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亡灵》 阳光挂在樟树叶上。草地上的美人 从此处一直往前走,大约四分钟,街道的尽头以一堵墙的形状将你拒绝。城堡式的庭院错落地分布在幽暗的夤夜里。退出街道,是一条更宽更长的街道。更宽更长的街道外面,是一条还要宽还要长的街道,它们就像彼此放大或缩小的水泥带子存在于稀疏的脚步声中,有人摔了一跤。 昏睡的街道阒无声迹,呻吟的那人艰难地扶住墙壁支撑起来,摔跤擦破了她手掌上的一块皮,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出血了。她把手放在嘴边,用舌头清洗着伤处,然后把脏兮兮的细泥吐干净,把失去皮的手掌含进嘴里,拐进了曲折的街道。 这是一家医院,漆黑的夜里,她消失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躺在草地上,手上的伤处已不再出血。她长着一张漂亮面孔,但肮脏使她的美貌大打折扣。晨起锻炼的病人纷纷走过来,围在草地上的美人旁边,过了一会儿,医护人员也来了,可是他们同病人们一样,并不认识草地上的美人。她穿着白色的宽大裙子,倒下时的姿势如同仰泳,发梢上有着水珠和草叶。这时候阳光已经挂在了一片樟树叶上,少华在五楼走廊上出现了,凭栏相望,他看见了草地上的这一幕,他下楼来了。 少华经过回廊时,侧身朝地盂吐出醒后的第一口痰,他看见草地上的人群漏出了一条缝隙,一老一少两名担架工朝自己站着的方向走来。 “真是倒霉,一大清早就要搬死人。”年轻的担架工说。 “人死难道还要分时辰吗?”年长的担架工用训斥的口吻说。 少华没有听见这些对话,他只是用目光迎接着正在靠近的担架。 “凭什么就让我来搬死人,凭什么我干这活?”年轻的担架工说。 “这活多好,它让人知道该怎么好好去活。”年长的担架工说。 “恶心。”年轻的担架工说,“除了恶心什么也没有。” “人就是一件衣裳,用完了扔掉。”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活着就是用来证明时间,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只有一个意思,证明时间的存在。你看这姑娘不过活了二十多岁,可就能证明世上曾有过这二十多年。” “那样的话,只要有一个与她年龄相同的人活过就行了,何必要有那么多人存在呢?” “时间是个贪婪的加法,它需要很多很多陪葬品。” “你这样说人不是很可怜吗?” “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好好过。” 两个担架工说着话从少华身边走了过去,少华便看清了担架上那头发凌乱的美人。她已经死了,少华跟在担架工后面,门廊敞开着,后院栽满了枝秆纤细的向日葵,黄色的花瓣烘托着圆形花盘,像一个个大头少年夹道而立。笔直的小径终点,是一座孤单的灰色小楼,担架工正往那里去。少华的心里很不舒服,一大早遇上这种事的确是有点晦气,少华嗅到了向日葵散发出来的淡淡苦味,他想应该回病房去了。他抬腕看了看表,吃早餐的时间刚过。他返身踏上台阶,回到楼上的病房。 早餐一如既往,单调、乏味却可以维持营养的均衡。少华三下两下就把两只馒头、一碗菜粥外加一块煎蛋吃完了。然后他拿起了晨报,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各种规范或规范外的事件。他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知道美国刚刚换了总统,知道中东格局发生了巨变,知道金三角的大毒枭已被击毙,知道好莱坞层出不穷的桃色新闻,想到自己知道的还真不少呢,少华咽下了最后一片蛋皮,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角。 晨报头版,比较显眼的消息是一种叫“我爱你”的病毒大肆侵入电脑,使全球的金融信息业损失惨重。少华把报纸翻到社会综合版,一则寻人启事使他一愣:“安波,女,26岁。身高1.67米,波浪型卷发,脸廓瘦长,大眼睛,右眉间有一痣,爱穿宽大衣裙,知其下落者,请拨打电话6974526。联系人楼夷。面酬。”这则启事旁边还附有肖像——一张五官俊朗的女人面孔。 少华之所以惊奇,是因为报纸上的这张肖像并非别人,而像是方才担架上的那个美人。少华是个漠不关心的人,他的注意力对外界的事物很麻木。可是这一次有点不同,人终归是要有一点好奇心的,少华忽然觉得有必要探究一下这件事,少华的这个决定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也可以说他对世事的冷漠并不彻底,于是在这一瞬间,人潜在的猎奇本能被唤醒了。 少华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的长帷幔遮住了一部分摇晃的阳光,少华的眼睛了起来,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那座著名的电视塔。少华望了一会儿,或者,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早餐使他的肚子胀鼓鼓的,他需要消化一下。可是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像是在用来下定决心,他好久没能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来一次哪怕是小小的冲动了,这确实是一次例外。他转过身迈出了病房。 少华下了楼从敞开的门廊进入后院,夹道而立的向日葵延伸出一条两米宽的小径,少华知道那个美人就在那孤独的灰色小楼里。在那儿,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不过,接下来他便不再犹豫,他走进了楼中。像沙子般的灯光弥漫在充满腐败气味的房子里,少华的胸膛立刻不适应地阻塞起来,他的目光也同时觉得很不适应。室内虽然有灯,但仍显得昏暗。他辨认了一下,几具遗体在地上被随意地搁置着,他禁不住回抽了一口冷气,在他脚下,正是那个香消玉殒的美人。少华蹲了下来,在他的面前,仰卧在担架上的美人是那么年轻,她凌乱的波浪型卷发盖住了瘦长的脸廓,使少华看不真切,而要证实她是否晨报启事上所寻的那个女人,只须轻轻撩开她的头发,看看她的右眉间是否有那颗痣。这样,少华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他的指尖伸向美人的额头,把她的头发从面门分离开来,他看见了那颗隐在右眉间的痣。他想就是她了,尝试着又去撩了一下美人的发梢,他的手掌上有一种奇怪的飘逝感。少华忽然害怕起来,他觉得手里的接触一丝分量也没有,面前只是一个画在纸上的人,他顿时魂飞魄散,跳将起来,朝外面跑,他像一阵风一样奔出了小屋,恐怖使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夸张地聚在了一起,许多人都听到了少华的大声尖叫,然后看见他抱着头像风一样冲出了门廊。他确实被吓坏了。 月下,许多身影向安波聚拢…… 走在黑夜里的安波步伐踉跄,愤怒与哀怨如同两挂铁镣使她的双足几乎承担不起行走时的重量。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身心一下子虚弱到了极点。从邝亚滴家奔出来,她觉得自己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在一盏街灯下,她被一阵晕眩击中,慢慢靠着水泥柱瘫痪下来,眼泪把她目光里的世界全部变成了模糊背景,她开始掩面抽泣。 泪水很不均匀地在她的脸庞滑动,这种伤心的液体篡改着人的面貌,使她的美丽在掌心中迅速破碎,她的口红和眼影不可收拾地漫漶一片了。哭泣使安波变成了面目全非的丑八怪,可一向注重容颜的她已全然顾不上这些了。 跌跌撞撞行走在街道上的安波拐了个弯,她终于接近了医院。她开始行走在另一条街道上,她摔了一跤,阒无人迹的四周只有几盏浅睡的街灯在淡淡微笑。安波的手掌破了一块皮,流出了血,她把手放在嘴边,用舌头去舔,她吐掉了一些细泥,用舌头清洗着伤处,然后把手掌含进嘴里。 安波走进了藏匿于城北老街中的医院,这座医院本来是私有的,原来的主人自然是非同一般的富人。把私家豪宅变成公有制的医院是解除剥削阶级的一项伟大举措,它至少有两个好处:一,告诉有钱人剥削是可耻的,是必须被消灭的;二,告诉无产者拥有这所医院是不易的,要感谢并拥戴英明的制度。安波从月光铺洒的小径走了进去,然而她很快迷乱了步踪,她不知不觉走到草地上去了。好大的一片草地呀!当年的主人是在此间度过许多美好春光的,不过当初的草地与今终是有别,枯荣枯荣,草已不是那年的草,人也不是那年的人了。安波只觉足下踩空了似的,双膝跪了下来,忽然向后仰了下去。 安波后来看见蓬头垢面躺在草地上的自己,她非常吃惊,或者说,她的心情不是用吃惊可以来形容的,她简直是措手不及了。她看见自己以仰泳的姿势躺在星光下,她知道出事了,她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她试图唤醒草地上的自己:“醒醒安波,醒醒安波。”不过她失败了,那个安波根本没有知觉,她看着草地上的自己,神色恐惧起来,她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去拥抱那个安波,想与她融为一体,可是她无从下手,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躯体的一部分,她哭了起来,她流泪道:“我怎么了?我既然找不到入口,又是如何出来的呢?” 安波无助地守在躯体边,过了一会儿,她的身边聚拢了许多身影,安波看见了母亲、大姨、匡小慈,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怀抱一个婴儿走了过来,使安波如坠梦中。 “你们是谁?我怎么会遇见你们?” 那些面孔都露出神秘微笑,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移步上前,让安波看怀中的婴儿。 安波只望了一眼便悲恸起来,她指着中年男人说:“你又是谁?怎么抱着我的孩子?” 安波的母亲笑着对她说:“安波,他是你的舅舅呀,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可你那会儿太小,早已不记得了。” “是吗?”安波半信半疑,“我现在在哪里?怎么会与你们相遇?” 安波的母亲是位白衣飘飘的半老徐娘,她的面目和蔼可亲,她对迷惑的女儿说:“安波,我们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也不习惯,过一段就好了。” 安波说:“妈,我是不是死了,才见到你们。” 安波的母亲说:“不可以这样说,你只是离开了原来的那个世界,上半生结束了,开始了你的下半生而已。” “我原来是真的死了,如何还有上半生下半生之分呢?我这么年轻就死了,真是太不公平。”安波失神地说。 怀抱婴儿的中年男人在一旁说:“你妈妈没有说错,这里还有你的下半生要过,你有什么难过呢?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你看这个婴儿刚出生就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更不公平吗?” “让我抱抱孩子。”安波说。 中年男人把婴儿交给了安波。 安波说:“我是不是肯定回不去了?” 安波的母亲点点头,看见女儿难过地低下了头,轻声劝道:“何必一定要回去呢?那是个多么丑陋的世界呀!” 安波点点头,呢喃道:“那个世界的确很丑陋,我为什么非要回去呢?” 她这么一说,大家便松了口气,匡小慈跑过来,喜上眉梢地说:“安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与你重逢。” 安波苦笑道:“我仍感到恍如做梦。” 匡小慈说:“在这里可以看到人间的一切事情,就像看电影一样,他们看不见你,你却能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波说:“是吗?这么说,以后我要做的就是每时每刻看人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自己不能参与。” 安波身旁的面孔都黯淡下来,似乎被她点到了隐痛。匡小慈说:“安波,你太悲观了。老脾气一点都没改,在我们这儿确实比较孤独,但却没有人间的烦恼,我们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活得是多么轻松呀!” 安波冷笑道:“我们的轻松是因为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没有一切欲望,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是鬼呀!” 安波哭了起来,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说:“你尘缘未尽,所以才看不透。” 大家沉默不语,看着月光下安波的躯体,它被晨曦薄白的光晕涂抹,显得栩栩如生。安波的母亲说:“安波,你刚来,不习惯是正常的。天快亮了,我们要回去了。以后你要见我们,只须轻轻叫一声,我们就能听见。” 安波抹了一下眼泪,问:“妈妈,我将去何方?” 安波的母亲说:“忘了告诉你,我们没有物质,所以没有房子住,我们都是以人耳为居的。你刚来,还须在阴阳两界间蝉蜕,直到化为虚无。然后你会住在一个男人的耳朵里面,因为那儿照不进阳光,晚上你就可以出来。我们都是如此,女以男耳为居,男以女耳为居。” 安波说:“人已没有了躯壳,还有性别之分吗?” 安波的母亲说:“我们虽无躯壳,但形态还是有的,阴阳之道,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安波说:“做鬼也这么麻烦,我因男人而死,死后还要以男人的耳朵为居,真是万劫不复。” 安波的母亲说:“安波,那个世界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天光已亮,我们该走了。” 于是那些身影纷纷过来与安波道别,安波叫道:“妈妈,你住在哪里?” 安波的母亲回头答道:“我住在一个叫少华的青年人的耳朵里。” 话音刚落,那些身影连同安波怀中的婴儿都已无影无踪,安波跪在自己的躯体旁,掩面悲恸起来。 黑色八音盒、梧桐大街和撕开的录像带 站在清风拂面的窗台旁,邝亚滴手里捧着一只八音盒。这只八音盒饱满、娇小,通体墨黑,漆工极为精致。盒盖上的图案是一朵小小的金色玫瑰,它点缀在一角。八音盒的外形是半圆的,像一顶舞会中的淑女帽,整个造型处理得十分干净流畅,是一件出色的手工艺品。 邝亚滴把八音盒放在窗台上,把它打开,一段“叮咚叮咚”的音乐像小溪一样流进他的耳朵里。邝亚滴看着窗下那条梧桐大街,来往穿梭的车辆说明了这座城市的喧闹。邝亚滴喜欢以这样的姿态俯视这条大街,特别是像这样的夜晚,街灯亮起来,闪闪烁烁的小光点串成一条不太光滑的绸带,给视野以一幅缀有诗意的图画,邝亚滴与安波并肩在这画上可以走上好长一段篇幅。与所有热恋中的情人一样,他们把枯燥的散步当作了浪漫旅程,在梧桐的伴随下慢慢行走。 0〖〗夏商自选集〖〗0“先生,要马车吗?”常会有这样的吆喝在这对沉醉于絮语中的情人身旁响起,这座高度发达的城市还保留了很少一部分带牛皮雨篷的老式马车,它们代表了城市的高尚品位。对于现代城市来说,品位是很重要的,甚至是必须的。的确,在散步稍感疲劳之际,能坐上一辆这样的活古董感觉真是美妙异常。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安波说。 “好吧。”他露出意犹未尽的样子(其实他的脚掌已很酸疼了)。 于是马车把他们送了回来…… 邝亚滴把目光从梧桐大街撤回,不知从哪个瞬间起,眼泪充盈了他的眼眶。 他拉上了窗帘,夜幕一样的黑暗均匀地涂抹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邝亚滴慢慢蹲了下来,户外吹过了一片风,使刚拉上的窗帘幅度很大地抖了一下。风坚持了几秒钟,窗帘呈船帆的造型鼓了起来,然后又被吸出窗外,在夜色中猎猎作响。这中间,有一样东西被窗帘击中,小溪一样的音乐荡漾在无边的空间里。随后,一记刺耳的碎裂声使邝亚滴突然警觉,等他站起来,把头探出窗外,已经晚了。 邝亚滴头冲下凝固了好久,这临街的楼房下面是坚实的地坪。由于光线的缘故,邝亚滴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已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爱情连同那只精致的八音盒已经被摔得稀巴烂了。的确,有时候虚幻的爱情会具体到一件物体的程度。邝亚滴转过了身。 他打开了蛋形顶灯,面对眼前的废墟,的确是一片废墟,破坏力之强令邝亚滴感到震惊。因为他看见的并不是被砸坏的衣柜、矮橱、报时钟,也不是那盘被拉出内芯,并被撕成破烂的录像带,他看见的是疯狂的安波正在哭喊中毁坏这一切的情景。他流泪了,不,他一直在流泪,可他眼泪的成分是不同的,它们分别可冠名为痛苦、后悔、内疚、绝望。邝亚滴终于哭出声来,嘴唇哆嗦成一团:“安波——难道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 而安波给他的回答则是:“你这个该死的流氓,下流坯!” 这句话舞动在那盘录像带的贴纸上,笔迹潦草,甚至将厚厚的贴纸也戳坏了(那个感叹号的圆点)。可以想象,安波写这行字时,把笔当作了刀,把录像带当作了邝亚滴,她先是在情人身上一通乱砍,最后在他的胸膛上一记猛刺,用那个圆点把情人杀死在了心中。 满脸泪痕的邝亚滴捡起了录像带,至少,它已被安波摔了十次,塑料外壳龟裂成几瓣,内芯被拉出,地板上有长短不一的断线,如同巨大的蚯蚓。邝亚滴喉咙里有一种难以疏通的堵塞感,他捏紧了一截芯头,往外扯,他的身边很快堆起了一个小丘陵,他像拆一件毛衣一样手势飞快,终于,他的手被卡了一下停顿下来。 “去你妈的。”他看见窗帘再次在风中鼓起,在它被吸出窗外的一霎那,邝亚滴的身手像一个标枪运动员那样果断而敏捷,空空如也的录像盒见缝插针地飞了出去。 耳朵里的旁观者 自始至终,吕瑞娘旁观着这个过程——她刚回来,少华便醒了。他擦擦眼睛,爬起来,把窗户推开,呼吸早晨的好空气。这时草地上面聚了不少人,正围着离开人世不久的安波。少华推开门,来到走廊上,伸了个懒腰,接着便下楼来了。 少华站在回廊旁,侧身在地盂内吐出醒后的第一口痰。过了片刻,两名担架工抬着安波从少华身边走过去进了后院。少华好像有点不大高兴,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病房。 吃过早餐,少华和往常一样开始翻阅晨报。晨报上不痛不痒的新闻使少华心不在焉,他瞄了一眼头版,就把报纸翻向了反面,他的注意力在一则寻人启事上降落,随即他重又走出了病房,下楼从敞开的门廊来到开满向日葵花的后院,走进那座孤单的灰色小楼。 吕瑞娘看见安波躺在担架上,少华蹲了下来,他迟疑着,慢慢抬起手,撩开安波的头发,使其五官暴露。过了一会儿,少华再次去撩安波的发梢,这时他的面孔恐怖起来,身上像装了一只压紧的弹簧,猛地跳起来往外奔,他以一种风的速度冲出了门廊,嘴巴里大叫了一声。 听到叫声的人都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少华不予回答,脸色惨白地在草地旁的长椅上坐下来,人们看他不理不睬,便没趣地走开了。 少华就是这样一个人,性格内向,缺乏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是一个生活在边缘的人。 他坐在长椅上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比如治疗),他可以在这里坐上整整一个上午,直到那位漂亮的护士杨冬儿在阳台上叫他:“少华,吃饭。”在此之前,少华就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消耗时间,有时可以坐上几个小时纹丝不动,让人不知他的耐心从何而来。 草地上有人在打羽毛球,是两位中年妇女,姿势别扭,技艺不高,却兴致勃勃,有一些实在滑稽的动作让旁观的病友笑个不停。少华没有笑,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是一个对世事非常冷漠的人,这与他的年龄构成鲜明对比,他现在的性格是后天形成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是清楚的,没必要自欺欺人。 就在少华看着别人打球的时候,吕瑞娘也正在看着少华,这种格局其实很有趣,局内人就是局外人,反之亦然。少华好像有点烦,像是有什么事要去做,可又下不定决心,不过最后他还是拿定主意了,慢慢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吕瑞娘看着少华走上楼,回到自己的病房,从床头柜上拿起晨报,然后拎起了电话。 “喂,请接外线。”少华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 吕瑞娘看见他对照着报纸拨电话:6974526。 “喂,请问楼夷在吗?”少华对着话筒说。 教练为自己开脱 教练身穿黄色T恤衫,脚蹬皮制的白跑鞋,虽然已将近五十岁,但要比一般的年轻人还要显得强壮些(至少表面看起来这样)。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受到了同样比较特殊的审讯,警察用和颜悦色的口吻提着问题。尽管如此,深感屈辱的教练仍拍案而起了:“你问我是谁,你不知道吗?好,我告诉你,我叫楼夷,是本城女子游泳队的主教练……” 教练语调匆匆,正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坐在对面的方脸警察却摆了摆手,微笑着示意他安静下来:“你大可不必这样大声说话,你说的这些我们知道,我们还知道你曾经是世界冠军,可我们现在需要再核对一遍,作个记录,也是惯例。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行规,希望你能配合。” 教练仍然怒气未消:“你们凭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方脸警察说:“我们今天让你来只是要调查一些情况,作为公民,你有这个义务,作为执法机关,我们有这个权利。”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还没有提问,你怎么就肯定不知道呢?你的结论未免下得早了一点。” 看见方脸警察逐渐冷下来的脸,教练的语气终于失去了卵石般的硬度。 “好吧,你们想知道些什么,但愿我能帮上忙。”教练说。 “你认识一个叫霍伴的人吗?”旁边一个眼睛很大很亮的警察说。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助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几时?” “让我想想,”教练作沉思状,“大约半个月前吧,他去探亲曾经向我请假,假期好像是二十天。” “你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游泳馆,他给我送来一张请柬,是体委主办的体育界人士书画摄影展览。” “那次展览是在什么地方举办的?” “市立美术馆,为期四天,我是最后一天去的。” “那时候霍伴是不是已离开本城?” “是的。”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离开了本城?” “他请假的时候已购好火车票,我记得他给我看过那张票,时间是星期天,而展览会是星期一开幕的。你们问这些,到底霍伴怎么了?” “他死了,被人杀死了。” “什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我们也很遗憾,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方脸警察说。 “楼教练,听说霍伴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 “可以这么说,他本来在区少体队,是我把他调到女子游泳队来的。” “调来有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一点。” “平时你们接触多不多?” “不多,除了正常的训练,业余时间我们很少私下往来。” “你说的这些全都属实吗?”方脸警察的脸阴沉下来。 “什么意思?” “你能保证你所说的每句话与事实无误吗?” “基、基本上不会有大的出入。” “什么是基本上,我们能说霍伴这个人基本上死了吗?我们问你的是全部。” “当然,我和霍伴有时也会聚一聚,商讨一些业务上的事。” “你们一般在什么地方聚一聚?” “训练馆对面的小咖啡馆。” “没有别的地方?” “没有。” “霍伴有没有去过你家。”大眼睛警察总在紧要关头插话。 “从来没有。” “楼教练,”方脸警察叹了口气,“你不老实啊。” 教练明显地感到冷汗开始在身上蔓延,先是脊椎,然后是整个后背,现在他的额头也有汗在冒出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心虚已明白无误地暴露在警察面前,在这种纯属心理的较量中,胜败仅在于一句话、一种语气甚至于一个眼神,只要不慎露出破绽,便会兵败如山倒一输到底。 “我没有不老实。”教练说。 “老不老实是你的事,相不相信是我们的事。”大眼睛警察说。 “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教练的脸变得很神经质,是一看便知伪装出来的那种神经质。 “有人反映霍伴探亲的前一天曾经去过你家,有没有这回事?”方脸警察说。 “没有的事,这是造谣污蔑。”教练叫了起来。 “霍伴的尸体是在护城河河面浮起来的。不过经过法医鉴定,他并不是死于溺水,而是被杀死后再放进河里去的。” 市长的到来惊动了医院 那些身影像梦一样出现又飘逝。亲友们走后,安波看着草地上的自己,哭了起来。很快,黑夜也要走了,白天露出了它最初的颜色,是一种如同灰色的白。草地上开始有人走动,但是还没有人发现她,不,她的躯体。 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朝这里走来。这时的早晨换了一种颜色,如同红色的白,那是因为太阳的缘故,不知不觉它已从地平线升起来了。后来的事情,便不是安波自己能够决定的,那人走近后,骇然叫了起来,叫声招来了很多人,这些人简直不知从何而来。在淡红色的清晨,他们分散在草地边缘的树丛间,这些晨起锻炼的病人在叫声中不约而同聚集了过来,围拢在安波身边,有一个人蹲了下来,用手测量安波的鼻孔,随即又捡起她的手臂搭脉。两分钟后,那人摇摇头站了起来,对大家说:“晚了,已经死了。” 安波看看那人,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说:“我在这里,凭什么说我死了。” 安波说话时情绪冲动,声音哽咽。但是她发现她的话根本不起作用,那人连同身旁的人仿佛都没有听见,也仿佛面前根本就没有她的存在。安波绝望了,重新坐了下来。后来,医护人员也来了,当阳光挂在一片樟树叶上的时候,安波被两名担架工抬进了后院的那座灰色小楼。 当然,在经过回廊的时候,安波看见了后来走进小楼中撩开她头发的那个青年。安波觉得这个年轻男人的脸真是苦不堪言,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苦的脸,不是说他长得苦。相反,这张脸几乎算得上是英俊的,它的苦是皮肤下面的东西在作怪,皮肤下面的东西可以叫表情,也可以叫神态,可是安波觉得用表情或神态都不能概括这种苦,安波想了想明白过来了,这个男人的苦是在心里的,就像一棵叫悲伤的树在内心生根,如今它在面孔上枝繁叶茂了。 正在安波观察他的时候,男人的脸上却显得恐怖起来。他大叫了一声,像风一样奔出了小屋,把安波吓了一跳。安波静下来看了眼自己,她的眼睛还未阖上,模样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安波知道一定是自己的这副丑态吓坏了那个男人,可她却对自己的形象无能为力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屋来了几个人,有医生也有警察,警察还带来了一条大犬。他们先对着安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警察中的一个女性,在安波身边半蹲下来,戴上了半透明手套,后来她从安波身上找出了一只皮夹,倒出了里面的一串钥匙、三枚硬币、几张大票面的纸币、一张购物单据、一本呈屏风状折叠的通讯录和一块萝卜形的绿宝石挂件。无疑,这其中最有用的是那本通讯录,果然,警察们把它拉开了,像在破坏一架手风琴,这时有一片纸如同树叶般飘落下来,一位医生俯身将它捡起来交给警察。那是一张四寸小照,照片上有两个人,一望便是父女。女儿梳着兰花发型,正是地上躺着的这个姑娘,这张留影距今有些年头了。当年的小姑娘好像还是个中学生,她的父亲架着一副眼镜,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人好生面熟,警察辨认了一下,吃惊地把照片交给同伴们观看,辨认的结果使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后来警察打开了那本通讯录,眼珠子警惕地检索着,让人一望便感到正在寻觅一个目标,果然,他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神情,嘴唇努了一下,同伴们便一齐冲着他手指的地方探过头来,他们看后脸色都凝固起来,像是有一行字同时在脸上显映出来:这件事严重了。 警察和医生们耳语了几句,大家都神色沉重地走了出去。 不多久,安波看见早先抬她进来的那两个担架工出现在面前,那个年轻的嘴里仍然啰里啰唆的:“真烦死人,刚抬进来,又要抬出去。”年长的那个板着脸,瞪了年轻的一眼,年轻的便噤了声,很不情愿地配合着把担架抬了起来。 安波看见他们把自己抬出了后院,从回廊旁的楼梯走上楼。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有回声,具有某种摄人心魄的空旷感。安波被他们抬进了一间宽敞整洁的病房,放在了一张同样宽敞整洁的病床上,两个担架工便出去了。 一会儿,走进来两名穿白色长褂的年轻姑娘,一看装束就知道是护士。安波看见她们推着手推车进来,拿口罩把秀气的面容遮起来,用露在外面的两颗明亮的瞳仁注视着病床上的安波,安波便和她们说话,问她们叫什么名字,问她们几岁了,问她们上班几年了?可是两名护士都不回答,一声不哼地用棉签擦拭着她的脸和手。安波心头一酸,明白自己和她们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她们听不见自己说话。她看见护士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了许多,随后从手推车上拿出一块簇新的白布,两人像晒一块床单一样把它展开,盖在安波身上,把她的脸和脚一起遮住了。 护士们不声不响地进来,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此后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人再来。到了中午,门口有了动静,出现了许多晃动的人影,好像在编排队伍一样。安波走到门外观望,走廊上已涌满了人,有医护人员、警察、穿病服的病员和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好像在等候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安波知道他们在等谁,她觉得很迷茫,也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她想找人说说话,她想起母亲离去前说过,只要一叫她就会听见的。安波便叫了一声:“妈妈。”可是母亲并没有出现。安波又想起来了匡小慈,便叫道:“小慈。”可是匡小慈也没有来,安波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她嘟嚷了一句:“说话怎么不算数?” 与此同时,安波看见父亲在楼梯口出现了,涌在走廊上的人们自动让出了通道,父亲在几位陪同者的簇拥下走来了。 “真的是安市长。”安波听见有人在悄声私语。 安波看见苍老憔悴的父亲走过来,她不由向旁边让了让,这个姿势完成后她才意识到是多此一举,她看着父亲走到了那张宽敞整洁的病房旁。 簇新的白布被掀开了,栩栩如生的安波闭着眼睛,跟随进来的医院领导看着市长,个个脸色肃然。 “早晨在草地上发现她时已经去世了。”一位戴方框眼镜的老医生告诉市长。 市长点点头,眼眶是红的。 “需要不需要检查一下死亡原因?” 市长摇摇头说:“不用了,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市长在病房里呆了十多分钟,后来他把白布重新给安波盖上,回头对随同而来的一位戴玳瑁眼镜的中年人交待说:“葛秘书,请你协助院方把后事料理一下吧。” 摇晃的房间。摄像机的主题 触景伤情。邝亚滴知道安波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间充满爱、欲望和浪漫的房间里,将没有美丽的安波。 “叭嗒”一声,灯熄灭了。 整个狼藉一片的空间立刻浸淫在深深的黑暗里,使人的目光感知不到它是多么混乱。只有邝亚滴一个人守候在这织布一样漫长的寂寞里,寂寞难耐,难耐的寂寞。 终于,邝亚滴听到了若干年前那个夏日之夜的第一声喘息。伴随着那声喘息,整个房间缓慢而有力地摇晃起来,像是在配合那种草席上的节奏。邝亚滴清楚地看到了身体下面那张张大嘴巴目光迷乱的女演员的脸,他加快了身体的速度。 快,快,别停下来,女演员好像快背过气去了。 邝亚滴干得很用功,他一贯是个用功的人,他的用功有时会给人以过分之嫌,但这是他的秉性所决定的,秉性是无法修改的,否则就不是秉性。邝亚滴感到自己像一匹驰骋的鸵鸟,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向危险的沙堆跑过去,再也收不回前腿了。 “滋味好吗?”邝亚滴问。 “好极了。”女演员扭动着胯部。 “解馋吧?” “不,我更馋了。” “你刚才的声音真可怕,我以为你要吃了我。” “我是想吃了你,喜欢我吗?” “你说呢?你真是太好不过了。” “说,喜欢我。”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一切。” “那是什么?” “别再问了,别逗我说下流话。” “我就是要听你说下流话。” 邝亚滴尴尬地笑了,脸垂了下来,埋进女演员两只肥腴的Rx房里:“我说不出口,我不能说,我一说就会把欲望都赶跑的。” 女演员推开邝亚滴,爬起来与他对视着,先是表情严肃,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地笑了起来,等她笑完了才发现房间里灯火通明,邝亚滴手臂上架着一只摄像机,赤身裸体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干什么你?”女演员本能地用衣服把身体遮住。 “别,别遮。”邝亚滴结结巴巴地说。 女演员的表情充满迷惑,她没有松开堆在胸前的衣物。邝亚滴走近了,他的玩意儿仍然像一把警惕的枪做出随时就要射击的样子。女演员恶作剧地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它,“亏你想得出来。” “别闹,这不是闹着玩的。弄坏了配都没地方配。把衣服拿开好吗?” “你要干什么呀?”女演员的衣服终于从胸前滑落下来。 “留个纪念。”邝亚滴说。 “我会想你的。”女演员从草席上爬过来,“把摄像机给我。” “干什么?” “给你也留一个纪念。” 这个分别的夜晚,激情像蔓延的河水将邝亚滴和他的情人淹没了。他们互相用摄像机拍个不停,他们的羞耻心不知哪里去了,最后,他们把摄像机固定好在它面前做起爱来。同样没有羞耻心的镜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把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下来。 房间又开始摇晃起来,它正在成为摄像机的主题。 终于,一切平息下来。 女演员走了,去了东京。疏忽或者遗忘,她没有向邝亚滴索回那盘录像带。后来,邝亚滴也没有再放映过它,他把这盘录像带藏了起来。认识安波以后,他想把它找出来毁掉,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踪影,他想也许自己已经在处理杂物的时候把它一起处理掉了,于是他渐渐忘记了它的存在。 现在,少华挂上了电话…… 现在,少华挂上了电话,在话筒那头他听到了如下答复:“我是楼夷,请留下你的名字和电话,我将尽快与你联系,谢谢。” 少华有些失望,也有些许正中下怀的释然,听筒在他手中逗留了十几秒,然后重新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这是一只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搁下的时候,叉簧很清晰地发出了声响,“咔答!”少华发现这个音节与他的心跳很合拍,他好像笑了一下。 这样,这个插曲对少华而言,便可以说是结束了。他不会再过问这件事,因为那原本就与他不相干。他不过是被好奇心驱使了一下而已。现在,他本就不牢靠的好奇心被那只录音电话销毁了。这好像也容易理解,因为他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人。 少华挂上电话,再次回到无所事事的状态,他习惯了这种状态,人一旦慵懒麻木起来,是有一种惯性的。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少华的自暴自弃,人们甚至拿不出合适的话来劝说他。是呀!如果你的面前是一位注定了将不久尘世的人,你能说:“你虽然要死了,但你要振作起来,你还是有前途的。”说这种的话的人一定会遭到电打雷劈。一个要死的人,他的前途就是没有了。当然这个世界上的人迟早都会没有的,可那不一样,死这个字对少华来说太直接了,让他无法抵挡,谁都没有办法抵挡。少华有一次对前来探望他的医学院同窗们说:“你们知道这是一件永远无法解决的事情,你要逃避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从来没有过你,可你连这件事也同样无法决定,你是劫数难逃。”这些话听得同窗们面无血色,他们一定也看到了自己的归宿,于是他们很快把给予少华的怜悯交给自己了。的确,这并不是一件可以给予同情的事,它其实是多么公正呀! 发生在少华身上的悲剧立刻使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医生意志崩溃,一个将死的人比常人更能体味到什么是生命的消失。事实上,怕死是一种比死更复杂的体验。它比死亡本身更庞大,更具体,更无中生有。它可以推翻一切精神和物质,就像一个霸道的黑洞般的细胞,能够吞没掉所有的理想和梦,把当事者变成植物或水珠,什么也不能想,什么都无法想,任你曾经是多么聪慧、高贵、富有,都救不了你,什么都在离开你,你也在离开你,人死如灯灭,少华这盏灯,要灭了。 确诊的那天,整个医院都震动了。谁都不愿相信这件倒霉的事会降临到少华身上,当即,有几个暗恋少华的护士趴在桌上哭了,她们像鸽子一样跃动的肩膀仿佛在述说着某种不平,少华是她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他风度翩翩,谈吐文雅,尽管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却从来没有传出过绯闻,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却用这种方式拒人以千里之外,他没有亲近的朋友,却帮助每一个有求于他的人,他人缘极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张扬。他出身豪门——这座现在已是医院的庭院当年便属于他当绸缎大王的外祖父——却生活俭朴,已过而立之年,已经是拥有博士头衔的副教授。总之,他的美德与品行不知从何而来,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生命的消逝而一去不返了,没有一个人不为这感到惋惜,他们想到这件事时,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便是:“好人难长久。” 作为特殊关怀,医院把最好的一间病房给了少华,这间房间宽敞、明亮,设施一应俱全。为了挽救少华的生命,医院成立了专门的医疗小组,配备了最好的器械和最昂贵的药,可是谁都知道,这一切努力的最大收获只是拖延,别看少华现在的精神和胃口都不错,这不过是迷惑的表面现象,皮肤永远成为不了真相,少华的真相在体内,在那个小小的看上去并不强大的块垒上,就是那个块垒,有一天会把少华撑满,挤干他的血液和骨髓,使他在绝望中撒手归西,这一天不知何时降临,但谁都明白,它已经越来越迫近了。 少华挂上电话,靠在窗上站了片刻,他尽量什么都不去想,但这不但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他这么聪慧的人会让脑子歇着吗?或者换一种说法,那么聪慧的脑子会饶了他吗?少华必须要开始走动了,他出了病房,下楼来到草地上,他在树荫下散步,空气并不十分新鲜,但比室内要好一些,少华平静地走着,脸色比步履更平静。也许这种漫无目的的行走能使他脑子空白一下,不过,这个状态时间很短。走着走着,他好像醒了过来,意识又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又要和思想里的幻灭感去搏斗了,死亡的烦恼是多么深重啊!它怎么就不能被赶跑呢?少华的痛苦在心里一遍遍重演着。他又坐到那张石凳上去了。 