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过招》 第一章 平地惊雷 1 海州的天黑天亮其实跟首都北京一样,跟新加坡也一样,都属东八区,没有时差。但朱天运总认为,海州要黑得晚一些。因为每次妻子萧亚宁打来电话,说她已经下班,跟谁谁在哪里吃饭,问他今天有没有宴请,胃口好不好时,他这边还在办公室,一大堆事还没处理完呢。时间久了,朱天运就认为海州跟新加坡存在时差,至少两个小时以上。上次在电话里他还跟儿子朱爱国争论,朱爱国说都是东八区,哪有什么时差,老爸你一定是忙糊涂了。朱天运说什么东八区西八区,你妈天天在饭桌上享受美味的时候,你老爸还为革命辛苦呢,不是时差是什么?儿子朱爱国说,老爸新加坡你又不是没来过,那边天亮这边天也亮,那边吃晚饭这边也吃晚饭,你不按时下班是因为你是大书记,日理万机,替全海州操心,跟我和妈没关系。 “小兔崽子,好好念你的书,少跟你爸耍贫嘴。”朱天运对儿子朱爱国是百依百顺的,甭说打骂,就连重一点的话也舍不得说。对老婆萧亚宁也是恩爱倍至,都五十二岁的人了,叫起老婆来还左一声宝贝右一声心肝,那个肉麻劲,跟他在主席台上的那份威严还有庄重简直是天上地下。说话的口气还有酸劲,让人误以为他背着老婆偷偷跟小蜜玩忘年恋。其实不,海州市委和市政府的人都知道,市委书记朱天运不但溺爱儿子,更溺爱老婆。这怪不得他,32岁那年,朱天运的前妻袁梅和宝贝女儿洋洋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朱天运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场灾难,差点就一蹶不振,爬不起来。那时他是雾山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妻子袁梅是县档案馆的档案管理员,洋洋所在的城关一小幼儿园组织家长跟学生春游,他本来要去,县里临时召集会议,他让政府办秘书唐国枢从学校雇的面包车上请了下来,结果面包车在双龙山半山腰处出事,包括他老婆和女儿在内的三十六名家长和孩子全部罹难。 朱天运在痛苦和绝望中过了两年非常撕心的日子,34岁那年,他被提拔为雾山县副县长,同时也认识了唐国枢的中学同学、南宁电视台记者萧亚宁,这才开始了新的生活。 儿子朱爱国是他36岁那年出生的,朱天运认为小他十二岁的萧亚宁和儿子爱国是上帝对他的补偿,这辈子只有疼爱和呵护的份,绝不能让母子俩受半点伤害,也不能让他们有一点点不开心。所以儿子初中毕业,不想在国内上高中,提出要到国外去读书,他毫不犹豫就将儿子弄到了新加坡德明政府中学。为照顾儿子,去年又把妻子萧亚宁也弄了出去,暂时是以陪读的名义。 这事最近有点麻烦。 麻烦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裸官”两个字。 上午九点,省委突然召开紧急会议,刚到远东集团海州工业基地的朱天运跟市长柳长锋一道,被通知去省委开会。朱天运以为省委又有什么经济方面的重要部署,今年海东经济不景气,重点企业效益持续下滑,受金融危机影响,进出口贸易波动较大,第一季度统计资料表明,经济增长指数较去年同期下降1.2个百分点,这可不得了,照此下去,今年保九争十的目标就很难完成。作为省委常委,朱天运也正在为这事发急,上周六在天华园,省委铭森书记跟他有过一次深谈,铭森书记希望他能认清形势,迎难而上,抓住海州新经济区设立这一大好机遇,率先在海州掀起一场科技领跑、项目争先、效益至上、四轮腾飞的新浪潮,进而带动全省,将海东沉闷的空气扫一扫,给全省经济注入一股新活力。朱天运当场表态,一定要殚精竭虑,带领全市人民,积极响应省委号召,打一场经济转型与超常规、突破式发展的攻坚战。 去了才知道,会议议题不是这个,省委常委包括四大班子领导全在会议室,省纪委、政法委、高检、高法的主要领导也在场,主席台上除省委书记赵铭森和省长郭仲旭外,还坐着三位没见过面的领导。一介绍,才知道两位来自中纪委,一位是中纪委驻国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纪检组组长、部党组成员。朱天运心头一震,就冲台上这三位领导,今天这会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省委铭森书记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后,建设部党组成员、纪检组长说话了,声音非常低沉,他说,经中纪委查明,去年十二月因公出国后以各种理由拒绝回国的海东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党组成员、常务副厅长骆建新犯有严重经济问题,初步查明,骆在主管海东房地产开发企业资质管理及海东六大重点建设项目期间,多次收受房地产商巨额贿赂,为他人谋取好处,同时涉嫌卷入脑健神保健品非法集资案…… 纪检组长后来说,骆建新夫妇早就做好外逃的准备,他妻子原海东省卫生厅药政处副处长王燕在脑健神非法集资案曝光的前半月,已正式移居加拿大,骆建新在一年前就已拥有加拿大合法护照,而事实上,早在两年前,骆的儿子儿媳就已定居加拿大…… “这是继海东移动高管、海东移动数据部经理、无线音乐运营中心总经理和妻子出逃后,发生在海东的又一起高官出逃案。” 会议室的气氛沉到了谷底,这句话如巨石一般砸在与会者心上,朱天运垂下了头。 “同志们……” 纪检组长后来说什么,朱天运一句也没听进去。副厅长骆建新逃了,尽管省委做了很多工作,苦劝他回来,可他还是逃了,赖在了加拿大。又是一起精心预谋,长期策划,一步步落实的“裸官”潜逃案。 时间已到了晚上九点,从省委回来,朱天运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电话不接,秘书轻敲了几次门他都没开。市长柳长锋中间也打来过两次电话,还发了一条短信,他都没理。他的心思完全被“裸官”两个字攫住了。“裸官”虽然来自民间来自网络,但中央这两年已越来越认同这种说法,省里更是如此,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在任何官方场合公开这么叫过,但,这两个字,已深入人心了。 良久,朱天运从沙发上起身,踱步到窗前,五月的海州早已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虽说夜色掩住了花的面容,可花香仍然被缕缕清风送来。他吸了一口,伸手推开窗。海州市委跟市政府是在一个大院里办公,以前分开过,政府跟政协一起,市委跟人大一起,后来提倡集中办公,四大班子又都搬进了这座位于海州市中心的权力大院,新修了两幢统办大楼。朱天运的办公室在主楼八楼,但他平日都在西院小二楼,这是一幢小洋楼,别墅风格。以前市长柳长锋也在西院小洋楼,朱天运用1号,柳长锋用2号,后来发现,来小楼找他的人出了1号,就要拐弯抹角往2号去。找柳长锋的人也是一样,那边工作汇报完,就排队候在了这边。后来秘书孙晓伟建议,说您还是跟市长分开吧,这样人来人往,不好。一句人来人往提醒了朱天运,他搬到小二楼办公,就是图一份安静,现在倒好,弄得跟菜园子一样。于是他让秘书长唐国枢婉转地跟柳长锋提了一下,柳长锋自己也感觉跟书记挤在一起不方便,特别是那些前来找他的人,事情完了迫不得已还得到书记门口排队,不像找书记的人,到他这只是象征地坐一坐,人家相对理直气壮一点。书记跟市长之间本来是有道屏的,挤一幢楼上,这屏就被人为撕开了,不好。柳长锋便很愉快地搬到南院去,那边也是小楼,条件稍稍比这边差点,但差谁也不能差他市长。 朱天运盯着窗外的夜空看了半天,灯光下,他最喜欢的那棵香樟树静静地孤傲地立在风中,粗壮的树冠向四周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枝叶茂盛,椭圆形的叶子如铜钱般大小,如果没记错,其间有几片朱红色的叶子,在那些绿的掩映下静静地卧着。朱天运喜欢香樟叶的那份朴实,如同农家人的媳妇,没有心眼,一眼就能望穿的那种。 一眼就能望穿,朱天运的思绪又被这几个字攫住,然后摇摇头,叹息一声,离开窗前,回到了板桌上。 门再次被叩响,朱天运知道是秘书孙晓伟,自己不走,孙晓伟只能老老实实守在外面。他道了声:“进来吧。” 孙晓伟打开门,声音很轻地走了进来。 “朱书记,该吃饭了,您的胃不好,秘书长交待过的,一定要让您按时就餐。”孙晓伟的声音既轻又慢,典型的秘书声音,里面充满对领导的关心与尊敬。 朱天运呵呵笑了两声:“国枢人呢,下午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 孙晓伟紧忙道:“秘书长来了两次,让我挡了回去,这阵他还在办公室,刚才还打电话训我呢,说我不关心书记。” “这个国枢,不就一顿饭嘛,小题大做。”朱天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果真不早了,笑道:“你不说也不知道饿,你一说,肚子真就叫唤了,准备的啥,快拿来。”说着,将手中捏了一下午的笔扔到了板桌上。 孙晓伟一看书记笑了,心里顿时轻松许多,人一下活泛起来:“我刚从灶上打来的红烧桂鱼,还有您爱吃的土豆片和素包子。”说完,脚步飞快地回到自己办公室,他这间办公室比别人的复杂,虽说也是套间,但用途不一样,里面不但有衣柜,还有微波炉小冰箱洗衣机等,是为天运书记的日常生活服务的。 等把饭菜端来,朱天运边吃边跟孙晓伟聊天。孙晓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政治系,毕业后先是分到了省政府机关,后来又到海东大学金融学专业读研,毕业后到海州市委党校工作。朱天运当书记不久,跟秘书长唐国枢去市委党校视察,发现了他,觉得是个人才,先是调到市委秘书处考察了一段时间,觉得各方面满意,才把他安排到身边当秘书。前段时间,听秘书长唐国枢说,孙晓伟的妻子叶眉在南宁区检察院工作,南宁区是海州相对偏远的一个区,叶眉照顾不了家,他们的孩子刚刚五岁,还在上幼儿园,朱天运就跟市检察院老蔡说了声,希望能照顾一下自己的秘书。但这事说过就忘了,这阵朱天运忽然记起,就问:“小叶呢,还在下边?” 孙晓伟正在弓腰清理茶几腿上的一点污迹,听见书记问话,往直里站了下身子说:“调上来了,市检察院反贪局,谢谢书记。” “谢我干什么,人家小叶有那个能力,再说你工作忙,顾不了家,这也是实际情况,组织上应该照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稍稍调整了下表情,转而用随和的语气问:“怎么样,现在情况好点了吧?” “好多了,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出差机会也不多,家里我完全可以放手了。” “放手可不行,一心扑到工作上是对的,但男同志对家要有责任感,不能让人家小叶提意见。” “不会的,她让我尽心尽力照顾好书记。”孙晓伟说着,又往朱天运杯子里添了些水。朱天运就又莫名其妙想起了妻子。 下午他拿着那支笔,是有用途的。上午会开完,中纪委和住建部的领导走了,铭森书记把与会者留下,就骆建新一案涉及到的问题重申了几点,特别是讲到管好自己的配偶与子女,铭森书记几乎发了火。他说现在我们省里也有一股倾向,大家争着把子女和配偶往国外送,读书要送,经商要送,实在没理由的,就跟外国佬拉亲戚,让人家邀请出去。“外国到底有什么好,连我们这些人都对自己的国家没信心,还让人民群众怎么想?”铭森书记说这些的时候,几次把目光对到他和市长柳长锋脸上。市长柳长锋的老婆和孩子也在国外,他妻子贾丽原在海天国际旅游公司任副总经理,去年三月突然移民到美国,儿子美国留完学后就没再回来,儿媳是外资公司一名高管,早就取得了美国绿卡。贾丽一移民,柳长锋在国内就彻底无牵无挂,算是彻底“裸”了。此事当时在海州高层引起的震动不小,柳长锋给市委和省委的解释是,他老婆在美国有个姑姑,膝下无子女,按美国法律,她姑姑可以选一个继承人过去。省委经过调查,贾丽确实有个姑姑在美国,是从台湾过去的,贾丽的祖父是在解放前到台湾的,在国内只留下了贾丽的父亲,两个女儿都跟着他去了台湾,到台湾后事业做得很大,台湾、美国、英国、香港都有他的产业,祖父去世后,两位姑姑将祖父的产业一分为二,一个继续留在台湾,一个去了美国,贾丽是去继承遗产的,因为她姑姑已年近八旬,活不多久了。 谁有谁的理由,谁有谁的客观。为去国外,真是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步。这下好,一个骆建新,又让一个老话题变成了热门词。 铭森书记最后要求,今天与会者,凡是子女或配偶在国外的,无论是移民还是临时出去,都要认认真真思考,对照骆建新一案,写出自己的思想认识来,要对省委有个态度。省委下一步会针对这种情况,出台相关防范措施,总之,绝不能让海东再出现第二个骆建新。 这样的防疫针已打过多次,去年移动公司总经理出逃,尽管事发中央企业,跟地方没多大关系,但海东高层还是很重视,在全国率先出台了领导干部申报制度和警示制度。所谓申报,就是副县级以上领导干部,定期向组织和纪检部门报告家属及子女升学从业情况。所谓警示,就是对家属或子女在国外的,定期叫去训话,必要时还要让他们学习一些反面典型,从中汲取教训。 每每这种时候,朱天运的心就会很乱,不知道该跟组织上说些什么,怎么说才能合理,才能让组织相信。原本他想,这份汇报材料他要自己写,不让秘书代笔。这在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态度吧,谁知闷了一下午,楞是写不出一个字! 不是他蜕化的写不了这个,而是…… 他不知道骆建新出逃会给海东带来什么,接下来,省委又会下什么棋,但他有种预感,诸如骆建新、移动总经理这种裸官案,必将会引起中央的高度重视,指不定,中央已经在紧锣密鼓做安排了。那么,自己会不会卷入其中? 沉思半天,朱天运在那页铺开的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裸官! 2 上午七点,朱天运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落稳,市长柳长锋进来了。 “书记早。”柳长锋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放到了桌上。市长柳长锋的公文包很有特色,这种黑色真皮公文包大约兴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干部队伍中很是流行了一阵子,权高的拿真皮,权小的拿仿皮。柳长锋那时还在区里当区委书记,这只公文包就成了他的象征,据说走到哪拿到哪。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几年,这种老土的公文包早就成了文物,人们只在影视剧中能看到,没想柳长锋一拿就是十多年,皮都快要磨破了,到现在还舍不得扔。政府那边给他换了多个时尚的公文包,都被他退了回去。他说自己有恋旧情结,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拿一个公文包作秀,向全市人民证明他的廉洁。 朱天运盯着柳长锋那只公文包看了会儿,笑中带侃地说:“你也不晚么,老柳,这只公文包该进博物馆了吧,要不你跟我换了,让我也恋一下旧?” “书记见笑了,啥东西用习惯了就顺手。一个包,不值得换来换去。” “是啊,用习惯了就顺手。”朱天运附和了一句,打开杯子,喝了口水。秘书孙晓伟闻声走进来,要给柳长锋沏茶,柳长锋笑着制止:“不麻烦孙秘书了,我跟书记汇报完工作就走。”孙晓伟一听,就知道柳长锋不需要他留在这里,两位领导要谈私事哩,会意地一笑,轻轻放下杯子,走了。 柳长锋走过去,掩上门,回身从公文包里掏出几页纸来,双手呈给朱天运。 “我熬了两个夜晚,先请书记过过目,这次感觉跟上次不太一样。” 柳长锋话说得极为客气,但客气里面分明又多一样东西,大约他觉得,朱天运的老婆儿子也在国外,他们算是同类,于是话语里自然而然就多出一层亲热。 朱天运烦这种亲热,他跟柳长锋面子上算是配合得不错,刚搭班子时,柳长锋有那么一点点强势,仗着自己先到海州一步,似乎不把他太放眼里,后来几件事上,朱天运软敲硬打,给柳长锋警告了那么几下,柳长锋立刻就改变了策略。特别是轰动全国的海宁区2000亩大宗土地案被媒体曝光后,柳长锋的态度更是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几乎到了不分场合地恭维他讨好他。但这都是假的,柳长锋的心机朱天运太是明白了,官场内的斗争他跟柳长锋之间几乎都有,派系之争,地位之争,权力之争,重大项目之争,仿佛他跟柳长锋搭班子,就是为了这个争字。包括他们的老婆,也在不声不响较量着。 “我就不看了吧,这次是铭森书记亲自布置的,我看了无效。”朱天运脸上染着笑,心里却是另番滋味。柳长锋这么快就写好,证明他对这事是不怎么在乎的,难道他心里真有底? “还是看看吧,您是常委,由您把关,我心里放心一点。”柳长锋脸上的笑很谦和。 老滑头,想把矛盾交给我!朱天运心里恨了句,嘴上却慢悠悠道:“还是不看了,你直接送省委吧,不瞒你说,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省委汇报呢,这个骆建新!” “是啊,老骆这事做得……”柳长锋不大情愿地附和了一句。这个时候柳长锋是不想谈骆建新的,一谈心就堵,还不是一般的堵。可朱天运说了,他又不能不有所反应。嘟嚷了半句,接着刚才朱天运的话道:“不过书记您的情况不一样,省委会区别对待的。” “有啥不一样,长锋,咱们都不要抱侥幸。” 这个侥幸似乎别有意思,柳长锋绽开着的笑脸突然凝住。朱天运最近说话总是多一层味道,感觉在白开水里又加盐又撒胡椒粉,他的心不大舒服地往一起拧了一下,讪讪笑了笑,将拿着材料的手收回。自己这个决定真是愚蠢,为什么一定要给他看呢? 朱天运非常淡定地扫了柳长锋一眼,话题转到了工作上:“你跟建委这边了解一下,骆建新一案,我们要引起足够重视,我就担心我们的同志经受不住诱惑,党性教育要加强啊长锋。” “是的,要加强,一定要加强。”柳长锋的脸色更为难看,谁都知道,在海州,数他跟骆建新走得最近,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海州是海东省会城市,城市建设这一块,市里跟省里几乎下得是一盘棋。海州著名的盛世欧景楼盘,就是骆建新和柳长锋二人的杰作。当时朱天运持不同意见,但在省委常委、副省长罗玉笑主持召开的意见汇总会上,朱天运最终还是妥协了。这个楼盘的开发者就是一手导演了脑健神非法集资案的汤氏集团董事长汤永丽的弟弟汤永康。脑健神案刚一披露,汤氏姐弟便失了踪,盛世欧景自然也停了工。 “要格外注意,看有没有同志牵连进去,必要时候,纪委可先行一步。”朱天运又跟了一句,这次他没用征求意见的口吻。 “这个……?”柳长锋显得意外,不过很快掩饰住自己,道:“行,按书记的指示办。” 两人就又沉默,柳长锋就不好再站下去了,再站下去,朱天运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但又不敢贸然离开,僵着身子又候一会,不见朱天运再有指示,转身,悻悻然离开。 回到政府这边,柳长锋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骆建新出事,柳长锋感觉自己的处境一下被动起来。怎么说呢,真是有点唇未亡齿先寒的味道啊。这些年他是合着跟骆建新做过一些事,包括一些重大工程和敏感开发项目,他都是不打折扣按骆建新的意思办的。那时候只想着,骆建新跟罗副省长关系密,是罗副省长身边红人,他呢,这些年跟罗副省长关系也不错,算是罗副省长这条线上的吧。原想紧跟着骆建新,会让罗副省长对他重视一点,谁知…… 他怎么会逃出去呢?自己真是傻啊,跟骆建新“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一点点察觉,可见他在某些方面是多么迟钝! 转念一想,又觉不是这么回事,骆建新出逃,一定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呢? 他的手本能地抓到了电话上,想打给罗副省长的秘书苏小运。苏小运跟柳长锋都是永清县人,跟罗副省长老家洮水隔着一条河,在省城,他们算是同乡。有次京城一位部级官员来了,跟罗副省长是一条河里洗过澡的,提出要见见洮水那边的同乡,罗副省长一高兴,就让苏小运把他也叫去。那次罗副省长给他介绍了不少人,还特意叮嘱,以后同乡之间要加强联系。 “大家都是吃洮河水长大的,有生之年,尽力为家乡做点事吧。”罗副省长说。 这话温暖了他很久。 电话偏在这时候叫响,柳长锋抓起电话,喂了一声,是省纪委的肖处长。 “是市长吗?”肖处长声音压得很低。 柳长锋嗯了一声,叫着肖处长的名字说:“庆和你说。” 肖庆和声音大了点,但还是明显压着:“晚上找个地方坐坐?” 肖庆和这么一说,就证明有重要情况。柳长锋立马道:“好的,晚七点我给你电话。” “八点后吧,下午有个应酬,不能不去。” “明白了。”柳长锋略一停顿,又道:“庆和,谢谢你。” 肖庆和那边没说什么,很快将电话压了。柳长锋的心咚咚跳起来,莫名其妙就有一份紧张。 搁了电话,秘书安意林进来了,手里拿一份文件。柳长锋正正身子。“有事?”他问安意林。 安意林点了下头,走过来把文件放他面前:“市委那边过来的急件,让您签。” 柳长锋扫了一眼,见是上周讨论过的对两名违纪干部的处理决定,没怎么细看,就在自己签字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签上柳长锋三个字。 他的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当县级干部之前,柳长锋的志向是当一名书法家,后来仕途越走越顺,他就再也没闲心去做书法家的梦了。这个家那个家,说穿了都是虚的、软的,有些甚至是给你一个名誉封你口的,只有政治家三个字,才是硬梆梆的。 “刚才曲总来过电话,说他后天就到。”安意林低声说。 “他来做什么?”柳长锋愕然地抬起头。 曲总叫曲宏生,四方集团董事长兼四方拍卖公司总经理,柳长锋老婆贾丽的表弟,一个手眼能通天的家伙,能量大得吓人。 “曲总具体没说什么事,只说是有笔业务要处理一下。”安意林的回答中规中矩,加上他永远低八度的声音还有弯曲到恰到好处的腰,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用起来很舒服的秘书。事实也是如此,三年前柳长锋还是常务副市长,去洮水检查工作,意外发现了安意林,如获至宝,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他弄到了身边。三年的实践证明,这个秘书没选错。 柳长锋略一沉吟,跟安意林说:“你跟曲总说,我明天要出差,让他过段时间再来吧。” 安意林轻轻道:“知道了,我等会就把电话打过去。” 安意林拿着签好的文件出去了,柳长锋怔怔站在那儿,脑子似乎比刚才更乱。曲宏生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不是再三说,让他最近不要在海州出现么?生意,他有什么生意可谈! 下午饭柳长锋随便吃了点。贾丽到国外后,柳长锋在海州过起了单身日子,单身日子有它的好处,方便、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可以不做什么,而不必怕耳边会有唠叨。但个别时候,单身的滋味也不好受。比如今天下午,柳长锋就特别想跟妻子在一起,吃一口她做的饭,跟她说说心里话,但现在这已成奢望。秘书安意林倒是细心,知道他今天情绪不好,不愿见人,说西广桥头那边有个永清菜馆,菜烧得很地道。柳长锋笑笑,他知道那个菜馆,有次苏小运来,嚷着要吃家常菜,说大鱼大肉真是把胃撑坏了,柳长锋就带他去西广桥这家小菜馆。但是今天他哪也不想去,没胃口也没情绪。 “改天去吃吧,送我去宾馆睡一会。”他精神不振地说。 安意林叫了司机,柳长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往金海宾馆去。金海宾馆是市委市政府接待宾馆,朱天运担任市委书记后,市委这边的接待工作又收回到原海州一招、现在的芷园宾馆,金海这边就成了市政府的点。柳长锋在金海南苑有一套房,政府那边实在太吵太闹,就到南苑来办办公,处理一下公务。更多的时候,南苑则是他休生养息的地方,尤其贾丽去美国后,柳长锋很少去自己家过夜,南苑成了他另一个家。 到宾馆后,柳长锋打发掉司机和秘书,冲了个澡,小憩片刻,给餐厅打了个电话,餐厅经理带着服务员给他端来一碗粥,几样小菜,还有两个小馒头,算是把晚上这一顿打发了过去。然后就看着手表,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终于捱到七点五十,柳长锋实在捱不住了,就给肖庆和发了一条短信,问那边应酬结束没?过了一刻钟,短信来了,肖庆和说马上,柳长锋这才觉得有了精神。等肖庆和再打来电话时,柳长锋已坐在了车子里,车子不是他的,是海天山庄吴总派来的。 两人见了面,没多说什么,柳长锋从肖庆和脸上看到一种不祥,心禁不住一暗,急着让山庄老板吴雪樵开房间。 “上面是不是有大动作?”吴雪樵刚走,柳长锋就情急地问。 肖庆和脸上染了酒,但脑子依然很清楚,他道:“不是这事,市长先别急。” “也没急,不过……”见吴雪樵进来,柳长锋主动收住话,目光期望地搁在肖庆和脸上,想捕捉到他眼神里的信息。吴雪樵放下水果,沏好茶,知趣地走了。肖庆和的目光追踪着吴雪樵,等吴雪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过头来,声音非常暗淡地道:“是老孟,上面可能要查他。” “什么?!” 肖庆和脸色也很难看,下午他跟高检的人一块吃饭,听高检反贪局宁副局长的语气,反贪局好像盯着孟怀安很久了。这也难怪,自从海宁区2000亩大宗土地案曝光,海州市住建委主任孟怀安就成了新闻人物,方方面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虽然柳长锋多次为他辟谣,并在省、市主要领导前一再为孟怀安澄清,但是谣言这种东西是挡不住的。况且,孟怀安之前做海宁区委副书记时,就被省纪委和省高检秘密调查过,当时的情况肖庆和虽然不太清楚,但据同事讲,那次纪委和反贪局就差点放倒孟怀安。 “消息可靠么?”怔半天,柳长锋问。 “算是可靠吧,要不我也不急着找市长。” “他们怎么就盯住一个孟怀安不放呢?”柳长锋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皱了又皱,表情十分痛苦。 “还能因为什么,有人一直抓住那宗地不放,告状信都飞到了中纪委。”肖庆和说。 “那块地难道是孟怀安卖的?!”柳长锋愤愤说了一句,手中杯子用力搁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出来,肖庆和忙抽出一张餐巾纸,边擦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看老孟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你的意思,上面发了话?”柳长锋很吃力地将目光对到肖庆和脸上。 肖庆和避开柳长锋目光,顺手端起茶杯道:“怎么说呢,这个……应该是这样吧。” “什么是应该,要说就说明白!”柳长锋气急败坏道,话出了口,又觉不该在肖庆和面前失礼,叹一声:“不至于在我面前也保密吧,肖处长?” 一听柳长锋称呼起了自己的官衔,肖庆和脸上表情不自然起来,硬是挤出一丝苦笑道:“市长多虑了,我跟市长之间,不存在瞒不瞒的,问题是上面究竟怎么考虑,我也无从知晓。” “那你紧张什么?”柳长锋感觉被肖庆和耍了,语气里再次露出不友好。 肖庆和也不计较,一个处长是没有资格计较市长的,他把脸上的不快收回,讪讪道:“我也是替市长操份闲心,市长如果觉得……” “算了庆和,不说这个,请你告诉我,现在究该咋做?”柳长锋打断肖庆和,今天他心情实在不好,多谈下去难免会失言,别的关系可以不在乎,肖庆和这条线,暂时他还必须得维护好。 肖庆和不语,低头在那儿沉思。这个时候老板娘吴雪樵再次进来,笑吟吟问柳长锋:“市长还需要点什么,不能这么干坐着啊。”柳长锋没好气地剜了吴雪樵一眼,态度蛮横地说:“没让你进来,你三番五次进什么?!” 吴雪樵没想到会挨剋,那张粉嘟嘟的脸蓦然一红,缩着身子退了出去,临走,没忘在肖庆和脸上多瞅一眼。 但凡柳长锋带到海天山庄的客人,吴雪樵总要多巴望上几眼。因为这些人不只是她的客人,还有可能…… “不好意思庆和,我今天心情太糟,最近几桩事搞得我焦头烂额。” 柳长锋这样一说,肖庆和就不好再绷着脸。 “别人乱可以,市长你这边可千万不能乱。” “不是乱,是烦。”柳长锋纠正道。 “乱就是由烦引起的。”肖庆和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余。柳长锋已经转暖的脸色再次变阴,就在柳长锋打算说什么时,肖庆和又开口了。 “办法只有一个,但决心得老孟自己下。” “什么办法?!” “出走。” “什么?!你是想让他学……”柳长锋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跟别人没关系,是救他自己!”肖庆和重重地说。 “这……”柳长锋一下哑巴了。 就在这时,肖庆和手机响了,肖庆和看了一眼号码,神色慌张地说:“对不起市长,有人叫我我得先走一步,完了再跟市长联系。” “庆和你……?” 肖庆和已快步离开茶坊,往楼下去了。 3 省纪委于洋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问朱天运有没有时间,于书记想请他过去一趟?朱天运看了看表说,领导叫,当然有时间了。秘书说那我来接朱书记?朱天运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过来。压了电话,朱天运跟前来汇报工作的市纪委书记赵朴说:“先到这儿吧,该掌握的情况你们先掌握,但有一个原则,未经常委会议研究决定,谁也不能乱行动。”赵朴说:“我会按书记指示办的,请书记放心。”朱天运将赵朴拿来的材料原又递给他:“这个先收起来,该保密的注意保密。” 赵朴郑重点头。 往省委去的路上,朱天运想,于洋这个时候叫他会是什么事?汇报材料交上去快一周了,于洋这边一点反馈也没,朱天运也不好意思多问。昨晚他跟省委田秘书长一块吃饭,中间两人说起这事,老田感叹:“一场风接着一场风,啥时是个完啊。”朱天运笑笑,没接话,这种话真是不太好接。老田夫人也是去年出去的,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直到春节,朱天运才听说此事。“到底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再让回来吧?”老田看上去很苦恼。老田到秘书长这个位子,费了不少周折。一度传闻他都要下了,结果又给提上来,如果因夫人出国而被划到“裸”的范围,心里是断然接受不了的。 其实谁又能接受呢? 朱天运苦笑一声。 于洋候在办公室,听到朱天运的脚步声,主动迎出来,笑握住朱天运手说:“辛苦书记了,让你亲自跑一趟。”朱天运开玩笑道:“领导召唤,哪能不来?”又问:“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吧?”于洋前阵子有病,朱天运到医院看过他,那天开会,于洋面色并不怎么好,朱天运本来想关心几句,又觉场合不对,今天赶在正式说话前把这份心思表了。 于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托书记的福,又能工作了。” 秘书跟进来要为朱天运沏茶,于洋说你去忙吧,我跟书记单独聊聊。秘书便规规矩矩出去了,于洋请朱天运坐,朱天运说不会是那种谈话吧,你可别吓我。于洋这次笑得舒展了些:“书记大人真会开玩笑,那样的谈话能轮上我?” 朱天运的心这才稳当了些。 坐定,于洋道:“是件急事,去你那儿不方便,只能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 “说吧,到你这是应该的。”朱天运道。同是常委,于洋排名稍微靠前一点,不过彼此说起话来,都很注意,生怕哪儿说错了,让对方多想。 “是这样的,”于洋看着朱天运,字斟句酌道:“海州有位干部,群众意见比较大,反映上来的问题也多。” “是孟怀安吧?”朱天运一语挑破了那层纱。 “书记真是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谈不上,不过他的问题在市里也反映强烈。我这个当书记的,听到的也不少。” “请你来,就是想听听市委的意见,毕竟是市里的干部,我们也不好直接插手。”于洋话说得非常客气。 “多此一举了吧于书记,如果他真有问题,市委绝不会包庇。在反腐倡廉上,我可是一向支持你的。” “是的,我很感谢朱书记,朱书记这两年对纪委的工作确实支持很大,不过这事需要慎重,孟怀安不是一般干部啊。”于洋看起来心事沉重。 朱天运说话不敢随意了,其实刚才他的话带着试探的成分,反腐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在会上怎么讲都可以,多高调也行,具体到某一个人,某一件事,必须慎而又慎。作为市委书记,他有责任保护好自己的干部,如果哪个干部一出问题,他就往纪委门口推,他这个市委书记是没人拥护的。但在于洋面前,他又必须亮出一个姿态。既然于洋说要慎重,他就再不能慷慨大义了。 “是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可这些王八蛋,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朱天运骂了句脏话,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于洋目光一直跟着他转,朱天运骂脏话已不是头一次,早在去年初,省纪委对海宁区一位副区长采取措施时,朱天运就在于洋办公室骂过类似的脏话,当时于洋以为朱天运是痛恨不已,后来才知道,朱天运一心想保那位区长。自此以后,于洋就对朱天运的脏话保持警惕。 大领导们总有一些怪癖,或叫个性,省委铭森书记就喜欢对人拍桌子,刚开始铭森书记拍了桌子,大家就都替那个人担心,怕一觉醒来,那人头上的乌纱就没了。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铭森书记拍桌子的人才是他心里真正有分量的人。 “书记一发火,我都不知该怎么做了,快请坐,你走来走去,走得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于洋给朱天运杯子里续了水,用半是玩笑的口气说,朱天运走得他心里难受。于洋是那种性格较为内敛的人,身上缺少朱天运这种风风火火的劲头,他遇事喜欢静静地想,或者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共同商量。孟怀安这件事,要说也不难,纪委查也就查了,但他怕朱天运会有想法。再者,孟怀安跟市长柳长锋的关系他也听说过一些,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听听朱天运的意见。 朱天运再次坐下,问于洋:“不会现在就采取措施吧?” 于洋摇摇头。 朱天运说:“那就放一放吧,骆建新的案子刚出,现在再冲孟怀安下手,我怕建委这根链子会断掉。” 下手两个字,好像刺着了于洋,于洋表情有点难看。不过很快,于洋脸色就转了过来,朱天运这番话还是触动了他。骆建新一案让全省绷紧了弦,眼下大家都是谈“裸”色变,建委系统更成了敏感区,孟怀安案浮出水面,不能不说与骆建新有关。可在孟怀安的问题上,于洋另有想法,省委铭森书记也不主张穷追猛打,毕竟都是海东的干部啊。 “还是朱书记疼爱自己的干部,好吧,既然书记说了,那就先缓一步,不过……”于洋欲言又止。 朱天运马上接话道:“这个请放心,人的问题我负责,他要是敢玩阴招,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朱书记就是朱书记,啥心思都瞒不过你。”于洋兴奋地起身,跟朱天运谈话就是痛快,不遮不掩,你提个头,他就知道尾。最难说的话到了朱天运这里,往往会简单明了。 朱天运也起身,告辞的一瞬,忽然又凑于洋跟前,用朋友间的口吻嬉笑道:“呵呵,有件事差点忘了问,能不能走个私,透露一下,我的检讨过关不?”不等于洋说什么,又道:“不过关你就当面批评,狠狠地批评,打回来重写也行,千万别客气。” 于洋笑了,他就知道朱天运会问这个,这两天类似的话题问得他耳朵都起了茧,但对朱天运,于洋不能打哑谜,打了,接下来的工作就甭指望朱天运配合。 “你书记亲自写的还能不过关,放心吧,包你过关。” 朱天运的笑立马舒展许多:“好,仰仗书记,改天我请客,一起去吃红嘴鱼。” 红嘴鱼三个字让于洋发出一片笑,海州真有一种红嘴鱼,味道鲜极了,百吃不厌。可朱天运说的不是这红嘴鱼,另有他意,于洋的心似是起了一道涟漪。 朱天运心花怒放,下楼的步子比刚才上楼时欢快出许多。 回到市委,朱天运叫来秘书长唐国枢,说:“安排给你的任务落实得怎么样?” 唐国枢说:“谭总那边已经沟通过几次,谭总下周去新加坡,到时会跟萧副总谈的。” 朱天运哦了一声,谭总叫谭国良,海东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萧亚宁的顶头上司。 唐国枢又道:“建委这边我跟大状书记沟通了两次,大状书记的意思,要等省、市纪委的意见。” “把他叫来,这个刘大状,木头疙瘩。” 二十分钟后,市住建委纪检书记刘大状风风火火来了,刘大状当兵出身,一副大嗓门,地方上少说也干了十年,到现在还是一副军人脾气。此人心直口快,什么话也不往肚里藏。官场上这种人往往是另类,不得好的,但关键时候这种人也能派上用场。 “书记,最近几天……”刘大状一来就想汇报工作,朱天运拿手势制止住他。“国枢,给刘书记泡杯茶,我柜子里有春尖。” 刘大状不爱喝茶,平日都是白开水,到了朱天运这里,习惯改了,老是嚷着喝朱天运的春尖。 朱天运老家产茶,只产春尖。 “大状,最近打算把你抽出来,配合组织部门抓一下作风建设。这项工作去年就提了出来,一直没落实。”刘大状刚喝了一口茶,朱天运就说。 “啥?”刘大状慌得一把将水杯放下,抬起两只大眼,茫然地盯住朱天运。“书记,您……” “先别急嘛,听我把话讲完。”朱天运笑笑。把刘大状抽出来,是刚才回来时突然有的想法,他觉得这步棋妙,下好了,就把全局拿捏在手里了。 刘大状伸长脖子,静等朱天运的下句。 朱天运说:“加强作风建设,整顿班子纪律,是端正党风纯洁党性的必然要求,去年市委就定了作风建设年活动,可惜工作太忙,一直没开展起来,今年我们要大造声势,一定要把这项活动搞扎实,搞出成效。” 站在一旁的秘书长唐国枢习惯性地掏出笔记本,开始作记录,朱天运扫了一眼,没阻止。接着道:“把你抽出来,就是想发挥你在部队工作时积累的经验,现在我们缺少你这样敢干敢拼的干部。” 这话等于是表扬和肯定,刘大状再想说什么,就张不开嘴了,只能点头:“谢谢书记,我一定不辜负书记您的期望。” “不是我个人,是市委。”朱天运强调道。 4 周五上午十点,海州市委召开专项会议,会议由朱天运主持。头一天晚上,朱天运让唐国枢通知在家的常委,说有件事临时碰一下。九个常委七个来了,政法委书记去了北京,市长柳长锋在海州,电话打不通,市委、市府两边的秘书还有秘书长忙活了一小时,还是找不到人,朱天运笑说:“算了吧,长锋同志最近忙,不干扰他了,我们开。”朱天运用了干扰两个字,让其他常委一阵多想。 将一件大事用碰头的方法来解决,是朱天运惯有的工作方法,在他这儿,你几乎分辨不出什么事重要什么事次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说的每件事都当大事。在朱天运看来,事情如果有轻重缓急之分,常委们的态度也会有轻重缓急之分,他的话别人就会选择着听,他不想要这种结果。作为一把手,朱天运希望别人什么时候都能把他的话当回事。再者,开展作风建设年是他早就有的想法,去年年底班子会上他就提出过,当时常委们都点头同意,眼看都要搞了,他又去了中央党校,参加短期培训,这事就拖下了。现在把它重新提出来,也算是还去年一个帐,这事不用太隆重。 昨晚的碰头会开得简单庄重,除纪委书记赵朴有针对性地补充了几点意见外,其他常委都是顺着他的话走。这个结果朱天运早就想到了,他说,现在重提作风建设,一是我们的作风特别是领导干部作风出了问题,大家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二来这段时间我们有重经济建设轻思想建设的倾向,这个倾向在个别人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这要不得,什么时候,思想建设都是我们的重中之中,是一切行动的保证。 朱天运尽管没点名,但在座的常委谁都清楚,他指的个别人是谁。昨晚会后,朱天运把赵朴留下,两人又单独谈了一会,今天上午这个会,原定由赵朴主持,开会前十分钟,朱天运又推翻了这个决定。 朱天运感觉赵朴没把他的精神吃透,或者,昨晚那个话白谈了。 会议室里密密码码挤满了人,各部门的领导都来了,各县区一、二把手还有主要企业的领导也都参加。朱天运清了清嗓子,开始做动员报告。 柳长锋感到突然,坐在主席台上的他除了擦汗还是擦汗。昨晚他真的不在市区,去了橡树湾。橡树湾是海宁区前年搞的特色产业开发区,号称海州金三角,除了一座座美丽的厂区外,还有万花筒一般的艳丽世界。据说来自从国各地的三陪小姐不下十万人,十万小姐聚集在一起,那是怎样的壮观啊。当然,柳长锋昨晚不是去找小姐的,没那份心境。自从省委那天会议之后,柳长锋的心一直揪着,干什么都不得劲。他是去追踪孟怀安。事情都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孟怀安居然还有心境进夜总会。在橡树湾最大的夜总会“天上人间”,柳长锋一脚踹开十二楼荷花厅的门,立刻就被浓浓的艳气乌黑。橡树湾的“天上人间”是京城“天上人间”的翻版,据说老板曾经在京城那家著名的夜总会有过股份,后来到海州这边单干。跟京城不同的是,这家夜总会的包房是以小姐的名字命名的,比如荷花厅,头牌小姐就是荷花,其他小姐妹也都是荷花带来的。孟怀安怀里搂着两个小姐,一个全身赤裸,两颗硕大的xx子上涂了奶油,定是孟怀安的杰作。另一个多少挂点东西,但挂了比不挂还让人来气。因为那小姐挂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一块桌布,还有不知从哪个男人脖子里拽下的领带。孟怀安的脖子里则绑着小姐们的黑丝袜。他像条肥硕而没有头脑的狗,被“高贵”“神圣”的“女王”荷花牵着。 荷花穿一身制服,手里拿一根鞭。听说这是她的王牌节目,叫调教。而孟怀安此时极像一条期待着被驯服的狗。 听见声响,几个男人霍地站起,怒气冲冲瞪住闯进来的柳长锋。见是市长,躺在后面沙发上的胖子大洋地产老板、人称阎王的阎三平一个激灵站起,几步来到柳长锋跟前:“是老板啊,没想到您老人家会来。” “滚开!”柳长锋冲阎三平吼了一声,径直来到孟怀安跟前。孟怀安紧着往开里取丝袜,手忙脚乱,脖子里套着的丝袜越拽越紧,惹得小姐们一阵浪笑。 “起来!”柳长锋冲孟怀安喝了一声,孟怀安喝酒太多,自己倒是想站起,可双腿不听话,连着站了几站,身子一歪,竟倒在了沙发上。 “让她们都出去!”柳长锋转身冲阎三平吼。 阎三平冲手下挥挥手,荷花和几个坐陪小姐走了。 “让他们也出去!”柳长锋又吼。阎三平只好打发掉自己手下,掩上包房门。 “行啊你们,醉生梦死,活出境界来了。” “老板您别批评主任,是我把他硬拽来的。”阎三平厚着脸皮道。 “少替他包庇,你替他包庇的还少?”柳长锋快要气疯了,自从认识阎三平,他的麻烦事就没断过,这个口口声声称他老板的男人,其实并不把他怎么放眼里。柳长锋对这点倒不是太生气,敢不把他放眼里,那就是他的份量还不够重,或者人家有份量更重的。他恼的是,自从阎三平跟孟怀安认识以后,孟怀安是直线堕落,眼看就无药可救。 “老板消消气,消消气嘛,这种地方发火没用的,要不,我给老板再安排一间?” 阎三平说着就要叫领班,被柳长锋厉声喝住。柳长锋最早认识阎三平,不是在海州,是在京城,海州驻京办主任神神秘秘告诉他,有个手眼通天的男人一直想拜访他,可惜没有机会。柳长锋笑说,既然手眼通天,还认识我干什么?驻京办主任说,手眼通天是他自己吹的,不过这小子真有点能耐,在京城,人称三少。一听三少,柳长锋来了兴趣,在京城这块地盘上,能被人称作三少的,绝不是等闲之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天上人间”,那是柳长锋第一次进那里,很多传闻还有想象亲眼证实后,柳长锋发出一声长叹,这辈子呆在海州,白活了。 柳长锋对这种地方的迷恋,正是从那次之后开始的。但今天,他绝不是跑来找刺激的。 “把他给我带走!”他冲阎三平丢下一句话,自己先离开了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地方。 昨晚柳长锋没睡好,孟怀安酒醒就到凌晨一点多了,醒来后的孟怀安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危机,还理直气壮说:“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跑的是骆建新,不是我孟怀安,我孟怀安倒要看看,谁能把海州的天翻过来!” 谁能把海州的天翻过来? 坐在主席台上,柳长锋脑子里又响出这个声音。他以为今天这个会是冲孟怀安来的,听了半天不是,居然是搞作风建设。呵呵,作风建设,朱天运怎么忽然想起搞这个呢? 柳长锋被叫到于洋办公室,于洋拿出柳长锋交上去的汇报材料,笑着说:“市长写得很认真,该谈的都谈到了,领导看了基本满意。”柳长锋脸上刚要露出轻松,又一听于洋用了基本两个字,脸立刻紧了。 “怎么,于书记,不会不过关吧?” 于洋呵呵一笑:“没有过关不过关这一说,上面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汇报思想,更重要的是把配偶和子女在外面的活动写清楚,特别是经济活动,市长有点避重就轻了。” “哦,是这样啊。”柳长锋佯装才明白过来似地叹出一声,心里却骂,写清楚,能有几个人写清楚?! “书记能不能指点一下,具体怎么写,我这人水平不高,再说好久不写材料,手生了。”柳长锋努力挤出一丝笑,跟于洋说话的声音客客气气,听上去还有几分恭维。他这人就这点强,硬功夫。有人说官场中人有两门绝活,一是变脸,二是换气。变脸就是你的脸要会七七四十九种表情,而且根据不同场合不同对象要在瞬间将脸上表情调整过来。不但准确而且一定要生动,要有质感。这点真有些像川剧中的变脸术。其实把变脸术演绎到最丰富最极致的,绝不是那些川剧演员,而正是柳长锋们这些长期在官场浸淫摸打滚爬的人,他们太知道脸上表情的重要性了。换气就是你说话的态度,口气的软硬,模棱两可含混不清还是干脆直接,是一句话直捣根本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有些时候要简明扼要一语中的,更多时候却要挤牙膏,边挤还要边调整语气节奏,边观察周围气场的变化。总之,官场这两门硬功夫,是看家本领,谁要把它学夹生表演砸了,谁就玩儿不下去。 柳长锋不会,作为海东省会城市的市长,对这些早已是炉火纯青,表演起来更是娴熟自然滴水不漏。 于洋却视而不见,依旧保持着淡定自若的风度,笑道:“市长开玩笑呢,省里谁不知道柳市长是大笔杆子,当年一篇文章,可是连光明日报的老总都惊动了。再说了,写这个还用得着你市长亲自动手?” 柳长锋的脸蓦地一红,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于洋居然拿他当年的“丑事”取笑他,简直让他无地自容。四年前柳长锋在区上任区委书记,有次光明日报来了个记者,要采访他,柳长锋欣然应允,为此把区上的笔杆子全调动起来,准备了一周。后来记者根据他提供的材料写了一篇文章,真可谓妙笔生花,柳长锋看了欣喜若狂,经过一番暗箱运作,记者答应这篇文章由柳长锋署名,并保证在中央大报上发出来,前提是要付二十万润笔费。柳长锋当即拍板,说没问题。不久,文章在《光明日报》刊发,也确实引起了一番震动,就在柳长锋窃窃自喜时,忽然听闻,山东有位党校教授向报社提出抗议,言之凿凿说该文章侵权。柳长锋慌忙找来该教授发在山东一家党刊上的文章比较,心一下就黑了。该死的记者,居然成段成段抄了人家的文章。这事整整闹了半年,若不是柳长锋态度诚恳,加之报社老总亲自到教授家做工作,怕是柳长锋早已声名扫地。 离开于洋办公室,柳长锋心由不得地就暗了。昨天他听秘书安意林讲,朱天运的材料通过了,据说那材料是省委秘书长田中信写的。柳长锋就在心里报了一线希望,要找田秘书长讨教一番。他自认为跟田秘书长关系不错,田秘书长去年还通过他在海州办了几件事,那个叫美美的小女孩,还是他安排进了海州电视台,眼下当重点人物培养呢。车子到了省委门口,柳长锋又犹豫,田中信会帮他么,现在可是人人自危啊,再说这事如果让朱天运知道,又会怎么想? 正犯着难,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老婆贾丽从美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老公,你在哪,跟谁在一起啊?”贾丽每次开口都问这些,仿佛把柳长锋一个人留在国内,她很牵挂。 “上班时间,还能跟谁一起?”柳长锋没好气地说。男人最烦的事有两样,一是老婆查岗,二是上级虚晃一枪。 贾丽果然愚蠢地查起了岗:“那可说不定,我不在身边,你随时都有犯错误的可能。” “有说的说,没说的我挂机了。”柳长锋简直要烦死,都什么时候了,贾丽还有这份闲心? “不嘛老公,人家想你了。”贾丽嗲了一声,差点没把柳长锋手里的电话嗲掉。五十岁的女人居然还用这腔调撒娇,柳长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贾丽等了一会,不见柳长锋响应,佯装生气道:“我就知道,让我出来,就是给你自己行方便。” “乱说!”柳长锋不得不制止妻子了,女人们怎么总是这么愚蠢!为她出去,柳长锋把不该用的力都用上了,有些关系原本根本不想动用,最终还是迫不得已…… 柳长锋一发火,贾丽的态度才端正下来,她说:“老公,有件事想问问你,上个月转来的那笔款子,往哪个帐户上存?” 柳长锋本能地按住电话,瞅了司机一眼,司机装睡,每次柳长锋的手机响,司机总要装出一副耳聋的样子。柳长锋下车,往荫凉处走了走,低声警告:“说了多少遍,这种话能不能换个时间说?!” “晚上你喝酒,白天你上班,什么时间跟你说?!”贾丽口气也不满起来。 “好好好,这阵说话不方便,你找雨宏他们商量,总之不能以你我的名义,听见没?” “雨宏、雨宏,她亲还是我亲?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雨宏叫方雨宏,是柳长锋儿媳,柳长锋不少款子都是通过儿媳妇转出去的,也由儿媳妇保管。贾丽知道后,专程飞到国内来,跟柳长锋大闹一场,还骂他跟儿媳妇不清不白。这以后,柳长锋才象征性地把一些款子转到贾丽这边,但贾丽天生不具备理财的能力,多少见点钱,心就慌了。柳长锋还是觉得方雨宏可靠。 说完款的事,贾丽又道:“老公,最近那边是不是风声很紧,实在不行,我就先回来吧?” “回来做什么,监督我?”柳长锋越发来气。 “什么呀,不回来他们盯着你不放,你不是说,有时候就要采用一些缓兵之计么?” “这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在那边呆着!”说完,柳长锋恨恨挂了电话,摊上这么一个女人,柳长锋真是叫苦不迭。 贾丽这个电话,让柳长锋断然没了再去找谁讨教的念头,还讨教什么呢,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女人出卖掉。愤而回到车上,冲司机说:“回去!” 第二章 各怀心事 1 柳长锋最终还是将汇报材料重新写了一遍,恭恭敬敬交于洋手上。于洋倒也没急着看,温和地笑道:“我就说嘛,有啥事能难得住柳市长,市长大笔一挥,不就啥问题也解决了。坐,我给市长来杯好茶。”说着打开柜子,张罗着给柳长锋沏茶。 柳长锋心里一松,任何时候,捕捉细节都是很重要的。官场上的亲疏还有好恶往往都体现在细小的动作上,甭看一杯茶,让秘书泡跟领导自己亲手泡决然不一样。柳长锋跟于洋接触时间也不算短了,细想起来还从没喝过于洋亲手泡的茶。于洋这个人,难琢磨得很,有时表现得跟你很亲,啥玩笑也跟你开,还故意将一些不该泄的密泄给你,让你心怦怦直跳。有时却正正经经板着个脸,一点不带表情,让你猜不透他是要帮你还是想暗算你。对不起,柳长锋用了暗算这个词。在柳长锋们眼里,纪委这帮人尤其于洋等领导,干的就是类似于暗算的营生。一伙专毁别人前程的人,这是柳长锋私底下对于洋他们的评价,但在这里,柳长锋绝不敢这么想,更不敢将想法流露在脸上。他盯住于洋笑,脸上堆满虔诚。于洋亲自为他泡茶,柳长锋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也松下一口气。看来这次“治裸”也不是多么严重一件事,说不定喊喊也就过去了。形式总是大于内容,这是柳长锋从政多年的一个经验。风声大雨点小在别处可能是病态,在官场却是常态,而且大张旗鼓要做的,最后往往都是不做的。真正要做的,在你听到风声前就已做了。这么想着,他将收紧的身子慢慢放开,从容了许多。当然,柳长锋对这次交上来的汇报材料相当有信心,他在材料里基本是按要求,向省委尽可能详细地汇报了妻子、儿子儿媳在国外的情况。这是连续两个晚上斗争的结果。某些事不能遮掩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遮掩。遮掩了被动,不遮掩反而主动。至于汇报上去怎么办,他想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两个晚上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从省里到海州,妻子儿女出去的,人数绝不下两个巴掌。市里有朱天运,不管他老婆以啥名义,反正也是出去了,没在身边这是事实。政府这边还有两位,也都是这两年陆续办出去的,还在几位正在偷偷摸摸办。省里更多,单是省府这边,就有两位副省长。罗副省长虽然没有家属子女在国外,但有一个秘密,别人可能不知道,柳长锋却偏偏知道。也正是这个秘密,才坚定了柳长锋把一些东西写进汇报材料里的信心。是的,他写进的只是一些,而非全部。这个世界上,没谁傻到把自己的全部写给别人,柳长锋还没老实到一动员就把啥都向组织交底的份上。 他端着茶杯,表情丰富地看着于洋。于洋这天也显得大气,没有板出他的纪委脸,也没表现出居高临下的态势,客客气气跟柳长锋说了会话。这些话都跟“治裸”无关,都是面子上能说的。无非就是几位老领导的身体,还有什么药降血脂最管用,吃什么鱼对心脏有保健作用等。聊得差不多了,柳长锋起身告辞,本来他坚持着坐下去,是想探探于洋的口风,多少能探一点都行。但于洋嘴巴太紧,态度虽然热情却是正事不沾半个字,尽河里海里的乱扯了,也觉无趣。而且于洋这里不能久留,久了别人会有想法。于洋也不挽留,客客气气将他送出来,态度比那天好出许多。这就让柳长锋又多了点安慰,看来真是虚惊一场啊。早知如此,第一次就该老老实实写了,何必折腾。正这么想着,头一抬,猛地看见两个人走过来,从电梯口往于洋办公室来。其中一张面孔柳长锋真是太熟悉了,原住建厅重点项目办公室主任谢觉萍!一个曾经风姿卓越令无数男人想入非非夜不能眠而今却有点憔悴有点枯萎的女人。她怎么会来这里?再往谢觉萍身边看,柳长锋的目光就更惊,陪谢觉萍一同来到于洋办公室的,竟是他的死对头,曾经的政敌、现任住建厅纪检组长的卢广宁。 幸好离柳长锋不远的地方就是公用卫生间,柳长锋想也没想,几大步窜过去,一头钻进了洗手间。刚才已经舒展开的心立马拧紧在一起,头上莫名地已经有冷汗了。 回到市政府自己的地盘,柳长锋心还是忍不住怦怦乱跳,跳得他都要拿速效救心丸来强行压制了。连喝两杯凉开水,感觉呼吸畅了些,赶忙拿起电话打给肖庆和。半天,肖庆和接了,柳长锋强抑住内心惊慌,声音嘶哑着说:“是肖处长么,我刚才去你那儿了?”肖庆和声音很低地说:“是吗,我咋没见到市长?”柳长锋说:“我去办了件私事,没敢打扰处长。”肖庆和笑笑:“这地方也有市长办的私事啊?”柳长锋干咳一声,道:“庆和,我在你们楼上看到一个人,这事好蹊跷啊。”肖庆和问是谁,柳长锋就颤颤惊惊将谢觉萍的名字说了。肖庆和那边突然就没声了,静半天,才听他说:“是她啊,这事是有些蹊跷。” “庆和,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我这阵手头有事,要不这样,等我了解清楚,再跟你汇报,好不?”说完,肖庆和突然压了电话。 肖庆和这个电话压得太绝情了,至少应该安慰安慰柳长锋,只言片语也行。可没有,很果决地就将电话压了。柳长锋更是心乱如麻,迫不得已,又将电话打给罗副省长秘书苏小运。苏小运这天倒是清闲,副省长罗玉笑到北京开会去了,没带他,此时正借着写材料的名义在宾馆跟来自家乡洮水的一位妹妹热活呢。听了柳长锋的话,苏小运哈哈大笑:“我说柳老板,你咋也成惊弓之鸟了,逃的是骆建新,你柳大老板瞎跟着起什么哄。” “不是呀大秘书。”柳长锋几乎要哭,电话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好像是把哪儿烫着了,其实是苏小运在洮水妹妹xx子上狠狠掐了一把,把人家掐痛了。苏小运喜欢用这种尖利的方式对付身边的妹妹,那些妹妹们往往在跟了他一段时间后遍体鳞伤,有的因实在忍受不了,迫不得已地离去。苏小运才不管呢,难道副省长秘书身边还缺妹妹?这些年单是洮水一带找上门来的,就足够他解闷儿。 “大秘书啊,这次你可得帮帮大哥,大哥心乱得不成,饭都吃不下了。”柳长锋又说。苏小运仍旧笑着,一点也不急,笑了一会,慢条斯理说:“我说柳老板,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这么点小动静就乱了方寸吧。要真是那样,可让我小瞧了。” “不是,真不是,问题是那个女人怎么能出来,她不是还有五年吗?”柳长锋脑子里完全塞满了谢觉萍的影子。 “人家已经蹲了一年半,够惨了,再蹲三年人老色衰,做人不能太残酷是不是,好歹人家也是一方红人啊。”那边又响来一声尖叫,柳长锋这才知道,苏小运的心思根本没在他身上,半天援白求了。遂叹一声,收了线。不过很快他就收到苏小运一条短信:谢是老板让放出来的,别多想,淡定。 是罗玉笑让放出来的?柳长锋又是一震,感觉自己的思维断了线,理不清这乱哄哄的现实了。后来又想,管它呢,不就一个谢觉萍,出来又能咋,难道还能把他咬进去? 骆建新出逃卷起的风波很快过去,朱天运他们按规定将报告交上去后,上面突然没了动静,既没有找相关人员谈话,也没见更严厉的政策下来。仿佛真就像一场风,刮刮就完了。朱天运心里纳闷,但又不敢乱打听。这天他跟省委秘书长田中信坐到了一起,两人为一项目的事碰头,谈完正事,朱天运拐弯抹角说起了这件事。田秘书长先是不接话,朱天运说时,他笑吟吟的沉默着,装出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后来见朱天运真被这事困住了,开口道:“这件事铭森书记到底怎么想,目前谁也猜不透。按铭森书记的风格,早就该雷厉风行地查了。可最近一点动作都没,令人好奇啊。不过我还是多一句嘴,如果可能,还是让嫂夫人回来吧,你跟他们不同,犯不着在这事上受影响。当然,我自己也面对这个问题,也在犯难啊,我老婆她……” 田中信说一半,不说了,低头做沉思状。 朱天运的头也垂下,他承认田中信是在跟他推心置腹,也是真心为他好。但是,他做不到啊。他已经跟萧亚宁打了无数通电话,希望她能为他着想,将儿子安顿好,抓紧回来。萧亚宁根本听不进去,她说自己又不是移民,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萧亚宁堂堂正正,就是陪儿子读书,哪条法律规定母亲不能陪儿子读书了?还说省委真要查,她回来跟铭森书记解释。 解释管用吗,你萧亚宁有资格跟铭森书记解释吗?这是政治,不是居家过日子,更不是夫妻之间理论!政治最大的特点就是别人认为你在做什么,企图要做什么,而不是你自己强调在做什么。别人认为你黑时,你已经很黑了,你自己就是扒光了让人家看到全身的白,也早已无济于事! “有难度是不是?”田中信见他低头犯难,低声问。 “岂止是难度,简直就不可能,我这个老婆啊——”朱天运苦叹一声。田中信轻笑道:“书记是性情中人,爱老婆爱孩子,这谁都知道。不过这种时候……” “我知道,秘书长的心意我领了,我回去再努力一把吧,首长面前,还望秘书长能多多美言。” “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该怎么做,我心里明白。你也要注意身体啊,最近怎么看上去又瘦不少?” “没老婆的人都这样,你说我图个啥啊,一个人单枪匹马打拼,饭得自己做,衣服得自己洗,这日子过的。” “千万别动歪心思,你老兄要是动了那种心思,我可不饶你!” 朱天运一听田秘书长把话听错了,以为他发这番牢骚是给自己胡作非为找理由,忙正色道:“别乱想,那种事我做不出来。” 朱天运真不是那种人,从政多少年,女人问题上他几乎没犯过错误。这点别人不信,田中信却十分信。以前两人开玩笑,田中信还坏坏地说:“找个年轻妻子就是好啊,三紧,钱袋紧,裤带紧,鞋带更紧。这个经验应该推广,让干部们少犯错误。”朱天运当时纳闷,前两个能理解,鞋带这个理解起来有点费劲。田中信一语双关道:“我们的鞋带都是系在别人鞋上的啊,自己哪会走路,都是跟着感觉走。”这话有点深刻,朱天运没敢再多言,但田中信这番玩笑话还是让他深刻地记下了。不往钱袋里乱装钱,不乱冲女人当金矿,不给人家当银行,不轻易让女人解掉裤带,不上错床,不随意掉头跟别人走,把鞋带系在该系的脚上,这些要是都能做到,你在官场就是圣人了,谁也奈何不了你。可是谁知,话说完没多久,田中信自己就犯了错误,还是大错误,那个叫美美的女孩子,差点让他翻船。 看来谁都是能认识到,却很难真正做到,这就是我们成不了圣人的缘故。 不管怎么,骆建新一案,还是在朱天运心中敲响了警钟。自己能不能被算做裸官暂且不说,作为市委一把手,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紧跟省委的步子,跟省委保持高度一致。这天他把自己的副手、海州市委副书记何复彩叫来,了解过问作风建设年活动的进展情况。一开始朱天运是想让组织部长或者纪委书记赵朴分管此项工作,后来忽然想起何复彩,暗自惊讶一声,怎么能把她忘掉? 何复彩今年刚满50岁,官场上的女人你是很难看出真正年龄的,不是保养得好,而是有两样东西一直模糊着她们的年龄。一是恭维,女人当官,得到的恭维远远多于男人,尤其年龄方面,几乎每到一处,都能听到好年轻啊好有气质啊之类的肉麻话,这种话听久了,会有奇妙作用,会让女人们真的陷入一种忘我状态,真以为自己永远处在十八岁。二是官场每时每刻都要求你有态,或者说派。因此你总得端着,总得表现出跟别人不一样,你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举手投足,甚至坐下来的那个坐劲儿,都强迫着你要像官,必须像。所谓的正襟危坐,昂首阔步,步态庄重,声音洪亮,一多半是用来形容他们的。何复彩长得年轻,天生的,修炼更是到位,所以你就无法把她跟五十岁这样的年龄联系起来。就连朱天运也会偶尔忍不住开开玩笑:“你不像是副书记,倒像是书记他女儿。”何复彩夸张地哦一声,马上就反驳:“天下有这么年轻的爸爸啊,那我可是福分不浅。”听听,书记跟副书记,一唱一和就把恭维做到家了。 何复彩恭维朱天运是礼貌,朱天运恭维何复彩,却有别的原因。 何复彩简明扼要,将工作情况做了汇报,朱天运听得满意。自己这个副手不仅长得特漂亮,工作干得也特漂亮。她有三力:魄力、魅力、感召力。不敢碰的问题她敢碰,不敢开罪的人她敢开罪,不能揭的丑她偏是给你揭。有了这三样东西,再难的工作到了她手里,也能游刃有余,开展得有声有色。如今的人都是贱骨头,楞的怕横的,横的怕玩命的,玩命的怕敢把你的命不当命的。海州高层中有个怪现象,可以有人不给朱天运面子,但绝没人敢不给何复彩面子。因为何复彩背后有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省委一把手赵铭森! 何复彩原是一家媒体的记者,人称“小辣椒”,意思就是她的文笔非常辛辣,角度很刁立场也很刁。后来被时任海州市长的赵铭森看中,到海州团市委担任副书记。一路跟着铭森书记,历经百战,终于完成了从新闻记者到女官员的转变。赵铭森从海东省长挪到省委,担任省委书记后,何复彩从省妇联下派到海州,成了朱天运强有力的助手。 何复彩现在单身,以前有过丈夫,三十二岁时离了,再也未嫁。 朱天运说:“行啊复彩,啥工作到了你手上,就是不一样。”何复彩嘴上客气,心里却乐滋滋的,她就爱听朱天运表扬。漂亮女人就爱听成功男人的夸赞,何复彩也脱不了这个俗。 见朱天运兴致高,何复彩又多说了几句,将自己对此项工作的看法还有一些临时性建议一并道了出来。朱天运听了,眉头暗暗一皱,这女人啥都好,就这毛病不好,老爱把自己的意志掺进工作中去,也就是说某件工作到了她手上,就不只是按别人的意志去办,非要把她的很多东西融进来。官场上这是大忌。任何一项工作尤其重要工作,表面上都是扛着集体决策这面旗,真正要体现的却是职位最高者的意志,在海州,体现的就是朱天运的意志。朱天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急着把作风整治提出来,那是有深刻寓意的。一则开展此项工作,整治干部队伍特别是领导层的工作作风,跟目前省委提出的反腐防腐杜绝裸官现象再次出现是保持一致的,而且他巧妙地将防止裸官融入到里面,而不是刻意地强调出来,应该说比省委的提法更要高明。凡事都不能提得太明,提得太明就证明你这个省这个市这方面问题已经很严重了,那么之前的工作就要被深深打上个问号。二来如果单纯强调裸官,会让一少部分人成为靶子,进而产生抵触情绪,更多人则会看热闹,认为与已无关。他这一变,既让那些已经裸了或正在裸的同志多少保全了点面子,同时也让更多不想裸或压根裸不了的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作风问题谁都存在,轻重不同而已。而听何复彩的口气,明显是将整治工作的重心放在裸官上。为怕朱天运有别的想法,何复彩特意解释说:“请书记放心,我们这次整治的是那些实实在在裸了的,书记您的情况不同,亚宁是陪爱国去读书,情况谁都知道,那天跟铭森书记吃饭,我也特意跟他汇报过。” 她把自己的情况向铭森书记汇报了?朱天运先是一楞,随后就紧着道谢:“谢谢啊,这事我都不知怎么向书记汇报,难为你了,要替我着想。” “应该的,个人情况不同,省委应该区别对待,尤其对书记您。”何复彩说。 尽管说了谢,朱天运心里还是不大对味,他不是怪何复彩多事,在他的意志之上再加进意志。一块共事一年多,这点他已习惯。况且何复彩也是人精,加也是顺着他的意志而绝不做背道而驰的事。朱天运担心另一层,何复彩明显是想把战火往市长柳长锋这边引,这点跟纪委赵朴居然是不谋而合。 怎么办呢?朱天运紧急思忖。要说,有人主动站出来帮他对付柳长锋,是好事。他跟柳长锋虽然没闹到针锋相对,但书记跟市长,矛盾是天生的,就像婆媳关系,很少有相敬如宾的。再者柳长锋这人不大安分,时不时跳出来,给他折腾点事,好像不这样就证明不了他的存在。朱天运也烦,何复彩这里他得小心翼翼应付,轻不得也重不得,柳长锋再给他制造麻烦,他这个书记,一半精力就耗费到人际关系上了。可是,到底要不要对柳长锋有所措施,或者怎么措施,到现在他还心里没底。一则骆建新案发太急,一切如空中来风,太过突然,铭森书记究竟怎么想,他还没探到底呢,这事千万不能急。另外,柳长锋后面还有罗副省长,罗副省长后面,还有更硬的人,这些关系不能不考虑啊。 这么想着,他说:“复彩啊,你的工作热情我能理解,但这件事一定要慎重,我不是为自己着想,这事牵扯面太大,弄不好,会让铭森书记被动的。被动你理解不?你我出什么事都行,铭森书记这边,不能有半点差错。”说完,他把头靠在了后背上,看上去好累。 这番话一下就把何复彩温暖住了,也让她一阵多想。这么些年,关于她跟铭森书记的关系,外界传说很多,她自己先是很怕,后来索性不怕了,任由别人去说,反正她一条道走到黑,是祸是福由它去。但在朱天运这里,她不能这么想。朱天运是第一个没把她当坏女人的人,对她的处境,朱天运除了表现出最大程度的理解,还给予她心灵上的关怀与庇护,令她着实感动。一度时期,海州传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个别人甚至将她说成是官场潘金莲,她都感觉干不下去了,想逃。朱天运站出来,严厉制止谣言,坚定地做了她的后盾,让她度过了黑夜般的困惑期,想想,对这样一个人,她还能说什么? 而且朱天运跟铭森书记的关系,她不是不知道,太清楚了。于是点头,勉为其难地道:“好吧,我听您的。” 2 省里对骆建新一案的追查正在紧锣密鼓展开,按照中央和省里指示,整个工作分几大步走。第一,迅速查清骆建新在担任省住建厅副厅长以来徇私枉法、贪污腐化的犯罪事实,尤其查清腐败资产,有多少被转移了出去,尚有多少还留在国内。对留在国内的,要采取紧急措施保全,能追缴的一律追缴,尽可能挽回损失。第二,顺藤摸瓜,围绕骆建新案深挖进去,挖出一个查一个,挖出一窝端一窝,绝不手软。第三,迅速查清骆建新目前所处位置,采取各种方式,劝其归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其打消侥幸心理,回来交待问题。第四,定期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通报案件进展情况,接受舆论监督,接受群众监督。第五,以骆建新案为反面教材,在海东全省迅速掀起一场反腐倡廉新风暴…… 由于此案性质恶劣,波及面广,轰动性大,铭森书记让于洋直接负责,担任领导小组组长。这天铭森书记从北京回来了,他是专门向中央汇报骆建新一案的。铭森书记简单将这次北京汇报的情况向于洋几个做了通报,然后心事凝重地说:“海东各项工作刚刚有了起色,经济建设还没从重压下缓过气来,我们全力以赴搞建设都来不及,一个骆建新,又让我们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心里不是味啊。” 一旁的省委副书记说:“书记不必太过自责,发生这种事,谁也预想不到,要说有责任,我们大家都有,尤其我……” 于洋也说:“是我们太相信同志了,疏于防范。这个骆建新,麻痹住了大家眼睛。去年还差点将……”话说这,突然打住。因为组织部长也在场,去年十月,骆建新作为省国土局长候选人,差点就在常委会上过了。是赵铭森顶住省长郭仲旭和副省长罗玉笑,才将此人继续留在了住建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要是真的提拔起来再逃出去,那可就…… 组织部长什么也没说,他脑子里在想其他问题。 简单议几句,赵铭森问:“他的下落查清楚没,人究竟在哪?” 于洋阴郁着脸说:“目前只查到他儿子儿媳在那边的地址,他们夫妇具体到了哪,还没消息。” “一定要抓紧!”赵铭森起身,用力说完这句,又缓缓坐下。其实他心里相当清楚,只要一逃出去,查起来就相当困难。就算查到又能怎样,损失追不回来,影响一样消除不了,消除不了啊。作为省委一把手,赵铭森此刻纠结的不是骆建新能否缉拿回来,而是此事带给海东的影响。 又谈几句,几位常委起身告辞,赵铭森跟于洋说:“于洋你缓一步。”于洋站起的身子复又坐下,目光有些不安地望住组织部长。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唐突,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呢。 组织部长倒是客气,冲于洋微微一笑,跟在副书记后面出去了。赵铭森回过目光,望住于洋,望得时间有点久,似乎有什么疑问。于洋心里一下就紧张,已经怦怦跳了。赵铭森忽然又放缓语气说:“想跟你谈谈下一步的打算。” 于洋哦了一声,心落下来。其实他也没啥紧张的,只是一种习惯,总感觉没把主要领导精神吃透,怕领会错,更怕工作中出现偏差。到于洋这个位子上,任何细微的偏差最终都是大偏差,所以处理具体问题,零点一的偏差都不敢有。 “我想了想,具体还不太成熟。”于洋斟酌着说。 “不妨说说,我现在是毫无头绪啊。”赵铭森叹了一声。于洋从这声叹里品出很多,最最关键的一点,赵铭森是实打实地遇到困惑了,是在推心置腹地跟他讨意见。这让于洋感动,同时也让他的心里多了份重。思虑一会,道:“就目前情况看,骆建新出逃带给我们的负面影响很难消除掉,这个黑点我们是背定了。” “这我知道。”赵铭森打断他说。 于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两人近乎是密谈起来。于洋说:“我的意见,这件事我们不宜弄得动静过大,一来,亡羊补牢未必能补到,此事不由人啊。丑事怎么补救,都还是丑事。当然,查必须要查,该追究的责任一定要追究,该采取的措施也要跟上,不然跟中央交待不了。我的担心不在骆建新身上,而在……”他的目光如搜索引擎般盯在赵铭森脸上,不放过赵铭森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可惜赵铭森脸上此刻没一点变化,他微着眼,像一个困极了的人在寻找机会小憩。 于洋的话就打住了,不敢再往下说。 “继续。”赵铭森撑着额头的那只手动了动,示意于洋继续说下去。 于洋往端里坐了坐,道:“我担心的不是已经逃出去的人,而是那些没逃想逃或者情势变化后临时起意要逃的。逃掉一个骆建新不算大羞,要是第二个第三个跟上来,局面真就不好控制了。” “有这种可能?”赵铭森似是有些不大相信地问。 “有!”于洋的声音很坚定。 办公室一下静了,流动着的空气让于洋这声“有”给定住了,僵息,沉闷,令人心脏不能跳动。于洋头上的冷汗已经在冒,刚才这番话,是他冒着大不韪说出的。这段时间他所以压着那些汇报材料不往上呈,就是在思考这些问题。作为纪委书记,在干部腐化问题上,于洋观察的远比赵铭森细致,困惑也就比赵铭森更多。 “是柳长锋还是罗玉笑?”沉闷半天,赵铭森突然问。 赵铭森如此直截了当把人名点出来,大出于洋所料,他吃了一大惊,这实在不是赵铭森的风格啊,直接点到人头上,了得!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用相对模糊的语言说:“具体是谁我们现在也不敢断定,但我们要警惕,海东类似的官员不少啊。” 赵铭森并没就于洋的打滑生气,他刚才也是一时冲动,冲动是魔鬼,是为官者之大忌,尤其他这个身份,更不应该。赵铭森很少有这毛病,把持得一向很好,最近实在是烦心啊。好在是于洋面前,冲动一下也无妨,听完于洋的话,他说:“你的意思我明白,行吧,照你说的办。不过有一点必须做到,从今天起,纪委对重点人员必须重点防范,哪怕是省长!” 于洋再吃一惊。这句话如重锤一样狠砸在他心上,阴郁着的脸连着闪过几道白光。铭森书记这是怎么了啊,说的话句句惊人! 省委高层的谈话很快到了朱天运耳朵里,怎么着他也是省委常委,高层间这些秘密他不会听不到。况且他跟铭森书记本来就走得近,不少人都拿他当铭森书记的心腹呢。这天朱天运跟于洋又到了一起,于洋对他在海州开展作风建设活动大表赞同,认为他在全省开了一个好头,直言不讳说:“你这是替铭森书记排忧解难,也替我们省委一班人出妙招啊。”朱天运自谦道:“不敢不敢,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如今干部作风真成问题,占着茅坑不干事,一干就给你干出歪门邪道。” 于洋被朱天运逗笑:“占着茅坑不干事,这话是书记你首创的啊。” “这不跟你大书记汇报工作嘛,咱也得文明是不?”两人呵呵笑着,谈话气氛越来越轻松。朱天运这天是专门向于洋汇报作风整治活动来的,按说这工作根本不用他汇报,省里几个常委,他排名虽然不在最前,但也绝不是最后,况且又担任海东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无论哪方面,他的位置都比于洋重要。但长期以来,朱天运养成一个良好习惯,就是知道“抬”别人,“降”自己,始终保持谦虚低调,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见了省委几个常委,都视作领导。