花冠。” 忘川水浊,迷途难返。 风越辞抬了抬眼,轻声道:“该醒了。” 琴声低转,水中红衣漂浮,季时妍沉睡着。岸上所有黯淡的影子竟在一刹那间亮起,作出一致动作,同时朝她伸出双手,像要合力将她从水中拉出来一般。 没有声音,但那种强烈的意念几乎穿透了时空,与数千年前的呼喊声响在一处。 ——大小姐! 李眠溪屏息,心中升起难言的震撼。 水中人影眼角流下一滴泪,清澈透明,洗尽周身的污浊。 她睁开了眼睛,开口便呜咽不成声:“都是我害了你们!是我……” 光影远去,重化成光点,散于忘川中。 风越辞道:“残魂亦有灵,心中无怨无恨,才会帮你。” 季时妍痛哭失声,半响才踉跄着站起,于河面俯身拜下:“谢过道君。” 琴声越发轻柔绵长,风越辞在余音里出声:“回去吧。你不是花都季时妍,而是阴都季氏,季时妍。” 红影随着忘川河水一道模糊远去,无生花落,琴声终歇。 瑶琴化作铃铛掉在地上,风越辞单手撑地,瞬间吐出大口的血,往旁边倒去。 “道君!”李眠溪与林烟岚飞奔过去,却有一道身影更快地掠过他们,接住了风越辞。 姜桓觉得怀中人轻得过分,几乎没什么重量,忍不住拧起眉头:“我就说他嫌命长!林姑娘,你赶紧看看!” 不必他说,林烟岚当即抚脉,手起银针落:“道君,得罪了!” 李眠溪急死了:“林姑娘,怎么样?” 林烟岚神情肃然,来不及回答,飞快地落针施术,额头上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风越辞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身体颤了颤,又吐出一口血,溅在了姜桓身上。 姜桓碰到了风越辞的手腕,这一回没有衣物阻隔,只觉入手处冰凉清寒,却又细滑莹润,心中一荡,连忙静气凝神抛却杂念,道:“他身上怎么这么冷?” “自七年前醒来,道君便体寒如冰……有时我真佩服道君,日日受旁人难以想象之苦,却叫人半点看不出来。” 林烟岚语气涩然,收了银针,见风越辞脸上沾了血迹,便拿出帕子想先为他擦拭干净。 “我来。”姜桓不知怎么想的,一把将帕子扯了过来。 林烟岚看了他一眼。 姜桓:“……咳,我是说男女授受不亲。” “医者父母心,不兴这一套的,”林烟岚摇摇头,倒也没与他计较,温声道:“听闻姜公子曾为道君输送灵力,可否再试一次?” 怀中人手臂垂落,双目紧闭,容颜雪白无暇,衬得那血迹分外刺眼。 姜桓往日打打杀杀粗手粗脚惯了,这会几乎用了最轻的力道下手擦拭。 随后他按着风越辞的手腕传送灵力,道:“我没什么,就怕他受不住。” 林烟岚观察了下,松了口气:“道君体质特殊,会排斥我们的灵力,没想到却与你有缘。姜公子,接下来几日还要劳烦你了。” “好。”姜桓一口应下,见怀中人仍未醒来,便收了长刀,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他需要休息,我们先离开这。” 林烟岚见此一怔,却听李眠溪道:“你们看!” 分卷阅读24 周围环境瞬息变化,仿佛旋涡收缩,转眼消失不见,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熟悉的的街道上了。 青牛衔起铃铛,“哞哞”叫了两声。 李眠溪回过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连忙跑过去,激动道:“是季学姐他们!” 林烟岚一一查看了下,道:“还好,都没事,吴二公子体内的邪祟也除去了。” 街道尽头,吴从英跟吴从善飞快地跑了过来。 吴从英道:“你们走了三日,我与从善一直守在这里,方才看到这边有光芒升空,就急忙赶过来了!太好……道君怎么了?” 二人看到风越辞倒在姜桓怀里,一时震惊又担心,连地上的二公子都顾不上了。 姜桓瞥了他们一眼,抱着风越辞转身走了:“你们搬人,我送他去客栈休息。” 吴从善表情极为古怪:“你,你竟然敢抱……” 吴从英胳膊肘撞他一下,示意他赶紧闭嘴。 等姜桓走得没影了,吴从英憋着的话才讲了出来:“道君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我看这位姜公子莫不是想领教道君的‘封灵箭’!当年戮君一事……” “事急从权,姜公子能与戮君一样吗?好了,别乱讲话,快来帮忙!” 几人合力,将一群昏迷的人搬回客栈安置好,林烟岚一个个诊治过去,嘱咐了李眠溪三人照看,便又熬了药,匆匆赶往风越辞的屋子。 此时天色已晚,林烟岚端着药盅走进院子时,就见屋顶上斜躺着个人,玄衣长刀,倚月临风,姿态散漫又轻狂,俊美又潇洒。 林烟岚抿唇一笑,道:“都这么晚了,姜公子还守在这啊?” 姜桓纵身跃下,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不见了,想来是换了件衣物,又不放心地跑过来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过是随意转转。” 