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书记》 序 有话要说 《实习书记》这部集子是我这些年零零星星写的一些中篇,这次结集出版,本不想写序言这种啰嗦的话。但编辑王传丽是个热心的女士,负责到了极点,一再邀我为这部集子写点题外话。并给我发来一篇东西,是她编这本集子时的一点感想或体会。这刺激了我,编辑尚能如此,作为原作者,为自己的作品多写几句,又有什么? 这部集子收入的作品,是我对自由、真诚、清洁精神的追求。我一向认为,文学应该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助缘,应该为人类提供优秀的灵魂给养。文学不只是关怀底层,关怀劳苦大众,同样也可以关怀人类中的每一个阶层。 小说来源于生活,这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作家似乎只有生活还不够,还需要一颗没被污染的良心,需要追问精神,需要敢于言真话敢于撕破某些东西的勇气和信心。更需要草根立场、民间立场。这些,我自信都有,而且事实表明,这些年我跟我的读者们是站在一起的,是心连着心的。不少素材,甚至就是读者直接给我的。 作家不能逃离开现世,更不能躲在象牙塔里玩文字游戏,那样,文学会灭绝,会遭到读者彻底的唾弃。对生活的追寻是作家的责任。有人说这样的作家是肤浅的,是浅薄的。我说,如果文学硬要在浅薄与厚重里选择一样,我宁可选择浅薄。因为我玩不起所谓的厚重,我不想让自己的文字一出世便包裹上一层厚厚的尘土。或者为了夺人眼球而故意打上西方文学的山寨标签。 话到最后,还是回到文学这个大命题上。有人说现在的文学生态已经恶化,文学早已边缘化。但我认为当下的文学生态并不是在恶化,也不是文学已经边缘化,问题还是出在作家身上,作家们对当下复杂多变的世界万象没有反应,埋首故纸堆,一味地强调过去,使得小说离现实越来越远。要想重振文学的大旗,首先强调文学要回到现实当中,其次要去除文学种类的歧视化,抛开所谓主流文学、官场文学或科幻文学的标签,只以作品实力说话。只有回到读者视野里,在读者面前弹唱,才能感动读者。毕竟他们明辨美丑的双眼,才是作品要去的最终方向。 许开祯 2011年9月,甘肃凉州 第1-2节 1 方静文忽然觉得,自己和李爱工的关系很危险了。 方静文是和丈夫叶开做完爱后发此感慨的。事实上他们刚才就没做成。叶开摸上来的时候,方静文的身子发出过一阵子战栗,毕竟他们才近40岁,还需要得很。加上方静文又在基层,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能说不想。方静文伸出胳膊,很迎合地搂住叶开。两个人的火很快点燃,怪只怪叶开,如果他能当机立断就好了,偏巧叶开是个精耕细作的男人,凡事认真得很,非要弄出一些情趣来才来实的。这就坏了,中间就给方静文留下了幻想的机会。 方静文觉得在那种时候想李爱工是很不对的,但她绝不是有意的。这段日子,李爱工像个幽灵,时不时会跳入她的脑中,吓她一跳。叶开在她身上精耕细作时,李爱工哗地就跳了出来,直直地站在她面前,方静文的身子猛地一收,就像刚刚升起的帆,一个浪打过来,桅杆断了。方静文想赶走李爱工,努力把心思往叶开身上集中,可李爱工明明白白堵在她眼前,他冷峻的眉,黑亮的眼睛,他的幽默,他的风趣,还有他成熟男人特有的风度,一下子就把方静文掀翻了,掀到另一片汪洋中。叶开再想努力,就已成一条困在岸上的鱼,扑腾不了几下了。加上叶开又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方静文一冷,他便马上嗅到另一种气息,当即便软软地下来,一声不吭地穿上衣服,一声不吭地去了客厅。 方静文本来很想唤一声叶开的,她知道叶开等这么一次不容易,一接到她的电话,他把学校的事扔下,早早回到家,洗菜,做饭,还特意找个理由将女儿提前打发到舅舅家,为晚上的这场爱作好一切准备。一个40岁的男人能对妻子做到这份儿上,方静文不能不感动。但方静文有个毛病,她在这种事上从不主动,哪怕自己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也从不肯主动一次,就连一点暗示也不肯。叶开不止一次说她性冷漠,冷漠不冷漠只有方静文自己知道。她是急在心里堵在嘴里,说不出做不出你有啥办法。 叶开坐在沙发上抽烟。方静文打开手机,手机是叶开替她关掉的,一看才十点钟,她不想睡,就从包里摸出烟,躺在床上抽。 方静文以前是烟酒不沾的,她甚至强烈反对叶开吸烟。现在她不仅抽烟,酒量更是大得惊人,一顿喝一斤绝不是问题。为此叶开婉转地说过她,说工作压力再大,也不能把自己变得男不男女不女,你让聪聪怎么看?方静文撒着娇说,你不说她咋知道,我又不当她的面抽烟喝酒。 这倒是实话,在女儿聪聪面前,方静文还保持着完好的形象。 方静文觉得应该走出去陪陪叶开,不能让他有想法,再说现在才10点半,等一会儿再来还来得及。她披上睡衣,故意把胸半露出来,想想自己也没啥大错,就坦然往外走。 偏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是办公室主任林一飞打来的,方静文接了线,喂了一声,林一飞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方书记,这么晚了打扰你。 说吧,啥事?方静文边说边望了望叶开,叶开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方书记,县上有急事,我来接你。 急事?我这才刚刚回来,就有急事?方静文很不高兴,她一个多月没回家,好不容易回趟家,随后就有人撵来了。 林一飞说,方书记,这事很急,你就……对不起,方书记,车就在你楼下。 方静文不再多说了,她了解林一飞,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绝不会站在楼下逼她。方静文很快穿好衣服,又去卫生间化了淡妆。尽管是深夜,方静文还是不想给部下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她跟叶开说,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这……叶开无动于衷,仍旧抽他的闷烟。方静文走过去,亲了他一口,说我得走了。叶开抬了抬目光,又垂下了。 一上车,林一飞就说,新上任的省委书记礼拜一要到县上,检查基层组织建设和扶贫开发工作,他也是没办法。方静文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林一飞说,李书记是要去酒泉,顺道了解一下我们县。顿了一分钟他又说,我也是一小时前才得到的消息,怕是市上还不知道。 方静文噢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林一飞有个同学在省委机要室工作,有好多消息都能比市上先知道。她把头靠在了后背上,看来市上真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怕这阵早已吵得天摇地动,再说徐副书记也不可能不告诉她。李书记真是的,才来省里几天,就把微服私访、突然袭击这些词炒得热气腾腾,还接连摘了几个县委领导的帽子,让基层领导一听这些词就心惊肉跳。 幸好有林一飞,他能及时从省里得到消息,才不至于让方静文太被动。方静文有点感激地瞥了林一飞一眼,在心里又默默给他记了一功。 市上离苍浪县有三个小时的路程,趁着这工夫,方静文迅速把要检查的工作想了一遍。基层组织建设她不怕,这项工作是她亲自抓的,做得很细,也很扎实,上个月顺利通过省上的检查验收,还被评为全省双培双带的先进。别说李书记,就是中央来人检查,方静文也能让他们满意。她吃不准的是扶贫开发,县上扶贫开发是一项长期性工程,每年都有不同的项目,方静文到苍浪才一年,这项工作吃得还不是太透,再说班子里这项工作由县长丁力抓。 一想到丁力,方静文的头就大了。 似乎现在只要是班子,就要闹不团结,尤其一二把手之间,不闹别扭就不正常。丁力这个人,方静文以前觉得还不错,他挺能干,也颇有人缘。方静文在市委组织部任副部长时,跟丁力有过几次接触,总的印象是好的,没想她到了苍浪,两个人的关系一下就紧张了。 算了,不想了。方静文直起身子,问前排的林一飞,你觉得扶贫开发这一块问题大不大?林一飞想了想说,如果只听汇报,李书记是不会有意见的,怕的是下去真看。方静文不语了,林一飞的担心正是她的担心,她只怪自己没有提前介入此项工作。 车子到了苍浪,已是深夜一点,林一飞问要不要开个紧急会,方静文说算了,还不知道他们这阵干啥哩。 县上九个常委,除县长丁力和武装部长外,其余的家都在市里。一到周末,常委们都要坐上车子回去度周末,周末去周一来,司机要在市里过两夜。方静文初来时,觉得这个习惯很不好,与上面倡导的廉政建设格格不入,但这是前任书记欧阳倩茹留下的作风,她一时也不好变,再说现在哪个县不是这样。老百姓给这种现象起了个有趣的名字,称他们为“走读生”,方静文听到后在会上提过一两次,但效果不大,你提你的,他们照回他们的,方静文只能从自身做起,尽量少回或是不回。 林一飞打来热水,说方书记你洗洗吧,要不要吃点夜餐,我去弄? 方静文说不必了,说完她道了声谢谢。对这个办公室主任,方静文是很满意的,也亏了他的细心和周到,方静文才觉得在苍浪的日子不是那么孤独无援。林一飞小她三岁,以前是县委办副主任,方静文刚上任时,林一飞的日子很不好过,县长丁力跟他是老冤家,县委常务副书记赵子满也对他颇有成见,想把他弄到乡上去。他妻子又患了白血病,生命垂危,别说工作,林一飞连活着的信心都没了。方静文初来乍到,对他并不了解,提拔他完全是因为原主任赵二苍。赵二苍仗着陪了两任书记,又在苍浪有些市场,压根就没把她这新来的书记放眼里。他不是醉酒就是彻夜打麻将,工作让林一飞干,功劳却全记在他头上。有次县委召开全县三级干部动员大会,作为县委办主任的赵二苍居然带着一身酒气走进会场,迟到不说,还在台下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撼地,惊得会场的人目瞪口呆。方静文忍无可忍,当场就罢了他的职。这下把祸闯下了,赵二苍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给方静文施压或向她说情,不仅县上的领导三番五次找她,就连市领导也给她打电话,说不看功劳看苦劳,好歹他也是三朝元老了,咋能一句话就撤呢? 方静文却固执己见,将没一点市场的林一飞提到这重要位置上,她索性将赵二苍空挂起来,到现在都没安排。 实践证明,方静文的决断是正确的,她不仅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参谋、好管家,也通过赵二苍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赵二苍这颗钉子一拔,苍浪干部队伍中的许多刺猬都暂时缩起了脖子,装得温顺了。 方静文瞎想的时候,林一飞已将相关的材料一一摆到了桌上。望着林一飞,方静文眼里突然有了湿热,他的妻子刚去世,家里还有老娘和十岁的女儿,但在方静文的记忆里,林一飞好像从没为家事耽搁过一分钟的工作。 或许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吧。 2 第二天一早,方静文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参加的都是部门或乡镇的领导,县上领导她一个也没叫。既然上面没有通知,方静文就不能把气味透出去,她只是以县委的名义,要求各部门和乡镇立即回头整改,在两天时间内将基层组织建设和扶贫工作重新检查一遍。她再三强调,工作务必要做细做扎实。尽管方静文没有明说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什么,但参会的领导都已从她的神情和语气里感觉到一定要发生些什么,要不然大清早的开这么个会干啥?会议一完,领导们便纷纷行动去了。 方静文自信地笑笑,她相信没人敢在这事上耍儿戏。 为啥?说来也怪,现在的事你要是按常规办,怕效果连一半都达不到,如果你一反常态,那效果好得连你都觉得惊讶。 方静文到苍浪之所以这么顺,关键就是她下了一盘反棋,一盘妙棋。 方静文来苍浪之前,苍浪是没有书记的。老书记欧阳倩茹也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她在苍浪只干了两年,就在跟丁力和赵子满的斗争中精疲力竭,年纪不到50岁,就患了脑溢血,躺在医院不能动了。苍浪的班子一下成了全市的热门话题。按常规,县长丁力接任书记的可能性最大,他在苍浪工作了25年,从一个小秘书一步一步干到了县长的位子上,论资历,论水平,论方方面面,他都是当然的接班人。但常务副书记赵子满不服气,他上蹿下跳,硬是给苍浪搅了一团浑水。赵子满有研究生学历,又是从市委下来的干部,很多优势是丁力不能比的。两虎相争,局面难住了市委。其实也不是难住,当时的情况方静文最清楚,主要是市委内部没法平衡,暂时不得不搁下来,后来市委这样通知:县委这边由赵子满负责,政府工作由丁力主持,遇到难以调和的事时,市委出面做仲裁。这样搁了半年,苍浪的班子基本就瘫痪了,市委急了,这才韩信乱点兵,顺手抓了刚任副部长一年的方静文,让她担当此任。 按徐副书记的话说,让她去也是过渡一下,能干出成绩更好,干不出成绩千万别捅娄子。方静文是徐副书记一手提携起来的,这个大她十岁的男人一直像大哥一样关怀着她。当初方静文还是一家企业的财务科副科长,市人事局搞工资改革,把她抽来,徐天成看中了她,硬把她留在了人事局。当时徐天成是人事局副局长,后来他升了局长,就把方静文提为人事科科长,再后来徐天成成了组织部长,方静文又跟着进了组织部。组织部当时分干部一科和干部二科,李爱工是一科的科长,赵子满是二科的科长,方静文进去后,徐天成将一、二科合并,让方静文当了科长。李爱工升官无望,下海去红星酒厂当了厂长,赵子满曲线救国,申请到了苍浪县。 谁都知道,徐天成这样提携方静文,其根源是徐天成和叶开是老乡,又是大学校友。他们都是民清人,民清人有个传统,就是天下有民清人,民清无天下人。在全国各地,民清人只要遇上民清人,那关系是天然的,用不着多说,该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民清人不帮民清人,家里的祖坟一定会让人把草拔尽,狗屎猪屎就成了你祖先的下酒菜。当然,方静文心里还有另一种想法,这想法她对谁也没说,只藏在自己心里,她在徐天成面前,有一种很暖的感觉,觉得他似哥哥,又更似父亲。方静文是舍不得离开徐天成的,既然徐天成说了,也就不能不来。 其实方静文比谁都清楚,徐天成是抓住这个机会,让她到下面来镀金。 方静文来苍浪后,发现这里的干部基本分成两派。一派跟丁力,一派跟赵子满。不用说,丁力的实力要大得多,方静文觉得这很正常,县上大小也是个官场,官场自有官场的规则。方静文从政多年,发现官场里很重要的一门学问便是站队。站对了你可能步步高升,飞黄腾达,站不对恐怕就……但方静文很快就发现了不正常。不正常是丁力已给很多人许了愿,包括县委办主任赵二苍,丁力许他接任统战部长,然后进常委。方静文随后又听说,在书记空缺的这半年里,丁力拿了不少人好处。丁力一定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所以才这么大胆。 方静文没有说什么,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有次会上丁力提出调整部局级班子的事,说现有的班子都是欧阳书记上任后调整的,现在班子矛盾很大,有些部门已严重老化,不调整就会影响全县的工作。方静文说我刚来不久,对情况还不是太熟,过一阵再说吧。过段时间丁力又提了出来,说干部交流也是党的政策,没有一个好的干部队伍,如何能把全县的工作搞上去。这个时候已有很多关于丁力的传闻,有些甚至涉及他跟方静文的关系,方静文蹙起眉头问,现在的干部队伍不好吗?我觉得很好。然后她把目光转向赵子满,问老赵,你说呢?赵子满接过话便说,上任一届书记就调整一届班子,我觉得这种做法很不好,很不利于干部队伍的稳定。方静文趁热说,既然主要领导意见不统一,这事先搁下,等时机成熟再上会研究。 很快整个苍浪便嚷起来,说丁力拿了钱却不办事,说得好好的,马上就给安排,现在却不言不喘了。风声嚷得市上都听到了,组织部长找她谈话,说苍浪的部局级班子也该调调了,不调不利于团结。方静文说,我对苍浪的干部两眼摸黑,你让我怎么调?部长说,你多听听老丁的意见,他是老苍浪,对情况熟。方静文说,管组织的是赵副书记,他也不主张调,我刚去就调班子,这样影响不好吧?再说欧阳书记还在医院里,我怎么也得听听她的意见吧。方静文一语三关,组织部长也不好说啥了。 方静文这一坚持,就坚持到了现在。 按说丁力这时该自省,该检讨自己的行为,至少应该收敛一下,可他认定方静文在苍浪待不过两年,苍浪迟早还是他的。他甚至在下面公开这样讲,搞得全县人心惶惶,不知究竟该以谁为中心。方静文不能容忍了,她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讲,党管干部这是原则,干部的调整与否这是县委考虑的事,政府应该集中精力,抓经济建设。此话一出,全县哗然,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能听出,方静文在向丁力发威。 于是,那些对丁力还抱有某种希望的人,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了。苍浪的干部队伍,不知不觉中开始向方静文看齐,谁都想赶在方静文动手之前,给她留下好印象。 这个时候,方静文安排工作,谁敢不积极? 散会后,方静文叫住民政局局长周天翔。周天翔是位老同志,搞了一辈子民政工作,他已向组织部打了退休报告,要求尽快退下来。方静文猜想这与副局长王长发有关。王长发是丁力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最早是丁力的司机,在苍浪有关人事的诸多传闻中,王长发当民政局长的传闻声最响。 方静文问周天翔,今年扶贫开发的具体情况你掌握吗?周天翔说具体项目由王局抓,他只掌握个大概。最后他说要不我把王局叫来,给您汇报?方静文说不必了。方静文给周天翔倒水的时候,突然说,老周,你的报告我看了,但我没批,知道为什么吗?周天翔摇摇头,但他吃惊的表情还是让方静文捕捉到了。方静文说,老周你回去好好想想,县委打算从你们老同志里选几个德高望重的,扩大到县级班子里来,好些地方需要你们老同志继续发挥作用。方静文说到这儿不说了,她说,老周,你喝水。周天翔一下慌乱了,手都握不住杯子,他起身说,方书记,我这就去整理材料,晚上我给你送来好吗?方静文笑笑,她的笑是很能打动人的,果然周天翔不那么慌了。方静文说,你是老同志、老领导,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好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周天翔走后,方静文忍不住笑了,随后她又叹了口气。是什么力量让这些人变得畏缩的呢?其实提拔老干部的想法她早就有了,苍浪有十几位像周天翔这样的老干部,熬到最后只想要个副县级待遇,可欧阳书记没解决,丁力更不想解决,方静文在一次跟徐副书记汇报工作时,将这个想法提了出来。徐副书记很支持,说,静文呀,我原想是让你到苍浪锻炼锻炼的,没想到你一去就抓了苍浪的根本。行,市委这边我做工作,你把人选尽快定下来,但不能太多。方静文说,我明白,多了就不叫提拔而叫照顾了,我可不想照顾谁。徐副书记会意地笑了一下,说放开干吧,只要你觉得能投入。 方静文能不投入吗?苍浪是个40万人口的大县,30个乡镇,占地面积居全市第一,财政收入却是倒数第一,有一半以上的乡镇还在贫困线以下。一想起这些,方静文的心就沸腾了,好像有股子热血在奔涌。 林一飞来了。林一飞说基层组织建设的点已选好,考虑到李书记是顺路了解,点就选在沿国道的几个村子。说着他便把选好的点递给方静文,方静文没看,她担心的是扶贫项目,一旦扶贫项目出了问题,组织建设搞得再好也是闲的。她说,一飞,你把扶贫办主任叫来,我们还是把扶贫的事多准备准备。 林一飞很快去了,不大工夫他和扶贫办李悦兰主任一块儿走了进来。李悦兰是位30岁刚出头的女人,人长得很漂亮,也很会打扮,刚才开会时她还穿着套裙,这阵就换上了牛仔裤。方静文发现,李悦兰的腿长得很美,修长而挺拔,加上穿了牛仔裤,更衬托得弹性十足,尤其她高翘的臂部,更是女人骄傲的资本。幸亏自己是女人,要不然,在这样的女人面前,难保不产生啥幻想。 李悦兰见了方静文,还是很有些拘谨,人未说话,头上的汗先下来了。方静文说,坐,李主任你把今年几个项目的进展情况说一下。 李悦兰战战兢兢坐下,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说起来。方静文听到中间,插话问,水窖工程现在落实了多少?李悦兰说了个数字。方静文问都符合标准吗?李悦兰利索地答了一声,水窖工程是今年省上对苍浪的重点扶贫工程,取名叫“大地母亲”扶贫工程。苍浪30个乡镇,有20个就居位山区,人畜饮水相当困难,老百姓常年靠窖水生活。山区的水窖就跟地洞一样,不但渗漏大,而且水质也很差,一旦天不下雨,有一半的牲畜就会渴死,县上每年都要拿出大笔资金解决农民的生活用水问题。“大地母亲”扶贫工程总拨款600万元,计划在两年时间内给山区农民每家每户修一个水泥窖,这项工程要是抓好了,可谓给山区农民造了福。 李悦兰汇报完,方静文又把养殖的事问了一遍,李悦兰回答得还算让方静文满意。方静文觉得心里不是那么太空了,刚想跟李悦兰交代一下汇报材料的事,手机却响了,方静文一看是个非常熟悉的号码,按了没接,但手机顽固地一次次响起,方静文不能不接了。她刚接了线,李爱工就在那边高声唤她静文,方静文再想调低声音,都来不及了。李爱工一口气说了好多,直把她脖根都说红了。沙发上的李悦兰听得清清楚楚,她故意低下头,装作看材料。林一飞忙说李主任,我们到办公室去谈吧。李悦兰有点不乐意地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方静文,跟林一飞出去了。 方静文突然恶狠狠地说,吃什么粤菜,以后你跟我说话小点声行不?!李爱工很快说静文,我今天好想你。方静文拿着手机沉默了半晌,啪地挂了线。 第3-4节 3 星期一上午十点,省委李书记果然来了。这是一个办事果断、作风扎实的新派领导,他一到省上,就提出了诚信立省的口号。还把综合经济指标位居全省第二的天河市降到了第十二,将弄虚作假、虚报浮夸的市上一班领导整体端了锅。李书记轻车简从,完全不像下乡检查工作的样子,惹得县委大院很多人不敢相信。 汇报会在县委会议室里进行,方静文代表苍浪县四大班子致了简单的欢迎辞后,就按省委王秘书长的要求重点汇报基层组织建设和扶贫开发工作。因为事先准备得充分,方静文的汇报自然流畅、简明扼要、切中主题。县上的主要领导是临时召集来的,方静文汇报的时候,县长丁力不停地擦汗。他双休日去了乡下,河湾乡的杨胖子请他去乡下度周未,又是小姐又是酒的,结果把他弄大了,睡了一天。中间他倒是接到过扶贫办主任李悦兰的电话,碍着杨胖子的面,他把手机关了。早晨一上班民政局的王长发跑去跟他说,好像县里要来人,周天翔给方静文准备材料哩。丁力说来个清楚,来谁我能不知道?没承想省委书记来了,丁力一点准备都没有,杨胖子这次给他喝的是假茅台,这阵子头还痛。丁力真是后悔得不得了,他想李悦兰一定是听到了消息,想给他通风报信,自己还以为她又想缠着说调动的事哩。 方静文汇报完,李书记简单问了几个数字,方静文一一作答了。从李书记的表情看,他对汇报很满意。李书记还问,听说你到县上才一年?方静文忙起身说是。李书记说一年能干这么多工作,不容易呀。方静文腼腆地笑了笑,低下了头。李书记这句话明白无误地给在场的人传达了一个信息,他肯定了方静文,而且语气里还透出另一层意思,他喜欢这位年轻的女县委书记。 接下来由县长丁力汇报,王秘书长让丁力汇报一下国企改革的事,丁力擦擦汗,打开材料夹,说了半天,说得省上来的领导都皱起了眉头。李书记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凝固了,他打断丁力的话,说时间紧,我们还是到下面边看边谈吧。 看的过程中李书记就表现出了明显的好恶,他破格让方静文上了他的车,第一句话便是问,你那个县长是怎么回事?方静文说,他是老苍浪了,对工作还是很熟悉的,今天可能是太紧张。李书记问你就不紧张?方静文脸一下红了,她拘谨地说,刚才汇报时我都出汗了。李书记让她的样子逗笑了,他换了语气问,县上企业改革阻力大吗?方静文说主要是下岗工人的再就业,这个问题解决好了,阻力就会小很多。李书记问县上有什么打算,方静文说,我们用两条腿走路,一是让有特长的下岗工人开展自救,县上给予政策上的支持;二是让几家民营企业搞再就业试点,鼓励他们多吸收下岗职工。李书记没作评价,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听说你们要搞旅游开发,是不是也想走旅游兴县的路子? 方静文说苍浪是个穷县,农业底子薄,工业基础弱,发展旅游业也是被逼出来的,我们南部山区有个小三峡,开发前景十分看好,县上想下决心把小三峡风景游览区开发出来,这样不仅可以找到新的增长点,更主要的是可以激活山区农民的思想。扶贫的根本在于扶志,观念不变,山区致富的步子就会慢许多。 方静文一口气说了很多,李书记很有耐心地听着,等方静文说完,第一个示范村到了。方静文很想听李书记说句什么,但李书记什么也没说。 第一个示范村是汤坊村,是能人带动全村富的典型。方静文一下车,就看见包工头胡万魁带着一班人恭候在他的宏达建筑公司楼下。在三月份的村班子改选中,县上做了不少工作,才让胡万魁担起了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胡万魁这人还真行,不干则已,一干真就干出了样子。他把村委会设在公司的三楼,村委会的一切费用由他的建筑公司承担,不向村民收一分钱。他还给村里修了路,打了井,一项项事实都摆在眼前。李书记听得直夸赞,说把致富能人培养成基层党组织的带头人,这是“三个代表”的具体实践。 第二个示范村是冯洼村,村支部书记刘大光是个退伍军人,家里一直很穷,前年他去南方学习了食用菌栽培技术,率先在村里种起了菌类,两年时间就发展起了一个蘑菇村。一进村子,幽幽的清香扑面而来,塑料大棚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刘大光兴奋地向李书记汇报,去年全村的人均收入已超过两千,今年他们力争达到三千元。李书记连连点头,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典型,应该在全省推广,靠自己的双手致富,这说明我们的基层组织找准了路子。陪同的省报记者马上对方静文说,回头他们就搞专访,好好宣传一下。 看完这两个点,李书记对苍浪的基层组织建设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工作抓得实,抓得细。他说,我以前还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县委书记,看来妇女还不只顶半边天呀。方静文的脸再次红了,她说李书记我一定努力,不辜负组织对我的厚望。 后边跟着的丁力一听这话,脸简直变成了白菜帮子。 按计划最后一个看双塔村,这是方静文最费心血的一个村,现在建得也最好,所以把它留在后面,就是想给李书记的检查画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时候李书记突然提出要看扶贫项目,王秘书长也说顺道看一个点,不看心里不踏实。方静文和丁力都愣在了那儿,苍浪的扶贫项目多半在山区,最近的胡边乡离国道也有40公里。胡边乡的情况方静文清楚,别说省领导,就是她去了也没个看的。局面稍稍有点尴尬,丁力索性转身解手去了。方静文一时想不起有哪个点值得李书记看。 林一飞来了,他一直在陪司机,这时听李书记要看扶贫点,他走近说,北阳洼有个养殖点,是今年的扶贫重点,要不就去那儿看看。 北阳洼?方静文一怔。北阳洼是苍浪镇的,苍浪镇哪来的扶贫点? 王秘书长说行,就去北阳洼。再上了车,方静文就没话了,她甚至不敢看李书记,心紧得跟拧紧了的发条似的。她不住地诅咒林一飞,你一个办公室主任有什么权力乱说话? 车子很快到了北阳洼。这是苍浪镇临山的一个村子,光秃秃的山刺得人眼疼,一进村子,就跟刚才成了两个世界。方静文努力挤出笑,搜肠刮肚地给李书记介绍。 林一飞在前面引路,不大工夫,他们到了一座土院子前,一进院,就听到羊的咩咩声。方静文紧着的心哗地放松了,莫非这儿真有养殖点? 果然,一个阔大的养殖厂摆在了眼前,整齐的瓦舍,一大片草场,还有饲料加工房、堆粪场。只是厂子看上去有些破落,羊棚也显得陈旧。但羊的叫声却很柔软,能把人的心一下拴住。 厂长是个戴帽子穿西装的中年农民,他说他叫杨狗娃,40岁了,拉扯着三个娃,日子过得很穷,是乡上给了他政策,把他定为扶贫对象,叫他养羊,才养了两年就成规模了。他还想说啥,林一飞打断他,接上话给李书记汇报。林一飞说杨狗娃是县上的扶贫对象,像他这样的养殖户全县有400多个,规模都差不多,县上坚持定点指导,定点投入,以点带面,辐射全县,力争在三至五年内把养殖业做成龙头产业。 李书记挨棚看了看,还过问了防病防疫的事,方静文一直跟在李书记后面,生怕李书记起什么疑心。还好,李书记看上去很满意,最后他笑着说我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把养殖业当成一个基础产业来抓,做大这个产业,农民的日子就好过了。 临告别的时候,民政厅汪厅长握住方静文的手,说方书记,李书记对你的汇报很满意。 方静文的心这才落了地。 李书记一行满意地去了,方静文却傻在了那里,县长丁力气呼呼地坐上了车,林一飞站在远处,等方静文上车。 刚回到办公室,市委高书记的电话就来了,他问是不是省委李书记在苍浪。方静文说李书记刚走,只在苍浪停了两个小时。高书记说这么大的事为啥不汇报,出了问题谁负责?方静文顿了片刻,说对不起高书记,李书记来得很突然,自己一忙就把汇报的事给忘了。 忘了?高书记很不满意地说,你这是自由主义,想表现你自己!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方静文觉得委屈,但她现在没时间委屈。她打电话叫林一飞过来,一进门她便问,养殖厂怎么回事? 林一飞吞吞吐吐不肯说,方静文生气了,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林一飞见瞒不过去,才将实情说了。林一飞说完,方静文的心一下沉重了。 原来,林一飞怕李书记真看扶贫点,便派人从山区的西靖乡拉了两车羊,临时在北阳洼弄了个养殖厂,连厂长杨狗娃也是从西靖拉来的。北阳洼那儿原来确实是个养殖厂,但养的不是羊,是牛,养牛大户孙百万现在在市里买了楼房,开了公司,那个厂子闲着,林一飞临时将它派上了用场。 你这是让我谢你哩还是骂你哩?方静文脸色沉重地说。林一飞说,你批评吧,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方静文说李书记最痛恨弄虚作假,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怎么交代?林一飞说对不起,我也只是想以防万一,没想李书记真要看。 那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呀。 林一飞沉默了片刻,说,我要提前说了,你汇报时还能那么从容自如吗? 方静文不吭声了。是啊,要是她提前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吗?但她仍不踏实,她给林一飞交代,这件事一定要做好善后工作,最好能在那儿办起一个养殖厂。方静文说完,又问林一飞,我的话你能明白吗?林一飞说明白。林一飞临出门时,突然跟方静文说,水窖的事你最好亲自下去检查一下,我觉得这里面水分太多。 4 赵子满在市委党校学习。一得到养殖厂的消息,他就去见高书记。赵子满知道高书记是晚上不出门的,他老伴身体不好,儿女又都不在身边。赵子满对高书记家很熟,他最早是给高书记做秘书,那时高书记还是某个乡的书记。后来高书记一路到了市委,赵子满的工作也跟着变了很多,但他一直把自己当高书记的秘书。赵子满先是寒暄了一番,把党校学习的情况汇报了,接着便把方静文弄虚作假骗李书记的事说了。 高书记的脸色猛然一冷,他太清楚骗李书记的后果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她怎么能这样?赵子满趁势说,方静文在县上搞专断,谁的意见都不听,她现在连常委会都很少开。高书记说她这样下去很危险,派她当书记是让她到下面去学习的,不是让她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就感情而言,高书记是倾向于赵子满的,赵子满是他一手培养的,有感情。他做了书记,很多写材料的工作还离不开赵子满,要不是赵子满一到苍浪,就惹出男女作风上的事,高书记也不会听徐副书记的话,把方静文派去当一把手。这么一想,高书记便对赵子满有了气,觉得他实在太不长脸,放着大好前程不去把握,偏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生气归生气,问题还得解决。 高书记想了想,说,这样吧小赵,你把学习的事先放下,明天你就回去,集中力量给我查一下扶贫开发项目的事。赵子满欣然而允,快快地告辞出来。 赵子满回到苍浪,发现方静文不在,县委办主任林一飞也不在。一问秘书,才知是方静文带着林一飞和民政局局长周天翔下了乡。赵子满很生气,好不容易讨了上方宝剑,又让方静文抢了先,赵子满觉得自己的智商并不低,政治斗争经验也远比方静文丰富,怎么事事让方静文弄得被动呢? 方静文刚来的时候,赵子满并没拿她当回事,反倒觉得她来得正好。他跟丁力斗争了几年,把欧阳倩茹都斗进了医院,还是斗不出个输赢,正好可以借方静文的手,把丁力给斗下去。所以他表面上装得还算对方静文尊重,但在对方静文的问题上,赵子满跟丁力有着非常相同的认识,她到苍浪充其量是做做样子,镀点金,还能真让她干久? 赵子满做科长的时候,方静文还是企业的一个小会计,赵子满便觉得自己很有优势。一次私下里开玩笑,他还把方静文叫做接班人,意思是方静文接了他干部科长的班。方静文倒是一直对他很客气,远比丁力要客气得多。赵子满对方静文的态度比较满意,所以在一些事上他也相对给方静文面子,比如调整班子,他就站出来支持过方静文。 赵子满现在采取的政策是决不跟方静文闹翻脸,而且有意识地让人们觉得他和方静文很团结。他们都是从市委来的,造成这个影响很重要,这样才能把丁力彻底孤立起来。 赵子满正在谋略,秘书小刘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扶贫办李悦兰。一看见李悦兰,赵子满就不高兴了,他知道李悦兰是县长丁力的女人,他们勾搭在一起很久了,正是靠着丁力,李悦兰才从一个打字员变成了主任,还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全塞进了好单位。在县直机关队伍的女干部中,赵子满最气的就是李悦兰,终归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妖冶的女人打回原形。 李悦兰说,赵书记,我想把扶贫办的工作跟你汇报一下。赵子满心想,你们消息真快呀!嘴上却严肃地说,我现在还在学习期间,这事你找丁县长汇报吧。 李悦兰很尴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赵子满欣赏了一会儿李悦兰的尴尬,跟秘书小刘说,我今天忙,你们先出去吧。 赵子满随后叫了农牧局和水利局的领导,下乡去了。 检查的结果让方静文和赵子满大为光火。 他们是在河湾乡碰上头的,河湾乡的书记正是给丁力喝了假茅台的杨胖子,河湾乡是今年的扶贫重点乡,全乡十六个村,有十二个就安排了项目,其中小窖是重点,按表上的数字,河湾乡要改造水窖2680个。方静文转了一天,连一个像样的水窖也没有看到。乡上只是定做了一批有“大地母亲”字样的水窖盖,发给了农民,粗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方静文接连下了几家的水窖,心便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她黑下脸质问杨胖子。 杨胖子是让乡干部从酒桌上硬拉来的,他打着酒嗝,说不就一个破水窖吗,花那么多冤枉钱做啥?说完他拽住方静文的胳膊,说,书记大人难得来一趟,走,我弄些野菜,喝酒去。周天翔挡开杨胖子的手,说,你咋能这样,喝醉了睡觉去!杨胖子不乐意了,瞪着周天翔,骂,你算老几?我请的是书记,你一边靠着去。方静文气得连火都发不出来,硬是让杨胖子拽到了车跟前。 这时赵子满的车到了。他跳下车,简单问了一下情况,走近杨胖子问,你跟谁喝的酒? 杨胖子见了赵子满,酒先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是跟村支书喝的。赵子满厉声说,你把酒场重新给我摆上,我陪你喝!杨胖子打了两个酒嗝,说我醉了,我醉了还不行吗?赵子满猛地拽住杨胖子衣领,想装醉?你不是很能喝吗,好,我们一班人今天就陪你喝个够。 杨胖子顿时白了脸,他可以不把方静文放眼里,但他不敢把赵子满不当回事。惹恼了赵子满,他这个书记就当到头了。杨胖子眼看就要给赵子满作揖了。 赵子满松开手,这才跟方静文打招呼。方静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掉头走了。 接连看了几个点,方静文装不住了。 她把陪同的县乡领导叫在一口水窖前,大发雷霆,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扶贫工程,这简直是吸血工程! 几乎没有一个乡,不在水窖工程上偷工减料。他们或是只做个井盖,或是只做个井圈,而水窖里面压根就没动。眼前的这口井,干脆什么都没有,在横山乡政府的表上却清清楚楚填着:王长娃,水窖一眼,600元。 600元?!你们能给农民实实在在落实60元行不?方静文声音里带了一种很真实的情感,她到苍浪一年了,到这个乡还是头一次,她原来想象中的苍浪,都是县城附近的样子,最穷也不过胡边那样。现在她才发现,苍浪山区的穷是她不敢想象的,这里的农民一家人守着两间土坯房,眼睛白兮兮地瞪着太阳,见了县上的干部就跟见了中央首长一样,吓得连句话都不敢说。方静文略一估算,这个王长娃家五口人家产全卖了也值不了一千元。口粮是用蛇皮袋子装的,王长娃的媳妇裤子上补丁摞补丁,还在膝盖处烂了几个洞,三个娃跟猴子一样,全光着屁股,而乡上的书记、乡长却抽着16元一包的黑兰州! 马上通知各部门的一把手,到这里开现场会。方静文冲林一飞说。 她的情绪已不能控制了,她把乡党委书记刘根财骂成了大地主刘文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方静文犯了哪门子神经。方静文扔下大伙,自己坐车走了。她刚走,水利局牛局长便嘀咕,值得吗,为这么口破井?赵子满厉声问,你说什么?牛局长吐了一下舌头,低头不语了。 赵子满牢牢记住了“大地主刘文彩”这句话。 现场会开得很不成功。人倒是来了不少,车挤得都停不下,惹得周围好几个村子的农民跑来看热闹,还以为公安枪毙人哩。但关键的三个人没来,这三个人是县长丁力、民政局副局长王长发、扶贫办主任李悦兰。 方静文激动地讲了一大堆,人们最关心的却一句也没讲。几乎所有人都想听,方静文到底要怎么收拾丁力,是不是真要跟丁力撕破脸?方静文没讲,人们就觉得泄气,觉得大老远来开这个没意思的会,真是故弄玄虚。所以会一散,大伙便一窝蜂散去了。即或有人想留下来陪陪方静文,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倒是副书记赵子满,因为痛骂了刘根财,还当场停了他的职,就有人跟着他的后面,颠颠地去了。 晚上方静文住在乡下的一个招待所里,邻近的乡长、书记一个都不敢来,连晚饭都是林一飞跟招待所的老板娘要的。一顿黄米面条。方静文吃了一碗,不吃了。她还在生气,生丁力的气,也生她自己的气。她怎么就不敢直接点丁力的名呢?丁力明明在跟她叫板,她却下不了手,这个书记当得是不是有些窝嚢? 天黑下来的时候,林一飞打来一盆水,说,方书记,你洗洗吧,山里土大,你的脸都看不出颜色了。 不洗!方静文撒气道。她的动作忽然像个女孩子,惹得林一飞想笑。 在山区奔波了一天,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窗户沙沙响。方静文望了一眼林一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那个。 还是洗洗吧,凡事急不得,照你这样,还不等转完,肯定先把你气跑了。此时的林一飞像个大哥哥,耐心开导她。 那你说咋办?方静文一骨碌翻起身,问。 先转,耐上性子看,最好啥也别说,看完回去了再想办法。 我能耐住吗?你也看到了,扶贫款是专款专用,要是省上知道了,我这个书记还怎么当? 林一飞不说了,他洗了条毛巾,轻轻递过去,方静文擦了把脸,毛巾立刻变黑了,方静文妈呀一声,说我有这么脏吗? 方静文嚷嚷着要洗澡,林一飞说,这穷乡僻壤的,我上哪儿给你弄盆去?方静文说我不管,我身上都能搓出垢痂了。林一飞叹了一声,出去给她借盆去了。 等折腾着把澡洗完,已是夜里11点钟。方静文突然没了睡意,她跟林一飞说,你去买瓶酒来,把老周叫上,我们喝酒。 周天翔进来了,第一句话便是方书记我没把工作做好,我对不住你。方静文说今天不说这个,老周我们喝酒。周天翔说不,方书记你还是批评我几句吧,批评了,我心里好受。方静文突然想发火,林一飞忙捅了捅她,方静文咽下气,片刻后她说,老周,要说工作,是我没做好,我太官僚了,扶贫工作出了这么大岔子,我竟然不知道,你说我这个书记当的! 这不能怪你,扶贫工作一直是丁县长抓的,欧阳书记在时就是这样,欧阳书记为啥病了,就是丁县长太专断呀。说完,周天翔自己灌了一大杯酒。 周天翔说得没错,据方静文了解,欧阳书记是个大好人,凡事都讲究礼让三分,时间久了,反倒让丁力摸着了脾气,很多事上丁力都是先斩后奏,发展到后来,丁力索性只斩不奏。县上的干部都是跟风的,一看形势这样,全都跑县长这边去了,欧阳书记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周天翔不无担忧地说,方书记,你可不能走欧阳书记的老路呀! 方静文喝了一口酒,说,老周,你跟我说句实话,扶贫资金到底去了哪里?周天翔望了一眼林一飞,说,林主任清楚的,你问他吧。 方静文啪地放下酒杯,拉下脸说,周局长,扶贫款应该是你这个民政局长掌握的,我问林主任,要你这个局长做什么?周天翔忙站起来,方书记,我这就给你汇报,每一笔资金的去向我都有记录,它们,它们…… 算了!方静文打断周天翔,你先去休息吧,我跟林主任还有事商量。 周天翔很后悔地出去了。方静文对林一飞说,你都看到了,每个人都在观望,苍浪的班子看来该动大手术了。林一飞却说,这个时候动班子未必是上策,反倒容易让下面误解。方静文说,照你的意思? 林一飞顿了片刻,说,班子是要调整,但不是现在。我的意见是先放放,我们还是一鼓作气把扶贫项目的事查清楚。方静文忽然明白了林一飞的用意,她用别样的目光望住林一飞,说,一飞呀,我看让你当这个书记才合适。林一飞略微一惊,说,方书记,你别取笑我,能给你操好这份心,我已很满足了。 县委很快召开扶贫工作专项整治工作会议,常委们全都参加,有关部局的领导也来了。方静文一改以前的温和形象,完全一副铁娘子面孔,她简单通报了下乡检查的情况,随后便提出成立专项整治工作小组,一手抓项目整改,一手查资金去向。在场的人全都绿了脸,扶贫的事谁都知道,苍浪太穷,花钱的地方太多,县上又没有好的项目去跟省上跑钱,每年只能在扶贫开发上做文章。省上也知道这个情况,对苍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说这叫穷县穷对策。如果方静文执意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那就是跟全县干部过不去。 方静文接着宣布,领导小组由赵子满同志任组长,周天翔同志任副组长。丁力马上反对,说周天翔是民政局长,担任副组长不合适。方静文说谁主管谁负责,他这个局长把钱怎么花出去的,就给我怎么追回来。丁力还要说什么,让方静文制止了。她说,我们讨论的是工作,不是班子,周天翔若不称职,县委会考虑这个民政局长该不该继续由他当。接着她又宣布工作组主要成员,出乎所有人预料,她把李悦兰和王长发也派了进来。丁力一下无话可说了。 会后,方静文又让组织部对50岁以上的老干部进行摸底,通过民主测评和集体讨论,最后向市委推荐了四个人。周天翔名列第一,呼声最高的水利局牛局长让方静文一票否决了。 做完这些,方静文找来林一飞,说,你以我的名义找一下孙百万,看他能不能…… 林一飞把一份文件递给方静文,说这是孙百万新办养殖厂的报告,他投资28万,北阳洼的养殖厂现在热闹得很,不仅有羊,他还养了20头奶牛。方静文不相信地盯住林一飞,真有这么快?林一飞笑了笑,说,孙百万过去跟我有点交情,他这人重义气,有空你见见他,县上要是扶持好了,他还真能成大事。 方静文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她无言地望了林一飞片刻,便有很深的感动生出来。 第5-6节 5 市委高书记约见方静文,一开口便很不客气地批评了方静文,说她弄虚作假作到了省委书记头上,这事要是传出去,市委都得跟着遭殃。方静文怯怯地站着,并不辩解,她已知道,关于养殖厂的事,现在已成了全市的热门话题,有不少人等着看热闹呢。等高书记批评完,方静文才把孙百万投资的事说了。她原想高书记听了一定会高兴,一定会跟她作明确指示,没料高书记只是静静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半天后他冲方静文摆摆手,说,我下午还有会,你先回去吧。 回来的路上,方静文反复揣摩高书记的态度,他为什么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呢?是不是赵子满又在他跟前说了什么?后来还是林一飞给她解了这个谜。林一飞说,其实这件事压根就不该跟高书记提。方静文一下明白了,她指示林一飞,让林一飞马上去安排。 晚上徐副书记打来电话,方静文正躺在床上,脑子里满是跟李爱工吃饭时的情景。 李爱工这人,现在真让方静文琢磨不透。要说他不喜欢自己吧,三天两头他总要找个借口,单独坐一坐,要说他喜欢吧,每次又都没有实质性的进攻。到现在,弄得方静文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今天是李爱工主动约的她,说是为她压惊。方静文真是服了他了,再机密的事,也甭想逃过他的眼睛。她刚挨了高书记的批评,李爱工这边就知道了。方静文很扫兴地说,你的耳朵能不能短一点?李爱工笑笑,说就你们官场那点事,能瞒得了谁呀!方静文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原本不想说的,但在李爱工面前,她实在装不住,在他柔和的目光下,她常常迷失掉自己,她甚至就想这样永远地迷失掉,好让他宽厚的胸膛变成一片任自己漂浮的海洋。李爱工说,就这么点事呀,看把你慌的,其实你说不说都一样,高书记早就知道你找孙百万的事,要不他这个时候找你谈什么话? 李爱工给她添满咖啡,劝慰说,你大可不必将它当件事,现在哪儿不造假?就凭李书记一个人,能把假打完?打完,他这个省委书记还当不当了?这句话确实起了很大作用,方静文一下觉得这事不重要了。她双手托着下巴,像个小女孩一样盯住李爱工,他那张非常个性化的脸便在她眼里盛开,慢慢地将她拉到一片雾蒙蒙的天空下,方静文觉得自己也在盛开,她身体的几个部位正在不由自主地变成雾中的雨滴,拼命想融化在那片雾中。 李爱工默默地望着她,望得有些痴,也有几分醉在里面。方静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手上,她感到手下是一片湿热,还有微微的颤。