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 第一章 大敌当前 1 战前的空气总是那么沉闷、紧张。 四周山野静静的,没有风,太阳早已西斜,落日的余晖泼血一样泼洒在五峰岭上,已被炮火袭击了无数遍的五峰岭像一张老牛皮一样干裂在沈猛子眼前。虽是初春,整个岭上却不见一星绿色,去年秋天还在的那一株株杨树还有丛生的灌木,在一个冬天的炮火中全都化为灰烬。焦黑,满眼都是焦黑。密密麻麻的弹坑还有掩体让五峰岭显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空气里除了焦腥味,再也闻不到别的。 沈猛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尚早,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趁这工夫,他想再到前沿阵地巡视一番。 这是场硬仗,来不得半点马虎。驻扎在山下米粮城的国民党11集团军43旅两天前刚刚吃了败仗,将近两个营的兵力丢在了这儿,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山上的尸体,让三营五营的战士们抬了一晚上,最后实在抬不动了,副团长白健江一声令下,让战士们拿敌人的尸体就地做掩体。沈猛子现在看到的工事,几乎是拿国军的尸体堆起的。此刻他脚下踩的这个湿土包,下面就埋了六具尸体。当然,这些尸体里,也有72团的弟兄。没办法,恶仗一场连着一场,想喘口气都不成。43旅摆出一副吃定他的架势,入冬到现在,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没给过他一天消停。一个冬天下来,72团熬得人困马乏,山上的供给快要没了,武器弹药频频告急。72团不仅没能按照上级命令越过女儿河拿下米粮城,反而被守卫在山下的国军43旅从岭下直逼到岭上,如要不是白健江指挥得当,一次次顶住敌军的狂轰烂炸,怕是脚下的五峰岭早就失守,他就得带着全团弟兄退守到原来的根据地华家岭了。 游击再也不能打,五峰岭绝不能失守,就算穿不过女儿河,拿不下米粮城,也要把阵地扩大到女儿河畔,跟敌军形成隔河对峙的局面。这是秋天就定下的战略目标,眼下,这个目标更不能动摇。这么想着,他冲走在前面的副团长白健江说:“健江,毕政委那边有消息没?”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全团上下都知道,政委毕传云跟副团长白健江向来意见不和,白健江看不上这个眉目过于清秀长着一副白净脸膛说起话来喜欢拿腔拿调的酸秀才,已经不止一次吼着要把他轰出72团了。如果不是沈猛子再三做工作,白健江才不愿意头上再压上一个政委呢。十几年了,白健江习惯只听沈猛子一个人的,更愿意在弟兄们面前喊他大当家的,这样喊起来顺口、亲热。什么团长,政委,喊起来就跟喊外家人一样。 白健江摇摇头。他的一双眼睛已经深陷下去,本来就瘦削的脸更像拿刀刮了一般,骨头上紧绷着一张黑皮,显得他的颧骨格外地高,乍一看,跟厉鬼没啥两样。沈猛子心疼地收回目光,不再问下去。 政委毕传云是去年入秋时节由上级派来的,按上面的说法,72团是受降过来的,鱼龙混杂,虽是有沈猛子和白健江这样骁勇善战的指挥官,但队伍在国民党手下混久了,加上原本就是草莽出身,沾着一股匪气,如果不加整顿,难成大气。遂在整编不久,便将师参谋毕传云派来,毕传云又带来一个叫石润的,两人整天在队伍里宣传那些新思想新理论,说要把这支草莽部队用新的军事思想武装起来,成为一支合格的人民武装。 啥叫合格的人民武装?沈猛子自己也很糊涂,对毕传云和石润搞的那一套,他本能地有反感或抵触情绪。队伍是他沈猛子一手带出来的,最早在老家坝子营一带占山为王,后来傅作义手下有名姓孟的团长,硬要拉他出山,投奔傅将军。沈猛子早就对傅将军心生仰慕,加上占山为王终不是久长之计,遂带着手下百十号弟兄,投奔了将军。先是在孟团长手下干尖刀营,后来自立山头,拉起了骑兵营。中原大战时,他的骑兵营跟白健江的大刀队联手,更是如虎添翼,在津浦线北段屡建战功。民国22年,日军侵占山海关,揭开长城抗战序幕,他的骑兵营跟随大部队从绥远出师东进,在牛栏山一带跟日本鬼子展开殊死搏斗。此后四年间,他的骑兵营迅速壮大,虽在战场上屡次受创,但队伍士气一点不受影响。平型关战役时,他和白健江实际已拥兵一个团,别人的队伍都是越战越少,惟有他沈猛子和白健江是越战弟兄越多。后,他被改编为第七集团军独立团。太原守城之战,阎锡山为保存自己实力,将主力调往临汾等地,使得第七集团军孤军作战,傅将军虽是下定舍身报国的决心,终因寡不敌众,惨遭失败。在日军第五师团的狂轰烂炸之下,太原失守,他们逼迫撤到石楼一带。随后,奉委员长命令,他的独立团离开傅作义部,前往临汾一带支援阎长官,不幸中途遭遇日本人拦截,与敌展开三天三夜的血战,血战中他的弟兄损伤三分之一,楞是凭着卷了刃的大刀,拼掉了日军一个旅。谁知就在他们借着夜色摸出狗儿山,往石楼方向撤退时,日军卷土重来,以十倍于他的力量向独立团发起攻击。气还未喘匀的独立团哪敢蛮战,沈猛子指挥着弟兄们边打边撤,想借夜色的掩护躲过此劫,心里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对阎长官旗下24师抱以希望,指望着24师能尽快赶来,对日军形成前后夹击。谁知…… 娘的,每每想起这些,沈猛子就忍不住要生一肚子气,如果不是可恶的24师,不是胆小如鼠的屠兰龙,他沈猛子能到今天?能这么忍气吞声在十八集团军旗下做一支爹不亲娘不爱的“犬军”?是的,“犬军”!自从被逼起义,离开傅将军,成为十八集团军312旅旗下一支收编部队,沈猛子心里这股火,就一直窝着。虎落平阳被犬欺,他现在虽是没被犬欺,但顶多也就等于一只犬,所以在跟白健江私下商议军务的时候,他再也不称自己的72团为猛虎团,半是怨恨半是自嘲地将这支跟日本人作战中迅速壮大最终又被日本人逼得改换门庭的威武之旅称为“犬军”。 “大当家的,这么打不行啊。”一直闷着声不说话的白健江突然停下脚步,望住他说。 沈猛子从回忆中醒过神,望住跟自己出生入死近十年的白健江,一时无话。他清楚白健江话里的意思。从被312旅派往米粮山的那一天,白健江就对72团的前景抱以担忧,对他们两人的命运更是忧心忡忡。眼下虽是国共合作,按傅将军的说法,他被十八集团军收编,跟在35军时没啥两样,都是抗日嘛。但他跟白健江心里都清楚,72团,再也回不到傅将军那儿了,18集团军虽是对他们表示了热烈欢迎,声称要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对待他们,但这亲兄弟分明跟过去那亲兄弟不一样,甭说来自312旅的冷眼和蔑视,单就一个毕传云,也够他跟白健江受的。 如果不是毕传云执意要让他们放弃对刘集的进攻,改从正面进攻米粮城,由他和石润带一小股力量,采取瓦解劝降的攻心策略,劝说守卫在刘集的屠翥诚王牌师12师暗中起义,怕是白健江的大刀队早就砍进了刘集。当然,正面进攻刘集也不是上策,别人对12师不清楚,他和白健江却清楚得很。这支王牌师就跟72团一样,是屠翥诚屠总司令起家的队伍,屠翥诚带着它,征南战北,横跨十一个省,历经数次劫难,最后在米粮山区占山为王,成为一支敢跟国民军任何一支部队叫板的虎狼之师。雄踞在米粮城内的11集团军说到底还是以12师为主力,其他都是屠翥诚在南北征战中收编的,当然也有从阎长官、汪主席等手下投靠到他旗下的。屠翥诚凭着11集团军,成为国民党部队里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就连蒋委员长也要高看他一眼。这些年,为了争夺和拉拢屠翥诚,国民党内部展开过一系列争斗,无奈,屠总司令谁也不投靠,什么时候都保持中立,握着十万大军,坐阵米粮城,管辖着米粮山区五个县百万民众。凭借米粮山和女儿河还有谷河,哪怕外面山摇地动,他这儿都是纹丝不动。 遗憾的是,312旅旅长唐培森却认为屠翥诚不过一介草莽,他手下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支贼寇,草包队伍。在国共两党再次公开合作的今天,唐培森别出心裁,非要72团打头阵,先期占领华家岭,继而攻打米粮城。唐培森的理由是,既然屠翥诚在国民党内部谁也不投靠,他就有可能成为共产党争取的对象。争取有两种方式,一是靠智慧,比如对屠翥诚旗下的谭威铭及12师。另一种就是打,对付屠翥诚这种老顽固,旅长唐培森认为打是最好的方式。 可惜,去冬至今,战火烤焦了五峰岭,唐培森的命令也下了无数道,72团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过女儿河,甭说拿下米粮城,就连屠翥诚看不在眼里的五峰岭,也不是他们想拿就拿的。屠翥诚逍遥自在地坐在米粮城,只派一个43旅,就把他们狠狠地阻挡住了。唐培森见72团进攻受阻,既不增援也不下达撤退的命令,只让72团死熬在这里。沈猛子有时想,唐培森没准是想借米粮城,将他和他的弟兄活活葬在这里。 这是一个极度悲观的想法,也很绝望,仗打到极度艰难时,沈猛子恨不得掉转枪口,去跟唐培森讨个说法。但这也只是一念之想,真要这么做,白健江和老乱肯定不答应。白健江和老乱对唐培森及312旅一点兴趣也没,认为讨说法都是一种多余。 “大当家的,不能在一棵树上掉死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72团要想留下来,还得找傅将军。” 这是他们的主张,从到华家岭的那一天,白健江就秘密派人跟傅将军联系,如果不是沈猛子发现得早,及时阻止,怕是,72团早就抄近道投奔了傅将军。 沈猛子不是不想投奔傅将军,做梦都想。问题是,72团以现在这个面目去见傅将军,对傅将军,是一种侮辱啊。 “我必须让72团换个面目,我要以我的方式去见傅将军!”这是沈猛子的决心,也是沈猛子的秘密。为此他死咬着牙关,在五峰岭跟山下的43旅楞是干了一个冬天。他们虽是没打过女儿河,但,队伍的士气上来了,72团的那股拼劲原又回来了。尤其是,72团的弟兄们现在已深深认识到,世上没有哪股力量能救自己,救自己,还得靠手里的枪把子! 冲这点,沈猛子就得感激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 冬季快要结束时,沈猛子有意放缓进攻的节奏,这点他还能控制,如果他不打,山下的43旅不会跑上来打他。他想给弟兄们一个喘息的机会,也想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72团到底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必须想明白! 谁知就在他运筹帷幄的时候,山下突然发生变故,一场阴谋彻底颠覆了米粮城,也颠覆了11集团军内部! 屠翥诚被人暗杀了! 一向足智多谋行踪诡秘的屠老爷子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被人暗杀在鸡公山!消息传出,惊声一片,整个国民党内部舆论四起,谴责声不断。紧跟着,围绕11集团军的未来,国共两党展开一系列斗争。沈猛子闻知,也是一片伤感。毕竟,死去的是叱咤风云几十年,戎马生涯,驰骋彊场的一代枭雄!沈猛子下令72团停火,以此来凭吊这位令人尊敬的国民党高级将领。谁知就在他停火的第五天,旅部突然传来命令,旅长唐培森要72团火速开进女儿河畔,借11集团军内部大乱的绝佳时机,奋起反击,乱中求胜,一举夺下米粮城,为18集团军控制整个米粮山区赢得先机。 面对一纸电文,沈猛子陷入了深思。按说要夺下米粮城,这是天赐的大好良机,不论对方有多强大,只要军中无帅,他就是一盘散沙。况且屠翥诚一死,整个米粮山区都失去了主心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真是再好不过。唐培森在电文中明示,只要72团枪声一打响,312旅将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摧毁米粮城。为让沈猛子相信,312旅还火速送来了武器弹药及后勤供给。毕传云更是手舞足蹈,信心高涨得不行,楞是以政委的身份逼沈猛子下山。出乎所有人意料,沈猛子突然做出一个决定,全团撤到华家岭休整,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华家岭一步! 唐培森闻知,勃然大怒,在电文中威胁沈猛子,如果胆敢跟上级对抗,旅部将采取果断措施。沈猛子自然清楚,这果断措施是什么,无非就是让毕传云取代他。他冷冷一笑,给唐培森回了一句话:要打你来打! 结果,唐培森和312旅再也没了动静,甭说是大军压境,就连原来议好的增派一个团也没能兑现。至此,关于这位唐旅长的种种心迹,便暴露得一清二楚。沈猛子再次笑笑,想让他做殉葬品,难! 沈猛子对屠老司令的伤感是真实的,对屠老司令的怀念也是真实的。军人其实是一种奇怪动物,说他狠,面对对手时真是狠到毒辣的地步,恨不能一挺机枪扫平米粮城。说他善,他又能夜夜望着鸡公山,望着屠老司令遇难的地方,默默流下伤心的泪。那段日子,沈猛子过得相当凄凉,一面要冒死顶着唐培森的命令,另一方面,又要考虑下一步72团该怎么面对山下的对手。如果不是阎长官抢先一步派原24师师长屠兰龙到米粮,如果不是屠兰龙一来就给他下马威,让43旅深夜偷袭华家岭,说不定,这场战火早就熄了。至少,沈猛子是不想打了,真的不想打了。 可谁知,老对头屠兰龙楞是替唐培森点燃了这场战火! 五峰岭再次陷入到战火纷飞中。 一个月来,72团跟国军43旅死死咬在五峰岭上,72团虽是胜多负少,但,伤亡也很严重。尤其在43旅铁栅栏一般牢不可破的防线面前,72团也只能坚守,半步不得前行。眼下日本人马上要打过来,如果不能及早拿下米粮城,控制整个米粮山区的局势,形势将对72团极为不利。偏在这个时候,屠兰龙又调集南线布防的46旅从侧翼咬住了他,让他攻攻不得;退,退不回去;只能死咬着牙在五峰岭跟对方打起消耗战。前晚战事刚结束,沈猛子原想抽出三个营的兵力,摸到女儿河下游,从奇女峰一带摸过去,打46旅一个措手不及。兵力还未来及布防,侦察连便送来情报,城内的屠兰龙正在调兵遣将,要把自己从24师带来的精锐之旅112旅顶到43旅后面,硬逼着43旅跟他打肉搏战。等双方兵力消耗得差不多,112旅再像猛虎一样从后面扑出来,一鼓作气将他吞掉。 白健江的担心,就在后面的112旅。 屠兰龙的险恶用心沈猛子岂能不清楚,如果112旅真的顶在了后面,这一仗不用再打,72团必输无疑,全军覆没的可能性都有。眼下他所以急着要知道毕传云的消息,就是想对毕传云抱一线希望,如果他真能说服刘集那边的12师,72团还有一救。要是毕传云无功而返,他和他的弟兄们只能血洒五峰岭,成为112旅口中一块跑不掉的熟肉。 他不甘心呐!如果死在日本人刀下,他沈猛子还能落个抗日英雄,弟兄们的血也不会白流。让屠兰龙把他吞掉,怕是死都不能瞑目! “大当家的,当机立断吧,这冤大头,咱72团不做!”见他愁闷着脸不说话,白健江又说了一句。 沈猛子的步子猛地止住。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跑马坡下,二营的弟兄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二营长钟连科光着膀子,露出黑亮的肌肉,跟战士们一道挑战壕,看见他跟白健江,钟连科从战壕里跃出,神色紧张地朝他们走来。沈猛子赶忙做出一个手势,示意钟连科别过来,他们只是顺道看看,并没有新的作战命令。钟连科犹豫了一下,原又跳回战壕里。沈猛子感觉自己的心扑腾了几下,刚刚被白健江一语搅乱的心似乎更乱了。 不能不乱! 副团长白健江是不同意打这仗的,宁肯丢下华家岭走人也不打这没意思的仗。三天前毕传云提出正面进攻,先干掉43旅,然后伺机冲进城内去。白健江就坚决反对:“打什么打,日本鬼子都到眼前了,不留着子弹打日本佬,干嘛还要打自己人?” “自己人?”毕传云居高临下地盯住白健江,他最不能容忍72团拿山下和城内的11集团军当自己人。“你现在是十八集团军副团长,是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军人,怎么还拿敌人当自己人?” “我就拿敌人当自己人了,咋?”白健江对毕传云的质问相当不满,自从毕传云来到72团,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你――?”毕传云没想到白健江会说出如此没原则的话,一双豹眼怒瞪住白健江,刚要上纲上线,白健江竟提起自己的双枪,一怒而去。临出门,又丢下一句怪话:“扯xx巴淡!” 沈猛子周旋在白健江和毕传云之间,大敌当前,日本人的炮火已逼近米粮山,11集团军又随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能跟白健江一样,拿牢骚和不满掩盖心中的焦虑。他是一团之长,一言一行,都关乎到大局,更关乎到72团的命运。 当天晚上,白健江向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将72团兵分两路,一路退回到华家岭,坚守大本营。一路悄悄摸到奇女峰,抢占奇女峰十八洞,为将来做打算。 “你是说,放弃五峰岭?”沈猛子吃惊地瞪住白健江。 白健江目光一暗,叹息道:“不放弃还能咋,你还真打算听他的,正面进攻?” 这话伤心至极。坦率讲,沈猛子也不愿打这种消耗战,更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跟山下的国民军拼个你死我活。再怎么说,他曾经也是国民军啊!但没有别的办法,从秋天到现在,毕传云的瓦解策略一直不凑效,驻防在刘集的12师拒不同意跟72团合作,起义更是天方夜谭。虽然他们答应不对山上的72团开一枪一炮,但72团真要敢跃过谷河,踩上刘集,拿刘集对米粮城进攻,12师也不是吃素的。12师师长谭威铭虽然对上峰调派屠兰龙接管11路军心怀不满,但真要让他跟72团联手对付屠兰龙,怕是打烂脑袋也不干。旅长唐培森却听信毕传云一面之词,对和平收编12师抱着浓厚的兴趣,不只如此,连日来唐培森还再三用电文命令沈猛子,借12师按兵不动的大好时机,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米粮城,控制整个米粮山区。 拿他娘的脚后跟!沈猛子恨恨的。以一团之力,对付国军一个集团军,这种梦也只有唐培森这种人敢做。拿下米粮城,怕是让我沈猛子死在米粮城吧! 沈猛子决不是平白无故怀疑唐培森,他跟唐培森之间,是早有过节的。民国20年冬,沈猛子的骑兵营还未跟白健江的大刀队联手,有天深夜,他正带着骑兵营的弟兄往十条河一带前行,忽然得知,离十条河不远的朱家镇,两支游击队秘密包围了孟团长所在的国民军26团。当时孟团长刚刚在前线吃了败场,国共两党的斗争如火如荼,国民党内部几派势力又明争暗斗,共产党抓住这个机会,采取游击战略,专门对准前线溃败的部队打。孟团长是跟阎长官的部队作战时受伤的,原本想退居朱家镇,喘口气再往十条河方向去。哪知脚步还未停稳,唐培森就闻着气息追了过来。那时的唐培森是游击大队大队长,之前他还主动找过沈猛子,劝沈猛子弃暗投明,离开姓孟的,跟着共产党干,被沈猛子严词拒绝。那晚得到情报,沈猛子命令骑兵营兵分两路,从两翼火速插向朱家镇,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孟团长救出来。那晚的雪奇大,白雪覆盖着的大地,透出一股森森寒气。沈猛子带着他的弟兄,以出其不意的速度,抢在唐培森他们发动攻击时,从后面打响了枪。那真是一场恶战啊,唐培森他们说是游击队,其实早已具备正规军的能力,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批新式武器,双方刚一交手,沈猛子就知道,自己的力量弱了,如果不及时调整战术,后果不堪设想。交战没五分钟,沈猛子便命令自己的弟兄往后撤。骑兵营是一支宁可战死也不退缩的硬汉子队伍,沈猛子连吼几声,不见有人后撤,弟兄们一甩开枪,双眼便红了,恨不得能像踩过雪地一样踩过游击大队的身体。沈猛子担心弟兄们会中计,抬起手里的歪把子,冲天放了三梭子。这三梭子一响,弟兄们就知道,大当家的怒了。于是,骑兵营边打边撤,很快退到一山崖下。仗着山崖的掩护,骑兵营跟唐培森的游击大队胶着到了天亮。天一亮,朱家镇那边的枪炮声便密集起来。沈猛子知道,孟团长那边开始反攻了。 反攻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黑,游击大队长唐培森那次是被沈猛子彻底激怒了,本来包围朱家镇擒获孟团长对他来说是件囊中取物的事,他志在必得,哪知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搅了他的好梦。唐培森下令,集中火力对付骑兵营,既然收编不了就干脆灭掉你,这是唐培森那天的真实想法。后来他才明白,消灭沈猛子比收编沈猛子更难,难十倍,百倍。双方战到第二天傍晚,游击大队已明显处于弱势,他们的体力被沈猛子消耗得差不多了,弹药也快没了。沈猛子居然跟他玩比游击还游击的战术,仗着自己胯下有马,来去速度快,跟他在茫茫山野间打雪仗,弄得他不得不把游击大队分成几股,占住几个要道打。这便是他犯下的错误,他中了沈猛子的计。沈猛子就怕他不兵分多路,只要一分开,游击队的强势火力就没了,等于是让他牵着鼻子打。黄昏时分,孟团长在另外一股弟兄的接应下,成攻突围出朱家镇,朝十条河方向去了。沈猛子还不过瘾,又拖着唐培森打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唐培森枪里没几颗子弹了,冲天放了两梭子,扬长而去。 朱家镇解围战对唐培森是个耻辱,后来沈猛子得到的消息,是唐培森挨了批,按游击队和共产党那一套,做了检讨,还被官降一级。这是他跟唐培森第一次正式结怨,后来,他们又结过几次,总体讲,只要交手,准是唐培森败北。直到收编前那场血战,沈猛子才栽了大跟斗,让唐培森狠狠地报了一箭之仇。 十八集团军整编沈猛子后,唐培森非要将沈猛子的独立团收到312旅旗下,不能不说没有报仇血耻的私恨。 疑惑归疑惑,仗还得打。这点上,沈猛子相当理智。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他做人的气概。什么时候都要以战事为重,这是他身为军人的一个原则! 白健江不亏是白健江,嘴上虽然牢骚不断,一旦打起仗来,立马就变了个人。而且越是恶仗,他打得越过瘾。72团凭借三个营的兵力,楞是报销掉屠兰龙一个团。但这只是一场小胜利,表明不了什么。两天前他们对付的是屠翥诚的43旅,屠老爷子虽是治军有方,但毕竟这些年米粮山太安逸了,外面打得天昏地暗,屠老爷子的米粮山区,却是莺歌燕舞,太平得很。11集团军养尊处优,过惯了消闲日子,战斗力早已没法跟以前比。现在屠兰龙把他的112旅顶在了后面,这仗,就彻底不一样了。 打,还是退?沈猛子一时也陷入了两难。思考片刻,他道:“兄弟,不是我沈猛子不想退,不为弟兄们着想。眼下,你我只有往前冲这一条路啊,如果真把五峰岭丢了,怕是……”沈猛子没把话讲完,但他相信,话里的意思,白健江听得懂。 “可这是一条死路啊!”白健江自然明白大当家的要说啥,五峰岭要是真丢了,唐培森那边,绝不会放过他们两个!但他仍不甘心,还是想斗胆劝说沈猛子撤出五峰岭,对军人来说,保存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啊。毫无意义的损兵折将,等于是自取其辱、自断手臂,这种傻事,不是72团做的! “兄弟,啥也甭说了,尽力打吧,打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就算是火坑,你我也得跳!”沈猛子心事重重地盯住白健江,脸上满是不得已的苦衷。良久,目光一转,投向远处苍苍茫茫的奇女峰。 暮色渐深,奇女峰变得模糊。那苍苍茫茫的人间仙峰,还有若隐若现的仙界十八洞,一下就让两个出生入死的弟兄心事愁重起来。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用沉默代替了交流,心里,却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屠兰龙真的会跟他们玩命吗? 十分钟后,沈猛子接到三营报告,说战前准备做好了,请团长视察。沈猛子摆摆手,三营那边他放心,不用再去浪费时间,他放不下心的,是布防在右翼的五营和六营。这两个营打突击战行,打守卫战,力量弱了点,办法也少。还有六营长兰校石最近情况不大对头,这人思想越来越往毕传云那边去了,好几次会上,他竟公开站出来替毕传云说话。沈猛子一直想跟他谈谈,探探他的底子,无奈屠兰龙和11路军不给他这个时间,想想,从守卫战开始,他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走,到老兰那边看看。”他硬拉起白健江,朝六营的防区走去。 暮色苍茫中,山野越来越迷濛。远处的河,近处的岭,还有脚下被炮火烤焦的山地,仿佛随了下一场恶仗的临近,变得陌生,变得狰狞。天地都像凝起了神,屏住呼吸在等待血战的开始。 沈猛子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已经迈不动似的。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退回到某个安全的地带去。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在敦促他,你必须得昂起头,必须得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他恨恨一甩头,将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不切实际的混蛋想法轰出去,开始一门心思为下一场恶战作准备。 越过一大片荒地,脚步正要越过洪水沟,侦察兵突然送来最新情报。沈猛子听到一半,头发根嗖就竖了起来。 