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岸纪事》 第一节 倚着六里桥破败的栏杆,看潮汐吞吐着阴霾暮色。火烧云挂上远处的桠杈,像一些浆过的棉絮。稍近一些,一只叼着月牙的白头翁绕梁而飞,扰乱了鸽群的秩序。散乱的线条从屋顶的烟囱内飘出,是蝙蝠们遁出原形的序幕。 岸上拥满了人,黄昏充满了腥气,这是晚饭前流言对市井的额外馈赠——白莲泾上又漂来了死尸——由南而北,从中汾泾顺流而下,被水草和垃圾烘托着,浸泡产生的鼓胀使之看上去恍如水长生果草。 一艘闻讯赶来的小艇靠近它,两个穿橡皮工装的男人把尸体打捞上甲板。从这里眺望,河水撕破了她的衣裳,两颗饱满得如同哺乳期的Rx房表明是一具女尸。小艇掉头,发动机突突突响起,翻起的河水把一起谜题带走。 大伙三三两两离开,折回自家餐桌。虽谈不上司空见惯,可在危险的夏天,浮尸仍不时会从惊讶的呼喊声中冒出河面。它们大多是从黄浦江漂到这一条支流的。弯曲的白莲泾上有不少桥梁,六里桥是其中著名一跨。桥连接着乡镇和农村,桥堍两侧蔓延着民居,沿街掺杂着破墙而开的面摊和酱油店。赤膊的男人叼着飞马牌香烟在街灯下“杀关”,穿着睡裤的主妇们拢在一起散布小道消息。小孩们被分配到一个好差事:挥舞打过肥皂泡的面盆粘蚊子。 拐过一条弄堂,窗棂投射下的格子光影里,趴着两三个少年,抓了一把盐,看一条鼻涕虫扭动,慢慢溶成一摊黄脓。 纳凉时分,联防队员小飞带着警察李浩来到老街,看他们的路径,就知道是柳道海家。崴崴看见警察站在跟前,问道:“有事找我?”小飞道:“是啊。” 崴崴屁都不吱一声就跟着走了。 街坊在背后指指戳戳,将警察的出现和黄昏的浮尸案联系在一起。崴崴成了杀人犯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不过让大家扫兴的是,两个钟头不到,崴崴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和自己酷肖的年轻人。那人一看就来自穷乡僻壤,浑身冒着土气,途经之处留下难闻的汗味和霉味,不知多久没洗澡,都馊了。 除了瞎子,谁都能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长得太像了。虽然那人比崴崴皮肤粗黑,显老,但那是水土造成的,撇开这个,就是双胞胎,至少是亲兄弟。 大家很好奇,但崴崴把门一关,想凑上来套话的邻居只好知趣而返。 平日里唾沫横飞的小飞这回守口如瓶,那两个钟头里发生了什么,没溅半点唾沫星子。这让人疑窦丛生。于是轮到混汤师傅王龙出场,作为开裆裤兄弟,他无疑是刺探军情的最佳人选。果然,王龙用半瓶乙级大曲灌开了小飞的嘴巴。喝到得意忘形,小飞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人真是崴崴的双胞胎兄弟。” 惊悚的是后面一句:“他们是刀美香被强xx后留下的孽种。” 小飞很快为酒后失言付出代价。刀美香,也就是崴崴的老娘。这个泼辣的傣族女人冲到联防队里,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据在场的人描绘,小飞的左脸当场生出五个指印。待返过神来,刀美香已扬长而去。 被女人扇了耳光的小飞,揉着脸骂娘,并未追出去报仇。当然这也不奇怪,小飞怵的不是刀美香,而是崴崴。 崴崴名声很大,从南码头到艾镇,到更远些的三林塘,凡在道上混的,都知道有个南拳打得很好的崴崴。那一年,还是少年的崴崴加盟一场决战,两边摆开阵式,他“老卵”地向对方老大叫阵单挑。对方见他个子挫矮,嘴上汗毛还没变硬,不禁一片嘘笑。他连下三遍战书,根本无人应战。 少年崴崴把香烟啐掉,站在一棵三人高的泡桐树前,把手心捻了捻,断喝一声,就成了鲁智深。但见脸色一紫,脚下的土松开了,泡桐被连根拔起。这恫吓等于战略核武器,让对手当场松了卵蛋。 