林烟岚忍俊不禁道:“我明白的。其实每回遇上道君的事大家都会特别紧张冲动,姜公子是没见过叶大公子他们,可比你夸张多了!” 姜桓:“……” 作者有话要说: 送分题: 姜宝此刻心理活动是______ 第13章 学子 日落西沉,天色渐暗。 晚风拂面而来,林烟岚怕药凉,看了眼房门:“姜公子,道君可醒了?” “送他回来时就醒了,”姜桓挑了下眉,道:“我遵医嘱,可惜有人不领情,将我赶了出来。” 他语气如常,却显然透出几分不满来。 林烟岚心思一动——这位姜公子外谦内傲,不像是有耐心的,难为他受了冷待还愿意守在这儿。 真是令人诧异。 林烟岚上前轻敲房门:“道君,我来送药,可方便进来?” “有劳林姑娘。”门一敲便开,风越辞坐在桌旁,手边放着书卷,他似乎沐浴过,缓带轻袍,素衣无尘,乌黑长发染着水汽,散如云锦。 林烟岚笑着进门,不禁往后看了眼,姜桓还站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抬头赏月,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一般。 风越辞斟了两杯茶,道:“屋外风大,姜公子也请进。” 姜桓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微勾嘴角:“我记性不好,先前是谁将好心当成驴肝肺,赶我出门的?” 风越辞回道:“是请,非赶。” 月华如水铺满窗前,也落入他眼眸深处,顾盼生辉。 清清风华,徽徽神秀。 这天上人间的绝色当前,谁还能有脾气? 姜桓喉咙莫名干涩,便入座饮了口茶,道:“好吧好吧,我不跟大美人计较。” 林烟岚听着好笑,推推药盅:“道君,喝完药容我抚脉。” 风越辞端药饮尽,随即眉间微蹙,掩唇咳嗽。屋内分明暖意熏人,月光照他容颜,竟好似冰肌玉骨,始终不见血色。 林烟岚搭脉沉吟,眉头渐渐紧锁:“道君,您感觉如何?” 风越辞道:“还好。” “还好?”饶是林烟岚性情温婉,也忍不住抬高声音道:“油尽灯枯前的光芒也如常明亮,您再这么折腾自己,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风越辞道:“我知晓,林姑娘稍安勿躁。” 林烟岚深吸口气,有心想劝,可对着他又讲不出一句重话和一个“不”字来。 姜桓放下茶杯,笑了笑:“为了活而活,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随心所欲,乐得自在。道君是不是这么想的?” 风越辞不置可否,只道:“命数一事,强求不得。” 姜桓嘴角一挑,轻敲桌面,笑得轻描淡写:“没试过,怎知是强求?怎知会不得?道君可听过‘我命由我不由天’?若天定命数,便劈了这天,逆了这命,何妨?” 林烟岚听得一呆。 若旁人说这话,她定会笑话疯言疯语,但从姜桓口中说来,却如此自然,如此骄傲,如此意气风发,好像他曾 分卷阅读25 经真的这么做过一般。 “姜公子好气魄。”风越辞欣赏这种天生无畏之人,如骄阳般明亮闪耀。然而大路三千,没有哪一条是错的,不可能每个人都走相同的路。 他翻过一页书卷,沉静如初道:“自在非放纵,我与姜公子道不同。” 姜桓不见恼怒,反而笑出声来,晃了晃茶壶:“可惜不是酒。” 与君同饮,醉里论道,才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畅快事。 美色常见,品性难养,风骨难得。 姜桓望着眼前皎皎如月的人影,分明未曾喝酒,却仿佛有了几分醉意。 “……” 林烟岚面上挂着微笑,却感觉自己十分多余——不是在看病么?好端端的怎么论起道来了?莫非……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罢了罢了,也难得有人能与道君谈在一处。 她没打扰他们,轻飘飘地收了东西出门离去。 月落日升,夜尽天明。 李眠溪与吴家二人守着昏迷的众人,照顾了一晚上,临近早晨才禁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们是被细碎的哭声惊醒的。 李眠溪揉揉眼睛,倏地跳起来,撞到了腿:“嘶……季学姐!” 季时妍双臂抱膝,将头埋在胳膊间,一颤一颤地呜咽,她似乎已在极力忍耐,但仍控制不住情绪。听到叫声,她连忙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没有一身红衣,华夏学宫的水蓝服饰也掩不了明艳容貌,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眠溪。” 李眠溪有些恍惚,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讲什么,憋出一句:“季学姐,你……你还好吧?” 