侦察兵报告,一直笑坐在娘娘山上坐山观虎斗的土匪刘米儿伺机而动,悄悄向72团右翼靠近! 要知道,在这茫茫的米粮山区,除了屠兰龙和他沈猛子,还有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土匪刘米儿! “情报可靠不?!”沈猛子打断侦察兵,厉声追问出一句。 侦察兵啪一个立正:“报告团长,刘米儿的两个机枪队还有老虎营正在摸过红水沟,天亮之前就能到达奇女峰。” “娘的,土匪婆,敢跟老子来这一手!”白健江哗就火了,拔下腰里的枪,就要往前扑。沈猛子一把拽住他:“健江,你要干啥?” “干啥?老子先一枪敲烂她土匪婆子的头!” “你给我回来!”沈猛子强行扯住白健江,又跟侦察兵问了些情况,转身冲勤务兵喝:“马上通知开会!” 2 72团临时指挥部设在华家岭通往五峰岭的一孔窑洞里。 说是开会,其实也就沈猛子、白健江、老乱他们几个人,各营营长都在前沿,不敢轻易撤下来。老乱跟白健江一样,也是坚决不同意打这场仗:“这都啥时候了,应该想办法跟姓屠的联起手来,对付小日本鬼子,一个被窝里咬来咬去,算哪门子英雄?”这是老乱几个月前顶撞政委毕传云的一句话,就因了这句话,老乱差点让毕传云关了禁闭。 一听娘娘山那边的土匪刘米儿有了行动,老乱腾地从地上跳起来:“奶奶的,他刘家丫头,敢?!” “有什么不敢的,人家现在是以逸待劳,有的是精力。”白健江道。 “大家先不要嚷,听侦察兵把详细情况说说。”沈猛子努力压制住脑子里那些扑扑往上跳的想法,尽量保持出一份平静。不管怎么,他还是不太相信刘米儿会以逸待劳,打72团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真是那样,他沈猛子就看错人了! 两个月前,沈猛子跟刘米儿见过一面。这是一次意外邂逅,一对毫不相干的男女居然在炮火中谈了一个通宵。沈猛子惊讶地发现,被外界传得魔头一样的刘米儿,竟是一个很重义气的女人,不只是义气,她身上还有股侠味!沈猛子正是被刘米儿身上那股侠义打动。 那次之后,他对这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感觉全变了。此人绝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黑,更不像毕传云跟石润描述的那么十恶不赦。沈猛子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他想,一定是侦察兵把情况搞错了。 侦察兵叫陆一川,20出头,他是年前专程从老家坝子营跑来投奔沈猛子的,算是个性情中人,念过书,有文化,还跟着坝子营的拳师王铁臂学过些拳脚,沈猛子试过,小伙子身手不错,反应快,当侦察兵是块好料。 陆一川又将侦察到的情况复述一遍,沈猛子突然问:“过了红水沟的到底有多少人?” “我跟四只眼数过,两个机枪队,还有老虎营,总共加起来有三百五十人。” “一个一个数的?”沈猛子又问。 “嗯!”陆一川回答得很坚定。沈猛子相信,陆一川没说谎,单凭了陆一川,是绝没这个本事的,他来部队才三个月,能摸清山势和方向就不错了,另一位侦察兵四只眼却有这个本事!四只眼是72团资格最老的侦察兵,虽然只有22岁,跟着沈猛子枪林弹雨里,却混了有八年时间。八年里,他的那双鹰眼越来越锐利,还有那双神奇的耳朵,能贴着地面,不用眼,凭地面的动静就能听出对方大约有多少人。 机枪队还有老虎营是刘米儿的两支精锐,号称她的左臂右膀,除了起家时的“红粉团”,刘米儿手下,就这两股人马厉害。这就有了疑点,就算刘米儿要偷袭他,依她的性格,派一支老虎营就足矣,用不着把家底子全押上。从72团进驻华家岭到现在,刘米儿压根就没拿他沈猛子当回事,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屠兰龙身上。上次她还说:“我刘米儿跟你无怨无仇,跟共产党也无怨无仇,你占你的华家岭,我占我的娘娘山,只要你不过红水沟,咱们就是朋友!”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派人越过红水沟,难道? 沈猛子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念头,又匆忙摇头排开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会不会是土匪婆跟姓屠的打起了联手?”老乱插了一句。 “不会吧,年前他们还在女儿河干过一仗。”沈猛子犹豫道。 “此一时彼一时,年前日本人离咱远,眼下小鬼子快要打过马儿山了。小鬼子一来,啥变数都有。”老乱道。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眼下三方势力,数我们最弱。如果刘米儿提出跟屠兰龙合作,屠兰龙会答应的,把五峰岭还有华家岭让给刘米儿,对屠兰龙来说,是个上策。”白健江分析道。 “奶奶的,我早就说过,土匪婆不是什么好人,亏你们还一个个夸她。”老乱这人说话向来不分场合,心里咋想,就给你咋往外冒。说错了,赫赫一笑,也不怕出丑。 沈猛子用手止住老乱:“先不要乱猜,我看形势没那么糟,大家还是多想想,怎么对付43旅?” “咋对付?一个字:拼!” 老乱话音刚落,又有侦察兵闯进来:“报告,43旅往后撤了。” “什么?”沈猛子猛地转过身,诧异地盯住个子不高的侦察兵。 “20分钟前,43旅悄悄从我六营控制的山坡下往后撤退,目前已退回到女儿河畔。”侦察兵又说。 “112旅呢,顶上来没?”沈猛子情急地问。 “112旅按兵不动,目前还没有往上顶的迹象。” “继续侦察!” “是!”侦察兵一个立正,敬完礼往外走了,窑洞里突然静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反应不过来似的。 这个消息太过意外,也太让人震惊!谁也没有想到,43旅会在这时候往后撤。刚才被沈猛子压下去的那个想法再次冒上来,莫非,屠兰龙也闻到了刘米儿的动静? “会不会有诈?”半天,白健江警惕地问出一句。他的一双狮子眼暴凸着,两只耳朵兔子一般机灵地竖了起来。这就是白健江,一旦紧起神来,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会动弹。 没有人回答他,谁也不敢肯定,更不敢否定。这仗打得云里雾里,平日那些老套数全不管用。 “走,看看去!”默了一会,沈猛子一把抓起军帽说。 几个人跟着沈猛子,疾步走出窑洞,朝六营防守区那边走去。还没走出百步,就听到六营长兰校石的声音。 “我说大当家的,狗日的到底是怕了,我说他们会逃,你还不信。” 沈猛子几个箭步越过去,迎上兰校石:“情况到底怎么样?” 兰校石摘下军帽,边擦汗边说:“苟贵堂那个尿裤子的,哪是我独立团的对手,这不,龟儿子当孙子了,摸着黑开溜了。”兰校石的声音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得意。苟贵堂就是11集团军43旅旅长,最早时候,他跟兰校石在一个部队扛枪吃粮。兰校石说的尿裤子,是苟贵堂刚当兵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真事,当时他们所在的阎长官部跟傅将军部因一场误会交了手,双方枪还没打响,新兵苟贵堂就尿了裤子,后来还是兰校石把他背下战场的。 “老兰,千万别大意。”沈猛子提醒道。 “放心,大当家的,我兰校石也不是猪脑子。苟贵堂是确确实实撤了下去,阵地弃了,枪炮也带走了,不过纳闷的是,黄校锋怎么不顶上来?” 黄校锋就是112旅旅长,跟屠兰龙同属黄埔军校学生,年纪比屠兰龙小一些。 “莫非姓屠的有了新主意?”沈猛子像是自言自语道。 “指不定,我想定是毕政委那边有了好消息,只要谭师长背后踹姓屠的一脚,姓屠的一准顾了前顾不了后。”兰校石显然是把这突然而至的变故归结在了毕传云身上。沈猛子却不敢抱这奢望,他让老乱陪兰校石继续到前沿阵地密切观察,自个扯了白健江,抄近道往奇女峰方向去。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白健江突然扯住他:“大当家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刘米儿跑来支援咱?” 沈猛子一震,啥事都甭想瞒过白健江,这双狮子眼,毒啊。不过他还是不敢承认:“真有这等好事,你我烧高香了。”他的口气似喜似悲。 “我看这事像,要不然,屠兰龙没理由退兵。”白健江又道。 沈猛子这次没说话,心里急着想证实什么,脚步迈得飞快,白健江紧追慢赶,才能跟上。夜色已经很浓了,炮火烧焦的土地上,血腥浓烈到惊人的地步,夜气挟裹着刺鼻的腥臭还有尸体的臭腐味,熏得人无法呼吸。两个男人如跳兔般往前疾奔,脚步显得比平日都灵活,心情却比黑夜更沉重。走着走着,沈猛子脑子里,就不可阻挡地闪出一张脸来。 那是一张野性十足的脸,猛一看,不像女人,她跟沈猛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军人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豪迈,不只是豪迈,还有森森杀气。然而,沈猛子又觉得,那张脸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她是个美人呢,沈猛子这么叹了一声。自个打十几岁出来闯荡,七省四十二县,一双脚踩了大半个中国,要说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还没哪个女人给他留下特别的印象,种下扔不掉的念头。偏偏一个土匪婆子,倒让他记住了。不只是记住,这心里,对她还有点…… 操蛋!这都啥时候了,心里竟还念着女人!沈猛子恨恨甩了甩头,想把这混蛋想法轰走,谁知,刚才还朦朦胧胧如暗月般藏在天空的那张面孔,竟然,竟然瞬间清晰了,活生生就跳在眼前。眉,眼,那份藏在杀气后的秀丽,那被久长的刁野染坏了的妩媚,还有,还有格格笑起来的那份甜脆,以及恶作剧后脸上难得一见的轻松…… 邪了门了! 沈猛子终于知道,在这个炮火暂时停息下一声枪响不知会在何时响起的月光散淡的夜晚,要想排开脑子里这个女人,很难。索性,他就放野了的想起来,这一想,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竟也是能藏下女人的! 那是腊月里一个日子,毕传云跟石润奉命回旅部汇报工作,山下的43旅也像是有意想让他们过个好年,枪火突然间稀松下来。沈猛子将部队交到白健江跟老乱手上,带上侦察兵四只眼和警卫班,悄悄朝奇女峰摸去。 这个想法是老早就有的,队伍刚开进华家岭,沈猛子和白健江查看完四周的山形还有沟沟谷谷,心思就被奇女峰捉住了。整个米粮山,要说地形最为险要的,就数奇女峰。72团所在的华家岭,粗看山形不错,地势也够险要,细一品,问题就有了。华家岭往东,是刘集,由屠翥诚的王牌师12师把守。刘集跟米粮城之间,隔着谷河。谷河是女儿河的一条分支,女儿河从米粮山西脉流来,过刘集时突然分出两支,一支自西向东,一支自南往北,当地人称这两条分支为红河。五峰岭和刘集,正好被谷河隔着。如果12师自谷河发动攻击,43旅再从正面向沈猛子他们发动进攻,华家岭不但守不住,72团连退的地方都没。72团所以敢驻守在华家岭,就是毕传云毕政委坚信12师会倒戈,但沈猛子心里没底。沈猛子向来不相信,世上有哪支部队会轻轻松松向别人倒戈,更不相信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别人一个师拿过来。这种神话毕传云毕政委信,石润也信,他们信的理由很充分,因为他们有沈猛子这个活样板。 让人做样板是很痛苦的,沈猛子把这份痛苦深埋在心里,跟谁也不暴露。天真也好,理想也好,那是毕传云毕政委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生来只相信一句话,枪杆子说话。还有,什么时候你都得把退路找好,人没了退路,是会一头走到黑的,部队没了退路,让别人黑了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猛子能把独立团带到现在,最大的成功之处,就在于什么时候都能找好退路。 当然,那次惨败进而让312旅收编是个例外,那次他是让阎长官和屠兰龙黑了。 这样的愚蠢事一生只能做一次,沈猛子不想犯第二次错误。 察看完山形后,他跟白健江交过底,米粮山惟一能靠得住的,就是奇女峰。白健江呵呵笑了笑:“行啊,大当家的,没想你刚到米粮,就看出门道来了。”白健江是地道的米粮人,如今他的老父亲还在米粮城,但这跟他打屠兰龙没有关系。跟沈猛子一样,白健江也是十多岁离开家到外闯荡的,惟一不同的,沈猛子是自愿,白健江是抓兵抓走的。沈猛子先做的是土匪,白健江一开始就是正牌军。 “奇女峰十八洞,要是能把那洞拿下,就是飞机坦克来了,也拿咱72团无奈何。”白健江带点卖弄地道。 沈猛子听完,心里有底了。 这十八洞,必须拿下。 单是跟11集团军干,凭借华家岭还有五峰岭,跟他熬一阵子没一点问题。问题在于,日本人马上要打过来,沈猛子要做的准备,是如何在米粮山跟日本鬼子决一死战。 狗娘养的小日本,这一次,我让你有来无回! 那天天气很好,和煦的冬阳温暖地照耀在山野上,经炮火洗礼过的山脉,第一次平静而安详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沈猛子带着警卫班,心潮澎湃走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内心里讲,沈猛子是不愿意跟山下的屠兰龙交战的,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包括以前跟着傅将军参加过的那些战役,百分之八十也都是乱打一气。独独令他兴奋的,就是跟小日本干。沈猛子起初并不明白战争的真正含义,认为只要是个男人,只要走上这条道,就该拿起刀枪,义无反顾往前冲。后来他渐渐疑惑,这样打来打去,跟做土匪有什么两样?无非就是土匪想抢个山头,称王,傅将军他们抢得更大一些,流的血自然也更多一些,流来流去,都是自家人的血。做土匪还讲个行规,无怨无仇的,不抢。曾经有恩有义的,有恩报恩,有义还义。事先言明井水不犯河水的,见道绕着走。傅将军们不,他们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打得眼红。昨天还在一起称兄道弟,今天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些人不懂章法,沈猛子曾经这么笑话他们。后来又觉自己浅薄,太自不量力,傅将军们是啥人,哪容他一介草寇笑话?再到后来,他就明白,无论是军阀、大员,还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其实心底里,都有一个“王”字。这个世界,谁都要称王,谁都要称霸,谁都想把自己的意志加在别人身上,于是,世界便不太平了,金戈铁马也好,刀光剑影也好,刀与刀之间拼的,是欲念,是贪,是霸。刀与刀之间流出的,是血,是那些被意念控制了的人的生命,是无辜,甚至愚昧。 这样的思想折磨了沈猛子很久,那段时间沈猛子异常痛苦,痛苦得都不想操刀弄枪了,想脱下这身甲,赤条条回到老家去,做一介草民,种地或者打鱼,总之,能把日子打发掉就行。偏在那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跟白健江一样,对他这一生,作用很重要。是他帮他打开了囚禁住思想的那扇门,也是他帮他解开了思想深处捆住自己的那根绳索。那人让他明白,战争就是战争,有时候是很不讲理的。 自此以后,沈猛子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沈猛子后来的思想进步,跟这个人有直接关系。 这人没有名字,沈猛子认识他时,只知道他叫老七,也有人称他七弟。 沈猛子已经很久没见过老七了。 沈猛子一边想着老七,一边往奇女峰去,那天他去奇女峰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实地看看,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想退到这一带,能不能找到立足的地方?还有,白健江说的十八洞,到底有多险峻,如此神秘的洞穴,屠兰龙和土匪刘米儿为什么视而不见? 没想,走进第一个洞时,他就迷了路。等跌跌撞撞跟着一只野兔跑出来时,沈猛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中了刘米儿的埋伏! 3 往事是没有时间回想的,哪怕那段往事里留下的是整罐整罐的蜜! 况且,沈猛子还不能断定,跟刘米儿的邂逅,到底算不算一次艳遇?沈猛子虽然三十多岁了,女人方面,却毫无经验。拿白健江的话说,对付敌人他行,多少他也不怕,对付女人,外行着呢。 刘米儿三个字,偶然跳出来折腾他一两下行,要是让他细细品味或是咀嚼,他没时间,也没那个耐心。再者,副团长白健江也不答应。沈猛子脚下刚一慢,走在前面的白健江就催上了:“大当家的,走快点,是不是又让心事绊住了?”沈猛子干笑两声,往前紧追几步。 两个人从十年前在战火中认识,到现在几乎无话不谈,沈猛子感谢上苍,给了他白健江这么一位好兄弟。让他在生生死死中,感到人生还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 “健江,你说这女人,会不会来邪的?”沈猛子问。 “这可说不中,你没听说她有十八变么。”白健江道。 “十八变,十八洞,你哪来这么多十八?” “这你就不懂了,米粮山区,十八是个吉利数,谁摊上谁占便宜。” “那我们是十八集团军,岂不是便宜占大了。”沈猛子笑说。战事虽然逼人,能乐呵时沈猛子还是尽量乐呵。 “你甭做梦,这跟十八集团军没关系。”白健江说着话,一跃跨过前面一道沟。沈猛子紧跟着跃过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白健江扶了他一把,沈猛子道:“你心里还有疙瘩。” 沈猛子这话指的是收编事件,被十八集团军收编后,白健江一个多月不说话,若不是念着跟沈猛子的感情,怕是早就离队伍而去。72团让唐培森唐旅长派到米粮山,白健江更是牢骚满腹。当着毕传云的面,还能多少控制点,只要跟沈猛子单独在一起,满嘴的牢骚就挡不住。 “你多想了,现在没工夫计较那些。”白健江说着,猛一扯沈猛子:“你听,前面有动静!” 两个人倏地伏下身去,紧贴着山坡,侧耳细听,沈猛子果然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好像是撤了?”他说。 白健江又听了一会,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没错,撤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奇女峰还远,中间至少隔着两条沟,但就算再远,他们的耳朵也能把对方的足音辨清。这就是功夫!戎马生涯,他们练就了不少奇特功夫,没这些绝活,他们活不到现在。 两个人又往前走几步,沈猛子刚要跃上一土包,前面忽然传来紧密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个黑影朝这边走来。白健江猛地拔出枪,沈猛子一把拦住他:“别乱来,是四只眼。” 几分钟后,黑影到了眼前,果然是四只眼,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腰里扎条布带。那布带是他的护身宝,里面藏着好几种暗器。 “团长,是你们啊。”认清是沈猛子跟白健江,四只眼的声音兴奋起来。 “前面情况怎么样?”沈猛子情急地问。 “往后撤了,他们不像是跑来搞偷袭。”四只眼抹把汗说。 “全都撤了?”沈猛子又问。 “全都撤了,他们送来了十箱子弹还有二十多支枪。”四只眼高兴地说。 “真的?”沈猛子大惊,这消息太出意料。 “东西呢?”一边的白健江也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惊住了,满脸狐疑地问道。 “我让一川看着。”四只眼道。说完,又觉纳闷,追问了一句:“团长,土匪婆这是为哪着啊,竟然想到给我们送弹药?” “少土匪婆长土匪婆短,她有名字!”沈猛子恶了一句。四只眼在黑夜里吐了下舌头,大伙都这么叫,他也跟着叫,一时疏忽,竟忘了是在团长面前。 一旁的白健江偷偷笑了笑,佯装严肃地说:“人家那叫红粉团,往后,要称刘团长。” “是!”四只眼明知白健江话中有话,但还是严肃地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沈猛子没理他,这事太过蹊跷,一时半会,他还转不过弯来。 沈猛子和白健江都小瞧了刘米儿,刘米儿暗中派老虎营和机枪队越过红水沟,目的,就是想让屠兰龙知道,娘娘山的红粉团有意要增援72团。刘米儿料定,只要屠兰龙得到情报,十有八九就会选择撤兵。他不是傻子,如果红粉团真跟72团联起手来,纵是他屠兰龙拥兵十万,想要米粮城太平,那也是一句空话。屠兰龙果然聪明,还未等刘米儿的机枪队和老虎营抵达奇女峰,五峰岭下的43旅就悄悄往后撤了。刘米儿得知消息,得意地笑出几声。一场箭在弦上的恶仗,就让她这么轻轻一动作,无声无息给化解了。 老虎营和机枪队按照她的吩咐,直等43旅全部撤走,河畔的112旅也往后退了有几百米,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原路返了回去。当然,过一趟红水沟不容易,怎么也得给72团留下点礼物。刘米儿将两个月前从屠兰龙手下52旅缴获的机枪还有弹药留了一部分给沈猛子。她相信,沈猛子看到这些礼物,一定会震惊。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她现在面对着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随时都可能成为敌人,也可能成为朋友,这要看他们如何对待她,更要看米粮山的形势怎么发展。在她做出明确的判断前,她要先把他们搞乱,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当土匪就得有当土匪的智慧,刘米儿占山为王十多年,老司令屠翥诚都拿她没办法,迫不得已跟她签了君子协定,井水不犯河水,隔空,还要给她的红粉团一点甜头,她靠的,就是女人的智慧。 这真是奇迹,半夜工夫,72团面临的危机不但化解,还意外收获了一批枪支弹药。沈猛子甭提有多高兴,连夜派人将刘米儿送来的礼物扛了回来。战事算是稍稍松动了些,接下来,就得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忙碌了一宿,沈猛子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了,白健江抢在他前面,斜靠着窑洞打起了鼾,他把白健江抱草铺上,自个脱了鞋子,心想丢个盹吧,头还没搁稳,令人沮丧的消息就到了。 此时已近天明,稀薄的震光穿透浓雾紧锁着的山脉,把点点亮光洒下来,大地显出从未有过的安详。战士们横七竖八倒在山坡上,头枕着枪,呼呼睡了,鼾声取代了炮火声。 个子矮小的石润带着一身夜气,踉踉跄跄从谷河的方向跑来,他累极了,也惊恐极了,仓惶而跑的姿势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眼看步子就要到临时指挥部那孔窑洞前了,居然连着绊了几跤。这几跤摔的,石润眼睛里直冒金星。他在地上痛苦地坐半天,爬起来,用力揉揉眼,才发现绊他的不是什么物件,是躺在地上打鼾的72团战士。 “怎么睡着了,怎么全睡着了?!” 石润跺了几下脚,嘶着嗓子喊了一句,猛一用力,踹醒了脚下的六营长兰校石。 兰校石也是刚眯糊着,屁股上挨了一脚,醒了,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刚要张口骂,见是石润,一骨碌翻起身:“石……石参谋,你这是从哪儿来?”石润的样子的确让兰校石想不出他应该从哪里来,兰校石见过的逃兵,大约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团……团长呢,带我去见团长!”石润结巴了一下,然后鼓起精神说。 兰校石感觉不妙,没再多问,带石润进了窑洞。 这个时候的沈猛子已经荷枪站在了窑洞里。 “什么事?”他的声音里有一股本能的警觉。 “团……团长,不好了,政委他……”小个子石润有结巴的毛病,如果不是有这个毛病,他可能早当参谋长了。据说他在好几次紧要关头,就因为结巴,坏了自己的前程。后来部队休整时他看过郎中,一度时期还真不结巴了,没想到了72团,老毛病又犯了。 “不要急,慢慢说,政委怎么了?”沈猛子舀过来一碗水,递给石润。与其说他是想借这碗水安慰石润,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石润的慌乱惊着了他。舀水的时候,他似乎已经猜到事情的结局。 石润感激地接过水,他真是渴了,喉咙里往外直冒烟。 这时候白健江也被吵醒,一看石润那副狼狈相,鼻孔里哼出一声,想也没想便说:“还能怎么,让人家俘虏了。” “健江!”沈猛子喝住白健江,情急的目光原又落石润脸上。石润牛饮一样喝光了那碗水,抹把嘴说:“谭师长把政委留下了。” “留下了?”沈猛子没听明白,白健江倒是听得十分明白,他半躺在草铺上,懒洋洋地说:“客气了吧,石大参谋说话越来越讲究了。” “老白!”沈猛子又喝了一声。白健江蹭地起身,提起双盒炮,屁股一甩走了,临出窑洞还没忘在枪口上吹上一吹。石润脸上泛过一道子红,刚才他本来是想实话实说,可白健江在场,他实在是说不出口。要是说出来,还不知白健江怎么羞辱他。等白健江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吞吞吐吐道:“团长,我们……我们让姓谭的坑了。” “赫赫,开玩笑吧,石参谋。”