崴崴的好身手被一地下赌场老板看中,将他招入麾下。不久,赌场间争抢客户,酿成一次火并。他的老板杀死了对方的老板,被判死刑。初二学生柳勐崴把一个倒霉蛋打得视网膜脱落,视力从一点五退到零点二。这一仗奠定了崴崴的江湖地位,但也因致人重伤,进了松江泗泾的上海市少年管教所,成了少年犯。 崴崴刑期一年,被勒令退学。刀美香作为监护人,被法院判赔受害人一千七百元。这笔巨款她当然拿不出,柳道海借遍了邻居和同事才凑齐。 被释放后,崴崴像变了一个人,相比那些杀气腾腾的小毛贼,他再不轻易出手。那么多年来,他越来越少露面,网罗了不少喽啰,幕后垂帘听政,成了一方绿林首领。 崴崴白天在港口机械厂当司炉工,这是柳道海帮他找的临时工。他骑一辆永久牌“老坦克”,慢条斯理地踩着脚踏板。上身是厂里发的卡其布工装,下面套一条蓝色警裤。日头很毒的话,头颈里耷一条汗味很重的毛巾,脚趾夹着塑料拖鞋,往返于浦三路和浦东南路上。 他长了张圆脸,属于卦书上说的男生女相,体态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发福。对自己过早出现的肚腩,他轻描淡写道:“练我们这趟拳的,就是要长点肉。再说,阿拉乔乔也没嫌弃我。” 乔乔在六里电影院斜对面开熟食店,自己的地盘冒出个熟食西施,崴崴当然要见识一下。才瞥了一眼,他就对跟班黑皮说:“这个女人对我胃口的。” 黑皮明白崴崴的言下之意。他买了两张电影票,塞进熟食店的窗口:“崴崴今天夜里请你看电影。” 看电影当然是个幌子,崴崴看见乔乔在身边坐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应该清爽,我约你出来就是想睡你。” 乔乔不吭声,崴崴开始说第二句话:“等一会儿我先出去,电影院围墙后面等你,来不来随便你。” 二十分钟后,昏暗的角落里,崴崴如同翻一张报纸,掀开了乔乔的裙子。他的第三句话才道出了事件的实质:“你来不是因为欢喜我,是因为买我账。” 爱情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崴崴解开女人的胸罩,从背后抄过去。前倾的Rx房掉入他掌心。他粗暴地捏了一把,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这是他所不熟悉的、和过去那些平胸女人不一样的Rx房。围墙下的乱草紧贴着他光裸的下肢,他挨了一闷棍似的,身体一激灵,脱口而出:“碰到赤佬了。” 赤佬就是鬼,激灵就是把爬到身上的鬼给抖掉。这是刀美香告诉他的知识。刀美香有很多精灵古怪的知识。相比之下,柳道海就光知道踩他的缝纫机,好像除了把布匹裁开缝好之外,这个世界再与他无关。 刀美香在沪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土里吧唧的云南口音。崴崴刚来上海也是满口土话,现在早就是一口道地的浦东话了。 崴崴学名柳勐崴,不太识字的人就猜着读猛威,勐的读音对了,崴却差远了。刀美香说自己是西双版纳的公主,刀这个姓是明朝皇帝赐的,她的一位堂哥就是末代傣王,她娘家本是大土司,要不是共产党收复了滇南,废了土司和头人,她今天还是个穿绫罗绸缎的贵妇人。 “怪都怪那个召存信,放着土司不做,硬把解放军带过澜沧江,结果傣王的八百年江山没了。” 少年柳勐崴对刀美香的身世将信将疑,去问柳道海:“姨娘说的是真的么?”柳道海一边给衣服开扣眼,一边不置可否:“说是公主有点夸张,可也不是一点不沾边。其实云南土司很多,大土司就是军阀,有枪有武装,小土司就是养了几个打手的地主,有些更小的连地主都谈不上,农忙还要去地里干活呢。” 柳勐崴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个召存信为什么不当土司了?” 柳道海开始锁纽扣,他的手艺有口皆碑,特别是毛料裤子,可以提臀拔高,穿上的人没不喜欢的。