后来的场面让少华从苦思冥想中暂时摆脱出来。少华看到进出医院的那条小马路突然热闹起来。警察、医生、护士和一些不明身份的忙碌者在这条小路上来回穿梭,从他们的神色上可以判断,他们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后来,少华还看见了院长、书记等几位医院里的核心领导,他们似乎在布置着什么,少华的预感告诉他,这里将会来很重要的人物,而且他隐隐觉得,医院里发生的这一幕与早晨草地上的死者有关。需要说明的是他虽然是在随便猜测,不过,他确实是猜对了。 发黄的照片与回忆 安波看见父亲在医院领导们的陪同下走出了病房。她紧随其后,跟着一行人进了迎宾室。医院领导的表情诚惶诚恐的,他们翕动着嘴角,如同要解释些什么,可是最终他们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一个模样斯文的老医生走到市长面前,递上一个纸盒,打开,里面是安波的遗物。市长点点头,重新合上纸盒,讨来一根绳子,仔细地把它扎好,说:“那么就这样了,谢谢你们。”医院领导们不知说什么,神情有些沮丧。 市长拎着纸盒走出了迎宾室。那些医院领导跟在后面,市长回头说:“好了,别送了,你们留步吧。”可医院领导还是送了一程,一直送到医院的那条小马路上,看着市长钻进了汽车向他们挥手告别:“好了,你们留步吧。”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小汽车远去了。 安波却没有回到病房去,而是随同父亲来到小汽车内。车轮滚动起来了,安波看见两鬓染霜的父亲终于流下泪来。 市长的手背已生了老人斑,他的手掌摩挲着那只纸盒。混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下,顺着脸颊掉落在盒盖上。这是安波头一回看见父亲流泪。她是多么想与父亲抱在一起痛哭一场呀!可是她已失去了身体,失去了泪腺,恐怕很快连情感也会失去,成为一个无动于衷的幽灵。而今,安波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父亲,却不能与他交流,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千山万水! 小汽车在城西的一幢新式大厦前停了下来,市长下了车,电梯将他送到了最高一层。市长打开了一扇门,那是一套很大的办公室,有一只很大的写字桌,一排很气派的柜子和另一排更加气派的沙发。市长在属于他的那只大皮椅上坐下来,把那只纸盒打开了,取出里面的物品。应该说,东西并不多,市长的手在里面抓了两次,第三次,市长的手便扑了个空,他的脸上很明显地晃过一丝惆怅,他一定是认为女儿留给他的纪念物实在是太少了,他不甘心地把纸盒挪到眼前,看了一眼,确定它真的是空空如也了,才将它扔进了废纸篓。 很大的写字桌上,凌乱地放着安波的遗物。市长一件件把它们摆放整齐,用一种非常温情的湿润的目光凝视着它们。他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在那张已泛黄的四寸小照上:梳着兰花发型的安波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幅亲昵的画面带给市长的是漫漶的泪水,他摸出了一块手帕,很快就哭出声来。 发黄的照片挟带着发黄的回忆像雾一样扑面而来,市长抵挡不住地用手帕护住了眼睛,他能感受到泪水正在濡湿手帕,这幅情景与那个伤心的午后是多么相近呀。 那个午后的火车站,安文理站在月台前,恳求一位白衣女子不要离开这座城市,他希望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可是白衣女子坚决地摇了摇头,跳上了北去的火车。 他向着远去的火车迎风呼喊,声音立刻被悠扬的汽笛声撕碎。 白衣女子临上火车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谅解或者不谅解,而是命运注定了我们有缘无分,既然如此,我们不该违背天意。” 安文理大叫:“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让孩子生下来便没有父亲实在是太残忍了!” 可白衣女子的脚已经踏上了踏板,手紧紧握住了车门旁的扶杆,她回头一瞥,眼睛里的含义真是复杂透顶。面对这束目光,安文理目瞪口呆,他知道在这束目光背后寓示的将是一段漫长的甚至是永久的分离,他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果然,安文理并未猜错,当他再次见到当年那位白衣女子时,光阴的流水已淌过了整整十五年。这期间安文理的仕途走得稳健而扎实,他从并不起眼的粮食局副局长一直爬到了市计划委员会主任的位置,而他当年的妻子也已成了一位颇有影响的言情小说家(这是安文理事后才知道的)。他们的相会同样是在火车站的月台前。这次,安文理见到了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发现安波长得与她母亲实在是太像了。形似不如神似,连她们的举止都是依稀仿佛,血缘的力量在这里显得真是强大。安文理看着女儿,他多么希望她能叫自己一声爸爸,但女儿没能叫出这个称呼,他们之间实在是过于生疏了,哪怕安波的眼中分明已露出了对亲情的渴望,她仍不能轻易地使那个神圣的称谓脱口而出,少女安波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安波的母亲仍是当年的那身装束,她已是中年妇人,白色显然已不再适合她,十五年过去了,皱纹在她的眼角隐约出现了,她此次来,是要把苦心扶养大的女儿交给安文理,这使安文理既意外又感动,他把这两种心情明白无误地写在了脸上,眼睛直瞪瞪地盯住他曾经的妻子,恍如在问:“你这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他的妻子叫吕瑞娘,当年是一名舞蹈演员,岁月使她憔悴,也使她沉静,迎着安文理的目光,她说:“她是你的女儿,连姓也是你的,你要好好爱她。” 安文理说:“我一定会好好爱她,补偿做父亲的责任,可是你呢?” 吕瑞娘不语,眼圈红了起来。 此情此景,安文理心头不禁一酸,喃喃道:“瑞娘,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我们还有几十年可以共同度过,共享天伦之乐,该多好呀。” 吕瑞娘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注定了是有缘无分的,这是一件无法强求的事。” 安文理知道,外表看似文弱的吕瑞娘,性格却非常耿直,她既然用了断的口吻说了这番话,就是再劝也是枉然。安文理没有办法,心里难过得没法说,他悔恨当年的一念之差酿成今天的苦酒,可是世事就是如此,种下什么种子结什么果实,让你休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都是白费心机,回天乏术。 少女安波回到了父亲安文理身边,三个月后,吕瑞娘病死在医院里。安文理这才明白吕瑞娘将女儿交给他是临终托孤。安文理知道,如果不是吕瑞娘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如果吕瑞娘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他也许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想到这里,他的情感非常古怪,似乎悲痛之间还夹着一丝庆幸,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真想把这个罪过的念头放在脚下用皮鞋碾成粉末,如果不是这个动作实在难于实施的话。 于是他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把它当作了替代品,丢在地上,用鞋尖挤碎了它,他的心都快碎了。 现在,安文理的思绪回到了这张照片上。靠在他肩上的女儿已不在人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切肤之痛实在是言语所拙于表达的。安文理先是低声啜泣,最后像一个孩子似的毫无顾忌地张开嘴大哭起来。他这样一哭,一旁的安波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她觉得再在这儿看着父亲哭泣就是罪过了。父亲在女儿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悲泣,女儿——哪怕她是一个死去的亡灵也不该在一旁袖手旁观。父亲的眼泪是一种隐私,窥视这种隐私同样是违背伦理的。安波悄悄地隐去了。 私家大宅的不速之客 那个不速之客外貌相当斯文,整张脸的布局流畅、对称,称得上是个英俊小生。这个人的打扮与他的面容略有点反差,衣着是宽松式的,穿了一双网格皮鞋。风一吹,衣服开始噼噼啪啪地抽打,把他并不健壮的身体裹了起来,使他的形象显得多少有点猥琐。 这个人站在这块近郊的土地上。孑然孤立的私家大宅背对着一条河,他就在河边站着。他已经相当熟悉这幢屋宅的构造了。他的身份是一名电话工。 这个人是从窗户进入私家小宅的。在此之前,他戴上了手套,并且用很厚的棉布把那双带点流气的网格皮鞋包了起来,然后他灵巧地用一把刀片弄开了窗子,身轻如燕地跳进室内,反手关上了窗。 室内与室外的反差太大了。一眼便可以判断,主人是一个谨慎的敛富者。整个住宅的外观十分平常,而内部则极为奢华。我们且不去描绘它是如何装饰,只须这样说,它的规格绝非普通收入者可为之,甚至连一般的富裕人家也勉为其难,拥有它的主人必定不是一个等闲之辈,电话工将会获得丰裕的收获。 从以上的描述不难看出,这个外表斯文的电话工是一个贼。一个人如果把贼当作谋生的主要手段,他至少要具备两种素质:胆大和心细。贼一般都是比较聪明的,而且贼一般都有很敏锐的预感。这个贼就是这样,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已是这一领域的行家里手。而且他作案比其他贼有一个优势,那便是他的职业是电话工,电话工是专门为用户安装和维修电话的,他可以自由地在房屋里东张西望,在脑子里画好一幅地图,以备后用。这段日子,这个第一职业是电话工第二职业是贼的年轻人不断地在给这户人家打电话,探究的结果是,这幢私宅白天很少有人在家,话筒那头总是在重复那句:“我正外出,请留下你的名字和电话,我将尽快与你联系,谢谢。”电话工心里暗自好笑,他觉得这位寓公实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企图以貌不惊人的外墙来迷惑外界,却没想到免不了仍被洗劫一空的命运。电话工发现这很像那个稻草人的故事。农民用稻草人迷惑贪嘴的鸟,最终还是被鸟察觉了。不过电话工也承认,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职业的便利,他也许永远也不会对这私宅感兴趣,但是偏偏自己走进了这间房子,又偏偏自己是个贼,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偶然。电话工则认为宿命更确切。那个叫楼夷的教练注定了要破财。而自己注定了要发财,电话工认为这个解释很对自己胃口。 电话工进了房中,他确定自己从窗口跳入时没被人发现。大宅建造在河水拐弯处,是一个死角,公路在三百米以外,他是从后窗进来的,如果河里没有船他就不可能被发现,因为河对面是一堵又高又长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家印染厂。厂里排出的染料常常使河水红了蓝,蓝了绿,比如现在就是红的。 为了这次行动,电话工等了很久。迟迟没有付诸实施的原因是为了万无一失。这是贼常有的心理。贼毕竟是贼,干那事之前不怕是不可能的。特别是一次有预谋的行窃。哪怕有很大的把握,贼也会拖延一段时间,好像那段拖延的时间就是一份保险单,这情形有点像结婚,到了节骨眼上总有一方(多数是女方)会提出等一等再考虑一下,其实他(或她)的心里早已迫不及待了。 出发之前,电话工又往这私宅拨了一下电话,电话号码是他当时安装时记下的。屋里仍旧没人,还是那段重复的录音。电话工很满意地出了门,半个小时后他赶到了目标附近,为了以防万一,他又打了一次公用电话,屋里照旧没人。他便沿着河朝小屋走来。后来便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屋里,那套动作,连贯自如,完全称得上是身手矫健,毕竟这是一个年轻的贼。 这个年轻的贼在房子里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直奔主题了。他的目光里发出了一道贪婪而又饥渴的光。他来到了一排书橱前,凭着记忆,他抽出了如下几本书:《邓肯传》、《体操技巧手册》、《美学》、《古典离别诗词欣赏》、《草叶集》和《贺年卡设计》。应该承认,用出手不凡这句话来形容这个贼是恰当的。因为这个贼抽空书的位置暴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只隐蔽的保险箱。它是与书橱连在一起的(上回排电话线时电话工无意中发现了它)。这个贼的记忆力确实是非常之好。而且他并没被胜利在望而冲昏头脑,他在搬动那些书时没有去弄乱它们,而是轻轻地放在一张椅子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电话工吓了一跳,安下神后,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他打开保险箱的手艺同样出类拔萃。说实在的,如果世界上必定要有贼这样一个行当的话,这个电话工简直就是一块天生的材料。他把他的才智全用在了偷窃上,连开保险箱这样精密的设备也成了小菜一碟。密码无非是电话号码或出生日期,这两样他都有(出生日期是登记装机时留下的),他成功了。 他看到的财物比他想象中还要多,除了钱和存折,还有大量的珠宝首饰,在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去衡量它们的具体价值,反正在前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变换了角色,一个成了富翁,另一个则已可能破产,电话工这辈子肯定没看到过这么多钱财,他的心都快从喉咙内蹦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折叠式皮包,展开,把战利品一股脑儿全收编了。最后他把保险箱重新关上,把那叠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刚要离开,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骂了一声,捂住别别乱跳的胸口,打开窗,跳了出去。 这个贼在河边把手套和鞋上的厚棉套脱下来,在里面塞进石头,沉进了水里。进入市区以后,贼去买了双新鞋,把那双网格皮鞋烧了,皮和塑料发出的臭味真让人受不了,贼也有点受不了,不过他还是捏住鼻子看着它们变成了灰烬。贼干完了这一切,便从这个故事里消失了。 声音制造者的爱恋 在滂沱大雨的梧桐大街上,风中摇摆的伞成了摆设。邝亚滴裤腿上已经湿透,这场雨正试图把大地变成泽国,水慢慢漫上来,浸没了邝亚滴的脚踝,这情景让人联想起雪地上的行走,一只脚艰难地拔出来,另一只脚又被吞没,唯一的差别是雪地留下了足迹,而水则即刻复原,令人丧失信心。 一辆老式马车经过,超出了邝亚滴,突然它停了下来,牛皮雨篷撩开了,探出半张面孔,声音被雨声打湿,但仍能辨出是个女人:“喂,上来躲躲雨吧。” 到此刻为止,邝亚滴并不认识这位好心肠的姑娘。不过几分钟后,他们便开始互相介绍自己的尊姓大名了。然后,他们又有点羞涩地沉默了少顷。看得出邝亚滴对这次艳遇颇感兴趣,否则他不会显得如坐针毡,相比之下,那位姑娘要坦然许多,面带笑容,正视前方,也许她纯粹是想做一件好人好事,并不想节外生枝,那么只好由邝亚滴厚着脸皮没话找话了。 邝亚滴说:“小姐往哪个方向去?” “笔直向前。”声音里有一点硬度。 “那是大海。”邝亚滴故作惊讶状。 没有回答,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你是海的女儿。”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侧过了头,目光里缀了一枚问号。 “童话里说海的女儿是最美的。”恭维话中的神来之笔。 “你是电影台词专家?”偷偷看了他一眼,讥讽中掩饰不住羞涩。 “你猜对了。”声音上扬,又是一个惊讶状。 “什么?”目光里再出现一枚问号。 “我在电影厂上班。”语调转向诚恳。 “你是演员?”问。 “不,我是一个声音制造者。”答。 目光里第三次出现问号。 “谢谢你今天让我躲雨,作为报答,我想约你共进晚餐。”话锋一转。 好像预料到会来这一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答应了?太好了,那么明天傍晚五点在星期五餐厅。”自作主张。 未置可否,扯到原来的话题:“声音制造者是什么?” “抱歉,只能明天让你知道答案了,我肯定你会感兴趣的。”诱饵。 “既然你不愿说,就把答案藏着吧。”拒绝上钩。 “那实在太遗憾了,我这个人崇尚完美的结局。”不卑不亢。 “你这个人有点自我中心。”佯怒。 “如果经常在一起,你会发现并不像你说的。”确实自我中心。 “本来我们萍水相逢,分手后各奔东西——”还未说完。 “现在呢?”此处打断甚妙。 “我倒想看看你葫芦里的药。”终于上钩。 “你不会失望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后来拐了个弯(再笔直向前真是大海了),沿着堤岸向右跑去。照理,邝亚滴应该反向而行,但他总得先送一下身边的这位佳人,哪怕雨再大再厉害,绅士风度是不能遗失的。 事实上,邝亚滴应该感谢这场雨,这场雨为他送来了安波,当然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这样说,风雨让安波有了邝亚滴。的确,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是一对很般配的年轻人。 ……这是星期五餐厅,他们面对面坐着,彼此的神态都有点不舒展,背景音乐纤柔如丝地编织出了浪漫的气氛。城市里的爱情故事一般都是从这种小资产阶级情调中开始的,这似乎已是约定俗成。从中也可以看出现代爱情是具有装饰性的一种情感,它与所有装饰物有共同的特征:精致、敏感、易于破碎。 邝亚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随身听。 “这就是我那葫芦里的药。”他按下了按键,把两颗钮扣耳机递给安波。 安波听到了这样一些声音:古老木梯上的脚步声、水流声、枪声、马蹄声、翻书声、针线落地声、风声、出拳声、雨声、开门声、回声、蝉鸣声、蛙声、撕布声、撕纸声、淬火声、井中汲水声以及落叶的沙沙声。 看着安波迷惑的眼睛,邝亚滴笑了:“我是一名拟音师,这是我昨天晚上做的。” “人真是可怕,连声音也能做得这么像,你是怎么弄的?” “其实很简单,只要一团纸、一杯水、一块木块、一根布条和一片铁片就能做出你想模仿的所有声音,当然有时候也需要借用一下麦克风。” “可怕。”安波抿了口茶水。 邝亚滴可以领会安波所说的“可怕”不是恐怖寓意上的可怕,而是一种赞叹的同义词,比方她也可以说出这样一个词:了不起。但那里面的味道就要大打折扣,就会因为过于直露,而失去一些戏谑的成分:“人真是了不起,连声音也能做出来。”这样的话,意境就要浅一些。 虽然是初次约会,邝亚滴却明白自己是离不开对面的这位姑娘了。虽然一切还只是一个开端。邝亚滴却无谓地担心起来。他脑子里考虑的问题竟是:如果我失去了她该如何。 其实他未曾得到又何尝谈得上失去?可是我们并不能因此就说邝亚滴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他只是生了一种叫一见钟情的病。这种病的症状就是为情人朝思暮想,疑神疑鬼,自寻烦恼。 邝亚滴的爱是执著认真的,绝非一时的冲动使然。他的爱是纯洁的,他接受的是安波的全部,包括她曾经有过的一次婚姻。他也接受了安波那个已经夭折的孩子。他第一次看见安波那因为生育过而显得丰韵成熟的身体是在他们认识了半年之后,在那个秋高气爽的季节,他们完成了第一次爱的仪式。 把他们的爱情放在整个城市的背景来看,他们的情爱关系并不过分。在对贞操观念日渐淡漠的今天,刚刚见面不久便急于上床的情侣已非鲜见,而邝亚滴与安波这对都有过性经验的恋人却在相识半年之后才跨过那道戒线,说明维系他们的并不是单纯的情欲,他们相见恨晚,彼此深爱着对方,不急于去完成那件事。他们的结合是水到渠成的,所以把那件事做得非常完美,身心达到了真正的统一,他们心中明白,这样酣畅淋漓的做爱一生中可能只有一回,所以他们都哭了,哭完了他们问对方。 “你为什么哭?” “你呢?你为什么哭?” “我爱你,所以我忍不住哭了。” “我忍不住哭了也是因为爱你。” 于是他们又哭了起来,喜气洋洋的泪水从他们的眼角流下来。那情景谁见了都会感动一番。多么好的爱情呀!纯净得如同牛奶。 可是这么好的一场爱情却被一盘录像带给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伤心的邝亚滴枯坐在地上,伤心地抽泣起来。 