沈猛子也学白健江那样,提起手里的枪,冲黑幽幽的枪口“噗”了一下,塞胳膊底下一擦,边把玩枪边冲石润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石润的脸就臊得不知往哪放了。他在湿扑扑的地上站半天,扑通一声,蹲下了。沈猛子别扭地转过脸,不敢看石润那熊样儿。但心里,恨不得冲这个败兵踹上十脚。 如果换了以前,他做大当家的那会,哪个腆脸鬼敢这么不知羞耻地回来,没准儿一激动,他手里的歪把子就能走火。今天不行啊,他是共产党的团长,带的是共产党的队伍,他得克制。 但能克制得了? “说吧,是红的还是白的?”默了半天,他终于恨恨吐出一句。 “啥红的白的?”石润大睁着双眼,一副不解的样子。这也难怪,他的经历远比沈猛子们简单,也纯粹,沈猛子说的话,一半他听不懂。 “操蛋!”沈猛子心里恶了一声。这是当土匪时的行话,跟着傅将军干时,他们也常说,彼此都能听得懂。所谓红,就是对方很友好,虽然不打算跟你合作,但也不伤害你。古书上称这个叫“两军交战,不伤来使”。至于白,那就是另码事了,轻者,留你作人质,让你死了念头。重者,怕就得见刀见枪。沈猛子懒得解释,他就不明白,像石润这么聪明的人,脑子里咋就老是缺根弦! 他曾再三提醒毕传云,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打江山平天下,靠得是枪杆子,还有硬功夫。如果单使些小诡小计就能把对方瓦解掉,对方岂不是草包一个?谭威铭谭师长绝不是草包,他是11集团军的中坚,是老司令屠翥诚的心腹,11集团军有今天这个成就,谭威铭至少有一半功劳!沈猛子虽是没跟谭威铭交过手,但谭师长的大名,他还是如雷贯耳,从不敢小瞧。毕传云仗着在唐培森手下做过几年参谋长,还读过几本兵书,有文化,口气就大得能把天爷吞下。聪明反被聪明误,毕传云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提前成为谭威铭谭师长的“俘虏”! “娘的,丢脸!”沈猛子吐了一口痰,这痰憋嗓子里很久了。 石润说,之前他们到刘集,都是跟一个叫老黄的人联系。老黄跟毕传云是老乡,两家还有点亲戚关系,两人是同一年离开老家的,后来石润参加了共产党,老黄却跟着谭威铭远走了。直到谭威铭投了老司令屠翥诚,老黄才算安定下来。老黄这人思想进步,是他主动提出劝说谭威铭倒戈的,毕传云和石润都把希望寄托在老黄身上。没想这次下山,跟老黄联系不上,他们在刘集秘密活动了两天,想找到一条接近谭威铭的捷径,不知风声怎么传进了谭威铭耳朵里。前天夜里,老黄手下一个营长突然找到毕传云,说老黄出事了,要他们赶快离开。毕传云笑了笑,认为事情没那么严重。谁知营长走后不久,他们住的那户人家的院子突然被包围,石润刚要冲出去,谭威铭的副官在十多个人的簇拥下闯了进来。石润他们几乎没做抵抗,就被带走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沈猛子疑惑地问。 石润结巴了几下:“是……是……他们放我回来的。” 沈猛子便坚信,谭威铭要跟他来白的,想拿毕传云做人质,要挟72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心里恨着毕传云,嘴上却问:“条件?!” 石润暗自一惊,沈猛子真是够毒,三言两语,就能击中问题的要害。 “要我们退回到华家岭。”石润满脸愧色地道。 “退回华家岭?!”沈猛子差点咆哮起来,“让我退回到华家岭,他想得也太美了!” “狗日的谭老虎,看我怎么收拾他!”白健江不知啥时已走进窑洞,鄙视地瞅了石润一眼,比沈猛子更愤怒地说。谭老虎是谭威铭的外号,白健江曾在他手下干过,对他的老谋深算,深有领教。毕传云落他手里,定是凶多吉少。 石润脸上越发无光,作为旅长唐培森手下的高级参谋,一个担负着特殊使命的共产党人,出此洋相,实在说不过去。不过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说:“团长,副团长,12师扣下的可是政委啊。” “政委怎么了,是他自找的!”白健江向来不把石润跟毕传云放眼里,他对毕传云的颐指气使早就忍无可忍,今天他可以好好发泄一通了。 沈猛子摆摆手,止住白健江。现在不是乱发牢骚的时候,更不是互相拆台的时候。他得认真想一想,认真想一想啊。 这个上午,对沈猛子来说非常漫长。安顿好石润,跟白健江简单扯了几句,见白健江说出的话非常过激,知道这事没法跟他商量,借故让他去前沿阵地,把他支走了。白健江一走,沈猛子的心,就重了,沉了,透不过气儿来。 这算哪门子事啊,正面的威胁刚刚解除,还没松下一口气,侧面的威胁又来了。他知道,谭威铭所以迟迟不跟毕传云会面,是压根对毕传云的起义不感兴趣。毕传云把事情想得太理想,也太简单。单靠一个老黄,就能说服谭威铭?他敢断定,副官带人请毕传云的时候,老黄早已蹲了禁闭,弄不好,这件事他能把命搭上!这是在打仗,不是绣花做文章。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下难的是,搞不清谭威铭跟屠兰龙的关系僵到啥程度。屠兰龙受命进驻米粮城,接管11集团军,最不服气的,就是谭威铭。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屠兰龙担任11集团军总司令后,整个米粮山区,吵得最凶的,就是他跟谭威铭的关系。两个月前刘米儿也跟他说过这事:“等着看吧,一山藏不了二虎,弄不好哪一天,他们内部就得打起来。”刘米儿说这话时,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毕传云所以对谭威铭抱希望,也是看中这一点。但,传说归传说,不足可信。沈猛子怀疑,11集团军在放烟幕弹,谭威铭未必就真不服气屠兰龙,就算他心里有想法,依他对屠老爷子的忠诚,也会给屠兰龙面子的,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僵。 难题便有了。如果谭威铭跟屠兰龙在这段时间化解了矛盾,谭威铭就会不顾一切帮屠兰龙化解危机,那么,华家岭这块地盘,72团就退定了。 谭威铭的12师一旦从侧翼发起攻击,72团处境将不可想象! 不可想象啊—— 沈猛子再次叹出一声。 窑洞里闷了有足足一个时辰,沈猛子感觉快要被沉闷的空气压垮了。他起身,心情沉重地走出窑洞。外面阳光灿烂。这一天的米粮山,阳光居然是那么的艳,那么的绚烂。站在窑洞前的山坡上,凝望着远处的米粮城,沈猛子心情起伏,像有千军万马在内心里打仗。这座城,在屠老司令手下平平静静了十多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就连土匪刘米儿,也不愿骚扰。她给手下定下三条铁律,绝不允许无端骚扰米粮城,无端骚扰百姓,无端向11集团军挑衅。可现在,他把炮火带到了米粮山,带到了米粮城,难道真要让这座号称世外乐园的古城陷入到纷乱的战火中? 沈猛子思考着,他本不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十三岁从老家坝子营跑出来,跟着二瘸子闯荡世界,先当土匪后当兵,干得净是跟枪把子有关的事,慢慢,性格脾气也变得跟他手里的枪一样,该走火就走火,该上膛就上膛,很少有犯惑或困顿的时候。自从吃了那次败仗,进而被18军团收编,沈猛子突然发现,自己爱琢磨一些事了。以前从不打脑子里过的东西,如今他都要过三遍以上。还有,他对战火,对战火中那些惊慌四散的人群,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以及在炮火中倒下的一具具尸体,开始有一种恐惧,一种震撼,甚至,有了罪恶感。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啊,以前玩枪把子,图得是过瘾,图得是那股豪气,那份做男人的爽快劲!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了负担,手里的这把枪,重了、沉了,仿佛,多加了什么。又仿佛,也变成一个有性情的家伙,不再听任他随心所欲地摆布了。隔空儿,还要跟他较个劲,让他提也不得放也不得,举着它,半天竟想不明白应该对准谁? 娘的,越来越变得像个娘们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要他的命,自己就把自己的命要了! 沈猛子愤愤一甩头,很不甘心地收回目光,本想掉头进窑洞,目光却再次被脚下的山峦吸住了。山峦起伏,逶迤不绝,米粮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他视线里以近乎飞腾的姿势,昂首摆尾,虎虎地飞向远方。远处是黄河,是他的坝子营,家。 家啊! 后来沈猛子忽然就想到一个问题,这座山难道真的是他沈猛子的墓穴,72团的全体将士,难道真要在这儿殉难?还有,到底有没有理由,跟山下11集团军的弟兄干下去?就算他现在是共产党的队伍,是革命军人,那也不应该这么永无止息地把枪口对准自家人啊! 4 部队是分次序往后撤的,白健江一开始暴跳如雷,声称谁敢让他后撤一步,他手里的歪把子就跟谁急。沈猛子耐心跟他说半天,越说他越急,没办法,沈猛子只能按军规命令,让他先带两个营往后撤。白健江再倔,军规还是要遵守的,只要沈猛子板起脸,以团长的身份命令他,他还是乖乖服从。老乱就不一样,他的性子远比白健江烈,也比白健江缺少城府。一听往后撤,他先是跑进窑洞,冲石润猛发了一通火:“操他奶奶的,都是你这龟儿子!”气撒得差不多了,又冲沈猛子吼:“要撤你们撤,我老乱还没熊包到给人当孙子的份上!” “你以为我愿意当孙子?”沈猛子瞪住老乱,这个时候他的心情特别复杂,他渴望老乱跟白健江能理解他,支持他,但这很难。 “那是你的事,想让我老乱撤,没门!” “反了你了,这是命令,马上撤退!”时间紧迫,如果不及时给山下的12师亮出一个态度,谭威铭的部队一旦开上山,两军之战将不可避免。 “我不撤!”老乱吼了一声。见沈猛子怒沉着脸,又道:“他当俘虏是他的事,跟72团没关系,少了他,我还心静点!” 这话就过了,不管咋,毕传云是团政委,是代表旅长唐培森来监督72团的。沈猛子最怕唐培森对他和72团有想法,老乱这话如果传进唐培森耳朵,后果将很严重。唐培森虽然治军有方,但疑心很重,你不给他机会,他还天天找你麻烦呢,要是真撇下毕传云不管,怕是他一道命令下来,就能把沈猛子他们的职全革掉。 72团说到底是败兵啊,是归人家改造的部队。 “你个猪脑子,想事就不能远点?!”沈猛子又道。 “我想不远,要撤你们撤,大不了,我到娘娘山投奔土匪去。” “混蛋!”沈猛子被激怒了,如果刚才老乱的气话他还可以容忍的话,这句,就怎么也不能容忍了。 “下了他的枪,带他走!”他冲警卫兵吼了一声,掉头就朝山上去。 身后传来老乱狼嗥般的叫声,夹杂着警卫兵制服他的声音。老乱已经不止一次让沈猛子下枪了,最严重的时候,还关过他禁闭。沈猛子想起平型关战役前,老乱曾在禁闭室里面壁三天,最后苦苦哀求他的情景,禁不住就噗哧笑出了声。这个惹事桶子,有时其实挺可爱。 白健江极不痛快地带着一营二营撤出阵地后,沈猛子接到侦察兵的报告,刘集的12师果然开始动作,派出两个旅的兵力,往五峰岭方向移动。又是半小时后,一直按兵不动的112旅也悄悄往五峰岭右翼移动,显然,这是提前就商量好的策略。如果72团不按谭威铭提出的要求退回华家岭,那么,112旅和12师将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落到五峰岭上的炮弹,将远不止跟43旅作战时那么容易抵挡。 这仗打不起啊!沈猛子悲凉地叹了一声,带着剩下的六个营还有敢死队,往华家岭撤去。 山野上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悲壮的气氛令人绝望。 更令人沮丧的是,沈猛子他们刚刚撤回到华家岭,312旅旅长唐培森就发来急电。对72团有操控大权的312旅旅长唐培森一改过去的强硬口吻,破天荒的用了近乎商量的语气,说前方战事吃紧,谷城难守,要沈猛子跟72团暂停对米粮城的进攻,保存实力,以俟再战。 拿着这封急电,沈猛子忽然就意识到,谷城失守了。 半个月前,沈猛子便得知,日本军新组建的十三师团派出一支特遣队秘密渡过长江,朝谷城方向进犯。目的就是想抢先占领谷城,进而打通进犯米粮山区的通道。负责把守谷城的是国民党阎长官部所属的126师和137师,以两个师的实力,严防死守谷城,应该没有问题。可惜,阎长官是个表面上抗日背后却时时刻刻想着保护自己的人,指望他阻挡日本人,难!沈猛子苦苦一笑,极为悲凉地摇了摇头。 126师和137师一枪不放的可能都有!这种事儿,以前不是没有过,多。要不,日本人哪能这么猖獗。日本人打的,就是咱中国这根软肋啊。不抵抗主义,沈猛子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牙齿已然咬在了一起。 不能抱幻想了,恶仗就在眼前。谷城离米粮山顶多也就三百里路,猖狂的日本人眨眼之间就能将铁蹄踩到! 此时,白健江正跟老乱做工作。沈猛子强令撤兵,令老乱十万个想不通,人虽是到了华家岭,心,还留在五峰岭上。撤退的路上他就满嘴怨词,这阵,更是火冒三丈。他大骂毕传云是个废物,猪狗不如,害得72团再次受辱。接着又骂沈猛子,说他胆子越来越小,比娘们还娘们,居然对唐培森言听计从。 “姓唐的算哪门子东西,老子72团的事,跟他有xx巴关系!” 白健江劝半天,不见他冷静,索性点上烟抽,看着他发作。等他发作的差不多了,笑眯眯说:“怪话说完没,说完修工事去。” “修卵的工事,都装龟儿子了,还修工事干屁用!”骂着,人却往外走。出山洞不远,又冲前面修工事的六营长兰校石发火了:“你草包啊,没见过枪子儿怎么飞来的?挖深点!”兰校石因为之前拥护过毕传云,这次事又因毕传云而起,自觉理亏,不敢跟他计较,跳进战壕虎虎地抡起锨来。 就在这时候,警卫兵跑来叫白健江,说团长叫他。 白健江气喘吁吁来到沈猛子这,沈猛子正冲一张地图发呆。 “怎么了,大当家的?” “健江,快来看。”沈猛子冲白健江一招手,白健江几步跃过去,就见那张陪伴了他跟沈猛子多年的地图上又多出两个红圈来。 “健江,我敢料定,日本人已占领了谷城,126师和137师这两股草包队伍,这阵儿准在麦河一带休整。” “你是说他们要溜到大后方?”白健江警惕地抬起眼,麦河像一条柔软的手臂,轻轻环抱着谷城。沈猛子手指的地方,在谷城南侧。离谷城大约一百里地,再往南走,则是被称为天险的九龙山。如果126师和137师跟日本人打成某种协议,那么,九龙山就是他们最好的去处。让出他们把守的谷城,让日本人在那儿休生养息,缓足了劲,再朝米粮山区扑过来。而126师和137师退守的九龙山,日本人是看不到眼里的,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的日本人不会傻到派重兵去攻一座空山,他看中的是米粮山区,以及米粮山区通往辽阔中原的这条大通道。 “狗娘养的,他们真敢弃城?”白健江虽是恨着,心里却还对126和137抱有一丝幻想。 沈猛子给他拿出了那份急电。白健江看后,哑巴了。 白健江也是聪明人,唐培森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口气,说这种貌似关心实则令人泄气的话,一定是发生了不可预料的事。 “大当家的,我们得提前想办法啊。” “想啥子办法?”沈猛子困顿的目光盯住白健江。 “我也说不好,不过傻守在这里,不是上策。”白健江有他自己的担心,如果日本人的铁蹄践踏过来,山下的谭威铭也来个不抵抗,那么,72团将直接对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凭一个团的力量,跟日本人一个师团干,72团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了三天。还有,米粮城内的屠兰龙,会不会借机再向72团发难?要知道,上次平型关之战,屠兰龙带领的24师,奉行的就是不抵抗主义。屠兰龙会不会拿72团跟日本人做交易? “不守?不守退到哪里去?”沈猛子像是自言自语。 “退是不可能,咱不能做孬种。我在想,能不能抢先一步,把弟兄们带到奇女峰去?” 沈猛子果断地摇头。退出五峰岭,已经伤了弟兄们的情绪,但这是为了毕传云,为了避免跟山下的屠兰龙还有谭威铭发生更大的冲突,多少还能说得过去。现在再退到奇女峰,不但弟兄们接受不了,他沈猛子也接受不了。这一退,他们就成了事实上的逃兵,仗还未打,就证明已怕了小日本。他沈猛子怕谁也不能怕日本人! “健江,奇女峰这个梦,只能留待以后了。眼下你我得想出办法,尽快摸清城内屠兰龙的意图。姓屠的这次要是不抵抗,你我就算是钻进十八洞,小日本照样会拿炮弹把咱轰出来。” 这倒也是实话,奇女峰十八洞虽然险要,但它不能拯救72团,而且,白健江也很久没去过奇女峰了,那儿到底可不可靠,他心里也不大有底。 他自觉地闭起嘴巴。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他都紧闭起嘴巴,怕自己一多嘴,会乱了沈猛子的谋略。 半天,沈猛子用火辣辣的目光盯住他,半是征询半是自信地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你是说?” “下山,找谭威铭!” “这……” “来不及犹豫了,你留在山上,让弟兄们抓紧做好工事,想办法补充一些弹药,我跟老乱下山去,会会姓谭的。” “不行!”白健江坚决地回应了一声,“眼下是啥时候,你怎么能离开,要去也是我去!” “又争了是不?”沈猛子轻轻一笑,又道:“你去了,怕姓谭的不欢迎。” “他敢?!”白健江嘴上虽硬,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在谭威铭谭师长面前,他和老乱真还不够份量。 两个人正争着,侦察兵四只眼跑进来说,山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谭威铭写给沈猛子的。 “信呢,快拿来。” 四只眼一招手,进来一个农夫模样的中年男人,自称姓赵,他冲沈猛子深深鞠了一个躬,又冲白健江施了礼,不慌不忙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给沈猛子。 沈猛子迅速打开信,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白健江内心紧绷着,猜不透这个姓赵的中年男人会给他们带来好运还是灾难。 一团愁云从沈猛子脸上缓缓化开,紧跟着,笑颜露了出来:“太好了,健江,你快来看。” 等白健江看完,两人脸上,就都成了同一颜色。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 12师师长谭威铭是在次日上午九点见到沈猛子的。之前他刚刚跟毕传云毕政委上了一堂课。谭威铭看来,毕传云这种人,是典型的政治脑子,如果把他跟重庆蒋委员长身边的某些人放一起,可能他的作用会更大一些,发挥也会更出色。可惜眼下是在米粮山,是两军,不,三军真刀实枪接火玩命的地方,这种人,就不大合时宜了。师长谭威铭甚至觉得,面色白净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的毕传云,给人一种政客的嫌疑,不像个带兵打仗的。谭威铭不喜欢这种人。当然,他不会把这种不喜欢挂在脸上。他是个有头脑的人,加上眼下形势也不容许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他必须巧妙地平衡自己跟周边几股势力的关系,进而最大可能地化解自己的危机。 危机令他不安,也令他焦躁。 按理,谭威铭谭师长是不该给毕传云上课的,没那个必要。谭威铭做事做人有个原则,不感兴趣的事,不做,不感兴趣的人,不交。遇上提不起兴趣的人,骂都懒得骂,甭说费上心思上课。毕传云不一样,太刚愎自用了,他的刚愎自用简直让人受不了。谭威铭对政治或政党不感兴趣,他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带兵。可毕传云偏是一个对政治抱有狂热激情的人,先是通过老黄,费尽心机劝说谭威铭受降。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啊,他谭威铭能是一个受降的人?宁死不屈,这是他十六岁时就发过的誓,到现在,这誓言也没动摇。堂堂11集团军副总司令、12师师长,屠老司令一生最最器重的人,居然要给毕传云代表的力量受降。谭威铭差点没笑破嗓子。笑完,就觉被人污辱,被人调戏。但他没发作,还是一如既往对老黄好。老黄救过他的命,在炮火中用身体替他挡住过流弹,还有一次,背着他一气跑了三十里地,把受伤的他背进了乡野郎中家,晚一点,他的血就流干了。冲这点,他得对老黄好,怎么好也不为过。但老黄中了魔,被毕传云赤化了,现在又来赤化他。这个傻子!谭威铭败兴地一笑,就把老黄所有的努力笑没了。毕传云不甘心,又打出了手里第二张牌,这张牌一打,谭威铭就忍无可忍了。 毕传云打第二张牌时,已经被他请到了谭公馆。请是相对礼貌的一个词,说难听点,毕传云已经作了他的俘虏。这种人作俘虏真是太容易,冲这点,谭威铭就能一百个一千个嘲笑他。可惜,谭威铭还没来及嘲笑,甚至也没打算嘲笑,毕传云竟恬不知耻地率先嘲笑起他来。 “谭师长,请我来,到底有何用意啊,不会这么快就同意我的建议了吧?”毕传云大大方方接过勤务兵递过的茶,屁股往椅子上一搁,目空一切地说。 “你说呢,毕政委?”谭威铭站着,他想不通像毕传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自信,又有什么理由不把别人放眼里,难道真就如老黄所说,是他那个主义让他变成这样的? 不可理喻!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谭师长,再不谈,怕就没了机会。”毕传云呷了一口茶,声音依旧被自信撑得饱满,听了让人想打嗝。 谭威铭仍旧站着,没说话。谭威铭有个习惯,喜欢看人表演,表现得越火爆,他看得越从容。这中间他的目光一直很谦和,甚至流露出一层欣赏,但绝不陶醉。有次他在刘集的庙会上看耍猴,耍猴人耍得真是精彩,猴子在他的皮鞭或断喝下,又翻筋斗又爬竿。谭威铭已经觉得猴子耍得很不错了,耍猴人的鞭子还是不停下来。后来耍猴人说,要让公猴和母猴来个绝活。谭威铭便丢了几个铜钱,想欣赏一下绝活。原以为是让公猴和母猴当众搞那个,这样的耍法他以前在一个叫文庄的庙会上看过,恶心,却能为耍猴者带来不少铜板。那天没,那天耍猴者竟让母猴搧公猴耳光,他的锣响一声,母猴搧一下。锣响得重,搧得就重,响得急,搧得也急。搧了公猴还不能还手,还要陪着笑,谭威铭的确看到公猴笑了,公猴边笑边给母猴作揖,意思无非就是说,你搧得好,再搧一下。紧密的锣声中,母猴的双臂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公猴揖都来不及作了。围观者的哄笑能把庙会的兴奋声压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鼓舞起来。谭威铭欣赏不下去了,转身要走,却听耍猴者说:“不要走啊,公猴要是搧起来,那才好看!” 谭威铭腾地转身,一双虎眼恐怖地瞪住耍猴者,手下意识地就摸到了枪上,就在他拔出枪的一瞬,一个妇女冲上去,搧了耍猴者一记重重的耳光。这个耳光等于是救了耍猴者,谭威铭摸在枪上的手缓缓松开。败兴地看了一眼即将垂落的太阳,跟同样穿着便装的警卫说:“带他回去!” 那个耍猴者让谭威铭在军营里关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只做一件事,搧自己的嘴巴。再后来,他的胳膊肿得抬不动了,谭威铭才安排给他一档子事,让他穿上军装,天天在刘集巡逻,如果刘集再敢有谁耍猴耍狗,他就得回到军营里再搧自己。 谭威铭分了一会神,见毕传云还在喋喋不休,大谈他的主义,叹了一声,啥也没说离开了那间屋子。当夜,他下命令,将关了禁闭的老黄放了出来,安当给他一件事,让主义两个字从毕传云嘴里消失。这是昨晚的事,也就是沈猛子跟白健江在山洞里看他那封信的时候。今天一大早,他抱着一丝侥幸来到公馆客房,想看看老黄一晚的成绩咋样,谁知,毕传云开口就跟他提了一个人,这人的名字他听过,做的事他也知道。毕传云将这个在党国内部有着神秘色彩和复杂身份的人物当成第二张牌,打给了他。 他怒了! 一气冲毕传云上了半个小时的课,中心内容却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这个世界上,主义救不了国也救不了民,要救自己,还得靠骨气! 毕传云哈哈大笑,谭威铭真是奇怪死了,这种时候,毕传云还能笑得出来。他边笑边说:“骨气,谭师长,日军压境,你又四面楚歌,我看这一次,你的骨气还能硬多久?!” “关起来!”谭威铭丢下三个字,一脚踹开门,走到了阳光里。谭公馆后面这些客房实在是太阴太潮湿了,谭威铭心想,真该把那几棵大树砍掉,不要再让它遮挡了后院的阳光。就在他反复琢磨四面楚歌这四个字时,副官耿鹏程神采飞扬地走过来,冲他报告,沈猛子到了。 第二章 各怀心事 1 对手间的见面往往是尴尬的。 尽管谭威铭早就吩咐下去,如果沈猛子真能赴约,12师一定要以礼相待。沈猛子也确实受到了礼遇。刚过马头桥,他就被恭迎在那里的117团团长候四请到了车上。“大当家的,又遇面了啊。”候四的嗓子依旧那么尖细,这人打起仗来勇猛无比,调兵遣将不比白健江差,说起话来,却总是改不了一副娘娘腔。而且年岁越大,他的娘娘腔越浓。沈猛子还能依稀记得,当骑兵营长那会跟候四的一些过节。对带兵吃粮的人来说,今天打明天亲是常事,用不着惊奇。他跟候四交过手,真刀实枪的干过。后来也合过,一同对付阎长官旗下的第六师。但这些都是过去,至少是十年前的事。这十年,候四安安稳稳在谭威铭手下坐享太平,过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沈猛子却风里雨里,一天也没清闲过,仿佛上苍注定要他在风口浪尖上过日子。候四将沈猛子请上车,自己也躬身钻进了甲壳虫一般的黑色小车内。