屋子里的灯光很柔和地覆盖着他们,舒缓的音乐就像调酒师的手,灵巧的摇摆中想把他们勾调在一起。方静文甚至闭上眼睛,期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可恰在这个时候,李爱工的手机响了,电话里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听声音不会超过20岁,李爱工拿着手机就往外走。方静文一下醒了,就像充满气的羊皮筏子冷不丁撞在了暗礁上,全身一下掏空了,她顿觉自己的心沉到了海底。 徐副书记打来电话的时候,方静文还沉在海底不肯上来。徐副书记说,高书记找你了?方静文嗯了一声,眼泪不由得就渗了出来,这时候夜已很深,徐副书记能在这时候打电话,说明他心里一直是惦着她的,没等徐副书记再问,方静文便把高书记怎么批她的全都说了出来。徐副书记听完,说静文你怎么了,一次批评不至于让你委屈成这样吧?方静文便对着话筒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徐副书记一定从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但她不想说出来,她就那么抱着电话,直到徐副书记安慰完,她也没再说一个字。 6 县长丁力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他看到方静文在对他下手,但他不急,他在电话里冲惊慌失措的王长发说,你慌什么,戏才开场,谁能演到最后,还说不定哩。王长发说赵子满查得很细,一个村也不放过。丁力笑笑,让他查吧,就怕他到时收不了场。王长发还不放心,说要不你想个办法把周天翔弄走吧,这老不死的就跟狗一样,鼻子尖得很。丁力笑笑说,一条老狗你也怕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连打狗都不会?笑完后他忽然又问,李悦兰怎么不给我来电话?王长发压低声音说,她现在神神秘秘的,跟我都装,这女人不可靠,县长你要小心。 不就一个女人吗?!丁力恶恶地骂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打完这个电话,县长丁力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他并不是怕方静文查,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呀。 工作组一下乡,县上的风声就变了,种种关于丁力的谣言一下响了起来。丁力走在县城里,前来搭话的人明显少了,以往那种前呼后拥的场面再也见不着了,连丁力自己都困惑,人们就这么经不起考验? 李悦兰一走,他的日子一下寂寞了许多。晚上没有酒喝,县城又不能跳舞,丁力只能陪着老婆。陪了几天他便气愤,凭什么他要受这份窝囊气? 丁力本来跟方静文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方静文在市委的时候,他还请这个女人吃过几次饭,他觉得方静文这种女人,压根就不是搞政治的料,充其量只能做个小配角。没想她摇身一变成了一把手,丁力便有些不平衡,时不时地就会流露出点什么。一次开科干大会,丁力主持会议,他因为心里惦着其他事,安排完工作便宣布散会,把台上坐的方静文给忘了,没让她讲上话。这事在干部中传来传去,传成了另一种味道。他想方静文正是因为这个,才跟他结了仇。他想这女人多小气呀,不就一次话吗,值得吗? 现在方静文拿赵子满对付他,想让他们两个冤家窝里斗,她坐着看热闹。她也想得太简单了,我丁力还没傻到赵子满那个份儿上。 李爱工一连给方静文打了几天电话,方静文都没接。其实红星酒厂就在苍浪县城,李爱工如果直接撞进来,方静文也拿他没办法。虽是市属企业,但在苍浪的地盘上,很多事就得由苍浪县协调。李爱工正是在一次次的协调中,让方静文爱上他的。不过他也付出了代价。比如苍浪搞县城改造,资金缺口大,工程从欧阳手上开始建,几年了还完不了工。方静文一来就找他,说能不能赞助一下。李爱工完全可以拒绝,但他没有,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说权当给你送个见面礼吧。县城的马路一靓,方静文的脸也靓了许多。她拿李爱工的钱给苍浪献了一份见面礼。紧跟着老年活动中心要搬迁,这事本该丁力出面,可老干部们围住方静文,说你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我们不骂你,我们求你,你给我们建个门球场吧。县里当然没钱,方静文又找李爱工,说只要5万。李爱工一大方,赞助了10万。老干部们乐得屁颠屁颠的,到处替方静文说好话。一次李爱工开玩笑说,我这是拿酒厂的钱给你做广告呀。方静文笑着说,你帮我也是应该的呀,我又不让你白帮。当时李爱工把这话误解了,还以为方静文在暗示他,他还真就主动了几次。 李爱工从市委来到酒厂,起初确也有厌倦官场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他的野心。 野心太大在官场使不开,到了企业却是大有作为。才几年工夫,他就把一家中等规模的酒厂搞成了大集团,品牌响得满省都是,钱更是多得像流水一样,仅纳税就到了几千万。这个时候的李爱工需要另一种补充,那就是女人。当然李爱工不缺女人,一个管理3000多人、年销售收入几个亿的集团老总可以说什么都不缺。但方静文不一样,方静文是县委书记,李爱工觉得如果能让方静文爱上自己,那也是很享受的事。可时间过去一年了,李爱工实质上并没得到什么,他开始发急。一个男人如果用一年的时间还不能让一个女人主动委身,这是很没面子的。 李爱工急切地想见到方静文,就是想把这块心病去掉,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继续等下去。那天晚上他明显感到方静文的期待,感觉到她由心到身的变化,他甚至已作好了最后冲刺的准备,但那个讨厌的电话却毁了一切。现在他想见她,就是想把那天晚上的梦再捡起来,想不到方静文却发出了拒绝的信号。她一定是吃醋了,女人啊,咋都是这样?!李爱工并不想跟方静文解释,靠解释是拴不住女人心的,这是他对女人的逻辑。他必须让方静文主动,如果方静文再不主动,他完全可以断了苍浪的奶。每年苍浪从他这儿拿走的钱,是苍浪全县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李爱工想方静文不可能舍弃他这块肥肉,这也是他只打电话不去敲门的理由。 方静文的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李爱工的电话一响,方静文的心就怦怦直跳。她太喜欢这个男人了!他气宇非凡,处事果断,头顶又罩满光环。无论哪一方面,都要比自己的丈夫叶开强。方静文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李爱工跟叶开比。叶开只是个中学校长,尽管也当了政协委员,但毕竟逊色得很。再说叶开身上有股子迂气,这让方静文越来越不能忍受。一次她带叶开去吃饭,同桌的领导拿叶开开了句玩笑,说他是方书记的家属,叶开当下翻了脸,拍案而起,非要跟领导理论一番。此事一时被传为佳话,成了很多领导饭桌上的笑料,弄得方静文一听别人问她爱人,就有点神经质。方静文想,如果换了李爱工,会是这样的情景吗?他一定会一笑而过,说不定还幽默地风趣一番。每每想到这里,方静文就会情不自禁地唤上几声爱工。 方静文觉得李爱工带给她的诱惑是无法抵抗的。这种心态几乎跟初恋的少女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每到关键时刻,她脑子里便会冒出叶开。方静文还不是一个十分开放的女人,再说自己身为县委书记,也不能轻易就跟李爱工上床。有时方静文想,如果她不在这个位置上,也许早就跟李爱工有了那事。在官场混久了,男男女女之间的事耳濡目染了许多,方静文也算是解放了思想,听说现在不少女老板都包养小帅哥,而且比男人更那个。李爱工也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老叶不在身边,你索性在苍浪包养一个算了。尽管只是玩笑话,但多多少少还是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尤其是夜深人静,心情堵得慌的时候,方静文忍不住要胡思乱想一番。 她想最好的结局是李爱工能非常主动地创造一个外出的机会,让她彻底地投入。一离开苍浪,她还有什么顾忌的呢?再说沉醉到自己心仪的男人怀里又有什么错呢?县委书记也是人,为什么县长丁力能有,副书记赵子满能有,她就不能有? 想到这儿,方静文耳边突然响起那个清脆的女声。她是谁?她跟李爱工多长时间了?不行,我不能输给一个黄毛丫头! 方静文决计等把手头的要紧事儿办完,一定要让李爱工请她出去一趟,这事最好交给林一飞去办,他会不显山不露水地办好。 林一飞这人她算是选对了,他的悟性便是他最大的财富呀。 就在方静文紧锣密鼓对扶贫项目展开调查的时候,苍浪县曝了一件丑闻。县水利局副局长刘华山让反贪局逮了。刘华山兼任水利建设工程公司总经理,初步查明他贪污挪用公款40万元。方静文听完反贪局的汇报,毫不含糊地说,依照法律程序,从严惩处。 叶开给方静文打电话,让她立即回去一趟。 方静文赶到家,见家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叶开的民清老乡,其中有市人事局副局长冯敏。方静文问没啥事吧?路上她还担忧,是不是女儿出了啥事,见女儿安安静静做作业,方静文不那么慌了。 是刘华山的事。叶开直截了当地说。 方静文一愣,忽然明白为啥来了这么多民清人,刘华山是民清的呀。 冯敏站起来,冲方静文笑笑,说方书记这事还得仰仗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方静文愣神道,通融?你们都是领导,这事怎么通融?冯敏说,方书记,你先别急,坐下我们慢慢商量。冯敏是个漂亮的女人,年龄比方静文大一点,方静文知道她跟市委高书记关系密切。她克制住自己,给客人杯子加满了水,还给冯敏剥了根香蕉。此时,叶开唤她到卧室,悄声说,刘华山是冯局长的外甥。方静文哦了一声,心一下重了。 冯敏说这事有人从中作梗,具体是谁我就不明说了,检察院这边我跑,方书记那边你能不能以县委名义出面干涉一下?保护干部也是党的政策,华山这孩子,打小家里穷,他上了名牌大学,应该很有前途的,没想出了这种事。 方静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她清楚检察院为什么要拿刘华山开刀了。但那么大数额,不查能行吗? 客人一走,方静文就冲叶开发了火。你凭什么把人约到我家里,这事是在家里办的吗?叶开瞪大眼睛,说这是你的家,那我成什么了?告诉你方静文,这个家姓叶,别以为你当了县委书记,就把我的姓也卖了。方静文快要气死了,叶开总是拿这些小处做文章,对大事他却糊涂得很。她说冯敏的外甥咋了,冯敏的外甥就可以贪赃枉法?叶开说,他贪不贪赃我不管,冯敏找了我,我就得管,不管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你管呀,找我做什么?! 叶开嗵地扔下茶杯,一个县委书记有什么了不起,尾巴翘到家里来了,现在谁不贪?有本事你去查丁力呀! 女儿跑出来,说你们烦不烦,一见面就吵,像个做爸爸妈妈的吗? 这夜他们分床而睡,方静文有好几次想主动和好,跟叶开讲讲利害,可叶开摆出一副决战到底的架势。后来他索性夹着毛毯,躺沙发上抽烟去了。方静文最恨男人动不动耍性子,一个大男人,你就不能让着点呀? 第二天一大早,方静文回到苍浪。林一飞正在帮她收拾办公室,本来这事办公室有专人做,后来发现内勤人员常常偷看方静文的一些机密资料,林一飞便收了钥匙,自己担起了这份工作。 林一飞见方静文眼睛红红的,便问,昨晚吵架了?方静文本想摇头,一看林一飞关切的目光,便委屈地点了点头。林一飞说其实这事也怪不了叶校长,他们民清人就这样,一人出事全县动,你应该理解。方静文诧异地说,你都知道了? 林一飞说,我也是瞎猜。 你还猜到了什么? 林一飞不语了。他显得很有心事,目光拉了一层雾。方静文感觉林一飞一定又听说了什么,便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底有什么话,快说呀! 林一飞停下手中的活,说,扶贫项目的事省上好像已经知道了,是县上有人反映的。不过这事还没到李书记那儿,我同学说,最好让我们做好善后工作。 方静文没等听完,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她颓丧地倒在椅子上,心里漫过一层黑暗。 怎么办? 必须要抢在李书记知道之前,把补救工作做好。方静文本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去一趟小三峡,小三峡在苍浪南部山区的一个乡,这里有著名的马牙雪山,终年白雪皑皑,景色十分宜人。从石门乡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苍浪境内的石门乡是出煤的地方,但碍于种种原因,苍浪一直没建大煤矿,多是农民自己掏的小煤窑,这几年为跟邻县争资源,两县没少闹纠纷。方静文上任后,提出创办小三峡风景旅游区的构想,走旅游兴县的路子,这事她跟徐副书记汇报过,徐副书记很赞成。那天她也简单地跟省委李书记谈了,尽管李书记没明确表态,但她还是想尽快把这项目启动起来。这是一个大工程,抓好了能为百姓办实事,也能为县上带来综合效应,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现在看来,这件事得先放下了。 什么叫轻重缓急?原来方静文认为,最需要、最急切办的工作就是急,但现在她明白了,在任何时候,只要一危及到自己的存在,这事哪怕最小也是头等大事。 现在善后就成了大事。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了,小三峡。 但怎么才能善后呢?钱被他们花光了,要想善后,没有大量的资金怎行?钱从哪里来?想到后来,方静文禁不住拿起电话,拨了李爱工的手机,她在电话里并没说什么事,只说想他了,想跟他坐坐。 李爱工像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一出现,便给人夺目的感觉。方静文因为心里有事,少了几分欣赏他的兴趣。李爱工并没觉察出来,他显得很自信也很多情,一见面便抢先进入角色,没几句便把话题引到了感情上。 这是李爱工特意选的一家咖啡屋,屋子里的情调更适合青年男女谈恋爱,柔曼的光影里,李爱工周身散发着诱惑的光芒,他的目光更像是一条柔软的蛇,方静文哪儿最脆弱,它便往哪儿钻。不多时,方静文便被他染满浓爱的气息包裹了,在一次手指无意间的触碰中,方静文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战栗。 但她努力地控制着,她不想把自己这美好的感觉当成交换的条件,她想至少今天她不能跟他有什么。后来她一咬牙,把事儿说了。 李爱工马上警惕地收起自己的情剑,他几乎有点愤怒地说,凭什么?钱是他们挪用的,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擦屁股?!方静文说,我是县委书记,我不擦谁擦?李爱工说,你就让省上来查好了,这不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方静文叹口气,如果真有那么简单,我还求你做什么?一个“求”字,一下让李爱工怔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看来你这个县委书记当得一点也不轻松呀!好了,今天我们不说这事,我们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度过这个下午好不? 你不帮我,我能轻松吗?方静文声音几乎在抖了,她明亮的眸子也在刹那间黯淡无光。李爱工要是再无动于衷,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好吧,他终于说,我让企划部拿个方案,在最快的时间里给你解决两百万,说好了,这不是给他们补窟窿,是我们企业回报社会。 真的?!方静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一激动,猛地扑进李爱工怀里,近乎呢喃道,爱工,你真好。李爱工的身上像过电一般,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袭击了他,他伸出胳膊,紧紧地搂住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 一切都有可能在一瞬间发生,但偏巧这时候,一道亮光从他们身后闪过,很刺眼,很寒目,两个人本能地分开,紧跟着他们便明白,是有人在暗中偷拍! 李爱工一个箭步奔出去,门外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寻不见。 算了,他要是偷拍,迟早都能拍到的。方静文坐在沙发上,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奇怪,她的心情竟出奇的好。 这天夜里,方静文正在宾馆看材料,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山区的一个乡长,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说,方书记,我的事就拜托你了。方静文惊讶地盯住他,说你想干啥?那人讪讪地笑笑,快快地退出了门。等方静文明白过来,那人已走远了。 一连几天,这样的事都在发生。叶开也打电话,说方静文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还想不想让我们父女过安稳的日子?原来送钱送礼的送上了家门,方静文一想,坏了,人们真把她当成了贪官。 怎么办呢?方静文很想问问林一飞,可这两天林一飞也神神秘秘的,像在有意躲她。方静文真是苦闷极了。这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李爱工,她想李爱工一定有办法。这么想着,她已拨通了李爱工的电话。是你吗?她问。电话那边传来李爱工愉快的笑声,好像还有个很好听的女声。方静文看看表,已是晚上十点,他会跟谁在一起呢?李爱工说,是书记呀,这么晚了打电话,有急事?方静文一听就知他在装腔,一定是那边不方便,要不,李爱工的柔情蜜语早来了。 方静文收了线,心突然暗下来,他跟谁在一起呢? 第二天上午,李爱工主动打来电话,问方静文有没有时间,他想跟她见个面。方静文本想拒绝,可忍不住又说,还是我到你办公室谈吧。半小时后方静文敲开了李爱工的门,她原想李爱工一定会焦急地等着她,或者坐在沙发上给她削苹果,进去后却见李爱工在开会,几个副总都在。方静文一时转不过弯,走又不好走,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做。 李爱工草草结束会议,说不好意思,有一点急事,所以碰了个头。方静文说,是吗?她的目光刻意盯在李爱工脸上,盯了半天,才缓缓移开。李爱工开了一罐饮料,说本想请你吃饭的,你来了正好,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方静文说不必,饭我还吃得起。李爱工笑笑,说大小姐又在发哪门子脾气,看来这顿饭我还非请不可,喝杯冰镇饮料,降降火。方静文真是哭笑不得,本来准备好一肚子火冲他发的,见了他,又忽然发不出来。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老是找不到自己。李爱工见她不语,故意说,你那张政治脸能不能放松些,再绷我都要战栗了。方静文忽然一笑,说你还在乎我这张老脸呀? 这么一说,两个人之间就明显有了种暧昧的意味。李爱工趁势坐在她身边,柔声问,想我了吗?方静文说,想,想你个石头!李爱工一笑,我倒是想你的,可想不到呀。两人逗了阵嘴,气氛自然多了。方静文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李爱工听完哈哈大笑,说这么点事呀,我看你还是别当书记了。你不适合,真不适合。方静文娇嗔道,你还笑,人家都急死了。李爱工起身说,办法有两个,一个嘛,照单全收,该提的提,该换的换,山区的调川区,川区的挪县上,那么多位子,还怕摆不下几个送礼的?方静文说,我没见过钱呀?李爱工说,你要真廉洁,就开个大会,把礼物全摆主席台上,谁的谁来领,不领的充公,这样一做保证你是廉政英雄。 方静文问能行得通吗? 正说着,门开了,进来一位20多岁的靓女。她可真靓呀,别说在小县城,就是放到市里也能一下把人的眼睛点亮。她一进来,就如同走进无人之地,居然跟方静文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径直走近李爱工,问,中午去哪儿吃饭?这声音一下激起方静文的回忆,原来是跟她在一起啊! 女人不比男人,男人的优越感在于权势,在于地位,女人却只在乎年轻,在乎美貌。方静文一看到这个青春四射的女人,立马就觉得自己短了,觉得没信心了。靓女却不管这些,她旁若无人地凑近李爱工的脸,说,中午我穿哪套裙子?昨天那套我姐说有点老气,要不你现在陪我去买。李爱工往后趔了趔,说我这有客人,你先出去好吗? 不嘛。靓女撒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娇,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到李爱工身上。 方静文坐不住了。她还能继续坐下去吗?她起身告辞,李爱工尴尬地挽留了几声,还是将她送出了门。 方静文觉得自己真是贱,贱完了!贱死了!她砰地关上车门,冲司机狠狠道,开车! 李爱工一回屋,就拉下脸说,你也太过分了。靓女说,你不会是看上这位徐娘了吧?李爱工喝住她,说你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不许踏进这门! 方静文的心情坏透了,她走到哪儿,火发到哪儿。县委大院的人不知是谁给“老板娘”吃了炸药,吓得全都不敢抬头。方静文最后不由自主地走进县委办,见林一飞的位子空着,火更大了,质问道,林主任呢?秘书小钟忙说,他父亲病了,在医院里。方静文居然说,父亲病了就不用上班吗?说完她立马觉得不对劲,又发火道,你们就不知道去帮个忙,他一个人能顾过来吗?!秘书小钟点头说是。方静文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坐了几分钟,才想起该去医院看看林一飞的父亲。 第7-8节 7 夜里,方静文不敢回宾馆,她怕送礼的等在门口。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步的工作上。中间有人给她打手机,她一看不是李爱工,就按了。秘书小钟进来问,方书记,你还用车吗?方静文说不用,让司机回去吧。小钟轻轻退出来,跟司机说,你还是再等等吧,她这两天不正常,等会儿找不到你,又该我挨骂了。司机说,她不会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那我们可就惨了。 很晚的时候,林一飞敲门进来了,他手里居然拿着一袋从小摊上买的烧烤,热乎乎的,透出一股子香。方静文一闻到这味,就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拿了便吃,吃到一半时她忽然想,他怎么知道我爱吃烧烤?自从到了苍浪,她再也没有痛痛快快吃过这玩意了。 味道还行吧?林一飞问。方静文忽然朗声笑了笑,行呀一飞,亏你想得出。林一飞这才舒展了眉头,说,我也是灵机一动,还怕你不爱吃哩。方静文说,在市里的时候,我常带女儿去吃,我女儿那才叫吃得香呢。林一飞说,其实你完全可以到小摊上去吃,说不定还能掌握点民情。 一说到民情,方静文的心又沉了,她问,你最近听到些什么?林一飞说还能有什么,这小地方,人不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方静文心一紧,跟着便问,是不是都跟我有关? 林一飞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安慰她,他说,方书记,我觉得班子应该动了,再不动,形势恐怕会发展得更糟。 方静文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就调,不是更加授人以柄吗?林一飞说,现在到处都是这样,一任领导一套班子,你想打破常规,别人就觉得不正常。 方静文问,你今天就是来跟我说这个?林一飞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我觉得最近县里有些不正常,这样下去对全盘工作都不利。方静文叹了口气,我何尝不这么想呢?一飞,有什么话你只管讲出来,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林一飞说,我觉得你应该提防着点赵副书记,他最近好像活动得很凶。 他?方静文一下坠入乌云中,她没想到林一飞会跟她提这样的建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最近确实很不正常。 林一飞接着说,我觉得你不该过分轻信你的任何一个竞争者,现在的苍浪表面上你是一把手,但实质上却是三足鼎立,你应该尽快结束这种局面。 方静文困惑了。她感到林一飞击中了她的要害,其实她何尝不怀疑赵子满呢?但现在,她能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们都击倒吗?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办法,再说她也不想在林一飞面前表现得太弱智。她转过话题,把送礼的事说了出来,还把李爱工出的廉政点子也讲了。没想到林一飞坚决反对,说,你把干部的面子剥尽了,谁还敢亲近你,你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方静文其实也担心这个,县里的工作不就是靠下面的人去做吗,下面的人不抬你的轿,你这个书记再能干又能咋的?这么一想,她又恨起李爱工来,他怎能出这样的点子! 林一飞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我让小陈把东西和礼金全登记下来,以后找个机会退给人家就是,反正县上就这么个实情,你收了也不对,不收更不对,这事就交给我处理,你看咋样? 方静文说,一飞,我真得谢谢你,现在我才知道,县上跟机关完全是两码事,看来我还得从头学起。 解决了这个难题,方静文情绪好多了。她打电话给徐副书记,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最后她语气很暖地问,市委对我有看法吗?徐副书记婉转地说,你也下去一年了,不能老当实习生,应该尽快进入角色,实打实地把苍浪的工作局面打开。方静文说,我知道。徐副书记说,你也别有太多的顾虑,老高还是很欣赏你的,尽管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支持你,你就放手干吧。 方静文一下觉得天空又明亮了。 思来想去,方静文还是不想这么快地调整班子。正好小三峡的项目通过了省上的论证,方静文带上林一飞,进小三峡落实项目去了。 8 一连几天,方静文都被乡间的新鲜事激动着,心情也随着这大好的景色无比晴朗。开发小三峡的工作有条不紊,各方面的积极性都很高,这让方静文更加高兴。 这天,民政局的周天翔突然来了,他神神秘秘地说,方书记,出事了。方静文一惊,问出了啥事。周天翔看看周围,说这事只能跟你一人汇报。方静文瞥了林一飞一眼,坐到周天翔的车里去了。 周天翔说的果然是件大事。 县委副书记赵子满跟李悦兰搞到一起了!这事太令人震惊。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方静文一连问了几遍,她简真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可这是真的。周天翔说,事情就发生在前天夜里,他们在乡下检查工作,夜里住在农民家,天亮时分,赵子满的房东家一片嚷嚷,周天翔赶过去,见院里燃着一堆火,房东跳着脚骂娘。周天翔一问,房东说县上的干部在他家搞女人,他家房子是新盖的,让脏事冲了,得讲究,得攘眼。周天翔还以为是赵子满搞了房东的女人,忙压低声说,不要嚷,不要嚷,有话好好说。房东的婆娘从厨房跳出来,拿了把菜刀,扯着嗓子喊,就嚷哩,就吵哩,搞女人搞到老娘的新房炕上了。 周天翔才知是赵子满跟李悦兰睡到了一起,幸好,房东家还不知赵子满是书记。他们把赵子满跟李悦兰锁在屋里,门上拴根红布条,非要讲究攘眼一番。周天翔是老民政,知道这儿的民俗,这里的农民对男女之事看得很重。尤其不容许陌生人在自家行那事,一行便把自家冲了,非要挂红放炮,冲散邪气。周天翔怕天一亮嚷得满村知道,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说你就给我个面子,我把人领走,你们杀只羯羊,好好攘眼攘眼。房东得了钱,又骂了许多气话,才把人放出来。 这事现在多少人知道?方静文赶紧问。 不多,李悦兰跟我回来了,赵书记还在下面。 他还有脸待?方静文气愤地说。 下面的问题太大,方书记,扶贫款让他们挪尽了。周天翔这才把检查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方静文听完,脸都青了。 马上回去,召开常委会! 不能急呀,方书记,这里面的事儿复杂得很,有很多款是丁县长亲批的,有些呢,是县长办公会集体议定的。 可这样做是严重违规,再说我是一把手,这么大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方书记,苍浪的情况就这样,以前欧阳书记在时也是如此,欧阳书记不让丁县长管人,丁县长就不让她管钱,方书记,你可…… 别说了,马上回去,我要开会。 常委会开得很窝囊,九个常委,没一个站在方静文这边说话。这个说苍浪就这么个现实,不动用扶贫款,教师工资怎么发?不让乡上买车,乡长、书记拿什么工作?那个说钱是一级一级跑来的,跑来又不让花,以后谁还跑?方静文说,扶贫款的使用是有政策规定的,必须专款专用。常委们说,钱都用在了刀刃上,又没装进谁的口袋,你要是能把苍浪的财政状况扭转过来,谁还动用它?方静文强调说,省委李书记一来就提出诚信立省,我们挪用扶贫款,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有个常委居然说,担不起你可以回市上,让能担得起的人来! 这不是公然挑衅吗? 整个过程中,县长丁力始终一言不发,他抽着烟,冷冷地看着方静文。方静文有几次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赵子满,希望他站出来支持自己,可赵子满垂着头,最后才说,这事还是向市委高书记汇报后再定调子吧。 方静文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她隐隐感到,整个苍浪的班子在跟她作对,或者说整个苍浪都没把她当书记看。这样下去,她会越来越被动的。这天下午她没有吃饭,林一飞劝她,工作再难,饭还是要吃的。方静文略带愠怒地说,吃什么,一帮饭桶!林一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书记,以后讲话你要注意点,有些话从你嘴里讲出来,别人可要抓话柄的。 抓啊,我怕什么,大不了不干! 林一飞走后,方静文越沮丧得没办法,越身不由己地拿起电话,拨通了李爱工的电话。李爱工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方静文迟疑了一会儿,说你过来陪陪我好吗? 第9-10节 9 关于副书记赵子满和李悦兰的丑闻,很快传响在苍浪县,几乎同时传出的,是方静文和李爱工的不正当关系。 传闻说得有眉有眼,说方静文跟李爱工在电话里如何如何亲热,有时连下属也不避讳,还说他们除了在宾馆过夜,有时还猖狂到在书记办公室做爱。 方静文一下被动了。她原本想找赵子满谈谈,让他注意点影响,顺便商量一下怎么向高书记汇报。这下好了,她简直成了比赵子满还丑陋的人。 徐副书记叫她,一见面就问,你是怎么回事?方静文忍不住就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流下来。徐副书记并没像她预想的那样安慰她,他厉声制止住她的哭泣,说一个县委书记,动不动拿眼泪说话,你还有自己的形象吗? 我怎么没有?方静文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一五一十地把情况作了汇报,然后问,我这样做有错吗? 徐副书记沉思片刻,说当然没有错,但你想过没有,大家为什么孤立你?有句话我本不当讲,但现在我必须得提醒你,什么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只顾自己的乌纱帽。 方静文怔住了,一向信任她、关心她的徐副书记,怎么也说了这话? 方静文没有回家,她连夜返回县上。徐副书记说,省上已经派了工作组下来,这次是不打任何招呼,明察暗访,说不定已经到你苍浪的哪个乡了。徐副书记还特意交代,这事一定要跟县长丁力碰头,多听他的,他经验丰富。方静文到了苍浪,却被告知丁力已带着人下去了。方静文想,索性让他先去处理吧,他不是有经验吗?她倒要看着,他怎么有经验。 李悦兰自从出了那件事,回来就没再露面。这天夜里她突然敲开方静文的门,一脸忧伤地站在门外。 方静文发现,李悦兰明显瘦了,憔悴了。两个人在屋子里坐定,李悦兰颤着声音说,方书记,你骂我吧。方静文看着她的脸,忽然生出怜悯之心,她说,悦兰,我们好好谈谈。李悦兰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李悦兰说,方书记,我对不起你,你跟李总的事,是我说出去的。 你? 方静文从沙发上惊得站起来,她一直想不通,是谁在捕风捉影,制造谣言,这阵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个电话。 我把它说给了赵子满,李悦兰接着又说。 是在床上吧。方静文不无嘲讽地说,她真是恨死这个女人了。 不,是在下乡的时候。李悦兰今晚看上去是有备而来,她并不在意方静文对她的态度,她只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赵子满再三追问我,我忍不住就说了,我只说了那次你们通电话的事,没想到他…… 好了,别说了,就你们两个,能说出什么好话。方静文打断李悦兰,看来,林一飞提醒得没错,赵子满还真是卑鄙,而自己居然一直对他抱着幻想,还想指望他扼制丁力,真是幼稚呀! 方书记,你可以骂我,甚至撤我的职。但,但我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李悦兰抹了把泪,近乎无助地望着她。方静文说,你说吧,你们还做了什么? 我是个女人,可我想成就一番事业,我没有靠山,丈夫是个老师,愚笨得就跟木头一样。我也没钱送,你知道苍浪这些年的行情吗,一个科级得多少钱?一般部门得10万,要害部门更别说了。我送不起钱,我只能送自己的身体,好在我还有姿色。丁县长是不好,但是他帮我到了这位子上,让我体验到人生的价值。当然,我也付出了,但我不后悔。可苍浪不光有丁县长,还有赵子满,他一再威胁我,说等你一走,他立刻让我下课。方书记,不是我官瘾大,不是我虚荣,你知道人要想干点事,是得有舞台的呀。我一狠心,就…… 李悦兰说了很多,等她说完,却发现方静文早已呆若木鸡。 这个夜晚,方静文几乎没有合眼,是李悦兰彻底打翻了她,把她所有的自信和好感觉都打掉了。 她是多么的自以为是呀,可她又是多么的愚蠢。看来,她在机关里学的那些,是远远不够的。 10 省上的检查组果然到了苍浪。 方静文不得不承认,丁力是个人物。其实从检查组踏进苍浪的第一步,他就把王长发派去了。 省上的检查组一到,整个班子的心都虚了,谁都知道,要是真把这事抖出去,遭殃的绝不是方静文一个,毕竟她是新来的呀。苍浪的班子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凝聚力,找方静文汇报工作的多了,打听消息的也多了,就连县长丁力,也从乡下打来电话,找一些小事跟她请示。方静文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便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方静文没时间理会这些,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应对工作组的检查。 别看王长发在苍浪口碑不好,可他有长处呀。他的长处就是再较真、再廉洁的领导,让他一拉,也就下水了。况且来的也不是太较真、太廉洁的领导。 检查组果然查出不少问题,王长发一一认可,绝不狡辩。检查组怎么批评,他怎么接受。山里的路很不好走,省上来的都是高级车,用不上,只能闲着。乡上倒是有车,扶贫款买的,王长发说没油,没法跑。检查组只好走,翻山越岭,辛苦不说,夜里还要睡在农家的炕上。山里的土炕有股子炕味,被窝也是脏的,检查组睡不惯,弄不好还要惹上虱子。检查组硬着头皮,白天使劲地查,使劲地批评,晚上使劲地恨。恨谁?恨县上,恨王长发。王长发只叫穷,只认错,连饭也不好好安排,一天三顿素,农民吃啥检查组吃啥,清汤寡水。检查组受不住了,说,就不能弄点肉呀。王长发说肉倒是有,一买就得动用扶贫款。到了第五天,王长发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跟丁力通电话,其实丁力的车就在前头,是他一路作着安排,只是检查组看不到。 丁力说,你看着办,总之要办好,不能办砸。王长发说,一定! 王长发带着检查组到一个镇子上,在一家酒店开了包间,菜还没上,检查组就流了口水。菜全是土特产,绿色食品。有一道很别致,清炖牛鞭。一条完整的牦牛鞭,清炖在盆里,很鲜,很亮,把省城来的人全镇住了。王长发说这可是地道的土特产,白牦牛的,全世界只有我们有白牦牛,这东西大补呀。说着便将牛鞭按人头分了,还一个劲儿地劝大伙吃。品完牛鞭,喝了酒,谁都是一身的热,骚热。回到招待所,身上有一股子骚动,牦牛鞭的后劲大,折腾得人睡不着。王长发见时机成熟,才让老板挨个儿往里派小姐。当然,小姐是他从市里拉来的,年轻、漂亮、性感,而且还做了特别交代,谁办不成事,谁就回不了市里。 第二天一早,小姐们得胜而归,王长发偷着笑了。 丁力这才现身,一见面就说,让领导们受罪了。今天我拿工资买只羊,给领导们改善改善。检查组果然不好再硬了,便大吃起来。吃毕,丁力拿出一沓表格,是农民欠交的各类税,还有公粮。苍浪这几年大旱,连人的肚子都混不住,农民都外出搞副业,搞了副业又不交钱,一年一年的各种款就欠下了。粗略一看,很是吓人。比如方静文开现场会的那个王长娃,已欠了一千多,还不包括计划生育罚款。检查组说,那就更应该扶贫呀。丁力说,乡上有乡上的难处,县上有县上的难处,农民的钱收不上,县、乡都没收入,工资发不了,干部又骂娘,你说咋办?检查组不吭声了。丁力又拿出一沓表格,是扶贫款发放表,表格上列得很清楚,钱是如数分到农民头上的,都有签字,但钱让乡上扣了,顶农民的欠款。 检查组说这很不合适。丁力说这是县情,没办法。 吃过、喝过,谁也无话,谁的心都沉甸甸的。 第二天,检查组突然说不查了,想听听县上的意见,看能不能有更好的办法。丁力说办法只有一个:移民。检查组说,好呀,省上也有这构想。于是他们全都到了县上,共同讨论。 丁力便得胜似的给方静文打电话,他原想方静文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没想到电话那头静静的,半天了才听方静文有气无力地吐了三个字,知道了。 丁力好不扫兴,不过他很快想,好啊,你们不是要看我的热闹吗,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看谁的热闹。 方静文静静地躺在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和苦。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这阵子想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跟检查组做了些什么。 两天前,方静文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徐副书记打来的,徐副书记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说让她去找一下这个人。 这人便是省扶贫办副主任、检查组组长张怀发。方静文打通他的电话,客气了一番,说想跟他单独谈谈,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最后才跟她约定了见面地点。 这是一个让人很倒胃口的男人,他嘴里喷出的烟气能让人联想到美国投放在伊拉克领土上的贫铀弹,他说话时露出的一口黄牙更是让人想到农家的炕洞。但方静文丝毫不敢对他有半点不恭。她毕恭毕敬坐他对面,不时给他碗里夹菜。看他吃高兴了,她忙弓起腰,双手捧杯,给他敬酒。酒是她来时带上的,茅台。酒足饭饱后,方静文想掏出身上带的红包,那可是她多年的积蓄呀,她一狠心,就全给带来了。可张主任丝毫没有作别的意思,他意犹未尽地说,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方静文简直想哭,这穷乡僻壤黑灯瞎火的,找哪儿坐去?但她努力让自己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一脸妩媚地搀着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艰难地朝他的目的地走去。 有一刻,方静文简直抱了豁出去的念头,她想就当自己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他折腾去便是,可是当那只手真的伸过来的一瞬间,她就像是遭瘟疫一般浑身抽搐,她脱口便说出了徐副书记。她原本是不想说徐副书记的,她也知道说出来只有坏处没有一丁点好处,可那个时候她宁可说了便去死也不想让那只手碰上一碰。 果然,那只伸到她胸前的手僵在了空中,在黑夜里打了几个问号,最后又回到了该着陆的地方。一声很悠长的叹息从黑暗深处传来,重重地砸在方静文心上。 还好,那个红包在关键时刻起了关键作用,也许是张组长不想白见她一面,多多少少想在她心上留点印痕。现在想起来,方静文都禁不住心惊肉跳,周身像是爬满了虱子,仿佛要把她的灵魂都榨干。 检查组果然不再提扶贫项目的事,众口一词强调,要从根本上治穷。他们好像已原谅了县里挪用扶贫款的错误,说要把移民当做一项大工程来抓,一定要广泛论证,深入研究,拿出可行的方案上报省里批准。 林一飞带着县里的几个笔杆子住进了宾馆,跟检查组的同志一起,开始起草移民方案。 丁力来找方静文,说有事商量。丁力很少到方静文办公室来,出于礼貌,方静文给他让了座,并说,丁县长,这次多亏了你。丁力说这事关系到苍浪的未来发展,我们不能老等着省上扶下去。方静文说移民是从根本上给农民找出路,我们要想方设法争取省里的支持。两个人打了一阵官腔,丁力便不吭声了,沉默了半天,他望着方静文,说,上次省委李书记看的那个养殖厂,有人告了状,省报和省电视台的记者来了,在我办公室。方静文惊道,是谁告的?丁力说你先别管谁告的,省报的记者很较真,他们已去了北阳洼,好在那个养殖厂还真存在,要不麻烦就大了。方静文一想刚才的失态,故作镇静地说,养殖厂就在那儿放着,我们怕什么?丁力说,他们的目的是想搞清楚到底是不是扶贫项目,看我们有没有弄虚作假。方静文想,这事追查下去,自己还真是说不清,不能让这件事把自己毁了。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当时也确是事出无奈,丁县长,你办法多,看能不能挽救一下。丁力犹豫半天说,医生的刀,记者的笔,是不讲情面的,我个人的意见是实事求是,给记者把事情讲清楚,就说当时搞错了,北阳洼那个养殖厂的确不是扶贫项目,但它确实是为发展农村经济探索出的路子,你看怎样? 方静文吃惊地盯住丁力,她没想到丁力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挪用那么多救济款,一口井也没改造,怎么实事求是?我犯了这么点小错,你就抓住不放。方静文甚至想,说不定记者都是丁力引来的,好你个丁力,你够狠呀。 丁力走后,方静文陷入了沉思,这事尽管是件小事,可一旦捅到李书记那儿,性质就严重了。怎么办?她真想听听谁的意见,林一飞偏偏又忙,她能找谁呢? 李爱工就在这时撞了进来,一进门便说,看你那张脸,一定是遇到了麻烦事。方静文生气道,我出不出麻烦不用你管,你少幸灾乐祸。 真的不用我管?李爱工怪腔怪调地说。 不用。 那好,我走了。李爱工抬腿便走,反把方静文弄得尴尬起来,临出门时他突然又说,下午我请省报记者吃饭。方静文急急地追问,真的? 李爱工神秘一笑,怎么,有兴趣一块儿吃? 下午果然由李爱工做东宴请了记者们。方静文没想到,李爱工跟两家媒体的记者都熟,而且熟得不一般。这下她放心了,养殖厂带给她的烦恼很快一扫而光,她坐在主宾席,愉快地跟记者们划拳喝酒。因为她的出现,记者们的情绪也高涨起来。李爱工又是一个很会应付局面的人,他在记者们面前大吹特吹了一顿方静文,还硬要记者们给苍浪弄个专题片,说钱由他出,要多少尽管开口。省报的胡记者趁机说,我们搞一个专访,配照片,你给5万怎样?李爱工说行,明天就开支票,辛苦费另算。电视台的记者耐不住了,说我们有个栏目,专门宣传改革开放中涌现出来的女性代表,李总你给赞助一下吧。李爱工说,得多少?那记者说,少说也得20万吧,要不就挂你们企业的名,怎么样?李爱工说你们敲竹杠呀,这话我说了不算,得听方书记的。 方静文脸红道,钱是你酒厂的,怎么由我做主? 李爱工说,我出了钱你不上专栏,我岂不成冤大头了。 记者们便齐声怂恿方静文,说,你是全省五位女书记中最年轻的,你不上谁上?!方静文故意推辞一番,最后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整个席间谁也没提养殖厂的事,但方静文心里清楚,这事再也不用提了。一切安排妥当,方静文心里便多了一份很深的感谢,她真想跟李爱工说句什么。李爱工盯住她,忽然抚住她的手,说,难道我们不该庆贺一下? 方静文脸上飞出两团红云,身子一阵战栗。她想把手抽出来,却不由得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李爱工的手。李爱工轻轻摩挲着她的手,用极富诱惑力的声音说,我们去哪儿? 方静文垂着头,她的心好矛盾。那个妖冶的靓女一次次在她脑中闪现,她真想臭骂他一顿,甩袖而去,可另一个她又多么想跟他这样缠绵呀。 直到最后,方静文才同意跟李爱工去邻县的一家宾馆,上车的一瞬,方静文禁不住将手伸进李爱工的臂弯里,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幸福得像个初恋的少女。 电话是在李爱工给方静文解衣时响起的,大约是太幸福,方静文居然忘了关机。李爱工一把抓起电话,想扔在另一张床上。方静文说了声不要,便把衣扣重新系上了。 电话是林一飞打来的。方静文轻轻喂了一声,说,有事吗?林一飞急促地问,方书记你在哪里?方静文说,我在外面,睡了。林一飞说,方书记你快起来,我马上来接你。 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林一飞要给她打电话。