季时妍沉默了会,道:“我很好,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李眠溪紧张地问:“那你梦到什么?” “梦到花开了,”季时妍心口剧痛难忍,脱口道:“花开,花开且无方,等到,等到……” 花开且无方,等到季时妍。 然而陈无方到死都没有等到,他有多遗憾,季时妍就有多痛。 “季学姐!” 李眠溪见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便想去追,被吴从英拉住了:“让她独自静一静吧。” 吴从善道:“话说回来,阴魔究竟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李眠溪脑子里还是一团乱,自己都没搞清楚,哪里能回答他。 说话间,其他人逐渐醒了过来。 吴双涯睁开眼睛,按着后背,大叫一声,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抖:“疼死了!又是哪个混蛋打得小爷!混蛋!下手不能轻点啊!” “……听到这大嗓门我就知道是吴家二公子!” “太吵了!” “就是,难得睡个好觉!” 众人醒来忍不住议论纷纷,李眠溪忙上前道:“邱学长,管学姐,杨学长,秦学姐,何学长。” 邱林寒,管彤,杨策,秦文茵,何豫立。这五人加上李眠溪与季时妍,便是此次华夏学宫出来历练的小队了。 管彤爽利,直言道:“眠溪,吴二公子他们怎么会在这?” 秦文茵心细,先看了一转,问:“眠溪学弟,季学姐呢?” 何豫立皱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策正想说话,被邱林寒打断了:“你们先别说了,让眠溪讲。” 李眠溪擦了擦汗,连忙将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众人边听边打理好自己,起身出了门。 隔着树木回廊,院子里恰有人练刀,一招一式简洁明了,然身形潇洒,来去如风,自有玄妙之意,看得众人都有些移不开眼。 管彤好奇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姜学长吧?好俊的人,好俊的功夫!” 杨策听着“姜桓”这个熟悉的名字就有点抖,此刻定睛一看,险些吓得魂飞天外——苍天呐!居然真是这个大魔王啊!校长救我! 邱林寒见杨策面无人色,几乎抖成了筛子,担忧道:“学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杨策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就听秦文茵甜甜笑道:“道君!” 风吹林动,簌簌轻响,风越辞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翻书,白衣青衫,广袖如云,抬眼看来时,是碧波千顷倒映亿万星辰的盛景。 怔愣间,杨策便没能跑掉。众人惊喜难言,齐齐见礼:“道君安好。” 风越辞道:“诸位安好。” 姜桓听到动静,走了过来,随意扫了眼。杨策缩着头,往后躲了躲。 李眠溪:“道君,季学姐醒来后就一直在哭,我有些担心她。” 姜桓闻言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我看你是不必担心她的。” 李眠溪:“啊?” 姜桓兀自饮茶,没讲多余的话。 风越辞咳嗽两声,道:“我稍后去寻她。此间事已了,学宫书院联试将近,你们也不必在外游历,早些回去准备。”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苦了脸。 华 分卷阅读26 夏学宫与四君书院是老对头,前者早建底蕴深厚,后者背靠四君殿,声名在外,两家年年为了招生抢得头破血流。 而三年一度的“联试”说得好听些是文武交流,联系感情,其实就是竞争比试,卯足了劲要压死对方。 近年来四君势强,外人看来,华夏学宫难免弱了一筹,好在出了位清徽道君。然而道君年岁虽轻,地位却堪比四君,总不能跟小辈们一样下场,是以还得靠他们自己。 何豫立道:“我们自是不惧四君书院,上一届赢得可是我们!” “哼!”吴家三人从后面走来,吴双涯瞥他们一眼:“我听兄长讲,今年戮君的徒弟会参加联试,你们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百家氏族有不少人在学宫书院求学,但都是停留一两年,是为“借读”,不会参加联试,如李眠溪、季时妍这种氏族出身却一直留在学宫的倒是可以。 吴大公子就曾在华夏学宫待过,因此吴双涯嘴上嘲讽,心里却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吴从英怕他这个暴脾气又惹到旁人,忙开口说:“道君,琴已送到,我们便要回去向大公子复命了。