一排警卫兵啪地合起手中的枪,很像回事地为他们让开了道。沈猛子发现白健江并没跟上来,疑惑地皱了皱眉,候四马上心领神会地说:“不好意思,师座就请你一个,先让白老弟委屈委屈吧。”隔着车窗,沈猛子看见,白健江被117团的人请到了马头桥边一排平房里。沈猛子倒是不怕,好歹他怀里揣着谭威铭那封信,就算没,候四也不敢把他和白健江咋样。这些年,单刀赴会的事还少么?不过此时坐在车上,心里却是另番滋味。同样吃粮当兵,同样带兵打仗,境遇竟是如此的不同。瞧瞧候四,一身笔挺的美式军装,两边各挂一把20响,出入都坐上甲壳虫了。再看自己,就有点叫花子的味道。候四大约是洞察到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道:“都说大当家的这些年混得不错,我看也是嘛。”沈猛子刚要说他嘴乖,候四又多了句嘴:“跟着共产党干,味道如何?” “少放屁!”沈猛子带点霸道地斥了一声候四,其实在心里,他是感激候四的。一个跟自己为过敌为过友的人,时隔多年,还能记得他当年的雅号,并能自然地称呼出来,证明候四心里,他沈猛子还是有些份量的。但愿,谭威铭也能学候四这样,多少记点过去的事。 想到这儿,沈猛子微微闭上眼。其实闭眼是做个样子,让候四看。这种时候睁大双眼,左顾右盼是很让人忌讳的,也会让人小瞧,候四怕也不希望他这样。闭上眼就不一样,至少能消除候四心里的警戒,给他安全感。但那双眼实际是闭不上的,就算真合上,眼缝间还是能射出一道光,车窗外的一切,该收进眼底的,照收不误。沈猛子发现,刘集就是刘集,说它是世外桃源,一点不为过。马头桥那边的五峰岭刚刚才息了战火,硝烟还未散尽,马头桥这边,日本人的铁蹄正踏血而来,战火随时都有可能将这座集镇点燃。沈猛子看到的,却是另番景致。街道两旁的商铺,一大早便全开了,伙计穿着大褂,手提白毛巾,笑呵呵站在门口,嘴里不时吆喝上一两声。卖早点的小摊主在热气腾腾的锅前豪迈地叫着:“豆浆油条大麻花,刘家豆腐烧锅饼。”那声音,那味儿,让沈猛子升腾起一股欲望,真想跳下甲壳虫,美美来上它三碗。山上这些日子,他可是没吃饱过一顿的。唐培森不但在枪把子上算计他,肠胃的算计也令他够受。军饷扣得那个紧哟,都说不出口。但他得忍。从被十八集团军收编那一天,沈猛子就再三提醒自己:忍!小不忍再乱大谋。他沈猛子是有抱负的,不在乎一时的荣辱与得失,更不能小鸡肚肠地跟唐培森斤斤计较。72团图的是大业宏图,沈猛子虽不善高谈阔论,心里,对自己和自己的弟兄,却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他相信,终有那么一天,他和72团的弟兄会让世人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啊—— 车子拐过临河大街,朝绿树成荫的广清路驶去。沈猛子已闻到了谭公馆那股冷森森的味道。 12师师长谭威铭在公馆第二道大门的石阶上迎接了沈猛子,这天的谭威铭一身便装,长袍短褂穿在身上,颇像个走江湖的。大约他是刻意要表现自己的亲切与随和,脸上也着意染了一层笑容。 “沈团长大驾光临,兄弟有失远迎,见谅见谅。”他一边作揖一边笑迎上来。 沈猛子抱拳道:“谭兄客气了,我沈猛子不才,今日多有打扰。” “哪啊,沈兄,我谭某可是盼你好久了。”两人一边热情地寒暄,一边往里走,仿佛,他们是老朋友似的。其实,过去的岁月里,72团跟12师也有不少磨擦,但那时是各为其主,没办法。局势发展到今天,他们已顾不上计较。必须得放下前嫌,一致对外。这是谭威铭在信里写的话。沈猛子相信,谭威铭不会跟他玩心眼,他跟自己一样,现在都玩不起。 候四和耿副官紧随身后。也许他们同样意识到了危机,脸色绷得一个比一个紧。战争就是这样,它能忽然间让太阳沉落,让山河失色。 跟街上老板们逍遥自在的情景比,谭公馆就是另一种氛围。戒备森严自不用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火药的味道。沈猛子能嗅到,谭威铭惹上了麻烦,这麻烦怕不只是日本人将要到来这么简单。他努力装出浑然无觉的样子,怕自己的敏感引出谭威铭不必要的警惕。这个时候,稍稍的猜疑都会导致更大的麻烦。 穿过警卫兵把守的雕木长廊,绕过花园,谭威铭的作战指挥部就到了。跟屠老司令一样,11集团军师以上的指挥官都是把指挥部设在自己家里的,谭公馆说到底就是12师师部。谭威铭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姿势,沈猛子再次抱拳,爽朗地道:“谭师长就是谭师长,你这院子,让兄弟我开眼界了。” 谭威铭谦虚地一笑:“这都是老司令的恩爱,谭某哪有这能耐。” 出乎意料,候四跟耿副官并没跟进去,沈猛子大步跨进谭威铭的书房时,候四跟耿副官啪一个立正,分站在书房两侧,为他们担起了警戒。 一进屋,谭威铭的脸色立马阴下来,不像刚才院子里那么趾高气扬,也决然不见一丝谈笑风声的颜色。谭威铭带着满腹的心事道:“沈兄,小弟这次请你来,有要事相谈。” 沈猛子从谭威铭脸上看到一种诚意,这股诚意忽然间打动了他,像谭威铭这样的人,是很少给别人低头的,也很少用如此恳切的态度跟别人说事。看来,他遇到的麻烦不小。 “谭兄,你就甭客气了,有啥话,请讲。” “沈兄,按说你我两军正在交战中,谭某是不该私自向你发出邀请的,但情况紧急,谭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周到处,还望沈兄能海涵。” “谭兄千万别这么说,昨晚收到你的信,我和弟兄们非常感动。眼下日寇的铁蹄已践踏了我中华半壁河山,强敌面前,我们真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我们的枪,不应该老是对着自己人啊。”沈猛子由衷地说。 谭威铭长叹一声:“都说沈兄不简单,听你此言,我谭某心里高兴,高兴啊。” 沈猛子客气道:“谭兄再客气那就见外了,兄弟我是带着一片诚心来的,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好!”谭威铭重重说了一声,亲手为沈猛子斟上茶。他没想到,沈猛子能如此直接,让他省了许多套话、虚话。谭威铭原本也是一个不爱说虚话套话的人,敢在战火中写信请沈猛子来府上,一是显出他的胆略与诚意,更重要的,是他对沈猛子的把握。谭威铭心里,72团团长沈猛子是个英雄,对英雄,他谭某向来敬重。 “那我就直言了?”谭威铭又客套了一句。毕竟,两人过去是敌人,现在也是对手,忽然间要掏心窝子,谭威铭还有点不适应。 沈猛子大度地笑笑,喝了一口茶,等待谭威铭把话讲出来。 “沈兄,情况不妙啊。”谭威铭重腾腾地道。沈猛子心里一惊,谭威铭的这声不妙,一下就把他的心提高了。 “不瞒你讲,谷城于两天前已经失守,负责守卫谷城的126师和137师早在一个月前就跟日本人达成协议,不但一枪未放,走时,连工事都留给了日本人。” “真有此事?!”沈猛子腾地起身,事情还真让他给猜中了,“狗娘养的,敢做汉奸!” 谭威铭苦苦一笑:“如今国难当头,做各种选择的都有。126师和137师采取自保,表面看,是为两个师的弟兄找了条活路,实则,是引狼入室。谷城一丢,等于是防线决了口,眼下日本人正在集结大部队,秘密向我米粮山区进犯。小日本的野心,是想占领米粮山,进而在整个中原为所欲为。” “小鬼子想得美。我沈猛子宁可战死,也绝不让脚下的土地丢掉半寸!” “沈兄所言极是,国共之间是家事,日本人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谭威铭坐下身,目光殷切地望住沈猛子。 “谭兄说得对,小日本不除,国无宁日!” “沈兄啊,谭某请你来,就是想共商抗日大计。” “谭兄有何见教,请讲。”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彼此的隔阂消除了。沈猛子是明白人,大敌当前,首要的任务是把双方之间的篱笆墙拆掉。这道篱笆横在中间,心里堵,特堵。 “沈兄啊,知道小日本为啥不急着攻打米粮城么?”谭威铭忽然问。 沈猛子摇头,对于谷城那边日本人的举动,他知道的真不多,信息远比谭威铭闭塞。 “谭兄,既然话摊开了,有啥疑惑尽管讲出来,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 “沈兄果然是痛快人,谭某绝不是藏着掖着,只是有些话,谭某真不好讲啊。” “谭兄——”沈猛子皱起了眉头,他从谭威铭脸上,看到一股不祥,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到了屠兰龙,莫非? “沈兄,据我掌握的情报,已经占领谷城的日本十三师团正在跟城内的屠司令秘密接触。我的人截获了一份情报,是十三师团岗本中将发给屠司令的。” “你是说?”沈猛子的心猛地一黑,真是怕啥就有啥。他一咬牙,霍地站起身:“姓屠的敢做汉奸?” “眼下还不能这么说,不过岗本诡计多端,这个老狐狸,他知道怎么挑起内讧。” 内讧?沈猛子忽然就不言声了。 谭威铭担心的有道理,米粮山区三股势力并存,11集团军内部又矛盾重重,对岗本来说,这就是机会,就是希望。如果能挑起这三股势力的内斗,日本人不费一枪一炮,就能拿下米粮山。 自相残杀!沈猛子再次想到这个词。这时候他才明白,谭威铭那封信,对化解眼下米粮山区的内部矛盾,多么重要。谭威铭不是一般人啊,怪不得他能放下王牌师师长的架子,主动请沈猛子下山。 沈猛子感激地看了谭威铭一眼,对自己的这位对手加冤家,忽然多了一份敬重。 天黑时分,他们回到了华家岭。一路上白健江骂个不停,先是骂姓谭的不是东西,居然敢把他拒在刘集外。接着又骂候四:“狗日的娘娘腔,居然敢跟老子摆谱,哪一天我把他的娘娘腔给彻底打哑了!”沈猛子一言不发,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屠兰龙会不会真的跟日本人做交易? 白健江骂累了,骂的没意思了,抬头盯住沈猛子:“大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姓谭的找你,到底为啥子?” 沈猛子望住白健江,望了好长一会,一甩头,又往前走了。白健江恨恨一跺脚:“是晴是阴你总得说一下啊,老绷着脸算什么本事?!” 沈猛子还是没说话。 回到临时指挥部,石润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政委回来没?” 白健江一把拨拉过石润:“他回来做什么,谭师长那儿好吃好喝多的是!” 石润不满而又胆怯地瞥了一眼白健江,想说什么,瞅瞅沈猛子的脸,没说,咽回去了。 老乱抱着枪,半蹲半躺斜靠在窑洞边,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其他几个营长乖乖地站在窑洞里,也不敢问,也不敢走出去。很明显,沈猛子跟白健江到来之前,老乱正跟几个营长商量什么。 沈猛子扫了一眼,扭头对石润说:“去,把兰营长叫来。” 石润应声而去。沈猛子又转向二营长:“那个新来的侦察兵呢,回来没?” 沈猛子走时,特意跟那个叫陆一川的侦察兵交待过事,他急着想知道结果。 二营长说陆一川还没回来,沈猛子让他立刻去找。二营长望望老乱,老乱一扭头,佯装睡觉打起了呼噜。二营长不敢犹豫,低头快步走了出去。窑洞里剩下六个人时,沈猛子才说:“老乱,起来,有重要情况。” 老乱极不情愿地起身,看得出,他对沈猛子跟白健江此行,不抱任何指望,刚才他还牛一般扯着嗓子冲几个营长吼,怕死的跟着大当家的逃命去,不怕死的,今夜行动,夜赴米粮城,直捣屠兰龙老窝。这阵见大当家的顶着一头乌云回来,就知道,此行出事了。 沈猛子不理会老乱,没心情理,也没工夫理,简单说了几句,就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沈猛子做出的决定让老乱等人大为惊愕,就连跟他一道去过刘集的白健江,听完也结了舌。 沈猛子决定,除留三营六营继续坚守华家岭外,其他几个营,抢在天黑以前下山,直接开赴乱石岗子。乱石岗子在刘集边上,跟刘集隔着一条小河,那儿以前由12师53旅把守,眼下,谭威铭决计把它让出来。 “行不得,这样做太冒险了!”白健江第一个说。白健江是土生土长的米粮人,他对米粮地形非常熟悉。在他看来,谭威铭这一招,等于是把72团直接顶到了火线上。 “行不得也得行,这是命令!”沈猛子没做解释,这个时候,解释是多余的,他不想浪费时间。 “我不同意!”老乱腾地站起来,一脸恶相瞪住沈猛子。 沈猛子呵呵一笑:“我就没指望你赞成,你跟三营六营留下,华家岭交给你。” “我还是不同意!”老乱固执地道。 “反了你了,想留就留,不想留,带上你的三营走人!”沈猛子忽地黑下脸。 这句话太重了,老乱颓然垂下头,刚才还火星四溅的眸子里,泛上几股委屈,还有一层湿。这个大老爷们,受到伤害时居然也会露出可怜的样子。 沈猛子没理他,继续跟大家说:“眼下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坐等,弟兄们如果信得过我沈猛子,就照我说的做。非常时期,就得采取非常措施。我知道大家都是为72团好,但72团不能做缩头乌龟!” 白健江这次没说什么,他知道沈猛子主意已定,再反对,等于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就在白健江起身往窑洞外走的一瞬,石润带着六营长兰校石回来了。沈猛子简单将刚才的决定跟兰校石说了一番,特意叮嘱道:“三营人少,又刚刚吃过亏,华家岭,我就交待给你了。“ 兰校石郑重点头,他知道,一场考验他的恶战要来了。 2 部队是傍晚时分集结到乱石岗子的。 12师师长谭威铭没有食言,他将乱石岗子所有的工事完好地留给了沈猛子,不只如此,他还留了一批武器弹药给72团。沈猛子他们来到12师53旅曾经用过的指挥部,除了电台电话外,其他一应物件都在。沈猛子望着屋子里整整齐齐的陈设冲白健江说:“你还怀疑他不?” 白健江仍然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大当家的,我说过,你怎么指挥我怎么打,多余的话,不说。” 沈猛子知道他心里还系着疙瘩,刚才部队下山的时候,他抽空跟白健江扯了几句,简单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白健江也是现在这态度,模棱两可,命令他听,心里的疑惑,他要保留。沈猛子现在没时间跟他多讲,进屋还没十分钟,他便命令白健江火速布防。白健江应声去了,沈猛子又叫来两位营长,一一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两位营长迈着箭一样的步伐,迅速投入到战前准备中。 天黑时分,还不见侦察兵陆一川的面,沈猛子心里,突然就犯起了嘀咕:难道他错了? 这可是一步险棋啊,千万错不得,错了,他沈猛子这辈子,就再也无脸见人,更无脸见72团的弟兄! 谭威铭跟他的谈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谭威铭那天说:“沈兄,不是我怀疑谁,战乱期间,什么事也可能发生。日本人要想进入中原,不踏平米粮山,他怕是越不过去。我这颗头,打算第一个献给岗本,只要小鬼子有能耐拿走。难的是,米粮城怎么办?少司令接管米粮城也有几个月,跟我一不通气,二不走动,好像我十二师不存在似的。我知道,他的心思还在老司令身上,老司令惨遭不测,令他过度悲哀,他怀疑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指不定,我谭某也在他怀疑的范围内。这些都是家事,说出来怕你沈兄笑话。不过,日本人这一搅和,很多不可能的事,就变得大有可能。你看看这份电报,就什么也明白了。” 说着,谭威铭将截获的电报递给沈猛子,沈猛子只看了两行,体内就腾地着了火。 兰龙老弟: 得悉你荣任11集团军总司令,盛为高兴,不日,你我兄弟既可见面。126师和137师已按先前我等议定的策略,拱手让出谷城,两位师坐已如愿拿到我大日本皇军的委任状。等你我米粮城会师,我会亲自为你捧上天皇陛下授予你的勋章还有委任状。另外,我还为你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美枝子也跟我们在一起,她很想念你。 三日后,我13师团特遣队将先行到达刘集,你只管按兵不动,我会替你收拾掉12师,让姓谭的到九泉之下给令尊大人谢罪去吧。 大东亚共荣! 岗本一郞。 岗本一郞!沈猛子恨恨咬了咬牙,一脚踹开脚下的脸盆。按谭威铭他们侦察到的消息,日军新组建的13师团是一支虎狼部队,岗本旗下掌控着数万兵力,人数上虽然不比屠兰龙占优势,但日军装备先进,除此之外,岗本还拥有日军在中国战场上战绩最为显赫的坦克二团。坦克二团暂时由13师团特遣队指挥,特遣队大队长就是在石楼之战中给沈猛子以重创,最后逼沈猛子改换门庭的佐佐木。 “佐佐木,有种你就来,老子定叫你有来无回!”沈猛子一边恨着,一边走出临时指挥部,他急着要看布防的情况,还有,他心里放不下侦察兵陆一川,这小疙瘩到现在还不回来,是不是又遇上了麻烦? 夜幕下的乱石岗子,此时呈现出另一番景色。乱石岗子是米粮山埋葬死人的地方,当地人又叫它乱坟滩,大大小小的坟堆一个挨一个,从沈猛子眼前一线儿排开,延伸到黑夜深处。平日这里的空气就阴森森骇人,随着炮火的临近,这股寒气越发逼人。沈猛子一连越过好几片坟地,看到的尽是战士们忙碌的影子。12师53旅虽是将工事完好无损地留给了72团,但这些工事显然太过简单。养尊处优的53旅只是将一片片的坟茔当成了天然屏障,顶多也就在坟茔边上挖几条藏人的壕沟。在白健江和沈猛子看来,这样的壕沟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墓。佐佐木是带着坦克团来的,要想把坦克团埋葬在乱石岗子,至少得挖出十条装得下坦克的深壕。72团的弟兄们正在虎势虎势地甩开膀子,在白健江的吆喝下往深里挑沟。有人挖出了白骨,有人抬出了棺木板,二营几个弟兄甚至挖出了一具完好的尸体,问白健江怎么办?白健江看也没看便说:“把他埋掩体里!” 这场景,简直就像一群盗墓贼在疯狂地掘墓。沈猛子心里有种不安,对住黑夜中的坟堆说:“对不住了,不管你是谁家的先人,今天我都得打扰你,惊动就惊动了吧,等这场恶仗打完,如果我沈猛子还活着,我再请道人来给你们安魂。” 天亮时分,五条壕沟挖好了,每条沟有五米宽,一人多深。沈猛子看着气喘吁吁的弟兄,跟白健江说:“让大伙休息一会吧,吃完早饭睡一觉,接着再干。” “不行啊,大当家的,得一鼓作气,小日本可不给你吃饭的时间。”白健江一边指挥二营的战士往宽里挑沟,一边冲沈猛子道。一夜下来,白健江已土头土脸,就像刚从墓中挖出来一样,他的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荆条划破了,走路一甩一甩,露出被土染黄了的一腿浓毛。沈猛子看着他玩命的样子,有点心疼,但没办法,不这样玩命,自己的命就会被日本人玩掉。 离开壕沟,沈猛子打算去四营那边看看,四营布在最前沿,四营长方锦文是一介书生,他老子办过学堂,后来不知怎么惹怒了地方上的官僚,学堂让县衙封了,方锦文一怒之下砸了县太爷府上的门匾,离开老家投奔傅将军去了,一路辗转,最终跟沈猛子他们干在了一起。在72团,方锦文就是诸葛亮,有军师之称,每次打仗,他都能玩出点新的,玩出点别人想不到的,这一次,沈猛子也期望他能再出奇招。正走着,耳朵里突然传来老乱的声音,沈猛子一惊,心想老乱不好好在山上待着,又跑来添什么乱?抬眼望时,老乱已跌跌撞撞到他跟前,身后跟着灰头灰脸的石润。 “大当家的,急电!”老乱抹了把汗道。石润瞪着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很有姿态地望着沈猛子。 “念!”看到老乱慌慌张张的脸色,沈猛子已经意识到电从何来。 果然,电文是312旅旅长唐培森发来的,不长,但口气很强硬。 72团并沈团长: 惊悉你团将主力部队调至乱石岗子,甚为震惊。此举严重破坏我军作战计划,并有投敌之嫌。接电后,速将部队撤回华家岭,等候旅部命令。 312旅旅长唐培森。 “操蛋!”沈猛子听完,气冲冲骂了一句,就往前走。老乱追上来,低声道:“大当家的,理还是不理?” “不理!”沈猛子又吼了一句,目光斜对住石润,他相信,消息是石润传到唐培森耳朵里的,还不知背着他们,石润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一群狗尿苔!他在心里恨恨咒了一句,拔腿朝方锦文的四营走去。 石润大约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结果,不甘心地追上来:“团长,这是旅部的命令,我们应该服从。” “服从个鸟!”沈猛子头也没回,甩给石润一句脏话,自顾自往前走了。 石润僵立了一会,又追上来,这次他的口气不一样了:“沈猛子同志,大战在前,你我当以全局为重,这种不顾我军整体作战计划的鲁莽行动,应该立即停下来!” 沈猛子回过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目光直直地逼住石润:“你在跟谁说话,跟我说是不是?娘的,啥时轮到你小子教训人了?啊?!”他突然大喝一声,顺势拔下腰间的枪,对准石润脑袋:“你信不信,我先一枪打烂你的舌头,让你这张乌鸦嘴再也张不开?” “大当家的,别乱来!”老乱吓坏了,往前跨了一大步,用身体挡开他俩。“大当家的,玩什么也别玩这个,兄弟之间,走火没法交待。” “兄弟,他是谁兄弟?”沈猛子一双眼睛依旧瞪着石润,刚才石润那句话,伤到了他痛处,他忍耐石润已忍了很长时间,今天似乎忍不下去了。 老乱示意石润,赶快离开。石润好像有点不服气,但又惧怕沈猛子手里的枪,恨恨艾艾地走开了。 “娘的,让我撤回华家岭,做梦去吧!”沈猛子冲石润背影骂了一句,这才收回目光,认真地盯住老乱:“山上的弟兄们情绪咋样?” “放心,有我老乱在,乱不了。” “兰营长呢?”沈猛子刻意问。 “他还在挖工事,你知道的,老兰对工事很讲究。” 沈猛子会心地点点头,老乱说的没错,兰校石的理论是,打硬仗一半靠战斗力,另一半靠工事,谁疏忽了工事,就等于疏忽了自己的生命。 “你马上回去,我估计,石润这张臭嘴还会给咱添麻烦,山上就靠你跟老兰了。” 老乱应了声是,又磨磨蹭蹭地问:“这玩意,怎么回答?” 沈猛子看了一眼老乱手里扬起的电文纸,道:“什么也不回答,他爱发多少就让他发。” “我明白了。”老乱真是个粗人,打仗行,处理这号事,缺少办法。沈猛子这样一说,他心里有了底,跟沈猛子道了声保重,脚步一甩走了。沈猛子盯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唐培森逼他往后撤,堂而皇之的理由是从大局出发,服从旅部统一作战计划,暗,是怕他跟谭威铭屠兰龙搅和一起。沈猛子想不明白,口口声声要让谭威铭受降起义的唐培森,怎么一到关键处,又怕他跟谭威铭走在一起? 算了,这些问题留待以后去想,眼下要紧的,还是布防。 沈猛子加快脚步,往四营方向去。越过一大片草地,翻过两个小山包,沈猛子看见,四营的弟兄们正在挥汗如雨。四营所在的位置叫寡妇坡,据说明朝末年,米粮山曾出过一奇人,米粮真人。真人发动过一场规模不大的起义,带领米粮山区一千多号习武之人,想推翻朝廷。真人的队伍还没走出米粮山,就让地方军给镇压了。地方军为了向朝廷表忠心,在乱石岗子大开杀戒。一千多男人的血一夜间洒满乱石岗,谷河的水半年都是红色。自那以后,乱石岗子天天都有女人哭坟,哀声彻谷,悲声震天,一千多号人葬身的地方,就变成了寡妇坡。脚踩到寡妇坡酥软的草地上,沈猛子似乎听到了当年女人哭坟的悲声,他不知道,这场恶仗结束后,寡妇坡又能多出几堆坟茔,又有多少个女人会流下伤心绝望的泪? 沈猛子沿着阵地查看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工事修得比白健江他们的还好,遂满意地跟四营的战士们打着招呼。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还不见四营长方锦文的影子,心里纳闷道,这家伙窝哪去了?正要张口问,忽然看见对面草地上走来四个人,其中就有方锦文。 方锦文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沈猛子,脚下一阵快赶,来到沈猛子面前:“报告团长,四营一切准备就绪,请团长指示。” 沈猛子摆摆手,他不习惯部下见他就行礼,就报告,他更习惯老乱他们的那种方式,自然,亲切,不见外。他呵呵冲方锦文笑笑:“行啊,锦文,都说你是最不会修工事的,这次可让我开了眼。” 沈猛子一随和,方锦文也就自然起来:“团长,别听他们瞎说,我哪次工事输给他们了?你看看,这寡妇坡,我让它一夜间变了样。” 的确如此,原来艾草凄凄,乱坟林立的寡妇坡,经方锦文一折腾,忽然间多了一股生气,一股虎气,特别是他别出心裁挖出的三角形战壕,让寡妇坡又多了一股豪气、锐气。 两人站在山坡上说了一会话,方锦文悄悄捅捅他的胳膊,低声道:“团长,借个地方说话。” 沈猛子会意地点点头,跟着方锦文离开战士们,来到一僻静处。 “团长,情况不大对头啊。”方锦文声音低沉地道。 “你发现什么了?”沈猛子心里一暗,紧着声音问。 “发现什么倒好了,问题是昨天到现在,什么也发现不了,这就让人纳闷。” 沈猛子哦了一声,方锦文的疑惑他懂,同样的疑惑其实也一直闷在他心里,只是他不说出来罢了。 “刚才那三个战士,是我派去侦察的。昨晚他们借了老乡的骡子,沿着谷河往东走了一宿,一路都静悄悄的,听不见日本人的马蹄声,也看不见小日本的影子。”方锦文又道。 沈猛子紧起眉头:“你是说?” “日本人的特遣队并没出发,或者,就是绕了方向。这乱石岗子,怕是姓谭的使的计。” “不可能!”沈猛子坚决地摇摇头,“锦文,现在不是乱猜疑的时候,猜疑会乱了军心。” “团长,不得不防啊。”方锦文显得固执。也难怪,他本来就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眼下沈猛子突然把部队带进虎狼之地,就更令他忧心忡忡。谭威铭一旦玩花招,72团连回头的机会都没。 “兄弟,啥也别说了,有狼没狼,咱都得打。姓谭的如果真敢无耻,老天爷不会放过他。”