多次的诞生和小径分岔的花园 少华回到了那间属于他的病房。吃过午饭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阅读,这是他患病之后每天必做的功课,起初他读一些易读的趣味性的东西。后来他觉得这些作品没等咀嚼便消化掉了,于是他找来一些要动动脑筋的读物。使自己的速度大幅减慢,他的床边堆起了东方的经书和西方的宗教典籍,他改换图书品种的目的是试图以理性的阅读来抵销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他在寻找答案,从而说服自己不再怕死。 他想弄明白的是,是什么使人对死亡如此望而生畏,把这个搞清楚了,才可能坦然地去面对那件事。的确,他得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哪怕是自欺欺人,但必须得有一个理由。 他被这个问题纠缠得头昏脑涨,后来他神智中跳出了“妒嫉”这个词。他认为死亡是一件过于个体的事,一个人死了,其他人还活着,这个死去的人注定永远地被抛弃了,他的妒嫉是必然的,他妒嫉别人的生存,如果有这样一种假设,世上的人同时都死去,人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小得多,那又是为什么呢?人对世间的留恋事实上是对人类大家庭的留恋。只要人类一息尚存,人就永远惧怕死亡,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是一件多么孤单无望的事呀! 少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一本摊开的书,这本书随意地展开着,是吹进窗子的风使它保持这样的形态,书很新,少华捧到眼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把书合起来,看到了书名:《风俗》。 少华凌乱地打开了书,随意地翻阅着,神态像打坐的僧侣。五分钟后,他的目光被一行黑体字吸引住了,这是一个小标题——“多次的诞生”: 缅甸墨吉地区的居民至今还按照传统的风俗习惯计算年龄,小孩刚一出生,他们的年龄即为60岁,过一年后反为59岁,以后依年递减,当过完一岁生日,也就是实际上的60岁时,就算第二次诞生,这时的年龄算为10岁,过一年后为9岁,又依年递减。当再次过完一岁生日,也就是70岁的时候,为第三次诞生。到80岁的时候就算第四次诞生了。所以活得久的人都算作一生中诞生多次的人。 少华把这段文字一连看了好几遍,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起身找来了博尔赫斯的小说集,翻出了名篇《小径分岔的花园》。 这个篇幅不长的短篇前几天他刚刚又读了一遍,他再次把它找出来,是觉得文中那个迷宫与他此刻读到的缅甸风俗有一种瓜葛,但它们的联系究竟在何处,却说不出来。 少华陷入了苦思冥想,缅甸墨吉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计算年龄的方法本质是什么,它带给墨吉人的死亡观是什么,难道一个“诞生”多次的人真的会不再恐惧死亡,因为他已经“赚了”。 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墨吉人的本意可能是善良的,所以才撒了一个敦实的谎言。可是人怎么能与自然较量呢?自然从没有说过人只能活60岁,也没有说过人一定能活过60岁,墨吉人的这个风俗其实是反自然的,甚至是残忍的。少华想起了中国的一句谚言,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这里,70岁也成了一道寿限,与墨吉人的60岁如出一辙,《小径分岔的花园》里那个中国古代的总督,写了一本迷宫式的书:主人公在第三回里死了,第四回里却又活了回来。也就是说,60岁的墨吉人明明可以死了,却又活了过来。方法很简单,只需不断地加上10岁,不断地自我蒙骗,那些加出来的岁数其实就是那总督的迷宫,最后它在生命中开始分岔,它的汇合处却是一样的,那就是死亡。 死亡是唯一的花园,在走进这座花园之前人类拥有了无数迷宫以及无数次分岔,那些分岔的小径代表了身体的最微小的部分,它无限地分岔,可以是皮肤,可以是血液,可以是一些最细小不过的东西,它非常均匀地把身体分离开来,条条小径通向死亡。 死亡把每个人都区分开来,使人间社会成为一个永恒的虚幻之地。从理论上讲,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相遇的,因为人的一切都取决于时间,而时间也在分岔,世界上没有两个人会在同一时刻出生或死去,人注定了是个体,甲与乙今天在一起喝酒,可是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乙明天就要死了,乙明天的死将使今天的喝酒变得没有意义,因为甲永远拿不出他曾与乙喝过这顿酒的证据,当事人的死亡使所有类似证据的证明都不存在,少华似乎明白过来了。他和所有人类的关系只是水中花镜中月,经不起推敲,哪怕自己现在不死,哪怕自己活得很长,都不会绕过那座花园,愚昧的墨吉人和好不到哪里去的中国人其实是一个人,也是一亿亿个人,分岔的小径将会告诉他们,何处是花园。 两个少女和电视收视率 楼夷在电视台贵宾室喝茶的间隙,两个少女朝他走来,一看就是刚从大学校门里出来的女生,很娇艳,不必涂抹脂粉,气息中有类似茉莉的清新。“少女毕竟是少女。”楼夷不露声色,心里却赞叹了一声。 走在稍前的那个穿着格子衬衫,自我介绍说她和她的同伴(也就是稍后的那个把头低着的穿泡泡纱姑娘)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然后她说了前来的意图,准备邀请大名鼎鼎的楼教练参加一项民意测试活动,即电视收视率的抽查。不定期地为电视台提供收视档案,这项活动将在全城展开,总共要有一万名来自社会各个层面的自愿者参加,资料汇总后便可概括出各个频道的时段收视率,从而及时地调整节目,更好地为观众服务。 楼夷一开始没有应允她们,其实他心中已经答应了,不过是想逗逗两个美丽女孩,果然穿格子衬衫的姑娘有点急了,她一着急,正中楼夷下怀,他便作沉吟状,使这件事看上去尚有挽回余地,穿格子衬衫的姑娘真的又中了圈套,开始央求起来,楼夷终于答应了,去接递过来的表格。 “其实我很少看电视。”他说。 “没关系,我们要的是来自各个阶层的信息,既要那种整天看电视没够的闲人,也需要像您这样不常看电视的大忙人,这样的比例搭配,才能使抽查结果最大限度地接近于现实。”穿格子衬衫的姑娘很会说话。 “那好吧。”楼夷填妥问卷上的选择题,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手扶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两位美人。 “谢谢您楼教练,再见。” 然后楼夷看见她们转过了身,脚步非常有韵律地走开了,两双款式相同的白皮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轻声地很有教养地敲打,像踩在了事先设计好的点子上。 这时节目主持人请他到直播室去。 楼夷的女子游泳队刚刚在亚洲杯赛中取得几枚单项金牌,作为教练,他又要过一把名人瘾了,电视台的体育部把他请进了一档谈话节目。 楼夷在镜头前谈笑风生,上电视对他来讲是小菜一碟,每年总有那么几次,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怯场,他谈笑风声的作派随着频率传向了千家万户,他再次成了公众人物,他的出场把他黯淡的形象重新加强了一下。他的知名度又能维持一段时间了。 做完节目,楼夷依然保持谈笑风生的姿态走出了荧屏,他又上贵宾室喝了一会儿茶,随后与电视台的陪同人员握手告别,看得出,他对今天的采访颇感满意,他怀着快乐的心情离开了电视台。 教练自己开一辆进口的墨绿色吉普车,这辆车是一位崇拜他的香港富商送给他的,车看上去很结实,就像楼夷的身坯,仿佛总有宣泄不尽的能量,吉普车与卧车就是不同,卧车属于城市、大街和高架公路,吉普则属于野地、沙漠和崇山峻岭。楼夷把持着方向盘,吉普车像一头鹿一样跑了起来。 在一条街的拐角,楼夷把车速放慢下来,他看见了那两个穿相同款式白皮鞋的少女,她们并排走着,一个把长发盘起来,一个则是剃上去的男孩头,也许是刚刚沐浴过,她们的头发都是湿的,楼夷把车子靠近街道,发现果然是那两位电视台的实习生。 “嗨。”他把头探出车窗。 “嗨。”略加辨认后她俩认出了他。 “回家吗?上车送你们一段吧。”楼夷说。 两位美人面面相觑,用眼睛询问对方,矛盾的心情溢于言表。楼夷其实知道,她们心里并不反对他的提议,只是要做出一副矜持的模样,用来保持女性的尊严。所以他因势利导地侧过了身,伸手把后车门打开了,说:“别再犹豫了,上车吧。” 这一来两位美人不再迟疑了,口里却还是要说客套话的:“楼教练,谢谢您。” 楼夷的吉普车又像鹿一样地跑了起来。 这对美人,盘发的那个叫安波,男孩发型的叫匡小慈,一看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不过,女孩子的友谊往往是靠不住的,特别是一对漂亮妞之间的情义就更值得怀疑了。形象好的女孩天生自我中心,而这个世界上是不允许有两个中心存在的,这情形有点类似于一山不容两虎。 美人之间的友谊往往会因为某个男人的出现而分崩离析,前提是,这个男人必须是很优秀的。 楼夷自认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成熟男人的魅力将使两位情窦初开的美人着迷,并且,从反光镜中他已注意到,她们的眼光正在羞涩地注视着他那宽大的背脊。楼夷知道,接下去他面临的将是选择,而他的直觉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喜欢的是那个很有女人味的安波。她的容貌使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吃了一惊,刚才他一直没有看清她的脸,太像了,如果把她的盘发放下来,她们几乎是同一个人。男人到了楼夷这种年龄,对女人的看法会实际得多。他要求女人是纯粹的女人,要美,更要有味道。女人的味道是一种非常之物,它不具体,但比具体还要具体,在楼夷眼中,安波拥有它,而匡小慈则不拥有。匡小慈有相当漂亮的脸型和五官,它们精致的程度甚至比安波略胜一筹,但女人单纯拥有姣好的外形是不够的。姣好的外形若无神秘的韵味相配,充其量是华而不实的绢花,匡小慈也许就是这样一朵绢花,安波则称得上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 这朵牡丹后来盛开在楼夷的生活里。他们共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日子。这对忘年情侣以巨大的热情走到了一起,最后又在仇恨中分道扬镳。情变使楼夷黯然神伤,安波的离去是彻底的,是一去绝不回头的离去。楼夷的恶习导致了这个结局,羞耻之心令他无法面对安波的目光,他是爱安波的,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配不上善良的安波,时值今天,他从警察局出来的路上,回忆起第一次遇见安波的情形,他的心情酸涩不已,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卑微的人,虽然以伪善的面孔行走在主流社会中,可是骨子里却早已腐朽。他注定了将被社会所遗弃,三天前他收到了公安部门的传讯。他便明白自己的一切行径即将败露,他的一切光荣和尊严都将随风而逝,他的名字将被法律涂抹,自由这个神圣的字眼将不再属于他,他想到了自我了结,可是残存的梦想和侥幸之心使他心存不甘,惊魂之余他开始反省自己的过去,他强烈地思念起安波,他多么想再一次看见安波,他在晨报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自从安波离别而去,她就彻底地消失在人群之中。楼夷曾去电视台找她,可被告知她已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眼下,烟蒂烧痛了楼夷的手指,他想,如果他难逃法网,认罪前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再看一眼美丽善良的安波。 时间在每一分钟上开花或者枯死 悄然隐去的安波发现,她只是心念一动,便从父亲那儿离开,她只是不愿看见父亲哭泣,就有了离开的念头,而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就完成了。她的亡灵即刻飞回到躯体这边来,如同有一股皮筋般的弹力,将她牵引,她的飞翔简直随心所欲。因为她已不是物质,而是与光和影仿佛,她已经生气全无的肉体如同磁场,引她前来。 安波感到自己像只蝴蝶,被一股无名的风席卷,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所在,辨认了一下,她识出这是市立殡仪馆。在此之前,她来过两次。一次送母亲,另一次送匡小慈,而这一回情形却不同,她是来送自己。 安波的遗体被放在一块摊着白布的木板上。她赤身裸体。好几个陌生人围在旁边为她换上新衣。她的肢体已开始僵硬,崭新的衣裳很难穿上去。但那些人仍然耐心而细致地干着这件事,他们由于长期与死人打交道的缘故,脸色灰蒙蒙的,比真正的死人好不了多少,安波看着他们仓促的样子,觉得他们像一群忙碌的鬼,再看看自己的躯体,它正不知羞耻地暴露在很亮的日光灯下,苍白、丑陋,死亡把女性的美感丧失殆尽,使之不再有性别,像蜡像一样没有意义。 安波知道,这具遗体将很快从人世间消失,变成几缕烟一堆灰,她伤感得不能自已,想想自己的人生,其实是全部建立在躯体上的,一切只有发生在躯体上才有价值。而现在的她是一个亡灵,亡灵是什么呢?它既不能被自己确定也不能被他人确定。它只是一个虚无的存在,是一种比轻还要轻的东西。 那些殡仪馆的人已为安波穿上了一件雪白的衬衣,门襟还未扣上,露出了一截肚皮,那上面有一些淡褐色的条横,是分娩后留下的妊娠纹,这使安波想到夭折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缺损使那个小生命只活了21天,可是这21天是以十月怀胎为基础的,其中所包容的感情远远超出了时间本身。安波每天都用手摩挲着肚皮。以温柔的语调对腹中婴儿喃喃絮语,母性的光芒把她照亮了,使她对未来的小生命充满怜惜之情,安波的腹部一天天变大,她对自身骨肉的爱也在一天天增添,她的爱里有甜蜜的憧憬,憧憬那个尚未诞生的婴儿有一天长大与她漫步在黄昏的梧桐大街上,这是将为人母者共有的浪漫情愫,安波被这样的联想感动得几乎难以自持。她喜悦的泪花已经掩饰不住地在眼眶内闪烁了。 怀孕的日子温馨而无聊,安波看起了言情小说家阿兰的作品,阿兰是安波母亲写作用的笔名。这是安波第一次完整系统地阅读母亲的书。那些书都有一个如诗如歌的标题:《风的羽毛》、《湖畔》、《温柔月色中的回忆》、《浪漫风情四重奏》、《玫瑰灰色的玫瑰》、《少女皇冠》……文如其人,从书名便可识出阿兰是个情感细腻、多愁善感的小说家。可是往往,文弱的表象下面跳动的却是一颗倔强的心,安波发现,母亲笔下的那些女子都是非常酷似于她本人。所以无一例外,书的结局都以悲剧告终,母亲也许早已预知了自己的归宿。安波从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中走出来,怀念起母亲,母亲的音容笑貌如同电影浮现在眼前,霎时,一阵心酸像麦田一样淹没了安波。 安波把一本摊开的书放在肚皮上。阅读时间长了,她有点累,眼睛也有点酸涩,她需要休息一下。她摸了摸绷得很紧的肚皮。那里已长出了斑马纹一样的褐色条横,孩子已经成形了,有时还会轻轻地踢一脚,皮肤上会凸起一个小肿,马上就消失了。这情形对安波来说其实是个温馨游戏,她在明处,游戏的另一方在暗处,尚未诞生的生命有一种强大的神秘力量,使安波觉得有一对眼睛始终在关注着自己。那双眼睛十分清晰无邪,却具有慑人心魄的力量,安波处在甜蜜的紧张中,她有点操之过急地思考起孩子的人生旅程来。 安波脑子里晃过这样一句诗:“时间在每一分钟上开花或者枯死。”这句诗出自一位早年诗人之笔。安波的目光停在墙上的猫头鹰摆钟上。时间在她的瞳孔间毫不留情地逝去。安波是这样理解这句诗的。自己的生命在每一分钟上枯死的同时,腹中婴儿的生命在每一分钟上开花。对此,安波丝毫不感到悲哀。相反,她的胸中充溢着一种奉献的欢乐,并且这种欢乐完全是油然而生的,安波觉得自己就像一株茂盛的树,以全部的液汁与营养滋润着自己的嫩芽。但是,很快她又被一种莫名的担心征服了。 孩子出生后,面对的将不再是开花的每一分钟,而是枯死的每一分钟。生命对时间来说永远是局促的。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旦呱呱坠地,面对的便是消耗的生命,哪怕能活上漫长的一百年,最后也将归入那万劫不复的归宿。安波的手放在腹上,表情有些发呆,伤感之情把她包围了起来。 如果生命注定了要消失,那么人的价值又何在呢?人为谁活着?人为什么而活?人看上去是多么渺小,无助,当然聚集起来的人类却要强大得多。也许人类的存在是有价值的。然而人类真的在乎多余一个人或缺少一个人吗?人类果真就仅仅简单如一道人的加法吗? 安波把书丢开,从沙发上支撑起来,坐久了,她的腰有些酸疼。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搅得烦躁不已。她很奇怪也很恐惧自己那些古怪的念头,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她觉得腹中的小生命可能活不长,她闭上眼睛哭了。沉重的负罪感像一块干透的水泥压着她,她的胸腔内开始不适应地乱跳起来,安波吞下了一把药片,她必须得控制住不太听话的心脏。她的这种病后来遗传给了女儿,导致女儿的夭折,也导致自己那么年轻便从人间消失。 黑暗中的窥视 往郊区去的专线车行驶在即将来临的黄昏中。驶过一个陡坡时,汽车颠了一下。楼夷把眼睛睁开了。从警察局出来,楼夷的头昏沉沉的。他没去单位取那辆珍爱的绿色吉普,按照他目前的情绪,开车十有八九会出事。他的魂魄不在头颅里。不知飞向何处了。他想一路走回河边的家。可是他刚刚走了一站路,就发觉双腿疲倦得厉害,抬都抬不起来。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现在连路都走不动,当然不是体力的缘故。这里牵涉到一个问题,支配身体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心。这里的心有不同的概念。可以是信念,也可以是绝望。前者催人奋进,后者使人消沉。一个人的心一旦归入沉寂,他的躯壳也将同时变得活力全无。楼夷的心中有一片沉重的乌云,他如何还能使步伐轻盈起来呢? 于是,楼夷拦下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巴士。车厢里很空,他在后面的长椅边坐下,闭上眼做出假寐的姿态。他想好好清理一下脑子,内心的恐慌使他在警察局里缺乏自制力,此刻他迫使自己安静下来。他想事情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警察既然没有当场拘捕他,说明他们的证据还不充分,在这种情形下,只要自己坚持不松口,警方就会束手无策。思忖到这儿,楼夷的心稍稍平静了些。汽车颤抖时,他把眼睛睁开了。 又估摸过了四十分钟,楼夷下了车,他的那幢河边大宅已暴露在灰蒙蒙的傍晚里。楼夷沿着河堤走过来。他的心情比方才上车时要好一些,所以他的步伐也相应地轻快了一些。很快他便站在了自家的门前,用钥匙打开锁,进了屋。 楼夷的这个宅子内部设施一应俱全。外面却呈现出一副貌不惊人的样子。这当然是楼夷故意为之,其实从这间房便可以瞧出,楼夷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所以哪怕他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也会掩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的。就像他现在在莲蓬下冲浴,喷散的水花带走了他身上的汗水和污垢一样。 从浴室出来,楼夷赤身裸体地倒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喜欢一丝不挂睡觉的人,楼夷乃是其中一员。当然这一习惯还称不上怪癖,充其量只是一种返祖现象,原始的人同样是赤身裸体的。楼夷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提起了电话,他想知道是否有了关于安波的消息。他按下录音键,磁带转动起来。里面存有五只电话。除了一只是楼夷的一个熟人打来的,剩下四个都是好心的陌生人的留言,然而遗憾的是,这些电话都没有明确说出安波的境况,当然从说话人的口吻中可以听出他们好像也很着急。但他们并没能因此而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中有人说曾在一个星期前摆渡时看见过安波,也有说三天前曾亲手给安波烫过头发,另一位的说法则十分古怪,邂逅安波的方式竟然是在梦中,让人怀疑陈述者的身份是个谵妄病人。