方静文甚至有点恨林一飞了,她费尽周折,才跟自己欣赏的男人走到一起,一场鸯鸯蝴蝶梦硬是让他给搅了,等见了面才知道,她错怪了林一飞。 叶开出事了。 方静文和林一飞赶到市里的时候,派出所的同志正等在她家门口。方静文想了想,说我们换个地方谈吧。派出所的同志理解她的心情,她是不想让女儿知道。他们是在宾馆里谈的,其实事情的经过路上林一飞就跟她说了,她现在只关心结果。她问派出所的同志,这事就没一点私了的可能?派出所的同志很难为情地摇摇头,说几乎没有,我们做了大量工作,主要考虑他是方书记你的爱人,可对方咬住不放,任何提议都不接受。再说,她父母现在拿着上告信到处上访,两天时间就闹得满城风雨,我们压力也很大。 不要说了。方静文摆摆手,示意林一飞送客,她自己倒在沙发上,心都快要碎了。 叶开嫖了娼,而且嫖的还是他自己的学生。 叶开跟几个民清人喝酒,做东的是印刷厂的老王。酒喝大后老王请他们去洗头,一中对面有个刺玫瑰洗头屋,里面的小姐个个漂亮,老王常在这里泡脚按摩,跟老板娘挺熟。老王是很想请请叶开的,他一年在一中赚不少钱,赚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现在的洗头屋大多有色情服务,美其名曰特殊服务。老王一进去就张罗着跟老板娘要特殊服务,还特意给叶开开了个单间。叶开以前要没要过不知道,反正这晚他要了。跟他一同上楼的是一小女孩,顶多也就18岁吧。叶开确实喝大了,据他自己说,按摩了几下他便呼呼大睡,等他醒来时,小女孩坐在他身边嘤嘤地哭,单间门外立着凶神恶煞般的老板娘,再看自己,竟是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小女孩却一口咬定,说是叶开强暴了她,她手里还握着证据,自己的三角裤头,上面确实有叶开留下的东西。 因为女孩告的是强xx,不是一般的嫖娼,警察也不敢轻易放人。后来经调查,了解到女孩叫方丽,以前是一中的学生,因为早恋,被校方批评了几次,后来她一怒之下砸了叶开的窗子,让叶开开除了。 方丽的爸爸是残疾人,她母亲是下岗职工,一听女儿在那种地方让人糟蹋,第二天便到市政府告状。 方静文呆呆的,不知道拿这事咋办。林一飞进来说,得想办法先让方丽的爸妈安静下来,这事我去办吧。方静文制止住林一飞,说你陪我坐会儿吧。 林一飞很想安慰方静文,可他实在找不到贴切的话,只好尴尬地坐着。方静文忽然问,一飞,你背叛过妻子吗? 林一飞说,方书记,叶校长是喝多了酒,你别乱想。 告诉我,你背叛过吗? 没,林一飞垂下头,他在心里为这个女人难过。 方静文怅叹一声,说他连这样的事都能做出,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妻子吗? 这是两码事,方书记,叶校长是真喝醉了,你还是原谅他吧。 原谅?方静文忽地站起来,我怎么原谅?你告诉我,难道还要我到处去给他说情?他就是找个情人也行啊,他为什么要嫖娼? 林一飞望着方静文,望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们回县上吧,这儿的事我来处理。 第11-13节 11 一回到县上,方静文就发现人们的目光变了。见了她躲躲闪闪,不像以前那么自然。最可气的是她在院子里走,人们远远就躲开了,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方静文穿过楼道,听见好几个办公室在窃窃议论,她的心简直要碎了,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居然成了人们的笑料。 女人最怕什么?怕的就是让人这样议论。无论你多么风光,多么显赫,只要丈夫有外遇,你就是彻底失败的人。 况且叶开嫖的还是鸡,还让人家告了个强xx罪! 方静文乱极了,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苍浪,离开熟悉她的所有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徐副书记来了,说是去省上,顺道来看看她。方静文见到徐副书记,恨不能跟他好好哭上一场。徐副书记说,出了这种事,我知道你很难过,可你是县委书记,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千万不能因为感情上的挫折把工作耽搁了,那样人们会更加小瞧你的。 可我是个女人,我受不了这耻辱。方静文哽着嗓子说。 徐副书记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她,说,静文呀,有时候你也该检讨检讨自己,叶校长这人我了解,他不是个把感情当儿戏的人,做出这种事固然是他的不对,可你自己有没有责任呢?好了,我时间紧,不跟你多谈了,总之,你要记住,人一生有许多难过的坎,挺过去了,也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挺不过去那可就是你自己的责任。 徐副书记走后,方静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她突然有点害怕,莫不是徐副书记知道了她跟李爱工的事? 谁也想不到,是李悦兰帮方静文解开了这疙瘩。女人跟女人一旦交起心,是有很多话的。李悦兰又是经过多次心理创伤的人,帮方静文解这个疙瘩,她显得很有办法。果然,她陪方静文在宾馆聊了几个晚上,方静文的心情就开朗了。李悦兰最后说,男人哪个不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嫖有什么不好,他要真找个第三者,天天跟你闹着要离婚,还不把你气死?“鸡”至少不危害家庭。 方静文一想,这话还真有些道理,遂在心里对叶开不那么气了。可碍在情面上,她还是不想去帮他,就让他吃点苦头吧。 方静文在心里,已暗暗喜欢上了李悦兰。她觉得在下面工作,没几个知心朋友不行,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是林一飞安排李悦兰这样做的。 这两天副书记赵子满一直在催方静文,说扶贫项目的调查结论出来了,要她召开常委会,研究怎么处理。方静文说这事先放一放,等省上的检查组走了之后再讨论。赵子满很不满意,说这事是市委高书记安排的,我们这样做高书记会不会有意见?方静文一听他又拿高书记压她,心里很不高兴,再联想到赵子满这两天飞扬跋扈,到处宣传叶开的丑闻,便放下脸说,我是县委书记,出了问题我负责。 赵子满啪地摔门走了,方静文跟出来说,子满同志,有意见可以提,你摔门给谁看?赵子满没想到方静文会跟出来,会冲他发火,他一下激动了。他说方静文同志,我希望你不要因个人情绪影响县里的工作,如果这样,我可以直接找市委反映。方静文一听他有意把矛头往叶开身上引,索性什么也不顾地说,我怎么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了?现在班子成员都在全力以赴搞移民方案,你自己又做了什么?赵子满嘿嘿一笑,说,什么移民,你们这是在转移视线。方静文,看在你老公出事的分儿上,我今天不跟你吵,我说的事你最好还是快一点。 楼道里围了不少人,看见一二把手吵架,谁都觉得新鲜。方静文真是气急了,她真想把他和李悦兰的丑事端出来。一想到李悦兰,她又忍住了。赵子满得胜而归,人们看见方静文的脸气得煞白,她几乎在楼道里站不住了。 林一飞闻讯赶来,说你怎么能跟赵副书记吵架?方静文尖声道,是我想跟他吵吗?林一飞倒了杯水,说你先消消火,今天这事影响实在不好,这对你们两个人的形象都有损。方静文说我实在想不到他是如此卑鄙的一个人,你现在去听听,哪个办公室不在议论我。林一飞又劝了几句,说,要不就召开常委会吧,看他怎么说。方静文啪地将一摞材料丢到林一飞面前,说,你自己看吧。 这是调查组的报告,里面除了查清事情的真相外,还提出严肃追究有关责任人的渎职责任。不用细看,矛头是直指县长丁力的。更为严重的是调查组查出了两张白条子,金额高达12万元,钱的去向不明,上面只有民政局副局长王长发和河湾乡书记杨胖子的签字。 是贪污?林一飞问。 贪污他们会打白条子? 那是? 林一飞欲言又止。方静文稳了稳情绪,说,一飞,你好好想想,王长发跟市上的领导有没有过密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方静文锁了门,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这笔款很可能牵扯到某个主要领导,我个人估计,一是赵子满一定知道这笔款的下落;二是王长发和杨胖子是故意把这条子交出来的。如果真是贪污,就凭赵子满他们,能查出来? 林一飞也一下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仔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王长发跟哪个领导有特殊关系。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想起什么了?方静文赶紧问道。 林一飞半天都不敢说,这话要是一出口,弄不好他这一生的前途就完了。方静文见他一脸沉重,突然问,是不是徐副书记? 林一飞脸一动,表情很快便凝固了。他沉默了半晌,才说,徐副书记的爱人做心脏手术时,他的小舅子找过丁县长,这事我有印象。当时欧阳书记还在,噢,对了,你把李悦兰叫来,这事她肯定知道。 一问李悦兰,果然有这事。李悦兰说徐副书记的小舅子来过两次,4万是拿去给他姐做手术的,8万是他自己做生意的,这事徐副书记并不知道,他只当是小舅子帮他。 方静文问,这事几个人知道?李悦兰说就丁县长、我、王长发还有杨胖子四个人知道,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欧阳书记耳朵里,欧阳书记问过我,我没说。 方静文说这事到此为止,你和一飞马上去找他小舅子,想一切办法先把钱追回来,我们不能让徐副书记背这个黑锅。 林一飞和李悦兰办去了,方静文很想给徐副书记打个电话,号拨到一半,她又挂了。她想,最好还是别让徐副书记知道。 12 就在省检查组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市委高书记再次召见方静文,狠狠地批评了方静文一顿。是在高书记的办公室里批评的,路上方静文就作好了挨批的准备,没想到高书记火很大,足足批了她三个小时。 高书记说她下去才一年,好的作风没学到,歪门邪道却学了不少。对大的违规违纪行为包庇袒护,不严格按市委的精神开展工作。高书记批评了半天,方静文只记住了一句,她不注意班子团结,不倾听大家的意见,脱离群众,信口开河,还把党的基层书记骂成是大地主刘文彩。 方静文一句话也没辩解,高书记批评的时候,她显得很平静。最近发生的很多事,一下子让她变得成熟起来。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蹲在市委机关里看报纸的那个方静文了,貌似平静实则错综复杂的基层工作让她学会了分析和判断,也学会了如何在激烈的对抗中找到平衡。 她想,苍浪调整班子的时机成熟了。 常委会开得很激烈,一切似乎都在方静文的预想之中,由于县长丁力提的人选在组织部考察时便被刷去了一大半,所以县长丁力的意见格外大,他几乎对每一个调整对象都有不同意见。方静文冷冷地坐在一号位上,她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很少说话,但只要一开口,就是一锤定音的语气。常委们也没想到今天的方静文会如此果决,他们第一次领教到了方静文的铁腕作风。他们想这也许跟刚刚听到的内部消息有关。 消息说,市委高书记要调走了,去省人大,徐副书记将要主持工作。 这个消息便决定了常委们的态度。会议到最后,有两个人选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个是水利局局长,由于牛局长没得到应有的提拔,一个月前就请假了,方静文提出让石门乡的书记赵永明担任局长,赵子满带头反对,经过激烈的争论,还是没能达成一致性意见。另一个是民政局局长,丁力让王长发接班,方静文不同意,她力荐李悦兰。这个提名让所有的人都惊讶,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最后以举手方式表决,除了赵子满,其余常委的手都举了起来。 班子一共动了28个人,除了李悦兰,丁力几乎一无所获。赵子满想提的人一个也没提起来。会后有人说,赵子满让方静文玩了一把,玩得他连边都摸不着,赵子满一怒之下,又回党校学习去了。 欢送省检查组的酒宴是在县宾馆举行的。正好省报和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也制作完了,大家坐在一起,气氛相当不错。开移民方案论证会时通知了不少乡镇领导,林一飞问要不要一块聚餐,方静文说人太多影响不好吧。林一飞说,乡上的领导也不容易,你不让他吃,他会闹情绪的,再说一顿饭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就一起坐坐吧。方静文说那好吧,县委、政府大院的科干都叫上,就算会一次餐。 13 时隔不久,刘华山的判决也下来了。十年!这个结果重重击了方静文一下,她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对不住叶开,毕竟刘华山是民清人呀。林一飞悄然而至,说怪只怪他太贪。方静文说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林一飞叹出一口沉重的气,说他这一生算是完了。 据方静文后来得知的消息,县长丁力在刘华山的问题上并没有插任何手,施加压力的是赵子满。这让方静文再一次痛感自己的不成熟,她对林一飞说,你代我去看看叶开吧,他想吃什么,你给他送去。 叶开因为方丽一家拒不撤诉,一直被关在看守所里。林一飞再次见到他时,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形,人瘦了好几圈不说,连头发也白了。林一飞很想安慰他几句,可他又能安慰什么呢? 一场透雨下遍了苍浪,有好几个乡遭了十年不遇的洪水。方静文带着机关干部全下了基层,李悦兰在抢救一名五保户时让倒塌的房子压断了腿,是王长发背着她从十二里远的山路上跑到了医院。方静文也受了伤,林一飞将她送到医院时,她还昏迷不醒。 一股淡淡的花香沁进她鼻子时,方静文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一个世纪,她喃喃地唤了声叶开,却发现坐在病床边的是李爱工。方静文脸赫然一红,轻语道,我怎么在这儿?李爱工俯下身子,近乎耳语道,你吓死我了。他的气息很快让她陶醉,她忍不住握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门开了,进来的是林一飞,他一脸阴郁,看见方静文,只是木然地说了声,你醒了。李爱工似乎觉察到什么,便无言地退出。半天后,林一飞一字一顿地说,叶校长自杀了。 什么?!方静文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一把抓住林一飞,疯了一般地吼道,你胡说! 叶开真的自杀了。他用玻璃划破了自己的动脉,等被发现时他已停止了呼吸。叶开自杀后,方丽一家怕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方静文当天便出了院,她决然没有想到,女儿竟指着她的鼻子,说,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妈妈。方静文想哭,却不知道泪该从什么地方奔出来。 第1-2节 1 火是祁茂林先发起来的。 县委常委会开了整整七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到深夜,中间只吃了一顿盒饭,耽搁了半小时。其间祁茂林跟林雅雯还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林雅雯没表态,但也没反对,祁茂林认为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想到别的议程议完,轮到人事变动时,林雅雯突然发话了。 林雅雯的原话是,朱世帮这个人,的确能干,在胡杨乡书记这个岗位上,也确确实实干出了有目共睹的成绩,特别是治沙种树这一点,他的功劳大得很,怎么肯定都不为过。但是—— 林雅雯的“但是”刚出口,县委书记祁茂林脸色突地一变,显得有点坐不住,他跟付石垒要了根烟,目光却紧紧盯住林雅雯。林雅雯停顿了片刻,喝了口水,抬头的一瞬,就看见祁茂林森森的目光。林雅雯似乎犹豫了一下,表现出少有的不自信。常委们都把目光集中过来,等着她“但是”后面要点的炮。林雅雯避开祁茂林的目光,又喝了口水,借机平静了一下自己。祁茂林似乎暗暗松了口气,朱世帮的变动事关胡杨乡的稳定,更关乎到全县的大局,他相信林雅雯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过不去,跟县委整个班子过不去,就算有意见,也应该保留下来。在他祁茂林这儿,没有什么不能沟通的,但是一个首要前提是,不能在会上公开反对他。特别是人事问题,祁茂林一向坚持的原则是凡经过组织部门严格考核,按程序一步步提到常委会上的,就应该通过,一致通过。他不想听反对意见,确切地说反对意见可以提前提,可以单独跟他沟通,就是不能在会上当面发炮。 就在祁茂林放心地收回目光时,林雅雯的意见出来了,在座的人全都惊了一惊,林雅雯不但放炮,放出的还是大炮、猛炮。 但是朱世帮在“12·1”恶性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某种程度上,正是他的不讲原则、不顾大局,才导致了“12·1”恶性事件的发生,这给胡杨乡,给全县的稳定与发展带来了巨大的负面影响。到目前为止,他本人思想上还没有足够的认识,甚至抱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对这样的干部,我本人坚决反对提拔重用。林雅雯低下头,一口气把自己的意见吐了出来,然后抬眼扫了一下四周,轻轻说,我的意见完了,请各位常委表态。 会议猛然出现了冷场。 “12·1”事件在沙湖县是个敏感话题,差点让县委整个班子翻船,书记祁茂林算得上力挽狂澜,凭借丰富的政治经验和上上下下良好的关系,总算将沙湖这艘大船在剧烈的颠簸中稳定了下来,他的乌纱帽没被上面摘走,相关人员也算保住了位子。尽管事态的后遗症还未彻底消除,不时地跳出来在沙湖不太平静的水面上打几个涟漪,但局势总算控制在了手中。沙湖县上上下下,一提“12·1”,全都像过敏似的,不是摇头,便是叹息,再不就绕开走,反正没人敢轻易碰这个话题。想不到林雅雯居然在常委会上把它又翻腾出来,有两个在当时很危险的常委的脸一下绿了,一个掏出纸巾擦汗,一个愤愤地打响手中的打火机,点了烟,怒恨恨地吐出一圈青色烟雾。 烟雾缭绕中,所有的人都垂下头,面部表情僵僵的。祁茂林的脸色更难看,难看到了极点。他吸了两口烟,又把刚点燃的香烟掐灭,端起杯子,却没喝,又放下。目光环视了一下会场,观察了一番在会者的表情,烟雾阻挡了他的视线,他冷不丁就说,都把烟灭掉,请大家来不是过烟瘾的。 所有的烟都灭了,可会场的空气还是很闷,雾腾腾的。祁茂林很想让工作人员打开窗户,又一想外面正在下雨,此时正是春末,沙湖的气温还未完全回升,加上又是深夜,料峭的寒意阵阵袭人,祁茂林又是老风湿病患者,想想便忍住了。 他清清嗓子,嗓子里不知咋的突然有了痰。既然林县长提了出来,就请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对朱世帮同志的看法。 与会者面面相觑,没谁肯谈什么意见,大家就一个心思,夜很晚了,快点过吧,过完散会。 祁茂林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他只好把目光转向林雅雯。林县长,大家都不说话,这个人是放还是过? 林雅雯似乎没料到这一点,来沙湖两年,这样的场面她还是头次遇到,以前遇上不同意见时,多多少少会有几个人站出来,象征性地附和几句,虽说最终还是按祁茂林的意思过了,但她的意见也算是得到了一些响应。今天这种冷场,令她很被动,也很尴尬。如果有人站出来支持她一下,说不定她也就举手表决通过了。让朱世帮离开胡杨乡,也是她暗中期盼的事,但一冷场,她的犟脾气上来了,想也不想便说,对朱世帮同志的看法,不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我是代表整个政府班子说话的。 是吗?祁茂林说着话把目光投向付石垒,付石垒是常务副县长,政府那边,就他跟林雅雯两个常委。 付石垒脸一阵赤红,战战兢兢地把目光在祁茂林跟林雅雯之间来回抖了几抖,最后说,对这个问题,我还是主张让朱世帮适当地动一动。 林雅雯也不知哪来的气,突然就说,我坚决反对,在“12·1”风波没彻底平息之前,我建议先将朱世帮停职,胡杨乡的工作由王树林同志负责。说完她把目光投向付石垒,有点蔑视的味道。 祁茂林的火就是这个时候发出来的,他突然站了起来,怒视着会场说,你个人说了便算,还要我们这个常委会做啥,我再三强调,“12·1”不是哪一个人挑起来的,责任也不该由哪个同志单独来负,要说责任,在座各位都应该承担,尤其你,雅雯同志,别忘了你是一县之长。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坐下了。 林雅雯也不示弱,居然也站了起来,回敬道,该我个人承担的责任我坚决承担,但提拔朱世帮,不符合组织原则。 啥叫组织原则,是你个人说了算还是组织说了算?祁茂林真没想到林雅雯今天会反常到这个地步,有点控制不住地说,我们这是在讨论,得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你一个人反对就把一个人放下来,这就是原则? 你这样说,哪个同志还敢讲话,这不是一言堂是什么? 林雅雯,你太过分了!祁茂林有点冲动,手指竟指向林雅雯,忽一想有点过分,收回来说,如果认为我祁茂林搞一言堂,你可以找市委,找省委反映,但对你这种态度,我今天要提出严肃批评。说完他点了支烟,没吸,愤愤地掐灭。 散会!他夹起包,怒冲冲地走了。 常委们目瞪口呆,傻傻地望着祁茂林的背影。林雅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隐隐有些后悔,她原本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 2 关于一二把手大闹会场的谣言第二天便在沙湖县响起来,传闻非常形象,而且添了不少有声有色的东西。 如今的人们热衷这个,只要大小是个官场,就巴不得闹矛盾,似乎矛盾越深对他们越有利。林雅雯正在修改一份文件,办公室主任进来说,这工作没法干了,你在前面干,别人在后面捣乱,沙湖的工作还能干好吗? 林雅雯微微抬起目光,装做没事似的扫了一眼办公室主任,问,有啥事吗? 办公室主任姓强,叫强光景,是林雅雯出任县长后提拔起来的,以前是信息办的副主任,算是个闲角。林雅雯到沙湖县后,发现原来的办公室主任自高自大,仗着陪了三任县长,眼里便容不下人,加上用起来又不怎么顺手,便在政府年轻的科级干部中留心观察,后来看中强光景,这人勤快,悟性也不错。林雅雯有意识地让他陪着下了几趟乡,发现他对沙湖县的情况熟,个别事情上看法还独到,不是那种随大流的干部,便做主将他提了起来。 后来她发现,强光景总有一种感恩报德的心理。县上的干部大多这样,总爱把自己看成是谁的人,私下叫“站队”。强光景把队站在她这边,平日便有意识地跟几个副县长和县委那边拉开距离,说出的话也总是含沙射影。林雅雯不习惯这点,但又不能明确地纠正他。到沙湖两年,她发现县上跟省直机关很多方面不一样,尤其人际关系,可谓云里雾里,有时搞得她头大。但不这样又不行,搞不清某个人的关系,你随便说出的一句话就可能被当成某种信号,私下里传来传去,传得你都心惊。 林雅雯自然听到了关于常委会的传言,她相信强光景也是跑来跟她说这个的。她把目光挪开,又低头看起了文件。坦率讲,林雅雯很反感县里干部的这种做法,会上不讲,背后乱讲,搞得乌烟瘴气,好事儿都成了坏事儿。正这么想着,强光景压低声音说,林县长,又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到了胡杨,正在群众中走访呢。 哦,有这事?林雅雯抬起头,宣传部那边知道吗? 知道了,可秦风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说是这次来的记者都是省城晚报和商报的,市委宣传部的话他们都不听,没人能阻止住。 林雅雯的心一暗,强光景说的正是她担心的,“12·1”事件发生后,招来不少各路记者,尽管市县两级做了大量工作,再三声明事情原委没查清之前,任何新闻媒体不得将消息外传。可最终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上海一家报纸用整版篇幅报道了“12·1”毁林大事件,详细披露了沙湾村村民围攻流管处,并与流管处职工发生械斗的情况。北京一家晚报则深层次报道了沙湖县水土流失植被破坏严重,沙漠推进速度创历史最高,还用了“沙湖县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罗布泊”这样极富警示的句子,一下将沙湖县弄成新闻焦点,炒得沸沸扬扬,连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从目前形势看,大的风浪已经过去,市、县两级也有针对性地提出了许多正面宣传举措,取得了一些效果,算是没把沙湖县二十年的治沙成果给抹了。但难保个别记者不偏听偏信,想把事态往大里扩。如今的记者,真可谓见缝就插针,尤其晚报、晨报之类,更是令地方政府头疼。 林雅雯让强光景马上把秦风叫来,想要了解详细情况。 不大工夫,秦风来了。秦风三十多岁,看上去却足有五十岁,头发脱得没几根了,脸上坑坑洼洼,好像沙湖的水就他喝了生皱纹。据说都是写稿写的,刚参加工作时写诗,后来又写小说,最后变得实际了,写新闻,这才从一个普通教师升到宣传部副部长的位子上。此人号称“沙湖第一笔”。听说祁茂林很赏识这个人,不少讲话稿都越过县委办,直接交秦风写。 秦风进门就汇报,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我刚从胡杨回来,就接到王乡长电话,说是省里一帮记者没跟乡上打招呼,直接进了村,群众说啥的都有。我让他们去制止,王乡长说这些记者牛得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又是照相又是录影,把群众说的都给录进去了。 现在人呢? 还在胡杨乡,吵着要见流管处的郑处长。 郑奉时呢,他啥态度? 他避着不见,说是去了北京。 什么时候去了北京,昨天下午还跟我通电话呢,这个老滑头,祸是他闯的,他现在倒好,装没事人。林雅雯愤愤地说。 秦风刚想发几句对郑奉时的牢骚,忽一想林雅雯跟郑奉时是老同学,两人关系不一般,忙把话压了。 你们宣传部呢,难道没一点办法?林雅雯问。 我有啥办法,他们又不归县上管,市里都管不了。再说了,现在是新闻自由,舆论监督也是党提倡的,只能让他们采访。秦风显得很委屈,他一定为这事挨过祁茂林批,这阵儿跟林雅雯发泄起不满来了。 我是说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法子?林雅雯有点气这个榆木疙瘩,真是个酸秀才,几个记者都摆不平,还当宣传部长。 能有啥法子,宣传部是个穷单位,一顿饭都请不起,难怪人家不尿我们。 尿是沙湖的方言,意思是看不起。林雅雯这下真生气了,谁让你请客送礼了,怎么一说想办法就全往这上面想。难道记者是冲你一顿饭来的?她忍住火,没把脾气发出来。你先回去吧,有情况随时报告。 秦风很是委屈,昨天他请示过主管副书记,想请几个记者到成吉思汗大漠宫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这样以后自己发稿也容易点,没想到副书记一口就回绝了。吃什么吃,感情是吃出来的?噎得他当时就想冲谁发顿火,不是吃出来的你们天天桌上桌下做什么?宣传部暂时没部长,空出的这个位子让很多人动脑子,祁书记曾经暗示了几次,想把他扶正,可是主管副书记跟林县长有意见,秦风的愿望便成为悬在空中的一个梦,加上又出了“12·1”事件,弄得他自己都没了信心,整日委靡不振,哪还有心思想什么办法。 林雅雯抬起头,发现强光景还在,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不高兴地说,你去把关于营造防护林的材料重新整理一下,要细,要全面,要让二十年的成就说话。强光景说了声“是”,转身要走。林雅雯叫住他,对了,你把陈家声的材料也重新整理一下,要活,要典型,一定要在全省全国站住脚。强光景头一大,知道又要熬几个通宵了。那些材料总是过不了林雅雯的关,搞得他都弄不清林雅雯到底想要什么,便有点受罪似的回望了一眼林雅雯。林雅雯突地站起来,望着他说,忙中偷闲去把头发理一下,胡子弄干净。 强光景很是不好意思,自从“12·1”后,他神经高度紧张,哪还有心思注意形象,可林雅雯偏偏又是一个对这方面要求十分严格的人,下楼时他对着墙上的玻璃看了看,胡子的确长了,乱糟糟的,像蒿草一样。 强光景一走,林雅雯拨通郑奉时电话,电话里的郑奉时像是刚睡醒,声音有点嘶哑,林雅雯想他昨夜一定又喝酒了,便说,你除了喝酒还有没有别的事做?郑奉时说喝酒便是最大的革命呀,还说要不要一块儿喝一次。林雅雯说都啥时候了,你还惦着喝酒。郑奉时笑了笑,啥时候,啥时候也不能误了喝酒。林雅雯有点生气地说,记者就在你的门口,你还有心思说笑?郑奉时收住笑,没想到林雅雯是为这事。不就几个小记者嘛,看把你急的,任他们采访好了,他说。 任他们采访,你忘了上次的教训?!记者没大小,越是这种三不管的记者,捅出事儿来越难收拾。林雅雯很是担心,最近一阵子,她让记者搞得很烦,真怕这些人再捅出什么娄子。沙湖这地方,给你贴金的没有,揭你短曝你光的却天天有,好像沙湖的干部这些年就没干过正事,做下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专等铁肩担道义的记者来为民申冤。 一想到这些,林雅雯就恨,她最烦这些鸡蛋里挑骨头,总爱把小事往大里挑,挑起来却什么责也不负,干巴巴地呼两句政治口号的所谓记者。 郑奉时那边也突然没了话,像是在思考。林雅雯又问了一句,他才说,什么记者,简直就是一伙吸血虫,惹急了我让他们永远写不成字。 你不要胡来!林雅雯急了,她知道郑奉时性格,这家伙啥都敢做,仗着自己是沙漠里的一王,动不动就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去年就把南方一家报纸的记者给打了,扒光了衣服,丢在沙漠里,差点弄出人命。上头查了半年,居然查不出是他做的,弄得林雅雯整天吃不下饭。他倒好,一天一个电话,嚷着要喝酒,还说老同学在一起工作一年了,还没喝过一场酒,实在说不过去。 放心,我只是说说,他们有本事只管去采访,我现在懒得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咋去。郑奉时强装轻松,语气里却有种明显的无奈和苍凉感。林雅雯一时搞不清他为啥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再三叮嘱郑奉时,一定要正确处理采访,千万别激化矛盾,现在事态还没平息,必须防止记者再把群众的情绪挑起来,等她安排好手中的工作,马上赶来。 郑奉时只说了句“随便”,便把电话挂了。 林雅雯又把电话打往省委宣传部,可惜胡处长不在,打手机不通,看来她只能亲自出面跟记者交涉了。 第3-4节 3 林雅雯还在路上,就接到王树林电话,说是沙湾村出事了。 林雅雯本想昨天下午就赶往胡杨乡,临出发时,省林业厅的两位处长来了。林雅雯以前是林业厅科技处处长,两位是她的老同事,林雅雯不能不接待,结果一接待,就把自己喝大了。 两位处长也是冲“12·1”事件来的,“12·1”毁林事件发生后,林业厅曾派出过专门调查组,在沙湖县调查了半个月,由于毁林一方胡杨河流域管理处归省水利厅管,所毁的林地又不在沙湖县的管辖范围内,林业厅便也没做过深的追究。想不到时隔几个月,有人将状子告到了林业部,林业厅便派两位处长再次前来调查。 林雅雯先是详细汇报了“12·1”事件,接着又汇报了事后沙湖县采取的有效措施,并将沙湖县二十年的治沙经验和取得的成就作为重点作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汇报。本来还想借此机会再跟省厅要点钱,想把胡杨河流域的治理列成省上的一个重点项目,不料一提钱,两位处长连忙摇头,说省厅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就那点钱,多少双眼睛盯着,目前报到省厅的项目不下五十个,省厅的原则是项目可以支持,钱一分没有。林雅雯不死心,软缠硬磨,非要两位处长表态,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当初坐一个办公室的分儿上,多少给点,也好让她这个丑媳妇做顿有米之炊。两位处长一听林雅雯提起了当年,便嚷着喝酒,说不谈正事,喝酒。喝的过程中还谈及当年林雅雯不少趣事,其中一位还说当年真动过她不少心思,可惜不敢表露出来。另一位也感慨道,放在办公室里多好一盆花呀,偏偏要下放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酒场的气氛让他们弄得又浓又壮烈,林雅雯本不善饮,喝酒也是当县长后迫不得已学会的,哪是两位处长的对手,直叫他们连哄带敬给弄翻了,吐了一晚,现在头还晕乎乎的。 林雅雯径直赶到沙湾村,刚进村口,车子就让村民围住了。村民们七嘴八舌,嚷着要跟县长告状,听了半天,才知是流管处又在毁林,村民们挡不住,两家打起来了,结果流管处的三个推土机手被打进了医院,沙湾村也有两个农民受伤。 伤得重不?林雅雯问。 挨了两棍子,不是太重,不过人已送进了医院。他们住我们也住,要不还成我们的不是了,村支书胡二魁说。 听说村民伤得不重,林雅雯稍稍松了口气。住院是沙湾人的策略,怕将来打官司吃亏。林雅雯刚到县上时,沙湾村的村民就跟流管处打过一场群架,结果挨了打的村民没住院,自己包扎了几下就又下地了,法院处理时让沙湾村承担流管处伤者的医疗费、误工费等,后来沙湾村的农民有了经验,只要一打架,先把人往医院里送。 对方伤得重不?自从“12·1”恶性事件发生后,沙湾村跟流管处的冲突就一直没停过,尽管县上再三要求乡政府,一定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严防恶性事件的再次发生,可据林雅雯掌握的消息,这段时间,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化,方法也越来越极端,这便是她坚决要求给朱世帮停职的缘由。林雅雯隐隐觉得,群众的情绪跟乡党委书记朱世帮有很大关系。 这……我还不大清楚。胡二魁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林雅雯一想,伤得一定不轻,心里不由得一紧,忙说,走,跟我去看看。 林县长,你不能去。胡二魁拦住林雅雯,没等林雅雯细问,便说,那帮王八羔子,野掉了,进去几个打几个,昨晚上王乡长去看他们,你猜咋着,连王乡长也给打了,这阵人已送到了县二院,头上缝了五针。 什么?林雅雯惊得不敢相信,朱世帮呢,他在哪? 朱书记叫他们扣下了,就关在大院里,说是让县委祁书记拿钱赎人。胡二魁说着话垂下了头,这阵他显得怕了。 谁让你们闹事的,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林雅雯发起了火,在场的群众全都噤了声,低下头不说话。林雅雯心急如焚,仅仅迟来了一晚上,就出了如此大的事。 林县长,你也甭生气,流管处这帮狗日的,实在太欺人,三台推土机呀,要是不打,南湖那片林子又没了。胡二魁几乎要哭了,林雅雯清楚地看见,他眼里已噙了泪花。 一提林子,林雅雯心里暗下来,一股无名之火烧得她难以忍受,恨不得冲谁猛发一顿。 南湖事件的紧急会议在乡政府召开,由于书记和乡长全都缺席,林雅雯临时指派副书记许恩茂主持工作,政府办主任强光景也补充到乡党委班子里,全面处理善后及事件调查。会上林雅雯才得知,流管处三台推土机被村民烧毁两台,另一台让村民抢了去。这个胡二魁!林雅雯心里恨了一声,却又觉得恨得不应该。两台推土机,值二三十万,要是用来种树,能种多少树。林雅雯心里一阵难过,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下去。的确,从听到事件的那一刻,林雅雯就一直想骂人,这是她当县长两年来的头一次冲动。当初“12·1”事件发生后,她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冷静,善后、调查,双方协商,林雅雯以少有的耐心和极端的克制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一个县长良好的素质,惹得郑奉时事后说,想不到你一当县长,整个人都变了。林雅雯问,变好还是变坏了?郑奉时笑着说,变得不像女人了。当时他们刚刚吵完,林雅雯冲郑奉时美美发了一通火,把十多天憋的火全发了出来,发得郑奉时都傻了,不停地给她赔好话。林雅雯怒气未消地说,跟我说这些没用,有能耐去跟沙湾村的村民说。郑奉时苦笑着,跟他们说,他们能理解我的难处吗,一千多号人要吃饭,三千多家属要养活,你让我咋办? 咋办?这个问题一直在林雅雯脑子里盘旋,到今天也没答案。从工作角度讲,她理解郑奉时的难处。流管处曾是省水利厅直属的大单位,在中央都挂了号。胡杨河流域横跨两省十二县,全长三千多公里,是西北地区最大的流域之一,由于最终流入腾格里大沙漠,是亚洲唯一的沙漠水库的水源所在,因此地位相当特殊。最初流管处建在省城,后来响应中央治理沙漠全面改善沙漠地区生态环境的号召,搬迁到了沙湖县胡杨乡。但在五年前,胡杨河流域上游突然断水,使下游几个县闹起了水荒,特别是沙湖县,几乎每年都陷入水荒中。为了治理流域,省、市、县三级联合关停了上游全部厂子,这就使一向以小工业为补充的流管处陷入了生存困境。两年前省水利厅出台流管处改革方案,将流管处断奶,变成自收自支单位,流管处一下由高峰跌入低谷,居然连生存都维持不了。流域断水多年,相关的水产业全部瘫痪,不仅养不活职工,每年还要拿不少钱倒贴进去。加上流域两岸兴办的小企业被迫下马,大批工人失业在家,跟县上几乎如出一辙。职工加上家属将近四千号人压在郑奉时头上,郑奉时不想歪招怎么办? 可毁的是林子呀,要在别处,毁一两片林地也许算不了什么,但这是沙漠,那些林子就是沙湾人的命。郑奉时不是不知道,他在流管处干了二十年,这一点比林雅雯更清楚,但在现实面前,郑奉时竟变得如此不择手段,毁了北湖不算,竟然又毁南湖,林雅雯不能再用同情两个字对待他了。 她一直给郑奉时拨电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躲了起来,从来的路上打到现在,手机还是不通,办公室电话也没人接。村支书胡二魁看她一遍遍打电话,凑她跟前说,跑了,昨儿下午我看见他的车溜出了沙湾。 你咋知道他跑了?事情是你们挑起来的,他凭啥要跑!林雅雯没来由地就冲胡二魁发了火,噎得胡二魁呛了几嗓子,悄悄坐一边去了。 会场上,副书记许恩茂还在侃侃而谈,好像是说一定要带领全乡人民守卫住沙漠的命根子,绝不让破坏者的阴谋得逞。林雅雯哭笑不得,有这样的领导,沙湾村民的情绪能不激化? 正要示意强光景,乡上秘书进来说,祁书记打来电话找她。林雅雯说了句“你们接着开,我出去一下”,便跟秘书出了会场。 祁茂林在电话里劈头就冲林雅雯发起了火,你怎么搞的,不是说沙湾村的村民情绪已经稳定了吗,咋又发生了恶性事件?林雅雯刚想解释,祁茂林又发火道,打伤人家三人,还烧了推土机,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 “12·1”事件发生后,县上成立了专门小组,林雅雯任组长,祁茂林在常委会上再三声明,要她把主要精力放在解决沙湾村跟流管处的矛盾上,至于县里其他工作,暂时可由常务副县长付石垒主持。 林雅雯在电话这头,一时不知该作何解答。 你不要跟我装哑巴,这事已报到省厅,我现在就在水利厅,人家领导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雅雯这才记起,前天常委会上,祁茂林提起过去省上的事,只是自己当时激动,没把这话听进心里,看来事情已传到省上,说不定林业厅那边也知道了。 你马上想办法把朱世帮弄出来,告诉你那位同学,如果他执意要把事情往大里做,我祁茂林奉陪!祁茂林还在发火,林雅雯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在祁茂林心里,郑奉时跟林雅雯是相通的,这也是祁茂林执意让她当这个组长的用意。 林雅雯揣着一肚子气回到会议室,许恩茂还在侃侃而谈,林雅雯恼怒地打断他,宣布道,强主任,你跟许副书记去流管处,看看朱世帮到底咋样,注意,不要感情用事。乡上其他领导全力做好沙湾村的工作,要保证不再发生任何冲突,让群众回自己的家,一切由组织出面解决。我跟胡支书去县二院。说完她拎起包,出了会议室。胡二魁忙跟上来,一口一个你看这事做的,你看这事做的。林雅雯打断他,行了,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带上人闹事咋不多想想? 胡二魁结巴了几下,继续说,林县长,不打不行呀,这帮狗日的太嚣张,不打还不把林子全毁了。胡二魁的目光在林雅雯脸上搜寻着,极力地捕捉林雅雯每一个表情。 打?打能解决问题?你是村支书,怎能跟群众一个觉悟?林雅雯说到这,猛然发现胡二魁怪怪的表情,她心里一悸,莫非? 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带的头?林雅雯突然盯住胡二魁,目光如烙铁一般烙在他脸上。 没,没这号事,谁敢带头。胡二魁狡黠地躲开林雅雯的目光,抹了把汗,讪讪地说。 林雅雯不再追问,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4 乡长王树林伤得不轻,不仅头部受了伤,两根肋骨也被打断。县二院在沙湖镇上,离胡杨乡不太远,林雅雯赶到时,医生正在给他准备手术。王树林看着林雅雯,很是内疚地说,林县长,怪我没把群众稳定好,你就批评我吧。林雅雯难过地垂下头,老王,怪我,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化了,你就安心治病,组织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王树林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雅雯止住了。王树林有点激动,他说,林县长,我不要啥交代,矛盾不能再激化了,再激化,会出大事的。说着他白了一眼胡二魁,样子有点恨。 林雅雯点点头,跟医生安顿几句,告辞出来。胡支书这才告诉林雅雯,事发时王树林不在乡上,他侄女要出嫁,跑去参加婚礼了。听到消息赶来时,群架已打完,两台推土机正燃着熊熊大火。他冲村民们发了一阵子炮,跑到流管处要人,没想到让把守的几个人给打了。 他们不是流管处的,是开发公司雇来的民工,恶得很。胡二魁说。 开发公司? 这次推树的不是流管处的职工,他们把地租给了开发公司,开发公司的洪老板亲自坐镇,指挥着推树,要不也打不起来。 一提开发公司,林雅雯的心情更暗了。这事儿她听郑奉时说起过,流管处打算将湖区几千亩林地加上湖区内的两家厂子全部出租给开发公司,条件是开发公司承担五百名工人的安置。当时林雅雯还反对,说他这样卸包袱,是对整个流管处的不负责。郑奉时苦笑一声,没做解释。后来林雅雯才知道,出租林地是省厅的主意,开发公司是省厅的三产机构,尽管现在脱离了关系,但明眼人都知道,有些关系一旦有了,是没法真正脱开的。洪老板这人很有背景,听说跟冯厅长关系不简单。早在冯厅长当流管处处长时,他就在冯的手下包活干。现在冯成了厅长,而且传言马上要升任副省长,开发公司便更活跃了。 林雅雯想到这,更觉得自己被推进了一张网里,很多棘手的事等着她去处理,很多隐秘的关系也要她小心梳理。在县上为官,每一步都很被动,也很艰难。难怪两位处长要替她捏把汗,说她稍有闪失,这两年的苦就白吃了。 林雅雯感到憋气,更感到委屈。到县上两年,她几乎没一天闲过,穷县穷日子,穷事儿又多,她算是领教了。弄得她爱人周正刚很不高兴,说她再不调回省里,后果由她自负。 上了车,林雅雯一言不发,村支书胡二魁也不敢说话,生怕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林县长冲他发火。车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幸亏这时候林雅雯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办公室主任强光景。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意思是不让林雅雯回胡杨。林雅雯问为什么,强光景在那头不明说,再三解释是出于安全考虑。林雅雯火了,我只是小小的一个县长,又不是美国总统,有什么不安全的?!强光景这才说,那几个记者一直在乡政府等着,要求采访林雅雯。 让他们走开!林雅雯吼了一句。 林县长,我都磨了半天嘴皮子,他们就是不走,非要见你。 谁让你磨的,你没正事做?林雅雯火气更大了,几乎是冲话筒吼。一旁的胡二魁坐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说,那几个记者,难缠着哩,林县长,你还是不要去乡上吧。 往乡政府开!林雅雯忽地关了手机,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果然,车子刚进乡政府大院,就让记者们包围了,不只是省上那三个,还有驻市记者站的几名记者也赶来了,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林雅雯还没下车,镜头已经对准了她。 请问林县长,沙湖县屡次发生毁林事件,作为一县之长,你怎么能容忍这种现象再三发生? 林县长,沙湾村农民殴打流管处职工,听说是政府领导背后指使,作为一名党培养多年的干部,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记者的问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倒下来,林雅雯根本没有插话的空。胡二魁伸手挡了一下摄像机,马上有记者说,请尊重我们的采访权,我们是在为民说话。强光景掺在记者中间,不时地说好话,求记者让开条道,让林县长到了办公室再接受采访。就有记者很不高兴地质问,难道非要进办公室吗,为什么不能在阳光下跟我们对话? 阳光?林雅雯忍无可忍地盯住说话的记者,你是说办公室就没阳光了? 那记者是省城一家晚报的驻站记者,叫陈言。“12·1”事件发生后,他就多次找林雅雯,质问县政府跟流管处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为什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两千亩林地毁了。后来又经多方打探,将林雅雯跟郑奉时的同学关系公之于众,还详细报道了林雅雯私下找郑奉时借款,发放沙湖县拖欠教师工资的事。作为独家新闻,着实火了一阵。 你是人民选举的县长,就应该跟人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陈言像是喝了酒,说话口气大得很,用词竟然上纲上线起来。一阵微风吹过,林雅雯果然闻到一股子酒气。 你叫陈言,是吧?她推开面前的摄像机,盯住他。 我是陈言,晚报记者站站长。 你能告诉我,你中午是在哪儿喝的酒,是不是人民拿钱请你喝的? 陈言没想到她问这个,一阵口吃,脸红得越发厉害了。