可需要大鹏鸟送你们一程?” 风越辞回道:“谢过好意,不必了。” 吴双涯点了点头,颇为不舍:“道君,等我下回再溜出去,就到学宫找你们玩!” 旁边学宫弟子露出一致的“拒绝脸”,却也依礼拱手:“吴二公子,慢走。” 吴双涯冲他们哼一声,扬着头走了。 众人昏睡几天,此时都饿得不轻,便想先去用饭。杨策松了口气,心说总算是逃过一劫。 “后面那个圆脸的小朋友,”姜桓忽然嘴角一掀,似笑非笑地盯着缩成鸵鸟的杨策:“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杨策如同五雷轰顶,差点一口气哭出来:“我不是,我没有!学长您哪位?” 校长在上,不晓得道君的“封灵箭”能不能封住姜大魔王啊! 第14章 拆穿 晴空白日,天光明媚,杨策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昔年进入轮回世界,因年纪小,得了不少同乡照顾。茶余饭后,时常听人说起姜桓的事迹。 ——从大魔王手底下死里逃生,我得去烧柱香! ——听闻大杀器肝火正旺,老乡保重! ——fff团团长又来拆cp了!自己万年单身狗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轮回者中,公认的最恶毒诅咒就是“祝你下个世界遇姜桓”,其声名之恐怖可见一斑。 彼时姜桓在杨策心里就是一个个标签,哪怕大家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他也只腹诽他们太夸张了。 直到有一回,他去一个武侠世界做任务,很俗套地变成了武林盟主之子,很俗套地喜欢上了邪教的小妖女,更俗套地被小妖女骗得格外凄惨。 正邪大战,两方打得不可开交,姜桓就冷漠地坐在屋顶上饮酒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干脆利落地扬刀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多余表情。 他喜欢的小妖女,他的初恋,在他眼前被一刀两半。 杨策趴在尸山血海中吐得天昏地暗,哭得伤心欲绝,以为自己也要凄惨死去。 姜桓却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小朋友,你蠢得很有风格。” 从此在杨策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很长一段时间还会做噩梦,听到姜桓这个名字就哆嗦。 好在轮回世界时间流速各有差异,大家拼了命的找令牌想回家,等到他们一个个集齐令牌离开,姜桓还是玩一样地在各个世界瞎转悠。 来到这里后,进入华夏学宫,杨策原以为可以远离噩梦,没想到兜兜转转,大魔王他又杀过来了! “杨学长?杨学长你怎么一直在发抖?”李眠溪扶住他,道:“你没事吧?” 杨策情急之下,两眼一翻直接装晕了。 邱林寒等人连忙扶住他:“难不成是先前伤势还没好?道君,我们先带杨学弟去见林姑娘!” 风越辞微微颔首。 姜桓瞧着他们的背影,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回头见风越辞收书起身,便一把按住书卷:“道君,我长得很吓人吗?” 风越辞道:“我会提议校长增设几门磨砺心性的课程。姜公子,抬手。” 姜桓故意逗他,按着不动。 风越辞也不执着,松手转身,留着书在桌上让他自己玩去。 “道君,我说你这个人……”姜桓无奈,拿着书追上他,递还回去,“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风越辞缓步而行,乌墨长发轻扬,眉目静得像一幅寂寂的山水画卷。 青牛踏着蹄子跟在他身边,冲姜桓晃了晃脑袋。 风越辞道:“人世的缘分浅薄,散时聚,聚时散。无需呼朋引伴,若此生道途不孤,就很好。” 姜桓仰头望天空,笑道:“人皆有七情六欲,可我看道君,实在不像个人。管什么缘 分卷阅读27 深缘浅?我若抓住什么,那就是我的。” 风越辞迈过回廊,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季时妍,淡淡道:“人若有所执,必当有所成。姜公子这样,也很好。” 季时妍闻声,回头见礼:“道君。” 青牛忽然烦躁地乱转起来,“哞哞”直叫。 风越辞摸了摸青牛头角,以作安抚,问道:“季姑娘可还安好?” 季时妍面上尤带泪痕,低声回道:“我很好,此番谢过道君相助了。” 姜桓一声嗤笑。 青牛蹭着风越辞掌心,叫得更厉害了。 “你是该好好谢他的,”姜桓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叫道:“阴魔姑娘。” 