最后的那个人则连什么也没有说,是一个年青男人的声音,他刚刚喊出一句:“喂,请问楼夷在吗?”便稍一迟顿,挂上了话筒。所以楼夷听完这些录音,真有点啼笑皆非,也使他更深切地思念起安波来。他的心情焦躁得厉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悔恨。他有种临终前的孤寂感,一种强烈地想见安波一面的念头迅速将他淹没。好一会儿,他才摆脱了安波,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了杀人这件事上。一个声音告诉他,你迟早要暴露的。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自问,我该怎么办?那个声音告诉他,你不是有很多钱吗?上哪儿不能过好日子。他按住胸口说,我不能走,我这一走,名誉、地位,什么都没了。那个声音冷笑道,你以为你还会有那些东西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一旦被捕,就会被控以谋杀罪,你会被处死。“不!”楼夷神经质地大叫一声,从床上跳将起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向了墙边的那排书橱。由于动作幅度很大,他的身体像一头羊一样夸张开来。他双腿间的xxxx又松又沉,如同一只多余的挂表来回摆动。他搬出了一排书,保险箱便显示出来,他转动旋盘,打开了那扇字典一样厚的铁门,他的所见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保险箱内已被洗劫一空。楼夷差点没昏过去,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吨炸药被引爆。把他的神经炸了个稀巴烂,他瘫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嘴里在重复一句话:“这是天绝我呀!” 这哭声在昏沉的傍晚显得凄恻,把墙外的一个伫守者吓了一跳。这个人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似乎在期待着某种收获,他一路潜伏到此,正是奉命而来。他的使命带有守株待兔的性质,却是他这段时日的首要工作。他必须要获得确凿无误的证据,才能使案子有一个明朗的了结。此项工作枯燥而辛劳,得像影子一样追随目标又不能被目标发现,实在是吃力不讨好,所以这个人的精神多少有点萎靡,听到屋里的响动和哭叫,他立刻惊觉过来,从窗子望进去,他看见楼夷慢慢跪下的姿势,他思忖一定是日间审讯时施与他的压力在此刻喷发,他不由冷笑了一下,继续观察着楼夷,终于,楼夷的悲恸慢慢停止。支撑着爬了起来,回到床上躺下,他双腿间的玩意儿又松又沉。窗外的那双眼睛闭了起来,它一定是觉得这情形不堪入目。过了少顷,它重又睁开了,它看见床上的人忽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穿衣服,穿罢,在四处寻找着什么。后来他又进了回浴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估摸是清理下水道用的小铲,随后他又从沙发边取出一摞旧报纸,卷成筒形。像一把伞似地挟在腋下,巡视了一眼屋内,关灯。出了门。 楼夷沿着河一路向西,这是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在月色中,它最终融入了一片广阔的沙滩,在那块杂草丛生的野地里,装着一个残忍的秘密,这个秘密本来只有楼夷自己知道,可是马上就会暴露出来。当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时,它是一扇难以打开的门,而有两个人知道时,它便是一触即开的门,现在,原本属于楼夷的密封的门即将打开了。因为在黑暗中,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正注视着野地里的教练。 心碎的人走在梧桐大街上 这个心碎的人,走在宽阔的梧桐大街上,走在无风的黄昏中,一辆老式马车经过他身旁,这个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诚然他不是啐那辆装模作样故作老派的马车,他啐的是自己,啐那盒放荡的录像带,那个丧失廉耻的夜晚。 如果没有那个夜晚,或者即便有那个夜晚,却没有那盒该死的录像带,或者即便有那盒录像带却早被找出销毁,那么就不会发生安波出走这样的事。这个叫邝亚滴的人越想越觉得悔不当初。可是事已至此,他的追悔却是于事无补。他是爱安波的,所以他才痛苦如斯,安波也是爱他的,所以绝对不会原谅。人世间的一切,其实就是一个大安排,种下什么样的种子,结出来就是什么样的果实,特别是在绝顶自私的爱情里,丝毫的背叛都会导致感情遭到灭顶之灾。更何况,邝亚滴的背叛已超出了任何情侣所能承受的限度,他今天品尝的苦果早在若干年前的那个夜晚已注定发芽,而时至今日它终于破土而出,使他的爱情顷刻死亡。是的,这件事来得过于突然,没有任何的征兆,在此之前,邝亚滴和安波的爱情简直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他们是一对充满浪漫和温馨的恋人。相偎相依,令人艳羡。可是转瞬之间,维系他们情感的一切理由却被那盒录像带撞击得粉碎。此刻,走在梧桐大街上的邝亚滴不知道他心爱的安波已与这个世界诀别。他已永远彻底地失去了她。的确,安波的突然消失是令人扼腕的,这样一种逝去的形式,与邝亚滴顷刻消弥的爱情殊途同归,人们将它叫作猝死。 猝死的爱情使邝亚滴心如刀绞,他离开居所来到梧桐大街上。一辆马车隐遁在无风的黄昏深处,回忆涌来了。绝望中的人易于回忆。回忆是一剂膏药,能够治疗内心伤痕。回忆同时也是一把利器,会留下更深的伤痕。触景生情,这条梧桐大街曾是爱情的见证。一场大雨将安波送到邝亚滴的生活中来,那些老式马车是爱情道具,多少缠绵之情与恋人絮语在牛皮雨篷的笼罩下彼此馈赠,而今,海誓山盟已成枯萎的玫瑰,怎不让邝亚滴心碎,他的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流个不停,把他的整个面颊都弄湿了。 邝亚滴用手掌重重抹了一把脸,控制着自己的抽泣,他的眼中是模糊的街道,又有一辆马车过来了,转瞬驶离了他的身边,邝亚滴相信,他和安波一定是坐上过那辆马车的。其实,在梧桐大街上驰骋的马车们,他和安波是无一例外都乘坐过的,这点可说是毋庸置疑。因为这个城市中唯一的马车队总共只有八辆车,这是某次闲聊中一个驾车人告诉他的,那会儿安波也在场,正偎依在他身上打盹。邝亚滴自己其实也很困倦了,但是他不能像安波那样昏昏睡去。他得强打起精神来,于是他便和驾车人侃起大山来,驾车人是个老头儿,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废话连篇,到后来他们自己也察觉出不像话,不由笑了起来,他们笑个没完,终于把安波吵醒了。安波从惊讶中醒转,看看邝亚滴,看看正在策马的老头儿的背影,突然说:“亚滴,什么事这么好笑,你看到哪儿了还不下车?”邝亚滴止住了笑,定神张望,发现早已超过了目的地,驾车人这时也把笑打住了,紧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对不起,说话走了神走过了头,我再送你们去吧。”“算了,我们走回去吧。反正也不太远。”安波说着先下了马车,邝亚滴便配合了这个动作。随后从口袋里掏出车费给驾车人,返身和安波一起往回走。“怎么回事,把路也笑过了头?”安波好像有点不高兴,邝亚滴便将方才的情形形容了一遍,他叙述的时候是经过渲染的、添油加醋的。他历来是精于搞笑的。这一回他同样将安波逗乐了,女人是喜欢具有幽默感的男人的,安波咯咯地笑着,似乎已经睡意全消,把手伸了过来,挽住邝亚滴,俩人朝居所走来。 和楼夷分手后,安波和匡小慈合住在一间借来的公房里。匡小慈死后,安波便搬到邝亚滴住的老式大楼里来。邝亚滴在大楼里有一套二室户的房子,这是他获得国际电影技术大奖后电影局特批的,虽然只是总面积三十多平方米的两间房间。邝亚滴已是很满足了。一则这是他靠自己能力挣来的;二则,他终于可以从家里搬出来了,他和父亲关系一直很僵,因为父亲身后站着冷若冰霜的继母。 现在,邝亚滴和安波已接近了那幢大楼,它耸立在昏沉中如同剪影,邝亚滴说:“我走了你会想我吗?”安波说:“你撇下我还让我想你?”邝亚滴叹了口气:“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干脆这样,你和我一起去,省得你牵肠挂肚。”安波笑道:“谁牵肠挂肚了,也不脸红。”邝亚滴说:“我一个人南下挺孤单的,陪陪我吧。”安波说:“不是我不陪你,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脱不开身的。”邝亚滴说:“你那家信息公司的差事太辛苦了,辞掉算了。”安波说:“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工作,干自己喜欢的事,累死活该。”邝亚滴说:“你那样超负荷工作对身体肯定是个负担,你忘了自己的心脏又不太好。”安波说:“你放心吧,其实我还是挺当心自己身体的。”邝亚滴说:“那你得想着我。”安波说:“你呢?”邝亚滴说:“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安波笑了:“贫嘴。”邝亚滴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角说:“回来我带你喜欢的礼物给你。”安波看了他一眼,邝亚滴从她不经意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源自心扉的光,他知道那叫幸福,他轻轻唤道:“安波。”安波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盈着淡淡的羞愧。他们便在一株树下拥吻起来,凝固的姿势融化在深深的树荫里成为梧桐大街的一部分。 邝亚滴此行是为了参加一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他在南方呆了一月有余,每天工作之余,他就拨通长途电话与安波千里有缘一线牵。他在话筒里缠绵悱恻的样子被朋友发现了,传到剧组里成了大伙的笑柄,他红着脸争辩说:“这叫爱情,你们懂吗?爱情就是生病,我现在病入膏肓了,非得用电话药来治,你们知道吗?”大家听了,马上作呕吐状。 终于,邝亚滴在剧组的任务结束了,归心似箭的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他为安波带回了礼物,是安波最喜欢的小玩意:一只八音盒。它饱满、娇小,通体墨黑,漆工极为精细,盒盖上的图案是一朵小小的金色玫瑰。它点缀在一角,浪漫而温馨。这件出色的手工艺品是邝亚滴费了好大劲才寻觅到的。邝亚滴知道安波看见它一定会爱不释手的。他多么想给安波一个惊喜。所以他事先保密了行程,从天而降推开了家门,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是一张美丽的笑颜,而是狼藉一片的房间和安波出走的现实,那盒撕开的录像带明白地告诉了他事件的原委。 邝亚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肩上的长途军旅包顺着肩膀滑落下来,俨如一只死去的绿色大鸟无力地掉在了地板上:“啪嗒。” 爱情与后嗣 当夜幕全部覆盖下来时,吕瑞娘来到了月色下。对吕瑞娘来说,她的状态只属于黑暗而非白昼。她其实听到了安波在呼唤她和匡小慈,可是在白天,她不能去与安波相见。匡小慈同样不能。因为她们的性质是畏惧光明的。她们是一种没有物质的物质,她们其实更适于用“它们”来定性。她们白天隐藏于人的耳朵里,因为那里是一个幽暗封闭的所在。只有当月亮挂上树梢,她们才飘逝而出,以悬浮的状态开始黑夜之旅。 几乎只是转了一个念头,吕瑞娘便看见了安波,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吕瑞娘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市立殡仪馆,当年她的身体在此地被焚烧,使她从此无从寄托,进入虚空一片的另一世界。而现在,暴露在她目光中的却是女儿的身体,它即将也被焚烧,化成缕缕白烟,彻底从人间失去,成为黑夜的一部分,成为永恒的不再歌唱的精灵。 此刻,吕瑞娘看见平仰在木板上的安波,但另一个安波却不在,此时此景,令吕瑞娘不由得有些伤感,人间往事一下子就展开在她面前了。 对吕瑞娘的婚姻而言,安波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婴儿。她的姗姗来迟导致她自幼没有了父亲的宠爱。对虔诚的佛教徒吕瑞娘来说,突如其来的安波只能印证她与安文理之间有缘无分,吕瑞娘没有接受安文理的挽留,离开了这座令她伤心的海滨城市,回到了她北方的家乡。 婚变的自始至终,一切原由或者说症结只有一个。而这理由既非彼此间情感崩溃,也非任何突兀事件的促使。而是因为结婚五载,安氏夫妇一直不能得到一个孩子。在许多尝试宣告失败后,心灰意冷的安文理变得很消沉,吕瑞娘明白,他其实陷入了极度矛盾的痛苦中,因为他仍然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却不能背负绝后的恶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安文理是个保守的受儒家文化熏染至深的人。在家庭里他是一脉单传的独子。所以在生儿育女这件事上他责无旁贷。但是他和妻子却不能完成它。于是一对自相矛盾的选择呈现在安文理面前:爱情和后嗣。安文理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他不愿与心爱的妻子分手,也不愿愧对列祖列宗。虽然他试图掩饰他的痛苦,可吕瑞娘的眼睛依然清楚不过地洞察了他的内心。于是她将丈夫欲说还休的话说了出来。她说我们离婚吧,这不是你的错。你有权利有你的孩子,可是我却不能为你生育。安文理很吃惊,因为他肯定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所以对吕瑞娘的提议,他说,如果老天只肯让我有你,我可以不要孩子的。吕瑞娘说,你会后悔的,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你肯定会后悔得要死。安文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离婚我是不同意的。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或者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小孩。吕瑞娘说,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小孩,可那不一样,你还是会为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悔恨不已,你并不是为你自己要一个孩子,你是为了你的姓氏和列祖列宗,这件事并非你一个人可以做主的。安文理说,瑞娘,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吕瑞娘不语,过了少顷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所以你不愿说出你的心里话,在爱情和孩子中间,你现在只能有一个选择,如果我答应你放弃后者,对我也是不公平的,我会为我的自私后悔到死,我不想每天清晨起来用一副饱含忧愁和内疚的表情面对你。文理,求求你让我走吧。安文理听了,眼眶慢慢红了,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他一哭,吕瑞娘也哭了,俩人最后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了吕瑞娘说,事已至此,我们就谁都不要反悔了,我们是有缘无分的人,也许前世注定如此,只能姻缘一场,不能共偕白头。安文理抽泣道,要一个孩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到我们这儿就那么难呢?我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吕瑞娘说,人走的运不同,你三十刚出头就当上副局长,仕途太顺了,别的地方可能就会逊色,这也是辩证法。安文理说,瑞娘,以后你准备去哪儿呢?吕瑞娘说,我要回北方老家去,其实我更喜欢我们那个城市。安文理说,那以后我们还能有联系吗?吕瑞娘想了想说,不了,既然我们缘分尽了,就不要再强求了,而且那样对彼此都不会好。安文理听了又开始哭,哭得满脸满手都是泪水,吕瑞娘也忍不住重新流下眼泪,俩人就这样哭哭啼啼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与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毫无差异。 几天后安文理与吕瑞娘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可就在此时事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归途中,吕瑞娘突然在车厢内干呕起来。安文理递给她手帕,吕瑞娘说不碍事,可能是晕车的关系,下了车,吕瑞娘到安家取打理好的东西。没想到又开始干呕,安文理很担心,硬是把吕瑞娘送到医院,一查,两个人都惊呆了,吕瑞娘居然怀了身孕。 吕瑞娘这个腹中的婴儿就是安波。这个不合时宜的女婴对安吕两人的婚姻来说真是很有点宿命的意味。近乎玩笑的巧合使回过神来的安文理欣喜若狂,但是他兴奋的沸点仅仅维持了几分钟便被吕瑞娘泼灭了。吕瑞娘非但没有高兴,相反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听到安文理说:“瑞娘,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应该去把结婚证要回来,马上就去。”她居然回报以冰冷的苦笑:“不,文理,你再细想一想,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分明是注定了要让你我分手。”安文理急道:“瞧你,瑞娘你瞎说些什么呀?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我们这样的结果在书里就叫大团圆,是最最圆满的一种。”吕瑞娘听了苦笑说:“不,木已成舟的事就不要违背天意了,我不同意复婚。”安文理急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久才说出这么一句:“瑞娘,你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呀。”吕瑞娘听了立刻眼眶红起来,可最后她仍是咬咬牙说:“这是个不合时宜的小孩,也是个苦命的小孩。”安文理说:“让我怎么说你呢?你真是又狠心又糊涂。”吕瑞娘点了点头说:“我是一贯相信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安文理说:“只恨我太快答应你,其实我只要再拖延哪怕一天,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吕瑞娘说:“你其实逃不过这场婚变的,这是劫数,如果预先被你猜透,怎么叫劫数呢?” 终于,安文理没能说服吕瑞娘,他们的姻缘没能再重续,几天后,一身白衣的吕瑞娘毅然跳上了北去的火车,留下了追悔莫及的安文理在风中呼喊。 在北方的家乡,吕瑞娘生下了女儿安波,安波是个很漂亮的女婴,吕瑞娘把全部的爱都赋予了她,像珍惜一个瓷器一样珍惜她。因为吕瑞娘知道女儿正是一只易于破碎的瓷器,她活不长久,医生体检时查出她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缺损,生这种病的孩子一般只能活十几年,然后在一阵突袭的绞痛中像风一样逝去。 黑夜中,吕瑞娘看着安波的身体,回想着红尘往事。对安波年轻的死亡,吕瑞娘并不感到诧异,她知道安波的心脏病会使她早夭。她二十多岁,正值如花的年龄,一下子离开了人间。的确让人可惜。可是身体的事是难以束缚的。你根本不能猜测它。你不会知道皮肤下面的真相。身体就是深山密林,健康是其中的一只兔子,疾病则是豺狼,先天的病灶更如陷阱,你无从知道如何会一足踏空,死亡是把生命浓缩到零,它具体到个案,力量所向披靡,不可捕捉,你不知道它的形态是方形还是矩形,你看到的只有一具尸体,它无声无息,与一匹布匹或一片枯叶毫无二致。它就是安波,永失活力与爱恨的躯体,哪怕是那样年轻,也瞬间化作一个古人,距离人间如同五千年前消弥的历史一样遥远,想到此处,吕瑞娘不由叹了口气,把身形显了出来,出现在安波的面前。 美艳的死神和野地里的秘密 安波守在自己的躯体旁。