于洋们一开始不太习惯,被他“抬举”多次后,竟也就很暧昧地接受了这份“尊重”。谈完正题,话题很快就落到骆建新上,朱天运有意无意地试探着问了几句,于洋也没瞒,实事求是作了回答。朱天运见好就收,说起了自己。他想让于洋给他出出主意,像他这种情况,怎么办才是最好?于洋郑重其事说:“按说放在平常,这事根本不算事,陪儿子读书嘛,既没到境外投资更没接受外国公司的聘请,清清白白。问题是现在风头上,就怕有人钻空子。轻则攀比,重则倒打一耙。” “是啊,我也有这份担心,所以才急着跟你讨主意,我这个老婆,让我娇惯坏了,任性得没有法子。”朱天运看上去有几分忧伤。 “你朱书记疼老婆,省里谁不知道。不过还是好好跟亚宁谈谈,力争让她先回来,等过了这阵,照样可以出去嘛,又不是回来就去不了,谁也没说这话嘛。” “关键是她舍不得让孩子一个人在那边吃苦。” “这个嘛……”于洋犹豫一下,终还是诚恳道:“就看书记你怎么想了,让孩子在国外独立生活,也是一种锻炼,出去读书的孩子并不都由母亲陪着。” 听到这儿,朱天运明白了。其实今天刻意把这话题再拿出来,他还是报着一丝侥幸,想从于洋这里吃颗定心丸。现在看来,这颗定心丸吃不到,他是得紧着拿出措施了。 离开于洋办公室,还没到车上,朱天运电话响了,是秘书孙晓伟打来的,告诉他,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谭国良到了,候在接待室。 “让他到办公室等我,我马上到。”说完,朱天运催促司机快点。谭国良离开海州往新加坡去时,朱天运刻意请他吃了顿饭,席间,朱天运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了谭国良,希望他能帮萧亚宁做做工作。谭国良满口答应,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实在不行,就强行将她拉回来,毕竟她还担着进出口贸易公司副总经理职务。 “或者我就说,我这个总经理不兼了,让她回来接任。”谭国良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说。朱天运赶忙阻拦:“别,别,就这个副总,她都干得够呛,你可千万别往她身上再压担子,她担不了。”谭国良倒是规矩,没再开这方面玩笑,不过他的话萧亚宁能不能听进去,朱天运心里没底。 回到市委,谭国良坐在他办公室喝水,秘书孙晓伟陪着他。见他进来,谭国良立刻起身,恭敬地跟朱天运问好。 “啥时回来的?”朱天运没一点架子地问。 “昨晚到的,今天就赶来跟书记报告工作。” “跟我有什么报告的,你又不归我管,说,亚宁同意不?” 谭国良染笑的脸立马一暗,吞吐半天道:“对不起,朱书记,这工作我未能做好。” “你谭董事长的话她敢不听,真是无法无天了。”朱天运其实早就想到了结果,昨晚还跟妻子通过电话呢,萧亚宁说就是派天王老子来当说客也不行,让她丢下儿子,门都没,除非把她离了。这女人!朱天运感觉妻子最近有点不大对味儿,具体怎么不对,一时又说不准。谭国良面前,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离谱,只能半真半假说。 “是我能力不够,这事没做好,我挺惭愧。”谭国良依旧保持着谦恭说。朱天运就不好再接话,站在那里发楞,耳边同时响起于洋书记那番话。必须让她回来,而且以最快的速度。他跟自己说。 谭国良又站一会,往前迈半步道:“萧总担心的是儿子,如果真想让她回来,我倒有一个办法。” “哦?”朱天运惊奇地抬起头,“说!” “我们公司正在积极拓展新加坡的业务,目前东南亚几个国家都设了子公司,这次去新加坡,就是为此事。我想我们可以派一位有责任心的女同志过去,这样既把公司业务打理了,又能代萧总照顾令公子。” 朱天运差点说出一声好来,这主意听上去真是不错,一举两得,就在张口的一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是这样啊,恐怕不行,公私不能掺一起,公司的事公司张罗,这件事至此为止吧,谢谢谭总。” “哪里,我也是替书记您着想。既然书记这样决定了,那我先告退,改天有机会,再向书记汇报。” 朱天运让孙晓伟代他送客。谭国良步子刚出门,朱天运的手就摸到了电话上。刚才谭国良那句话提醒了他,萧亚宁执意不回来,莫不是? 电话响半天,萧亚宁接了,口气不大友好地说:“又是啥事,那件事最好别再提。” “不是。”朱天运尽量保持克制,很有耐心地问:“亚宁你如实告诉我,是不是想在那边干下去?” “什么意思?” “刚才谭国良来过,说你们要在新加坡设立子公司。” “他倒是腿快啊,嘴巴更快。这是公司机密,无可奉告。” “亚宁!”朱天运突然拔高了声音。 “干嘛,又要给我上课?我这阵忙,没时间听你唠叨。”萧亚宁说话间就压了电话。 朱天运气得牙齿咯咯响,她怎么能这样,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霸道,胡闹!气还没生完,心里就让那个想法攫住了。萧亚宁执意不回,绝对跟那边设立子公司有关。朱天运把自己吓了一跳,太可怕了,萧亚宁怎么也?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手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3 萧亚宁的心思很快就被朱天运掌握。萧亚宁在进出口贸易公司有个密友,姓冯,叫冯楠楠,两人几乎无话不说。萧亚宁当初嫁给朱天运,冯楠楠起了不少作用,使劲在背后鼓动呢,替朱天运说了不少好话,把他夸得就跟稀世珍品一样。当时冯楠楠已经嫁人,老公也在政府部门,目前就在朱天运手下,担任环保局长。周末,朱天运让孙晓伟给环保局长老安打电话,说想请他们一家吃个便饭。安局长长受宠若惊,早早订好饭店,跟妻子恭候在大厅。朱天运按时赶到,冯楠楠喜得满脸是笑,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个亲热,让外人以为朱天运真就是她姐夫。朱天运在这两位面前,从来就没什么架子,也喜欢冯楠楠称他姐夫。冯楠楠人长得漂亮,心眼又不坏,平时隔空儿,还要照顾一下他的生活。萧亚宁也不会多想,更不会想到歪处。 “小姨子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啊。”朱天运打着哈哈,目光一转,又跟安局长打起招呼:“行啊,最近工作不错,蛮有起色的嘛。” 安局长多少带点拘谨道:“做的还很不够,请书记多批评。” “够了够了,别到一起就装模作样,姐夫难得请咱一次,今天咱就放开了吃,放开了说。你们那一套留着办公室摆去,我可受不了。”冯楠楠快人快语,一点不在乎面前是市委最高领导。这是做女人的优势。女人们常常觉得,在喜欢或心仪的男人面前,是用不着顾忌的。就算自己说错了,男人一定会原谅,谁让他们喜欢女人呢。冯楠楠窃窃笑了笑。安局仍有些担心,斜她一眼,意思是让她规矩点,别没大没小。朱天运看到了,笑着说:“干嘛啊,挤眉弄眼,两口子在家里还没挤够?”又道:“别搞那么正规,我就喜欢楠楠这性格。” 冯楠楠得胜似地扮个鬼脸:“听见没有,我姐夫喜欢我,哈哈,有人可得小心了。“ “瞎说。”安局瞪了妻子一眼,请朱天运坐。冯楠楠跑过去,坐在了朱天运身边。“姐夫说我漂亮,那就多看几眼。” “你这张嘴。”朱天运笑了笑,又问:“最近你们姐俩联系没,我这老婆,放出去就把我忘了。” “不可能吧,昨晚她还跟我通电话呢,让我监督你。” “监督?”朱天运故作吃惊。 冯楠楠添油加醋说:“她说你们男人稍不留心就跑出一丈外了,让我最好把距离控制住。” “怎么控制,新加坡离咱海州有多远?” “也就一丈过点吧,所以只要想办法,还是能控制住。” “我倒情愿被控制,可她不回来啊。昨晚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还想在那边干下去?” “那是肯定,我姐可不想只沾你的光,她野心大着呢。” “有多大,跟姐夫透露一下?” 安局悄悄用脚踩了下妻子,他已听出朱天运话中有话,但冯楠楠正说到兴头上,收不住话头,三下五除二,就将萧亚宁的人生抱负还有野心讲了出来。听得朱天动一愕一愕,他真是没想到,妻子会有如此大的抱负,早已不满在国内小打小闹,想在海州和新加坡打出一个通道,还想把业务扩展到欧美一带。 抱负大没错,但身为市委书记的老婆,有些抱负是不该有的。朱天运沉默了,此时他忽然明白过一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他对妻子的了解是有限的,只知道一味惯着她,却很少去用心关怀她。 “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你们都不说话?”冯楠楠收住话,怪怪地望住两位男人。安局白她一眼:“书记进门到现在,就你一个说,还让我们说什么?” “姐夫,我没说错什么吧,这顿饭不会是鸿门宴吧?”冯楠楠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多嘴了,朱天运此刻的面色吓住了她。 “楠楠你没说错什么,坦率说吧,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帮我出主意。” “书记还缺主意啊?”冯楠楠夸张地动了下表情,她这张嘴,真是管不住的。 “缺,而且这次真是难住我了。”朱天运一五一十,就将情况说了,在下属安局长面前,他也没做任何保留。包括一些不该讲的,也坦率讲了出来,听得安局长大惊失色,冯楠楠更是如坠雾里。凭她的人生经验还有对官场的认知,压根就没想到这么远。 “偶的妈呀,姐夫你要吓死人,不敢说了不敢说了,这饭我不吃了。”冯楠楠真就抓起包要走,此人就这性子,率直惯了,到现在也学不会绕个弯子。朱天运叫住她说:“楠楠你别逃,饭不吃可以,今天这个主意非得你拿。” “怎么拿,我都把你出卖了,还怎么拿啊。”冯楠楠说的是真话,昨晚电话里她使劲给萧亚宁打气,鼓动她一定要在新加坡扎下根来,还说这事千万别听书记的,要萧亚宁为自己做一回主。她多傻啊,咋就想不到出国还有这么多内幕,吓死个人哎。 见冯楠楠脸色苍白,朱天运不忍地换了语气说:“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现在就是想办法让她回来,国内怎么干都行,我支持,国外不行,这是原则。” 朱天运忙着为自己善后的时候,市长柳长锋也没得消闲。柳长锋比谁都清楚,他的问题比朱天运大,大很多倍。柳长锋不是没想过让妻子回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而且紧着跟妻子交换意见。贾丽说:“长锋你想过没,现在回去怎么说,难道人家会相信?”柳长锋说:“相不相信先不提,你回来,权当做做样子,风声过了你再出去。”贾丽长叹一声:“就怕前脚过了边界,后脚就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柳长锋故作震惊问。 “什么麻烦?长锋你别跟我装好不好,到这时候装还有意思吗?” “是没意思,没意思。”柳长锋呵呵笑着,露出满脸的尴尬。有时候柳长锋是不敢跟妻子硬逼着的,贾丽这人性格古怪,你看着她温柔,她却烈,敢拿硫酸往你裆里泼。你以为她要烈的时候,她却温柔得一塌糊涂。柳长锋跟妻子较量过几次,都是他败。不过在最最关键的一次,贾丽却破天荒地站在了他这边,替他挽回了脸面。要不然,柳长锋早让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拽下马了,哪还能坐到市长位子上。几年前柳长锋曾搞过一个女人,当时他还不是市长,是常务副市长,不知怎么就跟市直机关一姓彭的年轻女人搞在了一起。姓彭的一靠上他,马上就跟在职业学院当教师的丈夫离婚,天天晚上给他留着被窝。柳长锋起先觉得痛快,副市长就是副市长,伸出一条小腿,就把别人踹出了门,啥也成了他的。正得意着,就听有不少闲言绯语在海州传出,原来是姓彭的女人主动向外说的。柳长锋狠狠批评了姓彭的一顿,警告她不要造谣生事。姓彭的嘴上应着,反而把所谓的谣言传播得更快。最后竟拿着夜里偷拍的那种照片还有不知怎么录到的一截视频,找到刚刚担任书记的朱天运那里,哭着让朱天运为她做主,说她实在没脸在市政府干下去了,柳长锋若不给她个说法,她就把这些东西交到省委去。朱天运也够老到,用安慰的语气说:“你想要什么说法?”“要么他离了娶我,要么就给我换单位,我可不想这么不清不白。”姓彭的女人擦了把眼泪说。 朱天运哦了一声:“是这样啊。”他很感兴趣地望住姓彭的女人,然后说:“娶不娶你我说了不算,得长锋同志说了算。不,长锋同志说了也不算,得他老婆说了算。这样吧,我把贾丽叫来,你二人商量商量?” 朱天运原想是用这种方法吓退姓彭的女人,不料姓彭的说:“叫来就叫来,就怕她黄脸婆不敢来。” 黄脸婆三个字让朱天运眉头一皱,朱天运也够恶毒,当时真的提起电话,打给了贾丽。贾丽风风火火赶到朱天运办公室,她根本想不到会有一个女人等她,还要跟她抢丈夫。贾丽是谁啊,她一没恼二没怵,温情脉脉冲姓彭的说:“这事好解决,如果你实在想嫁给他,我让,反正这种下三烂男人我也要够了。不过妹妹,你总得让姐姐心服口服吧,说,你是怎么把他勾到床上的,怎么跟他脱了裤子的?” “不是我勾引他,是柳市长主动。” “哦,是柳市长主动啊。行,我算是服妹妹了,老娘天天洗干净涂了香水等他,他都不来,你这么远,他倒是不辞辛苦去上你的床,看来不服妹妹不行啊。不过我还是纳闷,同是女人,妹妹咋就那么招男人爱呢。当着书记面,你能不能教我两招?” “这个嘛,我可说不出口,反正柳市长喜欢我。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玩过那么多女人,就觉得我身上有味道,柳市长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她们的对话让朱天运好不难堪,朱天运好几次都将头扭开,已经在想着离开办公室了,可贾丽横在他面前,不让他走。 “味道?”贾丽装作特好奇,走到姓彭的女人面前,“妹妹让我真好奇,我把他让给你,不过姐姐一定要闻闻你身上的味道。这话怎么说来着,死也要死个明白,对不?” 朱天运这边已经知道贾丽在挖陷阱了,心提得老高,可姓彭的一点没感觉到,还以为贾丽真让她击败了。于是毫不在乎说:“闻就闻,不过不能在这,当着书记面我可做不出。” “没事,我带妹妹到我办公室去,顺势咱俩把合同签了,免得他将来又要离婚。” 姓彭的居然就跟着去了,天下傻女人多,但哪个能傻到这份上。结果那天出事了,贾丽在自己办公室真就让姓彭的脱了,不过她没闻,而是让姓彭的闻了一样东西:硫酸。她拿着硫酸瓶,问姓彭的,你是想让我泼到下面呢还是泼你脸上。 姓彭的面如土色,根本没想到贾丽是如此诡计多端一个人,而且心狠手辣,而且根本不顾廉耻,她还叫来两个女人帮她,一个拿着摄像机,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使足了力气反拧着她,让她动弹不得。最后姓彭的女人苦苦哀求了:“别,别呀,姐姐,我输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好,怎么勾引我男人上床的,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一五一十给我写出来!”贾丽扔过一张纸,姓彭的不写不成了,只能哆嗦着身子写。 一场桃色风波就这样被摆平,姓彭的女人想提拔,想做官,嫁柳长锋是假,逼柳长锋为她说话是真。结果非但目的没得逞,最后连政府部门都不能待下去了,被发配到一三不管的部门。柳长锋起先还感激朱天运,不是朱天运使此妙计,怕是真就让姓彭的要挟住了。很快他就恨起了朱天运,特恨,恨得牙齿咯咯响。朱天运啊朱天运,天下有你这么狠毒的么,你这不是把我柳长锋在全市人民面前扒光了么,你这不是把我柳长锋完全暴露给老婆了么,以后我柳长锋还怎么为官,怎么在老婆面前做人?! 那次事件虽然没直接影响到柳长锋的官运,但在常务副市长升任市长的旅途中,柳长锋却额外付出了几倍代价,这些帐,柳长锋后来都算在了朱天运头上。也就是他柳长锋靠上了罗副省长,如若不然,这辈子怕就永远定在了副市长位子上! 这是题外话,不提。柳长锋现在急着要做的,是马上拿到朱天运“裸”的证据。现在只有把自己跟朱天运紧紧绑在一起,才能化解目前这场危局! 四方集团董事长曲宏生到海州快一周了,柳长锋一直找理由不见,这天他跟秘书安意林说:“曲总走了没?”安意林说:“还在海州,说不见您他走不开。” “啥意思,他还有理了是不?” 安意林赶忙说:“不是,市长误解了,曲总这次来,好像真有急事。” “急事,他哪次来不是急事。每次都跟我添麻烦,现在是添麻烦的时候吗?”柳长锋看上去很生气,安意林却依旧固执地说:“抽空见见吧,就这么让他走了,心里也不踏实。再说,曲总这个时候来,说不定会有别的消息。” 安意林的话尽管听上去婉转谨慎,但还是跟秘书的口吻相差好远。秘书跟秘书不同,海州这帮秘书,不管大秘二秘还是三秘四秘,在首长面前向来是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能不多讲半句就不多讲半句。秘书的职责是做,而不是讲。秘书的嘴多是用来传话的,而不是像安意林这样跟领导纠缠不休的。安意林这秘书却很例外,不但敢跟柳长锋这么纠缠,让柳长锋把某些不愿意落到实处的行动落到实处,将某些不愿意讲出来的话讲出来,有时甚至还暗暗带着胁迫。秘书做到这份上,就不只是秘书了,跟情人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情人一个道理。事实上安意林现在也不只是柳长锋的秘书,是情报员,办事员,存款机,还兼着垃圾处理器,消防队战士等多种角色。这些角色重叠到一起,他这个秘书,就比别的秘书份量重出许多。 “安子呀,最近你听说什么了?”柳长锋突然问出一句,目光慈祥地搁在安意林脸上。柳长锋多的时候,称呼安意林是叫安子而不是叫安秘书。借着这个谐音,海州几大秘书间就有了笑话,说秘书一向都是鞍前马后侍奉着领导,但直接当鞍子的,还就安意林一人。更有放肆者,公开开玩笑说:“市长漏了一字,前面要是再加个小,那就更经典。”但柳长锋从来不加这个小字,他是党的干部,是市长,怎么能小安子长小安子短的叫自己秘书呢,叫安子足矣,饱含着亲切与关怀。 安意林往前挪了半步,道:“能听到什么呢,就算听到了,那也是毛毛雨,下不到市长您身上。” “是你这把伞打得好,我说的对吧。”柳长锋脸上裸出开心的笑,他就爱听安子这么说。是啊,管它是毛毛细雨还是瓢泼大雨,只能淋着别人,想往我柳长锋身上淋,还没谁有这胆量。于是气势很足地说:“好吧,你跟曲老板联系一下,今晚见个面,就在老地方,咱也用不着躲谁。” “好的,我马上去办。”安意林脚步很快地出去了。 晚上八点,柳长锋来到金海南苑,远远看见,曲宏生正跟一年轻女子说笑,那女子咯咯笑着,花枝儿乱颤,颤得让人心里痒痒。秘书安意林候在离他们不远处,正抱着手机发短信。柳长锋咳嗽一声,心里道,一次来换一个,赛过皇上了。安意林闻声迅速起身,快步到他跟前:“市长您来了?”正在说话的曲宏生也几步走过来:“表姐夫来了啊,表姐夫最近又发福了,恭喜恭喜。”柳长锋没好气地将目光从曲宏生身上挪开,盯住那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头很高,身材错落有致,山是山水是水,尤其屁股,显得极为饱满。柳长锋忍不住多看几眼,才回头跟曲宏生说:“不是让你一个人来么,带她做什么?” “甩不掉啊表姐夫,这女娃黏人得很。”曲宏生嬉皮笑脸,他喜欢称女孩子为女娃,说这么叫着亲切。在柳长锋面前,曲宏生很少有顾忌,这点总是让柳长锋不快,但又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婆内亲呢。 “我看你迟早要玩出事!”柳长锋恨恨说一句,拿出钥匙开门。这间房原来钥匙在服务员手上,柳长锋每次要来时,提前跟宾馆说一声,里面一应就都安排好了。有一次他正在跟某位女干部谈事,谈到关键处,门突然被打开,贾丽天上掉下般出现在面前,柳长锋惊惶失措。幸亏那天他们都穿戴整齐,还没来及脱,要不然,真是讲不清的。那次之后,他将钥匙收到了自己手里。这世上啥人也不能太放心,最牢靠的还是自己。 进了门,安意林忙着沏茶,曲宏生拉过年轻女子,介绍道:“这位是北京莺歌公司总经理莺歌,这是我表姐夫,市长。” “市长好,见到市长好荣幸。”叫莺歌的冲柳长锋甜甜一笑,露出两个软软的酒窝来。同时伸出软绵绵的手,要跟柳长锋握。柳长锋理也没理,坐下了。莺歌的脸涮就红了。 “表姐夫……”曲宏生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没想柳长锋会这么冷落他的客人,心里纳闷,市长大人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啊,恨不得别人撂下女娃就走,把机会全给他。 “表姐夫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跟女同志握手,快坐莺歌,等一下你就知道我表姐夫有多谦和了。”曲宏生讪讪地跟莺歌做解释,生怕莺歌一怒而去,这女娃可是他花了大代价弄到手的,暂时还不打算奉献给柳长锋。 “是吗?”莺歌气短地应一句,别别扭扭坐下了。安意林沏好茶,冲柳长锋脸上看看,不见柳长锋有啥示意,退了出去。 “表姐夫,你这面是越来越难见啊,让我等一周,也只有你表姐夫。” 柳长锋目光一直盯着莺歌,不说话,也不动表情。曲宏生似乎明白了,暗暗捅下莺歌的胳膊肘,咕哝了几句。莺歌气鼓鼓地出去了。 “这总行了吧表姐夫,打狗还得看主人啊,表姐夫也太不给我面子。” “给你的面子还少,什么人都往这里带,当这里是自由市场?” “哪有啊。”曲宏生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涎着脸说:“表姐夫你不知道,这女子非同一般,甭看年纪小,路子野着呢,尤其银行方面。她家在银行系统大小有十二个官,没办不了的事。” “不谈别人,谈你,这次回来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到表姐夫这里,就两件事,送钱,完了再要钱。” “正经点,我没功夫跟你瞎斗嘴皮子。”柳长锋恨恨教训了曲宏生一句。曲宏生刚才这话,听上去是玩笑,其实一点不假。每次来,曲宏生都要给柳长锋带足礼物,这些礼物其实都是柳长锋该得的,他们之间表面看是很铁的亲戚关系,其实只是交易,不过是曲宏生这人懂得交易规则罢了。将上次该得的送给他,然后再从他手里拿项目,土地或者工程,包括一些通过法院之手强行拍卖的财产,这就是曲宏生所说的送钱和要钱。 柳长锋掏出一支卷烟,点上,一股奇香袅袅飘起,令人心神荡漾。这烟就是海东银行行长孝敬他的,古巴极品,据说用来卷它的烟叶一年才产二百多斤。 曲宏生往正里坐了坐,说:“上次那笔钱,我来时已打到表姐帐上。” “多少?”柳长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马上意识到这样问很低级,转而说:“怎么打给她了?” 曲宏生呵呵一笑:“没办法,表姐千叮咛万嘱咐,不敢不从啊,她现在盯钱盯得比人还紧。”见柳长锋脸色更难看,又道:“放心表姐夫,你的我带来了,在这里。”说着,将一张金卡放柳长锋桌上。柳长锋看到卡,表情才活泛了些。曲宏生说得对,他老婆现在盯钱是比盯人盯得紧,按她的说法,什么也没有钱好,抓不住人就把钱抓手里。聪明的女人抓钱,愚蠢的女人抓人,只有成功女人才能把人和钱同时抓手里。可这个世界上成功女人太少了,除非你遇到一个不成功的男人。 “这就是你急着见我的目的?”柳长锋拿起那张卡,一边把玩一边问。 “哪啊,要是这点事,我直接交给安子就走了,有大事呢表姐夫,骆建新那狗娘养的把咱坑了。” “什么?!”柳长锋手里的金卡掉在了桌上。 “这狗东西走时留了证据,不但写了一封长信,还把这些年干的事全纪录了下来。” “不可能!”柳长锋猛地打断曲宏生,拳头恨恨擂在了板桌上。半天,又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嘛!” 曲宏生急了,声音紧促地说:“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啊,听说于洋他们,正在找这东西呢。” “东西没交给于洋?”柳长锋像一条鱼一样突然又活了过来,眼里闪出绿光。 “没。听说他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一个女人,具体是谁,我还没打听到。危险啊,要是这些落到他们手里,表姐夫……” “不要说了!”柳长锋几乎撑不住了。万没想到曲宏生给他带来这样一条消息。女人?姓骆的有几个女人,能交给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连问了好多,问得自己冷汗漫身,裆里眼看都要湿了。突然,他想起一个人:谢觉萍!他又把自己骇了一跳,难道? 曲宏生送来金卡的快乐荡然无存,包括那个叫莺歌的女人带给他的诱惑和兴奋也一扫而尽。甭看柳长锋当着曲宏生面冷落了莺歌,那是故意,是他一惯的伎俩,欲擒故纵嘛,事实上刚才他已动起了念头,这妞不错,嫩,长得也蛮有味,尤其高高翘起的屁股,性感,摸上去一定很有质感,应该玩玩。女人问题上,柳长锋向来保持着超强的进攻性,而且越不能碰的女人,他越想碰。柳长锋对成功二字有着跟别人不太相同的理解,在他看来,男人的成功不只体现在官位多大,金钱有多少,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征服了多少女人。男人怎么着也是雄性动物,能体现雄性动物价值的,不就是雌性动物么?于是他这一生,就拿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进攻女人,进而获得更高层面的成就感。妻子贾丽对此深恶痛绝,诅天咒地,不止一次骂他畜牲。柳长锋呵呵一笑,纠正贾丽:“你说的不对,人类是先有目标才有行动,畜类是毫无目标地瞎碰,二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柳长锋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野兽!”贾丽明知争不过他,也懒得争。在贾丽看来,他们的婚姻关系早已变质,现在是一张结婚证掩护下的合伙经营关系,不过他们经营的不是幸福,更不是感情,是钱。贾丽充分利用柳长锋的权势还有关系,拼命往自己口袋里扒钱。至于扒到这么多钱干什么,贾丽从来不去想,她就是想扒。“柳长锋,我要榨干你!”贾丽怀恨在心说。“你尽管榨吧,你榨的不是我,是这个体制,这个体制是榨不干的,狠劲榨,多榨点。”柳长锋恶意滚滚地说。原本想,贾丽榨一段时间,满足了她那点可怜的欲望,他们的关系就会结束,贾丽会厌烦,会主动离开他,那样他就可想娶谁便娶谁了。女人终还是会想到感情的,不知哪个浅薄的哲学家还是诗人说过,女人终其一生,能带来幸福的还是感情,而不是物质。柳长锋一开始觉得哲学家和诗人在乱弹,根本不懂女人,后来又觉这两个傻瓜说了句大实话。就在他暗暗使劲变着法子满足贾丽难填的欲壑,以便她早日满足早日想到感情然后痛痛快快离开他时,奇迹发生了,他们的生活居然出现了转弯!贾丽从中尝到了巨大的快乐,并乐此不疲,再也不跟他纠缠感情,认为这才是她要的生活方式。天啊,柳长锋又让贾丽套住了,而且这一次,休想再脱开。男人是永远斗不过女人的,这是柳长锋活到现在最不愿意承认也最残酷的一个现实,但很无奈,他必须承认。柳长锋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玩”这个字来补偿自己。柳长锋也确确实实把自己补偿了个足,没办法,谁让他官运如此亨通权力如此无边。可是这阵,柳长锋全然没这心思了,那个叫莺歌的女人好像根本没出现过,脑子里乱云飞渡,险象丛生。 骆建新啊骆建新,你这招也太狠毒了! 4 朱天运很快知道,骆建新果真留下了东西。朱天运得到的消息是,就在铭森书记从北京回来第三天,省纪委收到一封从广州白云机场寄来的信,信是骆建新写的,笔迹已鉴定过,但肯定不是骆建新自己寄的。信的内容很简单,短短几行字:你们没必要找我,找到对你们来说是件大麻烦,我一家走了,其他人便安全。如果非要更多的人不安,那你们就来吧。 于洋当天就将信呈给赵铭森,请示怎么办?赵铭森连看几遍,头上出汗了。真是怕啥就来啥,骆建新这封信,等于是将他逼上梁山。 “向中纪委汇报没?”赵铭森问。 于洋慢吞吞地摇头,他居然显得不急,骆建新案发生这么长时间了,赵铭森心里上火,于洋这边却总是慢吞吞的不给劲。 “这事我想压一压,暂时不做汇报。” “为什么?”赵铭森觉得于洋有些不可理喻,这么重要的情况居然也敢压。 “书记您想过没,现在汇报上去,上边只会给一个字,查。目前我们怎么查,查出更大的问题来怎么办?还有,我估摸着,最近还会收到一些东西,要么是信,要么是证据。我研究过骆建新,他做事还是相当有一套的。” “少替他说话,注意你的身份。”赵铭森强调道。 “正因为我是纪委书记,才要想这么多,别的不说,我得替书记您着想啊,骆建新背后……”于洋忽然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住赵铭森。赵铭森被于洋的目光感染,内心里他是服于洋的,中央给海东派来于洋,等于是帮他,海东反腐这面大旗,也只有于洋这样的人才能扛得起,可是,压住不报,是要犯错误的啊,昨天下午,中纪委领导还打电话过问此事呢。 “要不你专程去趟北京,找首长单独汇报,听听首长意见?”赵铭森这阵已没了省委一把手的武断,完全是征询的口吻。他说的首长,是原海东省委书记,目前在中纪委任要职。骆建新一案,就是首长最先跟赵铭森通报的。昨天下午那个电话,也是首长指派监察室领导打的。 “这怕不妥吧,会不会给首长出难题?”于洋吞吞吐吐,显然他对这个提议有异议,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地表现出来。 于洋的话让赵铭森一阵多想。于洋这话是很有层次的,内涵也极为丰富,往深往浅都可理解,但就是不能说出来。赵铭森不可能感受不到,其实他很理解于洋的苦心,也只有于洋,敢跟他这么说话,换了别人,早接着他的话音往上捅了。往上捅有时是好事,更多的时候,却是大败笔,尤其他们这一层领导,往上呈一个字,都得慎而又慎。赵铭森最近有点急躁,不能不急啊,骆建新一案,让海东再次成为全国触目的焦点,也让他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在骆建新一案上,赵铭森似乎有些转不过弯子。不是赵铭森不开窍,而是他这个位子思考问题绝不能跟别人一样,宁可快半拍,也绝不能拉半步。左一点好掉头,要是右那么一丁点,问题性质立马不一样。 “算了,这事还是你决定吧,我权当不知道。”思虑半天,赵铭森还是没表态,耍了一个不太聪明的滑头,顺手将那封信件交于洋手上。有时候这样的滑头必须耍,不耍大家都没余地,一耍,指不定谁都有了回旋空间。果然,于洋脸上的愁容展开,边小心翼翼往文件夹里装信边说:“也好,将来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承担,就当我这个纪委书记不称职。” 于洋这话说得太豪爽,赵铭森心里登时熨贴不少。做下属的,能以这种姿态承担责任,为他这个省委书记分忧,令人欣慰啊,可惜这样的下属越来越少。如今都是人精,有好处一窝蜂争着抢,轮到有风险的事,大家全都缩着头不出面,让他一个人冲在前面。为此事,赵铭森已经发过不止一次火,可发火一点不起作用。尤其省府那边,到现在也没就骆建新一案表过什么态。省长郭仲旭和副省长罗玉笑冷眼旁观,成心将他的军。想到这些,赵铭森舒展的眉头再次凝上,心里恨恨道,好吧,只要你们能沉得住气,我赵铭森一定沉得住气! 甭以为官场上的暗拳暗脚只在低层,同样的斗争省里照样存在,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年,赵铭森跟省府郭仲旭和罗玉笑之间,看似很和谐,很配合,但暗地里却一点不配合,你一拳我一脚的事多得海了去了。郭仲旭仗着自己在更高层有人,又比赵铭森年轻,资历不相上下,时时刻刻都想挤走他,取而代之。罗玉笑更是铁了心的把宝押在郭仲旭这边,旗帜鲜明地捍卫着郭仲旭在海东的地位。表面上对赵铭森惟命是从,背底里却变着法子给赵铭森使绊子出难题。省委很多决策,到了政府那边,不是打折扣就是找种种理由给你拖,拖得让你发不出脾气。去年海州曝出两千亩土地特大腐败案,赵铭森和于洋都是铁了心要查,可是…… 一想两千亩土地案,赵铭森脊背上又有了凉气。海州两千亩土地案其实就是导火索,是让骆建新狗急跳墙、仓惶出逃的直接原因。现在,这案怕是又要被重新提起。 说实在的,赵铭森心里也不乐意,很多事是查不出底的,底太深,查到中间就被坚硬的石壁挡住了,这就是很多案件不了了之的原因。海州土地案也是一样,还没怎么深查,就已引来各方刁难,有人甚至公开指责他,是不是想踩着众人的尸体往上爬? 难啊,谁都以为省委书记就可一手遮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知道省委书记脚下,也有踢不开绕不掉的石头! 周五下午五点,朱天运刚打发走一拨客人,于洋的电话到了,问他下午有没有安排?朱天运笑着说:“现在哪敢有安排,老老实实回家呗。”于洋笑说:“朱书记啥时候也学会来这套了,说过的话忘了?” 朱天运有些发楞,忽然记起那天说过的红嘴一事,马上明白过来:“哪敢忘,怕你于书记没时间。想吃了是不,我马上安排。” 于洋道:“想吃不想吃就那么回事,找个地方吧,有件事想碰碰头。” 上次朱天运说的红嘴鱼,是有典故的。海州有家著名的酒店,规模不大,但风格很独特,招牌菜就是红嘴鱼。这鱼是海州特产,产于红水湾一带。刺少,味道极鲜美,慕名而去者甚多。有次柳长锋请副省长罗玉笑去那家酒店吃红嘴鱼,骆建新等人也坐陪。吃到中间,老板娘安排了一档节目:干岸钓鱼。偌大的包厢灯光忽然一暗,朦朦胧胧中,中间那道看似是墙实则是机关的“墙壁”缓缓打开,另一间包房里,走出五个妙龄女子。五个女子皆是美人鱼打扮,光滑的肌肤上裹着薄薄的纱,下摆收得很紧,尾巴拖在地毯上。然后她们做出饥渴状,挣扎着,呻吟着,缓缓朝水中游来。音乐这时候也变了味,轻扬,却令人血脉贲涨,很有蛊惑性的那种。灯光更是变得迷离,尤如将人沉到了海底迷宫。包房里的人顿时屏住呼吸,目光像被粘上去一样吸在了不期而至的美人鱼上。五条鱼游走着,渴望着,做出挠首弄姿的一连串动作后,来到她们早已选定的目标身边。当然,来到罗玉笑身边的,自然是最美也最性感的一条,那女子肤白如玉,指头轻轻一点,就能滴出水来,眉眼更是生情,勾魂摄魄。细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高耸的双峰,浑园结实弹性十足的臀,几乎让男人们挑不出一点刺来。没刺就是红嘴鱼。急不可待的罗玉笑一下就将她搂到了怀里,小鱼儿呻吟一声,咯咯笑着,轻轻点了下罗玉笑鼻梁,又溜走了。 “想逃?”罗玉笑那天喝了点酒,趁着酒兴,真就在包房里玩起了水下摸鱼儿的游戏。那场面真是精彩极了,一边是省长,笨手笨脚而又饿急似的想吃到那条鱼,一边是狡猾顽皮、想被吃而又故意躲着不让吃的美人鱼。其他人被鼓舞,在鱼的带动下,也都离开座位,配合似地跟鱼们斗智斗勇起来。终于,罗玉笑将鱼钓上了,狠狠在脸上嘬一口,解恨似地又狠掐一下胸,然后笑着:“这鱼好,这鱼吃起来才有味。” 五位妙龄女子都是涂着深红色唇膏的,老板娘的意思是让她们更像红嘴鱼,逼真。男人们忘乎所以,把这点没注意到,结果游戏结束,每个人都是红嘴唇,幸亏被柳长锋发现了,要不然从酒店出来,面子就失大了。就那,副省长罗玉笑还是美美出了一回丑。谁也没想到,那条最美的鱼身上带红,例假来着呢,染了罗玉笑一手。老板娘见多识广,情急关头,突然冒出一句,省长真是红啊,吉运啊,恭喜恭喜。其他人马上反应过来,齐了声地跟罗玉笑恭喜:红运高照,省长红运高照啊。 红嘴鱼在海东高层便有了另一种说法。 朱天运并没请于洋去吃红嘴鱼,玩笑而已,那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妙。朱天运叫上秘书长唐国枢,直接到了芷园。跟接待处长叮咛一番,弄几条最新鲜的红嘴鱼,有首长要吃。不大功夫,于洋也到了,一看唐国枢也在,眉头微微一拧。朱天运会意,跟唐国枢递个眼色:“快去看看鱼好没,完了你陪领导,不用管我和于书记了。”唐国枢机敏地道:“有您陪于书记,我就不瞎凑热闹了,那边一桌人,今天够我忙活的。”说完溜腿走了。于洋道:“不耽误工作吧,别把你正事给影响了。”朱天运说:“正事就是陪你度周末,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于洋呵呵笑出了声。 他们俩个,要说密,也还没到什么都畅开了说的地步。但绝不会生分,这点他们都相信。常委跟常委之间,能到他们这程度已经很不容易。官场里的密是有特定条件的,不是志同道合就能密起来。一要看背景,背景相同的人才有可能走向密。二要看渊源,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很难走到一起,更别说密切。三嘛,还要看是否有共同的利益牵制着双方。官场是个讲利益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利益更能维系双方,这个利益往往又是不可告人的,必须私下里暗谋。这一暗一谋,不亲密的都亲密了。 朱天运跟于洋的关系跟上面三点都靠不上边,既没一块共过事,也没合谋过什么,更不是谁一手提携了他们。两人最初的亲近完全是能谈得来,话能说一起事能想一起。你在高处居久了,发现这一点其实很难,身边尽管左呼右拥,人多得跟唱戏一样,可真要找个说话的,却又那么难。当然,铭森书记从中也起了很关键的作用,于洋刚来海东时,铭森书记请他吃过几顿饭,每次都让朱天运坐陪。朱天运到省委汇报工作,铭森书记也乐意把于洋叫来,一块听汇报。这种暗示的作用很强,到现在,他们都不用怀疑在赵铭森这里的位置,更不用怀疑谁会把谁出卖掉。因为赵铭森是镜子,从赵铭森这里,他们就能掂出对方分量,更能掂出对方的忠诚度。 寒喧几句,于洋拿出两封信,跟朱天运说:“两颗炸弹,送给你鉴定一下。”朱天运接过信说:“要真是炸弹,你敢往出拿,顶多也就是两桶汽油。”目光已在信上急促地扫起来,不大工夫,看完了,表情有些震撼。