季时妍眼神骤变,如同山雨欲来,她指尖微颤,敛眸道:“姜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昔年信物染血认主,屠了花都满城,而今彼岸忘川残魂尽出,除了季时妍,还有谁能再次引动四时花冠的力量?你露的破绽太多了,阴魔所到处,无生花开遍,只因你早就知道花都百姓的残魂被封在四时花冠中,你在天境之战中以血肉孕养他们,这才有了林姑娘所说‘无生花可令亡者复生’的传说,不是吗?” 季时妍听得后背寒意如潮,手指悄无声息地捏紧。 “忘川中,众人残魂消散,唯独没有陈无方的,想来是……” 陈无方的名字像一道最深的禁忌,季时妍瞳孔紧缩,染上暗红之色,她骤然出手,灵力翻涌直冲姜桓而去。 姜桓挥袖扫过,侧身与她对了一掌。 风势滚滚,风越辞眉间微蹙,禁不住咳嗽起来。 季时妍动作微顿,姜桓已然冷了脸,身形连闪如幻影:“我看你是欠教训!” “你未免太嚣张!”季时妍往后仰去,旋身而上,几缕发丝飞扬落地,身后树木拦腰倒下,发出巨大的震响。 但一切的波动在接近风越辞身侧时就无声散去了。 显然是两人交手时有意化解避开。 青牛在庞大的压力下蹬着蹄子,瑟瑟发抖。 风越辞见此,抬手拂过铃铛,指尖一弹,逸散出银色光华,从交战二人中间浮起,转眼隔断灵力,将他们分了开来。 季时妍扶着树,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迹,捂着心口剧烈喘息,额上尽是冷汗。 姜桓丝毫未损,连刀都没拔,落在风越辞身旁,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略为急促:“你是不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还敢动手!” 风越辞本就没站稳,被他一拉扯竟往他怀里倒去。 广袖飘荡,长发散落,带起极淡的幽香。 姜桓脑中空白了一瞬,张了张口,却忘了接下来要讲什么话。 “抱歉。”风越辞很快站稳,退了几步,道:“客栈中尚有百姓,不可惊扰。季姑娘,你神魂刚返,此时动手,难免前功尽弃。” 后一句话,是冲着季时妍说的。 季时妍僵了僵,半张脸隐在林缝的阴影间,半响才开口:“道君心思通透,他能想到的事,怎能瞒过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拆穿我?” 此言,便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风越辞静静地道:“人皆有可念不可说之事。你幼年入学宫,尊礼守规,敬师护幼,未行差错,这便足矣。” 季时妍捏着手心,抬头道:“哪怕我曾作恶多端?” 风越辞反问道:“你有吗?” 季时妍又是一阵沉默,随即看了眼姜桓,略带警惕地走过来,低声道:“转生一世,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无生阴魔,道君,我并非有意欺瞒,但……” 风越辞并无责怪之意,道:“我知你是为了心上的那个人。” 季时妍捂着心口,自嘲一笑:“道君为人天下皆知,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昔年花都之事无法挽回,我本想,不能同生,不如同去,谁知天不绝我,叫我开启了四时花冠真正的力量。” 风越辞轻声道:“你可曾见过魔王?” 季时妍摇了摇头,道:“四魔将中,唯有无灭天魔见过陛下。我们其他三人都是受天魔引路,为陛下镇守四无奇境。” 无常梦魔,无相幻魔,无生阴魔,无灭天魔。 世人为他们冠以“四魔将”之名,认定他们是魔王陛下的得力下属,但在季时妍看来,他们四人不过是守门人。 季时妍的语气近乎呢喃:“天魔告诉我,花都百姓并没有真正死绝,他们的残魂被封存在四时花冠里,那时我有了新的执念,我想复活他们,所以变成了阴魔。可我太自私了,我救不了那么多人……唯有无方哥哥,他是我心之所向,我不能没有他。” 说这话时,她眼中有悲伤,有歉疚,有痛苦,唯独没有后悔。 “四时花冠如今就在我体内,养着无方哥哥的残魂。”季时妍倏而转向姜桓,冷冷道:“你若想抢,便先杀了我。” 姜桓闻言颇为不屑道:“谁告诉你我要抢魔王信物?我可没那闲功夫。” 分卷阅读28 季时妍冷冷道:“姜帝传人都在寻访魔王信物的下落,你……” 姜桓打断她,敲了敲长刀,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不好?最后讲一遍,我不是什么姜帝传人,再瞎扯,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对着旁人,姜桓向来没多少耐心,漂亮姑娘也不例外,惹烦了他,一刀砍了都清静。 他话音未落,风越辞想开口,但许是久站,有些体力不支,扶着青牛背,偏头咳嗽起来。 姜桓一拧眉,转身就扶住他。不容拒绝地按着他的手腕传输灵力过去。 