她情知,度过这一宿,夜去昼来的时刻,这具躯体将被焚烧,红尘中将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安波的女孩。她有一种痛彻肺腑的感觉。可是她已经失去一切器官,不再会有真实的肺腑之痛。她有的只是一种魂魄的震荡。是的。魂魄乃是她拥有神智的唯一载体,然而也有一个颇费思量的现象,失去身体的她如何看见了世间一切,难道也是用神智在看吗?这个解释似乎还过得去,思忖至此,安波突然发现自己目睹的是一个黑白世界,一切色彩不知何时完全褪尽了。同时不知何时,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长裙曳地的黑衣女子,微笑地看着她,她的容貌美艳异常,被整块黑色背景映衬,具有一种无限放大的力量,安波看得呆了。 “你是谁?”安波问。 “我叫寂寞。”黑衣女子说。 “等等,我见过你,让我想想。对,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黑色背景的梦境,就和现在一样,你像一个剪纸般出现在半空中,也像现在这样注视着我,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黑衣女子问。 “死神。”安波说。 “你没有猜错。”黑衣女子好像笑了一下。 “有一回我发病危在旦夕时,看见你出现在黑幕中,你的美貌让我爱慕不已,不由自主要追随你去。医生却将我挽救过来,你就消失了。”安波说。 “是的,你曾来过又被送了回去,我记得有这件事。”黑衣女子说。 “死亡是丑陋的,你看我的躯体,蜡黄蜡黄,难看极了。而你却是那么美艳动人,我该相信哪一种是真正的死亡?”安波说。 “死亡的本质是美丽的,而它的形态却丑陋不堪。”黑衣女子说。 “我不明白。”安波说。 “我是死亡的本质,你的躯体是死亡的形态,就这样简单。”黑衣女子说。 “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来也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安波问。 “不,这件事不用我说,我来是为你安排一个居所,你要有一个住的地方。”黑衣女子说。 “一个男人的耳朵?”安波说。 “是的,你随我来。”黑衣女子说。 她说着便转过了身,安波跟着她。须臾之间,安波看见了一个人借着月色在广阔的河滩口快步行走,他的前方是杂草丛生的野地,身旁是一条河。这个地形安波好生面熟。她又去辨认那个走在夜幕中的人,她将他认了出来。他健壮而不失灵活的身影安波一眼便可识出。这个人在黑暗中走进了那片野地。黑衣女子对安波说:“你认识这个男人对吗?”安波说:“他曾是我丈夫。”黑衣女子说:“你就用他的耳朵作居所吧。”安波说:“不,我厌恶他。”黑衣女子说:“你对红尘仍有依恋吗?”安波说:“是的。”黑衣女子说:“你想重返人间吗?”安波说:“是的。”黑衣女子说:“那么这个人就是你的桥梁。”安波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黑衣女子说:“你想尽快返回尘世吗?”安波说:“可是与这个人有关系吗?”黑衣女子说:“这个人马上就要到我们这个世界来了。”安波说:“你是说他很快会死吗?”黑衣女子说:“他只是很快会到我们这边来。”安波说:“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黑衣女子说:“如果你以他的耳朵为居,那么他撒手人寰的霎那,便是你重返人间的时刻。”安波说:“这是为了什么?”黑衣女子说:“这不过是此界的一个惯例,你可以把它看作角色交换。”安波说:“我刚来为什么允许我转世投胎?”黑衣女子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觉你似乎还不适合本界。”安波说:“你是死神,也不能参透生死吗?”黑衣女子说:“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完全被参透的,何况是生死。”安波说:“你刚才说这个人很快要到我们这个世界来,你说的是真话?”黑衣女子说:“这个人在红尘犯了罪,他将在人间被消灭。”安波说:“你说他将被处决?”黑衣女子说:“你没有猜错。”安波说:“他犯了什么罪会被处决?”黑衣女子说:“答案马上要揭晓了,你看他正在干什么?”安波说:“他在挖掘。”黑衣女子说:“你注意到他背后还有一个人吗?”安波说:“是的,我注意到他埋伏很久了,他是什么人?”黑衣女子说:“你马上就会知道他的身份了。” 于是,两个幽灵沉默下来,注视着野地里事情的进展。那个挖掘的人在一片荒芜中找到了目标,他从泥土中取出一只塑料马夹袋。它扎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物件。不过,对此人而言,这似乎并不重要,因为他根本没有将它打开的准备。他把小铲丢到一旁,取过事先备好的一摞旧报纸,抽出一张,随后从裤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它,那张报纸熊熊燃烧起来,他又将全部的报纸投上去,使其成为一个真正的火堆。这时,一个像雷一样突然的声音击中了他:“楼夷!” “你住手!”紧跟着的一个人出现在他眼中,那是一名英俊的小伙子,他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 点火者被如同天降的来者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将手中的那包东西丢进火堆,然而已经稍嫌迟钝,在他惊吓的一刻,那人已箭步来到他的眼前,未等他扔弃手中之物,已控制了他的臂膀,“咔答”,一只镣铐封锁了他的右腕。燃火者本能地开始抵抗,操起足下的小铲反手向对手面门击去,那人身手灵活,跳开,却放弃了镣铐,两人对峙着。火光辉映中,燃火者这才看清楚来人是日间审讯自己的那个大眼睛警察。 “是你?”他面如土色。 “没有想到吗?楼教练,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大眼睛警察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东西说道。 “我怎么会这么傻,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楼夷绝望地叫道。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大眼睛警察说。 “是的,我心里有鬼,我在找死。”楼夷手执小铲向大眼睛警察扑了过来。 然而没有几个回合,大眼睛警察便将他制服,把另一只镣铐戴在了他的左腕上,他的双臂被反锁,大眼睛警察提着那包罪证,押着他的俘虏,沿着河堤朝大路走去。在他们身后,那堆纸火被吹开成片片红色,一部分化为了黑蝴蝶,另一部分钻进草丛不见踪影了。 作为旁观者的安波看完这一幕,实在有一股难以表述的感受,虽然她不知道楼夷做了什么,但是从方才的举动中可以体察他所犯罪行的严重,否则他垂死挣扎的神情就难以解释了。安波产生了淡淡的悲哀,她为楼夷的堕落而悲哀。这一点,她几乎早已预知,然而她仍然觉得悲哀,她恨楼夷,可是并不希望他落到今日的地步。毕竟她曾与他有过一段好时光。看着他如丧家犬般被人带走,安波萌生了恻隐之心,她的念头一下子被黑衣女子识破了。她说:“你开始同情他了是吗?”安波说:“有一点吧。”黑衣女子说:“这个人是罪有应得。”安波说:“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黑衣女子说:“他杀了人。”安波说:“我也猜到了。”黑衣女子说:“杀人偿命,所以他要在人间被消灭。”安波说:“我答应住到他的耳朵里去。”黑衣女子说:“你想看看他是如何失去他的臭皮囊的。”安波说:“不,我想早日返回人间。”黑衣女子说:“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安波巡视四处,黑衣女子早已隐遁。她叫道:“寂寞!”她没能唤回死神。她同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倏忽转变,重新恢复了殡仪馆的场景,她的遗体正冷冰冰地躺在房间的中央呢。 一只硬壳虫被弹出了窗外 苦思冥想中的少华渐渐睡去,他的精神是萎靡的,而他所思忖的问题又是那么易于疲倦。终于他昏昏入眠,一直到黄昏光临时才从朦胧中醒来。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几乎不能睁开,他保持半梦半醒的状态有五分钟之久。他的脑子又开始运作,把不愉快的东西强加于他,他的神智中有一张女人的脸若隐若现,她面色惨白,右眉间有一颗痣,少华的冷汗冒了出来,他摸了一下额头,果然烧得厉害,而且他不能完全展开目光,那是由于眼压升高的缘故,他重新躺了下来。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来者奇瘦,背略有点驼,虽然少华的视觉依稀,却可以辨认出是谁。少华支撑了起来,问候道:“容先生,你来了。” 容先生是医院里的副院长,也是少华的博士生导师。他衣冠整洁,面目清癯,鼻梁上有一副细金边眼镜,将他并不十分好的面色烘托出几许光泽来。他在椅上坐下,对少华说:“刚忙完,今天真是够呛。” “什么事?”少华问。 “说起来也真是有点倒霉,今天一早有人发现草坪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已经咽了气。这件事如果发生在街头或别的什么公共场合,都好解释,可她偏偏死在医院的范围内,多少就有点我们见死不救的味道。可是她是夜里才来的,谁能对此负责呢?更倒霉的是这个死去的姑娘居然是安市长的女儿,你说这一下不是闹大了吗?”容先生的语调有些颓丧。 “她是安市长的女儿?”少华很吃惊。 “是的,这个姑娘是安文理市长的亲生女儿,今天下午安市长来过我们医院了,我们真不知怎么说才好。送走安市长,院长越想越窝囊,此刻还在办公室一个人生闷气呢!”容先生走到了窗前,把窗户打开。 风,像一团雾一般扑面而来,房间里一下子像注入了整个春天。容先生叹了口气说:“起风了,少华你应该经常开窗,保持空气的新鲜。” “我将是一个与空气永别的人。”少华说。 “你不应该这样想,科学这么发达,今天的不治之症放在明天可能就像伤风感冒那样微不足道,你千万不要灰心。” “是的,我相信我得的病总有一天会被彻底治愈的,可是谁能保证那时我还活着。如果我已经死去,那种治疗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它后来治愈了一万个像我这样的患者,对我来说,也只是一座虚无的金矿。” “你太悲观了,少华。” “我清楚自己的病,我在等待死亡。” “少华,你变了。变得怯懦而不堪一击了。” “是的,我现在就像一个生命的逃兵,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方,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悲惨的下场。我竭力想躲避,可是我真的无处可逃了。”少华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像冰霜一样冷漠而绝望。 “不至于,不至于。”容先生嗟叹道。 “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的头快裂开了。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生命已经成了我的负担,它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把我压垮了。” “少华,你现在的状态是很危险的。你应该为你的精神找一个归宿。” “什么归宿?” “比方说你可以皈依宗教,你可以信佛。” “我想过这个问题,有人也劝说我吃斋念佛。也好有个来世的寄托,可是我如何去相信真的有轮回一说呢?” “可是你也不能说没有轮回。”容先生说。 “不,我是学医的,我清楚身体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灵魂是什么,这就是我绝望的原因。” “你的话让我也觉得沮丧起来。”容先生说。 “对不起,容先生,我现在的样子谁见了都不会高兴的。”少华的目光看着地上的一只昆虫,它刚从窗外飞进来。 “你听我说少华,你还是应该尝试去信佛。”容先生规劝道。 “不,我不会去临时抱佛脚。我历来不信释迦牟尼。如果因为死亡的胁迫而变成有神论者,那么佛也不会接纳我,现在皈依也太实用主义了。”少华坚决的口吻中有一股大势已去的凄凉。 容先生知道说服不了少华,落寞之情溢于言表,他俯下身将那只昆虫捡了起来,放在掌心中。昆虫开始爬动,顺着手指向前,很快到了食指边缘,容先生捏住它的硬甲壳,重新放在掌心中,用另一手将它弹出了窗外。 “你杀死了它。”少华说。 “它也可能不死。”容先生说。 “但愿。”少华苦笑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明天我要离开医院半年。” “去哪儿?” “瑞典。” “做访问学者?” “其实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出国机会,你知道医院里的人事很复杂,趁这个机会我也好散散心。” “此次分离,不知是否永别。”少华苦笑道。 “不会的,绝不会。”容先生说。 “明天我去送你吧。” “不必了,你还是注意休息。” 容先生告辞后,少华重新躺了下来。与导师的对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他的鼻子有些许酸涩,有点轻伤风的症状,呼吸不畅通起来。他爬起来把窗户关了,把头冲外面张了张,这个小动作是不经意的,他回到床上才明白自己是在关心那只昆虫的命运,不禁哑然失笑。他的这个笑透着心虚,在脸上只逗留了瞬间,表情又阴沉下来。 那张眉间长痣的女人的脸又浮现了,居然,她是安市长的女儿。她有一个当大官的父亲,又有一张漂亮脸蛋。可是她红颜命薄,死得那么早,这情形与自己真是相像。少华心里想。 如果像容先生说的那样,医学挽救了自己的生命,我又将如何。少华突然又这样想,他先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 少华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开始想这个问题,天花板上有一只昆虫(不是刚才那只),一动不动地停栖着,渐渐在少华眼中漫漶放大。 如果活下去,少华想,可以大致预测出这样一个人生轨迹。事业上,他会平稳地渐入佳境,像摘取一只瓜熟蒂落的果实,由现在的副教授晋升为教授,也将逐渐有官衔,主任,副院长甚至院长,只要活下去,这些就都有可能得到。一旦得到,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好处接踵而来。譬如和容导师一样,出国过一回访问学者瘾,也会像其他行业中的杰出人物一样,成为记者的采访对象。是的,只要活下去,此类预想绝不会是梦。可是,即便获取了所有这些,真正的价值又在哪里呢?容先生其实就是一面镜子,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功成名就后的模样,少华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一句话:当你吃得到上好牛排时你已失去了一口好牙。完全可能,他毕生争取来的功名利禄只有到了垂垂老矣时才有挥霍的资格,那样的话,岂非荒诞。 诚然,除了事业,生活中还会有别的寄托,如可以有一份爱情,可以拥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可以娶妻生子。然而,这一平常的人生乐趣却距离少华非常遥远,少华具备女性青睐的一切外因:出身名门、英俊富有、才华横溢、前途无量。事实上,他在姑娘们心目中确实有巨大的吸引力,别的不说,医院里那些漂亮的护士小姐们就在暗恋着他,特别是那个温柔可人的杨冬儿,对他的爱慕可谓深切。当少华身患绝症的消息传开后,她主动提出要求当少华的护理,这与那些渐渐疏离而去的姑娘真有天渊之别,杨冬儿照顾少华可谓体贴。少华对此当然是心存感激,日子久了,自然而然滋生出感情来。杨冬儿有一张甜美的面容,还有一副既消瘦又丰腴的好身材,在美女如云的护士中同样属于出挑。她又是那么善良,对少华那么真心实意,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少华如何会不倾心呢?然而,他却不能敞开自己的心扉,向杨冬儿袒露。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耻辱,一个羞愧难当的隐秘。因为他不能像一个男人那样去爱一个女人,不能去爱包括杨冬儿在内的一切异性,不能去迎合她们的目光,给她们以温存和力量。所以在姑娘们眼中,他是一个难以亲近的人。可是他愈这样冷淡,倾慕他的姑娘便愈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刻得到一个炽热的亲吻,可是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把深深的痛苦化作了焦虑。然而他的焦虑旁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自始至终平静如水。可是这并非他的伪装术,他的唇紧抿着,眉头很少舒展,笑容只有那么一点点。这是他的脸,他焦虑的脸,因为他即将死去。他明白自己开始爱上杨冬儿了,只有她不嫌弃不久于人间的他,给他以真挚的情义。他不愿辜负她,所以他焦虑如斯。原本他有一个焦虑,而今他有了又一个焦虑,只有他心中明白,自己是一个异常的人,但是,那个难以启齿的隐秘又如何说得出口。少华忽然非常想找人说话,找一个人,随便什么人,只要能耐心地聆听,让他一吐为快。这个愿望他始终有,却没有这一刻来得如此强烈,可是谁是一个适合的听众呢?少华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迟疑了一下,随手拨下一串号码,电话挂通了,他却把话筒捂在手掌里,对方有一个女声在隐约呼唤,少华皱了下眉头,仍然把话筒放回原来的位置。 匡小慈的预感 匡小慈听到安波的呼唤时,她正在去近郊的路上。她住在一个外貌斯文的年轻男人的耳朵里。这个男人衣着是宽松式的,穿了一双网格皮鞋,风一吹,衣服开始噼噼啪啪地抽打,把他并不健壮的身体裹了起来,使他的形象显得多少有点猥琐。 这个人后来站在一座孑然孤立的私家住宅前,房子背对着一条河,他就在河边站着。然后他戴上了手套,用很厚的棉布把那双带点流气的网格皮鞋包了起来,他用一把刀片弄开了窗子,身轻如燕地跳进室内,看得出,他是这个领域的行家里手,他是一名出色的贼。 贼光临的这个地方,匡小慈是相当熟悉的。曾经,她三天两头来这儿,因为她的好朋友安波住在此间。有时,夜深了,匡小慈还会留下来住一晚。当然,那要教练不在的时候,教练在市区还有一套公寓。有时训练超时或有别的什么活动拖延,教练就会来一个电话说不回乡间了。安波就会邀请匡小慈留下,陪她度过漫长孤寂的一晚。安波已有了身孕,体型悄悄有了变化。神态中透着娴静平和,一颦一笑都洋溢着甜蜜和温柔。匡小慈强烈地感受到,安波的状态简直是美极了。她完全被母性的光辉笼罩了。她向电视台请了长假,安心静养,她有心脏病,医生叮嘱她分娩前后都须小心,生育对她是一个鬼门关,可是她不想放弃腹中的孩子。她愿意为此冒一次险。 可见当初安波对教练是一往情深。她是一个用情专一的姑娘。对待爱情不容许有半点瑕疵。这是她悲剧的根源。作为一个旁观者,这场爱情自始至终的见证人,作为安波姐妹般的密友,匡小慈规劝过安波,她不明白安波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两轮还多的教练,那个叫楼夷的男人足可以做安波的父亲。匡小慈不禁回想起那个邂逅楼夷的日子,那次因为要预测电视收视率而走上前去的征询。倘若没有那次搭讪,她们就不会接受楼夷的邀请坐他的吉普车,包括后来的一系列纠葛都也不会再有。但是这些事情都不是可以安排的。这样的事件在人生中可说成是缘分,也可说成是命中注定。一分钟的插曲决定人的一生,就像不可知的牌局,一张牌可以影响整个结尾。 有了初次接触,教练便经常打电话到电视台来。佯作汇报看电视的次数,其实是暗暗展开了追求安波的攻势。后来他终于约安波出去,这样重要的赴会,安波居然事先没和匡小慈说。过了两天,才吞吞吐吐地透露出来。匡小慈自然明白安波这样做背后的心思。她责怪安波,说她太糊涂了,怎么单独与一个老头儿约会?安波脸一下子红了,说:“楼教练也不过四十多岁,怎么说是老头儿呢?”匡小慈说:“可你才二十岁呀。”安波说:“可我们又没有什么,不过一块儿吃了顿饭。”匡小慈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安波说:“我不知道。”匡小慈说:“你爱上他了?”安波说:“我不知道。”匡小慈说:“我知道了。”安波说:“你知道什么?”匡小慈说:“你已经陷进去了。”安波说:“你不要吓唬我。”匡小慈说:“当局者迷,你也许没有意识到。”安波的表情呆呆的,说:“我没有意识到。”匡小慈说:“你不要犯傻了。