两封信一封是跟铭森书记汇报过的,一封没。于洋判断得没错,跟铭森书记汇报完第三天,他自己又接到一封神秘来信。这封信同样是骆建新亲笔写的,但寄信地址却在海州市区。骆建新在这封信里称,如果纪委胆敢在他走后采取任何行动,给他施加压力,他将毫不客气地把相关内幕曝出来,让纪委还有海东省委无法收拾残局。骆建新还说,他将链上的所有人以及所有事制作成秘密文件,留在一位女同志手里,希望于洋慎重对待他的同时,也对这位女同志予以关照,大家都别把事做太绝。 于洋带着两个目的来,一是信中这个链字刺激了他,这条链到底有多长,链进去的人究竟有多少,他心里尚不十分有底,需要从朱天运这里找点底。还有骆建新说的女同志到底是谁,于洋猜不到,但他相信朱天运知道这女人。二来,从最近专案组调查情况看,骆建新一案,牵扯到不少海州的人和事,这个他得提前跟朱天运透透气,免得到时朱天运骂娘。不添砖净撤瓦,搞得人家内部分崩离析,人人自危,让海州变成一盘散沙。 “女同志?”朱天运已经看完信,困惑地拧起了眉头。 “是啊,他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解不开,所以请教你来了。”于洋很诚恳地说。 “还真算是一枚炸弹,炸伤力够可以的啊。”朱天运起身,在包房里来回踱步。踱着踱着,突然停下:“你说这女人是谁?” 于洋道:“我要是知道,干嘛还要让你看,这是绝密,你懂不,铭森书记还不知道第二封信呢。”于洋说的是实话,收到第二封信后,他思考了一晚上,决定先不汇报到赵铭森那里,怕赵铭森被这封信打乱步子。 现在步子不能乱啊,一乱就不可收拾! “操蛋,他干嘛要交给一个女人呢,这小子到底玩哪套?”朱天运显然被骆建新两封信惑住了,惑住好,于洋要的就这效果。 “会是谢觉萍?”朱天运再次停下烦燥的脚步,目光跳了几跳。于洋摇头:“不可能是她,前些天我们找过谢觉萍,她对骆建新出逃一无所知。” “不大可能!”朱天运丢下这句,继续踱步,走几步又道:“没听说骆建新还有其他女人啊,他在女人问题上相对还算收敛。” “谢觉萍也不能算他骆建新的女人吧?”于洋反驳道。 “是不能算,但谢觉萍这女人很复杂,你能说她是谁的女人吧?” “这话有理,这话有理啊。”于洋爽朗地笑出了声,关于谢觉萍,于洋听到过不少传闻,这女人后面站着不少男人,都是些重量级人物,可具体想把她归给谁,又难。 “书记找谢觉萍什么事,她不是还在里面吗?”朱天运忽然问。 于洋犹豫一下,还是说:“两千亩土地,她把问题都揽了起来,当时稀里糊涂就让她进去了,现在想想,有点不负责任。” 于洋说了实话,海州市海宁区两千亩土地特大腐败案发生后,震惊全国,舆论更是将海东方方面面逼进死胡同,中央责令海东严查,当时于洋刚到海东,各方面情况吃得都不透。查案当中,此案当事人、海东大洋集团董事长、大地产商阎三平第一时间供出了时任住建厅重点项目办公室主任谢觉萍,经查,谢觉萍仅在这一项目上,就从大洋旗下的地产公司手中收受贿赂两千四百六十二万,外加一辆豪华车、两套别墅。谢觉萍本人对此也供认不讳。案件本来还可以继续查下去,但当时有人发话,要求尽快结案,于是纪委这边就将责任全部归结到谢觉萍一个人身上。这事成了于洋心中一个负担,总觉得此案办得荒唐,办得没有人性。谢觉萍有那么大能耐,一个重点项目办主任就能把两千亩土地低价出让掉?于洋一直想找机会补救,正好这次查骆建新案,谢觉萍那边又办了保外救医,目前住在北山医院,所以就…… “你于书记手下也有冤案啊,现在后悔了?”朱天运进一步问。 “后悔倒未必,不管怎么,她是贪了,做了不该做的事,进去是应该的。只是……” “只是什么?”朱天运逼得很紧,因为这时候他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谢觉萍身上。朱天运跟谢觉萍是有过一些接触的,两千亩土地案对他震动更大,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谢觉萍会搅进去,至于后来谢觉萍一个人把问题扛起来,对他来说就不只是震惊,而是十分难受。 官场中总是有一些悲剧性人物,他们有活跃的时候,但他们的活跃是为了别人更活跃,他们到官场中来的目的,就是充当伴舞,充当配角,自己永远成不了主角,一旦需要他们做出某种牺牲,他们就别无选择地去堵枪眼,或成为炮灰。朱天运暗自感慨一会,又道:“她说什么了,不会良心发现了吧?” 于洋摇头。那天他跟谢觉萍谈过,谢觉萍还是最初受审查时的样子,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对他这个纪委书记多了一份仇恨。听完他一席话,谢觉萍态度生硬地呛他道:“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想送我进去吗,我进去了,书记您难道还不满意?” 这女人,太有个性了。个性即命运,尤其官场中人,不该太有个性啊。于洋也替谢觉萍发感慨,进而又想自己,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天找谢觉萍,并不是询问骆建新是否把东西交给了她,当时还没收到骆建信这封信呢。谢觉萍将一份重要文件藏了起来,那份文件很重要,关系到两千亩土地案能否最终查实。这案子本来已经过去了,草草审查,草草结案,可最近中纪委又有新指示,要求重新查,怕是这一次…… 于洋一时有些思想抛锚。 “这就奇怪,除了她,姓骆的还能把东西给谁?”朱天运还在那里苦想,似乎他的兴趣比于洋还大。 “他会不会还有别的女人,很隐秘的那种。”于洋收回心思,刚才抛锚抛得有些厉害。 “这个你得去问骆厅长,可惜人家现在到了国外。对了,他有下落了没?” 于洋摇头。时至今日,他们还没准确地掌握到骆建新在国外的具体位置。外交方面是努力了,但没有结果。为此事他已挨了上面的批,办事不力啊,他现在压力很大。 两人又扯一会,最终也没扯出个所以然。朱天运说:“算了,这问题太头痛,说点轻松的吧。” 于洋苦笑着脸道:“这问题交给你,抓紧想,有答案马上告诉我,我现在是里外交困啊。” 于洋一句话,忽然触动了朱天运心思。于洋哪里算是里外交困,真正里外所困的是他朱天运! 有些事一直埋在朱天运心里,折磨着他也难为着他。朱天运在海州的地位很是尴尬,表面看,他是省委常委、海州市委书记,高高在上的人,按别人的说法,海州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他在海州可以无所不能。实际中却远不是,现实复杂得很呐。他跟柳长锋的关系跟所有的书记跟市长的关系一样,是在斗争中求平衡,妥协中谋发展,表面友好暗中藏刀,磕磕绊绊往前走的关系。柳长锋看似对他毕恭毕敬,尊重加热爱,客气带恭维,内心里则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海州,滚一边去。人家瞅这位子瞅很久了啊,这年头,有谁心甘情愿被你压着?可朱天运不想走,也走不了。省里没他位置,到别的省去更不可能。官当到他这位置,瓶颈就有了,而且是大瓶颈,再想上半个台阶,都难得不敢想象。都说如今当官,一要上面有人,关键时候要说你行。二要腰里有铜,必要时候拿出真金白银。三要下面有支撑,胶着时组织能找到用你的理由。但这都是官场初级阶段,真到了他这层面,这些小儿科就再也不起作用了。 到海州后,朱天运一度时间颇为自信,也大刀阔斧干了那么一阵子,可是很快发现,权力在给你带来巨大空间的同时,也带给你一大堆麻烦。有些麻烦因人而起,有些因事而起。而且越到权力高层,这种麻烦解决起来就越难人,远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好像手中握权,就可以所向披靡。你披靡不了。舞台有多宽,风险就有多大,世间万事大都逃不过这个理,为官也是如此。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激进,朱天运马上调整策略,变得低调温和起来。有人说他到海州,只砍了一斧子就不动作了,也有人说他试了一下水,马上缩回了脚。这些都是事实,朱天运并不觉得别人在讽刺他取笑他,倒觉得别人帮着他修正了脚步,没让自己再危险下去。他这一收,锋芒是没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一方面海州受了损失,各项工作的步子都慢了下来,这对他是极大的威胁。不管怎么,为官还是要看政绩的,而且层面越高,政绩两个字就越显得重要。他急。另一方面,有人误读了他的策略,以为他缩手是怕,是畏惧。在官场,你可以让别人这样想那样想,但千万不能让别人认为你怕。这种错误的信息会激发别人的斗志。 朱天运现在就陷在这样一口怪井里。 一方面柳长锋虎视眈眈盯着他位子,表面对他又尊重又热情,内心里却巴不得他翻船,早一点滚蛋。这是官场常态,到朱天运这程度,想问题就再也不理想不偏激了,把很多病态的东西看成常态,把非正常看成正常,要说也是他们一个本事,是功夫,不然就会闹出笑话,难道你真会相信柳长锋会服服帖帖跟在你屁股后面走,那不扯淡嘛。而且现在还不只一个柳长锋,省里市里盯着他这位子的,多。这是人际关系上的陷阱,或者叫黑洞,总也光明不了。另一方面,海州是海东省会,地位特殊,往海州插手的人实在太多。省里每一位领导,特别是省长郭仲旭和副省长罗玉笑,对海州的事格外上心,常常出奇不意地打过来招呼,指示他这事该这么做,那事该那么做。实在不好指示的,会绕着弯儿把意思传达到。这些指示不听,会影响他跟省府的关系,听了,他在海州就成了摆设,很多事根本不能按他的意愿办! 那两千亩土地就是例证,当时他根本做不了主,一切都让别人操纵,他还不能吭声,只能装糊涂! 出了问题却让他来担,要让他收拾残局,而且不能把任何人牵扯进去,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 朱天运实在受不了这些,他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更不是一个可以给任何人收拾残局的人。所以,骆建新案浮出水面后,朱天运心里是有一些妄想的,叫阴谋也行。想借此案打破些什么,改变些什么,或者破坏掉某种格局,给他重新建立新格局的机会! 这天于洋还跟朱天运说了另一件事,两人聊到差不多时,于洋说:“另外还有一事想请书记帮忙,可不能嫌我麻烦啊。” “怎么会呢,说,什么事?” “借人。” “借什么人?”朱天运一下就警惕了。 “还能借什么,办案缺人,支援我一下。” “这个啊,骇我一跳,行,看上谁只管抽,全力支持。”朱天运暴出爽朗的笑。刚才他以为,于洋又要对海州哪个干部采取措施,纪委书记说这种话时往往会用一些别的词,借人有时就是把这人带走。 “这是名单,把他们全借给我。”于洋掏出一张表,递给朱天运。朱天运一看,眉头立马皱起:“借这么多啊,莫不是……” 他差点将大规模行动说出来。 于洋避开朱天运目光,有点伤感地道:“这次我不想留遗憾,不想再找替罪羊。” 一句话说得朱天运暗暗兴奋。随后就又暗淡了,不管怎么,作为市委书记,他还是不想在自己地盘上闹出太大动静。 有些动静闹不起啊。 第三章 顺水推舟 1 骆建新一案果然紧锣密鼓查起来,不过于洋这次将局势控制得非常好,纪委这边是急流涌动,一波追着一波,外界却近乎听不到什么。 这天秘书孙晓伟从省委那边办完事回来,压低声音跟朱天运说:“风声紧促啊朱书记,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 “什么要动真格?”朱天运抬起目光,多少带点不满地看住自己秘书。朱天运不喜欢秘书多嘴,更不喜欢秘书搬弄是非,可现在的秘书偏偏喜欢这些,一个个全是小灵通。有时候领导间还没传开的事,秘书那边已成了旧闻。好在孙晓伟这方面毛病还不是太多,朱天运感觉今天的孙晓伟有些反常,不过这也激起了他的好奇。 “说啊,吞吞吐吐做什么?”他又说一句。孙晓伟就越发不自然,真就吞吞吐吐起来。 “也不,就是听到一些怪谈,想跟书记报告。” “什么怪谈?” “他们说,柳老板这次怕……” “乱扯什么淡,这种话也是你听的!”朱天运忽然就怒了,样子吓坏了孙晓伟。孙晓伟赶忙收住话头,硬站一会,不见朱天运再说话,出去了。 朱天运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承认,刚才孙晓伟那句话,触到了他某根神经,特别是那句柳老板后面没来及说出的话,更是让他想了好多。想着想着,忽然提醒自己,不能太被这件事所控啊,现在是不是有点……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掉你是谁,你该做什么,这是朱天运常给自己敲的警钟。不可否认,最近一段时间,不管是省里还是市里,都有点被骆建新所控的倾向。这很危险啊,必须在别人等待或观望时抢先一步,要让自己回到工作中去! 第二天,朱天运主持召开书记办公会议,着重强调了三点。第一,最近纪律有点涣散,大家注意力不够集中,对工作已经造成负面影响。必须集中精力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不能左顾右盼,更不能离心离德。第二,经济工作不能放松,仍然是全市工作的重中之重。年初制定的目标必须不打折扣完成。市委近期对全市经济工作展开督查,常委们分头带队下去,以查为主,以促为主,帮下面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第三,要把作风整治跟中心工作结合起来,将各项目标任务跟作风建设挂钩。会上常委们分了片,朱天运决定去海宁区,他以前就包这个点,海宁不少项目还是他招商引资引来的。 会后,副书记何复彩到他办公室,笑问:“书记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怎么想到要开这样一个会?” “这会不该开?”朱天运端着脸问。 “这倒不是。”何复彩别扭地笑了一下,又道:“就是感觉有点突兀,而且今天书记您也太严厉了点。” “是吗?”朱天运没对何复彩脸上讨好的表情做回应,不冷不热问过去一句,低头看起材料来。对何复彩,朱天运还是有点警觉的,不敢表现得太亲近,更不想跟她讨论太私秘性的话题,但也不能冷着她。跟何复彩的关系是一门学问,考验着朱天运,人家上面有人啊,朱天运不止一次在铭森书记那里看到过何复彩,那份亲热,让他心里酸酸的,这酸不是男女之间的酸,而是官场里特有的一种酸。后来他告诫自己,能不能处好跟何复彩的关系,对你来说就是一门政治课,这课要是不及格,你就甭想在海东混了。现在看来,他掌握的尺度还行,至少没让铭森书记批评他。不过何复彩最近有点得寸进尺,这是女人的通病。智商再高的女人,到了官场中,还是能表现出幼稚,这怕是男人跟女人最大的区别。 何复彩感觉到朱天运的不耐烦了,幽然一笑,露出妩媚来:“那我就不打扰书记了,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办。”说完并没马上离开,装模作样看了会花,道:“对了,有个朋友托我请书记吃个饭,一直没敢答应,今天人家又催,不知书记乐不乐意赏个脸?” “吃个饭有啥不可以的,我还怕没人请呢,说,是谁?” “一位美女。”何复彩咯咯笑了起来,她就知道朱天运不会拒她于千里,做做样子呗,当我不明白? “那就更该去,我这人就喜欢美女。”朱天运也呵呵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忽然没了。何复彩越加自如地道:“估计她是有事相求书记,怕给您添乱,所以……” “吃顿饭能添什么乱,我还没脆弱到那程度,行吧,时间你定,定了通知我。” 朱天运回答得很轻松,其实心里已经在想着如何应对了。能让何复彩出面的人,岂是等闲之辈?但他决不能不给何复彩这面子,事实上何复彩也断定他不会拒绝,她是谁啊,说这话前早就把结果想好了。 果然,何复彩两眼放光,身体都跟着兴奋起来:“谢谢书记,就怕书记拒绝呢,我这就告诉美女去。”说完,一阵风似地飘走了。朱天运盯着那曼妙的身影,出了会神。忽然就叹,人精啊。 何复彩很快就把饭局落实好了,第二天下午六点,朱天运跟何复彩同乘一辆车,去了江边秦淮人家。美女茹娟早就恭候在那里,看见他们,茹娟柳枝摇曳般迎了过来。何复彩笑着给朱天运介绍:“茹娟,我妹妹,海天实业总裁助理。书记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茹娟忙说:“大书记哪还用得着姐姐介绍,光辉形象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快请,还怕两位首长不来呢,我可是望穿秋水了呢。” 朱天运先是有些纳闷,没听说何复彩有妹妹啊,继而自己就笑了,这脑子反应就是慢,人家是情同手足啊。一看茹娟果然是花枝摇曳,美艳大方,遂道:“果然是美女啊,还是重量级的,复彩你没说谎,今天我算是饱了眼福了。” “书记羞我呢,我算哪门子美女,人家姐姐才是,我哪有资格。” “就都别恭维了,听着怎么这么肉麻,快进吧,让书记站外面多不合适。”何复彩一边打圆场一边礼让朱天运,三人说笑着进了包厢。 再没别人,足有一百平米的超豪华包厢今天只迎接了他们三位。朱天运扫了一眼,感觉今天这顿饭不好消化。却还是装作很轻松地说:“这么大包厢,三个人吃饭是不是有点冷清了?” 何复彩接话道:“要是今天冷清了,那就是茹娟的失职。茹娟,听见没有,书记不许你冷清。” “哪敢。”茹娟一边帮朱天运挂衣服一边优雅地说,双眸流盼,水汪汪的,尽是风情。坐定,茹娟请示朱天运喝什么,朱天运说随便。何复彩说:“书记说了随便,你就随便点吧。” “那好,我可真就随便点了。”茹娟扮个怪相,倒也可爱。此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在朱天运面前居然一点怯都不露,举手投足流畅极了,这点还真跟何复彩像。 这顿饭吃得极舒服,朱天运原还想,茹娟会在饭桌上说出什么。没,这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晚宴,朱天运像一朵花被两个女人追捧着,又像太阳那般被她们热烈地拥戴。两位女人都是极会说话的人,见风使舵,顺水推舟,暗渡陈仓,能用的武艺都用上了。还让人感觉不到肉麻,感觉不到是在刻意追捧你。朱天运果然没感到冷清。走时茹娟送给朱天运一个袋子,说是一点小礼物,请书记笑纳。朱天运坚决不要,何复彩帮腔说:“妹妹不敢乱来的,我检查过,绝对不是炸弹,书记就算赏个脸,别让我妹太难堪。”朱天运只好道:“白吃一顿还有礼物拿,这样的饭局以后复彩你帮我多安排几次。”虽是玩笑话,却说得十分妥帖,让谁也开心。说话艺术上朱天运一点不输给她们。 回到家,打开袋子一看,真还是件衬衫,牌子响亮,但绝算不得是行贿。再仔细看,里面就有了文章。朱天运怔怔地在沙发上坐半天,手里拿着那张从衬衫里“掉落”出来的卡,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这东西有些烫手,但退回去会不会? 第二天,朱天运就下基层了。 海宁区位于海州市西边,枫山脚下,秀水河畔,称得上一块风水宝地。原来是海州郊区,半农半渔,落后,近几年经济热潮一浪接着一浪,能开发的地方都迫不急待开发了,就连那些根本不具备开发前景的,也成了投资商眼中的香饽饽。海宁更不用说。目前它已是海州经济发展的重心,新经济增长的战略要地。 跟朱天运同行的有市发改委、财政、银行等部门领导,秘书长唐国枢自然不能少。车队到海宁,区委书记高波和区长明泽秀早早候在工业新区,他们身后,是区委区政府机关的头头脑脑们。如今只要是领导下来,下面都是倾巢出动,恨不得学过去一样排出十里长队来恭迎你。有段时间,朱天运突然很烦这些,怨恨官场上这些完全没必要的繁文缛节,劳心劳神的同时,还会惹出不少麻烦,就想适当改变一下。先是在会上强调,想在海州开新风,禁掉这些形式主义虚假主义,还想率先垂范地带好这个头。有次省长郭仲旭下来,他没按规格迎接,只是带了三五辆车,十来号人,警车只有两辆,沿途也没搞戒严和安全保卫。车队刚停,他便跑过去为郭仲旭打车门。郭仲旭一看这份冷清,脸愕得不成样子。在车里说:“我没停错地方吧?”要是朱天运当时就检讨,兴许郭省长还不会太生气,勉勉强强也能给他一个面子。可他偏偏又说:“省长怎么会停错地方呢,海州这片土地,您应该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是吗?”郭仲旭目光并没往他脸上搁,而是掠过他,在身后找要找的人。一看柳长锋不在队列中,诧异地问:“长锋同志怎么没来,是不是你们觉得我此行有点多余?”朱天运依旧辨不过似地说:“省长先下车吧,早上市里有点事,我让长锋同志先处理一下。” 郭仲旭的脸就很难看了,继续坐在车里,声音慢悠悠地说:“海州果然是大市啊,大得我都不敢下去看了。这样吧,你们先忙自己的事,我去别的市看看。”说完,真就让秘书长指挥车队,改变路线,往西边秀水市去了。 那次党风廉政建设还有基层组织建设等检查考评,海州破天荒在全省垫了底。朱天运挨了不下十场批。最严厉的批评不是来自省长郭仲旭,是书记赵铭森。 “标新立异,你朱天运就知道标新立异。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清廉,很阳光,很有创意?”铭森书记教训道。 “不是。”朱天运老老实实做答,“当时只是想少惊动些人,大家都有工作,没必要在迎来送往上熬费太多精力。” “说的轻松,这是简单的迎来送往么,是对人家仲旭同志的极不尊重,也是对督查考核工作的极不重视!” 那个时候的朱天运已经意识到错误,感觉自己有点荒唐,怎么会愚蠢地犯这种傻呢,按说他的政治经验还有政治敏感度,是不会让他生出这种古怪的念头的,怎么就?后来再想,就觉还是求新心切,求“功”心切,提着刀想砍出一些“创新”或“政绩”来,结果砍错了地方。 官场中有很多约定俗成的东西,越是被大家维护着的事,你就越不能改变,稍稍动一下都不行。你只能提着笔,在被人描过无数次的纸上去描。人家啥色你就涂啥色,胆敢稍稍玩点另类,你马上就被打入另册。原以为自己是市委书记,可以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将看不惯的东西做些改变,哪知你动的是一根大神经,让太多的人不舒服。那次以后,朱天运再也不敢“标新立异”了。还是铭森书记说得对:“你怎么能证明形式主义没用,有些事就重在形式,没了形式你试试,让你无所适从!”人就是怪,朱天运现在再也不反对形式了,看到这么多人迎接他,心里居然也很享受。官场上有一个不便明说的事实便是,相比那些到手的实际利益,为官者更想享受到这份体面! 这份体面是我们这个国度里独有的,也是至高无上的,会让所有的官员上瘾。官场中人所以前赴后继,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真实的奥妙怕就在这里。 朱天运自己也逃脱不了。官场像一块巨磁,牢牢地吸着他们。吸干他们身上一些另类的东西后,又结实地补充给他们许多“养料”。靠着这些“养料”,他们迅速地变成一类人,共同守护着必须守护的东西。偶有哪个敢跳出来捣蛋,集体的目光就会杀死他。朱天运差点就做了另类,现在想想,还是不够老道。现在朱天运已相当明白,官场只能添柴,绝不能抽薪。只能提着涮子抹,绝不能拿铲子铲。 热情地跟高波和明泽秀打完招呼,朱天运在众人簇拥下往工业新区去。高波和明泽秀一左一右护着他,边走边汇报情况。朱天运一边点头,一边象征地问几句。这样的汇报多是例行公事,类同于演戏,朱天运这次下来,是想碰一些实际问题。 发现问题是第二天,第一天看的听的,都是区上认真准备好的。尤其几个厂子,提前做足了准备,所以很难看出问题。当然,更多的时候,你也不能看出问题,看出问题大家都被动,最好是什么问题也没。不过这次朱天运下来,还是想找一些问题的。问题被包裹得太严,也不是件好事,必要时候,还是要铲出一些东西来的。 第二天看完两家厂子,原定是去二号工业园。二号园区是区上的样板,几乎每个领导到了海宁,都要被带到二号园区。朱天运灵机一动,突然决定去电子城。这家电子城还是当初招商引资他负责招进来的,由深圳华科电子和巨龙电子等两家大型企业牵头,在原来一片废墟上建起了崭新的电子城,后来又有十余家企业入驻。朱天运曾经想把它搞得很大,甚至还妄想把它搞成国内最具竞争力的电子城,目前看来,这个目标实现不了。电子城前期规划很美,各方决心都很大,市里区里也给了不少积极性政策,就在眼看着要见效益时,突然出现变故,华科撤资。朱天运到现在也还没搞清华科撤资的真正原因,只说是华科内部出了问题,收缩战线,不再往外延伸。 一听他要往电子城去,高波和明泽秀急了,尤其高波,表情一下紧张,压低声音说:“那边就不去了吧,起色不大,怕书记看了不开心。” “没想着开心。”朱天运率直地丢下一句,先上了车。其他人就不敢不去了。高波跟明泽秀相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苦相。明泽秀摇摇头,高波也摇摇头,相继上了自己的车。朱天运倒是没太多想法,对电子城,他不会把责任怪给区上,这个电子城因他而起,因他而兴,又因他而败,责任在他啊。是他没把力用足,该解决的问题没及时解决,后期配套政策也没给足,一度时间还有点缩手缩脚,担心是不是政策层面上给的太过宽松,会上别人说三道四? 一犹豫就犯大错,白白将大好机会错失掉。朱天运现在越来越体会到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给整个工作带来的恶果,尤其身为地方大员,思想上任何顾虑都会影响到决策影响到行动,最终造成无法扭转的败局。 2 车队一进电子城,朱天运就知道,这座电子城完了,感觉有东西在心中轰然倒塌。 占地将近一千六百亩的电子城,两年前是人声鼎沸,彩旗招展,机器声轰隆,要多夺目有多夺目,要多耀眼有多耀眼。就在去年他来时,这里还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一派欣欣向荣呢。这才过了半年时间,突然就……。矗立在电子城中央的华科电子大厦,两年前是海州新工业园区的标志性建筑,从立项、开工到建成投产,用的是比深圳速度还要快的海州速度,当天开工当年建成当年投产出效益。朱天运当时就在现场办公,在电子城西边开出一边领地,颇有创意地搞了个市区联动高效办公区,现场办公现场批复,现场解决问题。一时受舆论追捧,惊得铭森书记也到现场来看。看完说:“还是天运敢想敢干,都照这样子,我们的事业是有希望的。” 但是现在没了希望。 那幢生产了还不到一年的大厦,现在空落落的,人去楼空,再也听不到机器声,看不到热火朝天的场面。楼上玻璃不知是被风吹破还是好心人砸了,露出一个个黑洞,看着非常别扭。大厦周围的厂房,全都是尘埃落顶,灰蒙一片。厂区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华科如此,其它厂家更是如此,当时跟华科竞争最厉害的巨龙电子,如今竟也悄无声息地撤兵了。怎么会这样? 朱天运惊在那儿,一时有些茫然,好有几分失落。秘书长唐国枢走过来,低声说:“是没必要来这儿的。”朱天运没回唐国枢的话,目光继续搜寻,他想到过电子城的败落,但没想到会颓败成这样。 明泽秀静悄悄地走过来,静悄悄地站他身边,不敢说话也不敢望住他,像是一个要陪着他伤心的人。区委书记高波在远处打电话,朱天运临时改变方向,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弄得高波紧张无措,只能在电话里冲下属发火。 “回去吧,马上要起风了。”唐国枢小心翼翼劝道,同时目光看住明泽秀,似乎在替明泽秀担心。 朱天运又默站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了。 他想到一句话,这是一个建设速度奇快的年代,这也是一个破坏速度更快的年代。一边是一窝蜂地一哄而上,一边是速朽般的灭亡。 谁知就在朱天运上车时,离奇的一幕发生了,不知从哪个厂子里涌出一拨人,不由分说就将朱天运的车子拦住了。 众人愕然,唐国枢再想出面制止,就已晚了。 朱天运遭遇了群访。领头者是华声电子的老板,浙江人,这家公司当初是明泽秀招来的商。华声老板围着朱天运告状时,明泽秀几乎要哭,后来朱天运回过身,真就看见有泪花闪在明泽秀眼里。 明泽秀说,电子城问题非常复杂,三两句话根本讲不清。 “那就细讲,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朱天运说。 这阵他们已回到宾馆,朱天运本打算不住在海宁区的,督查完就回去,不给下面添太多麻烦,一场群访,楞是将他挽留下了。 “我不敢说。”明泽秀眼里仍然闪着泪花,她在现场被朱天运狠狠训了一通,这阵还委屈呢。女人为官就这点好处,可以在男上司面前委屈。 “你是区长,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没忘。”明泽秀低头说。 “还没忘?有问题为什么不及时上报,为什么要压着藏着?我看你们是把领导当回来了。”朱天运又劈头盖脸训起来。 唐国枢打圆场说:“书记喝点水,发一天火了,对身体不好。” 明泽秀感激地谢了眼唐国枢,瑟缩着身子,不敢坐却又站不直。“区长坐下讲吧,有问题我们坐下来谈。” “坐!”朱天运这才说了一声。明泽秀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坐下了。 唐国枢过去将门锁上,回到沙发上跟明泽秀说:“现在没外人,有什么话就讲给书记吧,不要有顾虑。” “有人在打电子城的主意。”明泽秀咬着牙道。 “什么?!”朱天运惊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片刻又缓缓坐下,他的预感被证实。刚才华声电子老板还有十几位投资人围着告状时,他脑子里就闪过这样的念头,没想…… “是大洋地产。”明泽秀蚊子似地又道了一声。 朱天运脸上就不只是惊愕了,是惊恐,不,直接是恐怖,打死也不敢相信的那种表情。 海宁区两千亩土地案的始作俑者就是大洋地产,当初海宁区在西郊划出三块地来,都在千亩以上。一块就是现在的电子城,这是朱天运钦定了的,必须用来上电子项目。一块用来搞生物技术,集中建一批与生物技术相关的农业、食品、环保项目,进而以换血方式推进海州的产业升级与产品换代。另一块就是面积最大地理位置也最好的金沙镇绿色带。那是一块闲地,上面几乎没什么建筑物,多年来在农民眼里也不咋值钱,但又离海宁最近,傍山依水,风景十分秀丽。以前只是有少数渔民在那里搞一些小规模的养殖,再就是一些外来户临时性搭些棚户,干点小生意。市里一开始规划是要搞旅游开发区,利用海宁得天独厚的优势,打造一个高品质的旅游观光区,进而拉动整个海州的旅游业。方案报上去后,上面以旅游开发项目过多,不再扶持为由打回。然后有人出面想建休闲度假村,建个乐园那个乐园,最后大洋地产出来了,主动提出要在这里建廉租房经适房,同时辟出一大块来,搞公益事业,建养老院和老干部休闲疗养中心等。方案一呈上来,立刻受到省市领导的高度关注。当时海州廉租房经适房建设相当缓慢,关键是各方重视不够,没把它当民心工程去抓。作为市委书记,朱天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承认此项工作上,他的确积极性不高,有推诿应付之嫌。所以省里责成要将此项目当成全省表率性工程来抓时,他没敢提任何异议,很配合地就将此项工作安排了下去,并且言明由市长柳长锋亲自抓。 谁知这是一个套。大洋的心思根本不在廉租房经适房上,也没有高尚到把公益事业当成目标去做。最终曝出来的内幕是,大洋玩了偷梁换柱之计,以廉租房、经适房建设为名,换取政府的信任与支持,几乎以零地价拿到两千亩土地的开发权,而它真正要上马的却是豪华别墅,高尔夫球场、跑马场、狩猎场等,甚至有人说,大洋还打算在临山的地方建一座现代赌城!气魄之大,骗术之高,闻所未闻。项目破土后,金沙镇已经退休的原镇人大主席带着二十位农民层层告状,最终将告状材料呈到了中央,但人大主席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被不明身份的人打断了两条腿! 大洋的项目逼迫停了下来,因为开工的几幢楼曝出了他们的真实目的,但是蹊跷的是大洋拿出了相关部门的批复,以及审核通过的图纸。这事一下就让批复部门被动,审查中,有人急速做假,另做出一套资料来,想把责任推给大洋。谁知这时候大洋老板、人称阎王的阎三平翻脸了。事情急转直下,很快就将责任追查到负责此项目的谢觉萍身上…… 明泽秀暗暗地看着朱天运,她今天也是豁出去了,与其憋心里折磨自己,不如说出去让它折磨别人。就在她张口又要说话时,朱天运忽然恶恶地说:“够了,这事到此为止!”明泽秀结舌地望住朱天运,一脸不解。朱天运恨恨剜她一眼说:“你先回吧,今天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明泽秀满脸失望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朱天运和唐国枢两个人。唐国枢当然不会相信朱天运是累了,想休息,跟了朱天运这么长时间,朱天运一张嘴,他就知道要说什么。朱天运显然是被明泽秀的话骇住了,明泽秀也真是,这种事怎么能直戳戳地说出来呢,女人啊。他叹一声,给朱天运杯子里加满水。事实上明泽秀刚才的话把他也骇住了,大洋又把心思动到了电子城,这事听着咋这么别扭?但他相信是真,明泽秀不会无中生有地瞎编,海州官员没一个不知道大洋背景的,就算是编,也不敢编到大洋头上。 怎么办?放下水壶,他想到了这个问题。 作为秘书长,他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替朱天运想出对策,或者想到解围的方法,但这个方法有吗?过了一会,他试探性地说:“一笑了之吧,兴许是没影子的事。” “你觉得没影子?”朱天运非常认真地问。唐国枢一下被问住,刚才这话说的实在是差,怎么就敢敷衍了事呢? “老唐啊,这事性质很不一样,你意识到没,我们踩着地雷了。”朱天运突然间变得心事沉重。唐国枢点头:“这事太过意外,大洋会瞄准电子城?文章大啊,区上又瞒得这么紧,看来……”唐国枢不敢往下说了,后面的话实在有点吓人呢。沉吟一会,改口道:“要不咱装不知,让区上自己解决?” 朱天运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国枢。他知道唐国枢是为他着想,但这想法太幼稚了,怎么能装不知道呢?高波和明泽秀隐瞒,肯定有不得已的原由,但到了他这里,他还能瞒?唐国枢又说了几条意见,都被朱天运否掉。他不是不满,而是跟唐国枢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毕竟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啊,唐国枢只对他负责,遇事尽围着他想办法,但是他要对更多的人负责,要站在整个海东的高度上去想办法。 这天晚上,朱天运失眠了。唐国枢走了好久,他都睡不着。后来他想到妻子,想打电话过去,跟她说一阵话。他真是想妻子了,萧亚宁和爱国离开他已有三个月,怎么能不想?一看时间将近半夜,又放弃这个想法。躺床上难受,索性起来,抽烟。脑子里就浮上很多面孔,他把这些人一一想了一遍,感觉思路清晰了点。最后他问自己,假如大洋真的要拿电子城这块地,怎么办,有能力说不吗? 第二天回到市里,朱天运紧着去跟铭森书记汇报。本来他是想找于洋先通通气的,后来一想这事不跟于洋提的好,提了,就让人家心里多了一件事。到他们这位置上,还是事情越少越好,藏不起啊,藏的哪是事,全是要命的秘密。 铭森书记热情地接待了他,听完汇报,却莫名其妙批评起了朱天运:“你紧张什么,不就是电子城么,你没搞好,难道不许别人去搞?” 朱天运大瞪着两只眼,空而无神地看住赵铭森,听不懂他在批评什么。赵铭森恨恨瞪他一眼:“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就拿出本事来,把你的政绩工程搞出样子!” 这下他听懂了,赵铭森这句话让他无地自容,想想当初,赵铭森在电子城项目上为他说了多少话,鼓了多少劲,可他…… 挨完铭森书记批评,朱天运灰溜溜地离开省委,看来电子城一事,铭森书记已经知情,他又慢了几拍,怎么总是跟不上节拍呢?一边懊恼一边又怪明泽秀,朱天运是不会去怪罪高波的,高波从来都不跟他说实话,人家只跟柳长锋说。一度时期他想调整高波,后来有人阻止了他,说动一发而牵全身,不值得。他想想也不值,遂打消了念头。但这件事还是让他很窝火,一股子火烧在胸中,没地方发。正好这时候妻子萧亚宁打进来电话,跟他汇报儿子的学习情况,儿子朱爱国最近情绪反常,有点不大喜欢新加坡了,嚷着要回国。朱天运没好气地就说:“那就回来啊,这不正好嘛,回来给他找学校。” “想得美,他回去我咋办,我这边的事正张罗着呢。”萧亚宁撒着娇道。 “你有什么事,萧亚宁你可别乱来啊。”朱天运突然起了警觉,随即又道:“萧亚宁你给我听好了,胆敢在那边动心思,我饶不了你,你马上跟儿子回来!” “你说回来我就回来啊,那我多没面子。”萧亚宁慢条斯理地回答他。 “萧亚宁,我没跟你开玩笑,让你出去是因为儿子,咱们家一切都以儿子为中心,爱国在那边上学,你可以去陪读,现在儿子不愿意了,你得老老实实回来。” “我要是不呢?”萧亚宁半是玩笑半是真地逗他。 “那我——”朱天运恨恨说了半句,接不上词了。他还是说不出狠话。自打娶了萧亚宁,朱天运就把狠话忘了,都是老夫少妻惹的祸。 “说啊,是不是早就想好办法了。说啊,把你想好的说出来。”萧亚宁那边不依不饶。 “你少激我,激怒我你没好果子吃!” “哼!”萧亚宁抢先挂了电话,兴许是怕他真说出什么过激话。朱天运抱着电话犯了一会傻,又赶忙将思绪收回来。相比电子城,萧亚宁这边终还是小事。难的还是电子城,这事到底该咋办,铭森书记那番话又含着什么意思,难道他同意大洋介入?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 关于大洋要介入电子城的消息很快就到了朱天运耳朵里,这年头就怕你不动作,你这边稍一动作,各方反应立马就有了。朱天运那天虽然没在电子城说什么话,但他去了电子城,这是事实,他的一举一动,在海州就是信号,一笑一颦,就是天气预报。 消息分两类,一类是关于大洋介入电子城的内幕。比较可靠的说法是大洋在两千亩土地案中栽了跟斗,虽说事情都被谢觉萍兜了起来,但大洋损失也不小,大洋不甘心,而且狠了心要在海宁区拿地。那块地大洋是不再抱企图了,太过敏感,谁也没那么傻,非要在一棵树上结出果实来,但别墅村这个项目大洋吃定了要上。