半天后他说,跟我几个同学喝的,自己掏腰包,怎么,这也犯法吗? 那你告诉我,上次你从沙湾村拿走三千元钱是怎么回事? 谁说的,你这是诬陷! 不承认是不,胡支书,让你的会计把票据调来。 胡二魁犹豫了一阵,还是抽身拿票据去了。陈言一下紧张起来,脖子涨得通红,说话也不那么粗声粗气了,嘀咕了几句,才说,那是拉的赞助。 赞助,要不要我给你说出来,这一年你从沙湖县拉走了多少赞助? 陈言不吱声了,低下头站了半天,脚底一抹油,想走。林雅雯厉声叫住他,想走是不,你不是要跟人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嘛,我陪着你。强光景见势,一把拉住他,因用力过猛,陈言又没防备,手里的照相机掉了下去。他像是捞到救命稻草似的,突然放开嗓子,你们殴打记者,非法阻挠采访。 林雅雯没说啥,而是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晚报社,片刻后传来晚报总编的声音。林雅雯说,我请求你们报社立即派人来,我要你们协助查账,沙湖县一年内有124800元赞助给了晚报社,这可是沙湾村一个家庭十五年的收入。 陈言脸色惨白,再也不说话了。 林雅雯推开面前的记者,走进了乡政府办公室。 院里的记者全都哑巴了。 第5节 5 洪老板拒不放人。他说,人,我好吃好喝养着,让你们书记或是县长亲自来,来时最好带上三十万块钱,我的三台推土机算是便宜卖给县上了。 副书记许恩茂一脸沮丧,汇报完后,找个凳子坐下了。 林雅雯默不作声,她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跟对方交涉要人。坦率讲,她认为这次的责任主要在朱世帮。作为一名乡党委书记,竟然觉悟低到如此程度,带上一村人打群架,还带头点火烧推土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说不过去。应该让他接受点教训,她想。从内心讲,林雅雯是喜欢这个部下的,他能干、吃苦、务实,在胡杨乡一干就是十五年,带头种树,治沙,还力排众议,将耗水量大、对土壤板结危害大的包谷、甜菜等作物率先在胡杨乡淘汰,大胆引进棉花种植技术,为改良土壤、节约地下水作出了有益的探索。干群关系也不错,拿群众的话说,他就是一棵老胡杨,根长在沙窝里。可缺点更多,脾气大,性子梗,说话办事不讲方式方法,尤其爱冲动。 当初发生“12·1”事件时,就是他带着沙湾村一千多人围攻流管处,不让车出,也不让省里来的专家和领导进。北湖毁掉的四千多株胡杨和大片沙枣林、红柳丛,就是他坚决不让农民动,留在原地等各路领导和专家参观。他还煞有介事地把总理题在沙漠水库上的“绝不让沙湖成为第二个罗布泊”拓了一副回来,就竖在被毁的北湖上。 这些做法一下让毁林事件成了全省乃至全国关注的焦点,为此林雅雯也上了一次省电视台的《今日聚焦》栏目。当着全省人民的面,她这个县长真是欲哭无泪。仿佛沙湖水资源枯竭、人进沙退、沙漠水库造成有史以来的首次干涸,是她这个县长干的。当然,林雅雯并不是在意个人得失,如果能让沙湖再变为绿洲,能让沙湖县三十万人不再为水发愁,她就是背再大的包袱也行。可问题往往不是这样,她这两年,几乎每天都在为水奔波,每天都为沙尘暴揪心,但两年的努力非但没使沙湖的水荒有丝毫减弱,反而招来了令全国人民痛恨的“12·1”毁林事件。 从去年12月1日到现在,她的脊背上天天有人戳手指头,沙湖县政府网站每天都接到不下一千个帖子,质问政府还有没有良知,如果连沙漠的树都能毁,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能毁的。 面对这一切,林雅雯找谁诉说?有时她真恨不得将郑奉时千刀万剐。 可剐了一个郑奉时,就能保住林子吗?林雅雯困惑得不敢想。 算了,朱世帮的事先放着,反正没什么后怕,不信姓洪的能把人吃了。林雅雯跟在场的人说,现在分头下去,集中做群众的思想工作,我怕群众会在朱世帮的事情上再做文章,如果再起冲突,我们就都成罪人了。 正说着,村支书胡二魁跑来了,刚进大门便喊,不好了,公安把人抓走了。 公安,哪来的公安?抓的什么人?林雅雯惊问,在座者全都惊了起来。 胡二魁喘着粗气说,我也不晓得是哪儿的公安,反正一进村就抓人,抓的都是昨晚上打了架的,烧推土机的几个也被抓了。 人呢,走了没? 没走成,村民们围在车前,要跟公安起事。 起事,你们就知道起事,傻愣着做甚,还不快走。林雅雯急得连车也顾不上坐,拔腿跑了起来。 远远地,就望见村口黑压压一片,几辆警车很招摇地停在村道上,十多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在车下,双手抱住轮胎,做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一群妇女则挥舞着鞋底或红柳枝,将警察围在里面,四周立着虎视眈眈的沙漠汉子,手里全提着铁锨或扁担。 林雅雯奔到跟前,看见警车里已关进几个沙湾村的村民,手上戴了手铐,脸上全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其中一个黑脸汉子竟是治沙英雄陈家声的小儿子陈喜娃。 林雅雯拨开人群,往里挤,边挤边喊,我是县长林雅雯,请大家冷静。拥挤的人群慢慢松开一条通道,林雅雯站在领头的警察面前。 请问你们是县局还是市局的?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面前的警察大约认出了她,显得不像刚才群众围攻时那么慌乱了,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声音略微嘶哑地说。 为什么抓人?林雅雯的火气很大,她看到群众的火气更大。 我们在执行公务,昨晚受伤的五人中有一人抢救无效,死了。 是么?林雅雯直觉得身子飘忽忽的,要倒下去。随后挤进来的胡二魁一把搀住她,唤了声“林县长”。 一听说死了人,刚才围攻警察的妇女们全都散开了,有些甚至急着往家跑,男人们却像是没听见,仍握着手里的家伙,虎视眈眈地盯住警察。 林雅雯努力支撑住自己,沉沉地说,我是县长,昨晚的事我负主要责任。 对不起,林县长,我们无权追究领导责任,我们是依法缉拿凶手。说着递给林雅雯一张羁押令,上面有鲜红的公章和领导签字。 林雅雯扫了一眼,垂下目光,半天后艰难地抬起头,能不能先不带人走,等我把群众的情绪稳定了,你们再执行公务。 警察略一思忖,大约是考虑目前的情况也没法带人走,便点头同意了。林雅雯这才转过身子,久久地盯住村民,她的眼里有泪花闪动,村支书胡二魁这才感觉到天要塌了,低头抹起了眼泪。 死人了,死人了你们知道吗?林雅雯嘶扯着嗓子,冲村民吼。 让你们冷静,你们就是不听,动不动充英雄,现在充呀,闹出人命了,你们不怕,我怕!人命大过天,你们有多少理由能把一条命扼杀。她抹了把泪,泪水已冲出她的眼眶,奔涌在脸上。她哽咽着继续说,现在你们清醒了吧,还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村民们傻站了片刻,悄悄放下手中的东西,无言地垂下了头。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听我一句话,让他们带人走,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无论你有天大的理由,触犯国法谁也救不了你。她说着走向警车,看着那些一个个戴着手铐的人,那几张刚才还不屑一顾的脸全都布上了乌云,有两个已在车里哭了起来。看来死人的事真是可怕的。林雅雯最后站在陈喜娃面前,忍了几忍才说,你对得起你爹吗,他养你三十年,就是为了让你打人放火? 陈喜娃双手蒙住脸,不看林雅雯,也不说话。 让开,让车走。林雅雯最后对地上的老人,声音略略有些威严地说。 使不得呀,林县长,抓去是要吃枪子的呀,林县长,你救救娃们吧。几个老人突然跪在她面前,磕起了头。林雅雯难过地掉转头,望向天空。 沙漠的天蓝得令人心惊。 警车最后缓缓地启动了,几个不甘心扑过去要抱车轱辘的老人让胡二魁一顿脚踢到了边上。老人们猛一下抱头痛哭,哭声撕扯在沙漠里,久久不肯散去。 乡上的干部将群众一个个连劝带说地劝了回去,村口一下子空荡了。 林雅雯迈开步子的一瞬,猛地望见一个人,不远处的沙梁上,红柳丛里,站着一个木雕般的老人,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满脸胡须,表情凝重得如同秋日的天空。 他正是六十岁的治沙英雄陈家声。 夜色沉沉,空气闷得人难受。 村支书胡二魁在乡上开完会,急急地回来了。刚进门,就被群众围住了。胡二魁拿毛巾抹了把脸,跟老婆要水喝。老婆忙给他倒水,边倒边说,乡上咋说了?人不能白抓! 胡支书,你可得想法子呀,牛根实的爹拉着哭腔说。 胡二魁喝了口水,抢白道,瞎嚷嚷啥,抓的又不光是你儿子。 牛根实的爹还想说啥,却被别人打断了。屋子里嚷声四起,有叫喊着报仇的,有说到县上市上闹的,还有人说,欺负急了一把火把流管处烧尽,看谁厉害。胡二魁猛一摔杯子,都给我住嘴! 屋子里刷地静下来,胡二魁这才说,光发牢骚顶屁用,眼下要紧的是想法儿把人弄出来,我打听了,这种事儿上头也不好办,事是大伙挑起来的,他不能拿谁一个人顶罪,这叫啥来着,对了,法不责众。牛根实的爹一听,忙给胡二魁点了根烟,坐下听他继续说。 眼下心要齐,谁也不能半道上撒驴,把磨搁在一边。七十二,你先说说,那天打人谁没去? 叫七十二的忙站起来,环顾了一眼,说,王树根没去,说好的一齐上,他提前溜了,说是骆驼不吃草了。 妈的,骆驼要紧还是树要紧?会计,把王树根写上,他狗日的今年甭想浇一滴水。 还有刘成家,他去了,可没下手,只站边上看红火。 对,我也看见了,牛根实的爹忙作证。 刘成家来了没?胡二魁边喝边望,发现刘成家没来,气不打一处来地骂,这狗日的,出点子时比谁都积极,真到了要紧处,他倒成了孙子,把他也写上,他狗日的今年种的包谷最多,看他到时候要水不。 七十二一连揭发了四个人,都是些平日为人不咋样的货,胡二魁像是早就算计到了,也没多发议论。他说,县上眼下怀疑朱书记,我们得想法把他脱干净。 对啊,不能把赃栽到他头上,有人附和道。 你们听好了,县上很有可能派人来调查,大伙都把嘴夹紧,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大伙心里清楚,有多大的事我胡二魁一人顶着,要是捎带上朱书记半个字,我叫你们好看! 大伙纷纷说,我们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不用你安顿。这时外面放哨的刘骆驼跑进来说,声音小些,村子里有人走动,看不清是谁。 胡二魁回了一句,只要不是林县长就行,你给我看好了,要是她来,就说我屋里没人。 这林县长,到底可靠不?有人怯怯地问。 这人我还吃不准,不过她已经在怀疑我了,后晌吃饭我故意套了几句,她嘴紧得很,套不出啥。她对朱书记最有看法,冲这点,也不能跟她讲实话,问死就一句话,事是大伙挑的,人是大伙打的,有本事把沙湾村的人全抓去毙了。 接下来他们开始商量怎么救人,村支书胡二魁显然政策水平比众人高,他说,我已跟祁律师问过了,祁律师的意见是先想办法把人保出来,一时半会儿上头也治不了罪。会计,待会儿去收羊,一家一只,王树根他们四家收两只,要是嘴犟收三只,救人用钱哩。你们几家放心,人我给你一根毛不少地要回来,村上的事,还得大伙都齐心,把话带给王树根,他是不是不想在沙湾住了? 人都走尽后,老婆忽然不放心地问,要是上头查你咋办? 夹紧嘴,有问的没? 起风了。 人们担心的沙尘暴终于来了。此时正值四月,庄稼刚刚爬出地面,嫩绿的苗儿还经不起沙尘的折腾。沙窝的红柳、芨芨草、黄毛柴虽说绿了,可毕竟嫩得很,还挡不住风沙。胡杨绿得晚,此时新枝儿刚发芽,旧枝儿还没褪尽,风一吹,枝儿便嘎嘎地断。这是真正的沙尘,一来便气势汹涌,遮天蔽地。林雅雯正在给村干部开会,猛听得外面吼吼作响,眨眼间天地便一片昏黑。她忙通知村干部立即回村,乡上干部也分头下村。人还没走出乡政府院子,风沙便把世界彻底遮盖了。 没想到,谁也没想到,等看到滚滚沙尘从北部沙漠狂吼而来时,人们全都惊得哑了。 林雅雯跑进沙湾村,就看见地里的人往家跑,沙梁上的人往草丛中跑,学生娃娃则四下里乱钻,吓得大人满庄子喊。一只鸡在草垛上打鸣,刚扯开嗓子,让风嗖一下掠到空中,惊得女主人“鸡呀”一声,嗓子里就灌满了沙。落下来时,鸡已被刮到了几十米外。两只拴在胡杨树上的羊让风扯断了绳子,跌跌撞撞地卷着跑,一只撞在电线杆上晕了,一只卷到了井里。村里的草垛被掀翻了,草舞起来,铺天盖地。 林雅雯带着乡上一帮人,先赶紧把学生娃娃往家送。狂风掀起她的衣襟,掀起她的头发,耳朵里灌满了沙,近在咫尺的强光景说话她都听不见。强光景只好拽住她,对着她的耳朵大喊,林县长你回乡上指挥,这儿有我们。林雅雯拽开强光景,她看见一个孩子失足掉进了干渠,幸好干渠没水,便跳进去抱起他,问是谁家的。孩子吓得六神无主,猛一下扑她怀里哭起来。 等把陈喜娃的儿子送回家,黑风便涌来了。真正可怕的是黑风,到这时,沙湾人才知道最可怕的时候到了。人们纷纷躲进家里,门关得死死的,听黑风吼吼地掠过。树被刮断了,红柳被连根拔起来,卷到了空中。天地一片乌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村支书胡二魁急得在屋里转磨磨,他不放心的是陈家声家,老汉种树种傻了,整天除了他的八步沙,啥都不知晓。这么大的风,竟赖在八步沙不走,若不是胡二魁下令叫七十二几个人抬他回来,说不定就让这风给吃了。陈喜娃被抓了,一个女人只能顾得上两个娃,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他可不能让陈喜娃回来骂娘呀。几次要出门,都被老婆拽住了,老婆扯着嗓子骂,有天大的事也得要命,你瞅这风,出去不把你活吞了才怪。 黑风持续了一天一夜,整个沙漠像是被洗劫了似的,一尺厚的黄沙覆盖了整个村庄,田地不见了,麦苗不见了,绿树不见了,草丛不见了,世界一片浑黄。沙湾人欲哭无泪。 林雅雯算是再次领教了沙尘暴的厉害。 南湖毁林事件的调查会在流管处召开。县委书记祁茂林是在风中赶来的,车子被风堵在路上长达五小时,手机也断了信号,急得他直在车中骂娘。隔着车窗,他亲眼望见一户人家的房子被风掀翻,几次他都要下去,被司机强行关在了车内。还好,风停后他跑到那户人家,人没伤,幸亏全都躲在了水窖里。几年持续干旱,水窖全成了摆设,人畜饮水要到几十里外的沙漠水库去拉,仅这一项开支,就增加农民负担几百元。不幸的是去年水库竟也干涸,后来国务院拨出专款,加上联合国的支持,才从上游把水调下来。 祁茂林一到胡杨,先是安排救灾。这次沙尘袭击给农民带来的损失可谓巨大,灾情调查了刚一天,就调查不下去了,因为农作物全部毁了,房屋受灾程度也很厉害。祁茂林紧急安排县上各部门全力支农,先帮农民把家安起来,能吃上水,然后再想办法抗灾。 现场会是由市委跟水利厅联合召开的,市上主要领导也都来了,大家心情很沉重。祁茂林在省城时,曾跟水利厅主要领导汇报过南湖的事,当时并不知道死了人,汇报的主题便是那片林地,请求省厅重新派专家论证,对流管处的改革一定要在保护沙漠生态的前提下进行。当时省厅也答应,说是派人下来。现在死了人,而且不是一个,大风中又一名推土机手因医治无效死了,问题的性质一下变了,大家都不谈毁林的事,而是把矛头直接对准沙湾村的村民和背后指使的乡领导,这便让祁茂林很被动。 会议开了半天,沙湾村的村民前前后后被叫去二十多人,奇怪的是没一人承认乡领导在背后指使,都说是村民自发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祁茂林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可另一个心里,却感到痛。村民们显然是抱了极大的敌对情绪,说话硬梗梗的,把市委领导也不放眼里。 会议开到中午,也没扯出个啥,祁茂林觉得憋气,望了一眼被沙尘毁了的大片庄稼和农舍,心更是重得提不起来。吃饭时他悄悄跟市上领导商量,能不能换个方向开,这样开下去于事无补呀。市领导恶恶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你惹出的是啥事吗,这比“12·1”还严重! 下午再开,市领导就发了火。县长林雅雯居然没到会,说是去了救灾现场。省厅来的两个副厅长意见很大,本来下午要追究县上领导的责任,林雅雯这个组长不来,等于是向省厅示威。市领导让祁茂林亲自去叫,祁茂林走出会场,点了根烟,沿着沙梁走,所到之处,满目荒凉,厚厚的沙尘将大地的绿意全吞没了,远处的村民们正在忙着清理田里的沙土。村庄呈一派灰黄色。祁茂林想起自己在胡杨乡当书记的时光,那时节,虽说沙湖干了,可南北湖的绿意一到春天便扑面而来,红柳、梭梭、沙刺、胡杨,这些沙生植物以盎然的姿态迎接春的到来,野兔不时在其中蹿来蹿去,野鸽子成群结队往沙窝里飞,景色美得令人收不回目光。这才几个年头,沙湖就成了这样子,再这么下去,胡杨乡的农民就没法立足了。一想到这个问题,祁茂林就觉得心被啥东西堵住了,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梗得他直想冲大漠吼两嗓子。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突然在一块石碑前停下,石碑一大半已让沙埋了,只露出上面两个字,胡杨。祁茂林的脑子里蓦地闪出一组镜头:火红的秧歌队,震耳的锣鼓声,披红带彩的人们,豪情万丈的誓言。那时他刚当选副县长,一场声势浩大的平沙造田运动开始了。县上提出用五年时间,将沙漠改造成良田,创造人类历史上一个奇迹,让浩瀚的大漠变成商品粮基地。于是一批接一批的移民从山区的各个角落搬来,人唤马叫,好不热闹。一片一片的沙枣林被砍倒,推土机昼夜不停地叫,一个又一个开发区在沙漠剪彩,立牌,一口接一口的机井开始往外抽水,形势喜人得很。祁茂林脚下的这片胡杨乡井灌开发区就是他亲自剪的彩,当时他的照片还登在地委党报的头版上,风光得很。 祁茂林深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脚下这片土地,艰难地收回目光,脚步沉重地离开石碑。他忘记了出来是做什么,当忧心忡忡回到会议室后,才记起是去叫林雅雯。抬头一看,县长林雅雯正在发言。她不发还好,一发,市领导的火就发起来了。 林雅雯的发言直冲省厅两位副厅长,说胡杨河流域管理处的改革是造成两起恶性事故的根本缘由,如果听任流管处将南北湖几千亩林地毁了,那她这个县长就是历史的罪人。 市领导接过她的话就发脾气,如果你是罪人,那证明我们在座的就都没党性,都没替老百姓着想。雅雯同志,今天的会不是讨论胡杨河流域的改革,是让你们反省自己,在做好群众思想工作这点上,你这个组长到不到位?有意见可以提,有看法也可以谈,但聚众闹事,集体械斗,致死两条人命,难道你们还不该吸取教训吗? 林雅雯略一思忖,有点沉痛地说,要吸取教训的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是我们每一个手中有权力的决策者。 雅雯!祁茂林打断她,用手势制止她不要冲动。在这种场合,一句话有可能就将你的全部工作都否定掉。这次去省上,祁茂林深深感到胡杨河流域改革的艰难与复杂,它不只是牵扯到一千多人的失业问题,而且是一条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河系却突然不存在了,在这个地球上永远消失了。这条河系一消失,举世闻名的沙漠水库下一步也极有可能面临消失。与此相比,一千多人算什么? 会议在极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会上形成初步意见,胡杨河流域的改革暂停脚步,等相关方面广泛论证后再行深化。沙湾村村民集体械斗致死人命案由市公安局全力侦破,任何人不得干涉。至于县乡两级领导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由县上自查,拿出意见后报市委。会议同时要求,市县两级务必全力动员,帮助胡杨乡农民开展生产自救。 会议一结束,省市领导连工作餐也没吃,就驱车走了。祁茂林送领导上了车,回来想跟林雅雯说件事,却见林雅雯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第6节 6 流管处处长郑奉时根本就没离开过沙湖。械斗发生时,他就在流管处。这是事后林雅雯打听到的消息。 流管处一共有三个院落,中间大院是管理处办公区,设计得十分讲究,绿树成荫,花草丛丛,碎石铺成的小路曲径通幽,十几个大小亭子加上长廊将院落映衬得极具江南林园的典雅与优美,曾是沙湖一大景色。南边是家属区,清一色的二层小楼房,各带一小院,简洁而实用。北边大院是工程处,以前流管处火时,这儿真称得上车水马龙,每年大大小小的工程不下五千万,加上其他流域的合作项目、国际援助项目,工程部的人可谓金钵满溢。四周乡村的工程队想揽个活,能否走进这个大院便成了关键。 那时候的郑奉时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但在农民心里,他的权已大得无边,他说返工就得返工,他说不合格你就领不到钱。农民们暗地里送他一个外号:铁公鸡。意思是他太抠门,放着那么多的钱,却跟农民工程队斤斤计较,让他签个字比找工程处长还难。 时过境迁,当初二十多岁的技术员如今成了全省第二大流域的总管,但老百姓们再也不找他签字了,因为早在五年前,工程处就因没活干而解体,只留下一堆破铜烂铁,还有空落落的大院加上五百号失业工人。这两年,老百姓又暗地里送他一个外号:铁扫帚,意思是让他这把铁扫帚一扫,沙漠的绿色便连根都没了。 南湖发生械斗的那个夜晚,郑奉时就在南院自己的小二楼里。那楼林雅雯进去过,是刚被派到县上担任代县长一月后的一天。小二楼的布置比林雅雯的想象要简单得多,也清贫得多,惹得林雅雯当时还开玩笑,在沙漠里面装廉政呀。郑奉时笑笑,腐败就不会在这穷地方。两人斗着嘴,彼此打量着对方,用审视或欣赏的目光在彼此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后会心地笑了。想不到当年西北林学院的两位高才生会在沙漠深处会面,时光有时候真是会戏弄人。两个人坐下来,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各自的历史,林雅雯便单刀直入,提出借款的事。 郑奉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解地盯住林雅雯,你真以为我是腐败分子呀。林雅雯笑说,你腐败不腐败跟我没关系,有纪委管着,我是没办法了,稀里糊涂跑到这么一个穷县,还想放手大干一场呢,谁知屁股还没坐稳,就让讨工资的老师们给包围了。说着便把沙湖县拖欠教师工资长达十个月的事说了出来,请郑奉时无论如何帮忙,让她把脚先站稳。 你是怕人代会过不了关?郑奉时一本正经道,那最好,听我的话,趁早打道回府,别逞这个能! 为啥?林雅雯盯住他,目光已不像青春年代那么清澈,也没了当时盯郑奉时的那种浑身发紧的感觉。 不为啥,这地儿不适合你,还是到省上坐你的办公室去吧。 老百姓没赶我,你倒赶我了,这像当初的你吗?林雅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话语里难免透出一种岁月无法冲逝的女人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忍不住撒娇的天性。 郑奉时避开她的目光,很是较真地给她讲了半天,从流管处的起落讲到沙湖县堪忧的前景,后来又讲到两个人这半生的得失。最后说,你我本不适合为官,却舍了专业误入仕途,我是没退路了,只能听天由命,你却不能,最好现在回去,安安心心搞你的科研,也算对得起当年的师兄师妹,还有对你我抱有厚望的师长。 郑奉时说的没错,当年他们的师长——西北最负盛名的林业学家拒不同意他们就此止步,踏入社会大门,而是执意要他们考研,做他的弟子。孰料两人都铁了心不愿再在象牙塔里做空头学问,都急着要去社会上闯荡一番。现在看来,当初听了恩师的话,兴许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说不定这一对互相欣赏的男女还能演绎出一段经典的学院派爱情。 林雅雯释然一笑,她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回忆中的女人,人生的道路从来就没有兴许,选择便也意味着放弃,走了便是走了,从来没有回到起点的可能。再说她也不是跑来叙旧或是感叹人生的,她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借不到款,全县的教师就要罢课,真要这样,她的政治前途便会在这里终止。林雅雯不甘心,当初作抉择时,她便发誓要在沙湖县干出一番事业。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在林业厅科技处处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她有点疲惫,有点失落,明知在这个位子上进步无望,便索性来个大放弃,另辟蹊径,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她便毫不犹豫地作出了抉择。说句内心话,她的目标不是当一个县长,而是大得有时连她自己也害怕。 说吧,到底借还是不借? 你当我这里是金矿呀,不瞒你说,我这儿职工工资还没着落呢。 什么?林雅雯有点惊愕。当时她并不知道流管处的真实情况,还以为郑奉时跟她开玩笑。 是真的,我的职工也半年没发工资了。郑奉时很认真地跟她说。 怎么回事,不是前两年还风风火火的吗? 郑奉时笑了笑,你听过千万富翁一夜垮掉的故事吗,再说了,流管处还不是千万富翁,它像一棵大树,树干早就千疮百孔,茂盛的叶子能阻挡住它的死亡吗?说到这,郑奉时忽然想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谈这些有点不近人情,再说,如此浅显的道理林雅雯未必真就不懂。他浅浅一笑,还是吃饭吧,我请客。 那次林雅雯真没借到钱,后来她从多个渠道了解到,流管处真的没钱,比县上好不到哪儿,唯一的优势便是人少,又都习惯了市场法则,承受力也比县上的干部强。林雅雯四处跑款,把所有的关系都跑了过来,教师的工资还是没着落,个别学校真的出现了教师停课的现象,形势令她沮丧。正在她一筹莫展时,郑奉时突然打电话来,说是有五百万,先借县上周转,期限是半年。林雅雯简直不敢相信。坦率地说,如果不是那五百万应急,缓解了教师矛盾,林雅雯头上的那个代字到底能否取掉还很难说,她正是凭借了那五百万,才把自己的威信一下树得老高,很快在一向由本地干部说了算的沙湖县脱颖而出。以她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在沙湖历史上她可以算是一匹黑马,而且风头日上,大有压过书记祁茂林的架势。 只是到现在,那五百万还有两百万的欠账,林雅雯后来才知道,那钱是省水利厅拨下来用于解决职工养老的。当时流管处的改革已提上日程,省厅的打算是把拖欠的职工养老金一次交清,其余矛盾由流管处自己解决。想不到那钱一周转,便迟迟还不了,省厅的计划被迫打乱,为此郑奉时挨了上面不少批。有消息说上面几次都想撤他的职,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这烂摊子,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流管处的改革拖了下来。而林雅雯这边,竟然将欠他的两百万给忘了。 不忘还能咋?县上又累计欠了教师四个月的工资,党政机关干部的工资眼看也不能保证,她算是领教到没钱的滋味了。 南湖发生血斗后,郑奉时既没像“12·1”那样跳出来,跑省里,跑县上,更没像胡二魁说的那样,躲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就在家里,关起门来练字。郑奉时喜欢书法,早在大学时就师从著名的书法大师谢汉云谢老,大学毕业时他的书法已在西北书坛崭露头角,这些年在本省书法界也算混得一点名气,偶有南方或香港的爱好者慕名前来索字。一遇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便把自己关在陋室里,借墨消愁。省厅跟市上联合召开现场会,郑奉时虽是参加了会议,但却一言不发,话都让开发公司的洪老板说了。林雅雯当时还在会上质问过他,火药味浓得很,没想到他装聋作哑,压根不理林雅雯的茬。 林雅雯现在懂了,郑奉时玩的是金蝉脱壳,把矛盾全部甩给了开发公司,让林雅雯跟财大气粗蛮不讲理的洪老板针锋相对,他自己则坐山观虎斗。 会议结束后,林雅雯曾两次找他,想当面质问,为什么要玩这种雕虫小技,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谈。却被告知郑奉时去了新疆,具体做什么,接待她的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一回到县上,祁茂林便主持召开常委会,会议开得相当沉闷,常委们全都阴着脸,不说话。 “12·1”事件发生后,县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对流管处意见很大,认为流管处的做法严重破坏了沙湖县的发展环境,应该向省上反映,并坚决予以制止。另一派则显得温和,主张不应该把两家的关系搞僵,至于那几千亩林地,认为产权属于流管处,县上无权干涉。 两派意见祁茂林都不赞成,毁林的确可恶,但简单的抗议与闹事解决不掉任何问题,祁茂林主张沟通,主张在双方能达成共识的基础上解决问题。为此他跟郑奉时谈过几次,郑奉时的话令他感慨万千,大家都处在改革时期,各自面临的难题既相同又不同。毁林是为了重新改造,大片闲置的林地的确没有效益,如果将它改造成棉花基地或是养殖场,不但能解决大批职工的就业问题,说不定还能形成新的产业,带动沙湖经济的发展。 作为县委书记,祁茂林做梦都想让沙湖出现新的经济增长点。他认真看过流管处的改革方案,对开发公司提出的北湖创建棉产业基地,南湖创建种养加一条龙的西北养殖基地很感兴趣,要知道,沙湖县的羊很有优势,但县上缺乏资金投入,没法帮农民形成优势。如果借开发公司的力能把沙湖的种草业和养殖业发展起来,那么县上的财政状况将大为改观。 在流管处改革方案论证会上,祁茂林代表县上是举过拳头的,也就是说他当时并没反对毁林。可“12·1”事件一下让他很被动,他被水利厅领导骂成是出尔反尔,明里支持,暗中作梗的人,是把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流管处再往火口上推。祁茂林没法跟人家解释。南湖事件再次让他尴尬,这些天他成了众矢之的,整天被方方面面的舆论指责着,批评着,要求他顾全大局,作出局部牺牲,换来沙湖的大发展。他把这个意思刚在常委会上讲出来,就遭到林雅雯的反对。林雅雯在会上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大规模发展养殖业和种草业是以水资源为根本的,水从哪里来?总不能再疯狂开采地下水吧。 这话把祁茂林给问住了。为了保护沙漠水资源,县上曾关停或填埋过不少机井,沙湾村的两口机井就被填埋了,只留了一口,以保证人畜饮水。作物灌溉则完全靠沙漠水库,沙漠水库一干,沙湾村便面临绝收。如果容许流管处再大量开采地下水,岂不是越发不好跟村民交代? 那你说咋办?祁茂林把目光投向林雅雯。对自己的这个副手,祁茂林还是很尊重的,一方面她的确很能干,到沙湖后帮他解决了不少难题,另外,她毕竟是女的,又比自己年龄小,祁茂林便处处让着她。没想到一个“12·1”,便把他们这种友好共处的和谐关系给打破了。 我目前考虑得还不是太成熟,但胡杨乡的问题不是单纯保护住几片林子这么简单。我提醒大家,要从长远着想,要往极度困难处着想,就算流管处不毁林,我们的村民能不能在那儿长久地生存,大家可以去沙漠水库看看,今年的存水量有多少,确保农作物增收可以说是句空话。 林雅雯说出了大家的远虑,常委们全都心情沉重起来。祁茂林知道这样开下去会议有可能会走题,便用商量的口吻说,太深层次的问题我们先不谈,眼下还是统一思想,想想怎么把目前的难关渡过去。 林雅雯这次没跟祁茂林较劲,她说,我的意见是分两步走,第一步着眼于当前,把南湖跟北湖的问题合并起来,县上拿出意见,再跟流管处协商,协商不成,请市上跟水利厅协商,对这次事件中构成犯罪的,一定要治罪,无论牵扯到谁,都不能包庇和纵容。我还是那句话,绝不能以非法手段解决矛盾,这样会让问题的性质发生根本性改变。当然,在这次事件中我们也应该吸取教训,要积极帮群众做好思想转变工作,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第二步,要从长远着想,要把胡杨流域几个乡镇的发展当成今后我们的中心工作,拿出一个富有战略性的远景规划,争取得到省上或中央的支持。胡杨河流域是考验我们工作作风和为民办实事的一个跨世纪工程,我们要对得起沙湖县三十万人民,对得起我们手中的权力,林雅雯最后沉沉地说。 祁茂林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会议最后讨论对胡杨乡领导的处理意见,林雅雯坚决要求将朱世帮停职,常委们有几个表了态,有几个低着头,在牵扯到人的事情上,这几个常委总是用沉默来说话。 祁茂林拿出一张纸,说不用讨论了,朱世帮同志已主动提出辞职,他向县委检讨了自己的错误。林雅雯哦了一声,这个消息她还不知道。 鉴于朱世帮本人坚决辞职,会议最后决定,由王树林同志担任胡杨乡党委书记,朱世帮同志暂时仍留在胡杨乡,等候相关部门的调查。 第7节 7 关于治沙英雄陈家声的宣传工作在沙湖县大张旗鼓地展开,这是林雅雯下的一步棋,目前这种环境下,与其就事论事,还不如另辟蹊径,只要能把陈家声宣传出去,相信会有办法解决沙湖的问题,这样的例子在当前实在是太多了。市委也做出重要批示,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治沙英雄陈家声,让他成为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一树,沙湖县乃至市上二十年治沙的成就就没人能抹了。 市委宣传部成立了专门小组,进驻沙湾村,挖掘陈家声等八老汉的先进事迹。 村支书胡二魁觉得好笑。说陈家声植树不假,可没材料上写的那么玄乎。八步沙是沙湾村的风岭子,人经几辈子,沙湾人都知道在八步沙植树,没有谁比沙漠里的人更清楚树的好处。这树要是一少点儿,风就格外的大。雨水一广,八步沙的毛刺往高一蹿,沙湾人就能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了。为此沙湾人从没停止过种树,就连“文革”时期,八步沙的树和毛刺也是一年比一年多。那时陈家声还年轻,他的身体不好,是个病秧子,队上的重活干不了,打发他去放羊又老把羊弄丢,人太老实,脑子偏偏又笨,超过五十只羊便数不过来。没办法,队长便叫他到八步沙看树。这下算是给他找准活了,干别的不行,看树种树他却是一把好手。这人勤快,腿脚一天到晚不闲,这儿修修,那儿补补,几年下来,八步沙便成另一番样子了。包产到户后,八步沙没人管了,陈家声却不这样,他放着自家的田不种,一天到晚往八步沙跑,仿佛着了魔。后来人们发现,陈家声真着了魔,一天不到八步沙,一天不栽棵树,就心急手痒,丢了魂似的。要是谁家的羊把八步沙的沙枣啃了,他能跟你跳上蹦子骂半个月。村里人看着好玩,就送他个外号:树痴。后来他提出要承包八步沙,胡二魁想也没想就应了。反正村里除了几个老汉,没人对那片林动心思,再说他两个儿子考了大学,分在大城市,有人养老,就让他安心种树去。 林雅雯刚提出宣传陈家声,胡二魁就有想法,树的确不是他一人种的,不说全村几辈人,单是几个老汉种的,也比他种的多。看到宣传陈家声有好处,胡二魁便改变了想法。陈家声被县上评为治沙英雄,得了两万块奖金。钱当然不能归他一人,得归沙湾村,胡二魁用它把村里的学校修葺了一番。后来市上也把他评为治沙英雄,奖了三万,外加一车树苗,胡二魁用它把村道修了个笔直,两旁栽上奖的树苗,沙湾村便很像个样了。这次听说要把陈家声树为省上、中央的英雄,胡二魁甭提多高兴,可有两个老汉不服气,说凭啥光吹陈家声?胡二魁端着饭碗骂,凭啥,凭他能给沙湾村挣来票子!两个老汉便不好说啥了,他们知道,胡二魁高兴的事,谁也没办法。 沙尘暴后,陈家声似乎老了许多,一头原本还黑着的头发忽然间变白了,脸上的愁云也密密的,总也化不开。林雅雯找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救灾期间,林雅雯问他需要什么,老人犹豫半天,说,我一个死老汉,啥也不要。说完提起铁锨走了。铁锨是老汉一年四季不离手的工具,在沙湾村,据说八老汉这些年栽树用废的铁锨能拉一三马子。八步沙一共由八道沙梁组成,面积总共有两千多亩,是沙湖县最大的一道防护林。这些年省里、市里的领导一到沙湖县,都要上这儿看看,有不少诗人作家还专门为它作诗作词,它几乎成了沙湖县的代名词。站在沙梁上,望着一眼的绿,你没法不激动。 林雅雯望着有点孤独有点伤心的老汉,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实在的,她对老汉的敬佩是由衷的,发自肺腑的。她甚至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拿出些钱,让老汉四处走走,看看这大好的世界。 第二次去看他,是在他儿子陈喜娃被抓之后。据市公安局的同志讲,陈喜娃被抓进去后,一口咬定啥都是他做的,人是他打的,推土机也是他烧的,问他为什么,他就一句话,想打,想烧。公安局的同志反复给他做工作,要他实事求是,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千万别往身上揽,他居然不高兴了,你们抓我来不就是想定罪吗,定好了,要杀要剐随便,我陈喜娃要说半个不字,就不是沙湾的人! 林雅雯找陈家声,一是想看看他受灾后的生活情况,尽管乡上已重点作了安排,可她还是不放心。再则,也是想请他做做儿子的工作,不知为什么,林雅雯私下里很想把陈喜娃保出来,老人一共三个儿子,两个上了大学,都在外地工作,想请他到城市享清福,他就是不去,硬是守在这个沙窝窝里,一年四季护着他的八步沙。没想到林雅雯刚开口,就让老人挡回去了,他犯了法,该咋咋,我救不了他。老人的脾气倔得跟牛一样,不管林雅雯怎么说,老人就是不愿意跟她去公安局。说到后来,老人脸上挂了泪,那被太阳晒得油黑发亮的脸上一旦布了泪,便让人不忍目睹了。林雅雯背过身子,悄悄抹了把泪水,她知道老人是在赌气,按说陈喜娃是不会做啥出格的事的,一定是看着那一片林子伤心,才跟着起哄,没想却把祸闯大了。市公安局调查了多次,沙湾村的人全都一个口径:大伙打的人,大伙烧的推土机。公安局也很被动,案情到现在都没进展。 那次林雅雯离开时,老人忽地掉过身子,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红柳丛问,林县长,听说你要把沙湾村搬走? 林雅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盯了老人半天后问,你愿意搬吗? 老人艰难地摇摇头,又低头平地去了。沙尘暴将厚厚一层黄沙卷进了林地,老人得想办法把沙弄出来,不然,树会干死的。 林雅雯带着市县宣传小组刚进沙湾村,就被村民们围住了。 带头的是七十二。他指着林雅雯问,凭啥要撤朱书记的职,你把好官给撤了,还让我们活不活? 一听是为朱世帮喊冤,林雅雯心里有了底,她平静地说,他是不是好官,不是你说了算,组织会有结论。 组织?组织是个啥,方的圆的,我看不着。七十二油腔滑调,刘骆驼几个跟着一片哄笑。林雅雯忍住怒,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发火的。 还说组织哩,就是你,成心跟朱书记过不去,说,凭啥撤了他?刘骆驼止住笑,用一根红柳条指着林雅雯,满脸恶意地问。有个记者上前挡开他的树条,说话就说话,指人做什么?刘骆驼马上把矛头对准记者,你算老几,又是跑来白吃白喝跟我们要赞助的吧。 把他轰出去,狗屁记者,光知道说好的,沙湾村的问题咋不写?蹲地上的王树根突然跳起来,他因为被多收了一只羊,觉得很憋屈,这次想好好表现一番。 轰出去!村民们一下起哄了,连推带搡,把记者们往村道那边推。 都给我住手!林雅雯一声怒喝,村民们被她吓住了,停下手中的动作,瞪着眼睛望她。 你们想听为什么,是不?那好,叫你们的朱书记来,我当面讲给你们听。 朱书记让你气走了,我们上哪儿找去?七十二显得不服气,不过说话的口气明显弱了。 对,你跟我们说明白,他到底犯了哪个天条,为啥要把他撤了? 正嚷嚷着,王树林领着胡二魁赶来了,远远地就听胡二魁骂,狗日的们翻天了,县长的车也敢拦,我看不把你们抓进班房子,你们皮胀得慌。骂至跟前,怒怒地瞪了一眼七十二,还不回去,地里沙一层,你倒有闲工夫拦车。七十二这才挥挥手,带上人走了。胡二魁忙跟林雅雯赔不是,说不知道县长要来,惊你大驾了。林雅雯气不爽地说,行了,你也少来这套,做给谁看?胡二魁干巴巴地笑笑,掏出烟,给记者们散。王树林忙带着林雅雯一行,往八步沙走去。 来到八步沙,记者们的眼睛忽地被眼前的绿捉住了,只见绵延起伏的八步沙像一道厚实的绿色屏障,将浩瀚的大漠阻挡在了视线之外。八步沙每一道沙梁都像一个生态园,中间是沙枣、白杨,纵横交织,外围是红柳、毛条、梭梭、花棒等。八步沙北头,陈家声领着几个老汉正在压沙,每年这个时间,他们都要用大量的麦草压沙,只有将沙压住,才能在次年种树。 林雅雯满是感动地朝陈家声走去,到了跟前,亲切地唤了他一声陈爷。不料陈家声头也没抬,没听见似的。林雅雯又唤一声,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果然,陈家声硬梗梗地把铁锨一拿,走了。 王树林刚要喊,被林雅雯制止住了,林雅雯把目光对准胡二魁,她倒要看看,胡二魁到底还有多少戏要演。胡二魁被林雅雯看得不好意思,扯起嗓子喊,县长跟你说话哩,听见没? 胡二魁不喊倒好,一喊,几个老汉全都扛起铁锨,走了。 林雅雯有点下不来台,尴尬了好一阵子,才跟王树林说,我们先回乡上吧。 采访组在沙湾村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冷遇,不仅如此,林雅雯还听到许多传闻,说朱世帮做了她跟祁茂林斗争的牺牲品,林雅雯是拿朱世帮跟祁茂林叫板,甚至说她收了王树林不少钱,硬把朱世帮给撤了。 林雅雯心情沉重,群众说啥她都不在乎,问题是群众把她摆在了对立面,这样工作就没法开展。想来想去,她决定跟朱世帮好好谈一次。 林雅雯曾跟朱世帮有过几次交谈,最深刻的一次,是在“12·1”事件突发后,林雅雯作为组长,找朱世帮谈话。 你为什么要带上群众闹事? 我是他们的书记,我不带谁带?朱世帮反问道。 林雅雯一时语塞,想不到朱世帮会这么直戳戳地回答。见林雅雯不说话,朱世帮又说,作为书记,我得为胡杨乡的百姓负责。 可你是党的书记,更应对组织负责。林雅雯有点怒,事情到这分儿上,他还这么顽固。 组织?组织就不要百姓利益了?他们毁的是沙漠的树,沙漠人的命。 可你带头闹事就是不讲原则!林雅雯打断他,难道她不知道毁林的重要性?可毁林后各级组织都在紧急处理问题,朱世帮仍然煽动群众,围攻领导,不停地制造事端,最严重的是竟将水利厅厅长也就是副省长候选人围困在沙漠里长达三个小时,水都不让喝一口。事后厅长尽管啥话都没说,但林雅雯明显感觉到,厅长对沙湖县、对她的看法变了,果然回去不久,沙湖县的一个水利项目就被刷了下来,那可是九百万的扶持资金呀,林雅雯能不火? 后来林雅雯火小了,主动跟朱世帮道歉,说她态度不好。朱世帮丝毫不为所动,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说一个书记若不能真真切切跟老百姓站在同一立场上,为老百姓说话,为老百姓喊冤,这个官他宁可不当。林雅雯听不惯这种高调,一摆手,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谈。 那次之后,朱世帮没再找过林雅雯,林雅雯也不想见这个带点霸气、带点莽气的乡党委书记。可现在,林雅雯明显感觉到,沙湾村民的变化跟朱世帮有很大关系,甚至就是对她的威胁,她不能不面对了。 林雅雯走进朱世帮家时,朱世帮刚好从田里回来,正午的太阳晒得沙漠滚烫滚烫,刚下车子,一股热浪便钻进裤腿,蒸得人冒汗。朱世帮戴个草帽,光着膀子,如果不是他先打招呼,林雅雯几乎认不出他。几天不见,他黑了,瘦了,肩膀上蜕了一层皮,嘴上挂着几个血泡。他的一条裤腿挽着,一条却拿根草绳扎了起来。林雅雯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想笑。 进了院子,就轮到林雅雯吃惊了。她从没想过一个三万人大乡的党委书记家会比一般群众还穷。朱世帮的家不在胡杨乡,是在一个叫下柳的乡,跟胡杨乡紧挨着。林雅雯留心观察一番,发现五间房子都是上世纪80年代盖的,破落、低矮,跟村里新盖起的砖房形成明显的落差。屋里的摆设也很陈旧,电视机还是不带遥控的,一件样子很古板的大立柜,是沙漠人上世纪70年代的作品。一张沙发像是从乡政府淘汰下来的,尽管套了护单,可人一坐便陷了进去。林雅雯暗自思忖,他不会是故意装穷吧,这种干部现在不少。 正纳闷着,朱世帮的老婆进来了,也是刚从田里回来,看到林雅雯,惊了片刻,听完男人的介绍,忙搓着手说,也不言喘一声,说来就来了,叫人没个准备。林雅雯浅浅一笑,学沙漠人的习惯,唤了声“嫂子”。朱世帮老婆慌得面红耳赤,不停地搓着手说,快别这么叫,你是县长,你看看这屋,咋叫县长坐。她又对朱世帮说,快快,你跑镇子上买肉去,我和面。说完红着脸钻进厨房了。陪同的王树林笑着说,她就这么个人,见生,我们偶尔来一趟,她也不自在呢。 林雅雯拦住朱世帮,说肉就不必买了,弄点沙葱,听说你老婆沙米粉做得不错,我想吃,不知方便不? 朱世帮笑着说,家常饭,想吃就做,便冲厨房喊了一声。 坐下后,林雅雯言归正传,跟他认真谈起陈家声的事,一旁的王树林趁机把沙湾村村民围攻林雅雯的事说了。朱世帮带点责备地说王树林,一定是胡二魁搞的鬼,你连这个都看不出,他这号人,你不能由着他。王树林忙说,村民们对你的免职有意见,我也不好硬来。 扯淡,那话你也信,职是我辞的,跟领导没关系,二魁这浑球,一定是又玩啥脑子。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林雅雯说。 朱世帮嘿嘿一笑,你把我看成谁了,怪不得大热天找上门来,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三个人嘿嘿一笑,想象中的难堪局面打开了。林雅雯这才说,免职是我提出的,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带到工作上,你现在这叫啥,脱岗,还是闹情绪? 朱世帮忙解释,沙尘暴后,老婆忙不过来,好几块地到现在还没补种,总不能不管家吧。林雅雯这才知道,朱世帮的两个孩子都考了大学,女儿还考上了清华,是沙湖县第一个上清华的学生。家里除了老婆,没别的劳力。她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暗暗羞愧,靠一个人的工资供两个大学生的确不容易。 吃完午饭,三人上了车,气氛更显自由。林雅雯抓住时机问,辞职后有何打算,总不会解甲归田吧。朱世帮笑说,正在想呢,想好了打报告给你。王树林插话道,朱书记是想把流管处那些林地买过来,这事我们合计过,难度自然不小,但对于解决沙湾村的矛盾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拿啥买,钱呢?林雅雯笑着问,并没当真。她现在才觉得,朱世帮这人并不莽,也不霸道,可能是当初大家都在火头上,彼此都有种错觉吧。 一进沙湾村,朱世帮就冲胡二魁发火,二魁你个浑球,敢拦县长的车? 胡二魁没想到林雅雯会拉来朱世帮,当下变了脸色道,朱书记,你别生气,是七十二那浑球,我已狠狠批了他,还撤了他的职。 滚一边去,哄谁哩,你长几个脑子我还不清楚。说,这会儿又动的啥主意? 胡二魁打了几个哈哈,才嘟嘟囔囔说,县农业局救灾时说好给三车化肥的,到今儿也不兑现,跑去问,你猜人家说啥,就你沙湾村能,啥便宜都占。 我说嘛,就这点小事,犯得着动那么大脑子。林县长,原因给你找到了,咋解决,可就看你了。