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安波说:“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年龄吗?”匡小慈说:“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件事不会有好的收场。你应该悬崖勒马。”安波说:“那我以后不理睬他好了。” 说完这些她们去浴室洗澡,然后结伴一起回家。走到电视台前的喷泉,她们都看见了那墨绿色吉普车。一张戴着墨镜的脸探出车窗,笑容在镜片深处,让人看不清晰。 “好了,他缠上你了。”匡小慈朝女友看了一眼,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看你怎么办。 “不要理他,我们走吧。”安波幅度很小地偏过脸。 匡小慈跟在她背后,俩人匆匆过了马路,匡小慈突然问:“他是不是吻过你了?” “你怎么知道?”安波突然回头,眸子中有一只慌张的小鸟。 “你真是糊涂,你怎么可以让他吻你呢?” 安波的头低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匡小慈赶上一步,与她比肩而行,悄悄说:“他开车上来了,你打算怎样?” 安波的步子匆忙起来,一声不哼地疾行。匡小慈连奔带跑才能追上,她拦住了安波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你今天就向他挑明,让他以后少来纠缠。” “我说不出口。安波的样子有些迟疑。 “那么我来对他说。”匡小慈用眼睛的余光看见教练钻出车门,朝这儿走过来。 匡小慈的手挽住安波,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松鼠,她面露冷笑迎着渐渐接近的教练。 “楼教练,我这里要发表一个严正声明,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不要再来找我身边的这位小姐了。”匡小慈说。 教练愣了一下,他肯定没有料到匡小慈会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不过,他毕竟是见多识广的人,对付乳臭未干的女孩子的挑战,马上拿出一种轻轻化解的架势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你们将我引进你们的生活的。” “我们与你交往只是例行公务,两码事。”匡小慈说。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教练说。 “你这么大的年龄来追求一个可以做你女儿的女孩子,难道不荒唐可笑吗?”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教练作恍然大悟状,“我不隐瞒我在追求安波,可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有的权利,难道它有年龄界线吗?” “为什么没有,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规则。” “那么好,我的规则是,作为一个独身男人我可以去追求一切没有婚姻束缚的女性。” “好吧,即便你有这种权利,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安波呢?”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因为安波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你看你说得多好,连我都快感动了。可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有。” “……” “是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着她的出现。” “难道你从来没有结过婚吗?” “是的,在她出现之前我不会结婚。” “你这样信誓旦旦,真让人好笑。” “你可以笑,但我说的绝没有掺假。” “那么好,你既然这么说,你的凭据是什么?” “我与你的对话到此为止,你所想知道的凭据是有的,但不会说给你听。”教练转了个身,对安波说:“回头我给你打电话,再见。” 教练说完,回到他墨绿色的吉普车里去了。 车轮滚动起来,喷出了灰白色的尾烟,然后油门猛地被加大,吉普车像一头鹿一样跑了起来。 两个美人目送着它渐渐消失,匡小慈说:“他再打电话来约你,你还会出去吗?” 安波摇摇头说:“不会了。” 说着,她挽住匡小慈的手臂,“走吧”,她低下了眼睛。 匡小慈已隐约明白,安波患得患失的模样表明了她真实的心态。果不出她所料,安波后来依然保持与教练交往,只是悄悄的,不再与她说。匡小慈也就不去过问,心中却大致有个预测和轮廓。不过基本的判断她始终没有变,她认为安波与教练的恋爱是没有结果的,所以有一天当安波对她说要嫁给教练时,她仍然惊呆了,她说:“傻丫头你不要昏头。” 说这句话的时候,匡小慈已经明白,此事已没法挽回了,安波既然作出了决定,以她决断的性格,是不可能逆转的。匡小慈看着安波,她漂亮的面孔涨得通红,半掩的睫毛下有一双躲闪的眼睛,匡小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伸向安波:“恭喜你,安波,我可以做你的伴娘吗?” 婚礼那天,安波的父亲没有来。这也是早已预料到的。安波在饭店门口守望着。脸上的红晕渐渐变淡,她知道父亲不会来了,她的伤心溢于言表,匡小慈劝道:“进去吧,客人们都等着呢。” 安波这才返身走进饭店,婚宴进行一半,一个戴玳瑁眼睛的中年人从外面进来,走到安波身旁,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安波对中年人的出现颇觉意外,她问道:“葛叔叔,你怎么来了?”姓葛的中年人说:“你爸爸让我将这件礼物给你,这是当年他与你妈妈的定情之物。”安波接过递上来的锦盒,泪光充满了眼睛,“代我谢谢爸爸”,她的嘴唇嗫嚅着,泪滴像珍珠一样挂在了睫毛上。 匡小慈迟迟不能明白安波为什么会嫁给教练,安波也一直没有透露其中的缘由,这桩姻缘在匡小慈心中始终是个谜,她断定这里面有某种隐情。后来安波怀孕了,她常去近郊的那个住宅陪安波,她们可以聊到夜半。匡小慈几次试探着问:“你嫁给楼教练看上了他什么?”对此安波笑而不言,匡小慈只得摇摇头说:“实在是吃你不准。”安波问:“你真的很想知道?”匡小慈嗯了一声。安波说:“其实很简单,我觉得他是个用情专一的人。”匡小慈说:“就这么简单?”安波说:“这难道还不够吗。”匡小慈只好笑笑。对安波的回答,她当然是不满足的,然而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对爱情而言,专一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礼物。她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安波的肚皮上,问:“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安波说:“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骨肉,我都会喜欢的。”匡小慈说:“看得出来,你很爱你的老兵油子。”安波说:“是的。” 然而,安波的婚姻仅维持了两年便以失败告终了,教练的背叛粉碎了安波心中爱的神话。当匡小慈看见满面泪痕的安波出现在眼前时,知道自己的预言不幸兑现了。她同情地看着憔悴不堪的女友,那一刻,她的胸中充满了对教练深深的厌恶。 ……现在,贼已在河边住宅里干完了想干的事,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大宗钱财。他循原路重新回到河边,将手套和鞋上的厚棉套脱下塞进石头,沉进了水里。做完这一切,贼就慢慢离开了这个故事。匡小慈目睹了教练家失窃的全过程。她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报应,她幸灾乐祸地看着教练失去他的钱财,如果不是因为阴阳两界,她真想鼓励一下正在行窃的贼。对她来说,这真是一场大快人心的人间喜剧。 净水一样的绿萝卜让他打个寒噤 安文理哭了一阵,掏出手帕擦干了眼角和面颊上的泪痕。他打开了抽屉,将女儿的遗物悉数放入,这时他注意到那块萝卜形的绿宝石挂件,它一直被屏风状展开的通讯录遮住,现在终于露出它迷人的光泽和外观。安文理将它擒在掌心中,一种像净水一样纯洁的质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悲痛如同一枚钢针扎在他体内渐渐收敛的某个点上。这个点的位置飘忽不定,像一个虚无的靶心,却又实实在在地在安文理胸腔中存在着,它的力量慢慢扩大,分布在他每一个细胞中,使安文理周身一颤,成为一个寒噤的渊薮。 安文理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大理石铺成的狭长长廊上。黑色的地面折射不出他的倒影,他非常缓慢地走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他身体右侧,是大块大块连缀而成的落地长窗,从这片透明望出去,就是忧郁而神秘的城市,细雨像雾一样均匀地弥漫在街道与楼宇之间,作为这座城市的最高行政长官,安文理站在市政大楼的制高点上向远方眺望,他睹见的风景竟然是那么陌生,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虚幻中摇晃起来。你真的成为它的主人了吗?安文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疑过自己的处境。过去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平民英雄,从一个普通工人的儿子一步步走向主流社会,最终到达一座城市权力的巅峰。这种政治上获取的巨大成功具有神话的性质,他自然是有资格自我陶醉。然而事业上达到的辉煌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这么多年来,无穷尽的会议,外事接待,名目繁多的剪彩和公益活动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他没有节假日,他日理万机,还要与那些垂涎他职位的政客钩心斗角,普通人的亲情、日常的爱好和他绝缘,每天深夜他拖着疲乏的脚步回到宽大空阔的住所,伴随他的是失眠的夜晚,长年精力消耗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种种隐患,他染上了那些没有生命危险却要用大把药片才能控制的慢性疾病。有时,繁忙的工作使他遗忘了吃药,疼痛便不失时机地来提醒他,冷汗从他的背脊渗透出来,很快地他面色就变得惨白,汗珠一颗颗闪烁在额上,使他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吞下颜色形态各各不一的药丸,而他的身旁却连一个嘘寒问暖的人也没有,是的,没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在伤痛时为他擦去汗水的人。他有过一次婚姻,一次失败的婚姻。也有过一个女儿,却已得而复失。阒无人迹的夜里孤独是他忠诚的同伴,它像一只亲密的狗厮守在身边,任凭你驱赶它也不走开。他终于昏昏入眠,天刚泛白,他神智里的时钟将他撞醒。他爬了起来,开始新的一天。繁忙的事务在他身边堆砌成一堵堵墙,他被困其中,需要将它们扒倒,可是他的身后又有新的墙在生长出来,这种繁忙的状态,使他暂时遗忘了孤独,他的生命与他的工作是一种如胶似漆的组合。因为他并没有其他的乐趣。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虽然他都曾拥有过,结果却逃不出家庭破灭的命运,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是他自己,也许是命中注定,给了他高贵的仕途,却让他失去天伦之乐,若是这样,他情愿舍弃前者,做一个平常人,好换回他所憧憬的暖巢,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去做,此刻他才明白,忧郁而神秘的城市与他并不亲近,站在市政大楼的高处,他觉得视野中的一切是如此陌生,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模型显得那么虚假,他用手去支撑了一下落地长窗,手掌一松,一记硬物的碎裂之声使他猛然定神去望。 那块萝卜形的绿宝石挂件在黑色大理石地坪上已碎成两瓣。安文理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拾起,怜惜之情明白无误地写在了他的脸上,这块挂件曾是他与吕瑞娘的定情之物。吕瑞娘临终前又嘱托将它送给女儿安波作为结婚礼物。他照办了,却不是亲手将它交给女儿,而是委托了葛秘书去转交。他连女儿的婚礼也没有出席,实在是有点铁石心肠,他只有一个女儿,难道他不爱她吗?不,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他爱她胜于爱过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父亲,他欠她实在太多,她能够来到在他的生活中简直是意外的恩赐,她就如一道绚丽的阳光,照亮他孤独的心灵,从此他有了一份真实的依靠,一种精神上的皈依。自从和吕瑞娘分手后,他一直没有续弦,因为他的灵魂深处无法抹去吕瑞娘和那个未曾见面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铁镣般沉重的愧疚让他难以摆脱,多少年来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打听着这对母子的下落,最终他的努力付之于东流,然而他的内心却依旧保持着一份希望,他觉得吕瑞娘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坚信这一点并发誓绝不再娶,果然,他的等待没有成为泡影,终于有一天,他魂牵梦绕的吕瑞娘回来了。她穿着当年的白色衣裙,后面还站着一位少女,一望便知,那是女儿,她的面容与吕瑞娘如此酷肖,俊美的五官具有一股男子气,却又不失女性应有的典雅和温柔。她已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安文理鼻子一酸,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言说。这久别重逢的一幕,像一张复活的相片,后来在安文理脑海中反复浮现,吕瑞娘去世后,安文理和安波在一起生活,安文理那时刚从市府计划委员会主任的位置升任副市长,他也因为职务的变迁而分配到一套宽敞的住所,这套房子坐落在城北一条链形的林荫道旁,附近的住家都是这个城市的达官显贵,进入这个街区,通常意义上说,就是进入了一种高贵的生存状态。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条幽静的街充满了神秘,具有某种不可亲近的力量,安文理搬来此地不到两年,就在一次例行的政府换届中当选为市长,女儿安波此时如愿考上了一所市重点中学的高中,又过了三年,安波顺利通过了高考,被一家著名的文科大学录用,成了一名新闻系的女大学生。再后来,她毕业被分进电视台当了一名记者。事情到此时为止,一切都显得那么美满如意,安文理看着女儿,父爱的天性使他从心底里珍惜这个孩子。繁忙的工作之余,他尽可能地回家与女儿团聚,女儿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面容让他感到黯然神伤,也让他常常回到旧日的好时光中去,他与女儿促膝交谈,话题最多的也是他们共同的亲人:吕瑞娘。安文理总以喟叹的口吻勾勒着往事,他对自己的婚姻满怀悔恨之情,他问女儿:“你能原谅爸爸当年的一念之差吗?”安波说:“你和妈妈分手后没有再成家,这使我原谅了你。”安文理听了,慢慢走到阳台上,他的心情复杂极了,热泪一下子把他的视线遮住,他没有去抹那快速滚落的液体,他在仔细琢磨女儿话中的意图,他觉得安波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孩,他回过头,他看到的安波是那样不真切,她已不是一个小丫头了,她已是一个有主见的年轻女性,她端正地坐在一只藤沙发上,与她母亲当年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区别的话,那就是时代变了,她的装束要比她母亲来得时髦,如果走在大街上,她将是一个回头频率很高的都市女郎。安文理说:“安波,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一个星期是你二十二岁生日吧。”安波点了点头。安文理说:“我为你搞个生日晚会吧,上回你二十岁刚巧爸爸出国,这次我们热热闹闹地祝贺一下,一来是你生日,二来你正式成了电视台记者,你把你的好朋友都叫来。”安文理说完,看见安波摇了摇头,他有点意外,忙问:“怎么你不愿意吗?”安波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我不想叫那么多人来,你知道我是不喜欢热闹的。”安文理说:“既然如此,那就爸爸和你两个人过,你看好吗?”安波点了点头,忽然把头抬了起来,“爸爸,我可以再叫一个人来吗?” 安文理没有理由回绝女儿的这个提议,他马上点头应允了。但是他未曾想到,女儿生日来的那个人会成为他与女儿从此分离的导火索,他更未料到女儿会不顾一切地追随那人而去,哪怕与自己的父亲决裂也在所不惜。 安文理后来之所以未参加女儿的婚礼,答案也恰恰与此有关,安波所嫁的丈夫让他这个父亲断然无法接受,他不能明白,女儿怎么会选择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作为伴侣,对女儿的举动,他实在太失望了,他与女儿促膝长谈,希望能够用自己的严厉和诚恳让她改变主意,但是他失败了,安波拒绝了他的规劝,执意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安文理只有最后一把杀手锏了。他以断绝父女关系作为要挟,可是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女儿的冷笑:“在没有父亲的十五年里,我活下来了,我相信在以后的岁月里,如果再次没有父亲,我也能活下去。”安波说这些话时泪光在眼中闪烁。但她控制不让它们流下来,她说话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安文理的额头,将他一下子击晕。半晌,他才缓过神来,他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别过了脸,说:“你走吧,我不会参加你的婚礼的,最后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得不到父母祝愿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安波听了,慢慢站了起来,把背挺直,如同挟带着义无反顾的悲壮,夺门而出。 此刻,安文理手中的绿宝石萝卜晶莹剔透,它停留在掌心,有一种净水般纯洁的质感,一阵胃的痉挛袭来,安文理神情猛地凝结住了。冷汗从他的背脊渗透出来,他支撑着回到属于他的那间大房间里去,吞下了几颗红色药丸,然后靠在沙发上,他的眼睛中是无边无际的天花板。 颗粒无收的农夫 这个伤心的情人已在梧桐大街上独自徘徊了很久,房间里凌乱的情景在他眼中摇晃着,他现在已离开那寓所很远。他听到了大海深处传来的拍涛声,涛声震荡着他的心扉,他在街边的一处石椅上坐下来,人向后靠去,把头颈架在椅背上,他浓密的头发披挂在空气里,在徐徐而来的夜风中轻轻飘扬。 那些马蹄声依然击打着地面,由远而近,由此及彼,邝亚滴的眼睛闭了起来,他像是困了。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本该沐浴后美美地睡上一个长觉,就像往日那样,把头斜枕在安波的怀中,由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他安静地入眠,走进好梦连连的夜晚。可是此刻,代替安波手指的只有夜风。它拨弄着他的发梢,却使他感到了冷意。他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安波。如果放在一年前,他立刻会前往市北的那座公寓,安波一定在匡小慈那里,可现在匡小慈死了。他的寻踪就失去了目标。不过,他知道,即便他千辛万苦找到了安波,他也说服不了安波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从今往后,无论他对于安波,还是安波对于他,只能是陌路人,即便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即便他们对彼此都有回忆,但从本质上说,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对方。