于是大洋借电子城起不了色这个机会,暗暗下手。甚至有人说,华科和巨龙两家撤走,也跟大洋有关。凭大洋的能耐,做这种事一点不难,朱天运一点都不怀疑。另一类是围绕这件事跟他打招呼的,绕着很大一个弯最后把话落到电子城上,落到大洋上。朱天运便明白,人家早在他之前就运筹帷幄好了。 他快要把自己恨死了,同时也再次警觉,自己在海东,到底是什么角色? 这天朱天运又把明泽秀叫来,单独跟她谈了两个小时。明泽秀将知道的情况一一道出来,朱天运听了,忽然无语。整个电子城事件果然是柳长锋和高波在暗箱操作,手法极其隐秘,瞒住了许多人。但朱天运相信,这事绝不是柳长锋的意,柳长锋还不敢如此有恃无恐,更不敢逆风飞扬。柳长锋后面还有谁,明泽秀没说,也不敢说,朱天运很理解,毕竟她只是小小的一个区长,某些人眼里,不过蚂蚁一样容易被踩死。但她多说了一句话,省里有人直接插手了,跟上次一样。 朱天运马上就想到罗副省长! 在海东,副省长罗玉笑算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也是一个敢出风头的人。像这类越过几层直接给下面打招呼的事,别人都不做,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怕做了会惹出麻烦。顶多婉转地暗示一下,让秘书或其他人去做。罗副省长不,他敢于反其道而行之,很多出乎意料的棋,都是他来下。于洋就曾说,两千亩土地案中,纪委一直怀疑,项目批复时有罗副省长的手谕,有人亲眼见到过他对豪华别墅群的批复,但后来却神奇地不见了。还有后来追查中出现的那些造假材料,几乎都是在罗副省长授意下捏造的,但都奇怪地被谢觉萍一个人扛了,居然连住建厅厅长刘志坚都没连累到。出了那么大的案,住建厅厅长刘志坚毫发未损,可见他们有多大能耐! 敢个性不是能量超大就是有深层背景,否则你在官场根本个性不开。换了他朱天运,敢个性?早被一脚踢出去了。 但是明泽秀后来说的话立刻又让朱天运犯了傻,明泽秀说,就在他下去的前一周,周三,市委何副书记带着一女人,去了海宁,跟她谈起了电子城开发的事。 “是不是叫茹娟?”朱天运紧张地问。 “嗯,海天实业总栽助理,海天目前竞争力也超强。”明泽秀点头道。 “海天也对电子城感兴趣?!” “是的,何副书记那天没拐弯,直接就把意思说了出来。” “她?!” 朱天运顿时感到问题的复杂性了,特后悔没把那张卡及时退回去。现在才明白,那天的宴请是一顿标准的鸿门宴。顺着这思路想下去,忽然又想到铭森书记,想到铭森书记那番话。 铭森书记原来指的不是大洋公司,差点领会错。朱天运惊出一身冷汗! 3 朱天运不敢对电子城掉以轻心了,既然意识到电子城已不再平静,他就要想办法尽快把这些乱轰轰的目光理清、理顺。作为下级,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准确领会上级意图,积极付诸行动,为上级创造条件。凡事不能让上级被动,不能让上级费周折,更不能让上级处心积虑、陷入困境。周一他主持召开一次市区联动会议,为掩人耳目,先没说电子城的事,将话题对准海宁区几家重点企业,就这几家企业存在的问题以及需要扶持的方面一一做了强调,然后让高波和明泽秀就新工业园区存在的问题做汇报。高波道了一大堆艰难,提到了电子城,说电子城虽经多方努力,但实在是启动不了,现在搁在那里,是块痛。听到这个痛字,朱天运心里真的痛了一下,眉头也不由地蹙在一起。不过很快他又释然,等高波说一半处,忽然打断问:“电子城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承认,当初上这个项目我是有点欠思考,后期出现这么多变故,也是我们始料不及。但我们不能老让它搁在那,总得想办法让它出效益。”又问:“你们区上怎么考虑的,说出来听听。” 高波怀疑地看了一眼朱天运,确信朱天运此话没有讹诈,坦然道:“区上先后想了很多办法,也积极出台了优惠政策,但电子行业目前竞争太过激烈,加之我们海宁又不具备得天独厚的条件,没有核心竞争优势,所以没能有效地将电子城应有的效能发挥出来,相反,成了一个包袱。目前区上的想法是,另辟蹊径,让这块地中之宝尽快发挥出巨大效益来。” 朱天运特别注意到,高波用了地中之宝这个很特殊的词,心里几乎就能断定一个事实了。遂将话头转向明泽秀:“区长呢,你怎么看?” 明泽秀显然没高波那么镇定,略显紧张,她捋了捋头发,接着高波话说:“电子城确实困扰住了我们,原来我们想自己解决,不给市里添负担,现在看来,我们能力不及,还请市里帮我们出主意拿对策。” “你们不是已经有对策了嘛。”朱天运朗声笑道。他的笑让会场上很多人松下了神经。 “我们只是有些想法,真正的盘子还是要请市上来定。”高波赶忙解释。 朱天运再次笑出了声,他道:“好,开会就要这样,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一而再再而三把问题包裹起来,既然区上有了目标,这样吧,下去之后发改委牵头,招商还有工信部门配合,尽快查清电子城底子,拿出一个乐观的方案来。”他用了乐观这个词,这词平常讲话中根本不用,是他刚才突然想到的。 发改委主任立刻表态,说这周就下去,一定按书记指示办。朱天运说不是我指示,这应该是高书记指示。一句话让高波红透了脸。朱天运不管,冲秘书长唐国枢说:“这事由国枢同志来协调,各方都配合一下,那么大一块地闲着,谁看了也里也不是味啊。现在有地还怕啥,不是都在批评我们是土地经济土地财政么,我看有时候还真得在土地上做做文章,只要我们做得对,是不是?”一句话讲得大家全笑起来,谁也不觉得电子城是个问题了。 会议之后,朱天运叫唐国枢陪他去吃饭,唐国枢问要不要再叫人?朱天运说你想叫谁?唐国枢说两人的饭不好吃,要不把明区长一同叫上?朱天运说今天就算了吧,估计她也没胃口,我倒是胃口大开,走,我请你。 两人就去江边吃鱼,司机也没叫,打了车直奔江边。到了地方,唐国枢心里疑惑,感觉朱天运今天别有用心。朱天运倒是什么也不说,乐乐呵呵的,净顾着跟老板点鱼,讨价还价,间或还开些玩笑。看那大呼小叫样,跟乡镇长进城没啥两样。后来唐国枢明白了,他是在故意放松,故意把事不当回事。这也是领导一种本事。 香喷喷的鱼端上来后,朱天运又要了一瓶二锅头,说今天咱就做一回老百姓,喝一回实在酒。唐国枢说没问题,你书记咋指示我咋服从。朱天运笑骂这阵还拿当我书记,这鱼还吃不吃了?唐国枢说一码归一码,啥时你也是书记。两人斗着嘴,开开心心吃鱼。吃中间,朱天运忽然问:“你说是自己钓的鱼香还是别人送你的鱼香?” “那还问,当然自己钓的。”又皱起眉头问:“怎么,书记不会是想钓鱼吧?” “猜,你这个秘书长,可不能白吃我,要吃出点东西来。”朱天运拿起纸巾擦手。 唐国枢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了,故意沉思一会,道:“书记是想钓鱼了,好,我陪你。” “说说,怎么陪?”朱天运认真起来,跟刚才判若两样。唐国枢没急着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江面,很像回事地望着。江上驶过几条船,一艘豪华游轮正好驶过眼前,几位外国女人兴奋地冲他们嗷嗷大叫,挥舞着手,一个穿黑衣的女子站在船板上,样子颇显孤独,但又显出冷傲。唐国枢将目光挪开,投向远处,远处苍苍茫茫,水天一色。 “鱼不好钓啊。”他说。 “你怕了?”朱天运问。 “怕这个字早没了,问题是……”唐国枢有些吞吐。 “说。”朱天运起身,往木船边上去。他们吃鱼的地方在船上,都是早年淘汰下来的那种观光船小游船,周边渔民将它租下来,干这些小营生。 唐国枢跟过去,站在朱天运边上。 “书记真想把电子城给他们?” “他们是谁?” “大洋或者是海天。” “秘书长认为呢?” “是两条大鱼,可太大了,我们手里鱼饵不够。” 朱天运就不吱声了,船晃了几晃,被浪打的,朱天运往稳里站了站,站出一个姿势来。唐国枢不敢将目光正对住他,心里在比较着大洋和海天两家公司,这两家公司哪家参与进来都是麻烦,后患无穷,而且……他犯住难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跟朱天运建言。 朱天运又盯住江面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望住唐国枢说:“我谁也不给!” “那……”唐国枢糊涂了,这话怎么越听越不明白。 朱天运哈哈笑出了声,抬步往回走,船又发出一阵晃,唐国枢努力将步子迈稳,跟朱天运回到了座位上。 “听过猫戏老鼠的游戏吧?” 唐国枢摇头,又道:“看过动画片。” “国枢,这次你要把那只猫演好,有多少老鼠咱都不怕,他们想玩,咱就奉陪,明白我的意思没?” “这……”唐国枢还是有些不开窍。 “你真以为铭森书记是想把电子城给海天?”朱天运忽然挑直了问。问完又接着大笑:“国枢啊,你这个秘书长,当得还是有些嫩,目光不能只困在我朱天运一个人身上,要往上看,往上看才有进步,你不能永远停留在这个位置上啊。” “书记,我……” “吃饱了,走人!”朱天运抓起衣服,不等唐国枢再露惊讶,自个先下了船,唐国枢赶忙拿起衣服追过来,见朱天运真的掏钱买单,惊得连喊:“老板,不能买!” 朱天运已经掏了钱,独步往前走了。唐国枢紧步追上:“书记,刚才那话……” “回去好好想!” 唐国枢还真就没把朱天运那话想明白,接下来的运作中,唐国枢处处犯难。大洋和海天两家公司实力都超群,谁的野心也不小。区上呢,高波一心想要大洋来操作,大洋事实上也操作了不少。参与进去才知道,大洋早就在暗中把华科电子收购了,那幢大楼名义上抵顶给了银行,但银行又以贷款的方式转到了大洋名下。反正大洋在银行有的是贷款,压根不在乎多几个亿还是少几个亿。巨龙这边正跟海天密切接触,也想将这破摊子摔给海天。海天跟大洋暗中较了劲,谁都笑眯眯的,说请市里区里定夺,但谁也不退让半步。 明泽秀提心吊胆地劝唐国枢,得考虑海天这边啊,怎么着这也是…… “铭森书记?”唐国枢傻气地问了一句。 “我没说。”明泽秀慌张地把目光挪开了。唐国枢就犯起了糊涂。假如真是这样,朱天运为什么又说两家都不给? 朱天运完全像个没事人似的,将此项工作交给唐国枢后,就再也不过问,仿佛一件棘手问题让他轻轻一抛就将皮球抛给了别人。这天下午三点过一些,朱天运正在批阅副书记何复彩呈上来的一份文件,关于作风整治活动第一阶段工作报告,案头电话突然叫响。拿起电话一听,是罗副省长秘书苏小运。对秘书里这位自封老大的人物,朱天运十分反感,不只是烦他的目中无人、狐假虎威,更烦他的无耻,浅薄还有贪婪。 “什么事,请讲。”朱天运冷冰冰丢过去一句。 “朱大书记啊,想你了。”苏小运还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口气,一点尊重都没。 “你哪位,我是不是听错了?”朱天运故意回敬过去一句。 “哈哈,我小运啊,刚才不是向朱大书记报家门了么,大书记一定是日理万机,太劳心了。” “什么事,说吧。”朱天运懒得听他废话,打断他道。 “我哪敢有事,是首长想你,下午六点,首长请书记吃饭,海州国际饭店,9188,书记不会另有安排吧?” 朱天运差点就说出有安排,最终还是声音谦和地说:“好吧,我尽早过去。” 下班后,朱天运早早赶过去,国际大饭店就在江边,很显赫的位置,是大洋实业两年前斥巨资修建的,五星级。9188算得上全楼最豪华的包房,里面设施就在两百万以上,面积足有朱天运办公室四倍之大。罗副省长还没来,苏小运正跟两位女士在里面寒喧。见他进去,苏小运夸张地站起来,热情迎接,两女士倒是很矜持,一介绍,才知一位是招商银行副行长,姓刘,一位是海东电视台社会聚焦栏目主持人兼记者,姓曹。曹记者采访过朱天运的,可惜朱天运没把她记下。这时见了,有点被伤了似地说:“上次节目没做好,一直不敢见书记您呢。”朱天运没跟她多说话,只是象征性地一笑。但凡罗副省长请来的客人,他都不敢太热情,这是他暗暗坚持的一个原则。 要说罗副省长跟朱天运,级别一样,两人都是省委常委,罗副省长排在朱天运前面,就差两个位置。但在现实中,朱天运总感觉罗副省长高他几个档次。他跟于洋还有组织部长他们之间都是没大没小,象征性地尊重一下,私下场合更多则是互相攻击互相挖苦,怎么乐活怎么来。跟罗副省长,却从来保持对铭森书记仲旭省长一样的尊重。 不多时,罗副省长在几人簇拥下进了包房,朱天运以为柳长锋一定在里边,看了眼没,心里奇怪。之前罗副省长请他吃饭,柳长锋都在他前面的,而且一定跟罗副省长同时出现。 “老朱啊,最近又发福了。”罗副省长伸过手来,朱天运紧忙握住:“哪有,还是省长您精神。” “比不得你哟,我现在是三高,高危人群啊。”罗副省长说着话,又跟两位女士打招呼。轮到蔡记者,罗副省长特意多握了会手:“小蔡是我们省的宝贝,才女加美女,大家要多多关心多多帮助啊。”一句说的,蔡记者刚才不太舒展的眉毛陡地舒展了。 朱天运还在揣摩罗副省长的话,三高大家老说,这种场合,不是拿身体说事就是拿天气说事,顶多就再拿女人开开涮,还能说别的?高危人群这说法可是稀罕,罗副省长一来就给他这样一句,莫不是? “坐吧,今天你们重点招呼朱书记,朱书记是我请来的贵客。”罗副省长跟大家打完招呼,说。 这话一下让气氛不对起来,朱天运感觉到,今天自己是主动找不自在来了。罗玉笑损人的功夫,在省委班子里可是叫绝的,去年有一次,竟然连铭森书记也损了,铭森书记刚说了句最近有点尿频,他马上接话道:“是不是夹不住了啊,那可真麻烦,老得提着裤子跑。”铭森书记当时真是有尿频,男人嘛,前列腺出问题。没想经他那样一说,话头立刻就不对了。 在海东,铭森书记还没有建立起应该建立起的绝对地位,他的努力久久不见成效,关键是郭仲旭这边太强大了。郭仲旭在海东干了前后二十年,树大根深,枝叶繁茂,不可撼动。加上又有罗玉笑这么一只虎,对到海东还不到两年的赵铭森来说,处境可想而知。朱天运他们就更不用说,时时处处,都在想着脚该怎么迈,眼睛该往哪看,脸上的笑要露几分。要是铭森书记地位牢固,朱天运在海州能这么被动? 朱天运老老实实坐在罗玉笑下手,连一句调侃的话都没说,他用沉默应付着眼前的局面。 这天的酒宴吃得并不热闹,就不是冲热闹来的。大洋老板阎三平倒是想热闹,一个劲地起哄,要给朱天运敬酒。秘书苏小运也虎视眈眈,随时听候主子的吩咐,想出朱天运洋相,这种目的也只有苏小运敢有,他在秘书中算是最狗仗人势的一个,也最有恃无恐的一个,可他混得还是比其他秘书好。没办法,人家主子腰杆硬,啥泉能流出啥水,啥河能出啥王八。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不认正理,让歪理大行其道。不过罗副省长没答应,他冲阎三平说:“三平啊,以后要学规矩点,不要什么时候都拿酒说话,煮酒论英雄,你还欠缺了点,把酒瓶拿过去,我现在看见这东西烦,今天我想跟朱书记吃顿安神饭,你们就都忍着点,不要张牙舞爪的。”一番话说的,阎三平立刻老实,目光忽悠忽悠闪在朱天运脸上。朱天运又听到两个新鲜词,安神饭,还有张牙舞爪。 酒的确没喝,话倒是听了不少。吃饭中间罗副省长讲了一本最近他看的书,一个美国科学家写的动物王国的故事。动物们如何在他们的世界里互相残杀,互相猎取,以对方为目标进攻或者防守。罗副省长讲得很逼真,也很用情,比在主席台做报告更富激情,精彩处几乎到了血淋淋的程度。讲完,他冲朱天运说:“王道就是王道,任何物类都逃不过这个劫,天运你说呢?”朱天运一直专注地听,罗副省长问完,他说:“省长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我对动物不了解,不过天下之理,也莫非王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为王者的气魄啊,这书写得好,改天一定要买来看看。” “买什么,我那儿有,改天让小运给你送去,好东西就是要大家分享,对吧天运?”罗副省长笑眯眯的,一脸世故相。 “分享,是,分享。”朱天运像是很领会地点着头。 4 罗玉笑果然差人给朱天运送来了那本书,朱天运还以为他临场发挥,借动物说事,没想还真有这么一本书。送书者不是秘书苏小运,是大洋老板阎三平。阎三平放下书说:“对不住啊书记,那天没能跟您敬上酒,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呢,难得跟朱书记坐一饭桌上,可省长楞是把机会给我剥夺了。”朱天运笑眯眯地望住阎三平:“阎老板心里惦的不只是酒吧,坐,请坐。省长真用心啊,看来这本书我必须要看了。”说完,将书扔一边。他看见阎三平目光动了一下,似乎扔书的动作刺着了他。 “书记明察秋毫,一本书有啥看的,我就不爱看这种打打杀杀的,残酷。有财大家发,有酒大家喝,多好。” “老板就是老板,啥时候都忘不了发财。” “我是想忘,可书记您不答应啊,企业慢上半拍,你们就都拿鞭子赶我。上个月我少交了才两百万税,就挨批,压力大啊,这不,跑来跟书记您告艰难来了。” “说吧,阎老板有何吩咐?” “哪敢,书记您这样说,我可就吓得腿都软了,还是以前那项目,砸进去太多,单是银行这边的利息,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怎么着也得拉我一把啊。” “我是想拉,可我这手够不着啊。”朱天运也说起了江湖话。既然有人逼他说江湖话,他也就说了,好歹他还会一点。 “朱书记这么讲,我可就无地自容了。这么着吧,我也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了,反正啥事也瞒不过书记您的火眼金睛,听说市里最近有意向,想盘活电子城,不知书记……” “阎老板就是消息灵通,我这边还没迈腿,你就知道往哪走了。” “吃这碗饭,耳朵不灵不行啊,您看我这耳朵,又长又尖,都是逼的。现在是慢半拍就找不到方向,手伸晚一点,碗就被人端走,汤都喝不到。书记能不能考虑考虑,俗话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我阎某人摔的这个跟斗,不想在别处翻。” “阎老板有志气。” “志气咱不缺,怕的是书记不给运气。” “行,吃了阎老板的饭,咱也不能不为阎老板做事。这么着吧,我跟下面打个招呼,阎老板只管放手去搏,搏得成搏不成咱不说,但至少要给搏的机会,这话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太感谢书记了,不过真是受之有愧,改天有机会,请书记到江边放松放松,好好聆听书记教诲。” “怎么,还惦着那瓶酒?”朱天运又想起那天阎三平杀气腾腾的模样来,居然把自己惹笑了。 阎三平也笑了,以为朱天运真是被罗副省长震慑住了,心情无比畅快,畅快啊。他爽朗地笑道:“痛快,书记就是痛快。我不打扰了,一定按书记指示,把工作做好。” 说完就告辞。朱天运慢悠悠喊了他一声,拿起刚才扔一边的书,从书里抽出两张卡来:“书我留下,省长让读的,不能不读,不过这东西,我想就没必要留下了,请阎老板还给省长。” “这……”阎三平刚才还展着的脸突然僵住,楞了片刻,硬挤出一丝笑道:“书记太见外了吧?” “见外的是你三平。”朱天运话头一转道:“那天省长怎么说了的,好东西要大家分享,我特佩服省长这句话,不过三平啊,现在不是分享的时候,到该分享时,甭说这两张书签,就是送我几把钥匙,我也照样分享,我朱天运还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人。” 他的口气听上去自然,流畅,完全是难兄难弟间那种口气了。主动将阎老板换称三平,听得阎三平心里热乎乎的。这可是破天荒从没有过的,阎三平再要是不知趣,怕是…… 阎三平扭捏一会,从朱天运手里接过两张卡,似是高兴又似是不甘心地道:“好吧,暂且我就按书记指示的办,拿书签蒙混书记,三平失礼了。三平倒是有几把钥匙闲着,不知……” “不急,千万不急。”朱天运一边高声说着,一边连亲热带做样子地往外送客,那亲热劲,好像他们关系一下密了许多。阎三平懵懵懂懂就给送了出来。 朱天运退回屋子,合上门,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回到板桌前,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本美国佬写的书上,看着看着,莫名地就来了气。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骂了句脏话。抓起电话,直接拨给了海天公司总裁助理茹娟。 关于茹娟,朱天运后来这样评价,这是一个表面看着清澈透明实则藏满了智慧的女人。甭看她年轻,也就三十出头吧,但社会经验还有为人处事的谋略,却绝不比他差。城府深啊,太深了,朱天运啧啧叹个不停。 脑子里再次浮上那天跟茹娟吃饭的情景。那天茹娟打扮得十分素洁,不好意思,朱天运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茹娟的打扮,尽管是在当时那样的心境下。这是习惯,朱天运极少单独跟女性吃饭,场面上这种应酬能拒绝的他一律拒绝,实在拒绝不了,也必要拉个伴去。但饭局中只要有女人,朱天运必会动上心思研究,这嗜好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了。他会通过女人的着装、跟人说话的语气、以及某些特定时候的反应,来判断这个女人属于哪一类。朱天运给女人分了三大类:一类是俗不可交俗不可耐的,一类是过于清高过于装蒜进而失却女人味的,一类嘛,就像茹娟这样,保持着良好的休养良好的精神风貌不做作不扭捏能舒舒服服交谈的人。奇怪,这么快就夸上她了,这可不是他朱天运的风格啊,他朱天运在女人方面,谨慎着呢,还没被人戳过脊梁骨。 不过茹娟留给朱天运的印象真不错,朱天运喜欢有智慧用脑子说话的女人。女人不能凭借漂亮脸蛋迷惑男人,更不能以为只要自己有色所有男人都会围着她转。 那天他们在江边一家叫大红袍的茶坊,古色古香的包房,响着轻柔舒缓的音乐。茹娟像茶女一样穿着淡蓝色飘白点的素布衣服,给人非常清爽的感觉。她说:“接到书记电话,我心里好高兴,马上向总裁做了报告,总裁要来,他渴望见到朱书记,被茹娟挡住了。” “是吗?”朱天运淡淡问了一句,专注地看茹娟洗杯烫茶的样子。不用说,她是这里的常客,而且一来就打发掉茶女,亲手为朱天运烫茶。动作优雅娴熟,透着古典味。 “没想到书记会给茹娟打电话,茹娟真的激动。”茹娟歪过脖子,甜甜的、憨憨的,眼睛里又透着清澈。 “有件事想跟你碰碰。”朱天运开门见山,觉得没必要在这个女人面前绕弯子,而且绕不过去。 茹娟起身,有点胆怯地望住朱天运:“书记要跟我说什么呢,但愿不要吓住茹娟。” “电子城交给你们运作,你有几分把握?” “交给我们?”茹娟白净的脸上忽然涌出一层亮灿灿的色彩,旋即又收了回去,喃喃道:“不会是真的吧,书记您这是?” “告诉我,叫你来就是让你说实话。”朱天运口气突然变得很武断。 “这……”茹娟垂下头,脸上稚气被另一种东西取代。看她犹豫的样子,朱天运对此事的判断更进了几分,进一步问道:“怎么,不会海天也是玩票吧?” “不是,绝不是。”茹娟紧忙摇头,有几分慌张。 “那好,说说你们的真实目的,这应该不是商业秘密吧?”朱天运咄咄逼人,不给茹娟过多思考机会。原以为茹娟会让他的气势吓住,没想犹豫片刻,茹娟忽然一扬头,摔摔头发:“那好,既然书记要问,我就全说了吧。” 茹娟就将海天在电子城项目上的打算还有真实目的不遮不掩道了出来,听得朱天运一愕一愕,感觉还是有点小瞧了这家公司,也小瞧了眼前这位女人。 海天的目的也是建豪华别墅,跟大洋如出一辙! 什么项目也没房地产项目来钱快,什么项目也没房地产项目刺激。怪不得很多人说,当初他执意搞电子城是捧着金碗讨粥喝,是在肥沃的土地上种芝麻。难道我们的经济只剩了地产经济?朱天运茫然一会,马上清醒过来。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得尽快拿出具体对策来。 “海天真有这胆略?”朱天运呵呵笑着问。 “他们有,我们凭啥不能有?”茹娟率直道。 “有魄力,好!不过具体步骤呢,我倒要听听,你们怎么将一座电子城变成豪华楼盘?” “这个嘛,保密!”茹娟忽然扮个鬼脸,起身给朱天运斟茶。朱天运没急着追问,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女人。这女人忽然让他想到另一个人,袁梅,他的前妻。像,真还有点像。袁梅遇难时,大约也就这年龄,两人气质像,外形也像,调皮劲儿更像。怪不得那天何复彩给他介绍,感觉有几分熟,原来…… 朱天运痴痴地望了一会,望得茹娟脸都红了,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收回目光说:“保密可以,我也不追问,不过有句话我要告诉你,或者请你转告你们老总,凡事不要想那么容易,我这关怕你们过不去!” 说完,腾地起身,他不想了解太透,太透反而会左右脚步。现在好,他可以装什么也不知道,看看他们两家怎么出牌。没想就在他往外走的一瞬,茹娟突然说:“那就不过,大家都熬着,猫戏耗子的游戏谁不会玩,这次就让我们借电子城好好玩玩。” “这可是你说的?”朱天运停下脚步,欣赏地望住茹娟。茹娟没躲避他目光,挺了挺胸脯道:“底牌在书记手里,书记您可千万别提前拿出来,大洋只要敢出招,海天就陪他们玩到底。” “你个鬼丫头。”朱天运哈哈大笑起来,这声鬼丫头,立马就把茹娟心里的戒备消除了,也不再紧张。朱天运更是夸张,差点伸手点一下茹娟鼻子,不过茹娟已经感受到他的温暖了,她特高兴,没想到传言中深不可测让人琢磨不透的朱书记原来还是这样一个有亲和力的人。茹娟开心地笑了。之前公司高层还私下议论,朱书记有点“蜡”,道行不深,不像一个一屁股压下去,能坐得四平八稳谁也不敢乱动的人。现在她才明白,公司并没看懂这个人,都被他软的一面迷惑了。她拎起坤包,有点兴奋地跟着朱天运离开茶坊。 这顿茶让两个人都喝出了味道,而且余味不绝,相信他们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咀嚼。 海东形势似乎到了另一个关头。 朱天运隐隐觉得,海天这家公司的出现不是件偶然的事,很可能跟海东目前的局势有关,是省委书记赵铭森下的一步暗棋,当然,牵线人是何复彩,这个不用怀疑。跟茹娟喝完茶一周,朱天运已经把海天实业的底子打听清楚。这家企业原来不在海东,是赵铭森从沿海省分调入海东半年后出现在海东的,以投资名义,当时并不是由谁招商引资引来的。海东一家民营企业面临破产,海天出资收购,从此扎下根来。这两年海天在海东的作为并不是太大,没见它在海东露出什么大的抱负,但它在沿海一带,实力超群,无论规模还是竞争优势,足可以跟大洋抗衡…… 这些情况振奋了朱天运,也让朱天运越来越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铭森书记要有大的行动了。哪个人愿意被人左右,被人当摆设一样架空?没有!依铭森书记的性格,忍耐到现在已是奇迹。换了他朱天运,怕是早就…… 朱天运为此兴奋,并一再警告自己,一定要稳住神,这个时候你要是配合不好,将来铭森书记这边,你就再也甭想喝到一口茶了。 官场上很多事都是密不可宣的,关键之人就是在等关键之机会,出手不一定要用利剑,有时一片树叶,就能打得对方落花流水。就看你时机把握得准不。而对于下面的人,则需要你静听风声,准确判断上司的意图,没有哪个上司会在这个时候给你面授机宜,上司需要你提前感知,并先行一步为他铺好路。舞台都是下属搭的,表演的也不一定是上司,有时要掺进去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但最终站出来宣布结果的,一定是不简单的人! 一周后,秘书长唐国枢汇报,巨龙跟海天的转让协议谈成了,巨龙将电子城所有资产还有在建项目一次性全额转到海天名下。唐国枢同时说,海天正跟那天围攻过朱天运的华声电子谈判,估计达成合作协议也是早晚的事。 “海天攻击力十足啊,大洋已经有点招架不住,电子城忽然让他们弄热闹了。”唐国枢说。 “是忽然么?”朱天运问。 唐国枢笑笑,并没在这句话上多停留,继续发表他的看法:“热闹是热闹,可这样下去,不好收场啊。” “那你说怎么办?”朱天运有点失望,自己这个秘书长,忠诚没话说,办事也能不打折扣,尽职尽责,可就是少点什么。有那么一刻,朱天运都想明着点拨了,又觉不能。傻点好,傻点才能把戏演逼真。必须让他把戏演逼真,如果确实有人需要他们演戏的话。 “我这方面经验少,眼下还真是缺主意呢。”唐国枢这天是笨到家了,换了以往,他准能从朱天运语气还有眼神中领略到一些什么,这天居然迟钝得要死。 “我这里也没主意,遇到问题要自己想办法。”朱天运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唐国枢目光一暗,脸上的表情变灰,他感觉到了朱天运对他的失望。站了一会又道:“海天想在电子城搞一次签约仪式,他们出资,由市里区里张罗一下,想请示一下书记?” “这个可以,人家拿钱为我们卸负担,我们就应该把服务做好。我还是那句话,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必须要让人家看到我们的诚意。” “那书记到时出不出席了?”唐国枢小心谨慎问。 “这活动我就不参加了,你张罗,可以跟政府那边碰碰头,长锋市长如果有兴趣,可以请他出席。” “我知道了。” 唐国枢就老老实实去请柳长锋,结果柳长锋听也没听,回了他一句:“我没兴趣!” 不只是柳长锋没兴趣,就连区委书记高波,也借故身体不舒服,推辞了,迫不得已,唐国枢才硬拉了明泽秀出场。尽管如此,签字仪式还是搞得很隆重。 第四章 光明乍现 1 这番话等于是给饭局定了调子,其实不用强调,这种场合,想谈工作也谈不了。这种饭局只是一个信号,是一种仪式。只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某个圈子里的人了。叫到这种场合的人,你就是不想加入这个圈子,也由不得你。因为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别的圈子一听你到过场,自然就对你有了戒备。 省纪委突然“双规”了住建厅副厅长、党组成员欧永革,和欧永革同时被带走调查的,还有计财处长邵新梅、城乡规划处长蔡学恭等人。 舆论一时哗然,人们的目光很快又聚焦到骆建新一案上。 据查,欧永革在担任海东省住建厅副厅长期间,先后收受万源地产、海润实业等五家地产公司巨额贿赂,为五家公司违规批地,制造假批文,随意调高小区建设容积率,同时在一起重大建筑安全事故中,为事故责任人开脱,包庇纵容开发商。 这五家公司都跟骆建新有关,欧永革是第一个被“裸官”骆建新牵连进去的人。同时有消息说,计财处长邵新梅一直跟骆建新有染,在骆建新夫妇外逃中,利用住建厅账号,分五次向有关境外公司转款。在其办公室两个保险柜里,搜到人民币五百万元,美元三十多万。这些款都不是公款,邵新梅说是骆建新托她保管的。 几乎同时,纪委召开情况通报会,向有关方面通报,通过多方努力,已经查实骆建新夫妇在加拿大的藏身地,目前正通过外交手段还有其他措施,积极劝说骆建新早日回国交代问题,以争取宽大处理。会议快要结束时,于洋秘书递给朱天运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家酒店名称,还有到酒店的时间。朱天运暗暗收起纸条,步态沉稳地离开会场。 半小时后,朱天运到了酒店,于洋秘书站在那里,看到他,兴奋地奔过来,热情说道:“朱书记来得真早。” “于书记到了吧?”朱天运边问边看四周,并没有熟悉的面孔。 “于书记还没来,在等大书记呢,不过卢组长他们已经到了,在楼上恭候朱书记大驾呢。”于洋秘书嘴巴很甜。 大书记就是赵铭森,朱天运知道这顿饭的特殊意义了,他快步到楼上,副书记何复彩正在楼道打电话,见他上来,急忙将电话压掉,喜滋滋冲他道:“还怕您堵车呢,我从会场直接奔过来了。” 朱天运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快,何复彩不该一个人先到,不过又想,这种饭局,何复彩指不定知不知道他也能参加,遂笑着打趣:“你总是比我快。” 这话似乎有点味儿,何复彩一愣神,转而俏皮地说:“我快也是您这头带的快嘛,快进去吧,开了一下午会,想必书记您也累了。”说完抢在前面,替朱天运推开包房门。朱天运刚进去,住建厅纪检组长卢广宁还有省纪委第一副书记、监察厅王厅长就迎向他:“朱书记好。” “二位好,快坐,今天好热闹啊。”朱天运朗笑着,目光刻意在王厅长脸上多留了会。在他心目中,王厅长一直是郭省长的人,怎么今天? 何复彩大约意识到了这点,马上笑道:“我们打会牌吧,我跟朱书记打省上两位领导,怎么样,反正首长还没到。” “好。”王厅长应了一声,主动找扑克牌。何复彩暗暗递给朱天运一眼神,朱天运明白过来。官场上随时有倒戈的,这不难理解。今天能到这包房的,相信不会跟铭森书记有二心。 四人愉快地打了一阵牌,于洋和赵铭森来了,后面跟着省委秘书长田中信。 “都到的比我早啊,天运也来了,好,今天这顿饭,吃起来一定热闹。复彩,今天就你一位女士,你替大家张罗,喝点白酒,我带头。”赵铭森跟别的高层领导不一样,明明知道大家对他和何复彩的关系起疑,但就是不回避,尤其这种场合,他更乐意把何复彩带出来。反倒让人觉得他跟何复彩之间光明磊落,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何复彩一阵风似的忙去了,大家依次落座,朱天运跟于洋一左一右坐在了赵铭森边上。赵铭森接过何复彩捧上的酒杯,说起了开场白:“没啥别的意图,就是请大家吃顿饭,最近大家都很忙,工作千头万绪,也很少有时间跟大家见面,我让于书记把大家叫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放松一下吧。今天不谈工作,这是原则。以后我们要养成一个好的习惯,办公室谈的,绝不在私下场合谈。到了饭桌上,就一个目的,吃好。今天我买单,大家吃什么,只管点。” 这番话等于是给饭局定了调子,其实不用强调,这种场合,想谈工作也谈不了。这种饭局只是一个信号,是一种仪式。只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某个圈子里的人了。叫到这种场合的人,你就是不想加入这个圈子,也由不得你。因为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别的圈子一听你到过场,自然就对你有了戒备。 想到这,朱天运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扫在了王厅长脸上,见王厅长很坦然,就觉可能是自己想歪了。 饭局的气氛非常好,赵铭森果然带头喝白酒,这是很少见的,大多的场面,铭森书记是滴酒不沾的,也反对别人喝酒。朱天运也喝不少,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敬酒,又客气又诚心,不喝哪成?何复彩喝得更是双颊绯红,走路都要飘起来,不过终还是把握得好,没失态。这天的何复彩真就像服务员一样,把在座各位全都照顾到了,而且每个人面前都能说出极其到位妥帖的话,简直就像一支润滑膏,把大家弄得都很滋润。朱天运暗暗佩服,这女人,前程无量啊…… 回去的路上,朱天运跟田中信坐一辆车,借着酒劲,两个人云里雾里说起话来。 田中信说:“最近不错嘛,一连串动作,搞得人眼花缭乱。” “说我还是说别人?”朱天运故意问。 “怎么理解都成,只要不往我身上联想就行。”田中信也打着哑谜。 “酒多了,有点飘忽忽的。”朱天运也接着打哑谜。官场上这种哑谜打起来很有意思,有时能打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你老兄能飘?飘的都是没重量的人,经不起风吹。你屁股沉着呢,只是没往下坐罢了。哪天坐下去,可是雷打不动,稳若磐石了。” “我就怕一屁股坐下去,坐出一窟窿来。” “那倒好玩啊,是窟窿就得让它陷下去,然后再把它补起来,老兄还差这本事?” “就怕有些窟窿太大,补不上,等你教我两招呢,哈哈。” “不敢,补不上就让它悬着,悬也挺好的啊,还有热闹看,你说是不?” “这话经典,经典啊,看来还是要喝酒,喝了酒想问题就是不一样。” “那也要看喝谁的酒,哈哈。” 车子猛地刹住,朱天运才知道自己到家了。下车的一瞬,田中信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到家一看,是件很不起眼的古玩,破破烂烂的,体积很小,造型有点像佛,但又绝不是佛,是什么呢?朱天运把玩半天,不明其意。田秘书长为什么送他这个?洗完澡睡觉时,忽然明白,这件古玩叫“渔翁归”,他在某本书上看到过介绍。民间有老百姓将它供起来,祈祷远行的人平安,能顺利归来。 田中信是在提醒他,该让萧亚宁回来了。 第二天,朱天运就让秘书请来了萧亚宁的上级、海东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谭国良。谭国良进门就检讨,说自己辜负了书记的殷切期望,连去了两趟新加坡,还是没把书记交付的任务完成。 “萧总太敬业了,执意不肯回来,下决心要把那边业务拓展开,我也没办法啊,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再说公司现在还真不敢让她回来,萧总一走,那边业务全断线了。” “真要在那边拓展业务?”朱天运明知故问。 “是啊,眼下国内市场太拥挤,公司作为不大,向外扩张是公司下一步发展战略,萧总起模范带头作用,为公司做表率。” “这个萧亚宁,我看她是疯了!”朱天运腾地将茶杯放桌上,眼里闪出一股火来。其实这火他是冲谭国良发的。 谭国良又道了一阵苦,才说:“书记指示吧,要国良怎么做?” 朱天运见不得谭国良这种人,阴一阵阳一阵,到哪儿都装聪明,自以为天下人都是傻蛋,就他一人聪明,他没好气地说:“公司怎么发展我管不了,萧亚宁必须回来,这样吧,为了不影响公司大局,暂时先让她干一阵,你这边抓紧物色新人选,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撤回来。听明白没?” “明白了明白了,一定照书记指示办。”谭国良赶紧点头。 打发走谭国良,朱天运又叫来唐国枢,跟他过问远东集团海州工业基地的事。这家基地是市里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也是最大的对外经济合作项目,当初是铭森书记带队、市里四大班子集体考察,从香港引来的。远东是一家集机械制造、船舶、海运等为一体的大型企业,引进它的目的,就是提升海东省的海运能力,加大海东与国际货物贸易之间的联系,进而提升海东形象,扩大海东在海域、江域经济中的影响力。