沈猛子的话多少带点沮丧,也可能,他打日本人的心情太过迫切,一听到现在还嗅不到日本人进犯的气息,心情无端地就灰暗。至于谭威铭,沈猛子倒不认为他会卑鄙到利用日本人来引72团入穴。 姓谭的不是小人,这一点,沈猛子坚信得很!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前沿阵地还是一派死寂,派往谷城方向去的侦察兵来电报告,说日本人正在谷城休养生息,除了谷城以外,九龙山、麦河一带,也被日本人占领,集结在谷城一带的日本兵大约十五万左右,另有一股日本兵正从马儿山方向紧急向谷城集结。至于传说中的特遣队,侦察兵没有发现踪迹。 这就奇怪了,难道日本人是虚晃一枪? 或者,岗本中将另有打算? 不管怎么样,72团不能抱幻想,战事说来就来,给你眨眼的机会都不给。利用这段时间,沈猛子将各营长召集一起,重点强调了战时纪律,同时对武器弹药再次做了分配。四营在最前沿,沈猛子在重武器上对四营给予了照顾,惹得五营七营乱说话。沈猛子阴下脸,狠狠教训了两个闹话的营长。 各营营长回阵地后,沈猛子跟白健江坐在了一起。 “谈谈你的看法。”沈猛子说。 “仗肯定得打,但不是这两天。”白健江卷上烟,狠抽了几口道。 “理由?”沈猛子被白健江的旱烟呛着了,往边上挪了挪。 “小日本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想用这种方式折腾掉我们的精力,等我们疲困得睁不开眼睛,他狗日的才养精蓄锐扑出来。” 沈猛子垂下头,白健江的分析有道理,看来,战士们的休养的确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要不,让战士们分头睡?”沉吟了一会,沈猛子征求白健江的意见。 “这倒用不着,大当家的,咱这支队伍,就算十天不睡觉,该玩命时照样玩命,我担心的倒是谭威铭他们。” “谭威铭又怎么了?” “怎么了?他把我们安在最前沿,自己倒跑回大本营睡觉去了。”白健江带着挖苦的口气说。 “有这等事?”沈猛子感到意外,关于谭威铭及12师的消息,这两天他听到的很少。谭威铭答应过他,双方随时保持联系。可自从72团开进乱石岗子,谭威铭那么就没啥动静了。 “大当家的,说你仗义,你还真仗义。咱们跑这儿,等于是给姓谭的站岗放哨来了。” “健江,别瞎说,你是副团长,别人瞎说咱理解,你瞎说我可要批评了。”沈猛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 “我没瞎说。”白健江扔掉手中的旱烟卷,极其认真地望住沈猛子,“不瞒你说,昨晚我偷偷去了趟刘集,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12师在睡放心觉,呵呵,大当家的,你还是被谭威铭算计了。” “你!”沈猛子霍地起身,一双豹子眼怒瞪住白健江。 “大当家的,你别生气嘛,我睡不着,就想到刘集去转悠转悠,顺便,还给弟兄们搞了几斤猪头肉,你的我留着,等一会悄悄吃。”白健江笑眯眯地道。 沈猛子跺了一下脚,无奈地原又蹲下。他气恼的并不是白健江发现了他跟谭威铭之间的秘密,72团替12师放哨,是那晚沈猛子答应了谭威铭的,要不然,谭威铭不会白白把乱石岗子的工事让给72团。要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12师不比72团,这些年的安逸早让他们成了一支老爷兵,如果不睡足觉,弄不好他会给你在战场上丢盹打摆子。谭威铭说,既然两只拳头合在一起,就互相体谅一些,先让72团辛苦一下,战事一打响,他自会做补偿。这事所以没敢跟白健江和老乱提,是怕他们瞎嚷嚷,这两个人才不会学他一样大度宽容。沈猛子气恼的是,白健江私闯刘集,等于是不信任人家谭威铭,一旦让谭威铭知道,伤了和气不说,弄不好还会出人命。 毕竟两家不是亲兄弟啊,谭威铭眼里,更是揉不得沙子! “健江,别拿你的命开玩笑,这种事咱兄弟以后不做!”沈猛子半是命令半是关切地说。 白健江知道自己输理,也不辩白,捡起刚才扔掉的半截烟卷,原又点上,抽了没两口,一双眼睛忽然暗下来,盯住蓝蓝的天,带着忧伤的口气说:“大当家的,我这命,怕是要留到乱石岗子上了。” “胡说!”沈猛子最听不得弟兄们说这样的话,一把抢过白健江手里的烟卷,恨恨甩在地上,“你这乌鸦嘴,给我挑点好的说!” 白健江苦苦一笑,不吱声了。 沈猛子并不知道,白健江说这话,有他的伤心。白健江夜赴刘集,不只是想探明军情,重要的,他是去见一个人。那天跟着沈猛子,白健江被117团候四的部下请到马头桥下一座小院落里,也是很无意的,白健江在院落里看见一个人影,熟悉而又陌生,亲切而又遥远。那个人影匆匆在院里闪了一下,就把白健江的心闪到了半空中。那天走时,白健江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卫兵:“那个提着猪头的女人是谁啊?”卫兵并不懂他的心思,如实答:“伙夫的女人。” “伙夫姓啥?”白健江紧着又问出一句。 卫兵狐疑地盯他半天,最终还是告诉了他:“姓周,是咱团副的小舅子。” 白健江便断定,女人是四姑娘。 四姑娘哎——自打回来到今天,这声音,就一直响在白健江心里,响在茫茫的米粮山,响在女儿河畔。昨天晚上,白健江终是拗不过想见四姑娘的念头,单枪匹马,摸过马头桥,摸进刘集。他是见到了四姑娘,但也见到了伙夫周老实,令白健江伤心的是,伙夫周老实竟然变成了哑巴,咋哑的,他不知道,也没时间问。有限的时间里,他问了不过十句话,最最想问的,就是那句:“还记得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红丢丢的枣儿么?” 四姑娘摇头,茫然无觉的样子,白健江发现,四姑娘跟他说话的时候,眼是干的,多年前那两汪蓝莹莹的水,早让岁月榨干了。或者,让四姑娘流泪流干了。白健江提着猪头肉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果实累累的秋天,也不再是那棵结满红枣的枣树,他甚至记不清当年自己长什么样子,四姑娘长什么样子。脑子里反复闪动的,是一双干涸的眼睛。 啥都能干涸,就是女人的眼睛不能干涸。 女人的眼睛一旦干涸,记着、念着女人的男人,眼里就只有恨了。 恨天,恨地,恨自己! 恨着恨着,白健江就冲沈猛子说了这么一句。 3 又一天的太阳升起时,侦察兵陆一川跌跌撞撞跑到了沈猛子跟前。 沈猛子当时正跟四营长方锦文说话,方锦文将六门迫击炮布在了寡妇坡后面一片密密的林地里,沈猛子觉得不妥,让他往东侧小山冈后面布。方锦文说日本人如果要进攻米粮山,必会从寡妇坡下直接穿过,他们的目标会首选马头桥,控制马头桥进而占领刘集,岗本和佐佐木不会傻到一来就攻山。炮布在密林,就是要对付攻打马头桥的鬼子。沈猛子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岗本直接攻打寡妇坡呢,你这炮不是白布了?”方锦文摇头道:“不可能,他攻下个寡妇坡能做啥?”两人正争着,警卫兵苏武子喊:“报告团长,侦察兵陆一川回来了。”沈猛子掉转头,就看到陆一川拖着一条跛腿站在他面前。 沈猛子怔怔地盯住陆一川望半天,道:“怎么回事?” 陆一川哆嗦着目光,不敢正视沈猛子,半天,吞吞吐吐道:“团长……” “我问你怎么回事?!” “我……我……”陆一川像是有难言之隐,一边支吾,一边不时地拿眼偷窥方锦文。 “把他给我带过来!”沈猛子甩下一句,腾腾腾往前走了。几分钟后,苏武子带着陆一川追上来,三个人在一山包前停下。 “到底怎么回事?” “团长,岗本在玩离间计。”陆一川这次不结巴了,说着话他还抖了抖自己的伤腿。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这些天沈猛子为陆一川急烂了心,他不容许一个侦察兵如此无视归队时间,要知道,侦察兵能否按时归队,关乎到整个部队的安全。 “团长,我出了点意外,这事容我慢慢向你讲,现在要紧的是,得尽快调整战略。”陆一川的表情很急,说话间他再次抖了抖负伤的右腿。 沈猛子装作没看见,抬头掠了一眼山峦,对面的山峦上,白健江正指挥战士们布雷,雷区是为小日本的坦克团准备的。 “团长,红粉团团长刘米儿让我交给你一封信。”见沈猛子不说话,陆一川赶忙递上刘米儿交给他的信。 沈猛子撕开信封,掏出一看,原来是一纸电文。发报者是日本军新组建13师团岗本中将,内容竟跟谭威铭给他的那封一模一样,惟一不同的是,那封是发给屠兰龙屠司令的,手里这封,是发给他沈猛子的! 沈猛子眉头一皱:“这电报哪来的?” “红粉团截获的。” 沈猛子心里咯噔一声,中计了,真是中计了。半天,他拿着电报不知说啥,看来,方锦文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小日本真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好啊岗本,敢拿我沈猛子开涮。”心里这么恨着,嘴上却警惕地说:“这电报还有谁知道?” 陆一川摇头。他从娘娘山那边过来,先是去了华家岭,老乱在睡觉,说是挖了一宿的工事,累躺下了。六营长兰校石倒是问他摸到什么情况,他憨笑着说什么也没摸到。问清沈猛子跟白健江在山下,就急着奔乱石岗子来了。 “娘娘山那边情况咋样?” “报告团长,红粉团的姐妹们正在全力布防,老虎营还有机枪队随时都可向我方支援。” “她说的?” 陆一川点头。陆一川这次真有福气,他如愿见到了土匪刘米儿,的确不是一般人啊,那作派,那豪气,哪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到现在,陆一川还怀疑自己在做梦。不过令他更为庆幸的是,在娘娘山,他遇见了另一个人,一个做梦都想着念着的人,正是这个人,拖住了他的双脚。真是想不到,她会到了刘米儿那里。不过这些话,他不敢跟沈猛子讲,备战期间,擅离职守,要是让沈猛子知道,不砍掉他的小脑袋才怪。 “她还说什么了?” “她……她说,娘娘山的姐妹们不相信沈团长会做汉奸。” “扯鸟毛个淡!”沈猛子还没骂完,扑哧一声却笑了。其实,他等的就是陆一川最后这句话,狗日的玩心眼,把最要紧的留最后说。他瞪了一眼陆一川:“这些情况跟别人一个字都不能吐,知道不?” “白……白副团长也不行?”陆一川又结巴了,他脑子里的弦绷得远没沈猛子紧。 “爹娘老子也不行!”沈猛子吼完,又道:“回去抓紧睡觉,对了,甭上山了,就在坟滩里找个地方睡,睡醒了找我。” “是!”陆一川长出一口气,他还担心沈猛子要雷他呢。正要喜滋滋地往回走,又听沈猛子喊:“回来!” 陆一川僵住,吓得身都不敢转,就那么怯怯地等着挨训。 “睡醒了先把你的错误写清楚,敢漏掉一个字,小心你脑袋瓜子!” 打发走陆一川,沈猛子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山坡上,屁股下是软扑扑的草地,他却一边换了几个地方,感觉坐哪儿也不稳当,后来是警卫兵苏武子给他搬来块石头,他才把身子坐稳当了。 岗本这是玩的哪处啊,他坐在谷城,靠几封假电文,就把整个米粮山给搞乱了。看来,他跟谭威铭都把屠兰龙怀疑错了,问题是,到现在屠兰龙那边一点动静也没。四只眼来来去去几趟,一点有价值的情报也摸不到。只说是,屠兰龙整天窝在自己的公馆,外面倒是进进出出,都是旅部以上长官。屠兰龙看似调兵遣将,但米粮城区的布防到现在也没见啥变化。这个老狐狸,又在玩啥名堂?摸不清屠兰龙的底,这仗就不好打,不好打啊。 单凭了他跟谭威铭,能阻挡住日军13师团十五万大军? 头痛,沈猛子越想越头痛! 第三章 任听风雨(1) 第三章任听风雨 1 国民军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部设在米粮城东文殊路21号的梅园。梅园曾是明代大学子刘子谦的居所,子谦一生专心治学,32岁时任临海知县,弘治九年中进士,改庶吉士,历编修,后为礼部尚书,入阁辅政。多次主持乡试、会试,68岁称病乞休,皇上赐梅园一座,方圆百二十里。子谦死后,子孙不肖,梅园败落,后又遭战乱袭击,地震塌陷,梅园一败涂地。清康熙年间,康熙爷私游米粮山,发现梅园,视为宝地,遂下令重修,梅园重放异彩。 老司令屠翥诚带兵来到米粮城,一眼发现梅园,心想哪儿养老也不如这儿好,于是一声令下,将梅园改造为国民军第十一军团司令部。老司令屠翥诚在梅园一住十五年,住得是风生水起,梅园也因他有了另一个称谓:屠府。 国民党11集团军新任总司令屠兰龙在忙碌中度过了他住进屠府的第三十七个日子,这一天他一共处理了七项军务,接见了四拨客人。这四拨客人,有南京方面来的,有翼军24军的,还有两拨客人他不便说,对方虽然是打着特派员的旗号,真实身份却令他这个司令都惊讶。一个小时前他接到电话,说重庆方面紧急派到米粮城的特派员马上就到。这些人总是这样,行踪诡秘,快到你的家门口了,才让你知道。屠兰龙摇了摇头,他不想在今天再见什么客人,累了,繁忙的军务加上跟四拨人的谈话,令他身心疲惫,需要找个地方放松。要么安安静静听一会音乐,沏一壶雁荡毛峰,在茶的清香中让自己松懈下来。要么就拉上老唐去听戏,一条腿的老唐已经叫过他几次了,说西坝子的戏园子来了一个马家班,戏唱得不错,有两个角特别招人爱,再不听,日本人真的打过来,怕就没了听戏的机会。他把接待特派员的重任交给了副官腾云飞,让他先把来人安顿下来,至于怎么谈,他还得细细琢磨一番。大敌当前,各路诸候你来我往,他这个上任不久的总司令,再次成了香饽饽。重庆、南京都想拉他,还有他的老上峰傅作义将军,也派人带来了密函。看来日本人的枪炮,彻底打乱了天下格局,大乱之中,局势到底怎么走,怕是谁也难以预料。 越是这个时候,屠兰龙反而越沉着。他才只有32岁,但你怎么看也不像一个32岁的人,从10多岁跟着义父屠翥诚浪迹天涯,到后来率兵征战南北,戎马生涯,风雨沧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太多。但这些,并不影响目前他在国军各派之间举足轻重的地位。 屠兰龙收拾好案头几份绝密文件,放进保险柜,取出那把勃克宁手枪,仔细摆弄了一会,准备离开司令部。 屠兰龙是戏迷,24师做师长时,就常常带上副官腾云飞或是自己最亲近的几个部下去戏园子听戏。当然,24师驻防地在大同,那边戏园子的设施还有条件是米粮城没法比的。到了米粮城,屠兰龙因为接管军务,还有义父屠翥诚疑团重重的死因,暂时对戏疏远了。不过今天晚上,屠兰龙倒是很想听戏。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叫西坝子老唐。” 不大工夫,电话里传来老唐战战惊惊的声音:“是少司令么?”屠兰龙嗯了一声。老唐原来是义父屠翥诚的跟班,其实就是内勤,专门照顾义父的生活起居。老唐一生爱戏,凡是到米粮城来的戏班子,都要经过他这一手,才决定能不能在米粮城挣个糊口钱。义父屠翥诚念他忠诚,又粗通戏文,索性就在西坝子建了戏园子,交给他经营。屠兰龙跟老唐的感情,是早就有的,这次义父身遭不测,也是老唐在第一时间给了他消息。他奉阎长官之命,紧急从大同赶到米粮城,就任第11集团军总司令,老唐是最最高兴的一个人。刚来那几天,老唐几乎寸步不离跟着他,关于义父屠翥诚遇难的种种可能,也是老唐一个个分析给他的。乍听起来,哪个都是凶手,细一琢磨,又都不像。为这事,屠兰龙在一个月里掉了一半头发,再掉,那颗满是智慧的脑袋怕就要真的露顶了。露顶倒也罢了,怕得是,这件事会困住他的手脚,让他什么也做不成。这是很危险的一个迹象,屠兰龙跟老唐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们决定,暂且先把老司令的死放一边,人死不能复生,对死人而言,无论是被人害死还是被自己害死,都是一死。而对活人来说,要做的事还很多。 老唐答应他,除了他问起,绝不主动提及老司令。 老唐还答应他,要想法子让他快乐起来。 是的,只有老唐知道,他来米粮城,并不快乐。 “少司令,你要出来么?”老唐问。 屠兰龙又嗯了一声。 “那好,你等着,我马上开车过来。”老唐有车,他的车是老司令特批的,在米粮城,老唐享有太多特权。 屠兰龙说了声不,告诉老唐一个地方,让他等在那儿。 这个傍晚,重庆方面来的特派员被腾云飞等人前呼后拥迎进梅园时,总司令屠兰龙却没着夜色,从侧门坐车出去了。 从侧门出去,就是米粮城著名的1号路。米粮城有两条路是老司令屠翥诚命名的,其实也不是命名。老司令屠翥诚只是个粗通文墨之人,一辈子带兵打仗,习惯了那种单刀直入的方式,对人如此,对事也如此。比如这两条路,当时他就顺口而说,就叫一二号吧。结果,米粮城就多了两条用数字命名的路。一号路和二号路。二号路是从文殊路东口通向梅园的那条,算是正道。一般外界有人要进入梅园,也就是屠府,必须走二号路。这条路像一条神秘的甬道,幽长、宁静,暗含着杀气。从老司令屠翥诚住进梅园,十五年间,这条路上发生过不下二十起刺杀事件,每次都以刺客的毙命告终。都说梅园保佑着屠翥诚,也保佑着米粮城的百姓,没想屠翥诚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暗算。 而1号路则是从屠府侧门边跟梅园紧挨着的紫腾花园进入米粮城西云水间的一条便道。说是便道,其实一点也不便。 相比2号路,1号路的警戒就格外森严。从老司令屠翥诚决定要镇守米粮城时,这条通往云水间的大道便被封锁。等梅园改修成奢华的屠府,1号路就名符其实成了米粮城第一要道。在这条长不过三里的大道上,屠翥诚安排了一个团的兵力,真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道两边密密的树林里,你保不准他藏着什么,带电的铁丝网从云水间一直拉到了梅园,然后突然拐个弯,伸到更加隐秘的地方去了。屠翥诚这样做,一是考虑他的安全,纵横疆场一辈子,屠翥诚杀人无数,上到官兵下到土匪地痞,撞他枪口上的,个个死得奇惨,就连委员长手下的王牌旅1372旅,他也敢布下口袋,让他有来无回。英雄留名,是非各半,屠老司令虽然从当年的一介草莽变为拥兵十万的独立军团总司令,但毕竟是在野部队,属于占山为王的那种。在国民党这个体系里,他远不及那些军阀有名。这且罢了,屠翥诚从跨上马提起刀当草莽的那一天,就没想过要什么名分,他要的是自由。但谁知自由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你越是想拥有,它就对你越刁难。加上一生打打杀杀,结下仇家无数,单是国民党内部,取他脑袋的人就有不少。他不能不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屠老司令生性张扬,从不低调,他用一个团的兵力布防1号路,就是想做给别人看,他屠翥诚已今非昔比,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三条枪差点给人下跪的屠野夫了。 开车的是屠兰龙的贴身警卫阮小六。屠兰龙这次来米粮,除带了自己的嫡系新5师(原24师特5旅,到米粮后,屠兰龙直接将它升为11集团军第5师)外,还带了不少心腹,比如阮小六,比如副官腾云飞、厨师曹大满等,这些人都身怀绝技,而且,多年来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上下级。在屠兰龙看来,这些人的命早已跟他捆在了一起。 “他们比亲兄弟还兄弟。”这是离开大同时,屠兰龙跟妻子祖茑茑说的话。 屠兰龙虽是带着自己的嫡系师新5师和若干心腹到了米粮城,妻子祖茑茑和女儿真真却继续留在大同。这是屠兰龙的一块心病,但他把这块心病压在心的最底层,不让任何人看到,包括开车的阮小六。 阮小六是妻子祖茑茑介绍给他的,他是祖茑茑的远方亲戚,最早在岳父祖慈航那儿干事,后来茑茑发现了他,执意要让父亲把小六让给兰龙。祖慈航经不住女儿的软缠硬磨,出嫁女儿的前一夜,他突然做出一个决定,将阮小六当作嫁妆一样送到了屠兰龙身边。事实证明,妻子祖茑茑的眼光是正确的,过去的八年,阮小六一共救过他三次命,两次都身负重伤,其中一次差点失去生命。 这么想时,屠兰龙抬起目光,冲前排专心开车的阮小六问了一句:“洁同有消息没?” 袁洁同是阮小六的妻子,山西女子师范专科的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在省矿务局工作,是茑茑替他们做的媒。两人结婚还不到一年,因为突然的战事,还有义父屠翥诚的意外遇难,这对新婚夫妇逼迫分开了。 阮小六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警惕地注视前方,听见问话,他并没马上回答,车子小心翼翼拐过前面一个弯,他才轻声道:“还没。” 屠兰龙不再问下去,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就如他现在不知道妻子和女儿在哪里,是在大同,还是在岳父那儿?也不知道岳父祖慈航那边的生意如何,他的人生安全有没有问题?这都是军事机密,特别时期,军中的特别规定突然多起来,有些是针对全体官兵的,有些,则针对极个别人。屠兰龙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极个别中的一个。 车子很快离开梅园,紧跟着,紫腾花园也被抛在了后面,路上依旧是戒备森森,荷枪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些士兵一半是老司令屠翥诚留在这儿的,一半,是新5师师长化天明补充进来的。新5师目前在米粮城担任着重要的角色,除要负责梅园及屠兰龙个人的安全外,还担负着全城的警戒任务。昨天晚上吃饭的空,化天明还说,要在几个重要的桥头及三处弹药库把新5师的力量补充进去。屠兰龙只听,不表态,一个多月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消息或传闻,屠兰龙都是听,而不轻易表什么态。 态不是乱表的,这是屠兰龙做事的一个原则,也是他带兵的一个原则。以前他带24师,面对第二战区错综复杂的形式,还有阎长官瞬息多变难以琢磨的性格,他要求自己做事沉稳,出言谨慎。现在他统帅11集团军,一言一行,更要谨慎中再谨慎。 车子到了云水间,司机阮小六问:“司令,要开进去么?” 屠兰龙点头,目光顺势扫了一眼云水间,茫茫苍苍的云水间,这一天似乎也带着浓浓的心事,夜色更是加重了这层心事,让人觉得云水间不再是一处风景名胜,而是一个愁煞人的地方。事实上云水间曾是一佛教胜地,清朝末年,米粮城发生战乱,一场战火焚烧了八十八座亭台楼阁,包括气势宏恢的大殿、藏经阁。后经多次修缮,仍然难显当年风光。屠老司令镇守米粮城后,将这儿改为自己观山望云的地方,只是在原来大殿的地方辟出一块,另修通道,兴建庙宇,保持了旺盛的香火。真正的云水间,却自此改变了用途,成了政商军三家议事的地方。 负责把守云水间的,是当年跟着屠老司令起事的56团,算是屠翥诚的家底子。屠翥诚对这股队伍,格外的好,也格外的看重。屠兰龙徒步走进去时,老团长顾善义带着十几号人已恭迎在门道两侧。顾善义敬完礼,屠兰龙问:“老唐来了吧?” 顾善义说来了,等在六号厅。云水间大大小小的屋子都是编了号的,据说当初编号的时候,老司令跟顾善义他们着实费了一番脑子,要把大小二百多间房子加上三十六座厅子按照用途区分开,还要拿数字给它赋上另外的意思,的确是件伤脑筋的事。关于数字里面的奥秘和妙趣,一条腿的老唐跟屠兰龙讲过一些,不论老唐讲得多么有趣,多么神采飞扬,屠兰龙听了,都觉索然无味。房子就是房子,不比人,让这些木头和石块堆砌起来的房舍具有灵魂,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这是屠兰龙的观点。可据老唐说,老司令屠翥诚对此深信不疑,屠翥诚的观点是,世间万物都是有灵魂的,有了灵魂还不算,还得赋于它们情感,住在有情感有正义的屋子里,心才踏实。 老唐闻声走出来,站在高处的老唐就像一只鹰,更多的时候,这只鹰需要你抬头仰望,但一旦他笑呵呵地坐你身边,你就觉得,老唐是你离不开的一个玩伴了。 老顽童。这是屠兰龙曾经送给老唐的一个雅号。 老唐捣着铁拐要下来,屠兰龙赶忙摆手,示意自己上去。老唐在风中呵呵一笑,不论是老司令还是少司令,他都较别人有一种先天性的优越感,这便是他笑的理由。 老唐说,马家班来自鞍山,这个戏班有真功夫,最拿手的戏目是《白蛇传》。 “你没看过,这出戏唱得地道死了,唱一次,惹得我哭一次。”老唐一谈起戏,就变得兴奋,神采也渐渐飞扬,“尤其马班主带来的两个新角,呦嘿,嫩哎,顶多也就十七、八。” 屠兰龙脸蓦地一黑,老唐意识到了什么,赫赫一笑:“你别往坏里想嘛,我说的不是那意思,这两妹子,功夫了得,你去了就明白。” 这的确是两个非同一般的角,屠兰龙坐在戏园子里时,心思还没敢往两妹子身上放,太多的事乱着他的心,人虽是跟着老唐进了戏园子,心好像还留在梅园。可等两个妹子亮了那么一段,特别是白娘子跟小青西湖边那出戏一唱,屠兰龙的心一下就给攫住了。老唐见他入了戏,在边上使劲煽风道:“你瞧瞧,那身段,那走板,那唱,哟嘿,我老唐听了一辈子戏,还没哪个班子把我迷到这程度。” 屠兰龙嫌他啰嗦,顺手拿起一个苹果,递给他,老唐知趣地闭了嘴。 这出戏屠兰龙看得极投入,白娘子跟许仙如泣如诉表白爱情时,他一向硬得跟啥一样的眼睛,竟然滚出几滴湿来。老唐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戏终于落了幕,观戏者陆陆续续散去。能到西坝子看戏的,大多是米粮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商户,比如恒通米店的孙掌柜,裁缝铺刘裁缝还有他的三个姨太太,大和钱庄的钱掌柜和家眷等。也有不少文化人,比如师范学校的汪校长,教国学的曾夫子,写字作画的米粮山人。这些人一一走了后,屠兰龙仍就坐在二层包房里不动,仿佛,这一出戏,重伤了他的神经。老唐自以为是,快快地跑去叫来了戏班马班主。马班主四十出头,人长得憨实,仔细一瞧,却也有一份书卷气,只是风里雨里,那份书卷气经不住日月摧打,有点斑剥得辩不清了。马班主并不认得屠兰龙,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叱咤风云、横扫半个中国,如今又坐镇米粮山区的少司令屠兰龙。