朱世帮笑着把矛盾交给林雅雯。林雅雯也有点生气,当初救灾,当着市上领导的面,各部门表态一个比一个积极,真要落实,却一个个哭起穷来。她掏出电话,当场拨通农业局长的手机,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你马上把三车化肥送来,我在沙湾村等着。 胡二魁见状,忙又说,还有水利局,说好的五千块钱,到今儿才给了两千。朱世帮打断他,有完没完,走,带我们去八步沙。 路上,林雅雯听胡二魁悄悄问朱世帮,你跟她和好了?朱世帮踢了他一脚。林雅雯不禁笑了。原来有些矛盾可以用很轻松的方式化解。 采访第二天,朱世帮跟林雅雯几乎无话不谈了,林雅雯了解到朱世帮不少内心深处的东西。的确,与林雅雯相比,朱世帮对这片沙漠的感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是任何一个生长在沙漠之外的人都无法感受的。朱世帮说,一看到人毁树,他就忘了自己是党委书记,恨不得扑上去剁了他的手。林雅雯联想到几天来在沙漠中的感受,算是懂了他们这份心情。 往三道梁子走时,林雅雯的裙子不慎让沙刺挂住了,怎么拽也拽不开,只好唤走在前面的朱世帮。朱世帮费了半天劲,才帮她把裙子拽开。望着一脸窘态的林雅雯,朱世帮忽然一笑,说,你穿这身衣服来沙漠,不是检查,倒像是观光旅游来了。 这话让林雅雯羞涩,看一眼近乎裸着身子的朱世帮,林雅雯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作秀,她穿一身套裙,颜色是淡紫色的,衬托得她的脸更白皙,跟陈家声和朱世帮的黑脸膛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洲的人。她为自己的疏忽深感不安,怎么能穿这身衣服来沙漠呢?这些日子她过分注意自己的形象了,老想着不能让人看出她精神不振、情绪不佳,却把问题的另一面给忽视了。还好,朱世帮也是用玩笑的口吻说,他紧跟着冲一个记者喊,来,给我和县长合个影,也让我沾沾美人的光。 那个替代了陈言的新驻站记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忙跑过来,高兴地为他们拍照。朱世帮穿了件背心,像个骆驼客似的用手指着远处的灌木丛,同时示意林雅雯靠近点,林雅雯忽然感到一股暖意,不由得把身子往朱世帮怀里靠了靠。 跟记者交代完工作,两人说着话来到沙漠深处,无风的沙漠显出别样的宁静,灼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腾起股股热浪。没走多远,林雅雯便热得透不过气。朱世帮指指不远处的明长城废墟,两人便向蛇一般绵延不绝的古长城走去。 还在恨我?林雅雯主动打破沉默,她很想看到一个真实的朱世帮。 恨谈不上,意见倒是有。朱世帮也不看她,目光眺望着极远处,脸上的表情不时地变化着。 什么意见,能当面提吗? 当然要提,要不我带你到这沙漠深处做什么?朱世帮笑笑,目光回到林雅雯脸上,见她满头是汗,一层淡淡的沙尘染在脸上,又一望露在裙子外面的长筒袜让沙棘挂了几个洞,腿上好像开了道血口子,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林雅雯让他笑得摸不着头脑,以前在一起,都是朱世帮汇报她听,两个人面孔都板得紧紧的,很像回事。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不带任何目的地交谈,感觉心情格外地舒畅。林雅雯忽然想,那种正儿八经的汇报到底能听到多少真话,包括她自己跟上级汇报时,又有几句是发自内心的苦闷和感慨?明明知道都是在忍痛作秀,却做得一个比一个逼真。官帽这东西,真是可怕。有一天自己也没这帽了,能不能像朱世帮这样大度? 是的,林雅雯有一种真实的感觉,朱世帮是大度的,他的大度不只是到现在还闭口不谈林雅雯几次给他停职这件事,而是表现在他陪林雅雯走的每一步、他望林雅雯的每一个眼神上。林雅雯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女人自然会读懂男人的每一个眼神,况且是林雅雯这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女人,更能品出不同眼神所蕴涵的不同含意。 朱世帮的眼神丝毫不带有责备或发难的意思,有的是一种豁达、一种超脱,他仿佛早已走出被停职、被削权这件事,或者压根就没当它是个事。这一刻,他的眼神被大漠点燃,里面是一个男人面对雄悍对象时的那种不服气、那种征服欲,还有一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痴爱。林雅雯的心一震,很少见到有男人面对人生逆境时的这种豁达与自信,如果罢官也算是一种逆境的话。 知道吗,你有时固执起来比男人还野蛮,朱世帮终于说。口气似乎是在玩笑,却又显得认真。林雅雯又是一震,这是她头次听到别人评价她,还是一个自己的下属。 还记得你撤下柳乡乡长的事吗? 林雅雯被动地哦了一声,不知道他提这事的意思。那是她到沙湖县的头一年,一次检查工作,发现下柳乡乡长工作期间带着几个村支书打麻将,脸上贴满纸条,头上反扣着帽子,狼狈又滑稽。作为一乡之长居然是如此形象,林雅雯当场开会,罢了他的官。这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林雅雯的铁腕作风自此形成,许多乡长、书记一听她要来,早早便候在那里,阵势比迎接书记祁茂林还隆重。 有次祁茂林在会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自从你到县上,我们连乡都不敢下了,搞得跟阅兵似的,别扭。林雅雯自己也觉得别扭,但嘴上却不承认,几乎强词夺理地说,干工作就得有个干工作的样,我最见不得下面的同志稀稀松松,干部没干部的样,领导没领导的形象。 可是不久,林雅雯发现了一个事实,表面上的正规和积极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松散,相反,与群众的距离大了,远了,变得跟干部越发陌生。一件事安排下去,半天没有动静,检查得越勤,效率却越低。林雅雯急在心里,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还是祁茂林提醒了她,群众工作有群众工作的特点,你别看下面的办法土,可土有土的特色,不想法跟群众打成一片,群众就不买你的账。林雅雯这才觉得自己在省上形成的那种工作作风很难适应乡里的特色,面对不同素质的对象,工作方法就得不同,这才是一个基层工作者应该具备的素质。 朱世帮接着说,其实你把一个好官给撤了,牛乡长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办法,再难缠的群众,他都有法子治,他干乡长三年,下柳乡没一户超生,也没一户拖欠农业税,知道为啥吗? 朱世帮盯着林雅雯,林雅雯低下头,装作不知道,其实她在后来的工作中已发现这点。 谁要敢超生,他敢脱人家媳妇的裤子,敢半夜踹门,骂着让人家炒菜,买酒,直到把肚里的孩子做了。要是敢欠农业税,他天天带着人去你家打牌,让你好酒好烟侍候,农民都爱算小账,与其让他吃了喝了还落个骂名,不如知趣地交了。 林雅雯苦涩地一笑,后来她了解到牛乡长正是这么一个人,可惜了,下柳乡新换了乡长,工作作风是好了,但成绩,到现在都一塌糊涂。 是不是把你也停错了?林雅雯笑问。这时候他们已站到古长城上,历史上曾经抵御西域入侵的古长城早已风化成稀稀落落的土疙瘩,但一望见这些土疙瘩,人的意识深处还是会蓦地生出一种激动、一种自豪,这也许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大情结吧。 朱世帮笑着避开关于自己的话题,看得出,他不想让林雅雯尴尬,更不想在两人之间制造什么不愉快。他今天的心情是愉快的、透明的,可以称得上坦荡,他只想跟眼前这位父母官说说心里话。坦率讲,他对林雅雯并没什么成见,辞职是他自己提出的,如果他执意不提出来,相信林雅雯也不会轻易拿掉他,他毕竟不是下柳乡的牛乡长,他在胡杨乡干了十年乡长、五年书记,这在全县,也是独一无二的。 知道祁书记为啥要把我调走吗?他突然说,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不是不想谈这个问题么? 林雅雯摇头。说实话,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凭直觉她认为是祁茂林偏袒朱世帮。 他是怕我在胡杨乡搞出什么更大的名堂,树大根深,我在胡杨乡也算一棵大树。 哦?林雅雯不只是吃惊了。 其实他比你更喜好安定团结,你们这些人,老怕下属成气候,老怕下属给你们惹事,其实说到底,还是怕你们的乌纱帽被摘。 林雅雯觉得心被扎了一下,有点尖锐,有点刺痛,她忍着,佯装镇定地说道,说下去。 你别不爱听,你也不是什么圣人,你还是很在意你头上的乌纱帽的。俗话说,官做到县级,才算入了门,可一入门,那官就不是你自己了,而是别人的影子,你见过几个真实的官? 朱世帮又笑,没见过吧?林雅雯感觉中了他的套,没想到这个脱了西装跟种树的农民没什么区别的黑脸男人说起官场哲学来还一针见血。林雅雯来了劲,急切地想听到下文。 其实真正的官场是不能有自己的,你只能做一个影子、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你摆布别人也被别人摆布,要是标新立异,那就是不和谐,流水线会自动把你挤出来。 你在替自己发牢骚,林雅雯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别扭,她为什么就不能说出真实的感受呢,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难道还需要裹得密不透风? 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想按自己意愿活着的人、想干点实事的人,所以我当不了官,这点我很清醒,要不然,坐在县长位子上的很有可能是我。他忽然爽朗地笑了笑,笑声惊得一群沙娃哗一下四散逃开,鼠头鼠脑的样子煞是可爱。 你有目标了?林雅雯察觉出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不俗,自己的确小看他了,误把他当成一个没有远见、不守纪律、自由主义严重的人。她的判断力为什么老是出错,为什么老是把下面的干部看走眼?难道自己真的跟他们有距离?这距离到底怎样才能消失? 有,不瞒你说,还很大,当然,还需要你的支持。朱世帮突然转向正题,原来他说那么多,就是想争取林雅雯的支持。 还是那件事,朱世帮想把流管处的林地买下来,当然,不是他自己买,是让沙湾村的村民买。只有把林地买下,那片林子才能受到最可靠的保护。用三年时间,将八步沙跟南北湖的林地连成片,这样,一个有效的防护体系便形成了。如果再往沙漠推进几公里,整个胡杨乡的防护林就可以建成,到那时,风沙就很难穿过防护林,真正的人进沙退便能形成。 钱呢,钱从哪来? 林雅雯养成了一个习惯性思路,凡事可不可行,首先想到钱。也许是在沙湖两年多让钱逼的。 是啊,钱!朱世帮叹口气,这就是我请你这个县长帮的忙,我的想法是,县上支持一些,找银行争取一些贷款,必要时可以让沙湾村或是胡杨乡的农民集资,沙湾村不能再养羊,一只羊每年吃掉的草,相当于沙漠损失掉一亩地的灌溉用水,没人算过这笔账,把羊全卖了,再贷款,必要时我们可以争取社会各界的支持。朱世帮说得很自信,看来他是把账算细了。 光种树,效益哪来?林雅雯又回到现实问题上。 这得往长远里看,目前沙湾村的种植结构很不合理,整个胡杨乡都如此,作物耗水量大,越种越穷,先保护植被,然后发展生态作物,用十到二十年,沙湾村的景观就会成另一番样子。 林雅雯用怀疑的目光盯住他,这方案县上多次提出过,但都认为见效慢,不符合当前的发展形势,加上农民注重的是眼前利益,有谁会跟着你隔着天窗看馅饼?林雅雯忍不住就把自己的搬迁计划说了出来,这方案是她请林业厅两位处长找专家做的,也是她到沙湖两年最富创意、最大胆的一个设想,目前她还没向任何人透露。 朱世帮很轻易地就否定了她,你这是老瓶装旧酒,你知道么,胡杨乡百分之五十的人口是从山区搬来的,当年那个疯劲,就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恨不得一夜把三县一市的人全移来,可结果怎样?你把他们移到新疆,将来新疆没水了咋办,再移过来?移来移去,农民最终还是找不到立足地,为什么就不教会他们一个生存的办法呢? 朱世帮一气说了许多,说到后来,他激动了,甚至对移民政策大发攻击,说这是对农民的极不负责,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味地追求短期安抚,事实上却是在逃避,在推卸。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林雅雯忽然怀疑起自己来,自己也是在推卸,在逃避吗? 她动摇起来,在固执而自信的朱世帮面前,她的信念正在一点点被瓦解,她从没感到这么不坚定过。 起风了。风从空旷的北部沙漠吹过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林雅雯感到身上的汗正在一层层凝固,浑身突然不舒服。两个人在风中静静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第8节 8 朱世帮真就发动全沙湾村的村民,把羊卖了,还成立了个沙湾村生态农业开发公司,而后向县上正式递交报告,要求购买流管处的林地。 祁茂林在会上说,我就知道他闲不住,买地!买地有那么容易? 林雅雯看着他的报告,这报告她已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想起他在古长城下激动的样子。她跟祁茂林说,就让他放手折腾吧,说不定他真能把事儿办成。 他办成,让我们这些人做什么?这人总是异想天开,脑子里尽是不着边际的玩意。 那咋办,我们也没道理不给他批呀,事情由他出面联系,资金由他解决,我们再不批,能说得过去? 说不过去不说,调他到计委,安安心心干正事。祁茂林不耐烦地说。 啥叫正事?林雅雯突然来了脾气,这些天她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朱世帮说的影子问题。“影子”这两个字说得太深刻,几乎说到了他们的要命处。林雅雯认真审视了自己两年来的所作所为,发现那些被上下标榜的创新,说到底还是影子在不停地换衣服,并没有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为此她感到汗颜,也觉得脸红。她决计放弃搬迁计划,跟朱世帮一道将沙湾的绿色屏障建起来。 雅雯同志,对这个人我比你更了解,如果答应他,南湖的流血事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你我是干工作还是整天为他提心吊胆? 我就不信这个邪!林雅雯几乎拍案而起,她的冲动来自另一方面。这些日子,她接到不少电话,要求县上作出牺牲,支持流管处的改革。流管处是省管单位,改革的成败当然比一个沙湾村重要,尤其“12·1”事件被媒体曝光后,更是成了新闻热点,相信祁茂林也接到过同样的电话。林雅雯到现在才相信,祁茂林执意要调走朱世帮,就是给流管处创造条件。 她忍住心中的不快,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说,对不起,祁书记,我的意见是支持朱世帮,只要他能把沙湾村的问题解决好,也算是给胡杨、给沙湖县闯出了一条路子。 可他总是惹是生非,在群众中又很有号召力,要是再跟流管处起冲突,谁来负责?祁茂林也有了情绪,他想不通林雅雯为什么会在朱世帮的事情上来个大转弯。 我负。林雅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把祁茂林晒在了那里。祁茂林嘴唇动了动,没把话说出来。摊上这么一个县长,祁茂林感到真头痛。 会后,祁茂林又单独找了林雅雯,果然不出所料,祁茂林暗示了省市领导的意思,说流管处的职工到处上访,造成很不好的影响,要求林雅雯站在大局,在这件事上保持冷静,保持一致。祁茂林还说,他已经跟市上领导作了保证,同时也请市上领导跟公安局协调一下,宽大处理南湖事件责任者。毕竟是集体斗殴,法不责众嘛,祁茂林说。 你的意思是交换?林雅雯略带嘲讽的目光盯在祁茂林脸上,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很认真地说,祁书记,我们是沙湖县的父母官,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忘了沙湖人民的利益。 可流管处也为沙湖的发展作出过巨大贡献,我们作出点牺牲有什么不可? 那可是几千亩林地,不是你我说句话就能牺牲了的。 两人不欢而散,祁茂林思来想去,还是拿起电话,把林雅雯的态度汇报了上去。 一项决定很快由市委作出,市委组织部通知林雅雯,要她作好准备,去省委党校学习。接到通知,林雅雯哭笑不得。没想到祁茂林会跟她来这一手,想想两年的合作,林雅雯给自己挑不出毛病,尽管不少问题上两人有意见分歧,可心底里她还是很尊重祁茂林的。林雅雯边收拾东西边恨自己,也好,可以去省城过一段安心日子了,也好还还欠女儿、丈夫的。 有人敲门,此时已是夜里十点,林雅雯想不出是谁这么晚来拜访。打开门却见王树林提着两包东西站在门口。 听说你要去学习,专程来看看你。王树林恭恭敬敬站在门外,林雅雯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见是些营养品,这才说,进来吧。 老想来看看你,可一直没机会,王树林坐下说。 现在有机会了?林雅雯感觉到王树林的不自在,心里有点烦。 林县长,沙湖县就这样子,外来的干部老是受排挤。 是吗,这我倒没感觉到。林雅雯想给王树林泡杯茶,纸杯拿起来又放下了。胡杨乡的工作目前怎么样?她问。 情况还好,知道么,林县长,那几个被抓去的人都放了回来,现在就剩陈喜娃没回来。 林雅雯略略吃惊,噢,陈家声呢,他怎么说? 他那个人,就知道低头种树,儿子的事很少说,我找过他,但他啥也不说。 没证据证明是陈喜娃干的呀,怎么单把他留下? 别人都交了钱,有两万的,也有三万的,陈家声不交钱,儿子就放不出来。 哦?这倒是新情况,林雅雯顿觉浑身不舒服,拿钱赎人,如今的公安是越来越胆大了。 他两个哥不是在外地么,也没找过乡上? 来过,让陈家声骂回去了,说是要看看,谁敢把他儿子咋个。老汉是个犟脾气,你一走,他把记者们全轰了出来。 这情况林雅雯知道,陈家声本就反对宣传他,儿子又出了事,难免会火气大。林雅雯已给记者组提供了全面的材料,要他们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把老汉的事迹写出来。 林县长,你这一学习,外面说啥的都有,不过我相信,你很快还会回来,是不?王树林显然不想在陈家声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怕还有人来,便急急地开始表白。 组织决定的事,我个人只能服从。 林县长,那我走了,你也多保重,有机会我去省城看你。说着话王树林便起身告辞,林雅雯本想再嘱咐几句,要他多关心关心陈家声的生活,见他告辞,便也没多说。 送走王树林,林雅雯把他带来的礼品往冰箱里整理,没想突然翻出一个信封,打开一看,竟是一沓子钱。 林雅雯一下惊在了那里,失声就往外追,跟迎面进来的强光景撞了个满怀。强光景一把扶住她,问出啥事了。林雅雯忙问,见王树林了吗? 强光景说刚刚看到他的车出了宾馆,有啥事? 林雅雯拿着钱,无奈地摇摇头,进屋坐下了。 强光景嗫嚅半天,说,这种事,说来也普遍,他是你点名提起来的,回报一点也是应该的。 啥叫应该,你啥时也学会这些了?! 林雅雯的声音很厉,强光景吓得缩住头,不敢言声,手在口袋里摸着,半天后战战兢兢说,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叫我。 你把这钱拿回去,该怎么处理你应该懂。 强光景半天缩着手不敢接,林雅雯再次发火,他才拿上钱赶快走了。刚出宾馆,他便把电话打给王树林,说事情不好了,县长发了火,要我把钱上交。电话那头王树林也急了,结巴着问,不会是嫌少吧。强光景说我也不知道,她的火很大,咋办?王树林沉默了片刻,说,你也放着,找个机会再送,她现在受人排挤,我们说啥也不能落井下石。 强光景应着,心里却感到害怕,幸亏他自己的没送出手,真要那样,今晚就不好收场了。 林雅雯感到孤单,从未有过的孤单。这是她到沙湖县第一次有人给她送钱,以前听到这种事,只是笑笑,觉得不可能,都是老百姓瞎猜的,想不到真就有这种事。她在心里认真地把王树林想了想,觉得除了工作少点闯劲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同志。可他为什么要送钱呢,难道仅仅因为自己为他说了句话,还是沙湖县这样的风气早就有了?如果还想在沙湖继续干下去,她就不得不慎重对待这个问题。恰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爱人周正刚打来的。林雅雯想也没想就把这事儿说了,周正刚听完,很严肃地说,雅雯,我们不指望你给这个家带来多大财富,但有一条,你必须平平安安回来,实在干不成,就打辞职报告,回你的林业厅。 周正刚是一名建筑师,在省城很有名气,当初林雅雯到沙湖县任县长,他就极力反对,说现在的官场岂是你这种书呆子待的,还是安安稳稳做你的科技处处长,家里不缺你吃的穿的。林雅雯当初激情勃勃,非要下来闯一番,没想到接二连三的难题摆在她面前,她感到无力招架。 雅雯,你在听我说话吗?电话那头周正刚又在叫了,林雅雯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忙说,正刚,我在听。 你把钱交到组织上,当面跟组织说清楚。 可那样王树林怎么办,我不是害了他吗? 咱们管不了他,谁让他乱送。 打完电话,林雅雯想想不放心,又把电话打给强光景,说那事儿先放一放,找机会还给他,千万别把一个干部给毁了。强光景一听就兴奋了,急忙说“是”。紧跟着他把电话打给王树林,王树林也是兴奋异常,两人约好地点,决定好好研究研究,看林雅雯到底是啥想法。 第9节 9 党校的学习枯燥而紧张,林雅雯一时有点不习惯。这中间她接到林业部一位朋友的电话,说她报去的关于陈家声的材料很典型,部里已决定重点宣传,要她把陈家声的材料跟沙湖县的情况一并报部里,弄不好真能给她引来资金。 关于资金的事是林雅雯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她也是受到沙漠水库干涸后经过多方宣传引来不少资金这件事的启发,想把陈家声的事迹宣传出去,让更多的人了解沙漠地区农民的生存状态,为沙湾村乃至胡杨乡引点资金。 林雅雯打电话给宣传部,要秦风速将上述材料送来。秦风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林县长,县委刚刚作出决定,关于沙湾村和胡杨乡的宣传报道一律要由祁书记审批。 那你就找他签个字,派人送来。到现在林雅雯还不知道县上发生了什么事,说话的口气还跟平常一样。事实上她刚离开沙湖县,县委就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对胡杨乡和沙湾村的宣传报道一定要慎之又慎,凡是牵扯到不利于团结的,有损沙湖县形象的,跟县委县政府提出的建设小康农村和文明和谐社会不相吻合的报道一律停发,对进驻胡杨乡和沙湾村的各路记者一律由县委宣传部审批,外发稿件一律上常委会讨论。三个“一律”一出,沙湖县的宣传部门和新闻单位神经便紧张起来,大大小小的事都找祁茂林。市委宣传部也作出相关规定,严明了新闻采访与宣传报道纪律,还通过相关渠道将个别记者采写南湖事件的稿件全部追了回来,换上市委宣传部统一采写的宣传沙湖县治沙经验和绿化成果的稿件,一时之间,沙湖县给人一种莺歌燕舞、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个时间林雅雯向秦风要材料,无异于给秦风出难题。况且秦风升任宣传部长的时日指日可待,同事们私下里已改称他部长了,在林雅雯跟祁茂林之间,他焉能不考虑孰重孰轻。 林雅雯等了两天,还不见动静,便把电话打给强光景。强光景一接电话,就诉起了委屈,说自她走后,政府这边的工作由付石垒主持,付石垒现在连开会都不叫他,他这个办公室主任简直成了打扫卫生的。 好了,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还是多从自身找找原因吧。林雅雯有点恼,秦风在电话里跟她趾高气扬,强光景又在电话里怨声载道,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你把市委宣传部采写的材料给我传来,要快,我等着用。 下午林雅雯没去上课,宿舍的书桌上放着强光景传来的材料,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市委宣传部花大力气组织的稿件。稿件共分五个部分,标题起得都很亮眼,不愧是喝过墨水的。一看内容,林雅雯就傻眼了,如果按材料统计的数字计算,沙湖县百分之七十五都成了绿化地,他们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都不会算,这种材料拿到上面,岂不是自己扇自己嘴巴?但白纸黑字,确确实实写在上面。仅1995年至2000年,五年期间沙湖县人均植树三百株,压沙达到二十二亩。这数字来自沙湾村的统计,放大到全县,简直就是笑话。除了胡杨乡,其余乡的农民每年压沙不到三亩,种树更是屈指可数,况且今年种明年毁,成活率不到三成,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有水资源,材料上说经过多年的有效治理,沙湖县地下水资源枯竭的现状得到有效遏制,经专家测算,地下水位目前按每年五厘米的速度提升,再过一个五年,沙湖县的地下水藏量将达到历史平均水平,一个树木葱葱、瓜果飘香的沙湖又可以呈现在世界面前。 这样的材料只能用于招商引资,拿去跟人家要钱是不可能了,你都富得马上要步入小康了,谁还相信你没钱治沙?谁还相信你的人畜饮水至今还保证不了? 荒唐!林雅雯气得将材料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筒。她决计亲自撰写,按自己两年来的调研和所见所闻,写出一个真实的沙湖。 朱世帮来的这个下午,省城的天空下着沥沥细雨,朱世帮在楼道口叫住她,林雅雯吃惊地发现,一个多月不见,朱世帮竟越发瘦得不成样子了。林雅雯感慨了几句,朱世帮笑着说,哪像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马列”书。两人来到校外的一家小餐馆,朱世帮说,今天你请客,我身上没钱了。林雅雯说到底咋回事,不至于沦落到饭也吃不起吧。朱世帮说你快点菜,最好点回锅肉,先把肚子喂饱我再跟你汇报。 朱世帮果然沦落到吃不起饭的地步,要不然他还不找林雅雯。二十天前他拿着沙湾村村民们凑的六万元钱,跟河南一个老板去兰考,说是兰考培育成功一种沙生植物,属黄金保健药,比头发菜都值钱,经济效益非常可观,春、夏、秋三季都能栽种,非常适宜盐碱地和沙漠种植。到了兰考,老板将他带到一药品种植基地,指着旺盛的药材说,这有好多种,你随便挑,要是种了不活我给你三倍的赔偿。朱世帮边看药材边翻资料,发现这儿的药材至少有一半适宜沙漠地区种植,便一次订了二十万的合同,付了六万订金。酒足饭饱,他被安排到一家豪华宾馆入住,第二天他跑去提货,对方却翻脸不认人,压根不承认跟他签过合同。朱世帮急了,跟人家红眼,惹来了警察。你猜怎么着,跟他签合同收订金的根本不是兰考人,以前也是这家基地的客户,去年不联系了,对方还以为朱世帮跟他是一起的,所以热情招待,没想朱世帮竟让那家伙骗了。警察根据线索,查来查去,发现那人竟是负案在逃的诈骗犯,他用同样手段还骗了酒泉一家农场十万现金,不知钻哪儿挥霍去了。 朱世帮一脸羞惭,说自己白吃了二十年公家饭,居然连农民都不如,这下好了,把沙湾村两千多号人的血汗钱弄没了,咋有脸回去。 林雅雯劝他先吃饭,她有点怨他,当了二十年干部,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又有点心疼他,他也是心急,沙尘暴后大片土地荒废,农民不知道种啥,这才上了骗子的当。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那抹温情涌了上来。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心情,林雅雯忽然有点理解他了,一个人如果突然失去自己的舞台,是很容易冲动或激进的,错误便也由此而生。 朱世帮一连吃了三碗米饭,几碟菜让他扒拉了个精光,这才打着嗝说,谢谢你招待我,最近咋样,学校生活还愉快吗? 林雅雯淡然一笑,比你强些吧。 朱世帮突然脸红,不知林雅雯是笑他还是同情他。 下一步咋打算?林雅雯问。 还能咋,找人借钱呗,总不能跟村民说钱让人家骗了,那还不把他们愁死!朱世帮要了一盒烟,吞云吐雾起来。透过缭绕的青烟,林雅雯看到掩在瘦削脸庞后面的那层愁容,还有比愁容更让她感动的那份真诚。 朱世帮说本来他有几个朋友,凑几万块钱应该不成问题,可一听他现在不是书记了,居然电话都不接。这世道呀,朱世帮苦笑着摇摇头,闷声抽起了烟。林雅雯忙宽慰,你先别急,回头我想想办法。 不瞒你说,我来就是跟你借钱的。朱世帮的样子有点狼狈,听林雅雯这一说,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林雅雯很快将六万块钱送过来,朱世帮却向她报告了一个坏消息。水利厅决定将流管处拥有的几千亩林地全部卖给职工,以地价作为补偿,买断职工的身份。这样他们便将矛盾转嫁到了职工身上,往后跟职工打交道,更难,朱世帮说。 其实我早想到他们会这样做,林雅雯并不吃惊,现在全省全国有多少企业这样做,理论上说是置换职工身份,本质上却是甩包袱。那些置换到职工名下的资产多是不良资产,有些完全就是空头支票,职工丢了饭碗却是实实在在的。林雅雯不想对这个问题多发感慨,改革时期,一切都在探索中,国家和个人都在经历阵痛,很难找到一把万能的钥匙。林雅雯担心的是,林地出售后,村民跟职工的矛盾会越发尖锐,到那时你连找流管处的理由都没有,说不定林地一分,流管处这块牌子也没了。 能不能想办法从职工手中收购林地? 这事我想过,怕是我们钱还没凑齐,林地就到了别人手里。朱世帮忧心忡忡地说。 林雅雯忽然想起开发公司,心猛地一悸,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很可能在演一场戏。她跟朱世帮说,你马上回去,一方面积极筹款,另一方面关注流管处的改革。记住了,千万别再鲁莽,凡事要冷静,你也该吸取教训了。 朱世帮很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第10节 林雅雯通过多种关系想跟郑奉时联系,就是打听不到他的消息,这个人像是突然从世上蒸发了。 找不到郑奉时,就没法准确掌握流管处的改革动向。县上传来的消息五花八门,很难判断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林雅雯相信这是有人在故意放烟幕弹。林雅雯曾经主持过县化工厂的改革,当时方案刚经政府办公会议讨论通过,她便力排众议,将还未最终敲定的方案公布了出去,目的是想广泛征求各方面意见,孰料第二天政府大院便坐满了上访的工人。工人们提的意见五花八门,有些近乎苛刻,林雅雯刚开始还耐心地答复,后来慢慢发现,工人压根儿不是跟她讨论方案,而是骨子里就拒绝改革,拒绝买断,还想在国家这棵大树上吊下去。林雅雯没了耐心,直后悔当初不听他人意见,把方案过早公布了出去。后来她想采用铁腕手段,不料工人心里比她更有底,结果化工厂的改革比预期推迟了半年,政府还额外贴了一百万。这一百万对林雅雯来说就是一笔沉重的学费,县上其他几个厂子改革时,林雅雯要么快刀斩乱麻,要么就放烟幕弹,搞得工人摸不着北,结果却都很顺利。你能说得清哪种工作方法正确?只能说摸着石头过河,过去了你就是改革家,过不去你可能就是罪人。 直到六月初的一天,林雅雯才得到确切消息,郑奉时在新疆一家合资农场,已经升任总经理,他跟这边没作任何解释,只是简简单单发来几百字的辞职报告,手续、档案他都不要了。 林雅雯气得跺脚,自己还指望跟他共渡难关呢,哪料他一逃了之!也怪自己,细细想来,郑奉时离开流管处的心迹早就露了出来,都怪她太主观,把郑奉时想得跟自己一样,固执而又不轻易服输。她怅然一笑,逃跑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一进六月,党校的学习更为紧张,有消息说,他们这批学员很有可能作为全省改革的攻坚力量,期满后将被派到各攻坚单位。他们的课程也增加了许多,随着中国加入WTO,需要掌握的知识越来越多,省委已作出决定,学习班延期。鉴于此,沙湖县政府的工作由付石垒全面主持,关在党校大院里的林雅雯就像沙湖的过客一样,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就连强光景,也很少打电话汇报工作了。林雅雯有种失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天她在楼口意外地碰上苏小静,就是那个取代了陈言的女孩子。苏小静穿一身牛仔服,头发披散在肩上,样子很清纯。她老远笑着走过来,跟林雅雯打招呼。林雅雯想了半天,才记起她是个记者,还给自己拍过照,便笑着说,你漂亮得连我都不敢认你了。苏小静微笑着说了声谢谢,挽住她的胳膊,说笑着走出教学区。 苏小静告诉林雅雯,她被炒了。 为什么?林雅雯很感意外。这时候她们已坐在党校外面的一家西餐厅里,西餐厅里人不是太多,装潢精美的大厅显得很空落,低沉悠扬的音乐散发着一股伤感的气息。 我偷着去了胡杨乡,拍了一些土地沙化的照片,违犯了纪律,苏小静边喝咖啡边说,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愉快。 你又要批评我吧?见林雅雯不说话,苏小静调皮地眨了一下眼,问。 怎么会?林雅雯拿调匙搅了下咖啡,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苏小静一定是听了记者圈不少传言,把她当成了一个爱板面孔训人的教条主义者。林雅雯为自己的形象感到不安,这两年她的确是跟不少记者发过火,尤其这些被称为野路记者的驻站记者。 还采访到什么?林雅雯突然意识到苏小静找她定有什么重大报料,怕是自己拿不定主意,跑来寻支持。 果然,苏小静说她手头有几份重要材料,里面详细披露了沙湖县生态恶化的可怕现实,还有市县联合作假蒙骗上级的所作所为。当然,都是以前领导做的,苏小静特意补充了句。 哪来的?林雅雯顿感自己坐不住了,从上任到现在,她一直得到有关方面的暗示,不要乱踩雷区。她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掏钱买的。 哦?林雅雯抬起头,目光怀疑地盯在苏小静脸上。 是陈言的,他把材料卖给了我。 陈言? 他去了深圳,临走时提出跟我做这笔交易。他采写了五年,但一直没敢往外发,怕丢了饭碗。 林雅雯的表情凝固了,手僵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 林雅雯花两天一夜的时间,读完了陈言的全部材料。她震惊了,想不到小小的沙湖县竟隐藏了如此惊人的黑幕,有些连她这个县长都闻所未闻。比如巧立名目骗取国家治沙资金,然后修建县委办公大楼,比如每年从农民身上收取水资源保护费,钱却用来修建沙漠游乐场;还有沙漠水库每年一半的维护资金被县上挪作他用,部分竟用到领导干部外出考察治沙经验上。一个个貌似合理的名目下,挥霍和浪费掉的都是国家和老百姓用来治沙的钱。而往上报的材料中,有些林地竟被放大了十倍,有些胡杨林带早被沙化得成了一片沙滩,提供的照片却还是绿树成荫。更滑稽的是流管处跟县上联手作假,绿化地共享,数字交叉使用,检查时也是这样。 林雅雯惊了一身汗,所有这一切,居然瞒过了她这个县长,怪不得常委会上一提数字,祁茂林就说数字是逐年落实过的,上上下下都有记录,不让她细查。怪不得有次跟郑奉时细聊,郑奉时闪烁其词地说,在沙湖县当县长,你要学会跟数字打交道。傻啊,她忽地想起宣传部秦风给她提供有关记者在沙湖县索要财物,搞有偿新闻的事,原来她被人利用,被人操纵,成了作假者的保护伞。 林雅雯感到血脉在贲张,一种被侮辱、被欺骗的羞怒在胸腔燃烧,恨不得现在就拿起材料去找省委领导,又一想,她忍住了。如此恶意的作假,难道上面不知道?长达十年时间累计冒领几千万治沙资金会没有人察觉?一系列的问题冒出来,林雅雯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牢牢把沙湖县套住。一边是莺歌燕舞,一边是黄沙漫天;一边是随着政绩的突出不断有人被提拔,一边是老百姓为了林地接二连三流血死人。沙湖县真正被沙尘罩住了。 林雅雯叫来苏小静,这些材料你打算咋办? 高价卖出去,我已找到了买家,正跟他们谈价钱呢。 你怎么能想到卖?林雅雯吃惊地盯着苏小静,不相信这话是她说的。 不卖还能咋,指望我署名发出去,我在这块地盘上还混不混了?苏小静口气轻松,完全不像是谈一件正事。 那你为什么找我?林雅雯有种被戏耍的感觉。面对这个玩世不恭的女孩,她一时竟不知说啥。 是陈言托付我的,他让我有机会把这些转给你。 陈言,他会想到给我?林雅雯越发糊涂,搞不懂他们玩什么游戏。 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坏,你弄得他丢了饭碗,他却认定你是个好领导,还说有一天你可能需要这些。 林雅雯叹了一口气,但她不为陈言感到可惜,一个记者动用不正当手段敛财,再有才气也算不得好记者。她把话题转到材料上,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无名小卒,说的话谁信?连陈言都没办法,差点把这些东西当废纸烧了,我还能咋? 打算卖哪里?林雅雯不自觉地开始放弃,兴许苏小静说得有理,太敏感的东西未必谁都喜欢,她本人毕竟对媒体这行不是太熟。 卖给南方一家大报,还有香港一家媒体。 香港? 那边出的价高,兴许香港人说了,他们才会害怕。 苏小静的这个“他们”让林雅雯思考了很久。 那,能给我留下一份吗? 可以,但你不能泄露是我给你的。 林雅雯连夜将材料重新整理一番,寄给了林业部那位朋友,同时将重要章节摘抄一份寄给了省纪委,一开始林雅雯想用匿名,斗争了很久,还是坚决地署上了自己的名。 七月的沙漠热浪滚滚,骄阳怒射,沙海像是着火一般,蒸得人没法近身。风倒是一天几场,可全是热风,吹得人心里干焦干焦,哪儿也放不下身子。 陈家声刚从省城回来,他被省政府授予治沙英雄光荣称号,出席了颁奖大会。一同去的是村支书胡二魁,本来会议安排陈家声作典型报告,可陈家声不识字,只好由胡二魁代他做。这可把胡二魁美坏了,当着全省人的面露了一回脸。回来的路上,胡二魁说,我这个村支书也没白当,好歹跟着你见了省长。陈家声却显得很焦躁,儿子陈喜娃还没放出来,他找过市长,市长说你当英雄是一回事,儿子犯罪是另一回事,你是老党员,应该深明大义。陈家声说事情不是他干的,他是被别人卷进去的。市长说你放心,只要不是他干的,法律就会还他一个清白。可陈家声听说儿子已被关进看守所,还让犯人打了,他的心就不安了,觉得市长的话未必可信。他求胡二魁,帮他想想法子,胡二魁说你不是不急嘛,当初叫你凑钱赎人,你说啥来着,共产党的衙门又不是国民党的,哪有拿钱赎人的理儿,现在急了吧。 陈家声恨恨地说,当初是当初,这阵是这阵,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给我养老。 胡二魁笑了笑,放心,你现在是省上的英雄,谁敢把你儿子咋样? 陈家声并不知道,村上凑钱赎人,胡二魁耍了个心眼,心想陈喜娃是陈家声的儿子,没人敢动他,便把赎陈喜娃的钱私自扣下来,交给了朱世帮。 烈日炎炎,陈家声跟两个老汉坐在八步沙,新压的沙地让一场沙尘暴给卷了,再压,麦草又成了缺货,三个人正合计着上哪儿找麦草去呢。就见一行人衣冠楚楚走过来,打头的是代县长付石垒,边走边跟来人介绍着什么,到了跟前,就唤陈家声,说是林业部来了考察组,专门落实他的先进事迹。陈家声有点窝火,这阵子老有各种各样的工作组找他介绍经验,经验是个屁,给我点麦草才是真的。他掉转身,没理付石垒,腾腾腾朝远处的胡杨林走去。付石垒尴尬极了,喊了两声,见陈家声没反应,便冲跟前一老汉喊,老邱,你来介绍介绍。 老邱慢腾腾站起来,有点口吃地说,树都长着哩,你们自己看,介绍个啥嘛?!付石垒硬要他介绍,老邱扛起铁锨,红着脸道,不就种个树嘛,又不是种金子、种银子,说着话慢腾腾地走了。 付石垒讨了个没趣,脸红到脖子里,硬撑着跟林业部的同志介绍,他说像八步沙这样的防护带,全县有十多处,都是政府出政策农民出工种植的,这是沙湖县十多年来探索出的一条路子,只有把农民发动起来,风沙才能被真正扼制住。 走了一半的老邱突然掉转身子,冲付石垒恶狠狠吐了口痰。就听另一位老汉骂道,政府出政策,说的比唱的还好。 南方那家大报果然以很快的速度将苏小静卖给他们的新闻登了出来,还配了不少照片,其中有些就是在“12·1”事件和南湖事件毁林现场拍的,照片下配着一行黑字,气愤的农民拒不让有关方面将伐倒的胡杨弄走,目前这些胡杨还摆在现场。报纸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刊登,后面还打着一行醒目的字:本报将继续关注沙湖县生态恶化状况。 拿到报纸的这天,林雅雯接到朱世帮的电话。朱世帮说,他已被任命为县旅游局局长,县委催着他上任。林雅雯问,林地的事怎么样了?朱世帮叹气道,一言难尽。林雅雯又跟他提起报纸的事,问县上有何反应。朱世帮语气很淡地说,你指望一张报纸就能把乾坤扭转过来? 也就在同一天,林雅雯听到另一个消息。沙湾村二十多个村民在省政府门前静坐,强烈要求省政府把沙湾村的土地还给农民。原来,村民们一听流管处要把林地分给职工,急了,四下找人出主意,就有人提出南湖、北湖原来都是沙湾村跟邻近一个村子的,当年流管处搬到沙湖,省上把这些土地无偿划拨给了流管处,当时闲地多,村民们一想流管处建在沙湾村,还能沾不少光,便无条件地答应了。现在到了这分儿上,村民们便不管不顾了,怕县上阻拦,便悄悄背着干粮,跑到了省城。村民们还拿出了当年的划拨书、四址规划书,这些材料足以证明,这两片林地原本就是沙湾村的。 林雅雯接到祁茂林电话,要她协助县民政局和信访办的同志前去领人,祁茂林还在电话里恶狠狠地说,知道谁出的主意吗,朱世帮! 林雅雯以学习紧张为由,拒绝了祁茂林。合上电话,林雅雯忽然感到疲惫无力。朱世帮出此下策,一定是被钱逼的,没有钱,买地谈何容易。可想想自己,林雅雯更感悲凉,这种时候,她这个县长只能以赌气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静坐事件闹了整整三天,直到祁茂林迫不得已请朱世帮出面,村民们才卷起铺盖卷,离开了省政府。 南方那家报纸第二篇报道出来的这天,林雅雯接到通知,她已被任命为省沙漠研究所所长,要她中止学习,到新单位报到。林雅雯捧着报纸,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窝囊。走出党校大门,林雅雯收到一条短信,很简单,只有几个字:跟往事挥手作别。 林雅雯仔细揣摩半天,才明白这是郑奉时发来的。她颇有感慨地笑了笑,阳光下她的笑显出一道凄凉的颜色。 第11节 谁也没想到,一场大火会席卷整个沙湾。 林雅雯接到火情时,国家林业部刚刚给她发来传真,陈家声的事迹已通过林业部审定,被授予全国义务造林模范标兵光荣称号,林业部已作出决定,对陈家声个人奖励五万元,对沙湾村和胡杨乡分别奖励十万元,同时拨出专款,支持胡杨乡的绿化事业。朋友还告诉她,北京有家大企业,愿意无偿支援沙湾村,提供价值一百万的优质树苗和最先进的滴灌设备。林雅雯正处在兴奋中,就接到强光景打来的电话,说是不好了,沙湾村让大火烧光了。 就在朱世帮离开沙湾村到县旅游局上任的第二天,四台推土机开进了南湖,开发公司洪总亲自坐镇指挥,南湖大片胡杨林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沙沙倒地。村支书胡二魁赶紧向乡上汇报,书记王树林赶到现场,要求洪老板停止毁林。洪老板不屑地说,我花了钱买了地,想咋改造就咋改造,碍着谁了? 王树林跑去跟流管处交涉,流管处一位干部说,地现在是洪老板个人的,我们也管不着。原来,流管处真就把林地作价卖给了职工,全部用于置换职工身份。开发公司又以高出置换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从职工手中整体收购了林地,一次性将现款付给了职工。这一切都是在胡杨乡和沙湾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在此之前,沙湾村的人还在等省政府的好消息,因为有领导亲口答应,要积极协商,尽量满足村民的要求。没想推土机突然开进了南湖,沙湾村的人愤怒了。 人群朝南湖涌,村民们提着铁锹、木棍,还有绳子,扬言要把洪老板捆起来,抬到省委去。书记王树林堵在人群前,扯着嗓子喊,大家冷静点,这样闹是犯法的,头两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陈喜娃还关在班房里,你们又想进去? 人群压根不听他的,怒骂着,吼喊着,朝南湖走。王树林抓住胡二魁,你挡呀,你还想死人吗,抓进去几个陈喜娃你才甘心? 村支书胡二魁也让村民们的阵势吓住了,一听王树林的话,这才猛地醒过神,脱了衣裳,光着胸膛挡在前面,谁想闹事就先把我胡二魁砍死,从我身上踏过去。 愤怒的村民们见支书豁了出去,这才止住步子。不过吼喊声并没平息,胡支书,那可是活命的树呀,要是毁了,我们还活不活? 大伙要相信政府,县上说了不算,难道省上说了也不算?!胡二魁的嗓子血都出来了,一没朱世帮,他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再也硬不起来了。 王树林紧忙跟县上汇报,付石垒在电话里说,一定要稳定住群众,流管处的改革是经过省上有关部门批准的,我们要顾全大局,记住了,顾全大局! 见群众被堵在了路这边,那边的洪老板更来劲了。说起来,洪老板为这片地也是处心积虑了好久,现在总算到了手,他的开发项目已经得到省计委的立项,并报到了国家计委,一个现代化的生态农业园正在等着他去建设。他怕南方那家报纸的报道和村民的上访会影响他的事业,索性抢在相关方面还没做出反应时先把地推了,到时即或有变,顶多也就是挨顿批评,花几个小钱而已。 洪老板指挥着推土机,疯了一般向胡杨林扑去。路这边的村民们望着胡杨林倒下,眼里的泪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夜里,县上派来的工作组和警察反复跟村民做工作,说县上正跟有关部门交涉,要大家相信政府,南湖的胡杨林不会毁掉。村民们全都坐在沙梁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南湖。直到起了大风,风刮得人没法待,这才无奈地回了家。还好,大风也把推土机的声响给刮没了。 火是半夜里着起来的,当时村民们全都入睡了,村支书胡二魁陪着王树林,顶着大风,又村里村外转了一圈,确信没有人从家里溜出来,这才朝村委会走去。忽然,胡二魁看见一道火光从南湖冒起来,像是推土机被人点着了,他喊了声不好,就朝南湖跑。书记王树林累了一天,腿都迈不动了,一看火光,立马惊得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跑向南湖时,四台推土机都着起了火,熊熊大火伴着噼噼啪啪的爆响声,将沙漠的夜晚震得惊魂。王树林跟胡二魁一个望着一个,问,咋办呀?胡二魁说,快喊人,救……“火”字还没落地,就听得一声巨大的爆响炸过来,扭头一看,只见白日里堆放油桶的地方爆炸了,腾起的火苗四下横飞,落在南湖的林子里,那些被风干了的胡杨一见火苗,便噼噼啪啪燃起来。 完了,完了,没救了。