这家公司的引进,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朱天运等人对经济格局或经济成分的认识,尤其增长了许多国际贸易方面的知识。朱天运对此项目兴趣很大,对基地建设抓得也很紧,远远超过当初建电子城的那份热情。 唐国枢正汇报着,门突然被叩响,朱天运不满地拧起眉,问了声:“谁?”门外传来纪委书记赵朴的声音:“书记,是我,有急事向书记汇报。” 打开门,见赵朴跟纪委另一位副书记站外面,后面还跟着两位陌生人。朱天运跟唐国枢示意一眼,唐国枢客气地将他们迎进,沏了茶,掩上门出去了。 “这两位是?”朱天运望住两位陌生人,心里上下起落着问。 赵朴赶忙介绍,两位客人来自跟海东毗邻的另一个省,一位是该省纪委二室的主任,另一位是该省旅游局副局长。赵朴简单将二位的来意向朱天运作了汇报,最近该省也在展开一场反腐风暴,在清查该省最大的国有旅游公司董事长□□案时,意外发现该公司跟海天国际旅游公司有多项财务往来,不久前他们控制住一笔资金,这笔资金企图通过该省旅游公司下面一家机构流入香港某融资机构。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该公司所为,后来查明这钱不是该公司的,而是…… “而是什么?”朱天运紧着声音问。 “是从我们海州转过去的,对方只收取百分之五的手续费。”赵朴说。 朱天运强作镇静地嗯了一声,又问:“这笔资金有多少,查明是哪家的没?” 赵朴汇报:“一共分三次打过去的,前后时间相差半个月,总数是两千二百六十多万。” “这么多?”朱天运倒抽一口冷气,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是谁这么大胆? “我们怀疑……”对方纪委二室主任往前一步,想插话。朱天运摆手打断:“先别急,让老赵说。” “这只是扣下的,估计还有更多资金,被他们提前转移出去了。”赵朴的声音很小。 “这些钱都是这边旅游公司的?”朱天运又问。 “暂时说不准,我们怀疑这只是一个通道,旅游公司没这么多资金。” “哦——”朱天运长长叹了一声,才将目光移到刚才要插话的主任脸上:“需要我们做什么,请讲。” 那位主任可能是被刚才朱天运摆手的动作慑住了,小心谨慎地说:“我们来,一是想跟这边通通气,提请贵市及早防范,以免更多的资金从地下黑道流往境外。二来也是想请海州配合,尽快查清两家旅游公司往来账务,因为那边很多钱,是从海州这个渠道转移走的。” “两家互换,为对方转移资金?”朱天运这才听懂了他们来的真实目的。 “应该是这样,书记怕是不知道,旅游公司跟境外很多地下钱庄还有洗钱单位都有秘密关系,它是国内目前洗钱的一个暗通道。”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朱天运话说一半,忽然打住,目光又回到赵朴这里,“该怎么配合,你们尽全力,需要上会研究的,及时提出意见来,这事就这么定,你看行不?” 赵朴当下会意,朱天运是不想就这问题多了解什么,太敏感,知道得越多越不好,于是顺着话音道:“好吧,那我们先回去了,等商量出意见,再向书记汇报。” 两位客人显然不甘心,同时也感觉到了朱天运的冷淡。但在朱天运这个级别的领导面前,他们也不敢太有想法,只好跟朱天运说再见,跟着赵朴走了。 朱天运把门关起来,独自坐了好长时间。这两位不速之客,怎么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消息呢? 到了晚上,赵朴打来电话,问朱天运是否方便,想单独汇报。朱天运本来在家闲着,但还是找了理由,说跟领导在一起,有事改天再聊。他用了聊字,让赵朴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事并不简单啊,怎么能? 朱天运这边却果决地挂了电话,后来仍觉不踏实,索性关了机。 他还是怕,他怕什么呢? 次日一早,朱天运刚进办公室,市长柳长锋过来了。他手里拎一罐茶叶,还有一包装袋,说:“老家亲戚来海州,带了点家乡的茶叶还有参,拿一份给您,也好帮家乡宣传宣传。” 朱天运接过茶,一看就知道此茶什么档次,心想这人情送的,上万一斤的茶叶成了他家乡产的。再看参,就更知道柳长锋昨晚一宿没睡好,能把这么贵重的参提来,肯定也是跟自己较了一番劲的。 柳长锋在班子里有个外号:柳鸡毛。也有说他柳筒子的,只进不出的意思。他对钱财看得特别重,这点让很多人不理解。 “这么早过来,有事?”朱天运大大方方收下两样礼物,笑问。 “还是老婆的事,想过来跟书记汇报汇报。” “哦?”朱天运装好奇地抬了下眉毛,又道,“怎么,夫人是不是回来了?” “哪啊,就为这事跟我闹呢。我跟她发了最后通牒,再不回来,离婚!” “别,别,别,老夫老妻,再好好沟通一下!” “不是,眼下省里抓这么紧,中央也多次重申,她怎么也得为我着想着想吧。好,最近她还热闹起来了,跟她台湾的表兄妹联起手来,要把公司开到俄罗斯去。我真想不明白,这女人赚钱赚疯了。我一直强调,公司是姑姑留下的,咱只要看管好,不要让老人家的心血付之东流就行,但她偏是不听,非要大规模扩张,最近还要上市。上市这种事,咱玩得起吗?” 柳长锋牢骚满腹,听上去对老婆贾丽恨之入骨。朱天运不动声色,等柳长锋牢骚发完,他带着夸赞的语气说:“这就是你老柳的不对了,干公司就应该时刻想着发展,不发展就要被淘汰,你以为是我们啊,稳稳妥妥按部就班就行,人家是干大事。往俄罗斯扩张怎么了,证明人家贾丽干得好。上市更应该支持,你这个市长这么对待上市,我可是有看法的,啊?” 柳长锋呵呵干笑几声:“书记批评得对,可我这是家族企业,跟市里省里企业不同,市里省里企业上市融资,我当然支持。家族企业嘛,能过得去就行。” “不管啥企业,理是一样的,不扩张就萎缩,你市长比我懂得多。”朱天运故意不把话题往贾丽回不回来这点上引,柳长锋这番话,其实就是想告诉他一件事,贾丽在美国的公司经营不错,有大把大把的钱可赚。反过来的意思就是,贾丽和他的钱是干净的。 他为什么要急着说这些,这话管用吗? 朱天运判断得没错,有关邻省查出国际旅游公司董事长□□大案,柳长锋比朱天运先知道一步,此事一直揪着他的心,那两千二百六十多万,已经痛得他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不只是痛,更多的是怕,是不安。昨晚睡觉前,罗副省长的秘书苏小运将电话打到他家里,开口就问:“柳市长,最近听到什么没?”柳长锋没敢正面跟苏小运回答,客气地道:“是小运啊,最近忙,只顾着工作了,外面有啥新鲜事,还真没听到。” “柳市长真沉着啊,这个时候还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简单。” “苏秘书听上去话中有话啊,请讲。”不管怎么,让一个秘书如此教训,柳长锋心里还是颇为不满。但苏小运就这德行,总是在他们面前无礼,看来是有什么暗示。 “昨天我托人问过雨宏,好像有两笔该进账的钱没进账,市长是不是挪作他用了?” “怎么可能,苏大秘书你不能这么说,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柳长锋头上莫名地就有了汗。这两笔款,就是被邻省查封的两千多万。款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 “我乱说没关系,要是首长这么想了,柳市长,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我明白,给我几天时间,我查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你查?”苏小运在电话里哈哈大笑,笑完道,“怕是你柳市长还没查,纪委的人就找来了吧。实话告诉你吧,对方已经上门,要是姓朱的借此机会捅你一刀,柳市长可是吃不消的。” “这……”柳长锋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能结舌。停顿一会,他又试探着道,“请苏秘书长帮帮我吧,这次怪我不小心,下手动作慢了点。” “这话你跟首长去说,首长让我告诉你两句话,第一,钱必须追回来,谁出问题谁负责。第二,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摆平,否则就滚蛋!” 说完,苏小运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柳长锋心里那个气哟,一个小小的秘书,竟敢冲他撒野,无法无天了!他又气,又怕,这事弄得真叫糟糕,都怪贾丽,当初要不是她执意要把这笔钱转她手上,柳长锋完全可以从另一个渠道安全转走。有时候听女人的就是不行,人家那边渠道就是比你好嘛! 怎么给首长交代? 2 如今不同了,普通干部见面,问提了没,指提拔。科级干部见面,问换了没,指换老婆。县级干部见面,问传了没,指纪委招见。厅级干部见面,问走了没,指老婆孩子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更高层的见面,问谈了没,指首长或首长的首长最近找你谈话没。级别不同,追求的梦想也不同,玩世界的态度还有心情及内容也不同。 邻省来的两位同志在海州居留了一周,赵朴一直嘀咕,想让朱天运出面接待一下,请人家吃顿饭什么的。朱天运没答应,只让唐国枢代表他应酬了一次。至于那笔款追查得怎么样,朱天运也是没问,很原则地跟赵朴交代,一切按程序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牵扯到谁也不能放过。一周后两位同志走了,关于两千多万,并没实质性地查到什么。赵朴过来跟朱天运汇报,说这笔款来路很复杂,进入海州国际旅游公司账户前,就在海州几家单位的账户上来回转手,不过这笔款一定跟盛世欧景有关。 “怎么证明?”朱天运打断问。 “我们查到在汤永康失踪一周后,这笔款从汤氏集团的账上秘密转到市建委下属的一家公司,然后又从这家公司分三笔转出。” “你是说,这笔款跟汤氏集团有关?” “是。”赵朴重重点头。其实相关证据他已拿到,只是碍于朱天运对此事的态度,他才不敢细说。 “情况跟那两位同志通报过没?” “没。”赵朴显得很谨慎,每说一句话都要观察朱天运脸色,他似乎从朱天运最近一系列态度里,感觉出什么。见朱天运眉头没再往一起皱,就又道,“不经过书记您的批准,我们什么消息都不会往外泄,这个请书记放心。” “来的这两位同志,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其他想法?”朱天运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这个……我倒没在意。感觉这两位同志很敬业,也很原则。” “是吗?”朱天运从赵朴脸上挪开目光,投向窗外。此时的海州已是七月末,骆建新出逃已经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里看似没有大风大浪,但朱天运相信,没有谁的心情是平静的,兴许浪就在岩层底下孕育,指不定哪个时候,就会爆发出海啸。盯了好长一会的梧桐树,他说:“老赵啊,你不觉得自己眼神差了点吗,怎么感觉你嗅觉越来越不灵敏了?” 赵朴一僵,身子不由得抖了几抖:“书记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对了,汤氏姐弟现在有消息吗,你们的动作是不是慢了点?” 赵朴愣在那,感觉跟不上朱天运的思维。听朱天运问起汤氏姐弟,才道:“专案组正在加紧动作,我们也不敢懈怠。” “加紧加紧,什么时候都在加紧,你想过没,要是他们也出逃了呢?!”朱天运忽然发起了脾气。 脑健神非法集资案曝光后,汤氏姐弟神秘失踪,蹊跷的是省里有关部门全都保持沉默,包括盛世欧景楼盘,大家也避而不谈。铭森书记不发话,仲旭省长也不发话,罗副省长更是视这件事不存在。好在据可靠消息,汤氏姐弟并没离开境内,汤氏集团在全国不少城市有投资,摊子铺得很大,项目更多。但朱天运总觉得,汤氏集团在海东,不只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跟海东发生的许多稀奇事都有关联,甚至跟…… 朱天运脑子里再次排出一串名字或事件来,非法集资案、盛世欧景、旅游公司、两千亩土地大案、骆建新出逃。这一切,是否有关联,是否都是由一只或两只神秘的大手在操控?最后,他把思维定格在刚才赵朴说的那家海州建委下属的公司上,或许,这是突破口? “那家公司叫什么?”朱天运猛地问了出来。 赵朴又是一愣,最近赵朴真是变迟钝了,怎么也号不准朱天运的脉。不过这次他还算反应快。“银桥工程咨询公司。”他说。 “公司董事长是不是孟怀安小姨子?” “是,叫唐雪梅。” “该知道怎么做了吧,我的赵书记!”朱天运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上。这一拳头,算是把赵朴砸醒了。 海州纪委很快对银桥工程咨询公司董事长唐雪梅及总经理叶富城采取了措施,两人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参加一项目招标会议。带走他们的理由是涉嫌在一起工程招标中造假。当天晚上,孟怀安妻子也就是唐雪梅姐姐唐雪丽哭哭啼啼找到了柳长锋家。 “柳市长,你可得管啊,我家雪梅可是把啥都给你了,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我们家老孟咋活?” 柳长锋哭笑不得,这个唐雪丽,找得真是时候,而且会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不就是带去问问吗,有啥大惊小怪的。”柳长锋完全不在乎地说。 “哪是问问啊,柳市长你可别上当,我听说他们把啥都谋划好了,找我们家雪梅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是不是找我柳某人?!”柳长锋气哼哼地白了唐雪丽几眼。秘书安意林告诉他纪委派人带走唐雪梅的消息后,他是发过火的。在海州,他跟唐雪梅的关系虽然不像某些人那样公开,但内部的人不至于猜不到。公开带走唐雪梅,不就是打他的脸吗?他抓起电话就打到纪委那边,纪委那边解释说唐雪梅是涉及一项工程招标,咨询公司从中舞弊,纪委介入只是想查清原因。柳长锋这才嗯了一声,没把一肚子火发出来。不过纪委的话他是不信的,在海州,纪委是朱天运掌控的,他柳长锋插不上手。 柳长锋之所以镇定,是两天前他跟罗副省长吃过一顿饭,柳长锋全然没想到,上次来海州调查的邻省纪委那位主任,竟是罗副省长的内亲,一个百分之百可以信赖的人。让他来调查此案,其实是……这事绝对不能说,绝对机密。但这个唐雪丽实在是没头脑,这时候跑家里闹,难道让我公开跟纪委要人? “怀安呢,他怎么没来?”柳长锋暗自生了一会儿气,岔开话头,问起了孟怀安。 “他啊——”唐雪丽鼻子倒吸一下,“柳市长你就甭提了,他现在心里哪还有这个家,不是夜总会就是四处找女人,我心都凉透了。”说着,呜咽起来,两只手又是抹鼻涕又是擦眼泪,看得柳长锋直皱眉头。 “这个建委主任他是不是不想干了,整天钻那种地方,成什么样子!”柳长锋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脑子里浮出上次孟怀安和阎三平在“人间仙境”搂女人的情景。这是两个垃圾,坏事筒子。柳长锋真是后悔跟这两个人搭上关系。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在如何结交人方面,自己是不慎重的,远不如朱天运那么精明,将来说不定自己就会毁在这上面。 唐雪丽只顾着哭,并不插言,等柳长锋批评完,话头原又回到她妹妹唐雪梅身上:“柳市长,你得想法子啊,我就怕雪梅被他们诱惑,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一个女人家,哪能经得住他们的折腾,纪委这帮人,折腾人的功夫可厉害着呢。” “她说什么,一个咨询公司经理有什么可说的!”柳长锋越发不满。自从跟唐雪梅有那种关系后,唐雪丽还有孟怀安,从他这里敲了不少好处。到他这里就跟到超市一样方便,而且四处乱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柳长锋睡了唐雪丽的妹妹。为一个女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自己是不是昏了头了?但他实在舍不得唐雪梅。唐雪梅跟眼前的唐雪丽差别太大了,甭看是一个娘生的,风格迥然不同,什么也不同! “咨询公司是没什么可说的,就怕她说咨询公司以外的事啊……”唐雪丽不哭了,斜着眼往柳长锋脸上偷看。柳长锋一听她提这个,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全部说出来!” “市长别生气,我哪敢说什么,妹妹进去了,我总得过来跟您说一声吧,再怎么着,雪梅也是我妹妹啊。”唐雪丽颤颤地站起身子。 “全海州都知道她是你妹妹!” “市长身边人多,我就怕市长一忙给忘了。”唐雪丽并没有乱,她还是有一点应对经验的。柳长锋给她甩脸子不是一次两次了。果然,柳长锋被唐雪丽逼急了,不答应她就不走,柳长锋又实在不想看到这张脸。 “好吧,我抽空过问一下。”他冷冷地甩下一句。 “不是过问,是一定要让她平安回来。”唐雪丽不依不饶。 柳长锋简直要吐血,天下竟有这样不明事理的女人。但碍于她是唐雪梅姐姐,知道他不少事,他只能忍气吞声。柳长锋板起面孔,冲唐雪丽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你先回吧,等会我要来客人,以后少往家里来,有事让孟主任来找我。” 唐雪丽说:“好吧,既然市长答应了,那我就先回,我在家等您的好消息。”说着,她又看了柳长锋一眼。 唐雪丽一门心思想救妹妹,是因为妹妹是她家的摇钱树,是她家的顶梁柱,这梁绝不能毁在柳长锋手里,不能做柳长锋的牺牲品,要真敢那样,她就让柳长锋第一个完蛋! 唐雪丽出门下楼,迈着得胜的步子到了小区大门外,孟怀安等在路边车里,他哪也没去,就在车里等老婆,刚才老婆那些话,是他现编现导迷惑柳长锋的。 “怎么样,老狐狸说什么了?”孟怀安情急地问。 “还能说什么,搪塞呗,不想管的样子。” “他敢!”孟怀安恶狠狠说了一句,伸出手,跟老婆要东西。唐雪丽从□□里掏出一电子录音笔,交给孟怀安,脸上呈现喜色。孟怀安插上耳机,车子徐徐发动,离开了绿岛花园。这里是柳长锋另一个家,很少有人知道,老婆出国后,柳长锋多的时候住在这里,这是他跟唐雪梅的安乐窝,二人世界。柳长锋这样的家还有好几处。不幸的是,每一处唐雪丽和孟怀安都知道。 孟怀安很快听完,一把拽下耳机说:“这个老混账,还真装没事人啊。” “他要是没事,那咱们谁也没事。”唐雪丽得意道。 “你怎么能这样埋汰我?都把我说成什么了?”孟怀安又怪罪起妻子来。唐雪丽哼了一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丘之貉!” “我可是为这个家啊,哪像他们,把老婆孩子打发走,自己当神仙皇帝。” “我想走,你有那本事吗,有本事你把我们也弄出去啊,我给你腾地方!”唐雪丽臭了丈夫一句,抱着双臂想心事去了。她多么想出去啊,待在这破海州,有什么意思。眼见着那些官太太一个个飞走,成了移民,她心里也急。她跟妹妹不止一次提过这事,可妹妹太顽固,坚决不同意跟柳长锋提这要求。哼,现在该后悔了吧,坐牢才好!她又诅咒起妹妹来。 孟怀安让唐雪丽刚才那句话给呛住了,半天张不开口。孟怀安不是没想过裸,可他能力有限啊,往外转移哪有那么容易,这是权力和资本双向运作的结果,是资本积累到足够程度才能有的行动。为什么他们能出去,就是人家捞足捞够了,有资本。他孟怀安才捞了几个,到国外,只能喝西北风。 要想走,先捞足。国内不安全,出去双保险。这些年,这样的顺口溜早已在他们这些人中间传开,往外转移已不是什么秘密,在某个层面里,几乎到了公开的程度。孟怀安就曾听一高层领导讲过一笑话,说过去中国人见了面,问的都是吃了没,哪怕厕所里撞见,也是这句。如今不同了,普通干部见面,问提了没,指提拔。科级干部见面,问换了没,指换老婆。县级干部见面,问传了没,指纪委招见。厅级干部见面,问走了没,指老婆孩子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更高层的见面,问谈了没,指首长或首长的首长最近找你谈话没。级别不同,追求的梦想也不同,玩世界的态度还有心情及内容也不同。 捞,捞,捞!孟怀安泄恨一样,心里的怨气瞬间就大了,他是捞了不少,但他这个层面的领导跟柳长锋他们不一样,跟罗玉笑他们就更不能比。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一个中转站,那些钱到他们手里,只是过一下,完了还要按规则再分一大半出去,真正属于他的,百分之一都没,况且他还要拿这百分之一去打点方方面面。有时候,辛辛苦苦弄几个钱,还不够孝敬各路神仙。孟怀安还干过赔本买卖,至少在那两千亩土地上,他就没赚。现在纪委反贪局这帮人,就等着他们出事,一出事,人家瓜分财富的机会就到了。孟怀安猛地就想起省纪委二处处长肖庆和,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就敢狠狠地敲他竹杠!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气突突地往上冒,脚下跟着使怨劲,车子嗖地飘起来,吓得唐雪丽大叫:“你找死啊,老娘还没活够呢!” 3 叶富城意外放水,让整条链上的人惊慌起来。千万不要小看叶富城这种小角色,他们要是坏起事来,照样能给你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链条往往是从最脆弱处断裂的,跟大坝溃堤一个道理。 银桥公司总经理叶富城招了! 他供出了不少机密,其中就涉及骆建新等人在工程招标中违规发包大肆收受贿赂,并通过银桥公司往外转移巨额资金的内幕。叶富城说,银桥公司不过是骆建新等人用来掩人耳目的一块招牌,公司从事的并不是专业咨询,也不是代理竞标,类同于一家地下钱庄,专门为某条线上的人打理资金。 但是,对邻省纪检部门查出的两千多万,叶富城却说不知道,不承认是从银桥公司转走的。关键证据上,叶富城又闭口不谈。尽管如此,办案组的同志还是很兴奋,总算找到突破口了。 消息是市纪委一位姓盛的副书记连夜汇报给柳长锋的,柳长锋听完,心头怒火腾然而起:“浑蛋,这都扛不住,贱骨头!” “是啊,还没怎么问,他就……”盛副书记嗫嚅道。 “败类!”柳长锋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将手里烟头狠狠掐灭,一双眼睛仿佛要吃人。 “市长,得想法子阻止啊,赵朴现在发疯了,我怕再追查下去……” 柳长锋拧着眉头,情况的确比预想的糟糕,原以为赵朴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哪料想会玩真的,怎么办?过了一会,他问:“唐雪梅这边情况如何?” “这个……”姓盛的挠了挠头,尴尬道,“那边情况现在还不知道,唐雪梅不在海州,听说羁押在桐州。” “听说听说,道听途说你跑来跟我讲什么?!”柳长锋将火发在了姓盛的头上。姓盛的这些年跟他跟得还可以,之前在县里当常务副县长,他看着这人有培养前途,力主将他调了上来,放到了赵朴眼皮底下。得人者得天下,这是柳长锋老早就有的认识,可惜他这些年努力的结果不好。 姓盛的不敢乱言语了,低头等着挨训,柳长锋又发一会火,道:“你先回去,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姓盛的如同解脱似的,连忙说:“我不会辜负市长的,请市长放心。” “放心?”柳长锋心里嘀咕着,嘴上什么也没说,目光讳莫如深地盯着姓盛的出门。姓盛的刚走,柳长锋抓起电话就打给苏小运:“大秘书啊,在哪潇洒?” 苏小运那边很静,不像是在潇洒,沉闷半天,苏小运那边传过来了声音:“潇洒,这个时候还能潇洒得起来,市长莫不是刚潇洒完吧?” 柳长锋虽然很听不惯苏小运这口气,但还是中规中矩道:“我在家,心里不舒服啊大秘书。” “有人比你更不舒服,首长发火了,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害得我们都跟着遭罪。”苏小运抱怨开了,丝毫不在乎跟他通话的是海州市市长。柳长锋心里越发不安,看来叶富城“招供”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罗玉笑耳朵里,他脸上下意识地堆出笑,口气也变得软了起来:“大秘书,透透风啊,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用得着我一个小秘书告诉你,市长玩笑开大了吧?” “岂敢岂敢,我是真心诚意跟大秘书讨教。”柳长锋抹了把头上的汗,怎么就能出汗呢,不就是叶富城嘛,他能说出多少事来! “对不住啊市长,首长现在谁也不见,自己跟自己发火呢。市长还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吧,别让火蔓延开,那样对谁都不好。” 说完,苏小运挂了电话。柳长锋气得将电话扔在桌上。妈的,是条狗就敢跳出来咬人,欺人太甚。发完火,他又揣摩苏小运刚才说的话,一股怕生出来,搅得他坐卧不宁。之前柳长锋很少有过怕,就是两千亩土地大案曝光后,他也照样稳坐钓鱼台,反正有人善后,犯不着他急。可这次…… 正好海天山庄老板吴雪樵打过来电话,问柳长锋休息没。吴雪樵的声音很软,饱含着性感和温柔,柳长锋却一点不领情,气咻咻道:“哪有心情睡觉,我都要疯了。”吴雪樵不紧不慢道:“要不我来接市长,到山庄放松放松?”放松两个字打动了柳长锋的心,越是出事的时候,越要淡定,不能乱了脚步。再者他也有些日子没跟吴雪樵亲热了,与其闷在家里遭罪,还不如去快活一番。 该快活时当快活,这也是柳长锋的一条做人原则! 到了海天山庄,吴雪樵建议先去泡温泉,柳长锋色迷迷地看着吴雪樵,这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姿色并不输给年轻女人,而且……他想入非非地跟在吴雪樵后面,脑子里很快就把那些烦恼事扔开了。 泡了温泉,享受完特级按摩,两人云雨一番,时间已到了凌晨一点多。吴雪樵将身子温顺地偎在柳长锋怀里,情意绵绵说:“亲爱的,我也想出去,海州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你给想想办法嘛。” “你也想出去?!”柳长锋腾地起身,双目惊恐地瞪着吴雪樵。 “是呀,天天听烦人的消息,昨天那个肖处长又来了,净是坏消息,亲爱的,我怕。”她咕哝着,又往柳长锋怀里靠了靠。柳长锋一把推开她,声音凶凶地问:“他来干什么,是不是蛊惑你往外去?” “哪呀,人家是来放松的,你们都是爷,我得侍候着。” “你亲自侍候?”柳长锋又是一骇,之前就发生过罗副省长到山庄,吴雪樵舍身相陪的事。 “说什么啊,人家在这边有相好,能轮上我?再说了,我哪敢,人家现在可是你的私有物啊。”吴雪樵眉头一暗,往柳长锋怀里靠的身子自动挪开。她跟柳长锋好前后已有好几年了,应该说柳长锋没让她白陪,这个山庄,等于是柳长锋送她的礼物。可唐雪梅进去,对她震慑很大,怕将来有一天,自己步了唐雪梅的后尘。 叶富城意外放水,让整条链上的人惊慌起来。千万不要小看叶富城这种小角色,他们要是坏起事来,照样能给你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链条往往是从最脆弱处断裂的,跟大坝溃堤一个道理。连日来,副省长罗玉笑接到不少电话,有些婉转地过问一下,有些赤裸裸地直奔主题。罗玉笑本来是不拿这事当事的,一个叶富城,能掀起什么浪,就算唐雪梅崩盘,也与他无关。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电话多了,罗玉笑就不能不重视。他越来越感觉到,有人想拿骆建新一案大做文章,目的再也明确不过,就是想把他搞倒! 想扳倒我,哪有那么容易,他们也太小看我!发完火,罗玉笑静下心来,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能不重视啊。听之任之下去,弄不好还真给你烧出野火来。对方跟他叫板,他当然要还击。他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主意一定,罗玉笑马上跟有关方面安排,这次他没请示省长郭仲旭。有些事是不需要请示的,关键你要做到位,官场讲究的是心有灵犀,讲究的是彼此配合。你这边一出拳,那边马上就能感应到你在打谁,目的何在,是真打还是假打,打到多重的程度。这方面罗玉笑早已是老手,几十年的政治场,练就了他一身“武艺”。 几天后,中央一家媒体突然刊发了记者对罗玉笑的采访。罗玉笑在访谈中直陈□□,痛批裸官,表示会不遗余力,查清骆建新案,同时以此为戒,在海东展开一场警示教育。如果访谈到此结束,别人也意会不出别的,可偏偏没完,下面还有更长的篇幅。罗玉笑在批海东的“裸”风,他说,海东目前形势令人担忧,不少领导干部将自己的妻子儿女送出国门,是否在作“裸”的准备他不敢枉言,但这股风气严重影响了海东政气政风,越来越多的干部互相攀比,争着让老婆孩子出国定居,此风不刹,裸风就止不住。最后罗玉笑说,如果我们这些人对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城市都没有信心,老百姓还怎么有信心? 访谈刊出第三天,省纪委于洋那里就收到几封检举信,信中罗列了几位海东高层将子女还有家属送往国外的事,其中就有柳长锋、朱天运和省委秘书长田中信等。又是一周后,中纪委转来两封检举信,一封针对朱天运,另一封针对田中信。信中同时说,海东高层明着在反裸治裸,暗中则为“裸官”庇护,高层个别人事实上充当着“裸官”的保护伞! 赵铭森的脸阴得不能再阴了,看完两封信,他长长叹了几口气,目光沉重地盯着于洋,半天后问:“你怎么看?” 于洋也不回避,率直道:“看来他们是要反戈一击了,一方面想转移视线,扰乱视听;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水搅浑。” “问题是……”赵铭森话说一半又打住,于洋领会他的意思,知道赵铭森困在柳长锋身上了。海东高层间的派系之争,赵铭森比谁都有感觉,正因为派系力量强大,才让他做什么事都有困手困脚的艰难。于洋起先也很困惑,对方这样做,不是置柳长锋于很危险的境地吗?这阵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试探性地说:“有人是不是想学诸葛孔明,演一出挥泪斩马谡的戏来?” “不可能!”赵铭森重重说了一声,他在想,是不是柳长锋这边把老婆工作做好了?要真是这样,就必须让朱天运和田中信下决心! 一想到这两人,赵铭森心里又涌出一丝不快,他们凑什么热闹啊,硬往一起搅和。 “不行,你找找老田跟天运,直接跟他们谈,这问题必须引起重视,不能再等待观望。” “好的,我一定把书记的意思传达到。”于洋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省委这样决定的,他们两个要还是抱侥幸心理,会影响大局,必须把利害跟他们讲清楚。” “利害想必他们都清楚,只是……”于洋又犹豫了起来,他是很想替朱天运解释几句的,他相信朱天运不是想裸。萧亚宁那边的情况他也了解过,的确是出于工作需要,萧亚宁是一个颇有抱负的女人。 “不行,对谁也不能例外,该讲原则时必须讲原则。”赵铭森的话里突然有了一股霸气,这霸气之前很少听到,于洋心里动了动,老老实实说:“我这就去做工作。” 跟朱天运的谈话一点都不艰难,朱天运已经听到消息。如今想保密真是太难,什么消息都能提前飞出去。有人拿这个做礼物,拉近跟领导特别是朱天运、于洋这级别的领导之间的关系,有人纯粹是服务,觉得应该及时给领导提供信息。 “敞开说吧,组织上有什么要求?”朱天运大大方方地说,让于洋免了尴尬。 “还是那事,得让亚宁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就成了目标。” “有这么严重?”朱天运故意问。 “应该比这更严重吧,你知道的,目前这个裸字很敏感。” “可我真不是裸啊,总得分清缘由吧?” “这话跟我说没用,裸字不是刻在哪个人脸上,大家都说不是裸,事实上却总有人在裸。” 朱天运没话可说了,他也知道这样的解释站不住脚,沉默一会儿,道:“好吧,我只能亲自过去跟她做工作了。” “你想去那边跟亚宁谈?”于洋脸上显出惊讶。 “是啊,电话里根本没法做通她的工作,只能亲自跑一趟。” “不行!”于洋断然说。 “怎么不行?”朱天运也有些惊讶。 “你长点脑子好不好?现在人家已经盯上你了,你还敢出去,这不故意授人口舌嘛。再说,省里马上要出台政策,对因公外出人员要严格限制,履行必要的报批手续。” “不是一直在报批吗,干吗还要多此一举?” “特殊时候特殊政策,这次估计更紧,像你这样的,怕是出不去。” “你们真怕我逃?”朱天运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被套上了套。 “说实话,还真有点怕。”于洋出其不意地说,而且一脸郑重。 “什么意思,连你也不相信我?”朱天运瞪住双眼,很陌生地看着于洋。 “也不是这个意思,事物总是变化的嘛,我们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不好,现在要讨论的是,怎么能让亚宁尽快回来,拖下去会让问题变得复杂,对谁都被动。” “是你们要复杂!”朱天运猛然发起了火,样子像是真生气了,接着又道,“做什么事都得实事求是吧,得有所区分是不是,不能草木皆兵啊。” “这话你我说了都不算,该草木皆兵的时候就要草木皆兵。”于洋似乎是开玩笑,但又说得相当认真。朱天运无奈,耸耸肩道:“好吧,你是纪委书记,你说了算。” 跟朱天运谈完,于洋去找秘书长田中信,感觉跟田中信谈话要难一些。毕竟平日他跟田中信交流少,对他的情况吃得不是太透。加上之前于洋听到过一些有关田中信妻子的事,他们夫妻感情不是太好,一度还闹过离婚。那个叫美美的女孩,就是导火索,这事一度闹得很公开,已经影响到田中信在海东班子里的威信。后来虽说是通过关系把美美安顿妥当,但他老婆却不肯原谅,一赌气就出去了。 没想于洋刚一开口,田秘书长就说:“不用书记费心了,她昨天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于洋大喜,亮着嗓子说,“我就说嘛,秘书长就是原则性强,这下好了,回来好,回来好啊。”于洋一连说了几声好,可见这事把他压得不轻。不料田中信开口道:“好不到哪里,她是回来办离婚手续的。” “什么?!” 4 朱天运啊朱天运,我看你这次怎么过关,但愿你老婆能扎扎实实留在新加坡,我柳长锋不会跟你计较,不过有人会找你麻烦。他笑着,就像一个拳击手终于找到对方软肋,轻轻一拳就能把对方放翻在地,但又舍不得出拳,想多虐他一会儿。 朱天运一连给萧亚宁打了若干电话,反复强调现在的处境,连被人告黑状的事也讲了。原以为萧亚宁能理解他,支持他,没想人家却说:“这都不是理由,我这边事业刚刚拓展开,根本走不开,再说谁都知道我是公司外派的,跟她们完全不同。组织上如果连这也区分不开,还要组织干什么?” “亚宁!不许乱说!” “我不是乱说,我是讲事实!”萧亚宁也较上劲了。朱天运只好作罢。萧亚宁跟他不同,没在政治场泡过,说话有时很过激,甚至会胡乱出言。作为市委书记,朱天运不容许妻子这么讲。 说服不了妻子,自己又不能去新加坡,朱天运好不着急。加上田中信老婆突然回来,尽管说是离婚,但毕竟是回来了,朱天运更加不安。这天秘书孙晓伟很神秘地跟他说,柳市长夫人回来了。朱天运暗自一惊,表面却装作事不关己地说:“真的回来了啊?”孙晓伟点头。没多时,柳长锋的脚步就到了。 “总算松下一口气了,我这老婆,关键时候还是挺贴心的,嘴上说不回来,却又偷偷溜了回来。”柳长锋满面春风,说话底气似乎比平时足了不少。 “恭喜啊,柳市长的夫人就是不一样,顾大局,识大体,钦佩钦佩。” “哪啊,要说识大体顾大局,她远比不了你家夫人。怎么样,嫂夫人也快了吧?”柳长锋凑过脸来,看似极为关切地问。 “我这老婆,一根筋,拗不过来啊。”朱天运故意叹道。 “没那么严重吧,嫂子那么爱你,应该不会。” “这跟爱没关系。”朱天运收起脸上的笑,略带几分严肃地说。心里同时纳闷,柳长锋老婆怎么会突然回来,都已办了移民手续啊,她现在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公民。 柳长锋自然知道朱天运犯什么疑,但他不去理会。老婆突然回来,让柳长锋精神大振。他才不去考虑老婆现在的国籍,反正人在眼皮底下,谁还敢说他是“裸官”?倒是对朱天运目前的处境,柳长锋有几分窃喜。朱天运啊朱天运,我看你这次怎么过关,但愿你老婆能扎扎实实留在新加坡,我柳长锋不会跟你计较,不过有人会找你麻烦。他笑着,就像一个拳击手终于找到对方软肋,轻轻一拳就能把对方放翻在地,但又舍不得出拳,想多虐他一会儿。 柳长锋用种很解脱的口气说:“我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这个骆建新,硬是给大家带出一堆麻烦来。” 朱天运打量着柳长锋,柳长锋今天是明着给他送菜来了,他得把这道菜收下,但他不吃,先冷藏好,将来某一天,他要热热乎乎地还给柳长锋。 “老柳啊,你是过关了,羡慕不已啊,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就是不一样。这一关我怕被挡住了,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哪啊,亚宁没那么顽固,指不定这阵已打道回府呢。” “呵呵,我没市长这么好的运气,不谈这事了,烦人。”朱天运真就显出一脸的烦来。柳长锋目的已经达到,干笑几声,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告辞了。朱天运马上打电话给田中信,问柳长锋到底演哪一出?田中信说,贾丽这次是以美国凯勒尔公司总裁身份到海东投资的。 “投资?”朱天运有点被搞晕的感觉。田中信又说:“变戏法,人家玩出神来了。现在是只要人回来就行,其他都不过问。”