在他眼里,大凡老唐识得的,都是大人物,所以一见面就弓腰施礼,向屠兰龙问安。屠兰龙平日最烦这些,刚才他坐着不走,并不是心中惦着戏。戏这东西,看过就看过了,不能当真,更不能让它霸住你的心。屠兰龙虽然好戏,但好得有分寸,不像老唐,一好就好个没边,就差自个奔台上去演去唱。屠兰龙是被许仙和白娘子那份情打动,心里忽然就想起了祖茑茑,还有宝贝女儿真真。既然老唐把班主请来,他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传我的话,马家班不用走了,就留在米粮城,明天起,挨戏园子唱,除西坝子外,别的戏园子不用收钱,畅开了门让大伙看,钱由司令部出。” 班主一听,才知道遇着了谁,当下感动得就要给屠兰龙下跪,老唐眼疾手快,一把将马班主拽住。如果马班主真要给屠兰龙跪下,怕是这马家班,明儿就得走人。 屠兰龙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下跪礼,为此,他跟老司令之间,还闹过不少别扭。 老唐还要跟马班主叮嘱什么,屠兰龙已起身,闪电一般消失了。 这次观戏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随后发生的事却证明,屠兰龙的心还是被这场戏震动了,或者,马家班的到来,突然让他对眼下的局势有了另一种判断,以至于第二天早晨,他就做出跟当下局势格格不入的决定,让整个米粮城为之一惊。 2 会议是上午九时整召开的,屠兰龙原打算将会议地点放在梅园,开会前一小时,他突然叫来副官腾云飞:“通知大家,到云水间开吧。” 腾云飞一阵忙活,才将大家通知到云水间。这一天的云水间,真可谓热闹至极。除11集团军团以上的头头脑脑外,米粮城的头面人物也来了不少。上任不久的县长孟兵粮是第一个到达的,接到通知,他一刻也没敢耽搁,扔下手头的公事,匆匆忙忙就赶来了。车子驶上文殊路的时候,他接到命令,说会议改在了云水间。孟兵粮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会改地方呢?嘀咕归嘀咕,县长孟兵粮还是很守时地出现在云水间那重兵把守的朱红色大门前。 进门要经过三道卡子的检查,这是老司令屠翥诚活着时就立下的规矩,但凡云水间有重大活动,老团长顾善义就要忙个不亦乐乎,除了要在周围四街八巷警戒外,云水间内部,也要布好多岗,特别是前来出席活动的要员和贵宾,那要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可以这么说,这一天的云水间,除从正门进来的高官和要人外,米粮城的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县长孟兵粮顺利通过三道卡的检查,正要往前走,米粮城最有学问的曾夫子弓着腰走过来:“县长早啊。”曾夫子抱拳施礼,脸上堆着恭顺而又谦卑的笑。孟兵粮敢忙作揖,还了礼,说了声:“曾老师早。”曾夫子呵呵一笑。曾夫子是很少向人施礼的,在米粮城,他仗着有一肚子文墨,高傲得很,平时见了人,总是目光一斜,装作很瞧不起的摇头晃脑而去了。为此事老司令屠翥诚教训过他不至一次,说他满口之乎者也,做起事来却一点也不讲文明。曾夫子仗着曾给老司令写过几篇祝寿文,还吟过一次诗,老司令的话他也不当回事。屠翥诚念他是读书人,教书又教得好,就把他这臭毛病原谅了。谁知自从孟兵粮从大同来到米粮城,做了县长,他是见面就施礼,还是大礼,脸上的笑也堆得格外厚。孟兵粮并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还以为识书人都这样,知书而达礼嘛。不过屠兰龙邀曾夫子来开会,多少还是让孟兵粮有点意外。按他的理解,这种规格的会,应该由军政要员参加,没必要把曾夫子这种只通文不通武的人召来。心里想着,嘴上依旧热情:“曾先生是很受器重的哟,听说在老司令手上,你就是座上宾。” “哪里哪里,县长过奖了,曾某不过一凡夫俗子,顶多就是能判断一下局势而已。再者,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匹夫有责么。” 孟兵粮哦了一声,原本不想再搭理,毕竟这是在云水间,一听局势二字,心一动,又道:“依曾先生的看法,眼下局势有何发展?” 曾夫子猛地直起腰,红光满面地说:“这还用说,小鬼子这次是找死,区区弹丸之地,养了几个海寇,就敢欺我泱泱大国。甭说曾司令不答应,就连我也不答应。” 孟兵粮心里一热,正要说句扬志气的话,就听木桥那边传来刘裁缝的声音:“哎唷齐掌柜,昨儿晚那出戏,好得没法提,我见少司令都看去了,你居然缺场,是不是又让三妹子给缠住了?” 叫齐掌柜的是广仁药店的老板齐济天,50岁,跟孟兵粮有过一面之交,孟兵粮对此人印象不错,紧赶几步,过了木桥,抱拳施礼:“齐掌柜好。” 齐掌柜见是知县大人,忙施礼道:“县长也来了,我说今天的云水间怎么飘着一层祥云呢。”几个人说着话便往前去,话都是面子上的,说得也中肯,不过碍于云水间的森严,不敢说得张狂,倒是裁缝铺的刘裁缝,大约还受着昨晚那出戏的感染,说着说着又把话头引到了两个新角上。孟兵粮有点不高兴,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是不该提什么戏子的。好在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便有士兵荷枪实弹前来引路,几个人便闭了嘴,心情忐忑地往半山腰处去。 这边曾夫子受了冷落,很是不屑地拿眼瞪着齐掌柜他们,他在心里是对齐掌柜等人抱有微词的,对少司令屠兰龙召集这些人开会,也颇有成见。“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这些人嘻嘻哈哈,国难当头,最最不可靠的,就是这些见钱忘义者!” 屠兰龙九点整准时来到会场,会场里鸦雀无声,孟县长他们一进会场,就被维持会场秩序的顾善义手下分到了两边,掌柜们坐一边,县、里、巷三级长官坐一边。米粮城的治理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除了军队管辖,县上还有地方治理机构,县长孟兵粮自然是最高行政长官,他下面,又按街道或辖区分了十二个里,每个里公选一名里长。里下面是巷,巷长便是这条巷子里的德高望重者,一般由里长提名,巷子里的市民表决通过。至于米粮城之外的村镇,治理采取的是跟山外一样的模式:联保制。保长和甲长是维护一方秩序的行政长官,也是跟县府和司令部密切沟通的纽带。今天这个会,屠兰龙没通知保甲长,来不及。 掌柜和地方官中间,坐着11集团军团以上将领,跟孟县长和齐掌柜们相比,将领们的坐姿就让人敬佩。孟兵粮尽管坐在最前排,但他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一排排挺拔的影子,将领们这一天全都穿着美式制服,脸上是统一的肃穆的表情,他们双手捧着军帽,静候最高司令官屠兰龙的到来。屠兰龙刚一出现,顾善义的声音就响了:“总司令到!” 只听得耳边“唰”一声,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将领们全都起立,用洪亮的声音喊:“总司令好,欢迎总司令训话!” 孟兵粮一阵紧张,这是他出任米粮县县长后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格的会议,有关会议的礼节还有该注意的事项,他一点儿也不知。昨天晚上,他没去看戏,他估计最近军部肯定有行动,专门叫来县府里负责政务的老王,想向他讨教一二,哪知老王最近正跟女子师范学校一名年轻的女教师搞得火热,自己的家也顾不上,政务自然就更顾不上。老王只是简单而潦草地告诉他一些常规性的礼节,借故肚子不舒服,跑去跟女教师幽会了。这阵儿,孟兵粮就有些惶乱无措,好在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情急中便也学将领们那样,附和着喊了一声。屠兰龙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声音,目光一侧,瞟了他一眼。不过他的表情很漠然,孟兵粮有点吃不准。直到屠兰龙说了声“请坐”,他才诚惶诚恐地落座。 坐下他才反应过,身后的里巷长包括另一边的掌柜们,刚才全都是发了声的,他们看起来远比他熟悉这一套。 屠兰龙开始训话: “各位弟兄,米粮城各位地方长官,商界朋友们,今天屠某将大家紧急召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大家见个面,顺便跟大家商议一些事。”屠兰龙说到这,脸上的表情动了动,比刚进门时温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他扫了一眼会场,再次刻意地朝孟兵粮这边一瞥,接着道:“屠某到米粮城已一月有余,按说早该跟大伙碰个面。只是屠某初来乍到,一切都在熟悉中,今天见面虽说有些晚,但终还是见了,屠某在这里向大家赔个不是。” 孟兵粮心里一松,传说中威严骇人的屠兰龙,看来还是挺亲切的嘛。 “今天请来的,有县长,米粮城的里巷长,还有各位掌柜,当然,也有我11集团军的诸位弟兄。除新上任的孟县长外,诸位都是义父多年的朋友。米粮城在义父和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坚持自治,实现了军民同乐,在我泱泱中华国土上,也算是一个奇迹。如今义父突然故去,承蒙阎长官和战区司令部的厚爱,兰龙走马上任,接过义父肩上的重担,兰龙定当发奋图强,继承义父遗志,跟诸位一道,将米粮城包括整个米粮山区治理得更好、更繁荣。”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带头鼓掌的,是曾夫子。 屠兰龙摆摆手,示意大家先别鼓掌,掌声稀落后,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前些日子,我11集团军跟山上的共军72团发生了一些小磨擦,枪火惊动了父老,对此兰龙深感内疚。米粮山在义父的治理下,山清水秀,百姓安居乐业。山区五县,县县修路筑桥,村村垦荒屯粮,百万民众生活安定,跟山外相比,堪称两重天。义父生前曾有遗志,要让米粮山米粮城的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太平日子,这个遗志,兰龙把它接过来了。兰龙定当尽心竭力,为米粮山五县百万民众服务,对外拦截贼寇,不让一枪一炮惊扰米粮山。对内加强自治,实现军民同乐。”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带头鼓掌的,是齐掌柜。 屠兰龙再次摆手,示意大家别打断他,齐掌柜不合时宜地喊了一声:“少司令说得好!”马上就有人过去,半是警告半是劝阻地让齐掌柜噤了声。 “兰龙说这番话,并不是想表白什么,米粮山是五县百万民众的米粮山,米粮城是大伙的米粮城,兰龙一介武夫,管理民众治理乡村怕是不行,但,兰龙将会跟11集团军的弟兄们一道,誓死捍卫米粮城的安宁,保证米粮城不受外敌侵犯!” “借这个机会,兰龙郑重宣布,从今日起,城内各商户,要按时开店,照章经营,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炮弹没落到米粮城,各商户就得尽好商户的职责,让百姓能按时按需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集团军司令部将抽调专门力量,配合商会搞好商品保障及供给安全,望商会各会长,商界各朋友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学校、医院、公共服务部门要恪尽职守,不到军部下达命令,不得无故停课停工,违者,一律军法处置。”屠兰龙的脸色忽然沉重,仿佛,他已先别人预感到什么。会场气氛唰地变得沉重,大家脸上全都染了霜。这些天的传闻已让米粮城变得人心惶惶,除了裁缝铺刘裁缝几个,怕是没有谁不把这些传言当回事。现在经少司令这么一说,好像灾难立刻就要来临。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掌柜们交头接耳起来。 屠兰龙顿了片刻,他知道这番话讲出去,台下一定会乱。他就是想让大伙心里紧一紧,老司令治理米粮山区这些年,整个米粮山区简直是太平盛世,人们心里的那根神经早就松懈甚至麻木了。他到米粮城一个多月,五峰岭上炮声震天,狼烟滚滚,米粮城内照旧莺歌燕舞。这不行,这种日子必须改变,必须让每一颗心都随着炮声紧起来。 但,紧得有紧的分寸,紧而不乱,紧而不慌,才是屠兰龙想要的结果。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诸位,我屠某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天下要大乱,这些天五峰岭的炮声已经停了,共军72团在我43旅的猛烈攻击下,已完全丧失战斗力,不日,他们将乖乖地退出米粮山,到他们该到的地方去。至于其他方面的传言,相信诸位自会有判断力。兰龙在此想说明的是,11集团军有能力有信心对付一切外来之敌,米粮城的安宁与繁荣不可摧,米粮山区的太平日子不可摧。对所有进犯之敌,兰龙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到这儿,他啪地收住话头,目光冷峻地扫了一眼会场,声音洪亮地道:“下面我宣布,鉴于43旅在抵抗共军72团进攻中的卓越表现,司令部决定,任命43旅旅长苟贵堂为11集团军暂7师副师长,任命43旅副旅长程运升为43旅旅长!” 屠兰龙一连宣布了几项任命,除43旅外,116旅,119旅,212旅及下面几个团都进行了人事变动。这太出乎意料了,怕是连苟贵堂他们也没想到,好运会在这一刻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要知道,在过去五年里,11集团军几乎没进行过一次人事变动,屠老司令只知道让他们安享太平,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每一个扛枪吃粮的人,心里都是惦着前程的,特别是肩上扛的星星和杠,那可是军人一生的追求啊。就这么一会儿,原来的中校成了上校,少校成了中校,凡是点到名的人,又有哪个不激动?就算那些没点到名的,一听这样的好消息,也难以自禁地跟着激动起来,毕竟,这一刻起,他们心里又有新的盼头了啊! 于是,刚才还沉闷压抑着的会场,立刻暴发出潮水般的掌声,这一次,是由中间坐着的将领们发出的。掌声中,那些被点名晋升了的,一个个唰地站起来,敬着标准的军礼,然后迈开矫健的步伐,走上台去,从少司令屠兰龙手中接过晋升状。 屠兰龙用这样一种方式,掀起了会议的高xdx潮,也让刚才盘旋在诸位脑子里的种种疑惑和恐惧,作烟云散。 会后,屠兰龙特意让副官腾云飞叫住了县长孟兵粮。孟兵粮心里藏着一百个不解,屠兰龙为什么对驻守在刘集的12师只字不提,为什么对72团进入乱石岗子这么重大的军事行动保持缄默?还有,日本人已确确实实占领了谷城,关于特遣队的种种传言,已让他这个县长坐立不安,如此重要的会议上,屠兰龙却视步步逼近的日本人不存在。是他心中有绝对的把握,还是? 等他走进六号厅,看到一脸心事的屠兰龙,心里的疑惑豁然就解开了。原来刚才那出戏,是演给大家看的,屠兰龙真正的目的,怕就在见他这个县长上。 这个上午,就在齐掌柜们口若悬河地在家眷面前夸赞少司令屠兰龙时,云水间六号厅,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县长孟兵粮跟少司令屠兰龙之间,却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谈话。说它艰苦,并不是两人之间缺乏共同话题,更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信念或主义上的分歧。作为老司令屠翥诚千里迢迢从大同请来的县长,孟兵粮跟屠兰龙之间,有着一种先天性的相知相融,况且,孟兵粮在大同从政十余年,屠兰龙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对屠家这一对父子,他只有敬重的份,从不敢心生杂念。屠兰龙呢,虽说到米粮城一个多月,没有登孟兵粮的门,今天这会,也没给孟兵粮足够的尊重或脸面,但,心里,他是敬重这个县长的。 义父活着时曾跟他说过一句话,是在请到孟兵粮之后的一个晚上,深夜电话里,义父突然说:“知道么,兰龙,这次我为米粮城请来了一个宝贝,拿我的十万大军换都值!” 一介书生能值十万大军,可见这个书生的力量! 况且,早在傅将军那里,屠兰龙就听过孟兵粮的大名,他可是当今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啊。 谈话所以艰难,是他们二人将要共同面对的时局还有米粮城即将来临的灾难,这个话题岂止是沉重,它让米粮城军政二界两位最高长官都有点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这场谈话,最终却改写了米粮城的历史! 2 意外并没有止于那场会。 会后第二天,人们惊讶地发现,从一号路开出来一列整齐的车队,绕过紫腾花园,穿过云水间前面那座石桥,往米粮师范学校那边去了。位于米粮城上坝子的师范学校内部,一大早就开始了忙碌。早上七点钟不到,县长孟兵粮就差管政务的老王来到学校,跟刚刚锻炼完身体的汪校长说,少司令今天要视察学校,要跟孩子们训话。汪校长一听,顿时慌了,昨天那个会,汪校长没接到通知,倒是教国学的曾夫子很体面地去了云水间。曾夫子回来后,滔滔不绝讲了三个小时,包括少司令每一个手势,中间有几声咳嗽,目光朝谁身上扫了一眼,他都讲得细致。曾夫子特别提到,他带头鼓的那次掌。 “掌声如潮啊,像少司令这等英雄,就该得到我们的掌声,普天下的掌声。” 曾夫子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很热烈地拍在一起,目光,却很是同情地望着汪校长。汪校长老了,去冬他刚刚过完六十岁生日,原本想退下来,但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所以仍兢兢业业坚守在校长岗位上。少司令不通知他,而通知了曾夫子,他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想法。汪校长是不愿让曾夫子接他班的,他认为曾夫子过于虚,华而不实,而且,曾夫子有偷窥女学生的毛病,很不好。为人师长么,怎么能这样?既然少司令高看曾夫子,汪校长就得硬着头皮高看曾夫子。曾夫子滔滔不绝讲了三小时,他洗耳恭听了三小时。听完,他就觉得,少司令可能要让曾夫子接他的班了。 负责政务的老王却没这么说,他要求汪校长立刻召集全校教职员工,一个小时内做好准备工作,迎接少司令的到来。 “那,需不需要先跟曾教员商量一下?”汪校长带着恭敬的口气问。 “跟他商量什么,你是校长,今天这活动,由你全权负责。”老王说。 “哦,我明白了。”汪校长这么说了一声,丢下老王,迈着稳健的步伐,号召他的教员和弟子们去了。 半小时后,县长孟兵粮带着县府一班人来到学校,这时节,汪校长已把学生集中到操场上,开始训话。米粮师范学校分男女二部,中间隔一道墙,但墙上有门,平日是锁着的,严禁男生到女子部那边去。同样,女生要想到男生部这边来,也得经校务长批准。遇有重大活动,那道门就会畅开,男女二部就合在一起了。 汪校长操着一口地道的米粮话,人虽是老了,训话底气却很足,当然,刚才老王那句话,也意外地增加了他的底气。汪校长训的是校规校纪,师道尊严。这对他来说,是拿手好戏,学子们听起来,却有点陈旧。说实话,今天这一操场学生,都是想听听有关日本人的话题。日本人占领谷城,激起了学子们心中巨大的愤慨,学子们关心的是,下一步,米粮城怎么办?驻扎在米粮城的11集团军,会不会也学126师137师那样,不放一枪就把城交出去?但是汪校长没谈这些,他慷慨陈词,引用了一大通“之乎者也”,大谈米粮师范学校的办学宗旨。汪校长有个良好习惯,训话的时候,眼里是看不到别的风景的,就连孟县长来了,他也照样看不见。倒是曾夫子极殷勤地跑过来,跟孟兵粮县长施礼问好,顺便多了句嘴:“今天啥日子啊,大清早的,我咋一点消息也没有?” 孟兵粮摆摆手,示意曾夫子别干扰会场。不大工夫,汪校长的话训完了,回过首,发现了孟兵粮。汪校长客气地要请孟兵粮跟同学们训上几句,孟兵粮谦逊道:“还是等少司令吧,我哪有资格跟师范学校的学生训话?” 九点过一刻,车队出现在校门口,车子还未停稳,曾夫子便奔上前去,想亲自为少司令打开车门,被抢先一步赶到的手枪队长拦住了。手枪队长姓吴,是老司令很器重的一员战将,如今留在少司令身边的老人手,可能就一个他了,其他的,都到各团各旅任职去了。吴队长面色森严地拒开曾夫子,为屠兰龙打开车门,一片欢呼声中,少司令屠兰龙走下车。 操场两边的乐队在教务长的指挥下,奏起了欢畅的音乐。 有同学带头高呼:“欢迎少司令,欢迎屠将军!” 众师生的期望中,少司令屠兰龙走上前去,同样出乎意料,屠兰龙先是脱了军帽,极为端正地给操场里的同学们躹了一躬。这一躬躹的,当下就有学生发出讶讶声。汪校长在边上急着做手势,想制止同学们的噪音,屠兰龙冲汪校长这边扫了一眼,表示没关系。等操场上的声音静下来,屠兰龙双腿啪地一合,站得笔挺,喊出的声音也格外洪亮:“各位师长,同学们:今天,是兰龙第一次到贵校。贵校严谨的办学方式和科学的教育理念,兰龙早有耳闻,做为米粮山区五县三川九十二沟惟一的一座师范学校,也是米粮山区最高学府,师范学校有着光荣的传统,也培养了一大批栋梁之才。眼下在11集团军内部,就有贵校培养出来的精英。在米粮山区各个行业,甚至在中原,在全国,贵校走出来的才俊之士也比比皆是。这说明,米粮师范已成了中华民国教育行业的姣姣者。兰龙今天来,一是看望大家,跟大家见个面。二来,也是想给大家鼓鼓劲。希望大家能在汪老先生的带领下,精诚团结,恪尽职守,教员以师德要求自己,教好书,育好人。学子当以发奋读书为己任,勤奋苦读,早日成才,报效国家。” 会场一开始是平静的,甚至有几分庄严和肃穆,因为走进学子们眼里的屠少司令是陌生的,学子们心里既有好奇又有敬仰,故此听得十分投入。但,屠少司令训了十多分钟,仍然不提眼下最紧要的形势,学子们就有些不满了。说不满也许不妥,学子就是学子,他们现在最最关切的,就是前方局势,还有米粮城即将面临的危机。屠兰龙还在台上声若洪钟地训导着,台下就有学生高振起了手臂。 “我们要抗击日寇,我们要保家卫国!” 带头呼口号的是一女生,个头长得奇高,站在人群中,她比别的学生高出整整一个头。身材显得略有些单薄,不过她的声音真可谓洪亮。经她一呼,操场上的同学们全都响应起来。 “我们要抗击日寇,我们要保家卫国!” “打倒日本军国主义,誓死保卫米粮城!”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还我河山,还我中华!” 一时间,群情振奋,呼声震天,反把孟兵粮跟站在旁边的随行军官们惊住了。屠兰龙蓦地收声,颇有意味地冲同学们扫了一眼,果断地结束了这场训话。手枪队队长吴奇走上前,想平息这不期而至的嚣乱场面,屠兰龙摆摆手,示意吴奇不要乱来。曾夫子见状,以为屠兰龙被同学们的呼声感动了,便也高振起手臂,大声呼起来:“泱泱中华,不容侵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学生中间,有不少是曾夫子的崇拜者,见曾夫子如此激昂,便跟着他的节拍,齐声呼起口号。 汪校长见状,骇得面无血色,屠少司令话还没训完呢,学子们这样做,等于是向屠少司令示威。他弓着腰,踉跄着步伐,惶惶不安地来到屠兰龙面前:“你看这,你看这……” 屠兰龙没理他,目光热烈地盯着那个带头呼口号的女生,脸上的表情一动一动。 曾夫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着学子们,朝校外走去。这中间,就有同学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横幅或标语,哗啦啦地抖开,场面不只是热闹,甚至有点壮观了。手枪队队长吴奇大约从屠兰龙脸上看出什么,悄然地退到了一边。曾夫子这一天算是风光了一次,他领着师范学校全体同学,走上街,沿着中心大街,一直把声势造到了广清大街那边。若不是后来他老婆突然跑进人群中唤他,说家里出了要事,他可能还要带着同学们往响水街那边去。 屠兰龙自然是受到了冷落,但这也好,至少避免了同学们当面质问他为何不积极抗日的尴尬。 等学生们全都走出校园,屠兰龙掉转目光,问汪校长:“那个女生叫什么?” “叫……叫林建英。” 林建英?屠兰龙似乎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又记不起在哪儿听过。不过,他在心里牢牢记住了那个个头奇高长相出众的热血女生。 学生游行并没打乱屠兰龙的计划,接下来,他们的步子到了许多地方,包括大和钱庄和恒通米店。在恒通米店,屠兰龙仔细讯问了米店的存粮情况,得知包括恒通米店在内的大大小小的米店与粮店事实上并无多少存粮时,屠兰龙的目光阴了,他把孙掌柜叫到一边,问:“你估计米粮城所有米店和粮店的存粮加起来,能保证市民多少日子的口粮?” 孙掌柜想了想,道:“这个嘛,算起来也容易,按人均一天一斤算,保证半个月没啥问题。” “半个月,扯什么淡?”屠兰龙火了,他没想到,号称米粮之山的金米粮,居然只能保证市民半个月的口粮。他掉头瞪住孟兵粮,用严厉的口气道:“传我的话,今天起,五县三川所有粮店紧急调粮,缺车给车,缺人给人,没钱到军部领,调不够两年的粮食,拿你这个县长试问!” 孟兵粮打了一个哆,屠兰龙突然发火,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这火发得好,如果不是屠兰龙亲自到粮店,他这个县长,也不知道米粮城内究竟有多少粮。 孟兵粮旋即将工作安排给管政务的老王,老王急猴猴地去了,没走几步,就听屠兰龙在后面喊:“回来!” 