风越辞:“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姜桓盯着他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块,道:“林姑娘特地关照过我。我说道君,除了‘不必’‘多谢’‘我没事’三连,你还能讲点别的吗?” 风越辞静默片刻,从善如流道:“松手。” 姜桓笑了声,他发现风越辞不喜与人接触,总是能避就避,也不知是洁癖还是其他。 “我不松呢?”姜桓故技重施,心说这可不是书,你还能剁了自己手不成。 他却没想过这抓着人手腕不放的动作有多流氓。 季时妍:“……” “道君,林姑娘熬好药了,让我叫您……”李眠溪从后面走过来,抬头一看,顿时张大嘴巴,吓得语无伦次道:“院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不是,姜,姜学长,你,你要对道君做什么?你别冲动!” 小少年见满院狼藉,季时妍嘴角带血,而姜桓又笑吟吟地握着道君手腕……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季时妍才是真阴魔!顺便,姜宝耍流氓→→ 另外有小天使反应人物太多剧情糊涂的问题,作者君认真反思了下,原本设定是姜宝直接进华夏学宫开启主线的,不过为了引出姜帝魔王,先设置了阴魔副本。这本想尝试不一样的风格,背景设定人物确实多,但是作者君笔力不够,还需要进步QAQ。希望后面剧情发展,能让大家喜欢这个故事。么么哒,谢谢所有看文和提意见的小天使,爱你们~ 第15章 心意 姜桓早年在轮回世界游荡,称得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养成了一副随心所欲的张狂性子,被无数人视为噩梦般的存在。 近年来他收敛了几分,本质上却仍没变。 比如此刻,分明是他拉着人不放,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含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问:“道君有没有很生气?” 其实他没想怎么样,只是见风越辞一直那副清清淡淡模样,忍不住就想逗一逗。 长得这么美,却无悲无喜不哭不笑,难免叫人心痒。 风越辞波澜不惊地望着他,目光淡的没有烟火气,道:“姜公子,别闹了。” 这目光就像一捧清澈凉透的雪水,浇得人内外俱凉。 姜桓似笑非笑地拉着他手腕晃了晃,“看来道君是喜欢我牵着你。” 虽是这么讲,姜桓的手却一直搭在衣袖上,没真正触到肌肤。 他这人很少主动招惹别人,风越辞是个例外,纵然如此,姜桓心中也有分寸,开开玩笑有趣,过界就讲不清了。 风越辞手腕忽然一转,指尖击他骨节,逼得他松手。 姜桓嘴角饶有兴趣地翘起,稍稍一松,又紧跟而上。 两人手掌翻飞,变化莫测,速度快得几乎看不真切。 李眠溪见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风越辞气息微滞,动作一顿,蓦地咳了几声,身体虚晃着跌坐在青牛背上,偏头轻轻喘息。 姜桓连忙停下,敛了玩闹神色,紧张道:“你没事吧?” 李眠溪冲过来喊道:“姜学长,你怎么欺负道君!太过分了!” 姜桓:“……” 事实上,他半分力道都没用上。 姜桓真正与人动手时,最轻的一次都让人全身骨折,哪里有过这样轻飘飘的过招,根本没落到实处。 他正要反驳,忽然眼尖地瞥到风越辞衣袖垂下,露出雪白手腕上微红的印痕,顿时“嘶”了声,难以置信的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娇花啊? “那个……”姜桓欲言又止,从前打打杀杀十分果决,这会却有点想叹气,摸摸鼻子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风越辞缓了片刻,放下手,压根没注意那抹红印,摇头道:“并未。姜公子好功夫。” “道君才让我惊讶。”姜桓是真心实意地赞赏,他向来自负天才,可也是历经万界轮回才有了如今一身修为。 风越辞如今才多大?以病弱之躯与他过招却完全不落下风。若没有七年前一役,想来是何等惊才绝艳。 “道君”之尊名副其实,倒并非是牺牲换来的声名。 姜桓想来,便忍不住惋惜,又道:“我看看你的手腕,抱歉,方才是我冒犯,你……千万别见怪。” 活了这么久,姜桓就没向谁低过头,更别提道歉这回事。但 分卷阅读29 此时他却自然而然地对风越辞说出口了。 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风越辞道:“无妨,我知姜公子是这般性情。” 姜桓闻言,顿时嘴角上扬,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心说难怪风越辞招人喜欢,除却容姿之美,品性未免太好,相处时从不会令人有半分不适。 