田中信话里有掩不住的牢骚,为了让老婆回来,田中信近乎用尽了心思,谁知老婆前脚进门,后脚就甩给他一张离婚协议,说:“签了吧,签了我就不影响你了。”这些天,他正为离婚的事焦头烂额呢。 朱天运本来想说这真像一场闹剧,但一听田中信口气,没说。是啊,很多事都像闹剧,我们活在一个闹的世界里,大家明知是闹剧,却都一本正经去演。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哪是真哪又是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官场大约就是这样的吧。 两人叹息一阵,田中信又问萧亚宁这边怎么落实,可别真让人当了靶子。朱天运叹气道:“这个靶子我是当定了,我这老婆,驯服不了啊。”田中信跟着叹气,两人像是难兄难弟。过了一会,田中信又说:“书记比不得我,不能因小失大,还是多给亚宁做做工作吧,亚宁善解人意,不会给书记出难题的。”朱天运没就这话题再说下去,跟田中信谈起了工作,将远东集团海州工业基地最近情况说了说,问田中信最近铭森书记忙不,打算专门就此项目作一次汇报。 “暂时还是别汇报了吧,我怎么听说省府那边意见很大,有人对此项目不满。” “不会吧?”朱天运心里腾的一下,这消息他还没听到,最近真是啥都慢半拍,都是让裸官害的。 田中信说:“我也是刚刚听到,项目你还是往后推推,最好找找原因,明白我的话不?” 朱天运重重说了声明白,然后收线,一股无名之火猛地腾起。自从把远东集团这项目引来,朱天运的麻烦就没断过。关键还在地皮上。当初为了让项目顺利落户海州,朱天运在相关政策上是做了让步的,尤其项目用地,几乎用的是特批。其中一块地本来已进入拍卖程序,虎视眈眈要拿地的正是阎三平的大洋集团。朱天运愣是叫停,硬性将此块地划拨给了远东。为此落下把柄,阎三平耿耿于怀,柳长锋等人又暗暗抓住他在项目用地上不按规章做事,一意孤行,私下大做文章。这次肯定又是柳长锋和阎三平从中捣鬼,不知跟罗玉笑告了什么状。告到罗玉笑那边倒也罢了,顶多挨顿批,工作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朱天运不会因为挨批就把步子放慢。就怕把状直接告到郭省长那里,那可是要给铭森书记制造麻烦的。 官场上的斗争往往不是直来直去,它会隐蔽很多。你给对方一拳,对方未必还你一脚,有时会笑眯眯地送你块蛋糕。当你捧着这块蛋糕时,就知道蛋糕里面藏着什么,不好消化。有时你在这档事上掐住了对方死穴,对方故意让你掐,不做一点还击,当你暗自高兴时,对方出其不意从另一个角度打过一拳来,一下就乱了你方寸。官场斗争讲究的是虚虚实实,云里一拳雾里一脚,你永远也猜不透对方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法还击,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当你出手时,对方已经在做着准备了。因此出手之前,你必须做好接招准备,否则最终落败的是你而不是对方!朱天运怀疑,田中信所说的意见,原因很可能在查银桥公司上。 果然,朱天运第二天带队到远东基地,就像当头棒喝一样听到一个坏消息:省发改委以该项目立项手续不全,环评报告未过关,责令项目停工。至于什么时候重新开工,发改委方面没说。立项手续不全,这点朱天运能想到,项目本来就是特批特办,相关手续是一边建设一边补办,人家发改委提出异议,也在情理之中。环评报告未过关,这倒让朱天运惊讶。 “怎么回事,环评报告不是请专家多次论证了的吗?”朱天运问。 远东集团驻海州总监回答说:“当初是请了专家,论证也通过了,不过……” 从总监脸上,朱天运看出了些什么,口气很硬地问:“不过什么,把话说出来!” 总监避开朱天运的目光,抹了把汗,工程逼迫停工,他已挨了总部不少批,发改委这边协调几次,都没协调好,他这个总监算是不称职的。 “说啊,愣什么?!”朱天运不能不火,项目停一天,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打击,甚至是耻辱。 总监怯怯地将目光对到朱天运身后的环保局局长安伟身上,似在征求他的意见。到了这时候,安伟也不敢隐瞒了,如实说:“有两项指标,当初是不合格,我们找人通融了一下,谁知……” “你浑蛋!”朱天运怒不可遏骂了安伟一句,掉头就走。人们一下愣住了,后来见秘书长唐国枢跟上去,才一个个怯怯地跟在后面。 协调会很快召开,听完几方汇报,朱天运只强调了两点。第一,缺啥补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个环节解决,哪个部门出了问题,哪个部门自己想办法补救。第二,相关部门从今天起全部入驻工地,现场办公,问题必须在一周内解决,如果一周后不能开工搞建设,请相关部门责任人自动写请辞报告。 此语一出,现场好几个部门领导的脸都阴了,尤其环保局局长安伟。 当天晚上,朱天运在外面应酬完,刚回到家中,冯楠楠就来了。朱天运以为只她一个人,问:“安伟呢,不会把你派来当说客吧?”冯楠楠嘴一努,示意安伟在后面,不敢进来。 “他倒知道怕了啊,做事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怕。”朱天运带着牢骚道。冯楠楠赔着笑脸说:“姐夫您就少批评几句吧,今天您当着那么多人批了他,他知道错了。” 冯楠楠就是冯楠楠,几句话就把朱天运脸上的怒说没了。“进来吧,不至于进门的胆量也没有吧?”朱天运冲外面说。安伟怯怯地迈着步子,老鼠一样走了进来。 “我说你咋就这点出息啊,那么点事都办不好,怪不得姐夫要发火,我看你是活该。”冯楠楠替丈夫解围,见朱天运脸色转暖,忙说:“快检讨吧,免得等会发起脾气来,检讨的时间都没有。” 安伟说:“都怪我,书记批评得对,我会全力以赴去补救。” “怎么补?”朱天运模棱两可问了句,目光落在安伟脸上。其实那两项指标当初他是知道的,如果严格按规定,真是难以达标,至少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不到。找专家通融也是迫于无奈,就为了争取时间。现在好多事都这样,并不是说他朱天运就多么有原则,他找专家和部门通融的事海了去了。问题是发改委怎么会准确地查到这两项指标造假? 安伟没敢说怎么补救,说了也做不到,冲朱天运笑笑:“请书记明示吧,按规定肯定达不了标,只能找更大的专家。” “那就去找啊,还磨蹭什么?” “机票已经订好,我明天动身,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书记汇报一下,我辞职不要紧,就怕……” “怕什么,怕牵扯到我朱天运是不是?” 安伟突然没话了,低下头,心事沉重地站在那。一边的冯楠楠不满了,冲安伟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瞒,是不是等别人把刀架到姐夫脖子上,你才说?” “楠楠什么意思?”朱天运吃惊地瞪着朱楠楠,感觉这话有点离谱。 “他不说我说,我问您,姐夫您是不是收过唐雪梅一件礼物,古玩。” 朱天运心头猛一震,冯楠楠怎么会问这个?他脑子里哗地闪出一幕来。 远东集团海州工业基地项目当初是委托银桥工程咨询公司做前期工作的。一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让朱天运照顾一下银桥。二来朱天运也藏了私心,心想将此项目给银桥,柳长锋这边怪话就少一点,配合的力度就能大一点。这完全是从项目能快干快上着想,除土地外还涉及很多事项,朱天运不可能把什么都包办了。果然,给唐雪梅分得一杯羹后,柳长锋这边积极了许多。项目破土动工那天,柳长锋主动提出要庆贺一番,朱天运笑吟吟地答应了。庆祝宴就摆在金海,参加者除两边秘书长外,还多了几位。银桥这边唐雪梅和叶富城都来了,建委主任孟怀安以及两位副主任也到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大家全都兴高采烈。 朱天运那天也沾了点酒,激动啊,一个项目总算是落实了,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能喘一口气了。饭后,孟怀安提出请领导们去唱歌,潇洒潇洒,柳长锋带头响应,朱天运本也想去,这种场合不能太扫别人的兴,吃吃喝喝上扫了兴,将来就会报复到工作上,不划算。正往外走时,朱天运电话响了,田中信让他去趟梅园,说铭森书记在那边等他。朱天运只好说对不起,完了就匆匆去车上。唐雪梅热情地跟过来,替他打开车门,上车的一瞬,唐雪梅突然送他一个手提袋,说公司准备了一件小礼品,今天参加宴会的人每人一份。朱天运没介意,顺手就扔到了车上。等到梅园跟铭森书记把事情谈完,回到家中,朱天运打开手提袋一看,里面装了两样东西,喝水用的口杯,还有一件是只掉了色的花瓶,瓶口处还烂着。 朱天运对古玩没研究,一是不懂,二是没这方面兴趣。这些年他收到的类似东西不少,没一件值钱的,要么是仿造的,要么就是有人高价从黑市上收购后送礼的。全都被他当垃圾一般扔在了贮藏室里,从没想过这东西有朝一日会变成钱。这阵听冯楠楠这么一说,他忙到贮藏室翻腾半天,那只袋子还在,里面的口杯也还带着包装。 “是这个吗?”他递给冯楠楠。冯楠楠仔细端详一会,确定地点点头:“不错,就是它。” “一只破花瓶,有啥稀奇?”安伟奇怪地说。 “楠楠这方面你懂多少,这花瓶有什么说道?”朱天运情急地问。 冯楠楠也不是太懂,不过多少有点知识,她有个同学玩古玩,常带她到这个圈子里去。端详半天,冯楠楠肯定地说:“这件绝非一般,很可能是明代的釉里红玉壶春瓶,书记您可能被他们耍了。” “什么?”朱天运傻眼了,釉里红玉壶春瓶他还是听说过的,之前也在一位高层领导家里见到过,价值连城啊。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全身近乎在颤抖。 “书记您怎么了?”一旁的安伟吓坏了,他还从没见过朱天运被什么事吓成这样,他拿起水杯,快速倒了杯水,递给朱天运。朱天运喝了一口,面色惨然地问冯楠楠:“你怎么知道这件古玩的?” 冯楠楠说:“我听古玩界一位朋友说的,他们那个圈子现在已经传疯了,说唐雪梅把最最值钱的一件古玩送到了书记您手上,眼下香港澳门那边的玩家争相打听呢,看您啥时出手。” “我出手?”朱天运越发吃惊。冯楠楠继而道:“是有人预谋好了的,否则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放出这种话来?” 朱天运的心绪重得不能再重了,如果这件古玩真有那么值钱,他就让别人套了进去。海东古玩界最大的玩家就是贾丽的表哥曲宏生,几乎操控着海东整个古玩及字画市场。当然,曲宏生的四方拍卖公司还兼做一件事:替领导们处理物品。 随着海东经济的发展,官场送礼之风也在不断变化,一开始送名烟名酒,后来嫌麻烦,直接送信封,再后来送钥匙或金卡。反腐力度加大后,明着收钱的事大家都觉有风险,尽管想收,但怕,犯了不值啊。于是有人开始拒绝。但官场离不了送,少了这个送字,官场就失去很多味道,很多人憋在官场里都觉没劲。更奇怪的是,一旦没了这个送字,为官者和求官者都会失去方寸,不知该怎么办。这就是习惯的力量。 不知什么时候,海东暗暗兴起一股古玩风,以前送卡送钥匙的,现在开始送古玩。其实很多古玩都是假的,送者清楚,收者明白,天下哪有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古玩。但收礼者不怕,收了之后马上转到曲宏生的拍卖行,曲宏生这边就开始运作了。这个时候的古玩就不再是假的,是真的,而且该值多少钱就有人掏多少钱,包括曲宏生的手续费,也会一并掏进去。买家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送礼的那一个。这样一个来回,很多问题就都解决了,就算将来追查起来,人家也只说拿了一件假货,不值几个钱,工艺品而已。只要曲宏生这边不吐实话,没谁能拿到证据。曲宏生会吐实话吗?各行有各行的规则,曲宏生能把四方拍卖公司做大,就证明他是一个很有头脑很守规则的人,要不然,他能在几条道上混那么滋润? 沉吟半天,朱天运道:“没事,不就一件花瓶吗,没啥大不了的,二位还是放心吧。” “这只花瓶跟环评报告有关。”安伟突然说。 “什么意思?”朱天运今天让这对夫妻彻底搞蒙了,思维老是断路,一向自傲的智慧和干练今天居然全没。他有点气恼! “上次帮过我们的那位北京专家说,要想项目顺利,除非把唐雪梅放出来。否则,麻烦事不断。” “在威胁我?!”朱天运猛地火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威胁他。没做市委书记前,有人因为拆迁的事跟他翻脸,要挟他,他说过一句堪称经典的话:“我这里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你有谈的资本,但想来黑的横的,我奉陪。别以为是个官都怕别人查,我朱天运不怕。你不就送了我二十万吗,我是收了,你让纪委来查我,我朱天运会给纪委一个交代!”结果那次纪委真出面查了,他确实接收了人家二十万贿赂,不过这笔钱他通过一家慈善机构捐给了两家孤儿院。为这事,省里颇费了一番脑子,不知该怎么给他定性,后来还是请示中纪委,对他予以警告。那件事不但没伤及他,反而在竞争市委书记一职时帮了他。 见朱天运发火,安伟夫妇马上赔出笑来:“书记别怒,我们也是……” “这事到此为止,该怎么干工作照样怎么干,如果因为这件事拖后腿,你这个局长就当到头了。”朱天运警告安伟。 这晚朱天运一宿未眠。话可以往无限大里说,事却不能。既然人家下了套,他就得尽快想到解套的办法,不然,还真让这只花瓶把前程砸了。他端详着那只花瓶,脑子里闪过好几种方案,又都一一否决。现在往纪委交,太晚了,尽管于洋会替他说话,但纪委也不是于洋能说了算的。况且对方现在敢放出话来,就证明对方一直盯着这只花瓶,知道他还放在家里。找铭森书记承认错误,更不能,这样不但会挨批,而且会把铭森书记逼到危险境地,这事万万做不得。怎么办?朱天运感觉自己现在四面受敌,一个骆建新,居然把所有矛盾引到了他身上。 天亮时分,朱天运忽然想到一策略,心情才稍稍稳了下来。既然别人不仁,也别怪他不义,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洗把脸,换件普通点的衣服,提起花瓶下了楼。朱天运住的是海天花园,以前他住市委家属院,后来嫌麻烦,搬这边来了。小区有个西门,平日不怎么开,都从正门进,偶尔开一下,进个大货车什么的。西门看门的是个老头,复转军人,跟朱天运特投脾气,朱天运得空时,爱找他聊天,也算是体察民情吧。 老头早早地就起来了,朱天运来到门房时,老头已把卫生打扫干净,正在喝茶呢。朱天运问了声好,坐下,跟老头扯起闲淡。老头热情很高,没说几句就跟朱天运提意见,说政府的规划现在越来越不像话,好好的马路三天挖一次两天挖一次,不挖不过瘾是不?朱天运诚恳检讨,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刚弄完下水工程,又要解决天然气,还有电信什么的,总是不得安闲。 “你不能统一起来啊,让他们一次挖完?”老头边说边要给朱天运沏茶,朱天运赶忙制止,将花瓶放桌上说:“一件破玩意,扔了可惜,放你这里吧。” “值钱不?值钱我可不敢要。”老头说着拿起花瓶,端详半天,“有些年头了吧,不过看上去不是值钱的玩意。” “值不值钱不知道,反正是人家送的礼,放你这儿插个花吧,将来人家讨要起来,我就找你要,可不能弄丢了,更不能弄破。” “听这口气就知道是贵重东西,行吧,替你保管好。”说着,老头将花瓶收起,要往柜子里放。 “别。”朱天运急忙制止,“就用来插花吧,随便插什么花也行,就是不能藏起来。” 老头怪怪地盯着他看半天,似乎明白过来,笑笑,将花瓶放在了桌上。 “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记不大清时间,反正老早就放你这了。” 老头这次郑重其事地看了他一会儿,非常认真地说:“我老啦,谁问我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人老就是这样子,老糊涂老糊涂,说的就是这理。” 朱天运非常开心地笑了笑,起身告辞。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不用防范,一种是从来跟你不会有利益关系的,另一种是从不打算在你身上谋取利益的。两种人都跟利益两个字有关,却真正跟利益沾不上一点边。除此之外,这世界上你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幻想,因为利益是最残忍的刀子,会毁坏任何一种感情,包括亲情。 第五章 明争暗斗 1 官场里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屁股都落在位子上时,大家可以装疯卖傻,包容一切,力求做到相安无事。一旦某人的屁股要动,平衡和掣肘立刻就被打破。要知道,机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一动,大家的机会全都来了,这时再想平静,太难。 花瓶事件处理妥当后,朱天运去了趟北京,是为环评报告去的。人家卡他脖子,他不能毫无反应。这世界就这么荒唐,你一面强调坚持原则,一面却又在违背原则。反对潜规则暗规则的人,往往就是潜规则暗规则的制定者或奉行者。不过朱天运没将此事告诉环保局长安伟,他跑他的,大家都为着一个目标,只不过找的渠道和方式不同,当然,问题的性质也不同。他这么做是疏通,安伟那么做就叫活动,叫法不一样,侧重点也不一样。 北京之行尚算顺利,部里几位领导听了他的汇报,都表示尽力想办法。朱天运又找了自己的老首长,他父亲的老上级。老首长去年彻底退了下来,算是闲人了,朱天运却从不敢视他为闲人。只要去北京,不论多忙,都要抽出空到老首长家里坐坐。老首长有腰痛病,年轻时落下的。 见到朱天运,老首长甚是高兴,连着问了不少事。有些事之前朱天运就跟老首长汇报过,老首长向来不赞成朱天运温温吞吞的样子,一再强调,做一把手,就要拿出一把手的样子来。你被别人左右,还当什么一把手,主动降格当副职好了。说着,老首长就给朱天运讲当年的故事,那些故事朱天运听了无数遍,每次再听,仍然能听出新意。从别人的人生里悟到成功经验,这是人生之捷径,朱天运从不觉得烦,听得相当有耐心。老首长的确老了,讲起来就会失去控制。朱天运边听边给老首长按摩。老首长很享受,几乎陶醉得想睡过去,后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把推开朱天运的手说:“我问你,你那个小老婆怎么回事?” 老首长对朱天运的前妻印象极为不错,朱天运刚结婚那阵,老首长还在很关键的位子上,朱天运去北京,如果不带妻子,老首长是不让进门的。等他有了女儿,老首长夫妇对他妻子和孩子的疼爱就更浓了。可惜,那么好的一个妻子,走了。对萧亚宁,老首长的态度就十分不好,一开始反对,到现在态度也没变好。 朱天运就将萧亚宁在那边的情况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不过他强调,萧亚宁是为公司发展而出去的,想在那边打拼出一番事业。 “她打拼要你做什么?”老首长动了怒,“当了你老婆,就不能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她应该设身处地为你着想,跑国外瞎凑什么热闹?” “老首长批评得对,我也是这么跟亚宁说的。” “亚宁亚宁,我看全是让你宠坏的。你是书记,心里要装大事,不能成天小男人似的,只知道疼媳妇。”老首长啰啰唆唆批评半天,话头一转说,“天运啊,中央可能要对海东班子做点调整,你难道没有想法?” 朱天运不敢马上作答,这种话答快了会出问题,会让首长觉得你整天心思没在工作上,老是琢磨着升官跑位。不过这消息还是重重震了他一下,中央要调整海东班子?这风可从未吹到过他耳朵里啊,包括赵铭森。 “你不会只贪图眼前这点利益吧?”见他不说话,老首长又问。 “天运不敢,天运是觉得自己能力浅,不敢太有想法。” “你这就是假话,你们怎么总爱说假话。我可告诉你,干工作要一是一二是二,虚不得假不得,但对自己的要求,不能只停留在现阶段,一定要有远大目标。” “首长批评得对,天运诚恳接受。” “接受什么,我就看不惯你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是不是让小老婆搞成了这样?以前你挺有气魄的嘛。” 老首长从不叫萧亚宁名字,开口闭口都是小老婆,好像她是朱天运在外面包养的一样。骂过,老首长又说:“让你小老婆马上回来,少给我惹事,胆敢往国外跑,你们全都小心。放着自己的国家不建设,非要跑国外创业。创哪门子业,不就是贪图资本主义那套嘛。你朱天运要是也抱这种想法,看我怎么收拾你!” “天运绝不敢,天运从不敢有那种想法。” “谅你也不敢!”老首长恨恨地说了句,又道,“再帮我捏一会。”朱天运赶忙走过去,为老首长捏起肩来。老首长一边享受一边说:“这次是个机会啊,你是常委,又有海州工作的经验,我看这话能说。不过最近你要着力表现,千万不能惹出什么事来,你小老婆的心要马上收回来,中央现在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别把你捎带着当目标打了。”说完,老首长闭上眼,安静地享受起来。 老首长一番话让朱天运大受鼓舞,看来中央调整海东班子不是虚传,老首长绝不会拿这事当戏言。走在北京街头,朱天运已经在谋划自己的未来了。按他的分析,中央调整海东班子,郭仲旭走的可能更大,那么谁升任省长,就不仅仅是一个谜,而是一盘相当复杂的棋,他自己不是没这个可能。从省会城市书记一步到位升省长的先例真是太多了,朱天运心潮澎湃,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有冲劲。 都说当官的目的是为钱,为享受,那是不懂官。钱和享受不过是附带品,是权力之下的东西,顺手牵羊而已。对朱天运这个层面上的领导,如果把前程赌在钱和享受上,等于是没有前程或自毁前程。真正的官场中人,什么时候眼睛都盯着前方。这前方说光明点是理想,是抱负,是为人民服务;说俗点,就几个字——更高更显赫的位子! 回到海州,朱天运马上感觉到气氛异常。官场任何一个传闻,哪怕来自最底层,都会掀起一场波澜,没人会在这波澜里处变不惊,何况这次的传闻直接来自高层,冲击力可想而知。到海州第一晚,秘书长唐国枢就到他家来了,进门谈了点别的事,唐国枢说:“近期好像有变动啊,一个个脸上全写着不安。” “这话你也听到了?”朱天运笑问。 “昨天去省里汇报工作,跟省府秘书长谈了会儿,从他脸上看到的。” “行啊,老唐现在也学会从脸上捕捉信息了。” “我也得进步,是不是?”唐国枢诡异地笑了笑,很快又严肃起来,道,“一人动全盘动,省里这下可热闹了。” “秘书长啥时也爱看热闹了?”朱天运笑问一句,正起脸色说,“不管怎么,工作不能松懈,越是这时候,越要抓紧。” “这我明白,不会出问题的,请书记放心。”表完态,唐国枢忽然说,“最近大洋像是没动作了,电子城这块地,我估摸着最终会到海天手里。” “不会这么快吧?”朱天运拧起眉头。 “看海天的架势,好像志在必得。” “能肯定?”朱天运谨慎地问。 唐国枢思考一会,道:“那天茹经理跟我谈过,好像信心满满的。” “跟她打交道,你还是多留点神,别让人家误导了。”朱天运说完,沉思起来,脑子里晃过茹娟清新的面孔。这女人,究竟在演哪出啊? “有些事我怕吃不准,所以想请书记……”唐国枢也用了试探的口吻。 “什么意思,明说出来。” “要不我安排一下,书记跟她见个面,这事不敢出错,一定得拿捏稳了。” 朱天运抬起目光,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道:“行吧,就最近,这事是得关注一下了。” 唐国枢一阵暗喜,这事可苦恼住他了,两家地产企业先是争得不可开交,吃定了对方似的,最近却忽然变调,像是都要抽身回去,搞得他又急又乱,他是变着法子让朱天运帮他号脉呢。 人还是有差距的,要说唐国枢在政界时间也不短了,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后来又在综合口干过几年,才到现在这位子上。政治经验应该不缺,观察问题判断问题的能力不该差到哪去。但关键时候,脑子还是转得有点慢,或者说脉总也号不到那个点上。这也许是他只能做秘书长而不能做更高级别领导的原因之一吧。事实上,对领导身边的人来说,摸清领导心中那个点太重要了,稍一偏差,全都会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而这种点往往又掌握在高层领导的心里,因此吃准领导的心思,号准领导的脉就成了一门很深的学问。如何把这个点挖出来,挖准挖实在。如何围绕这个点做文章,做大做足,做成领导需要的蛋糕,就是考验一个秘书长合不合格的关键因素。 唐国枢犯难的时候,朱天运也在想着心事。 从北京回来的路上,朱天运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省长郭仲旭真的要离开海东,那么该以怎样的方式欢送他?是让他红着走还是黑着走,是拱手相送还是适当地制造一些障碍?中央调整海东班子的原因还有目的朱天运不敢判断,但对郭仲旭的走法,朱天运却有资格去想,而且必须去想,还要想到赵铭森那个点上。这个点决定着接下来他的行动,比如说挖不挖坑,挖多大坑;扬不扬沙子,沙子里面掺不掺别的尖锐物,等等。包括电子城这块地的处置,也一定要跟郭仲旭的离开密切联系起来。 官场里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屁股都落在位子上时,大家可以装疯卖傻,包容一切,力求做到相安无事。一旦某人的屁股要动,平衡和掣肘立刻就被打破。要知道,机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一动,大家的机会全都来了,这时再想平静,太难。你想走是一回事,能不能走得脱或者走的途中会不会摔跟头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明明要提升,文件眼看都要发了,新的交椅都已擦亮,却冷不丁地翻船,重重摔倒在地,大概就是别人在最不该送礼的时候送了他一份大礼。 到底要不要给郭仲旭送礼呢,送什么礼?朱天运似乎拿捏不准。按说,郭仲旭动一下对他是好事,虽然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挪到那显赫的位子上去,但只要郭仲旭离开海东,他们那个铁三角就没了最坚硬的一个角,罗玉笑也好柳长锋也罢,在海东的影响力就会大大减弱,赵铭森这边,将会更显从容,他自然跟着沾光,至少工作再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但,万一罗玉笑接替了那个位置呢,不是没这可能啊,可能性还很大。 不能,绝不能是这个结果,朱天运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头,将手里把玩着的一支铅笔啪地折断。那声清脆的响像一个暗示,猛然间就坚定了他做点什么的信念。 官场上论的是升降,论的是成败,论的是得势与失势!一切从利益出发,从格局出发,从必须要达到的那个目的出发。 朱天运是有目标的,很远大。为了这个目标,这些年他可谓是苦心孤诣,兢兢业业,这一次,他要为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放手搏一搏了。 其实也不只是为他,说光明点,他是为整个海东搏一次。 朱天运很快跟茹娟见面了,见面地点选在江边一家音乐茶坊,是唐国枢精挑细选后定的。像朱天运这种身份,太敏感的地方不能去,太正规的地方又总是有一种被架起来的感觉,自己想放松也放松不了,让大家跟着紧张。加上要见的是茹娟——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唐国枢自然要考虑周全。 到了地方,茹娟已经等得有些焦灼,看到朱天运,眼睛一亮,很有风采地起身,脸上铺开一层妩媚。都说男人见了漂亮女人两眼放光,女人何尝不是如此,自从跟朱天运认识后,茹娟那颗心就开始骚动,她是个浪漫而又有野心的女人,对男人挑剔得很,但又常常充满幻想。以前茹娟曾为一个男人发过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是银行行长,两人好了一段时间,茹娟发现对方不过是拿她开心,看清自己在那男人心中的“价值”后,她毅然离开了。这之后,她在心里竖了堵墙,轻易不让男人闯进去。茹娟不想当第三者,更不想让男人偷偷摸摸养着,可让她动心的男人都想拿她当小三或小蜜,她受不了,她把自己冷藏起来,再也不让感情这棵糟糕的树发芽,更不容许它生出枝枝蔓蔓来。 朱天运给了她另一种感觉,他看着冷,但目光后藏着东西,那东西对茹娟这样心存浪漫幻想又能干的女人来说,可能就是毒药。茹娟虽不敢说朱天运帮她打翻了这坛毒药,但朱天运给她留下的印象的确不错,甚至有几分美好,她时不时地就把自己和朱天运见面时的情景拿出来,一次次咀嚼,心里清楚咀嚼不出什么,但就是爱咀嚼。除咀嚼外,她又反复地研究这个男人,把他的过去都打听清楚还不过瘾,继续研究他的现在还有未来。这样的研究对一个企业家来说,有非常明确的目的,那就是看能不能从这男人身上拿到更多的利益。但对一个尚未拥有家庭至今仍然单身的女人来说,只有一个意图,就是想得到他,占有他! 别以为茹娟是贸然闯进海州的,不,也千万不要以为她是谁的一个棋子,她的身份还没低到那份上。她父亲十八岁创业,而当她十八岁时,她家的资产已经能买下当时的县政府大楼。父亲一心想让她出国,在国外发展,她不,干吗要跑到别人的国家去发财,自己国家遍地是黄金,遍地是给企业家送黄金的人。未等大学毕业,她就已经是父亲旗下一个子公司的董事长了。如今十年过去了,她在商海里呛过的水,能载得起一艘巨轮。她接触过的官员还有银行家,比她大学一个系的同学还多。但这些男人身上的味道她都不喜欢。而对朱天运感兴趣,只是因为一张照片——朱天运前妻袁梅的照片。 看到袁梅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她兴趣骤然而起,到现在竟成了野火。这世界总有一些荒唐人,总做一些荒唐事,茹娟怕就是其中一个。她喜欢玩一些另类的游戏,喜欢挑战,尤其挑战一些不可能的人和事。刺激、冒险,却又不可阻止! 茹娟几次追问何复彩,朱书记到底有没有情人?何复彩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想知道啊,那你自己去问他。”有天半夜何复彩突然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对朱书记那个了?茹娟故意说,哪个啊?何复彩说,就那个呗,你还装?茹娟笑了好久,然后神秘地回给何复彩一句话:“你想有的,茹娟也想有,就这么简单。”何复彩当下回骂她一句:“没一点正形,人家可清白着呢。” “我就不信他能清白到底!”茹娟丢下这句,挂掉电话睡觉去了。她清楚何复彩的意思,何复彩把她引荐给朱天运,是有明确目的的,茹娟不喜欢这样,她带着目的来,但绝不把目的掺杂到爱情上。茹娟要的是爱情,而不是像何复彩那样,赤裸裸的为个官位把自己献出去。 见朱天运怔怔地望着她,她一下子醒过神来,恭敬地道:“朱书记来了,快请坐。”说着伸出细软的手,要跟朱天运握。朱天运怪怪地瞅她两眼,象征性地握握,目光很快扫到茹娟后边跟的女人。那是一种警惕的目光,习惯性的,每到一个场合,他对陌生人都会给出这目光。女孩二十来岁,像是刚从学校走出来。 “我表妹,王灿。”茹娟介绍道。 唐国枢补充说:“王灿是去年参加考试招到市发改委的,年轻有为。” “是吗?”朱天运将目光从王灿身上挪开,他知道茹娟带王灿来的目的——掩人耳目。果然,坐下不久,唐国枢借接电话的机会出去了,王灿给他们续了水,也抱着电话走了出去,包房里就剩了他和茹娟。 “怎么样,茹老板,项目进展得还顺利吧?”朱天运用惯有的那种口气说。 茹娟矜持一笑:“谢谢书记,工作开展得还算行吧,不过困难也很大。” 朱天运故作吃惊地哦一声,又道,“哪方面不顺利?没听老唐说啊。” “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资金链不结实,老掉链子。” “这样啊,这忙我可帮不了,得找银行。”朱天运又推了一下。 “不敢给书记添麻烦,最近正在疏通,相信很快会解决。”茹娟捋了下头发,脸上闪过一团红。 “那就好,我可是等茹老板好消息呢。” 几句话之后,气氛渐渐松弛,朱天运捧起水杯,边喝边拿眼睛瞄茹娟。这女人越发漂亮了,不知是刻意打扮,还是灯光的作用,朱天运感觉茹娟比上次见面时更有味道。茹娟见他偷窥,也不回避,双腿往一起拢了拢,将半个侧影递给朱天运。朱天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望了好长一会,才收起目光说:“今天请茹老板来,想落实一件事。” 茹娟微微动了动身子,轻声道:“书记请讲。” “电子城这块地,海天到底作何打算,是浅尝辄止还是志在必得?” “书记为什么这么问?”茹娟脸上表情动着,身子往前倾了倾。朱天运杯子洒了水,她给朱天运递纸巾。接纸巾的一瞬,朱天运目光无意间就看到一片春光,心里猛地动了几动。 “怎么,不该问?”朱天运调整好自己,淡淡地问。 茹娟身子一紧,慌张中就直起身来,尽管朱天运口气很淡,茹娟还是听到了不满,赶忙解释:“哪里,一直想跟书记如实汇报的,就是书记太忙。” “是吗?”朱天运不阴不阳给了茹娟这么一句,茹娟越发吃紧,慌乱中差点失手打翻杯子。朱天运笑了笑,暗怪自己,怎么在谁跟前都用这种官腔啊,坏毛病,真是坏毛病,他语气一转说:“好了,我们都不绕弯子了,茹老板下一步作何打算,让我也明白一下。” 茹娟沉吟片刻,似是鼓起勇气说:“书记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 这话问得大胆,也直白,朱天运不得不再次打量茹娟。还没有哪个搞企业的敢这么跟他说话,看来,这女人是吃透他的心思了。不等朱天运再问,茹娟又道:“如果想快,那倒也简单,相信海天还不至于被谁拖住。只是茹娟想说,为什么要快呢?结果是迟早的事,我们何不把过程拉长一些?” “过程?”朱天运感觉茹娟说的跟自己想的很近了,身体里有一股兴奋涌出。 “书记不觉得这块地其实是一张牌?如果打好了,会打出许多东西来的。”茹娟歪着脖子,有点俏皮地望住朱天运。这时候她眼里是没有怕的,清澈,却又很深邃,莽莽苍苍,布满山水。朱天运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东西不该藏在一个漂亮女人眼里啊,若换了是何复彩,还能解释得通,问题是…… “茹老板胆略不小啊。”朱天运由衷地说。 “哪里,也是让人家逼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想玩,那就陪着玩好了,反正我有的是精力和时间。”茹娟眼里突然露出一股狠来。朱天运顿然明白,这人是咬上阎三平了。咬上好,就怕没人咬,一咬,所有的戏就都开场了! “敬佩,敬佩。”朱天运心满意足地起身,他相信,茹娟所有的心思还有要打的牌,绝不会来自她,而是背后有人!朱天运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再往下说就有点硬把窗户纸捅破的意思了。他扭了几下腰,扩了扩胸,像是才发现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似的说:“哎,老唐跟那个小姑娘呢,跑哪去了,这家伙。” 茹娟会意地起身,面色红润地说:“可能是聊天吧,小灿对秘书长可敬佩呢,一直想拜秘书长为师呢,我去看看。”说着,风吹柳一般走了出去。 2 朱天运有点豁出去了,这种事要么不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让人家走。要做就要做狠,做出水平做出风格。现在他不能遏制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机会,在等这一天! 茹娟果然在给阎三平使绊子,这是海宁区区长明泽秀告诉朱天运的。 远东集团海州工业基地被迫停工后,朱天运小范围召集了一次会议,区上领导只叫了明泽秀一位,市上领导参加的也不多,基本是他这条钱上的。这种时候,只能让自己的人出力。他要求明泽秀拿出百分之六十的精力来,全力协调有关项目的事,而且指明一点,凡是牵扯到区里补办或新办的手续,明泽秀要一竿子插到底,从头到尾盯着,不能有任何闪失。明泽秀这天就是跟朱天运诉苦来的。 基地项目二、三号车间主厂房当初是边建设边批复的,其中涉及几项工程质量验收报告和工程开工批复,当初没办齐全,这次被省建委还有省发改委查了出来,明泽秀带着相关人员到市建委补办时,被建委主任孟怀安狠狠训了一顿。明泽秀一连跑了几趟,该说的话都说了,孟怀安不但不办,反而冷嘲热讽:“区长让办就办啊,我这不是区建委吧?再说了,这项目本来就违规,区长是故意让我犯错误吧,我孟怀安这顶乌纱虽说不值钱,但也不能因为区长你的乌纱而掉了吧?”明泽秀请孟怀安吃饭,孟怀安倒是去了,不过借着酒耍了一通酒疯,最后竟对明泽秀的秘书动手动脚。 “这么放肆?”朱天运强忍着,孟怀安这样做,倒是让他意外。 “是啊朱书记,他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这项目当时情况谁都了解,并不是不办,也是他们建委工作疏忽了嘛,怎么现在全往下面推。” “跟面子无关。”朱天运气冲冲地说。明泽秀不敢言声了,愣愣地望着朱天运。 “你们就不能想点办法?”朱天运问。 “该想的都想了,人家不通融,现在我是黔驴技穷了。”明泽秀一脸无奈。 “行吧,这事我来想办法。” 朱天运没难为明泽秀,他知道明泽秀的处境。对下面的人,朱天运向来是能袒护就袒护,并不穷追猛打。他理解下面的苦衷,有些事不是下面人不努力,而是上面人太糟糕。 “书记您就批评吧,我真没用。”明泽秀垂下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 “好啦,不说这些了,不就几个批文嘛,你办不了我办。” 明泽秀马上喜笑颜开,朱天运面前,她还是怕。