胡二魁瘫在沙上,捶胸顿足。 大风呼啸着朝火光扑去,胡二魁眼见着大风呼啦啦将火光散开,心里的那点儿希望全都没了。 沙漠的风是真正的风,风卷着火,不可遏止。等村民闻声赶来时,整个南湖已是火光一片。呼啸的北风卷着火焰,扑向流管处,眨眼间,流管处大院便被火光吞没了。 火光紧跟着涌向八步沙,陈家声哭喊着要往火中跳,被七十二和刘骆驼死死抱住了。可怜的陈家声,他做梦都没想到,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的八步沙,眨眼间淹没在一场火海中。 火光冲天,整个沙漠像是一片火的海洋,到处爆响着噼噼啪啪的声响。 村民们傻呆呆地望着大火,感觉自己的身体也燃了起来。 胡二魁哇的一声,趴在地上哭开了。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由于沙湾村的机井干涸,紧急调来的五辆消防车竟然派不上用场。市、县两级的领导全都抱着对讲机,指挥干部群众拿沙子灭火。但火势焉能被沙子扼制住,大火席卷了流管处三个大院,扑向沙湾村,有着两百年历史的沙湾村几乎是在瞬间消失的,等军区的直升机和省林业灭火队合力将大火扑灭时,半个胡杨乡变成了灰烬。 林雅雯孤零零地站在沙梁上,她的头发被火光吞没了一半,脸上烧得黑一块紫一块,衣服的两个袖子也烧没了。她是第二批赶来救火的队员,等她赶来时,朱世帮已成了一具尸体。人们都说朱世帮疯掉了,一见到火,便没命似的跳进去,喊着让村民们赶快挪树。那些曾被村民们当做罪证留在沙湖的胡杨树成了大火的帮凶,朱世帮想冒死搬出一个隔离带,没想到他跟胡杨一样成了大火的殉葬品。 人群缓缓地移动,走在前面的四个人抬着朱世帮,他的面孔已被全部烧焦,一条胳膊也没了,村民们用胡杨为他做了条假肢,把他裹在红柳枝里,朝沙湖深处走去。他的身后,是胡杨乡三万多口人。林雅雯看见,书记祁茂林和新上任的代县长付石垒也在送葬的队伍中,他们陪着省市领导,走得很悲恸。 洪老板也死了,据说他是第一个发现纵火者的,当时陈喜娃正抱着塑料桶往他的黑色奥迪上倒汽油,他一个猛扑扑过去,跟陈喜娃扭到了一起,他终抵不过陈喜娃,让陈喜娃摔倒在地,身上浇了汽油,跟奥迪车一同被点燃了。 五十多名警察找了两天,还是没找到陈喜娃的尸体。关于陈喜娃逃跑的事,林雅雯是后来才听到的,但是林雅雯已觉得毫无意义。她站在沙梁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内心突然涌上死亡一般的冰凉。 又起风了,风还是从北部沙漠吼来,裹着沙尘,扑向焦黑一片的沙湾。 林雅雯转过身去,却发现郑奉时就立在不远处。 第1节 2002年7月的一天,景山集团一片忙碌。备受社会关注的景山集团跟南方龙腾集团的签约仪式将在这里举行,这是一项标的达一亿三千万的大项目,它标志着地处祖国西北边陲的景山市展开了腾飞的翅膀,在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中,景山丰厚的资源优势和良好的投资环境越来越受外商的青睐。 此时是上午八时三十分,市县两级的领导已分别进入会议室,公司领导一个个西装革履,忙上忙下地迎接着。厂区里彩旗飘飘,巨大的气球挂着红色条幅,迎风招展。八个身着礼服的工作人员守在炮仗前,就等那庄严的一刻。 奇怪的是,集团公司董事长刘成明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秘书苏悦急得团团转,刘董一向上班很准时,不到八时便坐在了办公室,从没出现过类似情况,况且今天又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八点四十分,南方龙腾集团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方雅林女士在市长成杰的陪同下下了车,一干人立刻围过来,将他们热情迎上楼。 “成明呢,怎么不见他?”市长成杰扫了一眼,问。 走在前面的刘成礼忙赔着笑解释:“董事长身体有点不舒服,他马上就到。”成杰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当着方雅林的面,没好发作。 八点五十分,刘成明还没出现,秘书苏悦打遍了所有电话,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跑到家里去看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回来说,家里没人,敲了半小时门也没人开。 人哪儿去了?双方领导和嘉宾已按各自位置坐好了,各路记者举着摄像机,就等主人出场的那一刻。 九点整,签约一方的关键人物还没到,一向守时的方女士脸上不快,侧身望了望市长成杰,成杰头上在冒汗。要知道,此项签约是经市、县两级多方努力才促成的,本来方雅林看准的是邻市一家化工集团,靠了成杰的不懈努力和热情接待,方雅林才中途改变注意,跟景山市谈起来。如此不守时间,在生意场上是很令人失望的。 九点十八分,市长成杰坐不住了,走出来骂:“开什么国际玩笑,还讲不讲原则!”刚骂完电话响了,一接是市公安局副局长。 “成市长,我们在西郊公园小广场发现了刘董事长的小车,情况可能复杂,一时半会儿弄不清……” “什么?!”成杰在电话里叫起来。 签约仪式被迫取消,方女士很不高兴地上了车,都不跟成杰握手。 成杰火速回到办公室,公安局一干人已等在外面。 “怎么回事,长话短说,简单点。” “我们接到报案,便开始四处查找,后来在西郊公园小广场发现了刘董的车。” “什么,报案?谁报的案?”成杰听得莫名其妙。 “是一个叫苏悦的女人。”副局长江大刚说。 “乱弹琴!”成杰愤愤道,“凭什么报案,人不定在哪里喝醉了酒,桑拿里面找了没,说不定又让哪个……”成杰话说一半,想想不妥,咽回去了。 “找了,市里几家桑拿、歌舞厅都问过了,刘董昨晚没去。” “车子呢,问问司机不就知道了?”成杰还在火头上,压根没往别处想,认定刘成明是上哪里野去了。现在的个体老板,哪个不是醉生梦死! “司机也失了踪。”江大刚看上去很焦急,兴许他心里已有了不好的感觉。 “什么?”成杰这才意识到不好,忙坐下来,听江大刚汇报。 江大刚说,苏悦报案后,他们也没往别处想,人家是大老板,偶尔睡过头也是正常事,后来又说家里门敲不开,他爱人也不在,这才感到不对劲,不过想得更多的还是签约仪式,便兵分几路,到市里歌厅桑拿打听。大约八点五十分,有人打电话说有辆小轿车停在小广场,车门开着,看上去像是被盗的。赶过去一看,正是刘成明的奥迪,车号是四个“8”。 “你们的看法呢?”成杰心里有了预感,脸上却装作没事,口气很随意地问。 “目前还无法判断,不过刘成明是全国人大代表,又是全国劳模,我想还是慎重点。”江大刚是一个办事严谨的人,说出的话令成杰满意。 “好吧,你们立即展开调查,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江大刚说完就要走,他心里焦急着呢,最近一个阶段,各地不时有企业家遭绑架或被残害的案件发生,作为一个在刑侦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刑侦,他的神经是敏感的,也深知这种事的厉害。临出门时,成杰又叫住他,叮嘱道:“这事先别张扬,暂时不要跟人大通气,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大刚点点头,他怎能不明白,过几天市人大要公开评议本届政府,作为新一届市长,成杰当然是有所顾虑的。 江大刚从市政府出来,立刻将人马分开,一路由他带着,去景山集团。一路由副大队长路子浩带着,去公园。 江大刚虽说当了副局,干事还是刑侦队长的样子,特别是这种敏感大案,越发没理由让自己隐在幕后。 秘书苏悦被带到1号会客厅,这是一间装修十分豪华的会客厅,里面的陈设一眼告诉江大刚,这儿绝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果然他在后来的调查中得知,1号会客厅是刘成明专门用来接待省级领导或跟他关系神秘的几家南方老板用的,只是这一天因为签约,景山集团别的会客厅都有接待任务,江大刚他们赶去时,人心惶惶的集团头脑还未将它们收拾干净,江大刚才一睹这儿的风采。 “你叫什么名字?”江大刚问。 “苏悦。” “是你报的案?” “嗯。”苏悦点点头,看得出她很紧张,一张姣美的面孔染满惊慌,丰满的胸脯因为气喘不匀而上下起伏,两只手绞在一起,两条修长的腿微微打战。江大刚看了一眼,估计她顶多二十二岁,人长得不但漂亮,而且很有个性,跟电视里看到的时装模特差不多。 “你不用紧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我啥也不知道。”苏悦说完快快低下头,眼睛盯住脚面。江大刚发现,苏悦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怕跟人对视。 “请你把头抬起来。” 苏悦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脚看。 “把头抬起来!”一旁的侦查员小李喝了一声。苏悦吓得猛地抬起了头,脸色一片惨白。 江大刚不满地瞪了一眼小李,示意他回避。小李刚来市局不久,正在参加一起杀人案的侦破,无意中把两个案件混淆了。 屋子里剩下江大刚跟苏悦,江大刚再次让苏悦不要紧张,说只是了解一些情况,知道啥说啥,用不着怕。 苏悦似乎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害怕,两次倒水时都把水溅在了脚面上,这不像一个大公司秘书的表现。江大刚冷静地观察着,心里对这个女秘书打上了问号。 半天后苏悦嗫嚅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啥,找不着他,我很害怕,所以瞒着公司的人就报了案。” 江大刚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接着问:“刘成明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比如接到什么电话或信件?” “没有。”苏悦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她说董事长最近很忙,全力以赴准备签约的事。 “昨天晚上他跟谁在一起?” “跟南方腾龙集团的方总一块儿吃饭,完了又陪方总去宾馆。” “再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板要谈事,别人不好跟。” 江大刚心一动,忙打电话问,腾龙集团的方女士走了没?宾馆方面说,方女士从景山集团一回来就退了房,现在在路上。 一个重要证人走了,江大刚有点泄气。 “他几点出的宾馆,回家了没?” “这些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司机小范。” 江大刚并没告诉苏悦,小范也失踪了。看看问不出别的,他带着不少疑问跟苏悦告辞。一听他要走,苏悦的表情才恢复正常,江大刚这才发现,她的确是一个迷人的姑娘,忧郁的眼神,性感的嘴唇,如果不是这种时候,江大刚会多看她几眼的。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苏悦,说:“记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苏悦点了一下头。 六月的景山城异常美丽,这座位于黄河北边的小城经过几年的发展,已初具规模。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呈现出一派安定团结、欣欣向荣的景象。 副大队长陆子浩汇报,他们已找到发现车的老王头,原来此人正是原景北县工商行行长王文华,两年前退了休,天天坚持去公园锻炼。江大刚问有什么新线索,陆子浩很失望地摇头说,没有。 回到局里,守在电话机旁的警员报告,没有接到可疑电话。江大刚有一丝失望,如果真是绑架,绑匪会打电话的。 “继续等。”江大刚丢下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几路同志分别到了,除了一辆奥迪,一上午什么线索也没捞到。陆子浩提议进入刘成明家看看,说不定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江大刚迟疑道:“他是人大代表、劳动模范,他的家能随便进?” “可这么乱找也不是办法,要是真出了啥事,上头怪罪下来怎么办?”陆子浩的担忧不无道理,越是身份显赫的人,他们要承担的责任就越重。 “先别乱动,说不定他会突然出现。” 第2节 一连五天,刘成明都没出现,情况变得严重。 他的妻子王秀玲也没任何线索,司机小范更是不知去向。景山方面不敢再等,将情况报告给了市人大,市人大又将情况报告给省人大。省人大一位负责人批评说,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汇报,你们是如何履行职责的?成杰低着头,只有挨批的份。事件没一点线索,谁敢枉做猜测?企业家不像政府官员,他们来去无踪是常有的事。可以看出,到现在成杰还抱幻想,他不相信刘成明会出什么事。 省人大迅速责成市人大,全面督办此案件。 在市人大的监督下,江大刚带着人弄开了刘成明家的防盗门。 屋内静悄悄的,一股厚厚的尘土味扑鼻而来。景山城靠近沙漠,只要一起风,空气中总是充满浓浓的沙尘。 屋子显得凌乱,只需一眼江大刚便判定,这儿曾发生过搏斗,他的心一下暗了。 刘成明住的是小洋楼,独门独院,还带个小花园。在景山,刘成明属于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家里的一应设施都是最高档的,不仅江大刚,就连市人大几位副主任,眼里也充满惊愕。 一楼客厅里,两张椅子摔倒了,一只景德镇的花瓶从花架上摔下来,碎了一地。江大刚指挥着侦查人员拍照,查勘现场。 “江局,快看。”侦查员小李叫起来。江大刚闻声走到里面,他被场面弄呆了。 真正的现场在一楼卧室,这是个单间,兴许是刘成明家的客房,一把圈椅上明显有绑过人的迹象,绳子还绑在圈椅上。椅子边丢着一条毛巾,应该是绑匪捂嘴用过的。 江大刚楼上楼下察看了一遍,心里明白了,不用再怀疑,刘成明一家是遭了绑架。 警员们还在细察,江大刚陪着人大领导,火速向有关方面汇报。 按时间推测,刘成明夫妻被绑架的时间应该在签约前一天晚上,卧室里的灯没来得及关,似乎告诉人们歹徒走得很匆忙。另外,茶几上有两只杯子,烟灰缸里有两支中华烟烟蒂,暂时还不能判定,是不是凶手吸的,不过从现场的迹象看,歹徒应该是熟人,因为房间里没留下剧烈搏斗的痕迹。 江大刚把这些藏在心里,没跟领导说。市上领导分析案情的时候,他在心里迅速作着各种猜测。 “江局长,谈谈你们的意见。”市长成杰脸色灰暗,额上沁着冷汗。 “我们初步认定这是一起绑架案,详细情况,还得等现场取证结果出来后才能知道。” “绑架?谁会绑架刘成明?”成杰像是自言自语。这个消息太令他震惊,他的思绪一时回不到现实中。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看得出,刘成明的失踪令在座各位都深感不安。 “我建议市上成立专案组,迅速侦破此案,尽快找回刘董。”江大刚掐灭烟头,本来这种案件由他们公安局侦查便可,可失踪的是一个在景山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能不考虑此案的利害。 “你以为刘董还能回来?”问话的是人大一位副主任。 “活的不敢说,死的我想一定能回来。”江大刚像是带了情绪。也难怪,景山市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景山一中的校长、市人大代表,凶手则是两名被开除的学生。为这事市人大在公安系统民主评议中狠狠批评了江大刚,好像学生做案是他教唆的。 “你这什么话,凭什么说他就死了?”那位副主任很不高兴,他总认为江大刚这人自傲自大,有点目空一切,不适合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 “好了好了,马上召开联席会,研究一下方案。”市长成杰这才回到现实中,他清楚一位全国劳模、人大代表失踪意味着什么,他甚至在准备怎样做检讨。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江大刚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陆子浩说王秀玲的家人闹到了公安局,大骂公安是饭桶,居然连人大代表也保护不了。江大刚啥也没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他知道,一场恶战又要开始了。 会议最后决定,景山市成立“7·15”专案领导小组,市长成杰亲任组长,案件由江大刚亲自指挥,市、县两级公安全力以赴,限期侦破。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本来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王家一闹,全市的老百姓就都知道了。 说什么话的都有。如今最尖刻、最不留情的就是老百姓的嘴,尤其对一个景山首富,一个资产和名声都大得惊人的民企老板。 江大刚回到局里,王家一家已让陆子浩安排在了宾馆,他们等着跟江大刚见面。 “他们提供了啥线索没?” “没。”陆子浩显得心事重重,他给江大刚递了支烟,刚要点烟却又记起什么似的说:“王秀玲的哥哥说,刘成明外头有女人,他说一定是那女人干的。” “她哥是谁?” “王富贵。” “他嘴里有什么好话!”江大刚恨恨道。这个王富贵他熟悉,整个一无赖,在景山集团下面一个分厂当副厂长,有次抓赌,落在了基层派出所手里,居然大叫大闹,要跟市长成杰通电话,是江大刚出面将他制止住的,还关了他十五天。 “这家伙凶得很,拍桌子摔杯子,点名要跟你谈。”陆子浩说。 “仗着有两个臭钱,把谁也不当人,难怪老百姓要骂。”江大刚心里窝着火,景山市的公安局长调到了省里,局长一职一直空着,作为刚提拔到副职上的江大刚,决无跟其他几个副职争权的动机,但偏有消息说,省厅和市委都有意于他,市长成杰还隐隐向他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谁知偏是在这节骨眼上,接二连三发生大案要案,像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说归说,江大刚还是迅速召集部下,作出了缜密布置。市刑侦大队兵分四路,在景山市展开了周密调查。 与此同时,关于刘成明神秘失踪的消息一路由市里报到省里,由省里报到中央,消息惊动了高层领导,人大常委会做出重要批示,要求省人大迅速介入此案,查明刘成明的去向。 绑凶做得真干净。这是江大刚干公安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除了那辆奥迪车和家里留下的那点线索,十天里他们什么也没查到。 可气的是,奥迪车让人动过了。那天接到王文华报案,“110”的几个年轻人赶到公园,见是刘成明的奥迪车,也没多想,居然跳上车就把车开了回来,路上他们几个还抢着开,说是过过瘾。陆子浩怕江大刚批评,没把这情况说出来,等要找证据时,才一个个傻眼了,拍照取出的指纹和脚印全是警察的。其实不破坏也是空的,绑凶绝非等闲之辈,他把现场弄得一干二净。刘成明家里居然连一个指纹也没取到,绑凶捆绑人时戴着手套,喝过水的杯子全都用卫生棉细心擦过了,就连烟灰缸里的烟蒂,居然也提取不到指纹!脚上裹了毛巾,忙活了半天,一个脚印都没提取到。 江大刚这才惊叹,绑凶考虑得真周到。根本不是什么新手,也不存在慌张,卧室的灯是故意开的,目的就是想把警察引到误区。 这是一起典型的有组织有预谋的作案,对手的反侦查能力很强,强得超乎江大刚的想象。心理素质更是不一般,想想看,能把案子做到这程度的岂能是凡人? 到底是何方高人,动机和目的又是啥?江大刚陷入了深思。 外围取证的警员也是一无所获,据周边群众反映,那晚他们听到过车子响,但说不清是街上的车还是刘成明的小车。刘成明家跟周边住户有一定距离,加上他太有钱了,平时谁也不敢跟他们打交道,小洋楼刚盖起时,周围群众还颇为神秘地朝里窥探一下,后来刘成明的老婆王秀玲跟人吵架,骂人家有精神病,还扬言要挖掉人家眼睛,这以后便没人敢再偷看了。 “我们啥也不知道,耳朵聋着,眼睛也瞎着。”周围的群众像是串通好了,全都一句话,口气还很不好。 典型的中国式穷人心理!江大刚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咋了,遇上邻居出了事,居然没人能主动站起来跟警察合作,反倒全抱了幸灾乐祸的心理。江大刚联想到一中校长凶杀案,调查时竟有不少学生恶狠狠地说,该杀,人家不就好了一下吗,干吗要开除人家,还把人家的情书公布出来。 正在一筹莫展时,银行方面报告,案发前一天下午,景山集团分两笔提取了现金38万元,提款人正是司机小范! 这是一个好消息,马上去银行! 据银行负责业务的李主任说,昨天下午三点,景山集团要提取38万元现款,按规定,10万以上付现要经副行长审批,考虑到景山集团是老顾客,刘成明又打了电话,他便破例签了字。 “提款用途是什么?”江大刚问。 “给工程队付款。” “哪家工程队?” “这我不大清楚,他们只说是付工程款。”李主任有点紧张,怕江大刚追查下去。“马上去景山集团,查清这笔款去了哪里。”江大刚边说边走出李主任办公室。 接待江大刚他们的是副董刘成礼,典型的农民,虽是穿着上千元的西装,脚上却是一双老式胶鞋,衬衣好几天没洗,领袖处看得见污垢。他让秘书苏悦给江大刚他们倒水,自己却蹲在沙发边,很像个上访对象。 刘成礼并不知道取款的事,他跟财务人员调查,财务人员一开始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江大刚发了火,会计才说,支票是下午开的,董事长临时决定取现款。再问,她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会计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得很有几分姿色,人们都说刘成明手下尽是漂亮女人,通过这阵子调查,江大刚算是开了眼。从秘书苏悦到会计林月秀,还有办公楼里进进出出的女人,几乎没一个姿色寻常的。侦查员小李还在问话,会计林月秀却抽抽搭搭哭起来,一边抺眼泪一边偷偷望江大刚。江大刚一望她,她却赶忙把目光缩回去了。 江大刚有点烦这个女人,她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庄重女人。那哭也有点儿做作,哪有悲痛的人顾得了自己的眼影和口红的,趁江大刚跟刘成礼谈话的空,女人偷偷拿出一块小镜子,竟给自己补起妆来。 刘成礼是刘成明的堂兄,比刘成明要土气,年龄也大得多,五十好几。他说,我兄弟没啥仇人,对谁都好,跟自家兄弟一样,谁会绑了他?江大刚被他问了个摸不着头脑,本是跑来了解情况的,反倒成了刘成礼问他答。 一旁的侦查员小李突然插话问:“他外面有没有女人?” “没有,我敢保证,绝对没有。”刘成礼跳了起来,指着天发誓,这个动作引起了江大刚注意,刘成礼用不着这样。 “真的没有?”说不清为什么,江大刚突然接上了话。 会计林月秀慌乱地收起小镜子,往包里放时,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她的一连串动作引得江大刚转眼盯住她,林月秀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哎哟哟,你们咋个不信哩,咋就要听上闲话就往女人身上扯哩?” “我们是在调查,如果想尽快找到你兄弟,请你把实话说出来。” “我说的全是实话,如果有一句假话我就不是人。” 江大刚气得直摇头,这样的水平居然能当副董。 秘书苏悦一直怯怯地立在旁边,江大刚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她,一提女人,苏悦也紧张起来,见江大刚望她,红着脸垂下了头。 接连问了十几个人,口气跟刘成礼的差不多,提供不出什么。看来这里真跟社会上传得差不多,家族企业,典型的一言堂,一提刘成明,大家全都吓得哆哆嗦嗦的,问十句答一句,简练得很,就三个字,不知道。 再熬下去也是白费力,江大刚让会计提供了取款凭证,离开了景山集团。 “你怎么想起问女人?”一出大门,江大刚就问小李。 “我猜测跟女人有关,要不王家也不会这么闹。”小李若有所思地说道。 “说下去。” “不只王富贵,王家好些人也这么说。” “王富寿呢,他怎么说?” “他倒是啥也没说,我们调查时他只顾抽烟,看上去心事很重。” “哦——”江大刚说着跟小李要烟抽。 38万不翼而飞,三个人神秘失踪,案件似乎比预想的更严重。江大刚忽然猜测,会不会跟南方龙腾集团有关?想法一出,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龙腾集团是景山市的贵宾,为争取到这次合作,市里上上下下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尤其是那个姓方的女人,简直高傲得不食人间烟火,江大刚曾跟她打过一次交道,是陪她观光旅游,当时他还是刑侦队长,是新上任的市长成杰点名让他去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方雅林的安全。两天陪下来差点没把他气死,这女人不仅高傲,而且近乎冷酷,难怪景山方面私下里把她称作“冷冻美人”。 江大刚不敢把自己的猜测带到工作中。 思来想去,专案组还是决定从38万元巨款入手,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按照支付工程款的方向,专案组展开了一系列调查。 景山集团最早是景北县一家村办企业,创办人是刘成明的姐夫王富寿,这家厂子一路从村里办到县里,成了景北县最大的民营企业,十年前这家厂子突然陷入困境,一度曾濒临关门倒闭,要账的人涌破门,能人王富寿中间还扔下厂子溜了。由于诸多原因,厂子险些就破了产。后来经县上多方协调,王富寿本人也同意,让妹夫刘成明当了厂长,把资产连同债务一并甩给了刘成明。没想到刘成明用了不到七年时间,就把一个负债五百多万的水泥厂发展成了景山市最大的能源商流贸易综合类企业,成了景山市的龙头骨干企业。成立集团时,市里又动员他将集团总部设在了景山市,盖起了景山城最漂亮、最壮观的办公大楼。 但社会传言刘成明欠了工程队不少工程款,有些工头为了要账,曾几天几夜守在他的小洋楼外头,当然这只是传闻,江大刚并没亲眼看到过。 但愿38万是付了工程款。 相关资料很快拿了回来,据财务反映,景山集团一共拖欠五家建筑公司的工程款,累计总额达两千多万,其中欠款最多的是景北县巨大建筑公司,前后合起来差不多欠八百万。因为财务提供的不是明细账,小李说他们算账总爱说大概、可能之类的词,提供的数字没个准。 据财务人员反映,巨大建筑公司老板杨巨大在刘成明失踪前一周曾跑到景山集团大哭大闹,说不想活了,再不给钱他就死给刘成明看。刘成明又气又恼,扔给杨巨大一把刀子,说不就欠你几个钱吗,多大个事,有种你现在就死。结果杨巨大让刘成明吓了回去。 这个情况很重要。专案组很快对杨巨大展开调查。 另一方面,江大刚决定对刘成明的私生活展开调查,说不出为什么,但江大刚总觉得那几个女人的眼神很复杂,苏悦、林月秀,她们为什么在一问到刘成明跟女人的关系时就表现得那么反常?会不会真如王富贵所说,刘成明的失踪跟女人有关?他没把这个任务交给小李,而是交给了不参与本案侦破的二队刑警张密。 “这事一定要秘密展开,决不能叫专案组知道。”他叮嘱张密。 “你放心,我张密做事一向神不知鬼不晓。”张密狡黠地笑笑,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且从不多嘴。 江大刚将情况综合在一起,向市长成杰作了汇报。成杰一听还在原地踏步,脸上多少有些不乐,刘成明一失踪,方方面面的压力便朝他扑来,有人甚至传言,刘成明携巨款潜逃。他告诉江大刚,必须限期破案,否则景山就会大乱。江大刚点点头。 与专案组的紧张和焦虑相比,景山城却表现出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人们津津有味地谈着千万富翁失踪的事,仿佛这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老百姓这种反常表现引出江大刚另一番思索,关于刘成明的所有传闻在他脑子里冒出来,江大刚这才意识到市长成杰的那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一连几天,江大刚期待着的电话并没出现。按常规,如果真是绑架,案犯早该打电话提条件了,可是没有。监控的几路电话都静悄悄的,响都不响一下。江大刚的心情越发沉重,凭直觉,他认为刘成明活着的可能性已不大。 张密很快查出,刘成明跟一个叫周虹影的女人关系暧昧,为这个女人,刘成明跟妻子王秀玲三天两头吵架,王秀玲还搬来二哥王富贵,王富贵曾扬言要阉掉刘成明。 江大刚觉得意外,怎么又冒出个周虹影? “周虹影现在在哪儿?” “五年前她离开景山集团,在郊外租了民房,据说闭门写小说。” “写小说?”江大刚感到不可思议。 两人正说着,江大刚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陆子浩,江大刚接通电话,陆子浩说:“江局,西郊公园后面废水沟发现一具女尸,我们正在打捞。” “什么?”江大刚一震,紧跟着问,“是不是王秀玲?” “目前还说不准,不过很有可能。”陆子浩说。 “你留在那儿,我马上赶过来。”江大刚丢下张密,就往外走,张密在身后喊:“我还没说完呢——” 江大刚赶到现场,陆子浩他们刚刚把尸体打捞上来,凭经验,江大刚判断死者在三十岁左右,跟王秀玲的年龄和身材明显不相符。但他没把怀疑说出来,而是命令法医迅速做鉴定。 经法医鉴定,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初步判定年龄在25~30岁,脖子上有受勒的痕迹,面部被硫酸毁了容,尸体经阳光一照,很快腐烂一片,令人惨不忍睹。 两天后得出结论,死者居然是周虹影,是被人拿皮带勒死后抛到废水沟的。由于尸体在臭水里浸泡时间过长,无法准确推算出死亡时间,给破案带来很大难度。是谁这么恶毒,又是谁这么胆大,竟敢在西郊公园作案? 刘成明失踪,周虹影被害,是巧合,还是二者之间有某种联系?江大刚不由得把两案联系起来。 陆子浩汇报说,周虹影以前是省城一家晚报的驻站记者,曾采访过刘成明,还为刘成明写过一本书,书名叫《由泥腿子到企业家——刘成明的传奇人生》,后来突然辞了职,也有人说是被报社解聘了,她隐居在景山城外的郊区,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诗歌。 周虹影长得很美,一头飘逸的长发,一张纯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尤其一双眼睛,深沉忧郁,充满悲情。看了几张照片,江大刚便被这女人的抑郁和悲冷逼得透不过气。 周虹影至今未婚,她的生活跟她的人一样是个谜。 进一步调查才得知,周虹影真名不叫周虹影,叫周红梅,新疆人,27岁,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合适工作,拿着一大堆发表的诗歌、散文去晚报社应聘,当起了编外记者。她嫌名字俗,改成了周虹影。被报社辞退后原本可以回到新疆或是省城,不知为何却留在了景山,过起了一种不被常人认可的怪诞生活。在她租住的小屋里,警察发现她的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几乎是靠方便面和苹果打发日子,简简单单一张床、房东家提供的一个老式大立柜,最奢侈的便是一台过时的联想电脑,还有一台针式打印机。 电脑里有她正在写的长篇小说稿,书名叫《我活着,我死了》,写了将近二十万字,还没结尾。 除此之外,没再发现别的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们极富联想地将女诗人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的失踪联想到一起。也难怪,早些年就风传他们之间关系暧昧,一个是腰缠万贯的大亨,一个是怀揣梦想的诗人,如今这种事儿不是没有,而是遍地都是。 江大刚将张密秘密召来,问有没有新线索。张密摇头。江大刚心想不会呀,凭张密在这方面的天才,就算刘成明有障眼法,只要他碰女人,就不会逃过张密猎犬般的嗅觉。 “他跟周虹影到底有没有那事?”江大刚焦急地追问。 张密不说话,周虹影的死给了他一击,这两天他在侦查中已发现不少疑点,本来可以从周虹影身上突破,没想到她一死线索全给没了。 “他前些年倒是有这个嗜好,暗中跟几个女人好过,他那个表妹,也就是景山集团的会计林月秀就是因这事跟男人离的婚。不过自从当了全国人大代表,他在这方面谨慎得很,林月秀离了婚,他理都不理。”张密说。 “跟他老婆关系怎么样?” “很体贴,尤其是他老婆做了手术后,他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几乎可以评模范丈夫了。”张密接着告诉江大刚,刘成明老婆一年前做了Rx房切除术。 “模范让他一个人当尽了。”江大刚有点自嘲道,看得出他很失望,他并不是盼着人家有外遇,而是这事有点反常规,他一时不好琢磨了。 “周虹影身边有没有别的男人?” “暂时还没线索,这女人很神秘,查她需要时间。” “给我抓紧点,我火烧眉毛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密告辞,说是有人在酒吧等他。江大刚打趣道:“不会是情人吧,你小子小心点,让我逮住没你好果子吃。” 张密神秘一笑走了,跟他的办案风格一样,他的私生活也很精彩。 陆子浩提议要将周虹影的案子跟刘成明失踪案合并侦查,江大刚坚决不同意。“一是一,二是二,你瞎搅啥浑水!”其实他是怕一合并,马上就会风声四起,如今人们的想象力真是丰富,江大刚说啥也得为刘成明的名誉着想。 江大刚从景北县抽调了几名得力警员,补充到周虹影专案组,组长却由陆子浩兼任。陆子浩不得不承认,江大刚就是比他高,理论上两个专案组是分开的,运筹帷幄却是陆子浩一人。 第3节 失去刘成明的景山集团根本就不叫景山集团,副董事长刘成礼压根就不具备管理能力,再说刘成明夫妇一失踪,集团内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生产了。 按照成杰市长的要求,公安局在景山集团安排了得力人员,一则维持集团公司的生产秩序,另则,也是想发动群众,摸查线索。 通过群众反映、专案小组摸查,初步圈定了五个嫌疑人。 第一嫌疑人叫邓光涛,女会计林月秀的前夫。据一个叫王晓渡的司机讲,今年四月份,已经离婚的邓光涛突然找到林月秀,质问她跟刘成明的关系咋样了,两人在楼道吵了起来,邓光涛扬言要杀掉林月秀。林月秀那天哭得很凶,邓光涛当着那么多人面把她跟刘成明的丑事儿说了出来,还说她被刘成明白那个了,人家压根不会要她。那天刘成明不在,去省上开会,回来听到这事,脸色阴了好几天。王晓渡还说,邓光涛找过王秀玲,有次他去给刘成明家送瓜,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邓光涛,邓光涛气焰嚣张地说,竟然给这种流氓强盗送瓜,送毒药才对。王晓渡进去后见王秀玲哭哭啼啼的,很伤心。 第二嫌疑人是杨巨大兄弟俩,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刘成明没给他们一分钱,但不能排除他们绑架或杀害刘成明的可能。商场如战场,啥事儿都可能发生。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巨大公司确实陷于困境,几个账户上没一分钱,讨债的人天天堵在杨巨大家门口,弄得杨巨大家也回不成,东躲一天西藏一天,哪还有心思修楼。杨巨大也确实说过逼急了我连他老婆一起收拾之类的话,还是当着几个客户面说的。 第三嫌疑人是王秀玲的二哥王富贵。刘成明失踪前一月,刘成明突然把王富贵的副厂长一职撤了,说他滥用职权,挥霍公款。王富贵在会上大骂刘成明放屁,说当初把厂子交给你真是瞎了眼。王富贵天天找大哥王富寿,要求将厂子收回。不能排除他泄私愤,图报复的可能。 剩下的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女诗人周虹影,另一个就是南方龙腾集团的方雅林。 专案组兵分几路,迅速对这些人进行排查。几天后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江大刚失望。 林月秀的前夫邓光涛跟林月秀离婚后便离开景山集团,去了老家汤沟湾,他在那儿有个小煤窑,算个小业主。据煤窑的窑客证实,7月15日,也就是刘成明夫妇失踪那天晚上,小煤窑渗水,差点淹死人,邓光涛几天几夜没离开过小煤窑,他的胆子都吓破了,要知道,汤沟湾的小煤窑都是以前废弃了的小窑,要么是老空,要么是积水,再不就岩层不好,容易塌,这些年汤沟湾个别发财心切的人硬是将这些报废了的小窑重新开张,高价雇用从岷县等地来的民工给他们背煤,挣黑心钱。已有两个小窑塌了,据说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花大钱私了掉的。邓光涛当然不敢粗心。 邓光涛有作案动机但不具备作案时间,窑客们的证词排除了他。 杨巨大兄弟俩同样有不在场的证明。那天他们让几个砖厂的老板堵住了,没跑掉,结果被弄到一家宾馆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兄弟俩实在没办法,就把房子和四间顶来的铺面分别抵押给了砖厂老板。有个砖厂老板甚至逼他拿女儿抵债,如果逼得再狠些,杨巨大还真就这么做了。他欠了人家上千万,让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就差上吊了,不过他身上的西装和脚上的皮鞋还是让一个小砖厂老板脱走了。 专案组找了这些老板,都说有这么回事,还扬言杨巨大再不还钱,就剁了他。宾馆方面也证实了这点。 杨巨大兄弟俩被彻底排除了。 对王富贵的调查要曲折一些。王富贵气焰嚣张,根本不跟专案组配合,小李找了他几次,都被他大骂回来了,还扬言要砸了公安局的牌子,说公安都是吃干饭的,人失踪这么长时间,居然连个屁影子都摸不到。没办法,陆子浩亲自出面,在一家酒吧堵住了王富贵,当时王富贵怀里搂着小姐,看见陆子浩,理都没理,陆子浩一把提起他,就给了他两个嘴巴。王富贵被打愣了,结着舌问:“你……你凭啥打我?” “就凭你猥亵少女。” 那小姐果然嘤嘤哭起来。 “老子掏钱玩女人,碍你屁事!”王富贵一回过神,口气立马大起来。 “你玩的哪门子女人?!她是中学生!”陆子浩说着掏出手铐,啪地将王富贵铐了起来。 那女孩子真就是景山一中的学生,这家酒吧是个南方老板为情人开的,专门向客人提供处女或学生,公安一直想端它,可又碍着种种关系下不了手。 王富贵这才傻了,他知道陆子浩的厉害,这人软硬不吃,在景山号称铁面阎王。一听刚才搂的是中学生,他气冲冲地冲老板吼:“老子要的是处女,你拿学生害老子!” 王富贵被带到刑侦队,一进审训室,这家伙的气焰马上出来了,嚷嚷着要见他哥,说:“我哥一个电话,让你娃吃不了兜着走!” 陆子浩没介意,他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外面骄阳似火,室内密不透风,刑侦队几个人轮流看着王富贵,也不问话,也不理他,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没过一个小时,王富贵熬不住了,浑身湿热,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你们抓我来做啥,我犯了啥罪?”他号叫道。 “再蒸他一个小时。”陆子浩恨恨地说。 又是一个小时,王富贵快虚脱了,景山这两天高温,日头像炸开似的。王富贵尽管是农民,受过庄稼地里的苦,可自从他哥创办水泥厂后,他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自在,他每月拿着刘成明发的三千块钱的工资,年底还要分红,早把庄稼地里滚打摸爬的事儿忘了。 据王富贵交代,7月15日他跟几个牌友在玉红酒楼打牌,输了三千块,赌到第三天才离开的。找玉红酒楼老板了解,证明有这回事,那天王富贵是先赢后输,中间他在三楼的包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还要了两个按摩小姐,后来钱输了却怪小姐,说是脏手摸掉了他的运气。 王富贵的嫌疑最终也被排除了。 剩下的线索只有方雅林和女诗人周虹影。 调查方雅林并不是件易事,这事儿牵扯面太大,谁也不敢擅自作主。江大刚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以客户名义跟龙腾集团打了个电话,询问方雅林的情况,对方只是简单地告知他,方总去了香港,下个月才回来。 女诗人周虹影的调查也陷入了困境,周虹影在景山没亲人,也没朋友,唯一的线索是那家晚报社。小李他们去晚报社了解情况,对方只是说此人两年前便被解聘了,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侦查一时陷入僵局,一干人急得团团转,但谁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天,案件毫无进展,失踪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省人大不时在催,包括市长成杰在内的景山市领导层更是心急如焚,再要拖下去,实在不好跟上面交代。 恰在这节骨眼上,景山集团出事了。汤沟湾村的老支书王富寿带着一帮人驻进了景山集团,说是要接管企业。这事非同小可,市、县两级迅速召开会议,研究对策。 这里不能不花一定篇幅,交代一下景山集团的前身和王富寿其人。 景山集团最早是景北县汤沟湾村的村办企业,1985年,景山的经济才起步,为了大力发展地方经济,景山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其中一条就是银行扶持农民贷款兴办企业。政策出台后,当年的农民却没一个敢贷款,更别说办厂子。时任村支书的王富寿找到银行,说我贷,把一个村的贷款指标全给我。王富寿利用当支书的便利,将全汤沟湾三百多户人家的款全贷到了自己名下,创办了景北县第一家村办水泥厂。 等别人醒过来时,这家厂子已很具规模了,王富寿也成了当地的名人、能人。随着景山经济的全面升温,汤沟湾水泥厂一路由村里办到县里,人数由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几百人,光分厂就有三个。但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王富寿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时,国家采取银根紧缩,景山经济一下跌入低谷。王富寿的水泥厂扩建到一半被迫停工,形势急转直下。 景北水泥厂曾是景北县的一个大包袱,由于二期扩建规模过大,银行贷款压得企业透不过气来,水泥市场急剧下滑,价格一落千丈。曾经辉煌一时的王富寿成了汤湾沟的罪人,他把大家都拖到了水中。家庭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兄弟几个因为债务隔三差五发生争吵,能跟王富寿站在一起的就算是王富贵了,因为他投的资最少,人又没啥本事,所以不敢跟王富寿闹翻。 厂子关停后,景北县跟景山市曾想了好多办法,但都无济于事。直到1995年,去南方做生意的刘成明回到了景北,他是王富寿的妹夫,也是唯一懂管理的人。在王富寿的再三恳求下,刘成明同意接管水泥厂,条件是王氏家族任何人不得参与企业的管理与经营,包括王富寿。王氏家族的人只管按谈好的条件拿分红和工资。 水泥厂一到刘成明手里,像是吃了兴奋剂,恰巧又赶上国家经济第二个回升期,景山撤地建市,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一下让水泥紧俏,价格迅速回升,产品供不应求。刘成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出名的。仅仅几年,景山集团就成了全省的骨干企业。 这不是神话,在当今中国大地,这样的故事太多,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刘成明卓越的管理才能和超前的市场意识。 王富寿一进入景山集团,就提出全面接管。刘成礼当然不答应。事情先由县上调解,县长徐大宽是从公安局长位子上提上来的,说话办事还带点儿公安味。他骂王富寿,都由着你了,想摔摔,想接接!拿合同来! 合同一拿来,徐大宽傻了眼,刘成礼也傻了眼,人家王富寿正是按合同办的。合同有一条,如果接管人刘成明遇到疾病、车祸,或是任何天灾人祸,不能按合同规定履行管理者的职责,不得将厂子交其他人手上,必须无条件归还给创始人王富寿。在刘成明管理期间企业扩大的资产连同债务由刘成明本人承担,厂子其他分红方式不变。 “这是啥意思,谁家的合同这样签?”县长徐大宽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王富寿是神仙,料定刘成明会出事? 王富寿不做任何解释,他带着律师,一切由律师谈。 王、刘两家闹得不可开交,险些打起来。但刘家哪是王家对手,除了刘成明,刘家其余人跟王富贵差不多,比王富贵还缺心眼。 最急的是林月秀,要是厂子真交到王富寿手上,她是第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她急得天天找王晓渡打听,谁都知道,司机王晓渡跟王富寿关系非同一般,正是靠了王富寿的关系,他才能在景山集团立住足。 王晓渡跟林月秀的关系有种说不清的味儿,林月秀大王晓渡好几岁,王晓渡平日叫她林姐,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这且不提,还是说王富寿。 两家一闹,景山集团被迫关门,尤其是建在景北县的几家厂子,本来都是王富寿的人马,这些年在刘成明手下很有点委屈,一看王富寿杀回来,立时扬眉吐气,王富寿说啥就是啥。 景山市政府非常重视,几次跟王富寿谈判,想让王富寿退出去,毕竟他老了,再说这些年景山集团的发展全亏了人家刘成明。 王富寿并不否认刘成明的功劳,但他只认合同,他跟市长成杰直言,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放心把企业交别人手上,除非刘成明马上出现。市长成杰也是无奈,坦率讲,他也不放心把企业交给刘成礼,权衡再三,还是按合同规定将厂子暂时交王富寿代管。 王富寿接管企业第一天,就宣布撤换会计林月秀。跟林月秀想的相反,他把王晓渡从运输队调到了小车班,专门给他开车。 江大刚和陆子浩静观事态的发展,他们想从中窥出什么。 “你怎么看?”江大刚问陆子浩。 “这属正常变动,不值得大惊小怪。”陆子浩说。陆子浩以前在景北做过刑侦队长,多少了解一些王富寿。 “我是说林月秀,难道你不觉得这女人有名堂?”江大刚在想,是不是把目标盯在邓光涛身上有点简单了? “这女人是有点名堂。”陆子浩告诉江大刚,在公司内部了解情况时,专案组找过林月秀,林月秀张口便说,跟我没关系,我啥也不知道。当时并没有问她什么,林月秀的回答弄得警员面面相觑。后来再找她,她便哭哭啼啼,说有人给她栽赃,她跟董事长是干净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子浩还说了一个重要情况,自从刘成明失踪后,林月秀变得神经兮兮,他曾有意识地安排侦查员暗中注意她,就在王富寿进驻景山集团头一天,林月秀跟前夫邓光涛在良友饭店秘密会面,两人在房间待了好一阵子,出来时林月秀面色黯淡,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情况猛地激活了江大刚的想象力,怎么把这么一个重要对象给放过了。 “马上传讯林月秀!” 林月秀被带进审讯室,她一进来便哭哭啼啼的,说警察冤枉好人。陆子浩拍了一下桌子,正色道:“林月秀,我们绝不是捕风捉影,识趣的话,早点把你跟刘成明的关系说出来!” 林月秀抬起头,强装镇静地说:“我们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陆子浩逼视着林月秀,像是摸到了这女人的死穴。 “没……真的没……”林月秀垂下了头。 “要不要我把证据拿出来。” “啥……啥证据?”林月秀的脸色突然很难看。 啪!陆子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碟,扔到了桌上。 林月秀顿时面如土色,结巴得张不开嘴,半天才无力地说:“我……我说,我全说。” 据林月秀交代,她跟刘成明确实有不正当关系。那是在她十八岁那年,表哥刘成明从南方回来了,有天她一人闷在家里,表哥刘成明突然来到她家。望着西装革履的刘成明,林月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林月秀高中刚毕业,大学没考上,这就意味着她要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对长相出众、心高志远的林月秀来说,这无疑是生活最残酷的打击。刘成明先是安慰她,说她可以重读。林月秀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考学是没希望了。刘成明说不考学也没关系,等我在景山办了企业,你就到我的厂里来上班。 “真的?”林月秀一下兴奋了。 “真的。”刘成明望着她说。刘成明的目光渐渐暧昧起来,望得林月秀很不好意思。那天乡下的气温很热,林月秀穿一件白衬衣,衫衣的两个扣子开着,她发育成熟的身子便隐隐显出来,少女粉嫩的脖颈和隐隐显出的乳沟令刘成明呼吸加促,顿时口干起来。林月秀装作倒水起身躲开他的目光,不料刘成明一把拉住她,就将她抱在了怀里。十八岁的林月秀哪想到表哥会这样,边躲边喊,不要这样,快放开我。刘成明早已顾不得什么,林月秀鼓胀的两团xx子贴到他胸脯上时,他觉得身体炸开了锅。手在林月秀身上乱摸,几下便解开了衣扣,将林月秀丰满的Rx房握在了手中。林月秀本想用力推开表哥,可身体在刘成明一连串的进攻下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她开始变得无力,变得身不由己,嘴上尽管喊着不要,身体却由不住地朝刘成明那边去。刘成明成熟的男人气息和老道的手法令她一阵阵晕眩,最后她无力地说了一声“你有老婆呀”,就倒在了刘成明身下。 事后林月秀哭了,捶着刘成明的胸膛说:“你让我咋活人,要是叫别人知道了,我还哪有脸活。” 刘成明抱着她,哄小孩似的说:“放心,表哥不会丢下你,等你再大点,我离婚娶你。” “真的?!”林月秀惊得不敢相信,很快就又扑到刘成明怀里。 林月秀跟刘成明的这种关系一直维持了很久,直到刘成明成了董事长,有一天他跟林月秀说,你嫁给邓光涛吧,我给你一笔钱。 林月秀吃惊地盯住刘成明,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每次跟她睡完觉,刘成明总说要娶她,她便怀着这样一个梦一直等着那一天。 “你听我说。”刘成明摁住林月秀,不让她发火,“我离不了婚,我现在经营的是王家的厂子,一提离婚,王家肯定要跟我打官司,弄不好这个董事长也当不成。你嫁给邓光涛,表面上是他老婆,暗地里仍是我女人,这样我们可以好一辈子。” 林月秀矛盾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刘成明,这时候她已二十六岁了,再不嫁人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婚后没多长时间,邓光涛发现了她跟刘成明的私情,就打她,骂她,林月秀不敢还嘴,怕邓光涛把这事嚷出去,每次都是刘成明找邓光涛谈,也不知他们咋谈的,反正一谈,邓光涛就不打她了。 终于有一天,林月秀知道刘成明是拿钱跟邓光涛做交易,邓光涛那时做生意赔了本,急需要钱翻身,后来他的生意大了,便开始在外面找女人,有时竟公然带到家里,当着林月秀的面跟野女人上床。林月秀受不了,问刘成明咋办。刘成明竟气哼哼地说:“咋办,你家里的事,跑来问我做什么?” 林月秀发现,刘成明对她的态度变了,虽说还让她当着会计,但明显对她不那么好了,有时几个月不找她。女人在这方面是很敏感的,她气愤地质问刘成明:“是不是把我玩腻了,想甩掉我?”刘成明突然黑下脸:“甩掉你咋了?!再闹,你连工作都没得干,回家种地去!” 偏是这时候邓光涛又跟一个女人打得火热,在那女人的穷追猛打下,邓光涛跟她离了婚。 “你们现在还有那种关系吗?”陆子浩问。 “跟谁,是刘成明还是邓光涛?”林月秀红着脸,眼睛里却渗着泪水。 “刘成明。”陆子浩既感到这女人可怜,又觉得她无耻。 “早没了,自打离婚后,一次也没。” “跟邓光涛呢?” 林月秀想了半天,犹豫着说:“他偶尔来找我,有时候硬要,我也就……” “邓光涛找你做什么?” “要钱。”林月秀眼里的泪哗地就流出来。想不到邓光涛竟是这么一个无耻的男人,一旦生意赔了钱,就拿她跟刘成明的关系威胁她,跟她要钱。 “那他为什么不找刘成明要?” “也要过,让刘成明打了一顿,不敢了,再要怕刘成明会杀了他。” “杀了他?”陆子浩突然意识到什么,紧追着问,“邓光涛说过刘成明要杀他?” “当着我的面说的,邓光涛把刘成明惹烦了,刘成明警告他,再敢威胁他,他让邓光涛死得很难看。” “那天邓光涛找你做什么?” “他……他想我了。”林月秀明显是撒谎,说出这话她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想坐牢?”陆子浩正色道。 林月秀突然又哭了,她说那天邓光涛把她约到宾馆里,一进门就拉着她要做那事,她没心情,就没同意。邓光涛就摔出一张碟片,说上面有她跟刘成明干的好事儿,逼急了他把这东西复制后到处发。林月秀吓得要抢碟,邓光涛一把拉过她,没几下就扒了她衣服,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然后提出跟她要十万,把这张碟卖给她。林月秀哪有这么多钱,钱都让邓光涛敲诈尽了。她求邓光涛看在夫妻一场的分儿上,放过她。邓光涛笑着说:“夫妻,谁跟你是夫妻?你男人是刘成明!” 林月秀说的跟陆子浩掌握的一样。那天林月秀一走,他便派两个警察闯入邓光涛房间,从邓光涛身上搜出这张碟。据邓光涛交代,这碟是他从小范包里偷来的,起初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拿回家一看竟是他老婆跟刘成明!气得他当下就想找刘成明算账,狠狠敲他一笔,一见刘成明,腿却先软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找林月秀敲诈更合算。 审完林月秀后,陆子浩将情况汇报给江大刚。江大刚问:“查过没有,碟片从哪儿来的?” “正在查,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刘成明手里不少这种东西,都藏在小范那里。” 江大刚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刘成明失踪会不会是邓光涛干的?” “不可能。”陆子浩说,“林月秀的交代跟邓光涛本人交代的基本一致,这些年邓光涛早被刘成明制伏了,一提刘成明,他的身子就发抖。” “他连敲诈都不敢,还敢杀他?”陆子浩反问江大刚。 “他为什么这么怕刘成明?”江大刚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刘成明这人,狠着哪!”陆子浩叹了口气,“江局,我有个预感,这案再查下去,说不定会爆出什么大新闻,到时你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4节 张密这边有了消息! 他打电话将江大刚约到城郊一家小饭馆里,见面就说:“快切一斤猪头肉,犒劳犒劳我。”江大刚看他神采飞扬,禁不住高兴起来。 张密有个特殊嗜好:爱吃猪头肉。江大刚一激动,让老板切了两斤。两人就着猪头肉,喝着啤酒,说开了。 周虹影果然跟刘成明有私情。 据张密调查,周虹影最早确实写过诗,还在《诗刊》等重要杂志发表过,大学毕业后,周虹影去了北京,北京是文人的梦想,也是文人的苦难地。周虹影在郊区租了一间民房,发誓要做第二个舒婷。谁知世事难料,在商品社会的冲击下,诗歌没落得一塌糊涂,周虹影跟所有流浪文人一样,连自己都养不活。为了生存,她不得不给人家做临时工,当过保姆、促销员,后来还替人写过黄色文学,被逼无奈时她给人家做洗衣工,一天挣二十元,算是糊口了。就在她的诗歌渐渐在圈子里得到认同时,一件意外发生了。周虹影被房东的儿子强xx了! 那是在一个雨夜,周虹影正被激情点燃,趴在桌上忘我地写,才思在她的脑海里跳动,灵感如喷吐的火苗,一脉一脉地跳出来,周虹影甭提多激动,好久她都没这么激情澎湃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她饿着肚子为心灵吟唱时,一双罪恶的手伸向了她。房东儿子是个健壮的男人,曾因打群架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瘫了,被判七年,刚刚出狱回来。看见如此高雅漂亮的女人,男人的那颗心骚动了,他顶着大雨,在窗口偷窥多时,眼睛如恶狼般死死盯住周虹影从领口弹出来的xx子,那是一对多么饱满、多么诱惑的xx子呀,房东儿子咽了咽口水。周虹影写到中间,大约是累了,想起身活动活动,这一起,就把自己的下身暴露给了房东儿子。周虹影写作有个习惯,不喜欢穿太多,加上北京天热,尽管下着雨,可空气的燠热如同不透风的蒸笼,闷得她难受,买不起风扇也用不起太多的电,周虹影只能靠少穿减轻燠热对身体的侵扰。 她穿了一条粉色短裤,两条修长的玉腿毫无遮拦地暴露给了窗外那双喷火的眼睛,短裤紧裹着的臀部浑圆肥美,像十五的月亮那么诱人。再一转身,前面那粉红的地方便若隐若现,直惹得窗外的人血脉贲张,呼吸短促得快要停下来,等周虹影双手伸展,要做一个扩胸动作时,无与伦比、光芒四射的胴体便像一道强有力的磁场,令窗外那人不能自禁了,妈呀,这是活生生的女人呀!他一脚踹开门,顺手拉灭灯,恶狼一样扑过来。 那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夜晚,窗外的雨噼噼啪啪,打在屋顶上,几道闪电撕破了北京的夜晚,将寒光射进屋里。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骚热和腥味,周虹影被那个力大如牛的男人压在床上,她体弱无力,长期熬夜加上营养不良,只能在纸上做些功夫。被这男人猛地一侵犯,连惊带怕,几乎一点反抗的气力都没有。她想叫喊,嘴却被男人的嘴巴牢牢盖住了…… 那晚的故事不用再重复,房东儿子做完后很满足地出去了,临出门还替周虹影拉开了灯。周虹影像是死亡了一般,牢牢地闭上眼,胸脯微弱地起伏着,呼吸似乎没有了,又似乎在酝酿什么,总之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她睁开眼时,便看到一摊鲜红。 血,那是女人一生中最神圣、最值得骄傲的血,来自某个隐秘而又激情的地方。 那是女人唯一能向心爱的男人证明自己的东西,那也是男人值得用一生去为女人补偿的东西。 可它就这样被无情地挥霍了。 血在床单上,刺目,绝望。 周虹影歇斯底里地发出了一声吼。 周虹影离开了北京。令房东儿子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周虹影懒得告,也没力量告,她的力量熬干了,熬尽了,让那摊鲜红流尽了。 她抵达西北这座城市时,才在包里发现一沓钱,房东儿子作为补偿装她包里的钱。周虹影麻木地笑笑,然后轻轻一甩,钱飘进了黄河里。 周虹影遇上刘成明时,她已应聘进晚报社。刚开始她在广告部打杂,搞些接待什么的。她给刘成明倒水时,目光无意中跟这个中年男人一碰,也许正是那一碰,又一次引发了她人生的再一场悲或喜。周虹影说不清,她的感觉已经迟钝,尤其对男人。可那天的刘成明似乎兴致很好,他刚做成一笔大交易,景山集团跟南方一家贸易公司签订了一项大合同。刘成明是去报社做广告的,他想把自己新开发的产品宣传一下,再说全国劳模的评选开始了,刘成明想造一点势。可他在报社里泡了一上午,最终却连半个有关广告的字都没提。 故事就这样开始,不久后的一天,周虹影作为晚报的特约记者,来到景山,头衔是记者站副站长。刘成明一次跟记者站签了一百万的合作合同,包括新产品宣传、企业策划、形象塑造等等。 张密讲完了,目光怪诞地盯住江大刚:“有兴趣吗?” “俗而又俗的故事。”江大刚说。 “如果你我是作家,说不定这就是个捞钱的题材。”张密吃下最后一块猪头肉,说。 “可我们是警察。”江大刚的思想又回到案子上。 “这我懂。”张密知道江大刚心急,也不想再吊他的胃口,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江大刚。 一张是字条,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的,很破了,大约是被主人揉捏了无数遍,上面的字却很清晰,一看就是周虹影的字迹。 “刘成明,我恨你。”重重的六个大字,像是用很大的劲写上去的。 “哪来的?”江大刚心中一惊,他担心的事快要被证实了。 “在她的文稿中发现的。” 第二张是照片,黑白的,这样的照片很少有人照了,除非想把它留作永久纪念。照片上的两个人偎依得很紧,甜甜美美的样子,可惜年龄不大相称。背景是黄河大桥,夜晚的黄河的确很美。 江大刚又是一惊,这样的东西张密居然能搞到,而专案组弄了这么长时间,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搞到。 “好啊,张密,你不亏是搞这行的,说说,这又是哪来的?”江大刚确信它不会来自周虹影的住所。 “是从她老家搞到的,她娘鬼得很,啥也不让翻,我是花了三百多块钱给她买了一件大衣才有机会翻她女儿柜子的。” “你去了新疆?” 张密诡秘地笑笑,没说话。 “接着往下说。”江大刚急于知道结果,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盼着有结果,另一方面又怕听到结果,毕竟人家是全国人大代表、劳模,不是寻常人啊,如果真要曝出这么多绯闻,景山会不会爆炸? “暂时还没下文,你我先别急着下结论,这女人不寻常,背后的故事一定很多。” “我没心思听故事,我要的是证据。” “我会给你的。”张密说完要过了照片和字条,很小心地装起来。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听声音是个女孩子,像是跟张密撒气。江大刚想回避,张密却抱着电话跟他再见,丢下他跑了。 这小子! 第5节 这天江大刚回来得很晚,他在小饭馆一直待到了天黑,说不清为什么,张密走了之后,他才被周虹影的悲惨遭遇打动,想想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人为才气所伤,为美丽所伤,大约说的就是她这种女人。 江大刚独自要了一壶黄酒,按说警察是不能喝酒的,况且他还是副局长兼刑侦大队大队长。可江大刚憋闷得很,不喝酒心里的那股火就发泄不出来。他想借黄酒聊以自慰。 一个接一个的女人跳出来,好像都跟刘成明的失踪有关,却又找不到真凭实据,况且这些女人一出现,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像是故意把他往陷阱里拉。对,陷阱。办案最怕遇到陷阱,有些是罪犯故意设置的,有些则是案情迷离时侦查人员为经验所害。一掉入陷阱,时间白白浪费不说,真正的罪犯也很容易溜之大吉。作为景山警界的顶梁柱,江大刚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被迷雾罩住,更不能感情用事。他同情周虹影,希望她与本案无关,可又怕她真的与此有关。如果周虹影真的跟刘成明失踪案有关,理由只有一个,报复!那她又被谁所害?按常规好像解释不通。背后还有人?按张密的说法,周虹影到景山后确实没有别的男人,女友也没有,她像个孤独的流浪者,又像个隐士。那么谁会杀害她?难道跟刘成明有关?一系列的推测跳出来,江大刚不敢再想下去。 刘成明呀刘成明,你不是光芒四射的企业家吗,你不是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大改革家吗?这些藏在幕后的故事,你怎么解释?有一天真相大白,景山方方面面怎么想,还有省上,甚至…… 从小饭馆出来,江大刚到超市买了些礼品,顺道去看岳父岳母。江大刚的岳父母是一对退休教师,住在城郊。三年前江大刚抽调到省公安厅协助侦破震惊全国的李氏团伙黑社会案,亲手抓住了二号头目李老二,结果还未来得及喝庆功酒,巨大的悲哀便降临了。丧心病狂的李氏团伙为图报复,赶到景山,将他年仅三十二岁的妻子杀害。三年来江大刚跟他的岳父母一样,被深深的悲哀笼罩着。妻子惨遭不测后,孩子一度留在岳父母家里,可这两年岳父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江大刚又没时间照看孩子,便把他送到了省城一家私立学校,小小年纪便过起了独立生活。 看完岳父母,已是夜里十一点,岳父挽留着不让他走,两位老人太孤独了,很想叫他陪自己一晚上。想想明天还要投入工作,江大刚含泪告别。 走在街上,江大刚被莫名的悲伤包裹,脚步迈得格外沉重。夜晚的街头冷冷清清,景山毕竟还不是前沿城市,夜生活既单调又乏味。加上这两年企业不景气,下岗工人一大把,更给这座城市平添了不少伤感。路灯空洞而索然,照着江大刚疲惫的影子,街旁摆夜摊的下岗女工有气无力地叫着,招揽不时从黑乎乎的街巷里冒出来的行人。江大刚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很想跟女主人说上几句话。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小摊前等着他。江大刚不好意思地看看女主人,上了车。 车开得很慢,江大刚想让司机拉他到处转转,这么些年了,他还从未看过景山的夜景,尽管这夜景不怎么诱人。车子在市区里绕了一圈,掉头开向环城路,就在这一瞬,江大刚突然被两个黑影捉住目光。 黑影是一男一女,很像是被爱情追着没地儿去的青年男女,男的高高大大,女的身材修长。江大刚只一眼,就认出是谁。他让司机再开慢点,借着惨淡的灯光,江大刚看清了女人的脸。果真是她!可他们不像是谈恋爱,两人像是在吵架,男的几次想抱住女的,都被女的推开了。男的不甘心,试图做最后也是最勇敢的冲击,女的突然一用力,将男的推倒在路边的树沟里。男的爬起来,气急败坏地要打女的,猛一见远处有辆行动诡秘的出租车,没敢下手,这才狠狠一跺脚,丢下女的走开了。 又一辆出租开过来,男的跳上车扬长而去。 女的孤零零立在夜色下,样子很忧伤,很绝望。 江大刚犹豫再三,还是离开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恋爱关系,还是? 一路上江大刚都在猜想。 第二天一早他把陆子浩叫来,问他了不了解王晓渡这个人。陆子浩说除了他过去的那点破事,好像没别的。江大刚“哦”了一声,那些破事谁都知道,用不着陆子浩讲。他又问王晓渡这几天表现咋样,陆子浩快人快语:“他小子飞黄腾达了,王富寿一回厂,还能亏得了他?!不过这小子还算长记性,再怎么飞黄也知道夹尾巴。”陆子浩把王晓渡的表现迅速在脑里过了一遍,没发现有啥不对劲。说完这句,陆子浩突然盯住江大刚,“大清早的,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没事,随便问问。” 江大刚并没把夜里看到的事说出来,这是人家的私生活,用不着大惊小怪,可他心里痒痒的,总还想做点什么。等陆子浩一走,他便按捺不住地打电话到景山集团,接电话的正好是秘书苏悦。江大刚报上姓名,那边“哦”了一声,略略有些惊讶。江大刚有事没事地闲聊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吃个饭。” 说出这话,江大刚自己都惊了,这哪像办案,简直就是向人家发出啥信号。紧跟着他又解释,有些事儿想找你谈谈。江大刚尽量让口气随便,像是无聊至极的男人在跟一个女人闲套近乎,果然电话那边的警报解除了,苏悦像是受宠若惊,爽快地答应了。 坐落在景羊河畔的“牧羊人家”空落落的,因为距市区远,中午到这儿的人不是很多。这儿的气氛很适合男女幽会,甚至就像是专为这个而开的,连音乐都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味道。江大刚带着苏悦走进一间包厢,这儿的包厢都很小,充满了乡野气味,简单明了而又努力跟自然吻合。饭菜也尽是乡下菜,什么黄米稀饭、苦苦菜、沙米粉、煮洋芋等。苏悦一走进,眼里便涌上一股好奇,看得出,她喜欢这里。 点了菜,两个人喝着淡淡的苦香茶,聊开了。 苏悦个头有1.75米,比江大刚略矮一点,不过女人显个子,看上去似乎比江大刚还高。她有一张漂亮得叫人咋舌的脸,单眼皮,皮肤光滑细润,不像是北方人。果然她告诉江大刚,自己家在江苏的一个小镇,那儿小桥流水,景色宜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未经任何修饰,就那么自然地垂落在肩上。穿米色套裙,简约而庄重,愈加衬托得高雅脱俗,圆润的肩膀裸露在江大刚视线里,逼得江大刚不敢抬头。 “为啥到北方来?”江大刚随口问。 “就跟你们北方人向往南方一样,南方人对北方也充满好奇。”苏悦的回答听上去很圆满,还带点诗意。其实江大刚知道,她到北方来有一段曲折离奇的经历,高中一毕业,她梦想着当模特,瞒着家人登上列车,想去北京,结果被人贩子诱拐,差点被卖到河南乡下。 江大刚装做对她一无所知的样子,听她讲自己的经历。 还好,她加工的不多,除了人贩子那一段,基本还算属实。 “跟刘董啥时认识的?”江大刚的口气一点听不出是在调查,就像一对朋友在聊天,想起啥问啥。 苏悦实话实说。那是在两年前,苏悦所在的红蜻蜓模特队在省城已小有名气,承担了几项大的宣传项目,包括省城新修的国际机场开业。苏悦在圈子里的名气与日俱增,她在着手准备国际时装模特大赛。有天晚上在东方时装城搞时装秀,来宾很多,不少记者举着摄像头,抢抓苏悦的镜头。刘成明就在台下,目光一动不动地盯住她看。 刘成明是陪省工商联一位领导去的,领导爱好这个。时装秀结束后,领导接见模特队,刘成明被陪同的领导硬拉上了场,他在霓虹闪烁的台上握住了苏悦的手。 当刘成明提出以年薪五万聘请她当景山集团的形象大使时,苏悦笑了笑,婉言拒绝了。她的梦想在T型台上,目标是争夺世界冠军。可跟刘成明一认识,苏悦就像是被霉运跟定了,在T型台上节节败退,大奖赛连决赛权都没拿到。半年后她莫名其妙地被红蜻蜓解聘,理由是红蜻蜓要补充新鲜血液。 “不是这样的。”苏悦像是很伤心地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江大刚颇有兴趣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是这样。”苏悦喝了一口茶,苦香茶的苦味在她嘴里久久回荡着。 苏悦告诉江大刚,就在她打算去上海的时候,刘成明通过一个模特经纪人找到她,很有诚意地挽留她。 “你答应了?” “有人告诉我,刘董很有能量,只要他乐意,可以把我在模特界捧红。” “哦——”江大刚暗自惊了一下,这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你为啥放弃了模特,却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书?” 苏悦的眼神一暗,看得出这个问题伤着了她,她垂下头,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 “好了,不提这个,我们还是说点轻松的吧。”江大刚忙岔开话题,他不想在这儿勾起苏悦什么回忆,他怕见女人流泪。 苏悦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她浸着泪花的眼睛真是美,江大刚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两个人边聊边吃饭,谁都刻意回避着什么,江大刚尽力压制着作为警察那股强烈的探究欲望,他知道,对这样一个女人,切不可操之过急。苏悦在江大刚轻松的说笑下,情绪渐渐高涨起来,恢复了年轻女孩的本真,她几乎有些调皮地说:“第一天,你把我吓坏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江大刚笑着问。 “现在不了,今天刚见到你,我都在怕哩。” 江大刚苦笑了一下,怎么自己带给女人的感觉都是怕。苏悦去洗手间,包厢突然静下来,空气似乎都让苏悦带走了。江大刚一阵走神,伸手取烟的一瞬,他蓦地看见了妻子的影子。 这是他跟妻子常来的地儿。 跟苏悦分手后,江大刚没去局里,市长成杰叫他,说要召开分析会,听他汇报案情。 第6节 由于案情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省人大很不满意。省厅派来三名专家级人物,帮助景山方面破案。 省厅的介入令江大刚很不满,这明显是不信任他,他自己觉得已隐隐寻着线索了。没办法,毕竟人大代表不是寻常人,省厅的焦急也很正常。 开会分析案情,江大刚一言不发,他在脑子里想一个人,这个人近来常常占据他的脑海,赶也赶不走。陆子浩捣了他一下,说“该你说话了”。江大刚这才收回神,开始谈自己的看法。 江大刚说不能把这起案件简单地看成是人大代表失踪案,它有可能会牵出更大的案子,因此请求省厅在时间上适当放宽松点,好进一步挖出别的线索。 “证据呢,我们讲话要有证据,不能只凭感觉或经验。”省厅一位负责人说。 “对不起,暂时还没证据。” “没有证据空谈什么?”省厅领导很不满,认为江大刚在找托词。 鉴于景山市局在此案上的无所作为,会议最后决定,由省厅大案要案小组副组长、省厅刑侦一队大队长于岩担任总指挥,省厅派来的专家和景山公安局全力配合。 江大刚啥也没说,举手同意。 会后陆子浩气冲冲地说:“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争权,还是抢功?” “我觉得窝囊!” “那是我们没本事,人失踪一个多月,我们连头绪都还没理清,拿啥争?” 陆子浩没话了,脸上却仍是一股子不服气。“有本事用到办案上。”江大刚说。 正说着话张密的电话来了,江大刚躲开陆子浩,在边上小声接起来。 张密告诉江大刚,周虹影的调查又有新发现。江大刚说:“你马上到牧羊人家,我在那儿等你。” 赶到牧羊人家,张密竟先到了,一问,才知张密原本就在这儿。江大刚扫了一眼,发现刚刚这儿还有另一个人,便不怀好意地盯住张密:“你把她支走了?” “一个小女孩,没劲。”张密一点不避讳地说。 “你小子悠着点,再这么下去,我看该你进去了。” “哪啊,人家是崇拜我,想跟我学两手。” 江大刚没心听他解释,反正张密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身边女人一大把,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只要他不做过分事便行。 “说吧,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刘成明跟周虹影有个孩子。” “什么?!”江大刚叫了起来。 “又不是抓住你什么把柄,紧张啥?”张密诡秘地望了一眼江大刚,好像逮着了什么,看得江大刚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下了头。 张密递给江大刚一张照片,是个四岁多的孩子,跟刘成明还真有点像。 “哪弄来的?” “那边的朋友帮忙查的。” 张密神通广大,西北五省都有他的朋友,他们好这一口,也算是有特殊才能。 “上次让她老娘给骗了,把孩子藏了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照片。”张密说。 张密紧跟着告诉江大刚,周虹影本来是刘成明的情妇,当初怀了孩子,刘成明坚决不同意生,逼着周虹影打胎。周虹影不同意,刘成明便让报社把她辞退,想以此威胁她。后来周虹影同意了,还拿给刘成明一张医院的证明,谁知她偷偷跑到新疆将孩子生了下来。 “刘成明难道不知道?” “他去过新疆,也找过孩子,娘家人捂得严,没让他找着。” “周虹影为什么要生下孩子,是想要挟?” “俗!看来你办案办出教条了,周虹影是女人,她可能爱上了刘成明,也可能被他的爱打动,总之,女人遇上这事是很麻烦的。”张密在女人方面是天才,懂的当然比江大刚多,他进一步分析,“周虹影很想有个孩子,她是个诗人,脑子里充满幻想,当然不会拿这事威胁刘成明。可刘成明不这么想,作为一个有身份有钱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威胁。” “周虹影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这就是周虹影的不同处,我们始终别忘了她是诗人。诗人是啥?就是一伙疯子!刘成明越怕她,她越要留在这儿,表面上她是在写作,其实她在等刘成明倒霉的那一天。” “她不怕刘成明灭她?” “当然怕,所以她留下那张字条,故意藏在一堆废纸里,一旦有不测,自然会有人找刘成明。” “可她最终还是没躲过。”江大刚突然有点伤神。 “估计不是刘成明做的,刘成明还不至于为一个女人毁掉自己,况且他爱过周虹影。” “哦?” “我从周虹影房东那里得到些消息,刘成明常常给周虹影送钱送衣服,都被周虹影撵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情况专案组居然没查到,反倒让张密给弄了出来,江大刚有点泄气。 “你不要吃醋,刘成明早把房东买通了,他一年给房东的钱比你我的工资还高,房东怎么会出卖他。”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江大刚不解。 “房东有个女儿,二十岁。” 江大刚猛地明白,刚才打发走的一定是房东女儿。这小子,天生就是女人的克星。 有了这个线索,江大刚就有理由把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一家的失踪联系起来。他马上通知陆子浩,积极发动群众,特别是经常出入公园的,看能不能找到周虹影被害时的目击证人。 于岩在景山集团召开了一次会议,目的同样是想发动大家,进一步提供线索。王富寿冷冰冰的,啥话都不讲,有几个人想讲话,一看王富寿的脸,全都吓回去了。 会后,于岩根据专案组的提议,列了一个名单,将这些人单独叫去问话。问话者里面有司机王晓渡、副董刘成礼,当然少不了秘书苏悦,这时候的苏悦已不是秘书了,王富寿把她调到了公关部。 江大刚心里涩涩的,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 晚上他再次把苏悦约出来,还是在牧羊人家。苏悦看上去很忧郁,问她于岩问了什么,却又不说。江大刚为她要了一杯山果汁,这是牧羊人家自制的,山果来自景山市著名的牦牛山。苏悦喝了一口,便叫起来,说真是好喝。她一叫,江大刚的心放松了。真是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神神经经的。 苏悦不爱谈案子的事,江大刚便不好再问下去,毕竟这不是在办案。他有点纳闷,跟案发当天相比,苏悦简直判若两人,对刘成明的态度也大相径庭。这不能不引起他的警觉。讨厌的是,自己好像喜欢上这女孩了,也许从第一眼看见她,这种感觉便潜伏在心底。也难怪,哪个男人碰上这么赏心悦目的女孩子不喜欢?况且她还有那么多故事和经历在身上。 江大刚这才发现,自己喜欢被不幸经历浸泡过的女人。这算不算心理不健康? 包厢有点闷,苏悦提议到河边走走。江大刚愉快地答应了。刚走出包厢,他们意外地碰上张密,膀子上吊个小女孩,甜甜蜜蜜的,亲热得叫人嫉妒,或许正是那房东女儿。看见江大刚,张密故意装不认识,江大刚也只好装不认识,不过心里很紧张,怕他看到苏悦。 景羊河静静的,这条从黄河流过来的分支从不喧嚣,总是这么静静地流淌着,以她甜美的水质养育着两岸的人。晚风吹来,拂得人心情无比舒畅。跟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孩走在夜色中,江大刚多少有点不自在。苏悦似乎窥见了他的心思,走着走着,竟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江大刚有片刻的紧张,脑子也恍恍惚惚的,感觉又跟妻子走在了一起。奇怪,只要跟苏悦在一起,总会莫名地想起妻子。 快到景河大桥时,江大刚收到一条短信,是张密发来的。“她很危险,你在玩火。”江大刚心里腾一下,虚无的接近梦幻般的感觉顿然全无,他猛地从苏悦手里抽出胳膊。 苏悦似有洞察地看了他一眼。 一回到现实,江大刚便马上把她跟刘成明往一起联系,这是一种很讨厌的心理,也是他们警察的职业病。果然,苏悦看上去有点不开心了,因为江大刚跟她提起了刘成明。 快走到环城路时,江大刚忽然问:“王晓渡是不是在追你?” 苏悦愕然地注视着他,嘴张了半晌,却说不出话。 第7节 击毙邓光涛并没给人们带来兴奋,相反,专案组内空气沉闷,谁也轻松不起来。 时间已到了十月中旬,离刘成明失踪的日子整整过去了三个月,案件还是毫无进展。原指望省厅专家的介入能给破案带来灯塔般的希望,谁知专家们的头摇得比别人还猛。 作为第一现场,刘成明的家重新被勘查了两遍,专家们认定是景山方面太过粗心,没把证据找出来。江大刚也希望如此。可结果让省厅的刑事专家大失所望,他们还没见过做得如此干净的现场!不过专家们也有新的发现,就是放在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并不是来人喝过的,案犯巧妙地拿了两个新杯,将喝过的茶水倒在里面,原来的杯子被带走了。 没有指纹,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这样的罪犯,简直神了! 专家们提出一个问题,案犯如此从容,证明跟刘成明夫妻很熟,熟得几乎就像亲人。因为楼上楼下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如果案犯真是为了那38万巨款,证明那钱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奥迪车的情况更是如此,除了“110”那几个人留下的痕迹,省厅的专家也什么都没查到。 是谁这么熟悉刘成明的情况?又是谁能具备这份从容劲? 专家在集团内部展开了详细调查,跟刘成明夫妇关系好的人都被叫去问话,结果却又被一一排除。这些人既不具备作案动机也不具备作案时间,再说了,按常规,如果凶手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公司里活动来活动去? 目标扩大到客户身上,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跟景山集团打交道的客户多达数百人,不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就是省内外的客商,有些甚至是景山市政府的客人,谁会为38万元绑架或杀害他们?! 也排除了黑社会势力,景山过去发生过雇凶讨债和杀人的事,经过几次严打,这方面的残存势力已基本打尽,暂时还没有谁能成气候。 顺着这一方向,专家们又把目标扩大到刘成明的老家。是不是他太富了,招来地方上的不满? 刘成明的老家在一个叫草窑沟的小村庄,离汤沟湾不远,隔着一座山。刘成明少年丧父,母亲又在父亲离开不久后改嫁,他是叔父也就是刘成礼的父亲养大的。十七岁应征入伍,在部队当的是工程兵,复员后没回老家,而是跟着战友去了南方,做过小买卖,养过鱼,也给南方老板扛过包,总之是个很能吃苦的人。结婚以后,他曾想在景北县城做点小买卖,哪怕开家小饭馆什么的也行,但妻子王秀玲不同意。那时候王富寿的水泥厂已很能赚钱,也缺人手,王富寿和王秀玲的意思都是让他到水泥厂干,刘成明却坚决不同意。他说在亲戚嘴里讨饭吃,不是他刘成明要活的人。就这样,他扔下妻子,二度去闯南方,下深圳,跑广州,终于闯荡出一番天地,等他接管景北水泥厂时,手头资产已达四百多万。非但如此,他还练就了一副闯世界搏市场的胆子。 草窑沟的人对刘成明评价很是不错,刘成明给他们修了通往山外的公路、学校,给村上的五保户盖了房子,几乎每家都有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挣钱。正是因为刘成明,草窑沟现在富得都有点不像山村了,村民们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像是生为草窑沟的人有多了不起。 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 这个怀疑被推翻了。 接着调查汤沟湾,毕竟他是汤沟湾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怎么说也有点关系。汤沟湾表现得却完全相反,调查人员进去三天,只听到一句话:“不好说。”谁都是这句话,说完便推辞说忙,种地哩,放羊哩,没工夫瞎扯。既不说好也不说坏,问急了便结巴,便脸红,但就是不跟你配合。 情况似乎跟集团公司有点像,自从王富寿接管集团后,景山内部的职工也成了这样,态度远不如以前那么积极,包括王晓渡,老推托要出车,要办事,见面匆匆打个招呼便走,连神态都变了。别的人更不屑说。就连王富贵都成了哑巴,找他几次,都说忙得抽不开身,问他情况,嘿嘿一笑:“他是劳模、大企业家,关我屁事!” 一切都跟王富寿有关。 王富寿表情冷得如铁,甭说配合,专案组的茶水他都不供了。 就在这时候,上面作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要求省厅的专家立即撤出景山。江大刚明白,这跟越来越多的传言有关。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关于刘成明的种种传言便在景山响起来,有些甚至已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于岩将江大刚叫去,两人密谈了半天,江大刚最后面色阴郁地出来了。 省厅派来的人第二天便从景山撤出,此案的侦破完全交到了江大刚手上。 两天后的下午,周末,天降小雨,江大刚再次约苏悦来到牧羊人家。 江大刚看上去心情沉重,一脸灰色。 苏悦傻傻地望着他,一时不知拿啥话劝。 “今天我们不说那破事,聊点开心的。”江大刚主动说。这段时间,也只有跟苏悦在一起,他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好呀。”苏悦积极响应,“我最怕你找我谈案子了。” 话题围绕着苏悦的经历展开,江大刚很想知道她的事。 苏悦这一天也不知怎么了,大约江大刚的诚恳打动了她,或是景山的小雨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一气跟江大刚讲了许多。 苏悦跟江大刚说:“我不快乐,一点也不。到景山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可不来又能怎样呢?”苏悦的眼里像是有很深的伤。 “我原本幻想着刘董能按经纪人说的那样,包装我、宣传我,让我能重新回到T型台上,那是我的梦,不死的梦。我太幼稚了!”她长叹一口气,“现实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一个人光有梦想是远远不够的,尤其女人,尤其漂亮女人,梦想会毁了她。”苏悦喝了一口茶,苦香茶淡淡的苦味在她全身流动,她忍住悲,继续说:“我不想提他,可我又不能不提他,你知道吗,他、他毁了我,毁了我的一生……” 苏悦说不下去了,肩膀在剧烈抽搐,嗓子哽咽着,痛苦已让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完全放松了那根警戒线,她把江大刚彻底当亲人了。 江大刚给她递上纸巾,苏悦没擦,任泪水在白晳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流。 江大刚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手中,温暖地摩挲着。 江大刚的细致给了苏悦安慰,她觉得痛苦轻点了,抬起脸,泪眼迷蒙地望着江大刚。 细雨霏霏,包厢里回荡着忧伤而缠绵的音乐。景山的十月,空气里弥漫着温情。有多少人在这一刻缠绵地坐在一起,挥洒爱情的细雨。 苏悦摇摇头,从江大刚手心里抽出手,抺去泪,顽强地笑了笑:“不说了,说这些让你扫兴。” 江大刚有片刻的失落,手心空空的,觉得抓住了什么,又丢了。 他知道,他是很想听苏悦说下去的。他有点残忍,居然想揭开这个女孩子的伤疤。 “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半天之后,江大刚这么问了一句,好像带着某种目的,又好像没有。 “男朋友?”苏悦苦笑了一下,“哪个男人是好东西!” 江大刚像是挨了一个嘴巴。 “对不起,不包括你。” “没事,我也不是好男人。”江大刚的神色有点黯然。 “不,你是。”苏悦突然抓住江大刚的手,声音抖颤,她的手有层湿热,略略含着某种内容。江大刚的身子抖了一下,感觉被某种幸福击中。 苏悦一口气说出许多,江大刚被她的话击中。苏悦说出的,竟全是他的故事,他,还有他的妻子。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故事都藏在自己心里,从没跟谁提起,她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 她在关注他!这个顶多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在关心自己! 江大刚激动得说不出话。 等苏悦说完,江大刚的眼里已噙满热泪。苏悦把他带到遥远的回忆中,那里有他的热恋,有浓浓的爱情,有他热爱的家庭,有他温柔可人的妻子。可这一切,现在在哪呢? 苏悦给他递上纸巾,江大刚半天都沉浸在梦一般的回忆里,醒不过来。 这天晚上,江大刚再次收到张密的短信:想知道她的故事吗,我可以帮你调查。江大刚犹豫再三,最后果断地发出四个字:少管闲事! 对周虹影一案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负责调查此案的小李讲,他花费了很多时间,仔细拜读了周虹影的小说《我活着,我死了》,可以肯定,周虹影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她在为自己写挽歌。小说中那个叫虹儿的女孩子跟自己的老板私通,竟然有了孩子。她瞒着老板生下他,把他寄养在姑姑家,不料有天老板发现了,硬逼她交出孩子。虹儿不从,老板便派人暗中追踪,姑姑一路躲逃,最后逃进一座叫莲花山的山里,跟一个牧羊人过起了日子。不料有一天牧羊人被人杀害,她的姑姑也不见了。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虹儿急得发疯,她循着牧羊人留下的一点线索,苦苦寻找她的孩子,却不幸落入老板的圈套。 小说到这儿便没了下文。小李分析,要么是周虹影真的遭到刘成明的威逼和胁迫,希望借此小说留下线索。要么就是这女人疯了,活在妄想中。 江大刚却感到,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据张密后来的调查,周虹影自从跟刘成明闹翻,思想波折很大,常常对着夜晚发呆。房东女儿也就是那个小巧可人的小女孩证实,周虹影的确是个神经不大正常的女人,她曾亲口听周虹影说,她要毁掉自己。 周虹影是不是自杀?这个想法猛地跳出来,令江大刚猝不及防。那么脖子上的勒痕又怎么解释?江大刚想起以前侦破的一个案子,女主人也是想自杀,结果上吊未成,拿着绳子跳进了景羊河,反把警察忙了个晕头转向,最后才查出是上吊时树上的丫枝断了,女人被摔了下来。她指着树大骂,这么个忙都不帮,还算个树吗?想踹树一脚,结果一脚踹空,掉入河中。 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那么神秘,喜剧性往往也出现在悲剧故事里。 江大刚想,但愿如此。 第8节 祁连山巍峨绵延,横穿千里河西走廊。 地处祁连山东端的苏武山就像个小媳妇,有点儿妖娆,有点儿寂寞。这山因著名的西北花儿《苏武牧羊》而出名,牧羊似乎是山里人寄托生活的唯一好方法。苏老根就生活在这座山下,他牧了一辈子羊,跟着羊长了不少见识。如今他的羊远销南北,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羊大户。景羊河畔的牧羊人家就是他女儿开的。 这天苏老根照样赶着羊上了苏武山,口里漫着花儿,天上的云像棉花一般,蓝天白云,苏老根活得好不自在。晌午时分,是苏老根打盹儿的时候,吃完随身带的锅盔,把羊圈在山塆里,苏老根丢下毡衣,要睡。忽然,一只鸟掠过来,在他头顶旋了几圈,嘎嘎叫了几声飞走了。苏老根骂了声狗日的,目光循着鸟往山洼里走,走着走着,苏老根觉得不对劲了,眼里多了东西。多了什么呢?苏老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分明是多了。 “多了啥呢?”苏老根这么说了一声,又仔细瞅,瞅着瞅着,苏老根叫上了,坟,是坟! 离苏老根躺的地方约五十步处,平地上突然冒出一个湿土堆,比坟矮,但又比别处高。苏老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不对,那儿原先是个水坑,是山上发洪水冲的,有次还差点把羊掉进去。啥时给填起来了呢?没见过有人走动呀,更没听说谁家死了人。放了一辈子羊的苏老根熟悉苏武山就跟熟悉他的儿女一样,哪儿有崖哪儿有草闭上眼他就能说出来,山上发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别想瞒过他。 这世道就是怪,好端端的就给你出怪事,比如刘成明,那么大个董事长,还劳模,还人大代表,说没就没了。想到这,苏老根突然跳起来,莫非? 他扔下羊,撒开腿往家奔,正好女儿回来了,他抓住女儿就说,快报案,快报案呀。 接到报案,陆子浩带着侦查员迅速赶来,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又细细察看一番周围的痕迹,陆子浩心里有数了。两道被雨水冲淡了的车胎印告诉陆子浩,这里埋的不是平常人。 现场被封锁起来,闻讯赶来的四周农民被挡在红线外。苏老根主动请缨,抡起了铁锨。坟是他发现的,当然得由他挖。当然他不是为那几个钱,前一阵子有人嚷嚷,说是提供了线索有奖。他是不服气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号事。 挖着挖着,一双皮鞋出现了,苏老根叫了一声,妈呀,还是高档鞋。再挖,腿、身子、胳膊、头…… 苏老根扔下铁锨就跑,糟了糟了,挖着老板了。 刘成明静静地躺在坑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现场炸开了锅。农民们往跟前扑,陆子浩指挥着警员,保护现场要紧。 江大刚从会场赶来,望了一眼刘成明,啥也没说。他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了地。 一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刘成明是被人击昏后活埋的,死亡时间跟失踪时间相吻合。也就是说,刘成明当天夜里便被丢到了坑里。 现场提取的车胎印正是刘成明自己的奥迪车。 