李眠溪忍不住问:“道君,您真的没事吗?” 风越辞侧坐在青牛背上,低声道:“没事。你去扶季姑娘,她身体未好,冒然动手,定然伤得不轻。” 李眠溪忙应道:“是!” 季时妍在李眠溪过来时已敛了所有情绪。 李眠溪担忧道:“季学姐,你怎么样?” 季时妍摇摇头,任他扶着走过来,只是经过姜桓身边时,脚步微顿,多看了一眼。 她是过来人,懂情之所至,知情之苦楚。 姜桓此刻看向风越辞的眼神叫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是一种逐渐沦陷而不自知的过程。 如同心上开了一朵花,情不自禁地去浇灌滋养,待花开时融入骨血,便再也无法拔除。 季时妍蓦地笑了起来。 李眠溪道:“季学姐,你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啊?” 季时妍近乎虔诚地捂着胸口,目光一片温暖柔和,抬头时却又恢复如常,轻声道:“这世间多少厉害人物,总有一物降一物。翻云覆雨也好,名传千古也罢,劫数到了,谁都逃不掉。” 李眠溪茫然无措,全然没听懂:“啊?” 季时妍点点他额头,道:“你还小,不需要懂。” 李眠溪感觉大家今天都怪怪的,杨学长、季学姐、姜学长……都怎么回事啊? 客栈后院被弄得一团乱,赔钱是必须的。 李眠溪见到学长学姐们,苦着脸讲明情况,谁知问了一转,大家身上居然都没有普通银钱了。 风越辞接过林烟岚递过来的药,轻轻吹了吹。 邱林寒道:“我们几人先前被阴魔抓走,遗失了不少东西,所以……” 何豫立黑着脸。 季时妍看向窗外,装作没听见。 林烟岚颇为无奈,蹙眉道:“我出门时匆忙,哪里会带这些。你们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姜桓悠悠地倚着门,道:“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众人都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管彤直言道:“姜学长,动手的又不是季学姐一个人,还有你啊,你去赔钱么。” 姜桓转了下长刀:“我可是四海为家之人,天为被地为床,何须带什么银钱?” 说的好听,其实是轮回世界除了自己一切都是虚的,在场众人,恐怕最穷的就是姜桓了。 大家面面相觑。 秦文茵捧着脸,小声道:“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想念吴二公子呢!” 众人一听,深以为然。商南吴氏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风越辞听他们叽叽喳喳,安安静静地饮完药,末了拿出一颗光华流转的夜明珠放在桌上,未出声,意思却已明了。 李眠溪皱眉:“道君的东西怎么能……” 风越辞道:“无妨,有很多。” 众人:“……” 林烟岚抿唇轻笑,道:“这是叶大公子送的吧?重陵环海,盛产明珠。听闻叶家人居于海上,往来一路皆有明珠照亮海空,奇美壮丽,叫人心驰神往。” 管彤摇摇头,接道:“可惜他们家不常与人来往,也极少邀人作客,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 何豫立双手抱胸,不以为然道:“得了吧,他们跟姜家人掐得还少吗?校长每回见他们两家人撞一起都要灌下一整瓶护心丹。” 大家听得纷纷捂嘴笑。 “这玩意也不怎么样,”姜桓随手拿起明珠上下抛了抛,看向风越辞,随意问道:“你喜欢?” 风越辞按着衣袖烹茶,未答。 林烟岚笑道:“这珠子虽比不上道君先前拿出的海魄明珠,却也是品相极佳之物,姜公子眼光未免太高了。” 姜桓不置可否。 季时妍看过来,意味不明地道:“我看姜学长是嫉妒吧。” 堂堂四魔将之一,她装嫩装得无比自然。 姜桓闻言,嗤笑一声,抛着珠子往外走,“嫉妒?别说这小小明珠,纵然是整个叶家,我也不放在眼里。小姑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若论起年岁,姜桓历经万界轮回,比阴魔只大不小,这一声“小姑娘”喊得毫无压力。 季时妍不以为然,心说令你不爽的自然不是叶家权势富贵,到底是什么,只怕你自己还没弄清楚呢。 她有一点猜想的不错,姜桓的确不爽,而他不爽,就会有人遭殃。 杨策躲在墙下,掌心捧着一只小小的纸鹤,飞快地道:“校长校长!十万火急!我碰上姜桓了,万界轮回大魔王姜桓啊!来不及细说,他可能跟我们一道回学宫,您老千万 分卷阅读30 戒备啊!” 纸鹤轻飘飘转了一圈,携传音冲天而起,飞了出去。 杨策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想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笑声:“哦,我想起来了,蠢得很有风格……的小朋友。” 