这种失去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别,是一种活着的死去,而它带来的伤痛却要比真实的死亡还要令人不堪承受,因为后者终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平抚哀痛,而前者却不能够。因为当事人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你不能再见到这个人,这如同水中月牙与天上月亮的区别。虽然都是得不到,意义却截然不同,前者是一种彻底的幻灭,后者却总让人存有一丝幻想。又有一辆马车来了。在宽阔的大街上,马蹄的节奏十分清晰,它向邝亚滴靠近,竟然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个人跳下了马车,很快就跑到他跟前,“嗨,”那人是个老头儿,笑着凑到他跟前,“借个火。” 邝亚滴觉得老头儿好生面熟,迟疑地盯着他看,“怎么?不认识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常坐我的车。”老头儿说。 “我想起来了,你是,对,我常坐你的车,你这是要?”邝亚滴说。 “噢。对,借个火。”邝亚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烟,他把已吸掉大半的烟蒂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对着烟蒂猛吸了几口,他咳嗽了几声,看见自己的烟点燃了,便将邝亚滴的那支交回。 “算了。扔掉吧。”邝亚滴说。 老头儿便按照吩咐把烟蒂丢了,用左脚尖捻了几下,在邝亚滴身边坐下,侧过脸问:“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上哪儿去了?” “对,我出了一个差,刚回来。”邝亚滴说。 “我说呢,怎么老不见你。”老头儿说。 “生意还好吗?”邝亚滴说。 “托您的福,还行,”老头儿吸了一口烟,吐出两个圈,“常和你在一块的那个姑娘今天怎么没来?” “噢,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没来。”邝亚滴临时扯了个谎。 “噢,我说呢,你们都是成双成对出来的。”老头儿说。 邝亚滴嗯了一下,苦笑立刻挂在了脸腮上。马车那边有人在叫唤:“这车有人吗?” “在这儿呐。”老头儿直起腰应道。 “小剧场去不去?” “去,去”,老头儿慌忙站起身,朝邝亚滴摆摆手,“有生意找我呢,回见回见。” 老头儿乐颠颠地跑过去了,“上哪?小剧场?和女朋友看演出吧?” 邝亚滴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上了马车,那女的背影瘦瘦长长,很像一个人,邝亚滴愣了愣,想起来了,那是匡小慈,不过他知道那个背影只是像而已,真正的匡小慈已不在这个世界了。他目送着那辆马车一路向西,手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摸着,很快他的嘴巴里有了一支烟,他又摸出了打火机,火苗蹿动起来,他凑上去吸了几口,将点燃的烟夹在指间,再去看那辆马车,已成了皮箱大小的一个缩影。 邝亚滴的眼睛闭了起来,偶尔抬手吸上一口烟,鼻子里很快钻出两条白炷,慢慢化开成为不规则的图案,在空中翩翩起舞。 “唉。”邝亚滴重重叹了口气,食指和中指交错了一下,烟被夹断了,掉在了地面上,邝亚滴的手掌按住膝盖,他的头再次垂了下去,他把手指插进了浓密的头发里,一抓一放,刚才那个老头儿说的话刺痛了他。 连一个驾马车的人都知道他和安波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这使他心如刀绞,他与安波的恋情是暴露在公众中的,因为他们从不避讳自己的感情。邝亚滴和安波彼此深爱着对方,他们的幸福都映照在脸上,他们愿意让这种幸福被人分享,因为他们相信对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他们绝对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他们把这次爱情看作是终身的,是木已成舟的,是不容悔改的。他们都暗暗下定决心,他们相拥走在梧桐大街上。让背影遗留在每一片月光和树叶里。如果道旁的那些梧桐和街灯也有生命的话,也该熟悉他们的面孔和漫步时的姿态了。邝亚滴慢慢地把腰挺直,他不是一个受制于别人眼光的人,他痛苦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失去了安波。其他的一切,诸如闲言碎语,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他现在整个人都是空荡荡的,他感到了绝望,他觉得自己像辛勤耕作了四季的一个农夫,在爱情这棵秧苗上浇水施肥,却在收成前夕遇到了致命的灾害,使他颗粒未收。是的,如果没有这个变故,他与安波不久便会步入婚姻的殿堂,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会再有,不会再有了。 邝亚滴终于抬起身,向回家的方向踱去,他走走停停,与对面走来的某对恋人擦肩而过,他回头看看,再看着,觉得自己像只孤独的家鹅,泪水再一次从他的眼角滴落下来。 冰凉细蛇般的冷意 沿着河堤,大眼睛警察押着双臂被反锁的教练朝大路走来,他一只手提着那包罪证,另一只手握着步话机,向本部汇报着。教练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他明白自己难免一死了,大眼睛手里的那包东西足以将他送上法场。终于还是败露了,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环扣一环,将他的伪装全部撕开,接下去他将受到真正的审判(与日间的讯问迥然不同)。对于杀人的罪行他无法抵赖,他败露的方式非常彻底,他心中有鬼,所以他要去焚烧罪证,可是如果没有家中的失窃,他也许就不会情急之中去那片野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去销毁那包东西,他其实知道危险并未过去,可是他居然就这么蠢这么沉不住气,几乎是拱手献出了将置自己于死地的罪证。此刻,他已走到了大路上,大眼睛警察让他蹲下来,然后抬腕看了看表,教练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果然,不久他听到了警车呼啸般的怪叫,那声音在他耳膜里异常响亮,听得他胆战心惊,呼啸声慢慢逼近,警车挟着风向眼睛直冲过来,眨眼工夫,它已稳稳地停在了路沿,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跳下了车,朝这边奔过来。 教练将目光瞪直,奔过来的两个人,前面一个正是日间讯问他的方脸警察,后面是一个大个子。他们在一棵梧桐树旁站定,大眼睛警察迎上前去,简单说了人赃俱获的经过,并将那包东西扬了扬,方脸警察会心地笑了,他走到教练前,仍旧带着笑意问:“楼教练,还有什么话说吗?”教练把眼睛闭了一闭,缓缓站起身说:“你们的目的达到了。” 一直在后面的大个子警察这时走上来,大手张开像一只手套,紧紧攥住教练的手臂,粗哑的声音使教练的心猛一下抽搐,他听到了很不耐烦的催促:“走,磨蹭什么?” 教练回眸看了一下大个子警察,但是他看到的是一张不屑一顾的表情和又一声训斥:“看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零。” “你是零”这三个字深深地刺中了教练的神智。他想起来了,安波离开他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你是零,也就是说你已经没有了,被彻底擦去了,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被擦去了。教练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后他被押上了车。 呼啸般的怪叫重新在身边响起,教练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对面坐着方脸警察和大眼睛警察。他将头避开,试图用肩膀去擦泪痕,可是由于双手被反锁的缘故,他够不着,他只好将腿折叠起来,将脸埋在膝盖中,让裤子慢慢将泪吸干。他抽了一下鼻子,重新抬起了头,他没有去看两名警察。他感到车身在剧烈地摇晃,也许是经过了某个凹凸之地,他的目光随着这阵摇晃而飘忽不定,却没有去看一眼对面的警察。 但是眼睛的余光告诉他,两名警察却在注视他。他的头重新低垂下来。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一生的奋斗、名誉和尊严将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零。从今往后,世界上将再也不会有楼夷这个人,偶尔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也将是与耻辱紧密相联。不过那与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他已饮弹身亡,被烧成了灰烬,关进一只木匣或者被丢弃在荒草堆中,是的,连一块墓碑也不会有,即便有,也只能是一块无字之碑,总不能刻上“杀人犯楼夷之墓”,然后写上长长的生平,最后一句奠文则是“因杀人罪被执行枪决,立此存正”。想到自己的结局如此凄凉,教练惊恐地抬起了头,警车螺旋形的呼啸像一群怪鸟向他扑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了定神,看见的是两张神情严肃的面孔,他颓丧地将头后仰,坚硬的铁皮车厢使他后脑勺发凉。 警车继续向前行驶,可以感觉它开得飞快,而且它不再震荡,楼夷知道现在正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在这样的公路上,最能显示出汽车的性能,他的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可以开到时速200公里,那种心旷神怡的感受简直就像是在飞翔,“嘿!真带劲”,“老兵油子,快点,再快点”,在一旁吆喝的是长发飘飘的安波,车窗大开,风像湍急的洪水一样灌进来,吹得人眼都睁不开,安波却一点也不在乎,她用手在教练肩膀上重重一捶,“真带劲,老兵油子。”老兵油子是安波对教练的昵称,就如同教练称她小耗子一样,说明了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而昵称的来源是因为前者年轻时曾参过军,而后者的属相是鼠。“你觉得带劲,那就再加一档。”教练增添了鞋底在油门上的分量,吉普一连超出了前面好几辆车,它的轮盘几乎是脱离了地面,两旁的风景变成模糊的画面向后疾退。“真带劲,老兵油子你太棒了”,安波吻了一下教练的脸腮,“别”,教练连忙制止,因为安波漫天舞蹈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一部分目光,教练将车速放慢下来。道旁的景色渐渐能分辨出它们原来的面目,它们是树、农舍和庄稼,不一会儿,它们又会成为街灯、大楼和商场,这是进入市区的标志,果不其然,不久警车的行驶戛然而止,虽然车厢是封闭的,教练仍能猜出,警车已驶出高速公路来到拥挤的市区街道上,突然停车的理由只有一个:堵塞(警车是不必在乎红灯的),这是城市交通的典型症状。虽然停止了前进,警车类似呼啸的怪叫却没有因此暂停,它像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告诉四周的市民又有罪犯落入了法网,但是人们不会料到此刻被押解的是一个重要人物,一个为国家带来过荣誉的名教练,一个叫楼夷的经常在电视上抛头露面的社会名流。 “你是零。”教练听到了这三个字。是的,他已成了零,甚至零都不如的负数。对今天的下场,他简直无话可说,作为一个当事者,他知道那是一个意外事件。可当他作为一个负案犯,却有着无从推诿的杀人现实。真正的谋杀罪是极为罕见的,绝大部分使人致死的案件都与偶然有关。特别像楼夷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人,酝酿一个杀人计划并最后去实施它更是不可能的。然而,事情的真相是霍伴死了,并且是他杀死的。他将因此而偿命,楼夷明白,从此刻起,他开始丧失一切权利,他已没有资格掌握自己的命运。 一个没有资格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就等于一具行尸走肉,在别人的眼中,他的存在与否将显得无关紧要。他的一切言谈举止,可以被任何人轻而易举地否定。在身体消失之前,他的灵魂只能与自己对话,就像一个幽闭症患者那样,找不到一个倾吐的人。作为一个可耻的角色,他的四处布满了唾弃之声,直到代表法律和正义的子弹穿过他的后脑,他在明亮的枪声中应声倒地,充分舒展肢体,让一个扭曲的姿势凝固下来,他的表情夸张得如同飞行中的蝙蝠,脸色瞬间变得像草纸一样黄中带灰。想到这里,教练泪水重新流了下来,这次他不再试图去擦,任凭咸涩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的脑袋顶着铁皮车厢,头仰成一个锐角,眼泪顺着皮肤从头颈一路下滑,俨如一条冰凉的细蛇,带给他毛骨悚然的冷意。 少华你弄痛了我的腰 少华把话筒放回电话的叉簧,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其实是非常想找一个人说话的,他需要一个耐心的聆听者,听他一吐为快,就像一口古老的火山沉默了太久,这一刻终于欲喷薄而出,让心中的哀愁尽情释放。于是,他拨下了一串号码,电话挂通了,他却握住话筒,他听到有一个女声在隐约呼唤,但是他皱了一下眉头,重新将话筒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他就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性格,他总是这样折磨自己,离群索居,守住一份完整的孤独。 少华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是一大片深灰的布料,缓慢的饥饿感在胃里蠕动,少华出了病房,去三楼的食堂买了晚餐,然后带回来吃,他最近胃口一直不赖,这当然是件好事,进食是维持生命状态的原始形式,能保持一定的食欲说明这个人至少精神尚好,而若这是一个病人,则说明他目前的情况比较稳定,在通常情形下,食欲可以作为诊断的一个方面,被病痛纠缠者多半是不会有一个好胃口的。 吃完晚餐,找出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因为有点寒热,他今天吃剩较多,不过他留下的是米饭,覆在上面的鱼和蔬菜基本上都吃完了。好像齿缝间有鱼刺,少华取来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将书打开,其实他并不想看什么书,但他必须保持这样一个姿势,书的内容无所谓,但至少可以使他心灵平静下来,书真是一个好东西,一旦进入,就可以使人抛却一切杂念,不去浮想联翩,少华手中是歌德的《亲和力》。 一个破门而入的女子打断了少华的阅读。进来的女子气喘吁吁。当她看见少华惊诧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却好像失去了情绪的重心一样,表情一下子非常奇怪,她慢慢舒展出笑容,处于惊奇和羞涩之间的笑容,就像一朵花蕾突然裂开,与其说是一种笑,勿宁说是脸部线条的滑离,她的嘴咧开了,样子有点傻,她的怪腔调使少华感到滑稽,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他问: “冬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了?” 漂亮可人的女护士杨冬儿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声调很轻地问: “刚才是不是你打来电话?” “我打过电话吗?凭什么这样说?”少华问。 “有个人打来电话,可是一句话不说就挂了。”杨冬儿说。 “可是你怎么肯定那个人是我?”少华说。 “我没有肯定是你,我只是以为是你。”杨冬儿说。 “你没有猜错,打电话的人是我。”少华说。 “真的是你?”杨冬儿说。 “我承认了你又不相信了,是我。”少华说。 “你为什么挂通了又放下?”杨冬儿说。 “我本来想找个人聊天,想想也没意思,就没搭腔。”少华说。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杨冬儿说。 “为什么?”少华说。 “没什么,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上班。”杨冬儿说着回过身去。 少华唤住了她:“且慢。” 杨冬儿慢慢回过身来。她看见少华的脸阴沉下来,他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杨冬儿问。 “我明白你为什么心急火燎地赶来这里了,你是怕我寻短见吧。”少华说。 杨冬儿不吭声,把头扭到一边。 少华忽然笑了,笑个没停,杨冬儿发愣地盯着他看。的确,少华从来没有这样欢畅地笑过,他来历不明的欢颜使杨冬儿倍感陌生。 “你怎么啦?笑得怪吓人的。”杨冬儿怯生生地说。 “没,没什么,冬儿,你过来。”少华用手指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杨冬儿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少华跟前,站定了问:“从来没见你这样笑过,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一点儿好笑的地方也没有。”少华把下巴扬起,直愣愣盯住面前的杨冬儿,猛然间一把将她搂住,眼泪情不自禁充盈在眼眶内。 “冬儿,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我死了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令杨冬儿呆若木鸡,她的双腮腾起一片绯红,她甚至连挣扎一下也忘记了,她柔弱地呻吟了一声: “少华你弄痛了我的腰。” 但是少华没有松开她,而是加强了肌肉的力量。他手臂的挤压终于使杨冬儿不堪忍受。她再次叫了起来,这一声比刚才要重,似乎还添加了一丝叫恼怒的东西: “少华你放手,你真的弄痛我了。” 少华被她一喝,像突然明白了过来,他的手臂松开了,整个人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椅上,他把下巴扬起,看着脸色由红转白的杨冬儿,苦笑像两张树叶飘到他的两腮上,“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你今天是怎么啦?”杨冬儿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冬儿,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我也不想隐瞒,我喜欢你,可是我要死了,你知道吗?我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掉的。” “少华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不是很好吗?”杨冬儿说。 “今天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在我临死之前,我只想把它告诉给你一个人听,因为我不能用别的东西来答谢你,这个故事是属于我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挂断了电话,没有料到你居然会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故意回避你吗?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好好地去爱,我的面前有一个障碍,这个障碍导致我将永远不可能再像正常的男人那样去爱一个女人,你知道吗?你坐下来,不要这样看着我。对,这样很好,你听我慢慢对你说。冬儿,你是一个好姑娘,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羞耻与忌讳,我愿意没有保留地给你说这个故事,你听我慢慢对你说……” 少华的眼中晃过一道痛苦的光,他摸了摸额头,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