草地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经反复查验,确定凶手穿的是皮鞋,但皮鞋外面又套了厚袜子,所以无法作出更准确的判断。 凶手果然是个老手,把一切都准备得这么细。 不远处的一条沟里,苏老根又找回一把铁锨,化验完之后,发现锨把上只有苏老根的手印。气得苏老根直吐唾沫,说霉死了。 专案组作出以下判断:凶手对这一带非常熟悉,连这样的坑都知道,肯定是在这一带生活的人。凶手径直把车开到这儿,证明他提前就做了查看,而且想好了要把刘成明埋在这儿。山路崎岖,证明凶手的驾驶技术非常过硬。 顺着这一思路,专案组很快在附近展开调查。 一个个嫌疑对象被带进来,又被排除,笔录做了几大本,但跟凶手的特征相距甚远。 不会是农民!农民做事有农民的原则,那么好的皮鞋是不可能埋到土里的,经商家证实,这双皮鞋价格在万元以上,而且在国内买不到。 刘成明的头上有重物击打的痕迹,除此之外,全身没别的伤痕,可以断定,刘成明是在毫无防范的前提下被凶手突然击倒的。西装口袋里居然还装着三千多元钱、几张发票,外加一包美国产的避孕套和一瓶印度神油。 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就在刘成明身边,他熟悉刘成明的生活规律和为人品行。凶手没拿走那三千元钱和两样男人用品,意在向人们证明什么。 江大刚将情况汇报给市长成杰,成杰的脸色一下转黑,说话声音也变了。但无论怎么说,案件总算有了大突破,刘成明的尸体找到了,他可以向上面汇报了。这些日子他挨批挨得头都大了,电话一响就心惊肉跳。不过关于避孕套和印度神油,成杰还是再三强调一定要封锁消息,传出去对刘成明的形象不好,对景山也很不利。 江大刚苦笑了一下,出来了。 侦破工作在紧张地展开,疑犯的范围越来越小,有那么一瞬,江大刚甚至感觉疑犯就站在他眼前,离他很近,都能叫出他的名字了。可他摇摇头,怎么可能,他自小生活在景北县城,算是养尊处优,而苏武山离景北几十公里,城里的鸟都懒得飞去,何况是他。他查过景山集团的考勤簿,这一年他上班上得很全,没请假也没旷工,就说有作案动机和时间,那个坑他怎么能找到? 江大刚最终还是没敢乱定性,调查是需要时间的,他相信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老猎手的眼睛。 第9节 刘成明的追悼会在景山体育馆隆重举行。 这是景山市人大和政府紧急作出的决定。传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有些甚至已深深伤害了政府和人大的形象。如果再不召开追悼会,就会给制造传言者提供更多的机会,这是人大和政府都不想看到的。 追悼会甚是隆重。按照上面规定,陆子浩安排警察将四周戒了严,个别警察有所不满,发了牢骚话,说又没人抢死人,戒哪门子严。这段时间警察们破案,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态度上就有所改变。陆子浩训斥道:“少说话,多办事。”警察们心里有想法,态度却很认真。进出车辆一律凭通行证,未得到允许的闲杂人员一律不得入内。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居民和四乡群众全被挡在红线之外。陆子浩发现,景山市党政机关的领导全都来了,大家面部表情都很凝重,市委、市人大、市政府、政协四大班子的领导全都身着黑西服,胸上佩戴白花。 刘成明的尸体被松枝和鲜花覆盖着,在盖不盖党旗上发生了小小的争论,有人提出要盖,成杰考虑再三说不用了,这个决定立刻引得不少人交头接耳。成杰装没看见,他是心情最为复杂的人,相关案情只有他一人清楚,如果真像江大刚和陆子浩判断的那样,将来他是很难向景山老百姓交代的,但这个时候他不能想得太多,一切必须从大局出发。 追悼会如期举行,体育馆正上方挂着巨大的黑色条幅,上书“沉痛悼念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模、优秀企业家刘成明同志”,黑底白字,分外耀眼。景山集团的职工代表排着整齐的队伍,分站在尸体两旁,为增加现场的悲伤气氛,会议组织处还别出心裁地从苏武山采集来不少山花,装点了会场。一辆殡车停在外面,按会议程序,追悼会结束后,把刘成明装在这辆车里,拉到殡仪馆火化。 就在大家怀着复杂的心情静静等待时,会议出现了小插曲,按议定要在会上宣读追悼词的王富寿却坚决不出席会议,打电话找不到他,气得成杰脸色铁青,直想冲谁发火,没办法,只好把它临时改为市工会主席致追悼词。 江大刚冷冷地注视着会场,脸上没一点表情。这几天他的心情分外沉重,虽说尸体找到了,可线索却很少,等于是牧羊人苏老根意外帮了他一把,但事儿还是那事儿,并不令他轻松。相反,确信刘成明死亡后,社会各界的说法全都出来了,过去从没有过的言论现在也跳了出来。江大刚甚至接到匿名电话,骂他是傻子,拿着人民的血汗钱不干人事,有这工夫还不如抓几个小偷。江大刚忍耐着,他知道老百姓的牢骚总是有出处。 有两个人引起他特别注意,一个是省总工会来的一位重要领导,此人一接到景山方面的报告,马上就赶来了,他先是要江大刚详细汇报案情,不放过任何细节,包括老百姓的传言。再就是再三问刘成明留下什么没有。他的办公室和家里你们认真搜了没。他的表现引起江大刚的警觉,如果他是省厅领导,江大刚会认为很正常,可他是工会的领导,江大刚不得不在心里打个重重的问号。 追悼会现场,此人身着黑西服,戴一副墨镜,墨镜遮住了他的目光,江大刚看不清他的表情。 另一个是司机王晓渡。这个名字反复跳进他的心里,令他一次次作出决定又放弃。据调查,刘成明被害以前,王晓渡并不是小车司机,他在运输队上班,具体工作就是给十几辆大车分活,有时他也跑跑车,但都是短途运输,如送送水泥或拉拉原料什么的,接触小车的机会很少。再说司机小范是个很负责的小伙子,平时刘成明不用车,小车便放在车库里,谁都不让摸。倒是私下里他们几个关系熟,但这很正常,哪个单位的司机都一样,闲时聚一块儿打个牌喝点酒啥的,并不奇怪。 司机王晓渡引起他注意的还是那天晚上夜幕下的那个镜头,司机王晓渡二十八岁,在单位找女朋友也算正常,但江大刚心里就是不舒服,一想起苏悦推他的那一把,就觉得什么地方被王晓渡堵上了,十分不畅快。 江大刚恨自个儿没出息,四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像个小男生,犯这种酸。办案要紧,他提醒自己。 王晓渡的伤心挂在脸上,众多的职工中,他是第一个抹眼泪的,这个细节引得江大刚多看了他几眼。找到刘成明的尸体后,王晓渡显得很悲痛,他曾当着江大刚的面哭过,还喊过一声“恩人”。 出乎江大刚意料的是,苏悦并没来,这多少令他遗憾,觉得追悼会开得漫长,一个接一个的讲话、致辞,没完没了为死去的人总结一生,说他是为景山改革开放作出突出贡献的一生,说他是勇立潮头、为景山经济大发展引航的人。江大刚觉得,这样的评价未免有些过头,但这是政府的事,跟他没关系。 好不容易讲完话,又是跟遗体告别,江大刚警惕地注意四周,怕发生什么意外,之前他跟陆子浩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会场安全,决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生。前段时间有位国企老总死在办公室里,开追悼会时突然有不少工人涌进来,扬言要烧了他,闹得追悼会几次开不下去,结果那人还没火化,纪检委检察院方方面面的人都来了,案子现在还在调查中,听说卷进去不少人。 还好,一切平安,刘成明准时上了路,他将去一个谁也不愿去但又最终不得不去的地儿。 追悼会后,成杰找了江大刚,给他三点指示:一是办案速度加快,尽快找到另两具尸体;二是严格保密,没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向外界透露与本案有关的任何消息,包括省上领导;三是就案论案,绝不能没限制地往外延伸。说到这一点,成杰目光很复杂地落到了江大刚脸上。 一股不祥深深笼罩了江大刚,他隐隐预感到,刘成明背后,一定隐藏了更大的秘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开始。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江大刚单独约陆子浩到牧羊人家,这个地方总是令他眷恋,也只有到这地方,他的灵感才能突显出来。 他向陆子浩转达了成杰市长的指示,陆子浩沉吟半天说:“你的预感跟我一样,景山市可能要出事,出大事。” 江大刚说:“我们先别乱猜,集中精力查找另两具尸体,任何时候,我们公安的职责都是惩治罪犯。” 两个人握了握手,陆子浩先走了,江大刚怔怔地待在包厢里,低缓的音乐里有一种伤透人骨子的东西,江大刚再一次想起了妻子。 很久很久,一张纸巾递过来,江大刚愕然地抬起眼,苏悦竟立在身边。 第10节 苏悦被带到省城。 这是她头次跟着刘成明出来,身份是董事长秘书。 重回省城的苏悦多少有些激动,想起往事,内心禁不住感慨。刘成明笑笑,刘成明笑得很灿烂,总算说服了苏悦留下来帮他,带着这么一个美人出来,刘成明顿时觉得脸上多了不少光彩。看着一路上人们惊艳的目光,刘成明越发忍不住心头的快活。 到银行办完事,刘成明带着苏悦来到省总工会,可惜要找的领导不在,秘书说领导开会去了,要他下午再来。 中午休息的空,刘成明带着苏悦走了几家时装店,精挑细选,算是比较满意地为苏悦选了几套时装。看着试装的苏悦,刘成明眼睛里露出一股子贪婪,多么好的一道菜呀。他强咽下口水,这道菜暂时还不能属于他,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刘成明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掏钱付账。苏悦有点紧张,几套时装价值一万八千元,是县长一年的工资。 下午苏悦说自己不去了,她紧张,怕见大领导。刘成明拍拍苏悦的肩膀,手感很好,滑嫩的肩膀拍上去就是不一样,笑着说:“多大的领导还不都是人,有啥怕的,有我给你撑胆呢。” 总工会那位领导在,不过他很忙,声明只给刘成明五分钟。刘成明递了支烟,简单说了几句。苏悦发现,越是大的领导,刘成明见起来越不紧张,越从容,她算是服了。她怯怯地立在边上,腿有点发颤,裹在时装里的胸一跳一跳的,羞得苏悦直想拿手按。苏悦的胸发育得太好了,这是她引以为豪的骄傲,但在这种正经地儿,胸大就显得太招眼,难怪那位领导不时掠过目光来,盯住她的胸望。 领导看了看刘成明,目光又盯在苏悦身上,这次是脸,紧跟着是腿,几分钟工夫,领导就把她全看了,然后问刘成明:“有事?”刘成明嘿嘿笑笑:“没事,真没啥事,就是想来拜访你。” “我这阵忙,另约个时间吧。”领导像是随意地说,目光很严肃地从苏悦身上拿开了。 刘成明马上会意地说:“晚上请领导坐坐,请赏光。” 领导像是很不乐意,推托道:“你们这些人,有事没事总说坐坐,工作是坐出来的吗?” “那是,那是,领导批评得对,我告辞了,你请忙。”说着快快放下一信封,拉着苏悦走出来。 苏悦惊魂未定地问:“信封里是啥,怎么那么厚?” 刘成明恨恨道:“不该问的少问,不该看的少看。” 苏悦不服气地在心里嘟囔,到底是谁不该看,德行。 傍晚刘成明带着苏悦,早早等在了一个叫糊涂蛋美食城的地方,临出门时刘成明骂了一通苏悦,让她把当模特走台时穿的那身服装穿上,苏悦偏不,还是要穿下午那套。刘成明发了火,苏悦这才很不情愿地换了。 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尴尬地等,苏悦发现刘成明的目光老走形,跟平时看她不一样,心里有些紧,但一想他是老总,又在公共场合,还是坚强地挺住了。不过等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了下来,喝水喝得她去了好几趟洗手间,还不见要来的人,苏悦怀疑地问:“他能来吗?” “操,哪有领导不拿把的,你当见个县长?”刘成明大约也是等得不耐烦了,话里竟带了脏字。这种字他在办公室常说,可一出门就像被锁在家里了,外面的他很像个有学问的人。 “老子叫他来他就得来!”刘成明像是在苏悦面前失了面子,想拿话找回来。话没落地,包厢门动了,先进来的是声音:“多大的老子呀,口气大得能吞下牛!” 刘成明赶忙起身,嘿嘿笑着说:“龟儿子们,一出门就管不住了,电话里骂他们一顿。” 来人哦了一声,边看环境边说:“我还当刘老板说谁哩,原来是在打电话呀。” 苏悦忙起身掩饰:“是公司的保管,有事不找其他人,这么远的打电话烦刘董。” “是吗?”领导的目光落到了苏悦身上,他的眼里跳出几串火苗。太精彩了!他在心里喝道,不知是为苏悦的打扮还是为刘成明的脏话。 晚饭以补养膳为主,简单、主题鲜明,桌上几道菜都是男人兴奋女人脸红的东西。领导再三声明自己吃过了,刘成明再三补充说吃过了就喝点汤。苏悦便拿起小勺,一勺一勺地舀给领导。每舀一次,苏悦的胸便显一次,这不怪她,本来走台的服装就这样,站直了走能看到一小半,现在坐着,显出的便是一大半,两个半球组成的乳沟便像伊拉克,能把全世界的目光吸引过去。 气氛一开始并不融洽,甚至有点尴尬,领导好像对刘成明有意见,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汇报,事到临头才着急,你这是拿大事不当事。苏悦并不清楚他们说的大事是啥大事,看样子好像跟刘成明有关,也好像跟景山市有关,因为领导口口声声说景山方面已经定了。 刘成明耐着性子,一次次示意苏悦给领导舀汤。房间里灯光太刺眼,刘成明起身调了一下光,气氛立刻变了,领导的脸看上去红润润的,像是汤起了作用。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苏悦差不多舀了一百次汤。领导喝得咽不下去了,起身去洗手间,苏悦腹中空空,想让刘成明点几道她能吃的,看看刘成明脸色,却又不敢。 领导在洗手间磨蹭了半小时,刘成明不放心,跟了进去,苏悦听见他们的声音,很小,不知两个男人说什么,她让包厢的灯光搞得一悠一悠的,像是进了酒吧或者舞厅,她弄不明白吃饭的地儿为啥要搞成这样。联想到这家酒店的名——糊涂蛋,苏悦笑了笑,那一笑有点倾城的味道,正好让出来的领导给看见了。 领导说:“小苏还没吃呢,尽顾着服务了,随便点个菜吧。” 苏悦刚要开口,刘成明已报了一道菜,苏悦一听又是汤,心里先就苦了。端上来果然是汤,苏悦勉强喝了一口,味道还行。这时候气氛缓和了,领导大约喝高兴了,说了几句场面的话,又说了一个小段子,内容还不算太过分,听得苏悦怪不好意思,可一想在景山桌上的段子比这黄多了,便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领导,感谢他嘴下留情。 气氛一轻松,领导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转为他为苏悦服务了。工会的领导就是不同,服务起来很周到,苏悦不敢不领情,领导舀得快她喝得快,慢慢头上就有了汗。 浑身发热的时候,刘成明走了出去,门很有意味地响了一声。苏悦抬起眼,可眼前迷蒙,有点看不清,头里缥缈,看什么都刺激。 糊涂蛋美食城名不虚传,因为这儿决不是单纯吃饭的地儿,那些专为吃饭跑到这里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糊涂蛋。苏悦身子发软,浑身骚热得难以自禁的时候,有人打开了另一道门,就在洗手间旁边,是暗门,苏悦望了一眼里面粉红色的灯光,就有点急不可待,那里面的床温情四射,在向她召唤。苏悦想站起来,结果一头倒在了领导怀里,领导很体贴地接住她,就像接住一朵棉花。 苏悦的身体无边无际地膨胀起来,火从身子底下燃烧,燃过她的小腿,大腿,集中在大腿中间某个地方,跟胸口爆发的火焰相汇合。她想把自己撕开,彻底撕开。苏悦还从没有过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太强烈、太晕眩,叫她由不得发出一声声呢唤。她的胸无节制地变大,像要撑破身体,那身走台的装根本裹不住熊熊燃起来的欲望。 苏悦被领导抱了起来,她哦了一声。 一接触到男性的身体,苏悦便很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她几乎毫不犹豫,抱着领导就咬起来。 领导的身体早已成一团火,他把苏悦丢在床上,在妖冶得令人发疯的灯光下,领导以无坚不摧的力量,攻击了苏悦。苏悦发出撕心的一声喊,很痛,很爽,很要命。 领导做梦都想不到,他要的是苏悦的第一次。 望着那一摊鲜红的东西,领导不可遏制地又扑上去,在膳食的帮助下,很凶猛很高亢地又要了一次。 一切像梦一样,又不是梦,潮水彻底褪尽的时候,苏悦醒了,这时她已躺在宾馆的床上,身边立着死了娘一般悲哀的刘成明。 苏悦仔细地想了一会儿,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时,狼一般从床上跳下来,根本顾不上自己穿没穿衣服,一把撕扯住刘成明,你这个流氓,你这个无赖! 刘成明一把推翻她。 苏悦绝望地倒在床上,眼里是滚滚的泪。 她被人灌了催情汤! 张密讲到这儿,停下来,看得出他被这个故事伤着了。 江大刚猛地端起桌上的啤酒,奋力泼向张密:“你这个王八蛋,谁让你调查的,谁让你告诉我!” 啤酒瓶爆响在地上,江大刚抱住头,他恨死张密这个王八蛋了! 王富寿愤怒地拍响了市长桌子。 就在江大刚痛苦地跟市长成杰汇报时,王富寿闯了进来。 王富寿把一大堆材料扔到成杰面前:“你看看,你仔细看看!”市长成杰毫无思想准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冲他这么无礼。 他示意江大刚,你先回避一下。江大刚进了里间,顺便带上了门。 “怎么回事?”成杰强压住火气,语气平和地问。 “怎么回事,他把厂子捣空了,景山集团完了,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王富寿语无伦次,看得出,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被愤怒烧昏了头。 成杰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埋伏在里面的一个炸弹炸响了,他迅速镇定着自己,千万不要乱,千万不能乱。可是不顶用,王富寿说出的话爆破力太大了,纵使他有再好的定力,也没法在这么重大的消息面前保持冷静。 “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讲好吗?”他的口气听上去有点像是求王富寿。王富寿看到成杰震惊的样子,意识到自己有点莽撞,他腾地坐在沙发上,跟成杰道明原由。 原来,王富寿接管集团后,发现景山集团的财务非常混乱,许多收入没有记账,许多支出明明是开了支票,对方却硬说没付过一分钱。这还不算,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景山集团的窟窿很大。王富寿瞒着上面,秘密从省城请来一家审计事务所,对景山集团进行了财务审计。 初步结果表示,景山集团在刘成明接管后,资产总额增长了一亿三千万,负债总额却增加了一亿零二百多万。表面看景山集团是正增长,但资产总额中包括土地。土地并不是景山集团购买的,而是景山政府无偿划拨,产权仍然属于国家。如果扣除土地资产七千多万,景山集团负增长就高达四千五百万。 四千五百万啊,是个什么概念! 更令人吃惊的是,审计师查出,七年时间共有三千多万去向不明,这还不包括那些零星收入不记账的。刘成明花钱真是大手笔,仅吃喝费和烟酒就高达一千万元。 听完王富寿的汇报,成杰半天说不出话。在他接任市长时,也就是去年八月份,曾派出过审计组,对包括景山集团在内的几家大企业搞过审计,当时有关方面给他报来的材料是景山集团形势良好,财务管理科学,没发现任何不良问题。他还特别了解了一下景山集团的贷款情况,如今靠银行发家的企业不是没有,等把企业做大了,银行也让企业套得无可奈何了,当时只说是贷款四千多万,加上以前贷的,不超过六千万,这个数字基本正常,成杰也就放心了。谁知王富寿给他提供的是银行贷款高达一个亿! “审计结果会不会出错?”成杰抱着一线希望问。 “我的成大市长,这个数字只有小,你等着吧,再审下去,说不定还出啥事儿哩。”王富寿有些不耐烦,他知道,成杰一定会护着刘成明。 “老王,这事事关重大,要审计也只能在市政府的领导下进行,你这么做表面上无可厚非,但我还是怕……”成杰在斟酌用词,他不想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又必须得给王富寿提个醒。 “我这么做咋了?啊,这是我一手创办的企业,我查查我的家底子不行吗?”王富寿跳了起来,指着成杰鼻子质问,成杰刚想说话,王富寿猛地一拍桌子,“我算是看透了,你们都护着他,他是你们的典型,是你们的贴金砖,你们护吧,有一天让你们哭都来不及。” “你太过分了!”成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制止住王富寿,“老王同志,我是共产党的市长,不是哪个人的市长,在我成杰这里,不存在护谁保谁,如果他有问题,会有党纪国法来处理,但这个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王富寿被成杰震住了,低头纳闷了一会儿,恨恨地抱上桌上的材料,摔门走了。 成杰重重倒在椅子上,半天透不过气。 江大刚从里面出来,默默地站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下。 “坐吧,大刚,帮我分析分析。”成杰指指沙发,江大刚沉默地坐下了。半天后成杰又说:“你都听见了,你告诉我,我这个市长到底该怎么做?” 成杰的话打动了江大刚,凭良心说,他感谢成杰,当初正是成杰慧眼识珠,力排众异,把他提到了副局长的位子上,还语重心长地说,要他再兼一年刑侦队长,带带陆子浩,给景山带出一个优秀的刑侦队长来。他跟子浩同受市长成杰的恩泽,说恩泽也许不妥,但他就这么认为。也正是冲这一点,他们才提着头为景山的平安干。他跟子浩情同手足,全省打黑除恶,两人同时借调到省厅,他亲手抓捕了二号头目,子浩在血战中击毙四号头子。不过遗憾的是,他失去了妻子,子浩失去了可爱的儿子,他的儿子被黑社会枪杀在学校门口,妻子小婉承受不了打击,一夜间变疯了,如今还在精神病院里。 江大刚从痛苦中收回神,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说:“成市长,刘成明的背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你得有思想准备。” “大刚,不是我准备不准备的问题,是景山,是方方面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大刚重重点了一下头,他怎能不明白,成杰的担心某种程度上也正是他的担心。但这个盖子能捂住吗?甭说王富寿,就是他江大刚,也绝不会放过这只披着人皮的狼。他发誓要亲手剥开刘成明的画皮,让这个光芒四射的企业家现回原形! 成杰考虑再三,还是说:“大刚,一定要慎重,必要的时候,我们得为大局着想。” 江大刚似乎点了点头,似乎没。他已知道自己坚定如铁,谁也不可能动摇他。走出办公室的一瞬,他忽然听见一声尖叫,那是苏悦被撕裂后发出的惨叫,那是一个女人用一生的屈辱和不幸发出的呐喊! 第二天,景山集团负责人王富寿接到电话,市上要派工作组进入景山集团。名义上是帮助景山集团理顺产权,按正常程序交接到王富寿手上。 第11节 就在江大刚和陆子浩带着全体警员跋山涉水,踏遍苏武山的沟沟洼洼,搜寻另两具尸体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景山上下涌动。 小道消息传得远比红头文件还快,不出几天,景山上下便危言耸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开始坐不住,以关心案情进展为名,打电话给江大刚。江大刚一律采取回避策略,对所有的人都一句话:无可奉告。 这个时候市人大突然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政府派工作组考察江大刚,如果没啥大的问题,就要把这位年富力强、具有开拓精神的同志提拔到局长位子上。景山这么大一个市,公安局长缺位太久对工作不利。 江大刚清楚,有人想借机转移他的工作精力,也就是想借考察为名,把他从案子中脱出来。 成杰表现得很为难,心底里他是极不同意的,但人大的动议对政府来说意味着执行。他找江大刚谈话,征求他的意见。江大刚开口便说:“不用征求,我没意见。” 江大刚刚回到局里,就听陆子浩说,于岩回来了。 跟于岩的谈话是在景山大酒店进行的,就他们二人。一开始江大刚并不知道于岩的底,所以说话总是支支吾吾,谈到后来,于岩突然说:“江局,看来你并不信任我,算了,这样谈下去也没劲,还是找几个人摸两把牌吧。” 江大刚似乎从于岩话里听出什么:“于领导,你别介意,我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市上有规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由不了我。”他这话是在试探,他的确不明白于岩此行的目的。 “别叫我领导,还记得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吗?”于岩突然说。 江大刚猛地一震,他怎能忘,当时正是于岩带着他们,跟李氏黑社会集团展开面对面的较量。记得有一次,江大刚追踪嫌犯只身进入一家迪厅,黑社会的几个重要打手都混在里面,他们一面卖摇头丸,一面寻找攻击目标。在抓捕小头目李小狼时,江大刚跟早有准备的黑社会展开了血拼,当时情况相当危险,一面是十几个黑社会混混向他逼来,一面是还沉浸在醉生梦死中疯狂摇摆的小青年。稍有不慎,引发枪战后果不堪设想。李小狼阴森森地逼向他,仗着他不敢开枪,扬言要用斧子剁了他。正在这危急关头,于岩从天而降,黑暗中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李小狼,没等李小狼做任何反应,一个反手将他制伏,等众混混醒过神时,外面赶来的特警已将他们牢牢控制起来。 江大刚盯着于岩,他突然发现,于岩眼里有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共同保留下的东西,那是生为警察与生命共存的东西。真诚、坦然、清荡荡的灵魂,对罪恶的无所畏惧与仇恨。他握住于岩的手,感慨万端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于岩笑笑,他理解江大刚,毕竟是非常时期,一个刘成明已把一切都搅乱了。正是考虑到景山的复杂,他才二度赶来,与江大刚共同战斗,揭开刘成明这个神秘人物的面纱。 当然,第一次并不是他们被动撤出,于岩演了一场欲擒故纵的戏,他在给凶手放烟幕,他相信,真正的凶手该出场了。 两个人仔细研究了案情,对接下来的工作做了详细分工,最后信心百倍地握住手,省、市两家的合作正式开始了。 就在当天晚上,江大刚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打电话的人似乎装了变声系统,传过来的声音让江大刚辨不清他的真实年龄,隐隐约约感觉他应该是中年人。 “你是江副局长吗?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人在仕途不容易,你江大刚提着脑袋混不才混到副局长吗?我请你不要把戏演得太逼真,弄出事来大家都不好看。景山出了问题,你江副局长担得起吗?当然了,听说你要当局长,我很高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有更好的前途,混到省厅或是市里当个副市长不是没可能。刘成明是啥,不就一碟烂菜,值得你犯这个险?好了,我说完了,你好好想一想,有空我还会打给你。” 对方啪地挂了机。 江大刚想查号码,对方采取了隐号。他气得差点将电话摔了。 凭直觉,江大刚断定是他。那副墨镜突地跳出来,后面是一张神秘阴险的脸。有消息说,那个人快要变动位子了,省人大或是省政法委,一定是怕江大刚挖出萝卜带出泥,坏了他的好事,用这种下三烂手段威胁、恐吓他。 江大刚平静了一会儿,他想起一句话,最恨我的也是最怕我的。这是一个作家说的,作家写了几部官场小说,揭露了官场黑暗,引得当事人不满,逼他放下手中的笔。 江大刚打电话给于岩,电话里的江大刚听不出有多气愤,语气含着嘲笑的味道。于岩告诉江大刚,他也刚刚接到同样的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会心地笑出声,看来对方真是急了。 寻遍了整个苏武山,并没发现要找的尸体。江大刚跟陆子浩做了一番试验,从景山市开着车,摸黑到活埋刘成明的地方,一个来回得三个小时,加上还要扔尸体,埋人,少说也得四个小时,这就是说,另两具尸体不可能离牧羊人发现的地方更远。江大刚把目标锁定在山路沿线,发动四乡群众开始寻找。 于岩的目光却在紧紧盯着几个嫌疑人。这一次他们连刘成礼也没放过,因为有人揭发,今年以来刘氏两兄弟不时发生争吵,在企业管理上分歧越来越大,刘成明多次在会上批评刘成礼,还把他手里的大权给削了。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十一月的景山一片料峭,金秋送来丰收的同时,也把一股股寒风送来。牧羊人家的生意更火了,大约是外面风寒的缘故,人们都乐意到这儿来喝喝热茶,听听音乐。牧羊人苏老根的女儿马上要嫁人了,对象是一个吉他歌手,他刚刚参加完省城的比赛回来,正在这儿给人们助兴表演。 江大刚发现,来这里的不只是热恋中的青年男女,也有不少看上去关系暧昧的中年男女,时代不同了,人们之间的关系形形色色,复杂得叫人想不过来。 苏悦如约而来,她穿了一件鄂尔多斯羊毛衫,样子很时尚,越发衬托得出众。背过苏悦,老根女儿调皮地问:“是你女朋友?”江大刚没点头,也没摇头,心里乐滋滋的。人都有点虚荣心,跟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孩子约会,江大刚男人的那颗心在怦怦乱动。 张密自从上次挨了江大刚的骂,再也不敢乱发短信了,更不敢把他的特殊才能用到苏悦身上。其实用不着张密调查,苏悦今天就是专门约江大刚谈心里话的。既然最不幸的遭遇都让张密打探了出来,她也用不着再隐瞒下去,况且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苏悦对江大刚有了依恋感。每当伤心或孤独的时候,她不由得会想起这个中年男人,他给她信任,给她依恋,也给她一种倾诉的欲望。 女人其实都是容易孤独的,聪明的女人在于找到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把自己的孤独展示出来的男人。 灯光朦胧得有点叫人想醉,苏悦的长发仿佛深邃的黑夜,充满太多的未知和神秘。羊毛衫下紧裹的胸脯微微起伏,带动着江大刚的呼吸朝短促的方向去。江大刚暗骂自己下流,怎么老盯住人家胸不放。苏悦倒是大方,毕竟是模特出身,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大气。 就着苦香茶,苏悦的声音如同暗夜的琴音,时起时伏,把江大刚带到一个充满情欲,充满挣扎,又横溢着罪恶的黑峡谷里,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作响,那是为这个红颜女人的不幸遭遇发出的声声喟叹。 自古红颜多薄命,难道真是这样? 第12节 我想过离开。从省城回来,我没有吵,也没有闹,我知道,既然他敢把我送给别人,就一定不会怕我闹。 我很平静,照常上下班,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刘成明被我的镇静弄怕了,人就是这样,你跳出了他的思维,他便感到费劲。刘成明不怕你闹,不怕你哭,怕的就是你过于冷静。 有天他悄悄塞给我一个盒子,啥话也没说,甚至都没敢望我。我回到宿舍,打开后看到是一副金首饰,耳环、项链、戒指,法国产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价格,但我想一定不会便宜。后来我在香港看到了,这套东西值十二万。当时我没一丝激动,但也绝不反感,这种心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是刘成明第一次送我礼物,以前有过,但都是哄小孩子的。在刘成明的眼睛里,时装模特都是绣花枕头,空有一副漂亮躯壳。我把东西藏起来,从这一刻起,我有了目标,就是让刘成明送我东西,不停地送,什么贵重让他送什么。我倒要看看,我到底能值多少。 第二天他约我吃饭,地点是在景山大酒店,我答应了。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刘成明一直望着我,他渴望我先开口,打破我和他之间的僵局。我轻轻呷着红酒,法国的纯葡萄酒,味道很干净。我像个魔术师一样揣度着他的心思,但就是不给他机会。他果真急了,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悦悦,你有话就说出来,别憋着。”我轻轻抽出手,又呷了一口酒,那酒三千元一瓶,我在想一顿能不能喝掉两瓶。刘成明再次抓住我的手,这次他像是忏悔。“悦悦,我知道对不住你,但我……我真的没办法,谁知道那个老色鬼会看上你。” 这话你难道信?你要是信这话,刘成明把你卖了你也别叫冤,是你太弱智。 我再次抽出手,提起酒瓶就往桌上倒,红红的酒液,倒在桌上跟血一样,耀眼、刺痛,刘成明不敢了,他在包厢里转来转去,求我说句话,哪怕打他骂他,就是不要沉默。我这才知道,任何人都有软肋,刘成明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点了烟,很舒缓地抽,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根烟,没想到抽得那样老练,把刘成明这样的老狐狸都给蒙住了。刘成明跑过来,夺了我手中的烟,他说悦悦你不能这样,这样会毁了你自己。你简直想象不出,他居然能说这样的话,这话多感动人呀,不能毁了你自己! 我一连抽了三支,抽得自己吐起来,刘成明递给我一杯水,我望也没望冲他脸上泼过去。刘成明呆住了,决然没想到我敢泼他。我看出他在克制,他的脸都变了形,但他没让火发出来。那顿饭他就一直带着张湿脸,看我吃。等我吃完要走,他才拿起纸巾,擦了把脸。 他突然抱住我,几乎带着哭腔说:“悦悦我喜欢你,你是我的,都怪我,你骂我打我吧。”我没反抗,任他抱,我不相信所有的酒店都会有暗室,都会有床。刘成明又一次想错了,可能这样的伎俩他用了不少,男人一忏悔,女人就会心软,就会钻进男人的圈套。我没。他表演了一会儿,大约得不到鼓励,突然丧气地丢开我:“好吧,你走,走了永远别回来,我刘成明不认识你!” 我走了。男人其实就那几招,跟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演多了就不灵。这晚我睡得很踏实,刘成明在我包里塞了三万块现金。 第二天我出现在办公室时,刘成明惊了,他绝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来上班,更没想到我会平静地喊他一声“刘董”。是的,公司里的人,并不知道我跟他发生了什么,更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幸遭遇。刘成明一把关上门:“悦悦,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再也不见我了。”刘成明说得很慌乱,近乎语无伦次,他正要抓我的手,林月秀进来了,我冲林月秀笑笑,拿着文件夹走出来。 这样过了一月,刘成明共计送了我二十多万,还有将近十万块的衣服。他想我一定满足了,就跟我挑明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让这种日子延续下去,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做他的情妇,因为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踏实。 我说了一句让他合不上嘴的话:“你先杀了你老婆,然后娶我。”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老婆患了癌,可能活不长了。当时我很吃惊,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要知道,刘成明是一个啥事都能做出的人,我敢说如果我真要嫁给他,他老婆一定活不久,不是得急症死亡就是出意外。果然几天后我就听说他老婆住进了医院,查出是乳腺癌。 我怕了,这时候我真的怕了,我暗中找过医生,以她老婆表妹的身份打听病情。医生很神秘的样子,绝口不提她的病,说是替患者保密。我从医生的神情里已猜出什么,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了。 我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 刘成明啪地丢出一个盒子,说拿回去看看。 我知道决不是礼物,刘成明在这种时候不可能送我礼物,我回到宿舍,急不可待地打开它,里面的东西让我吓了一跳。它是一张光碟! 不用说你也猜得到,它是啥碟。当我把它放进影碟机时,心里似乎已作好准备,可画面真的出现时,我还是剧烈地震颤了,荧屏上是赤裸裸的我和那个老男人,那个老男人很兴奋,像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而我自己,居然比他还兴奋! 还没等我把碟片取出来,刘成明打来电话,说这碟他复制了一百张,可以伴随我一生。 我呆呆地坐着,我知道我完了,再也走不出刘成明的魔掌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成明有很多这样的碟,有次我在他的抽屉里看到一张,拿回去一看竟是他跟林月秀的。 女人有时候很聪明,可是一遇到关系自己声誉的问题,女人便糊涂了。 女人走不出的还是自己。 第13节 一封信摆在江大刚面前。信是通过邮局寄来的,寄信地点就在景山。 信写在一张日记纸上,写信人字迹清秀,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她的悲哀和绝望。 我叫周虹影,曾是省城晚报的记者,驻景山记者站副站长,我最近受到景山集团董事长刘成明的威胁。如果我有啥意外,这封信自然会有人交到公安局,请你们按照信上的内容,查出凶手,帮我报仇。 我跟刘成明有个孩子,是刘成明强暴我时怀的,一开始我也想把他打掉,不想让这个孽种留在世上。可刘成明说他想要这个孩子,他说跟记者生的孩子一定聪明,他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并答应给我一百万,让我离开景山。我答应了,我不是为钱,请你们相信,我斗不过刘成明,就想留下这个孽种,让他将来替我算账。谁知怀孕六个月后,刘成明突然变了卦,强迫我把孩子打掉,还把我硬拉到医院。幸亏那天医院停电,不能做人流。 刘成明又有了新的女人,是一个模特,从省城带来的,刘成明说跟记者生的孩子没跟模特生的漂亮,不想要了。 我恨刘成明,他玩弄的女人太多了,他骗了我的感情,又想夺走我的孩子,我不能饶恕他。我逃到了老家,把孩子生了下来。这事被刘成明知道了,他追到老家要弄死孩子,幸亏我娘把孩子转移了。 刘成明又把魔爪伸向了那个模特,他告诉我模特怀了他的孩子,他逼我离开景山,永远不再出现,一次性给我五十万。我怎能答应,我一定要留在景山,告诉那些被他蒙骗的女人,千万不要再做第二个我。 刘成明扬言要杀我,他还买通房东,在我的饭里下毒,幸亏我有准备,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里。 刘成明在景山是个红人,上能通天,下能遮地,我知道我弄不倒他,但我记录了他不少罪证,包括他跟景山上下领导之间的交易。我把这些资料放在一个秘密处,如果我遭不测,自然会有人拿出来,昭示天下。 请善良的人们睁开眼睛,不要再被刘成明这个衣冠禽兽蒙骗。 江大刚一连看了五遍,每看一遍,他的心便怒吼一次。尤其是看到模特已怀了他的孩子那一行,他的心几乎就像一把带血的刀子,恨不得捅向这个世界! 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刘成明已死了,不管是谁害了他,都算是罪有应得。但他老婆和司机小范却是无辜的,必须尽快寻找线索,查出真凶。 经市局初步鉴定,信上的字迹跟周虹影的字迹一样,但信上没写具体日期,因此无法判断周虹影写此信的准确时间。 这封信藏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交出来?江大刚不由得困惑了。如果按信上的内容和周虹影的愿望,这封信应该早就出现了。按寄信地址分析,寄信人就在景山,他是谁?跟周虹影又是什么关系? 周虹影到底怎么死的,会不会是刘成明害的她?难道把她的死亡时间搞错了?会不会是刘成明杀了周虹影,又被第三人发现,第三人才决心除掉刘成明? 种种假设冒了出来,江大刚觉得案情因这封信反而更加迷离。他把信拿给于岩,两人分析了一晚上,于岩也是同样的怀疑。不过于岩提出新的假设,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周虹影的名义,故意提供这封信,扰乱侦破视线? 为了慎重,江大刚火速派人,带着周虹影的信去北京找专家鉴定。 与此同时,围绕这封信,景山的调查也紧锣密鼓进行着。侦查人员按寄信时间找到当天邮局值班人员,请她回忆寄信者的模样。值班人员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有谁寄过信。按说现在写信的人不是太多,偶尔有个寄信的,邮局的人也会觉得新鲜,应该能记起是男是女。可是搜遍记忆就是想不到有人寄过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信是从外面的邮箱顺手丢进信箱的。 这就是说寄信人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到底是谁? 江大刚叫来张密,请他分析案情,张密一口断定,无论信是不是周虹影写的,寄信人一定就是凶手。 “凭什么?”江大刚对张密的自信产生怀疑。 “这很清楚,寄信人就是想利用这封信,把我们的视线转到周虹影身上,让我们作出错误的判断,认为周虹影的死跟刘成明有关,这样我们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那信怎么会在他手上,难道是伪造的?” “信是真的。”张密肯定地说。 恰在这时江大刚的手机响了,一摸,手机却不在身上,手机响了半天,张密才慢吞吞从花瓶里拿出手机给他。 江大刚怔了一下,张密搞什么鬼,他是何时拿走手机的?忽然,江大刚心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张密:“你是说,对方偷走了信?” 张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寄信人一定跟周虹影熟悉,说不定早就骗得了周虹影信任,周虹影跟刘成明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对!一定是这样! 江大刚兴奋得叫起来,正想感谢张密,张密却丢下他跑了,说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江大刚一看刚才的电话,是苏悦打来的,正想给苏悦回电话,手机来了短信:老榆树下。 江大刚怔了一怔,短信决不是苏悦发的,也不会是张密,他刚走,来不急发短信。后面又没号码,到底是谁?想着想着,江大刚猛地清醒了。他一拍脑袋,真是蠢呀。 此时天已微黑,晚秋的景山黑得早,街上行人稀少,江大刚没顾上吃晚饭,叫来一辆出租车,悄悄开向景羊河畔。景羊河畔静静的,秋风吹落了树叶,夜幕像帘子一样裹住了这座西北小城,大地显得苍凉而神秘。 他把出租车停在树丛中,借着夜色的掩护,静静地注视着那棵老榆树,那儿就是曾经看到过惊鸿一幕的地方,江大刚记起了苏悦推翻王晓渡的那一把。 约莫半小时后,王晓渡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四下望了望,停在了老榆树下。江大刚的心怦怦跳起来,一个盖子终于要揭开了。几分钟后,一辆红色夏利停下来,苏悦穿着风衣走下车,夏利车很快消失了,苏悦跟王晓渡站到了老榆树下。 江大刚屏声静气,生怕漏过一句话。 王晓渡像是在向苏悦示爱,说了一大堆废话,苏悦不为所动,抱着双臂,冷冰冰地靠在老榆树上。王晓渡急了,大约他追苏悦追得太辛苦,再也不想辛苦下去,他猛地抱住苏悦,发了疯地要吻他。 车里的江大刚气得发疯,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恨不得跳下车去,狠狠揍他一顿。 他觉得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人玷污了。 苏悦猛地推开王晓渡,没让王晓渡吻上,江大刚的心轻松了一下,觉得能缓上气了。王晓渡不甘心,再次扑向苏悦,边强抱边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破警察,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 江大刚气得心里咯咯响,他居然骂自己是破警察! 苏悦再次用力推开王晓渡,整了整衣服骂:“你胡说,我跟他是干净的!” 江大刚心里一暗,为苏悦说出的这句话。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他有什么好,副局长有什么了不起,逼急了我对他不客气!”王晓渡的声音如狼嗥一般,这小子疯了,居然威胁起苏悦来。 “我就是爱上他了,只要他娶我,明天我就嫁给他!”苏悦突然说。 江大刚心猛地一热,感动得泪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婊子,一个让刘成明睡烂了的货。”王晓渡彻底疯了。 啪!一个巴掌重重扇在王晓渡脸上,苏悦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王晓渡捂着脸,突然给苏悦跪下了,双手抱住苏悦的腿:“求求你苏悦,答应我吧,我爱你,没有你我不能活。苏悦,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可怜可怜我吧……” 江大刚听不下去了,多么无耻的男人,他正要下车,猛听得苏悦说:“王晓渡,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这话什么意思?你……你是不是杀了他?” 江大刚的身子触电一般,僵在了车中,正在他犯愣神时,就听王晓渡说:“我杀了他又怎样,如果你不答应,我连那个老警察一块儿杀!” 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碍于苏悦在场,江大刚并没及时冲出去,他怕苏悦误解,更怕苏悦伤心。他悄悄踩动油门,逃似的离开了那里。 他相信他逃不掉。 十分钟后,所有的人员全集中了起来,为了确保苏悦的安全,江大刚决定在他们分手后动手,命令传达下去,刑侦队员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缉拿凶犯的那一刻。 于岩赶了过来,对着江大刚神秘一笑,江大刚冲他竖起大拇指,当着队员的面,并没点破短信的事。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想不到于岩也断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