第三章 任听风雨(2) 老王只好掉转头,目光不安地望住屠兰龙。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老洪,带他去军部,你俩把这事做好。”屠兰龙的口气忽然又温和下来。叫老洪的是11集团军后勤总管,也是从24师过来的。老洪和老王走后,屠兰龙又叫来聚丰粮店瞿掌柜,如此这般安顿了一番,直到觉得放心了,才离开恒通米店。 县长孟兵粮心里,对少司令屠兰龙就有了另一种看法,谁说他只会带兵打仗,他的心细着呐!他这个县长都没考虑到的问题,屠少司令考虑到了,而且考虑得非常周全。备够两年的粮食,这说明,对未来这场战争,屠兰龙考虑得比谁都复杂,也艰苦。想到这一层,他不由得抬起目光,朝谷城方向看了看。屠兰龙判断得没错,鬼子一天两天不会扑过来,岗本不是傻子,他知道米粮城不比谷城,11集团军也绝不像126、137师,岗本会在谷城做足够的调养,直到他认为有能力对付屠兰龙。这是上天赐给他和屠兰龙的绝好时间,这段时间如果抓不住,要想消灭日本人,就是一句空话。 孟兵粮忽然就觉得肩上担子重了许多。 下午两点,上街游行的学生队伍散去不久,屠兰龙的车队又来到大坝器具厂。大坝器具厂位于米粮城最北端,边上就是涛涛不绝的女儿河。这个厂子是屠老司令一手建起的,屠老司令驻扎到米粮城后,不愁吃,也不愁穿。但他愁一样东西:枪炮。11集团军素来独来独往,既不靠蒋委员长,也不靠汪主席,跟傅将军和阎长官他们,也是一脚亲一脚远的,说打时打,说和时和,但,要想指望从他们手里得到武器,笑话!屠老司令以前还有个秘密渠道,可以搞来阎长官和傅将军他们都搞不来的枪支弹药,后来这个渠道被蒋委员长发现了,一怒之下枪毙了六个人,把这条路给堵死了。屠老司令就琢磨着,能不能自己造这玩意儿?等到了米粮城,看到米粮城有一家农具厂,屠老司令笑了。他带着自己的心腹,悄悄出了趟山,去了趟太原,然后又辗转去了趟上海,回来后笑眯眯地跟手下说:“我还以为造枪有多难,原来不难嘛,姥姥的,太原能造,我米粮城为啥不能造?大上海有多大,我看跟米粮城差不多嘛,他们凭啥能造出那么好使的家伙,不就是手里有钱么?我守着女儿河,守着米粮山,还能被钱困住?姥姥的,传我的话,从今儿起,凡是织布的,每天多织一尺奖一张棉票,多织一丈奖一斤大米。弄丝绸的,弄多少军部收多少,价钱比市面上抬高一倍。种烟土的,只要敢种,我屠翥诚就敢收,保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但有一条,哪个敢自己吸烟土,统统给我吊城门楼子上,晒他狗日的一个月。只种不吸,我要拿它换钢管!” 这道令下去,极大地调动了米粮山区百姓的生产积极性,一时,种烟土的开始四处垦荒,谁抢得了土地,谁就抢得了屠老司令的信任。儿女可以优先入学堂,出了学堂可以到屠老司令手下任职,到县衙吃皇粮的可能都有。那些织布弄丝绸的,更不用说,一年下来,都成了屠老司令的座上宾。齐掌柜孙掌柜钱掌柜等,都是屠老司令手上发迹的,发迹不只是有钱,还有地位,逢年过节,可以像贵宾一样到梅园去坐坐,可以跟屠老司令的姨太太们打牌,这等好事,了得。又是一年后,屠老司令将自己最得意的58团派到了农具厂,整体接管。农具厂改成了器具厂,团长马德全兼起了器具厂厂长,少校参谋朱宏达兼起了器具厂保安大队长。原来被荒草充斥的四周,全都拉起了铁丝网,平地起楼似的,盖起了一幢幢样式别致的库房。那些个日子,天天有车辆还有马队从米粮山四周涌来,天黑时分,人不知鬼不觉的开进器具厂。原来只有一个烟囱的农具厂,一下子多了五个烟囱,那些烟囱修得跟炮楼子似的,又高又威风。站在远处一看,就像六架钻天炮,一下就让米粮城神气了。 这还不算,此后三年间,11集团军不断有弟兄被调进器具厂,隔段时间换一拨,干干净净进去,灰头土脸出来,外人压根不知道他们进去做什么。这些士兵出来后嘴巴格外的紧,就是亲娘老子问,也不说他们执行了啥任务。秘密是在三年后被一猎人发现的,猎人到红水沟那边的奇女峰打猎,误进了十八洞,两天后从洞里摸出来,吓得掉头就往回跑。人们问他跑啥,他说了不得呀,黑压压一洞,全是枪炮。 据此,米粮城的人猜测,那些士兵被派往器具厂,是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屠老司令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从长远考虑,竟然异想天开,派兵从器具厂挖出一条地道,直通河那边的奇女峰。据说,三年时间,他已把半个奇女峰挖空了,里面除了弹药库,还有备战用的工事,老百姓藏身的防空洞,就连战时屠老司令的指挥部,也修在了奇女峰下。这消息极大地震动了米粮城的百姓,也震动了五县三川那些有正义感的人们,纷纷伸出大拇指,为屠老司令叫好。 “他是替咱米粮人着想啊,想想,战事真要打起来,我们不用跑,往山洞里一钻,吃有吃,喝有喝,过去就连皇帝老儿也没做过这事啊。” 叫好声中,老司令屠翥诚装得稳稳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过,通往奇女峰的那条道是彻底戒严了,没有司令部签发的通行证,谁也休想进去一步。 为此,屠老司令跟娘娘山女土匪刘米儿之间,还闹过一场不愉快,刘米儿认定,奇女峰是她先占的,她上山称王那天,就在奇女峰插过她的米字旗,地盘是她的,管辖权自然也在她,11集团军不该出尔反尔,置双方达成的君子协定于不顾。屠老司令懒得听她说这些,他到米粮城,对土匪刘米儿是极其宽容的,一没灭她,二没收编她,这都是念在她也是米粮山人,况且又是女流之辈,拉那么一杆子人不容易,只要刘米儿不跟11集团军作对,不扰民,不抢劫,别的,都由着刘米儿。刘米儿却不管这些,她认定屠老司令是仗势欺人。 “欺负我人少是不,还是欺负我红粉团没男人?”刘米儿非要跟屠老司令论个所以然,屠老司令烦燥地摆摆手:“我说你这丫头,我说了不跟你争你还硬要争,不就一座山么,你想拿拿去好了,又不是啥金山银山。”屠老司令边说,边差人端来一银盘,盘子里放着两把左轮手枪,粗一看,跟美国人造的左轮一模一样,如果拿手里一掂,就觉份量重了,手感也粗糙了点。其实这不是美国人造的,是屠老司令的器具厂最新研制的。屠老司令一是想显摆,二来也想把它送给刘米儿。人家来一趟不容易,不能空着手回去不是? 刘米儿望也不望,振振有词道:“看你待我不薄的份上,奇女峰我不要,但十八洞,你一洞也休占。” 屠老司令乐了:“我当你有多大胃口,原来是那十八个洞洞,好,你想占尽管占去好了,我脚步也不送,这总行了吧?”见刘米儿还不开心,屠老司令纳闷道:“丫头,你一向也是讲理的,怎么今天非要跟我闹别扭呢?” 刘米儿赌气地往椅子上一坐:“我听她们说,你从下面打了洞,想把我红粉团一锅端掉。” “混帐!”屠老司令猛地摔了手里的茶盅,他不得不怒,他平生最听不得这种话。 “我说丫头,你当我屠翥诚是什么人?从下面打个洞,我屠翥诚是老鼠?今天你也就把话说在了这儿,如果说在别处,丫头,我手里这把左轮,没准就要走火了。” “你敢?!”刘米儿双眉一挑,粉腮一鼓,装作毫不畏惧地站起身,不过那双眼睛,却是水汪汪的。屠老司令虽是气恼,却拿她没办法,自他到米粮城,没少生这丫头的气,为红粉团和刘米儿伤的脑筋,已经够多了。但屠老司令能把这些消化掉,求同存异,这是他交友的原则,不欺弱怕强,这是他处世的原则。从他改口叫刘米儿丫头那天起,他心里,其实就已容了她,不但是容,还有点,还有点什么呢,屠老司令说不明白,也许,所有的气恼和宽容都融在丫头两个字里面了。 屠老司令赫赫笑笑:“我说丫头呀,也就是你敢跟我顶嘴,顶得好,你不顶,我还闷得慌。不过顶归顶,话我还要说,往后那些没屁眼的话,少听。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打仗靠得啥,靠得是手中的枪炮,靠得是弟兄们不怕死的那股拼劲。那些偷偷摸摸乱七八糟的勾当,我屠某不干,丫头你也少干。” “那你真没打洞?”刘米儿脸上绽出了笑,双眸闪着晶莹,语气俏皮地问。 “又来了不是?不谈这个,喝茶,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黄山毛峰,我平日舍不得喝的。” 刘米儿是聪明人,话到这份上,再也用不着问,诡谲地一笑,捧起茶盅,极斯文地呷了一小口。她喝茶的动作,忽然间就像是大家闺秀,让屠老司令痴望了好久。 那天走时,刘米儿还是拿走了两把左轮。“白给不要,我又不是傻子。”心里一边得意,一边又疑惑,这么精致的左轮都造得出,没准,传说中的火炮、37步射炮,他也照样能造出? 刘米儿小看了屠老司令,她太低估屠老司令这方面的能耐了。其实从上海回来,屠老司令对大坝器具厂到底能造啥,精致到啥程度,心里就有了底。凭啥?他从上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一班人回来的。打仗平天下,靠得不只是前面那两样,还有重要的一样,屠老司令没跟丫头说。 这一样就是他花重金从上海一家兵工厂请来的三位师傅,其中一位还是留过洋的! 有了这三位,加上屠老司令的脑瓜子,小小的大坝器具厂,就让所有操持枪炮的人惊得咂舌了。 送给刘米儿的那两把左轮,还不是大坝器具厂最好的,如果把最新研制的左轮拿出来,怕是吓得丫头要大叫。至于炮,那就更不用说。按屠老司令的话说,炮是枪械里面最糙的,能造得了左轮,造得跟美国佬的一模一样,天下啥样的炮,就都能造。事实上,那个时节,大坝器具厂的造炮能力,就已高得让人惊叹。只是,屠老司令牢牢地封锁了这个消息,就连一直想窥探到机密的阎长官,也让他一次次的懵了。 3 器具厂厂长、58团团长马德全迎接了少司令屠兰龙。 在昨天那个会上,马德全已被晋升为自卫旅旅长,考虑到器具厂的重要性,屠兰龙要求,马德全继续留守在器具厂,同时,新成立的自卫旅全部开进器具厂,器具厂的戒备越发森严。 屠兰龙跟马德全简单打过招呼,在一干人的簇拥下,往厂区里走去。单从外面看,器具厂似乎没啥看头,尽管院子里盖了不少库房,但这些库房跟屠老司令在城区各个部位修的炮楼子相比,还是逊色得多。但你真要到了车间,也就是造枪造炮的地方,你的双眼,就会立马变直了。 可惜,车间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去的。县长孟兵粮跟手枪队队长吴奇被保安大队长朱宏达请到了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一间极普通的平房,里面摆了几张椅子,一张方桌。 “条件简陋啊,请各位多担待。”朱宏达一看就是那种精于世故的人,他虽是少校参谋,昨天那个会,他也没轮上晋升,但他眼里的自信,却一点不比马德全少。在军衔比他高的吴奇面前,他仍然表现得优越感十足。 “这是老司令的传统,好钢用在刀刃上嘛。”县长孟兵粮接过勤务兵递上来的茶,脸上附和着笑说。这话是他到米粮城后听说的,甭看老司令屠兰龙手里有大把大把的钱,但他恪守一个原则,该花的地方,不惜一个子儿。不该花的地方,半个子儿也别动。这些年屠老司令的钱,除了用来建工事,修炮楼,多的,花在了米粮山区老百姓身上。至于11集团军弟兄们的住舍、娱乐、还有逍闲的地方,没啥大的变化。但屠老司令并不薄弟兄们,弟兄们从军部领的军饷,还有养家补贴,却比任何一支部队都高。所以弟兄们非但没怨言,积极性比来米粮城之前还要高。 孟兵粮跟朱宏达喝茶寒喧的时候,手枪队队长吴奇的目光警惕地瞅着四周,这是习惯,只要跟着司令出行,吴奇的眼睛、耳朵,不,周身每一个毛孔,都是紧着的。过去十几年,他跟着老司令屠翥诚出行过无数次,中间也遇到过一些惊乱,最危险的一次,歹徒已穿过五道防线,逼近了屠老司令,但危险最终还是被他化解了。只要他在身边,屠老司令就能确保毫发无损。可惜,屠老司令最终出事的那次,偏偏没带他,那一天他在器具厂。 孟兵粮凝视了一会吴奇,无言地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屠兰龙已跟着马德全,查看完三条生产线。这是屠兰龙见过的最紧凑的生产线,大同的时候,屠兰龙也不定期地到地方各厂子去巡视,说是巡视,主要就是代表军方去训话,去鼓舞士气。部队需要鼓舞,地方同样需要鼓舞。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部队跟地方其实是捆在一起的,作为驻守在大同的最高军事长官,屠兰龙肩上担的,不只是大同的安全,还有大同的发展。但,那些号称管理至上的大厂子,生产线也远没小小的器具厂这么紧凑。屠兰龙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就浮出义父那张慈善的脸来。恍惚中,他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跟着义父走进器具厂,厂子里的一切包括生产线吓坏了他,看到刚刚组装好的一挺挺机枪,屠兰龙失声叫道:“爸,私造枪支是违法的,要是让委员长知道……” 话还没说完,义父就高声骂道:“违姥姥个法,委员长,委员长啥时给过我一支枪?” 见他瘆白着脸,义父又道:“龙儿啊,这可是你爸的命根子,若不是这器具厂,委员长和汪主席能那么高看我?你爸为这份家业,把不该搭的全搭了进去,还好,他们没辜负我,也没辜负米粮山区的父老。米粮山有了它,甭说是共产党,就是蒋委员长来了,也得胆寒三分。”义父脸上充满得意。 应该得意。这是那天屠兰龙看完整个器具厂后发出的感慨,都说义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屠兰龙也这么认为,但,那一天屠兰龙忽然觉得,用这四个字形容义父,太简单太潦草了,岂止是深藏不露,简直就是一座山么。都说11集团军有个器具厂,能私造枪炮,也都说义父到处搜刮民财,把米粮山区五县三川九十二沟但凡有地有家业的大户们照头敲了一遍,但他们哪里能想到,义父会在这弹丸之地,在女儿河畔,毫不起眼的一块地盘上,建起这么一座了不起的工厂。说它是器具厂,只不过是义父用来掩人耳目罢了。怕是这儿的生产能力,能赶得上半个汉阳厂,技术甚至比汉阳厂还要高。汉阳厂装备的是整个国民军,而义父这家厂子,却只装备11集团军,怪不得11集团军将士脸上,个个是不可一世的笑容。 开眼界,真开眼界。等他跟着义父从地道里走出来时,他的心里,就不只是敬重了,甚至生出几分敬畏。他怪怪地盯住义父,从三岁被义父收养,十五岁跟着义父征南战北,屠兰龙心里,义父永远是那么的高大、完美,慈祥中透着严厉,宽容中含着苛刻。但是这一天,义父的形象完全变了,变得陌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 “龙儿,你怎么了?”屠翥诚被儿子的目光望得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问。 “爸,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真话,那天的屠兰龙,真有一种做梦的幻觉。 屠翥诚释然一笑,拉着儿子的手:“龙儿啊,爸现在告诉你,这厂子是怎么建起来的。” 于是,屠兰龙听到一个近乎神话般的故事,大字不识一个的屠翥诚,居然在心里早就埋下一个心愿,要建一座兵工厂。为此,金戈铁马浴血奋战的那些个岁月里,屠翥诚的心,始终为这个秘密所动,他留心观察一切枪械,他把战场上缴获来的枪炮拆了装,装了拆,发誓要解开里面的机关。也是在那段日子,屠翥诚留心所有能造枪炮的地方,留心所有能造枪炮的人。功夫不负苦心人,屠翥诚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还有智慧,建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兵工厂。 “知道么,花在这个厂子上的黄金白银,能买下你整个大同城!”屠翥诚最后说。 屠兰龙信。他虽然不知道这些黄金白银从哪来,但他相信义父的能力。一个白手起家带着三五个人做土匪然后占山为王学刘米儿那样把持一个山头尔后又拉竿子起队伍直把队伍闹到阎长官眼皮下的义父,把自己的一生涂写得令人眼花缭乱,闻之血脉贲涨,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创造? “少司令,去那边歇歇吧。”一直陪着屠兰龙的马德全悄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唤醒了屠兰龙,他摇摇头,把义父的影子暂时驱开。 已经荣升为旅长的马德全是在十二年前被义父从子水县城一家铁匠铺发现的,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十不到的小伙子,打得一手好铁,力气尤其大得惊人。义父带兵路过子水县城时,特意去了铁匠铺。这是义父的习惯,每经一地,必须要看的地方,就是当地的农具厂还有铁匠铺,单是用此种手段收留到他旗下的,怕就不下二百人。如今这二百人全都集中在马德全魔下,他们是大坝器具厂骨干中的骨干。上战场是骁勇善战的将士,回工厂是技艺精湛的技师。要说马德全跟屠兰龙,还有另一层关系,义父屠翥诚收留马德全后,念他心灵手巧,人又实在,还讲义气,实在喜欢得不行,一个深夜,屠翥诚将马德全唤到帐下,将自己的心思讲明了,说想收他为义子,问马德全乐意不?马德全喜都来不及,哪还能说不乐意,当下,就按规矩,磕了三响头,行了拜父礼。公开,他唤屠翥诚为屠司令,到了私下,跟屠兰龙一样,也唤爸。巧得是,屠兰龙后来所娶的妻子祖茑茑,竟是马德全的远方表姐,只是两家地位悬殊,一直不好意思相认罢了。有了这几层关系,屠兰龙跟马德全,就远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了。屠兰龙到米粮城就任11集团军司令第二天夜里,就悄悄将马德全唤进梅园,二人密谈了一个晚上。当然,这是最高机密,至今尚不被外人所知。 屠兰龙跟着马德全,往里走。走了不到五十米,一阵湿气涌来,凉凉的,屠兰龙知道,他们进了地道。地道口五十米处,是马德全办公务的地方,这间密室大得很,差不多有云水间六号厅那么大,里面除了办公用的桌凳,还安装了一台机器。 屠兰龙走过去,站在这台擦得锃亮的机器面前:“这就是德国车床?” 马德全点头:“这车床可是立了大功的。” 屠兰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在车床上面,那股冰凉的感觉让他周身一震:“我听义父说过,为这车床,他还找过孔先生。” 孔先生就是孔祥熙,义父怎么跟孔先生搭上的关系,屠兰龙不知道,但孔先生曾多次帮助义父度过难关,这些事实他都清楚。 “是啊,如果不是孔先生,甭说搞到德国的车床,怕是连德国一根下角料都拿不到。”马德全深有感触地说。 “德全,你告诉我,在这个山洞里,有几台这样的机器?” 马德全想了想:“不多,算上去冬新进的那台牛头刨床,一共是十一台。” “十一台,还不多?”轮到屠兰龙惊讶了,十一台进口机器,这得多少黄金啊。 “少司令,如果把第三条生产线建起来,至少还需要五台。”马德全又说。 屠兰龙收起抚摸在车床上的手,长叹一声:“这我明白,德全啊,眼下怕是没了机会,你知道我这次来的意思么?” 马德全凝视着屠兰龙,好久,才怯怯问:“少司令,战事真的避不过?” 屠兰龙苦笑了一声:“德全,别人这么问,那是别人,你德全这么问,我可要失望了。” 马德全脸一红,关于日本13师团的消息,他是第一个听到的,但他一直抱着幻想,希望日本人能绕道过去,不要给米粮城带来战乱。今天屠兰龙的脚步一到,他就知道,这个幻想破灭了。但心里,他是真不想再听到炮声的。 “少司令……”马德全欲言又止。 “德全,你告诉我,眼下我们库存的枪炮还有弹药,还能武装多少力量?” “枪炮再武装三个旅没问题,弹药就有点紧张。” “如果我要再成立一个炮兵旅呢?” “炮没问题,只是时间来得及么?”马德全忧心忡忡盯住屠兰龙,他毕竟是军人,屠兰龙话一出口,他便知道,屠兰龙要做什么了。是的,如果真要对付日本13师团,没有炮兵旅,不可想象。 “时间不用你操心,德全,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能调的炮全给我调出来。还有,这半个月,你要开足马力,全力生产,能生产啥生产啥。半个月,明白么?” “少司令……”马德全脸上突然涌上一股惆怅。 “怎么了?”屠兰龙眉头一紧。 马德全垂下头,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厂子……马上要停产了,实在对不起,德全无能。” “停产,怎么回事?”屠兰龙大惊,感觉一盆凉水浇下来,刚才还在胸中燃烧的那股火,唰地熄灭。 “无缝钢管还有造炮用的铁材全都用光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拿钱去买啊!”屠兰龙不由得起了火,声音比刚才高出许多。 “我也是三天前得到的消息,上海进货的通道被封,老司令开辟的那条秘密通道也被封死。有人发出话,一根管材都不能流入我区,我们派去接货的人被他们黑了。” “黑了?谁这么大胆?!”屠兰龙腾地拔出枪,旋即又意识到,这是在自家兄弟面前。他将枪重新放回枪套里,一双眼睛恐怖地瞪住马德全。 马德全没有明说,但从他委屈的目光里,屠兰龙忽然意识到,断米粮山后路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阎长官。 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德全抬起头,望着他,却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许多。 良久,屠兰龙抬起目光:“没有别的办法?” 马德全摇摇头:“该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钢管是紧俏物资,能生产的地方就那么几家。况且这一路运过来,要经过几十道卡子,他们不发话还行,他们一发话,几条道上的朋友都不敢运。” “这么说,你这几百号人,明天就该打烊睡觉了?”屠兰龙不甘心地又问出一句。 “这倒未必,枪炮是造不出了,但造炸药,手榴弹没问题。” 屠兰龙斟酌了好长一会,重重道:“那好,钢管我想办法,你的人,全力以赴造能造的。” “是!”马德全如释重负,刚才这番谈话,让他起了两身冷汗。 两个人就别的事又商谈了一会,马德全提议,让屠兰龙到山洞里面看一看,屠兰龙摆摆手:“里面我就不去了,有你操心,我这颗心还算踏实。眼下需要我看的地方太多,柴米油盐,我得一样一样问过来。” 马德全理解地点点头,大战在即,凡事务必以细为重。屠兰龙这样做,明着,是对自己管辖的范围来一次巡视,暗,却是在稳定民心,稳定军心。他忽然想起老司令屠翥诚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民不慌,则军不慌,民一乱,军则必乱。”这一老一少,打起仗来风格迥异,治军治民方面,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屠兰龙临告辞时,马德全忽然多了句嘴:“她们娘俩那边,可好?” 屠兰龙已经迈开的步子忽然停住,像是被电击了般,半天不得动弹。尔后,他苍凉地一笑:“德全啊,啥不该问,你偏问。” 一连几天,屠兰龙的步子奔波在米粮城各个角落,大到学校工厂,小到家庭作坊,能走到的,他全都走到了。而且从第二天起,他一改心事沉重的样子,时时处处,脸上都挂着轻松诙谐的笑。他跟掌柜们打趣,间或还说些米粮荤话,逗掌柜们一乐。在裁缝铺刘裁缝那儿,屠兰龙还出其不意跟刘裁缝新娶的三姨太开了句玩笑,惹得三姨太又惊又喜,末了,屠兰龙许愿说,改天抽空,一定请三姨太去看《白蛇转》。三姨太当下就颤颤答:“能跟少司令一同看戏,是奴家上辈子修的福哎。”刘裁缝不明就里,还以为屠兰龙真要请三姨太赏戏,眼睛一白,酸溜溜地抢白三姨太:“妇道人家,哪有你跟少司令说话的理?!” 巡视完米粮城,屠兰龙又带着县长孟兵粮跟手枪队长吴奇,到临近几个乡里看了看,所到之处,他都受到了乡民们的热情欢拥。特别是那些保甲长们,表现出的热情甚至比迎接老司令屠翥诚还要高。县长孟兵粮大约是被这股热情感染,发自肺腑地说:“以前只知道米粮山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今日跟少司令实地查看一番,才知道是老司令治理有方,深得民心啊。” 屠兰龙对孟兵粮这番话,既没表示反感也没表示赞同,途经三川之一平谷川时,屠兰龙突然问孟兵粮:“听说你以前还兼过民团团长?” 孟兵粮脸赫然一红,这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他奉上司之命,去一个叫和渠的县上做巡视员,说是巡视,其实就是协助县府做点事,顺便当好县府跟专署之间的联络员。没想到和渠那几年匪患闹得厉害,可以说是匪患搅得百姓鸡犬不宁。和渠一带又没正规军驻守,迫于无奈,县上成立了民团,选举民团团长时,几派力量又争执不下,都想把民团抓在自己手里,最后专员一恼,直接任命他当了民团团长。这段子历史他自己都忘了,没想少司令屠兰龙却把它打听到了。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的。”孟兵粮谦卑而又不安地笑了笑,猜不透屠兰龙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屠兰龙并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让阮小六停车,车子刚停稳,吴奇还未来及替他打开车门,他便拉孟兵粮下了车。吴奇和阮小六要跟过来,屠兰龙示意不必。他跟孟兵粮穿过一大片干草地,翻过一座小山包,站在了一块巨石上。巨石叫望川石,站在这里,辽阔的平谷川尽收眼底,川呈东西走向,如一条长长的地毯,一头延伸到绵延无尽的米粮山,一头,则系在若隐若显的天险九龙山那边。屠兰龙曾怀疑,平谷川实则为一河流,若干年前,这儿一定是碧波荡漾,水草茂盛,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河流干涸,或者改道,留下这一望无际的古河道。