后来两人聊起电子城那块地,明泽秀将自己掌握的情况一点不漏地告诉了朱天运,其中说到大洋和海天的竞争,明泽秀说:“这两家像是玩捉迷藏,一家进,一家就退,大洋这边刚有点势头,海天就缩手,大洋不动作了,海天又较劲。” “你怎么看?”朱天运盯住明泽秀,他知道明泽秀说这些是有用意的。 “让他们咬吧,很多事只有咬,才能咬出真相来。”明泽秀忽然大起胆来,跟刚才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朱天运会心地笑了笑。这个咬字用得奇妙,看来他的意图下面人基本都领会了。不,不是他的意图,他们都在领会更上面的意图。“行啊,明区长现在也会开玩笑了,这样好,别老是阴着个脸,下去之后加把劲,人家缺柴你添柴,人家缺风你唤风,可不能半途而废啊。”朱天运有点豁出去了,这种事要么不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让人家走。要做就要做狠,做出水平做出风格。现在他不能遏制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机会,在等这一天! 他突然感到害怕,怎么会这样呢?但就那么一瞬,犹豫和怕全过去了,心又坚硬起来。 朱天运又望住明泽秀,这时候他的目光含着无限期望。明泽秀被激励,内心压抑着的某股火被点燃,鼓荡着,振奋着。 “我清楚了,书记。”她重重点头。 朱天运欣慰地笑了笑,这些年,他们这拨人,过得都不容易啊。工作难搞,日子难过,手中看似有权,其实都被权力欺负着、圧榨着,很难痛痛快快做点事。 过了一会,看明泽秀兴奋劲不那么高了,朱天运又说:“对了,茹娟这个人你怎么看,谈谈你的意见?” 明泽秀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吃不准朱天运心思,愣了一会,试探性地道:“她是个能干事的人。” “就这些?” 明泽秀再次打量朱天运一眼,作为下属,你永远不能认为上属亲近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分寸感是每个下属必须要有的,明泽秀聪明之处就在于永远在朱天运面前装弱者,弱不禁风,但真做起事来却不是这样的。 “她有野心,有抱负,而且有智慧。” “接着说。”朱天运笑眯眯地说。明泽秀心里狐疑了一下,朱书记怎么……但是很快就不敢乱想了,她很认真地在心里总结了一下,说了一大堆茹娟的好话。说完,佯装着理了下头发,等朱天运说话。朱天运却没再说什么,只道:“既然这样,你们就多支持她。” 跟明泽秀谈完第二天,朱天运叫来建委纪检组长刘大状。刘大状一来就很兴奋,最近他跟副书记何复彩搞作风整治,从何复彩嘴里听说了不少新鲜事,有些是他这个层面上原本听不到的,现在听到了,感觉世界一下洞开。 “怎么,撞上大奖了啊?”朱天运挖苦了一句,他向来看不惯喜形于色的人,但刘大状身上其他特质又吸引着他,让他对这个干部有点偏爱,好几次想把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但怕他约束不了自己,惹出事来。 刘大状赶忙收敛起来,这人谁都不怕,就怕朱天运。 “哪有大奖,要撞也得在书记您这里撞不是?”他诡秘地笑了一笑,坐下。 “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吗?”朱天运先来个下马威。刘大状刚刚落座的屁股赶忙腾起,红着脸说:“不会是又做错什么了吧,书记要批我?” “你刘大状谁敢批,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朱天运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条烟,扔给他。刘大状受宠若惊,全海州,也就他一个能享受到这种待遇。要说他跟朱天运的关系,还是他骂人骂出来的。 之前刘大状并不在建委,是市委信访办主任。有次为拆迁,引发了群访,市委被一大群人包围。领导们全躲里面,一个也不敢出来。唐国枢跑去请示朱天运,朱天运没好气地说:“必须要我出面吗,刘大状呢,告诉他,半小时后人走不开,他就挪位子。”唐国枢急着去给刘大状传达指示了,朱天运悄悄跟下来,站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结果那天他看到了极新鲜也极为出彩的一幕。 这个刘大状,先是跟上访者代表谈了阵话,没效果,背着手出来,冲人群说:“都不走是不,围住市委你们本事就大了,就能把问题解决了?” “你滚开,我们要见书记!”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刘大状腾地走过去,瞪着年轻男人说:“你刚才说什么,让谁滚开?” 年轻男人往后退了几步,强装镇定地说:“你管不了事充什么大头,让能管事的人出来。” “你算老几,你说让出来就出来?我管不了事我干吗在这里,你能管事你管给我看!” “少废话,叫书记出来。”年轻人见他气势很凶,想抄捷径,没承想刘大状一把揪住年轻人衣领:“敢这样跟我说话,知不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 年轻人面色变了,哆嗦着说:“你要打人啊?”接着就吼,“干部打人了,干部打老百姓了。”刘大状真就一拳打过去,年轻人鼻孔立马出血了,其他人不干了,围过来,刘大状冲吓得面色全无的信访办干部说:“打110,让警察来。”不大工夫,警察来了,年轻人先告状,围观者全都扑向警察说理,警察毫不客气就把刘大状带走了,又叫来两辆警车,把村民全拉走,说是让他们到公安局作证,那些人很兴奋,竟把上访的事忘了,全都跟了去。朱天运一开始还纳闷着,等唐国枢过来跟他说:“他按你的要求完成任务了,人全走了。”朱天运才恍然大悟。 那次刘大状背了处分,让公安局罚了五千,不过,却把自己罚到了朱天运心里。 “我检讨我检讨,书记只管批,我绝无怨言。”刘大状一边点头一边呵呵笑,他怕朱天运,但独独敢在朱天运面前说这种没大没小的话,其实他在其他上级面前装得极为规矩。 “不是批你,坐,跟你说件事。” 朱天运就把孟怀安刁难明泽秀的事说了,刘大状听后说:“他也太过分了吧,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敢……” “什么时候了,大状不许乱讲话,就事论事。”朱天运就怕刘大状这么想,现在还不是全面开花的时候,必须做到稳。再者他跟于洋保证过,对孟怀安,绝不能过早出手,还得让他在位子上张狂一段时间。这是个系统工程,每一步都得慎而又慎。 “好,就事论事,书记要我怎么做?” “不是我让你怎么做,自己想办法,动点脑子,把这事解决了。” “这点小事难不住我,保证办到。”刘大状愉快地走了,朱天运的心也落了下来。 当天晚上,朱天运就听说,孟怀安在某桑拿城洗澡时被突然查夜的警察逮个正着,孟怀安叫了三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国的。听到消息,朱天运心踏实了,心想这个刘大状,干这种事真在行。 这事还惊动了孟怀安老婆唐雪丽,公安愣是把她叫去领人。看到自家男人那样,唐雪丽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狠狠扇了孟怀安一巴掌,跑去找柳长锋告状了。结果又让柳长锋狠狠训了一通,让她以后多点女人味,别整天乱在外面疯。明泽秀这次把持得好,她一直没出面,等孟怀安脸丢得差不多了,才派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去找他。孟怀安自然清楚问题出在了哪,事发当天晚上,有人就以“内线”身份告诉他,他肯定是得罪了区上。孟怀安哼了几声,终还是屈服,他怕他们老是跟他过不去,老给他制造这种麻烦。 建委卡着的那几个批文很快弄妥,奇招往往就有奇效,这事虽然办得费劲而且有几分蹩脚,不过目的却达到了,朱天运尚算高兴。其实官场远不像外人想的那样充满智慧或是光明,鸡零狗碎的事多得数不清。朱天运刚想松口气,环保这面却又出了问题。本来朱天运去北京,啥都合计好了,北京再派一批专家来,重新评估。谁知节骨眼上还是出了错。 专家刚到海州,有人就将消息报告给了罗玉笑,罗玉笑也是狠,居然亲自出面请专家吃饭,还把朱天运和柳长锋都叫去,当着朱天运的面,罗玉笑就谈起项目环评的事,言明一切要按规范来,谁也不能营私舞弊。他冲几位专家说:“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海东发展,也想为海东发展献计献策,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谢谢你们。但是海东发展不能靠投机取巧,我们不能为了一两家企业的利益毁了整个海东,我们要为子孙后代着想啊。”一席话讲的在座几位专家面面相觑,不停用眼神暗瞪朱天运。柳长锋却鼓起掌来,说今天听罗省长教导,让他受益匪浅。餐后就有专家问朱天运,怎么回事啊,书记请我们来,是让别人帮我们洗脑啊?朱天运近乎要恼羞成怒,质问环保局局长安伟,专家来海州,屁大个事怎么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罗玉笑耳朵里?安伟连声检讨,一个劲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后来还是秘书长唐国枢解围,说你们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人家早就做好了这一步,等着专家来海州呢。又说,我们都忽视了一个人,这个人能量是不是有点过大了些? “谁?”朱天运将目光对准唐国枢。 唐国枢沮丧地说:“还能有谁,阎王呗。” “阎三平?”朱天运恍然大悟,闹半天,原来是这个瘟神暗中捣鬼啊。 安伟这才说:“大洋想把远东基地西厂区的基建拿到手,我跟他们管基建的副总接触过,人家放出狠话,不让大洋分一瓢,这项目就别想顺顺利利上。” 朱天运骂了句脏话,接着道:“我宁可这项目停下,也不能让这帮贪得无厌的家伙给我整成豆腐渣工程!”这话他讲得有点力不从心,事实上谁都清楚,远东基地一开始就被若干建筑商盯着,现在只要是项目,就有大批人跟来,蝗虫一样要夺食。作为主要领导,你得平衡各方力量,得照顾方方面面,况且朱天运也有自己要照顾的对象。大洋方面放出这样的狠话是有道理的。 朱天运脑子里忽然迸出一个想法,这项目不上了,就让它烂在那里,他倒要看看,能烂出个啥结果来! 结果到了他限定的日子,朱天运真就召开会议,毫不食言地把环保局局长安伟还有两位部门领导撤了下来。他说:“既然你们干不了事,就把位子让开,让能干的上来。”然后让组织部拿方案。 这事激起轩然大波,连柳长锋都觉得不可思议,唐国枢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要说撤掉的这三位干部,还都是朱天运这条线上的,朱天运这样做,是不是过狠了点? 朱天运跟谁都不解释,安伟两口子找来,冯楠楠哭哭啼啼,他理也没理,铁了心似的,弄得冯楠楠很没面子,当晚就把电话打给萧亚宁,在萧亚宁面前告状,说朱天运拿她老公开刀。气得萧亚宁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问他是不是犯神经了,干吗跟一个环保局局长过不去。“你不提他倒也罢了,就一环保局局长,芝麻大个官。”朱天运说了句让萧亚宁背气的话,“你不回来,我这边焦头烂额,你懂什么?” 萧亚宁气得大骂起来。 朱天运这是在激萧亚宁回来。撤掉他们不是他的真实意图,他是另有想法。 3 朱天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知道,戏才开幕,能不能真的按计划演下去,还很难说。俗话说,要想有路走,你就得先修路,替自己修,也替别人修。很多人在官场,只记得抄近路,上快车道,或者直接走高架桥,这样做虽然快捷但也危险。 阎三平果然急了。阎三平的急有两方面,一方面,他在两千亩土地上吃了大亏,赔了几千万不说,还让相关方面收审,在“里面”过了几个月。后来郭仲旭发话,加上他又从北京找人,才将他放了出来。他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把本捞回来。另一方面郭仲旭要走的消息阎三平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阎三平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逻辑,我在你身上投了资,就要有利润、有赚头,要不我干吗花巨额代价讨好你?阎三平在海东是赚了不少,可商人永远没满足的时候,再者,他赚得多,打点的也多。俗话说一个商人背后养着一大群官,下面还要养一大群小鬼。哪路神仙得罪了,他都没好日子过。单是每年春节,他派送出去的礼金还有实物,就够买一家小型企业。一个人一旦离开,这人基本上就没利用价值了,千万别相信以后他还会惦着你。所以阎三平要赶在郭仲旭彻底走人之前,把该捞的本都捞回来。 急了好,朱天运要的就是这效果。对方不急,他还真不知如何下手呢。一番运作后,朱天运这边连连收到好消息,先是说阎三平托省投资中心经理和两位行长跟柳长锋说话,要柳长锋动作大点,别在电子城这块地上瞎转圈了,简单明了,一步到位,直接让大洋拿下。柳长锋据说是叫了苦,暗示这块地掌握在朱天运手里,他说了不算。接着就听到罗副省长发话,让省里有关部门查电子城,搞清这项目半途而废的原因。查就是给你找不是,想抓你把柄,然后逼你缴械。这点朱天运早有防范,他让区里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既不遮掩也不护短,查出问题,他朱天运一人负责。结果就有工作组真的入驻电子城,开始折腾事了。朱天运暗喜,他在电子城项目上还真是清白的,经得起各方面查。他希望查得久一些,查得越久,这台戏唱得就越精彩。猫戏耗子嘛,当然过程越长越有味。 对方是被他彻底调动起来了,跟着他的节奏出牌,按他期望的那样一步步往套子里钻。朱天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知道,戏才开幕,能不能真的按计划演下去,还很难说。俗话说,要想有路走,你就得先修路,替自己修,也替别人修。很多人在官场,只记得抄近路,上快车道,或者直接走高架桥,这样做虽然快捷但也危险。朱天运不,从被提拔为副科长那天起,他就知道,修路比什么都重要,他能走到今天,跟他这方面的造诣很有关系。跟修路相反的,就是堵水。路是为自己修的,水却是堵给别人。堵水不能一下给别人筑起一道大坝,得从边边角角堵起,一条河,一条江,那是别人干下的事,作下的孽,在政治场上叫犯下的错误。你从中心环节堵起,别人会急,会反扑。如果从不起眼的小角落堵,一步步的,将所有可供泄水的渠道都堵死,这水一下就成灾了,这时候你再在要命处捅他一刀,对方想还手都已无力。 朱天运现在就在做这些事。 只为对方做还不行,得把自己的渠道先修畅通,免得对方狗急跳墙时点你死穴。一切安排下去后,朱天运开始为自己谋划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劝萧亚宁回来,这点在北京时,他跟老首长保证过的。这些日子,他跟儿子朱爱国通过几次电话,想从儿子身上打开缺口,让儿子倒戈,不在新加坡上学了,回海东来。哪知这小子根本不上他的当,一口咬定要继续留在新加坡。朱天运问:“前段时间你不是吵着要回来嘛,怎么?”儿子哈哈笑着说:“老爸你上当了,我是不想让我妈管着,难受啊,整天跟纪委官员似的,啥都要管,啥都要汇报,跟女同学说几句话她都要审问。老爸,把你老婆调回去吧,别在这边浪费时间了,你儿子成人了,完全可以自理。” “真的?”朱天运莫名地兴奋,他还担心把萧亚宁弄回来儿子会跟他闹呢,现在看来问题倒简单了。 “老爸你咋这么没头脑啊,我是帮你把老婆退回去,你可不能不配合哟,快点拿出魅力来,你一个人过多不带劲啊,我都觉得急。” “臭小子。”朱天运呵呵笑着,挂了电话,然后打给萧亚宁,一本正经跟她谈了起来。 “我不可能回去,朱天运你别做梦。想我,你可以飞过来,在这边轻松几天。” “现在不是轻松的时候,人家老婆全回来了,你让我怎么跟省委交代。” “那事我管不着,你跟他们解释一下吧!” “萧亚宁你听好,这次我没开玩笑,这周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抢在萧亚宁挂电话前,朱天运丢过去一句。 “怎么,你想离啊?” “别逼我,如果你非让我难堪,我会采取措施的。” 萧亚宁那边突然没了声,朱天运以为她怕了,正要暗喜,没想萧亚宁突然说:“朱天运我告诉你,敢跟我玩这一手,你试试看。别拿你的书记口气吓唬我!” 朱天运没招了,他虽不知道萧亚宁到底在那边迷恋什么,但是,一个直觉告诉他,萧亚宁一定是在那边被什么事拖住了。这不是好兆头啊,万一……朱天运不敢再想下去,他再次提醒自己,不能犹豫,要下狠心解决此事。 第二天上班,朱天运阅完几份文件,接待了几位贵宾,看看表,差不多十点了,叫来秘书孙晓伟说:“你联系一下谭总,看中午有没有时间,想跟他一块坐坐。”秘书嗯了一声出去了,不多时又回来,道:“跟谭总通过电话了,谭总说正好有事要向书记汇报,中午他订好了地方,问您大约啥时能闲下来?” “告诉他,让他先到,我十二点半赶过去。” “好的,我这就去通知他。” 孙晓伟轻步退出去后,朱天运推开手头工作,开始考虑这顿饭怎么吃。在此之前,朱天运通过一些渠道,基本对海东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情况做了些了解。谭国良身边有个女人,叫宁晓旭,谭国良一心想让这女人出去,无奈萧亚宁这边说不通。看来,现在他得帮着谭国良了。 中午十二点,朱天运叫上唐国枢,驱车直奔酒店,路上他跟唐国枢说,今天跟谭老总吃饭,到时你可得配合好,帮我把老婆换回来。唐国枢听得一愣一愣,心里直纳闷,跟谁换老婆呢?到了酒店,谭国良早候在门口,车子还未停稳,他便笑迎上来,热情招呼道:“书记好,秘书长好。”朱天运下了车,扫了谭国良一眼:“谭总好气派啊,订这么高级的地方。”唐国枢也说:“王朝饭店,我还没进去过呢,沾光,沾光啊。” 谭国良掩饰说:“请二位领导吃饭,我可不敢随便找地方,就这,难了我一上午呢,快请。” 王朝饭店是去年新建的五星级大饭店,里面装修极其奢华,朱天运知道,进出口贸易公司一大半招待都在这里,谭国良可谓这里的常客。如今搞企业,要的就是派头。在谭国良热情恭迎下,两人来到包房,宁晓旭跟酒店餐饮部经理都迎出来,齐声问好。谭国良赶忙介绍,朱天运知道宁晓旭是进出口贸易公司对外投资部部长,便装作热情地说:“谭总身边个个是女强人啊。”谭国良打着哈哈道:“书记说是那就是,我希望她们都能强过我。”宁晓旭比萧亚宁年龄小一点,当然,姿色远远胜过萧亚宁。乍一看,很容易把她跟当红的某位影视明星联想到一起。 谭国良虽然客气,朱天运却不敢太把自己当回事。海东进出口贸易公司是省里大型国有集团,是前任书记的政绩企业。谭国良也是前任书记一手提携起来的,他原来只是省外贸总公司总经理,后来省里将十二家企业联合起来,成立了这家超规模的大型集团,而谭国良也摇身一变,成了当家人。当时朱天运还正在为市委书记的位子努力呢。前书记现在在某省当省委书记,偶尔过来,还是点名让谭国良陪。可见有些感情一旦建立起来,还真牢固。谭国良陪过的领导多的数不清,朱天运这个级别,还不足以他犯怵。 宁晓旭倒是殷勤,主动张罗着为他们服务,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在朱天运和唐国枢脸上瞄来瞄去。朱天运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才猛然想起,自己见过这女人的,萧亚宁在外贸总公司做对外贸易部经理时,带她来过家里。当时感觉她很清纯,一晃,她都成栋梁了。菜布齐后,谭国良要敬酒,朱天运说:“今天不敬酒,随意,都是老熟人,客套就不必了,免得美女跟着受罪。”宁晓旭马上接话:“还是书记知道疼爱我们女人,真替萧总开心。” “是吗?”朱天运望着宁晓旭,他今天就一个目的,让谭国良把真话说出来。 宁晓旭接话说:“是呀,饭桌上总是你们男人强大,我们吓得话也不敢说,今天跟书记吃饭,难得书记能替我们女人着想。” “不是替女人,是替宁部长。”唐国枢故意道。 “那我可受宠若惊,我一定要敬书记一杯。”宁晓旭说着,双手捧杯,妩媚地干了。朱天运说:“说好不敬酒的,你这是罚我了。”也将杯中酒干了。唐国枢和谭国良各陪了一杯,算是拉开酒幕。 气氛渐渐融洽,三男一女,很快一瓶酒见了底,趁着酒兴,朱天运谈起了妻子萧亚宁,说最近老毛病又犯了,胃痛,外面饭吃不惯,家里又没人做,这日子过得,难受啊。宁晓旭说:“书记家没请保姆呀,要不,明天我去当保姆,一日三餐,保证把书记的胃养好。” “那不行,我这人立场不坚定,容易犯错误。”朱天运率先开起了荤玩笑。宁晓旭脸红了下,咯咯笑出了声:“书记会犯错误?我才不信呢。秘书长您说,书记能那么容易犯错误?” “这个我不敢乱说的,你倒是可以说说,谭总是不是从来不犯错误?” “那要看哪种错误了,秘书长不敢讲,我也不敢乱讲。”宁晓旭说着,眼神勾魂似的往谭国良脸上扫了一眼。 任何女人,只要跟男人有了那层关系,不管多么不该露的场合,都能露出来,掩饰不住的。女人的眼睛是浅井,爱和恨只要在里面,就情不自禁想把它露出来。所以很多关系,都是女人先把男人出卖了。于洋就不止一次说,他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最容易的突破口还在女人身上。他说,袭击女人的方式有两个,一是告诉她,她深爱着的男人除她之外还有别的女人,而且用情都比她多,女人一准崩溃。另一个就是用钱砸她,告诉她男人把钱藏在了别的女人那儿,她这里不过是客栈,根本不是银行,女人也保证翻脸。宁晓旭这阵的眼神就在告诉朱天运和唐国枢,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神,是她为之颠倒为之失魂的那一个。 谭国良有几分紧张,他带宁晓旭来,绝不是显摆的,这点上他有足够的清醒。他也是在揣摩朱天运的心思,朱天运一心想让老婆回来,就必须得有人出去顶替他老婆,这个人选当然是宁晓旭,这是他今天带宁晓旭来的目的,他想让朱天运把这话说出来,也好为将来留条退路。朱天运前程无量,这点谭国良早就深信不疑,而且前任书记反复跟他交代,在海东,他可以得罪罗玉笑,得罪柳长锋,甚至对省长郭仲旭有所不恭,就是不能对朱天运有任何不敬。 “这条船上的人,你伤不起啊,一定要赢得他们的支持,最好嘛……”前任书记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全在里面了。当初之所以派萧亚宁出去,就是谭国良向朱天运抛出的一个绣球。 “晓旭今天有点喝多了,两位首长别介意。”谭国良打起了圆场。 “谭总不公平,人家晓旭哪里喝多了嘛,来,晓旭,为你的美丽永驻,咱俩干一杯。”唐国枢将起了军。宁晓旭真是有点多了,她的城府还不足以让她在这种场合控制好自己,她端起酒杯,说了句感性的话,一仰脖子喝下去。 朱天运也没想着让宁晓旭出丑,那不是他的风格,对女人,他还是既尊重又爱护的。一看气氛也差不多了,他道:“谭总手下有这么多强将,干吗非要我夫妻分居啊,太残忍了吧?” “是啊,我得敬谭总一杯,我这个秘书长不称职,照顾不好书记,现在就看谭总这边能不能发发慈悲,帮我一把了。”说着,唐国枢真就给谭国良敬酒。谭国良再怎么着,也还不敢在他们二位面前耍大牌,忙起身说:“我失职,失职啊,哪敢让秘书长敬我,我自罚一杯。”说着,斟了满满一大杯,畅快地喝下。朱天运从这杯酒里感觉出了东西,笑道:“看来谭总是同情我了,好,我也喝一杯。” “哪敢说同情,书记怎么批示我怎么办,这事我真是失职,失职啊。我马上去那边,书记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这次我背也要把您夫人背回来。” 这顿饭吃到这,就算吃出味儿来了。饭局结束后,谭国良将他们二位送至车旁,宁晓旭一手拎一个袋子,说是公司最近做了新礼品,请二位领导带去,帮公司宣传宣传。朱天运警惕地瞅了一眼礼品袋,想拒收,唐国枢给他递了一个眼色,朱天运才笑呵呵说:“白吃白喝,还白拿,我和秘书长真成‘三白’干部了。” “哪的话,书记是替我们企业免费当宣传员呢,将来企业效益增长,我们再给书记宣传费。”宁晓旭摇曳着身子说。 到了车上,唐国枢一边开玩笑说看“糖衣炮弹”杀伤力强不强一边急着要打开袋子,朱天运挡住他的手说:“先别打开,我们玩个游戏,猜猜里面装的什么?”唐国枢瞅了眼司机,又看看朱天运,朱天运只当司机不存在,先猜了茶叶和喝水杯,说最近好像各单位开会都爱发这个。唐国枢摇头道:“不会那么廉价,再怎么着也是送给书记和秘书长的,至少有点真金白银吧。” “那东西烫手,最好不是,我还是猜化妆品什么的,人家谭总保养得就是比你我好。” “那我猜衬衫和领带,送礼的可是人家宁部长。”等两人开够了玩笑,打开袋子一看,傻眼了,袋子里各装一块表——劳力士;外加一个檀香木盒子,再打开,居然是古董。 如果只是劳力士手表,朱天运也就欣然接受了,这种东西他不是没收过,现在没人拿它当回事。一看到古玩,他的脸色突然就暗了,愣半天说:“你收的,你处理吧。” 唐国枢傻傻地望着朱天运,刚才之所以给朱天运递那个眼色,是怕朱天运当面拒绝,让谭国良起疑心,那今天这顿酒也白喝了。哪料到对方会用这么重的礼物砸他们,一时无语,直到车子停到他家楼下,他才道:“好吧,袋子我先寄存到赵朴书记那里。” 4 俗话说男人的底你能摸得清,女人的底你永远摸不清。男人的关系网好比历史系,讲究积淀,有脉络可循,女人的关系网却是化学系生物系,一反应就变得你摸不清看不明。见了敢发脾气的女官员,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萧亚宁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朱天运压根没想到,妻子萧亚宁跟宁晓旭貌合神不合,两人隔阂深着呢。萧亚宁最反感女人吃身体饭,尤其反感女人靠身体往上爬。她虽然身为书记老婆,但在工作中,很少打朱天运这张牌。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问题,跟她没有关系。再说她是朱天运明媒正娶讨进家的,不是做二奶也不是当小三,跟宁晓旭有质的区别。 萧亚宁一开始跟宁晓旭关系很好,甚至有几分亲密,自从知道宁晓旭跟谭国良有了那层关系后,慢慢就远了。现在她甚至有点痛恨,看见宁晓旭那副模样就来气。凭什么啊,长得好就可以把她挤掉,长得好就可以为所欲为?谭国良把宁晓旭带到那边,一再说是让宁晓旭协助她工作,只是协助。萧亚宁哪里能听得进去,在新加坡第一眼看见这对男女,萧亚宁就清楚,自己在新加坡的使命结束了。她才不愿跟人同流合污呢,暗暗骂了一句“狗男女”,又心道:我回去! 夫妻刚一见面,萧亚宁就骂:“朱天运你好狠毒啊,用这一招。”朱天运佯装不知,故意道:“老婆你怎么了,不是你自愿回来的吗?” “自愿个头,好啊朱天运,当书记欺负到自个老婆头上了,算什么本事!” “冤枉,老婆我可真是冤枉。”朱天运一边说一边想抱住萧亚宁,这么长时间不见,他还是很想她的。 萧亚宁哼了一声,开始在屋子里转,边转边骂:“猪啊,这哪像个家,朱天运,你赔我房子,赔我沙发,你看你把我的家弄成啥样了。天,这哪是家,狗窝啊。”说着急忙收拾起来。朱天运也真不像话,家里脏乱差,饮料瓶食品袋四处扔,脏袜子衬衫睡衣扔得四处皆是。 “猪,你真是猪书记,我怎么就嫁给你了。”萧亚宁骂骂咧咧,收拾了一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里居然就有泪流出来。 “天运……”当妻子的兴许只有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在没她的日子里丈夫有多可怜,纵然是书记,也要过这种冷冷清清的日子。她忽然后悔,干吗要坚持在那边啊,看看,看看,这就是男人过的日子! 朱天运却不管,一把抱起萧亚宁,就往卧室奔。萧亚宁大喊:“放我下来,你别……”朱天运呵呵笑道:“休想,先解决问题再说。”说着,已把老婆重重放床上,不顾一切压了上去。 屋子里立刻腾起一股浪。萧亚宁嗯嗯着,朱天运像饿极的狼,再也没有半点书记的味儿了…… 朱天运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赵铭森打来的。听到消息的一瞬,赵铭森心里连跳几下,但他强烈掩饰着。这段日子,朱天运一举一动,都在赵铭森关注范围里。赵铭森暗自感叹,现有的人当中,只有朱天运能懂他的心思,能跟上他节拍。于洋虽然也卖力,但他凡事做得太明。赵铭森不喜欢把事情做太明,或者说他还没足够的能量抛开一切顾虑,于是迂回包抄,步步进逼就是他目前能采取的策略。这点上朱天运准确地号对了他的脉,先行一步,给对方施加压力了。 不出手是假的,赵铭森忍耐这么长时间,就是想在最佳时机出手。现在,这个时机似乎来到了,接下来,就要选择最佳策略最佳方式。 这仗不打不行啊。夜深人静的时候,赵铭森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想想自己到海东这两年,处处受制于人,空攥着两个拳头,就是打不出去,好不容易打出去,又使不上劲。很多该干的事干不了,很多该用的人用不起来,很多该讲的话,都得压着收着,不敢往硬里讲。郭仲旭在海东干了八年,抗战都胜利了。郭仲旭连着逼走两任书记,真是逼走的。你在位子上打不开局面,你瞻前顾后,左右为难,你迈不开步子,你不走谁走?两任书记走后,海东名副其实地成了郭仲旭的家天下。加上罗玉笑几个上蹿下跳、为虎作伥,海东真是一片乌烟瘴气。 是该到天明的时候了,赵铭森又想。但愿他这双手,真能拨开乌云,让海东见到太阳。 “天运啊,亚宁回来了?”赵铭森问。 “回来了书记,刚到家不久,正要跟您汇报呢。”朱天运兴奋地说。赵铭森这电话,打得有点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亚宁先休息几天,下一步去哪,完了再说。” 朱天运心里咯噔一声,想问的话一句也问不出来了。不过赵铭森这句话,还是搁到他心里了。接完电话,他笑眯眯地看着萧亚宁,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萧亚宁没理会他,收拾妥当,红着脸打扫卫生去了。 萧亚宁一回来,朱天运心里的怕立刻没了。说来奇怪,之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怕,以为只要问心无愧,就没怕的必要。萧亚宁回来后,他才感到不是那样的,真不是,他还是怕,很怕。他内心的恐惧一刻也没停过,只不过这种怕被他强压在心里,不让它露出来。天下没有不怕的人,不怕是一种自我安慰,自我解嘲。尤其官场中人,政治场有时候就像传染病医院,会莫名其妙传染出一些东西,要是被不幸感染,你的前程很可能在瞬间坍塌,命运也会立时急转直下。 朱天运不想那样。 朱天运叫来赵朴,现在是该他着手处理一些事的时候了。赵朴兴致勃勃地将最近几件案子情况一一作了汇报,谈到唐雪梅一案时,赵朴说:“这女人嘴巴实在是太严了,这么长时间,愣是一个字不吐。” “她不吐就没一点办法了?”朱天运不满地问,他还是第一次把不满直接露给赵朴。 赵朴道:“办法倒是有,就怕……” “怕什么?你是纪委书记,难道还有人给你设条条框框?” “那倒没有,就怕有人秋后算账。” 赵朴这话说得实在,处在他这位子上,考虑这些一点不过分,谁也不是圣人,谁前面都坚着墙,有些墙能推倒,有些墙可以翻越过去,可若是墙太高,你就不敢无视它的存在了。 朱天运感觉赵朴不像前段日子了,前段日子他激情满怀,朱天运还怕他太过激烈,不讲策略地穷追猛打。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夹起尾巴了,没好气地说:“那就不要给别人秋后!” 赵朴一时语塞,愣了半天说:“好吧,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有人秋后算账,你就提前把秋后的账一并算了。” “好,我听书记的,下去之后动作大点。”赵朴强撑着回了一句。 “动作怎么大,就你那几个人,能撬开她嘴巴?”朱天运抑制住不满,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赵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下去之后他会搞清,现在必须得跟他交底。 赵朴脸红了半边,明知道朱天运在剋他,脸上仍堆着笑说:“是啊,工作所以迟迟打不开缺口,就是人不得力,现在的干部,这也怕那也怕,没一个敢动真格的。” “你不怕?”朱天运冷不丁问出一句,赵朴头上猛就出了汗。这双眼睛,真是厉害啊,啥也瞒不过他。赵朴不说话了,这个时候闭嘴才是上策。 朱天运也不跟他深究,凡事点到为止,能不能把握好,全在个人。“把大炮调给你吧,让他去协助办案。” “您是说大状?”赵朴一下来了劲。朱天运嫌他也好,气他也罢,对这案子,他还是有些劲儿的,只是最近动摇得厉害。不动摇不行啊,赵朴有赵朴的苦处,下面的人跟上面永远不一样。如果说朱天运坐在风口浪尖上,他赵朴就处在海水深处、火山心脏,水深火热就是他最直接的感受。罢,这事不想了,赶快把心思收到案子上吧。赵朴一开始就想把刘大状抽过去,朱天运偏又把他抽调给了何复彩。这下好,这下好啊,他开始激动了,脸上表情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朱天运暗暗捕捉着赵朴脸上的变化,心里略略有了些安慰,但他还是告诫自己,身边缺力量啊,这个问题必须重视! 跟赵朴谈完,朱天运忽然觉得形势有些悲观,这是他事先没料想到的。默坐一会,他叫来唐国枢,让唐国枢关上门。 “跟你谈谈。”朱天运说。 唐国枢一时摸不着头脑,有点被动地在朱天运对面坐下。 “赵朴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朱天运开门见山问,他没称赵书记,而是直呼其名,一下子让唐国枢感觉出谈话的分量。 “他最近是有些不正常,前几天跟罗副省长吃过一次饭,上周末好像跟省纪委曹副书记在一起。” “老曹?”朱天运吃了一惊,赵朴怎么跟姓曹的混一起了? “前天复彩书记还在我面前说他呢,说赵书记是高人,脚上安着风火轮。” 朱天运哑巴了,怪自己最近太分神,该留神的一点没留神到,好在还有个唐国枢,替他把这一课补上了,闷了片刻,道:“去,把复彩叫来。” 不大工夫,何复彩进来了,风风火火的样子。她正在办公室剋人呢。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下面注意力都不集中,交代过的事,她不追问下面的人便装作忘了,她这个副书记倒成了追在后面要账的。 “都想跑官,上面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都能进省政府?”何复彩进来就说,看来她实在是气坏了。 朱天运笑笑,何复彩有个特点,就是藏不住话。这点对她本人可能是要命的短处,对朱天运,却是长处。 “啥人又惹何书记生气了,看把你恼的。”朱天运抬了何复彩一把。 “啥人,全都一样,好像有人要调走,他们个个机会都来了。朱书记,这样下去不行,得整顿一下,你看看,市委这边还勉强动着,市府那边几个副市长全找不见影子。不是上北京就是去基层,要不就请假,好像他们老父老母老丈母娘凑齐了生病。” “有这回事?”朱天运突然瞪住唐国枢。 唐国枢点头,详细汇报道:“我跟市府那边碰过头,两个副市长父亲病了,要去北京治病,一位丈母娘住院,还有一位说是痔疮犯了,坐不住。” “那就先治痔疮,我亲手给他们治!”朱天运突然发了火,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接着又问,“组织部呢,请过假没?” “眼里哪还有组织部,怕是连市委都没放在眼里。”何复彩趁机点火。 “把李部长叫来!” 唐国枢快步出去叫组织部李部长去了。朱天运还红着双眼,看上去气坏了。何复彩压低声音道:“有人故意打柴放羊,想让大家散伙。” 朱天运没接何复彩的话茬,他的火一半是假的,目的就是让何复彩先保持状态。他在想,要不要借何复彩这根火柴,点起一堆火,烧它那么一下? 组织部李部长很快进来了,冲两位领导弯了弯腰。这人是空降干部,从北京某部直接派下来任常委、组织部长,属于中间睡觉不拉毡那种干部,反正海州不是他的,他不过是来镀金的,完了回到部里去高就,没必要跟别人玩真的。朱天运打内心里厌恶这种蹭油式干部,可没办法,当下体制就是这样,上面飞下来一只鸟,就把一个鹰窝给占住了,下面的鹰不得不缩着翅膀装小鸡。 “最近没流感吧,和森怎么回事?”朱天运差点说最近没SARS,想想敏感,改口说成了流感。 李部长大名叫李和森,相当气派的一个名,跟他所在的部一样,令人肃然起敬。 “书记指什么事?”李和森装作无辜地问。 何复彩不满了,憋极了般就冲李和森发炮:“组织部是不是只管县级以下干部,那我们海州可出现干部真空地带了。” “何书记批评得对,组织部工作近来是有些跟不上。” “跟不上就跟!”何复彩这话让屋子里三个人同时一愣,她真是有胆啊,连空降干部也不怕。女人个别时候,是非常可爱的,脑子一发热,就觉得什么人也敢呛了。李和森还真让何复彩吓住了,俗话说男人的底你能摸得清,女人的底你永远摸不清。男人的关系网好比历史系,讲究积淀,有脉络可循,女人的关系网却是化学系生物系,一反应就变得你摸不清看不明。见了敢发脾气的女官员,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何复彩又发阵牢骚,说:“怎么办吧,这么吵下去不解决问题。” 李和森将目光投向朱天运,半天还没听朱天运一句话呢。 “开个会吧,开会强调一下,你们说呢?”朱天运这阵反倒温和了,好像是和事老。 “行,我准备一下,看啥时开。”李和森说着就要走,何复彩又跟了一句:“还啥时开,都没人上班了还等啥时,我建议马上开。” 李和森步子停下,再次将目光望向朱天运,朱天运似是笑了一下,不过很快紧起眉头。 “按复彩说的办!”他这话讲得异常有硬度。见李和森还愣神,又强调,“四大班子领导还有常委全部参加,就当一次作风整治现场会吧,复彩你来唱主角,和森主持,半小时后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