杨策汗毛直竖,吓得浑身哆嗦,手忙脚乱转身就跑,结果以头磕墙,摔了个四脚朝天。 姜桓道:“还是这么蠢。” 他就不明白了,接受同样的教育,怎么起源之地的小孩一个比一个聪慧稳重,而地球来的这群老乡却一个比一个能咋呼会作死,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杨策道:“姜,姜,姜……” 姜桓道:“讲人话。” 杨策吓傻了,哭着喊:“姜学长!我错了,你放过我吧!别杀我!” 姜桓懒洋洋地倚着树,道:“行了别嚎,我问你答。华夏学宫什么情况?” 杨策心道不妙,大魔王这是要将他们一锅端啊!绝对不能出卖大家! 他小心翼翼地回道:“就……就是普通的学校啊。” 姜桓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杨策缩缩脖子,苦着脸说:“我也是刚来起源之地两年多,只知我们如今回不去家乡,其他什么都不清楚啊。” 姜桓问:“那么谁清楚?” 杨策道:“自然是校长。校长来的最早,学宫是他所建,我们这些轮回者初来乍到,大多受过他的恩惠,也是经由他才能聚在一处的。” 姜桓奇道:“你们就这么相信那位校长?” 杨策连连点头:“校长人很好的!” 姜桓瞧他还在哆嗦,知他纵然有隐瞒,也不敢说谎。 杨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两步,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顿时明白逃过一劫,忙抹着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道君!道君!”杨策一路跑进院子,临门槛时绊了一跤,险些再次以头磕地。 风越辞轻声道:“何事慌张?” 其他人在商讨回程一事,见他行色匆匆,满头大汗,都十分诧异地看过去。 杨策欲言又止。 风越辞仿佛知他心思似的,抬头叫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了他一人。 杨策方才在姜桓那如坠深渊,这会感受到风越辞的体贴,心中一暖,越发委屈和感动,若姜大魔王有道君一半的善良该有多好啊! 风越辞拂袖斟茶,素衣长发,容光照雪,姿态沉静而端美,不言不语就叫人一颗心都定了下来。 杨策认真道:“那位姜公子并非我们华夏学宫弟子,道君可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被姜宝欺负了,哭唧唧地找道君告状→→ 第16章 归程 微风拂动,茶香淡淡,水气化雾袅袅升腾。 风越辞将茶水放在杨策跟前,听闻他所言,语气如常道:“姜公子身上玉符不似作假。” 杨策捧着热茶,先前吓得僵冷的身体逐渐回了暖,小声说:“道君是知道的,咱们学宫除了‘借读生’外,还有‘插班生’。” 他们校长是个真正热爱家乡之人,不仅将学宫起名为“华夏”,连制度也是模仿了地球的学校。 如按年龄分学,十二岁以下者皆入幼学,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皆入中学,二十岁以上者全入大学。 再如课程改自君子六艺,统定为“礼、乐、术、御、书、数”,其下又分许多小课程,不乏历史地理等熟悉名字。 “借读生”多是百家氏族的子弟,“插班生”却是为他们这群同乡开的先例。 校长对外皆言“插班生”是他游历时所收的学子,因而身上会有玉符,能直接入学,可谓煞费苦心。 若是特别年长的,也可在学宫担任讲师或其他。 在杨策看来,真心是处处周到,但这无疑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就像此刻,风越辞自然而然地道:“既受校长认可,便是学宫之人。” 杨策听他这样讲,忍不住叹了口气。 校长是一番好意,但人心复杂,持玉符者品性难料,来自同乡的坑害并不少见,华夏学宫能屹立至今,堪称奇迹。 也就是校长那样的人,还能从始至终初心不变,一如既往地接受所有人。 “道君,若他不是好人呢?”杨策抬高声音,拧着眉头道:“校长心善,广收学子。可世事易变,人心易变,往年也出了不少心怀鬼胎之辈,害得学宫与大家还不够惨么!” 他越讲越激动,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气愤。 青牛“哞哞”叫着,踹了他一蹄子,叫他声音小点。 杨策吃痛捂脚,对上风越辞平静的目光,顿时蔫了下去:“抱歉,道君,我只是……” 只是怕姜大魔王一个发疯,害得所有人不得好死。 道君比他聪明厉害得多,暂且联系不上校长的情况下,他唯有来求助道君,只盼能把姜桓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