后来义父告诉他,不是,这儿原本就是辽阔的大草原,明万历年间,这里还是朝廷的驯马场,后来连着发生几场大地震,将平谷川摇得东崩西裂,辽阔的草原变成了起伏不定的丘陵带,两边还生成悬崖峭谷。“但这川养人呢,长草,长药,还长庄稼。”义父说。 虽是初春,料峭的寒意仍然阵阵扑来,脚下,却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生出。草马上要绿了,这一川的庄稼,又该播种了。两个人凝神望了好长一阵,屠兰龙突然问:“如果有强敌进犯,这偌大的平川,该有多少人护卫?” 孟兵粮一怔,他正看得出神呢,要是把平谷川全部开耕出来,那能种多少庄稼啊,怕是养活五县三川的百姓都没问题。忽听屠兰龙问他,孟兵粮眉头一锁,想了想说:“不会吧,哪有那么傻的敌人,会跑到这平川里找死?” “回答我的话,如果真有强敌进来呢,守住这川,得多少人?” 孟兵粮不敢随意了,知道屠兰龙带他来,绝不是看风景,这阵更不是没话找话。他认真地看了看川谷两头,又冲西南边茫茫的米粮山脉凝望许久,才道:“如果真有强敌进来,这里就是埋葬他的好地方。” “此话怎讲?” “司令你看,平谷川虽然开阔,但从地势看,它是一条布袋子。往远看,这布袋一头系在九龙山,一头系在米粮山脉的牛头岭。往近看,它的一头就系在前面那两座悬崖间,那两座悬崖,就是天然屏障,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保护神。必要时,将两座悬崖一炸,乱石一堵,任它千军万马,想进入平谷川,难!” 屠兰龙早已注意到那两座悬崖,它就在离他们一公里不到的地方。孟兵粮说得没错,那两座悬崖,就是这条口袋的系子。 “如果我要放他们进来呢?”他又问。 “这好办,一头堵住米粮城,一头堵住前面的四道坝子,他们就乖乖进来了。”孟兵粮脸上露出一层微笑,他似乎明白屠兰龙的意思了。 “说下去。” “进由得他们,出,就由不得他们。两边架起炮火,逼他们往里钻,钻到三棵树那边,就可以从容地扎住口袋,这时间他就是再强大的敌人,也只能乖乖受死了。” 屠兰龙紧着的眉头终于松开,孟兵粮一番话,让他看到了此人的另一面,看来,他那个民团团长,没白当。 “那我再问你,守住对面的村庄还有百姓,不让敌人穿过去,得多少人马?” 孟兵粮几乎没怎么想,就道:“这容易,平谷川看似辽阔,真正的缺口,就那么几处,别处既或是冲破了,敌人也会乱了方向,而且很容易被我们化整为零,一撮撮地消灭掉。那几处缺口是关键,守住它,也用不着多少兵力,如果指挥得当,我想两三千人足矣。” “这么自信?” “这不是自信,这是地形造就的。这里看似开阔,其实是易守不易攻。” 屠兰龙暗暗点头,看来,带兵打仗,孟兵粮不比谁差,怪不得义父要说,这个人,值他十万大军。不过他还是很谨慎:“兵粮,如果我不给你一兵一卒,你能守住这平谷川么?” 孟兵粮蓦地收回远眺的目光,吃惊地盯住屠兰龙:“少司令,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只管按你的思路回答。” 孟兵粮这下不敢再轻狂自大,屠兰龙刚才那一问,越发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峻,难道? “司令,这个保证我可不敢做。” “如果非要你做呢?”屠兰龙几乎是在逼迫着孟兵粮了,他的眼里不光有威严,还含着隐隐的期待。 “如果非要我想办法,那我只能回到以前的老路上,不过司令,枪炮你可得支援啊。” “那你还等什么!”屠兰龙出其不意捣了孟兵粮一拳,脸上忽然笑容绽放:“我的孟大县长,我屠兰龙就等你这句话呢!” “司令,你吓我一跳。”孟兵粮抹了把头上的汗,心里悬起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他也开心地擂了孟兵粮一拳:“我的大司令,原来你是在考兵粮!” “哪敢!”屠兰龙爽朗一笑,到了这时候,他再也用不着装了,他的目的已达到,此行最重要的一项任务,算是完成了。面对率真而又憨实的孟兵粮,他觉得自己刚才用的方法有点残忍,但不这样,他就摸不清孟兵粮的底,毕竟,他跟他,是陌生的啊。现在好,短短几句,一下就让他们近了,亲了,他意犹未尽地说:“兵粮啊,局势突变,你这个县长,不能只考虑怎么治理这一方土地了,得换换角色,帮我先把这块土地守卫住。” “司令……”孟兵粮一阵感动,脸上显出复杂的表情。 “啥也别说,就按我们刚才定的做。”屠兰龙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孟兵粮:“枪炮我给你,人你发动,不过不能叫民团,就叫自卫团。” “好,自卫团好!”孟兵粮眼里渗出一层湿,如果说之前他还多多少少怀疑屠兰龙有可能要执行不抵抗主义,那么这一刻,他心里所有的悬念都没了,剩下的,就是同仇敌忾。 “时间要快,眼下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司令请放心,兵粮不会让你失望。”孟兵粮信誓旦旦,同时,他心里生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他要把米粮山区的百姓全部发动起来,让大家人人都做自卫团! “不过有一点我要跟你交待清楚,这个团长你不能做,具体人选由你定。你是县长,我这个司令可以消失掉,你这个县长,却要坚持到最后!” “司令……” 4 天黑时分,负责把守凤桥的三营长苏长茂突然报告,三营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怀疑是从娘娘山那边过来的。 凤桥是米粮城通往娘娘山的惟一一座桥,以前由23营把守,屠兰龙到米粮城后,换了苏长茂的三营。 “带过来!”屠兰龙冲电话里说了一声。 他刚从洪水县回来,饭还没吃呢,洪水县的情况跟米粮城差不多,县长麻大杆子是一粗人,懂的文墨不多,但当县长却有一套,把个十万多人的洪水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即将而至的血战,麻大杆子早有准备,未等屠兰龙细说,他便扯着略略发哑的嗓子说:“请少司令放心,洪水十万民众,还有三千人的自卫军,随时听候少司令调遣。小日本胆敢踩进我洪水一步,定叫他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 “你扯什么淡?!”屠兰龙忍俊不禁,先笑了起来。麻大杆子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比喻,忙改口道:“不对,定叫他鸡蛋碰石头,碰个西瓜烂。” “算了算了,就你那点墨水,还敢在少司令面前卖弄。”一直陪在屠兰龙身边的26师师长王国团含笑止住了麻大杆子。 26师是驻扎在洪水的一个加强师,屠兰龙此行,也跟王国团推心置腹谈了一个多小时。王国团跟他是同乡,老家离屠兰龙的出生地坝子营不远,好像跟山上的72团团长沈猛子家近一点。王国团是十五岁离开的老家,比屠兰龙晚几年,最先在李宗仁手下任营长,后来国民党内部大洗牌,王国团被移来交去,惹得他一肚子不高兴,最后带兵投奔了屠翥诚。 屠兰龙心里,王国团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所以他跟王国团谈得也多,不过后来还是让麻大杆子给搅和了。一想麻大杆子,屠兰龙突然又笑了,一天的劳累因了这个特别有意思的县长,减轻不少。 “是个人物哩。”屠兰龙自言自语道。 十分钟后,副官腾云飞带着苏长茂还有抓到的两个女人进来了,屠兰龙扫了一眼,见是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心里一松,装作不在意地问:“她们是什么人?” “报告司令,这两位是娘娘山派来的奸细。”苏长茂抢在副官腾云飞前面说。 屠兰龙哦了一声,目光搁在副官腾云飞脸上。 腾云飞这才说:“司令,我审查过,她们确实来自娘娘山刘米儿那边。” 未等腾云飞把话说完,其中一个园脸留长辫子的往前跨了一步,对住苏长茂说:“你才是奸细呢,我是跋涉千里专门来投奔屠司令的。” “你胡说!”苏长茂大约吃了这丫头的苦头,说出的话里还有一股子火气。 “你才胡说呢,她干嘛要做奸细,人家千里迢迢来,就是为屠司令的。”另一个方脸剪着短发模样有点像男娃子的帮腔道。 屠兰龙本来对这两个小丫头不感兴趣,凤桥虽然有重兵把守,但老司令翥翥诚跟山上的刘米儿有君子协定,把守不等于封桥,只要红粉团的人不在城里干坏事,就没道理不让他们下山进城。再说了,娘娘山上的土匪,一半是米粮山区本地的,有些是不满家里安排的婚姻,赌气上了山。有些是家里遭遇了灾难,无法生活下去,只能上山。也有冲刘米儿的大名去的。这些人或多或少还跟山底下的亲人有联系,不让进城实在说不过去。屠老司令便制定了一个土政策,但凡山上红粉团的人要进城,必得有屠老司令和刘米儿共同签发的“安全证”,而且不能带任何枪械。从进城到出城,限定时间为一天,夜里不能在山下留宿,否则按奸细论处。这个政策听起来荒唐,但事实上却很管用,这么多年,凡是从凤桥上拿着“安全证”大大方方进入米粮城的,都没惹过事。倒是有一些不安分的,从凤桥上游的峡谷里偷偷潜水过来,一旦逮住了,就要按军法办。难道这两个也是从峡谷里偷渡过来的? “她们有安全证吗?”屠兰龙问。 “她有,她没有。”苏长茂往前一步,指着两个妹子说。 屠兰龙目光对住留辫子的,没有“安全证”,难怪苏长茂要难为她。 “胡说,我有,不小心丢了。”留辫子的妹子一点也不怕,她倒是挺有理,看屠兰龙的目光也怪怪的。屠兰龙对她有了兴趣。 “说说,她怎么过来的。”屠兰龙坐下,他是真有些累了,忙碌了一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报告司令,她是混在庙会的人群中过来的。” 屠兰龙这才猛地记起,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五,人们赶庙会的日子。每年二月十五,米粮城的百姓都要到对面莲花山去拜佛烧香,义父活着的时候,也爱凑这个热闹。这一天,凤桥值勤的任务就格外繁重。这么想着,他抬头看了苏长茂一眼,也难为他了,一个营的兵力,居然能应付全城烧香拜佛的百姓。 “我说了,我的证丢了,你这人怎么不讲理。”留辫子的妹子又叫嚣起来,屠兰龙觉得,这丫头不像土匪,更不像奸细。他摆摆手,示意苏长茂跟腾云飞先出去。等他们走后,屠兰龙定定瞅了两个妹子一阵子,两个妹子被他望得低下了头。 “你们谁想见我?” “我!”留辫子的妹子往前跨了一步,毫不畏惧地说。 “哦,见我什么事?” “我是专程从坝子营来的,半道上跟同伴走散了,误上了娘娘山。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见着你。” 坝子营?屠兰龙心里咯噔一声,这三个字,他已有些年没听到了。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啊,如今听这丫头一说,心里忽然就多出一层暖。他的目光再次盯在说话的丫头脸上,这丫头不仅长得标致,人也有一股飒爽气,说话的姿势忽然就让他想起一个人。 “你是……?”他用长辈的口气问了一句。 “屠司令,我是坝子营茂盛商号赫掌柜的长女赫英英,我爹认得你呢。” “你爹是赫茂盛赫掌柜?”屠兰龙倏地起身,目光跟着跳了几跳。 “对呀,屠司令,谢谢你还记得我爹。”赫英英的小脸蛋一红,,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好像遇见了亲人,整个人一下变得兴奋。 屠兰龙心里连响几声,茂盛商号,赫掌柜,这是多么熟悉的字眼呀。仿佛,昨天他还在那个叫坝子营的小镇,还光着脚丫子,从茂盛商号那巨大的门牌下走过。 往事蓦地涌来,浓浓地覆盖住了少司令屠兰龙的心。 屠兰龙出生在江西武夷山下坝子营东郊一个乱花岗的小镇子,父亲是坝子营一带有名的中医,跟赫英英的祖父赫老太爷算是至交。可惜,民国6年,一场亘古未有的大旱让坝子营一带寸草不生,紧跟着疫情四起,饿殍遍地。一向在坝子营为非作歹的二豁子又跟着起事,将四野八乡闹得鸡犬不宁。9年冬腊月初八,二豁子勾结一股叛乱的官兵,血洗坝子营,那一夜坝子营血流成河,11岁的屠兰龙在那场血灾中虽是侥幸活命,但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后,屠翥诚带兵剿匪,镇压乱兵,看着屠兰龙眉清目秀,聪明过人,遂收为义子。屠兰龙的生活,这才开始了新的一页。 往事不堪回首。 但往事又不能不回首。 屠兰龙被往事折磨得闭上眼睛的时候,赫英英的双眼,却大放异彩。她定定地盯住屠兰龙,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面前这位英气逼人的陆军中将,就是她小时候饭桌上常常听到的屠英雄。 出生在坝子营富贵之家的赫英英,打小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丫头,这要怪她的祖父,英英的祖父虽为商人,却对英雄有一种顶礼膜拜式的敬仰。打英英记事时,她家饭桌上,就常常被两个英雄占领。一个是屠老英雄屠翥诚,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屠少司令屠兰龙。赫英英对屠兰龙,比听那些古书上的英雄还要好奇,不但在家里缠着祖父和二舅讲,就是在学堂,也不放过这样的机会。每每教书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对弟子们大赞沈猛子时,她总要站起来,以近乎霸道的方式要求老先生不要动辙就讲什么土匪,要讲就讲屠英雄。等到长大,她心里,就深藏了一位完美无缺的男人。赫英英这次来米粮山,是跟坝子营另一位青年才俊陆一川结伴而行的,她跟陆一川,共同在坝子营长大,两家因是世交,所以认识得早。等她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陆一川已是坝子营进步青年同盟会副会长。赫英英对蹲在坝子营谈报国谈理想不感兴趣,从上师范第一天,她就暗暗定下一个目标,将来一定要远走他乡,追寻屠英雄去。正好陆一川也有这梦想,两人便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不过,陆一川心里的英雄不是屠兰龙,这一点令赫英英很生气。对她百依百顺的陆一川,独独在这点上,敢跟她闹别扭。 陆一川崇拜的英雄,竟然是出生在坝子营山区的沈猛子。 哼,沈猛子咋能跟屠英雄比?!赫英英很是不服气,为这话题,她跟陆一川不止吵了多少回。但陆一川比她还顽固,非要说沈猛子才是坝子营最大的英雄。为了说服她,陆一川还搬出一大堆事实,说沈猛子15岁就敢拿长予挑掉对他母亲无礼的恶霸黄三爷,紧跟着又跟抢他家青骡子的土匪二豁子的弟弟三豁子动手,趁三豁子低头提鞋的空,一菜刀下去,将方圆几十里闻之丧胆的土匪三豁子的头劈成了西瓜。赫英英对此一概不理,陆一川滔滔不绝跟她大讲沈猛子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微闭着,脸蛋儿粉红粉红,像是躺在太阳底下做梦,其实她心里,是在想着屠英雄。陆一川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陶醉,他像是学生背诵课文一样,背诵着沈猛子的种种事迹。比如陆一川十岁时,沈猛子已在野狼谷拉起了杆子,旗下全是原来二豁子的人马,那些杀人不眨眼做起恶事来比闹洞房还要上瘾的土匪竟让沈猛子调教得守规守矩,他们只打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八个字。这八个字下,他们干了太多的事,有义举,更有恶举。但每干一件事,都能震得四乡八野天摇地动,小小的坝子营,让沈猛子和他的弟兄搞得轰轰烈烈,那些欺行霸市的商人,那些动辙就要佃户或穷苦人家拿丫头来抵债的财主,每每听到沈猛子三个字,必要惊出一身冷汗。怪的是,自打有了沈猛子这杆“八字旗”,坝子营的民风突然好出许多,像陆一川家这样中不溜秋的人家竟也跟着能过上很踏实的日子,再也不愁坝子营最大的钱庄孙掌柜顿不顿差人来拿他爹,因了放出去而没收回的几钿银子让他爹挨棕绳。还有就是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可以放心去坝子营逛庙会,还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后生们有说有笑地回来。沈猛子占山为王的那一天起,就在“八字旗”下发下一个毒誓,这辈子他和他的弟兄只劫财不劫色,而且要让方圆一百里的大户人家死了抢穷人丫头做小的念头。这样,坝子营的丫头小姐才能在官道上走得安心,走得稳当。 陆一川讲到这儿时,赫英英缓缓睁开眼睛,像是刚睡醒般讶了一声,然后不痛不痒地问:“你有完没完啊,丫头小姐,你脑子里就没别的?” 陆一川腼腆地笑笑,上面这些话他已在青年同盟会讲了无数次,每讲一次,他的心就被洗炼一次,可他还是觉得不够,陆一川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沈英雄胜过赫英英的屠兰龙。于是,也不管赫英英爱听不爱听,他又神采飞扬地讲上了。 陆一川讲的是沈猛子后来的事。 等陆一川长到十五、六岁,到县城上中学时,沈猛子早已烧了“八字旗”,在傅作义将军手下担起骑兵营长。 “你烦不烦啊,他不就一草莽么?!”赫英英突然大叫一声,翻起身,腾腾腾离陆一川远去。那时候他们是坐在县一中旁边那条小溪边的,夏日的坝子营四处燃着焦阳,惟有一中旁边的小树林能给人带来阴凉。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两个心怀理想的青年人顿不顿就要跑到这里私会,不过每一次都是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赫英英所以对沈猛子怀有深刻的偏见,是缘于一件可怕的事。沈猛子初做土匪时曾带人洗劫过她家的米店,而且非常恶毒地搧过她父亲一个巴掌,还将她怀有身孕的母亲推翻在地,让她失去了一个未见面的妹妹。这份仇恨当然值得珍藏,而且赫英英曾经发下一个誓言,长大后一定要为自己从未谋面的妹妹报仇!不过陆一川很快就对赫英英的仇恨提出质疑,断定赫英英是把仇恨对象记错了,沈猛子决不是那样一个人,既不可能对德高望重的赫掌柜搧巴掌,更不可能对身怀六甲的赫夫人下毒手,他说赫英英一定是听错了,就算“八字旗”下的弟兄洗劫过她家的米店,那也是别人背着沈英雄做的,让她母亲流产的那一掌决不是沈英雄所推。赫英英不管这些,她一口咬定,三岁时发生的那场灾难就是混蛋沈猛子所为,娘胎中就夭折的妹妹也绝对是沈混蛋谋害的。两人为此吵了将近一年,最后陆一川拿出了铁的证据,证明那晚的洗劫确非沈英雄所为,是一个叫蛮六的莽汉背着沈英雄下山,干下这等恶事。赫英英呸了一口,道:“我管他蛮六还是蛮七,反正打着‘八字旗’,不是他沈混蛋还能是谁?” 此事最终以陆一川缴械投降告终,陆一川答应赫英英,跟她一样对沈猛子怀着仇恨,再也不拿他当什么狗屁英雄,而且将来有一天,如果遇到沈猛子,一定要帮她亲手宰了他。就算宰不了,也要讨回那一巴掌!这个时候的陆一川已经很爱赫英英了,在英雄与心爱的人面前,他痛苦地做了一番选择,决计先答应赫英英,跟他一道崇拜屠兰龙,至于将来见了沈猛子,到底要不要报仇雪恨,他心里自然清楚得很。 赫英英和陆一川就这么踏上了寻找英雄的路,两个人一路经历了无数波折,最危险的一次,他们差点搅进一个叫暗杀党的组织,幸亏赫英英发现得早,两人才逃离虎口。后来他们得知,这个叫暗杀党的组织也是几个青年学生发起成立的,目的就是刺杀汪精卫汪主席。 “都啥时候了,日本人的刀已架在我中华同胞的脖子上,他们居然还有心思搞暗杀。”从暗杀党包围的码头上逃出来,陆一川愤愤不平。赫英英怪陆一川多嘴,在船上不该跟陌生人搭话。陆一川也承认自己跟陌生人说话不对,但他认为大家同是青年学生,自己有理由帮助别人。 “要帮你去帮,我可没闲心思陪你瞎折腾。”赫英英心里惦着屠英雄,她想如果此行找不到屠兰龙,自己这辈子,就没着落了。 还好,他们在一个叫马家窑的地方,终于打听到屠兰龙已不在大同,而是到了米粮城就任11集团军总司令。赫英英好不兴奋,马家窑离米粮城并不是太远,他们坐了两天两夜的轮渡,又搭乘一辆战区司令部的货车,算是进入了米粮山区。就在赫英英激动不已地畅想着跟屠兰龙见面的情景时,不幸发生了。刘米儿的红粉团在一个叫老鹰崖的地方拦截了战区司令部的车队,一阵激战之后,护卫车队的38个国军弟兄倒在了血泊中,满载着战备物资还有猪肉大米的六辆货车成了红粉团的战利品,其中还有赫英英。被枪声吓成一团的赫英英直到被米霞带到刘米儿跟前,还惊恐得不敢睁开双眼。后来她才知道,这次袭击是红粉团蓄谋已久的,刘米儿的红粉团跟阎长官旗下的362旅早有过节,362旅在半年前曾拦截过红粉团的运输车队,那是红粉团两年里接下的最大的一宗镖,车队是晋城盐商薛其锐往南运送货物的,晋城第一镖局顺源镖局请了红粉团来护镖,没想让362旅给盯上了,结果红粉团差点就砸了锅。车队及货物虽是保住了,但红粉团丢了五条人命,刘米儿对此怀恨在心。自从红粉团公开护镖以来,还没哪支部队敢拦红粉团的镖,远远近近,无论红道白道,无论江湖间人还是正规军,都还给红粉团面子,哪知碰上362旅这么一支不知好歹的楞头队伍。 刘米儿算是雪了一次恨,望着缴获来的战利品,还有一个天仙般的妹妹,被风霜吹得黑黝黝的脸上绽出兰花般的笑容。 “哟嗬,我说今儿个天咋这么艳,原来是天女下凡来着。哪来的美人坯子,怎么撞我红粉团的枪口上了?” 赫英英当时并不知道这个额中间有一颗黑痣,鼻子楞巧,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般的女人就是刘米儿,危险一旦解除,她的小姐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放我走,你们这些土匪,居然敢抢劫战区司令部的车!” 赫英英的二舅是国民革命军第156团团长,受二舅影响,赫英英脑海里,战区司令部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一个敢拦截战区司令部车队并且敢公开对国军弟兄开枪的队伍,绝不是什么好队伍,不是土匪就是强盗。 “放你走,你要去哪?”刘米儿那天心情好极了,再加上红粉团好久没来新的姐妹,突然地,就给她送来这么一位,一时兴起,想逗逗赫英英。 “我要去找屠英雄!” “屠英雄?我这山里只有红粉团,还有老虎营,没听过什么屠英雄。” “他叫屠兰龙,是我们老家坝子营的!” “屠兰龙?”刘米儿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她脸上的细肉都要绽开了,笑毕,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本正经道:“凡是到了我娘娘山上的姐妹,没一个能走得了,妹妹,就算姐姐跟你有缘,姐姐收下你了。” 说完,也不管赫英英答应不答应,就让米霞将赫英英带进了山洞。 直到第二天,赫英英才惊然发现,陆一川不见了。 “一川,一川,陆一川——”她大叫着跑出窑洞,跃过那些木头桩子围成的栅栏,跑到悬崖前。 米霞闻声追出来,一把拽住她:“你要干什么,这儿不兴大叫。” “我要找陆一川,陆一川——”赫英英扯开嗓子,冲茫茫苍苍的山穹叫了一声。 “你是说那个男人吧,他早走了。”米霞冲她道。 “他去了哪?” “不知道,他是被枪声吓跑的。”米霞这才告诉赫英英,红粉团跟护卫车队的国军交上火后,她无意中发现,车内还有两个陌生男女,也许出于本能,她第一个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了赫英英,边开枪边将她护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她再次投入到枪战中时,就发现,那个男的抱着头,沿着一条山道没命地逃去。 “没心没肺的,丢下我不管,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你!”赫英英跺着脚,说着疯话,骂完陆一川又骂米霞,怪她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带到了这里。米霞也不解释,任她骂。等她骂够了,才道:“团长对你不错呢,她跟我交待,要把你留在身边。” “团长,哪个团长?” “就是昨天逗你那位啊,她可是方圆几百里有名的女英雄。” “就她?她是土匪团团长吧!” 不管赫英英有多少个不情愿,最终,她还是被刘米儿强行留在了娘娘山,不只如此,刘米儿还将她任命为自己的一号内勤兵,说让她教书识字,陪她说话。 这三个月,赫英英几乎是蹲监牢般熬了过来,现在好,她总算见到自己崇拜的英雄了。 这晚,来自武夷山下坝子营的一男一女,全然没了什么地位之分,也没了男女禁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坝子营的事儿全说了。反把陪赫英英一同来的米霞给晾了许久,直到赫英英将自己的故事讲完,屠兰龙才记起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这才掉转目光,跟米霞说:“不用问,你就是那个米霞吧。” 米霞点头。 “这样吧,天太晚了,你们今晚就住在梅园,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赫英英还有些恋恋不舍,想多跟屠兰龙说会话,米霞见状,悄悄拽拽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太过分,毕竟这是在人家地盘上。屠兰龙看着两个诡诡计计的女子,无言地笑了。 大地彻底沉默的时候,屠兰龙才匆匆填了些肚子,本来他想洗个热水澡睡觉,但因了一个赫英英的到来,突然又勾起他对妻子祖茑茑的思念。说不清为什么,屠兰龙觉得,苏茂才带来的这个妹子,长得有点像祖茑茑,形像,神更像。 这晚,屠兰龙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