他更适合做裁缝,而不是毛手毛脚的司炉工。他那双铲煤的糙手冬天一到,冻疮就肿起来了,跟馒头似的,撑剪刀都困难,他就把两只手窝进袖口里,守在屋檐下孵太阳。 “召存信不是不想当土司,是怕被国民党杀了,投靠解放军后他当上了西双版纳最大的官,管的地盘比原来那片还大。” 有一天,刀美香把柳勐崴叫到跟前:“知道你为啥叫勐崴?我们傣人把土地叫勐,我外公,就是你的太外公叫刀崴罕,是很大很大的土司,你的崴就是从他那儿来的。” 崴崴道:“太外公是土司,所以你是公主。” 刀美香道:“小土司家的算不了公主,大土司家的可以算。你娘投了个公主的胎,却没当公主的命,到你外公这一辈,已经没土司了。” 柳勐崴被少教所收容的前夜,刀美香把一枚银线圈套在他手腕上:“这是从曼春满寺求来的,逢凶化吉。” 这是母子俩关系转向亲密的时刻,可崴崴还是叫刀美香“姨娘”,恐怕是再也改不了口了。崴崴一直带着银线圈,颜色黯淡了,用抹布狠狠擦一下,又变亮了。 此刻,它从崴崴手腕往下滑,硌在女人白晃晃的屁股上。椭圆状的月亮照着他的光腿,同样白晃晃的。崴崴把敞开的裤门从女人身上撇开。可来不及了,乔乔骂道:“要死,龌龊死了。” 提着裙子,脚步走得匆忙。一个把柄就此攥在她手上,在他们厮混在一起之后,如果要让崴崴吃瘪,她只需这样提个醒:“是谁让我裙子吃了鼻涕?” 崴崴道:“怪你xx子,我一捏,开关就松掉了,不过别忘了,马上我就扳回来了。” 乔乔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晚上。电影院围墙旁并没将戏演完,下半场就要拉开帷幔。她提着裙摆,手碰到了黏液,鱼腥的气味弄得她既腻心又心疼。 她特意穿了新裙子,刚流行的方格子大下摆,走路时提着一小股风,露一截小腿,皮鞋带一点坡跟。 对崴崴她早有耳闻,其实不仅仅是耳闻,她早年见过他。他们是浦东中学校友,她是学姐。读高一时,他入校不久,是卵毛还没长齐的初中生。算起来,她要大三届。扣除崴崴小学留过级,也比他大两岁。 崴崴那会儿乳臭未干,乔乔却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她算不上标准美人,五官还没长开,但发育良好的胸部已让她不自在,男生蹭她一下的现象开始出现。邀请她看电影溜冰的人慢慢多起来。女生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大馒头”。她事实上成了新校花之一,只是凹凸有致的身段对崴崴这样的低年级男生来说,尚构不成诱惑罢了。 有幸第一个吃到“大馒头”的是小开。他是浦东中学隔壁六里蔬菜市场的推销员。六里公社有一百多个生产队,隔壁还有个严桥公社,都在这里交易蔬菜。每个生产队都派驻一个推销员。推销员是肥缺,上午在庄稼地干农活,吃过午饭就回家了,工分却比全天下地的农民高,一般是队长的心腹或亲戚。 六里蔬菜市场是蔬菜集散地,白天生产队将装在铁筐里的新鲜蔬菜送来,铁筐上注明哪家生产队。下午四五点,各家菜场的采购员开始在市场转悠,看中哪家的菜就和哪家的推销员谈。其实市场的黑板上有当天指导价,但按照品质会略有浮动。比方洋山芋指导价五分钱一斤,会砍价的推销员可以提到六分钱。同样,会砍价的采购员也可以压到四分钱。当然业务员和推销员有了交情,也就不那么计较。毕竟,蔬菜是看天吃饭,有丰收也有歉收,谁都有朝南坐的时候。 推销员因为下午不下田,可以睡懒觉,或者打理自家自留地,把晚饭做好。到了钟点,去市场和采购员讨价还价。 等确定好价格,采购员在铁筐上标注好所在菜场。然后拉菜工就把铁筐搬上拖车。拖车挂在自行车上,两人押一车,一名在前面骑,一人在后面推。也有一人押一车的,就算双份工分。大致是六点出发,近的送到南市黄浦,远的送到普陀杨浦,回程已是披星戴月,有时到家都快天亮了。 推销员的活看似轻松,也要承担责任。如果不活络,或和采购员搞僵了,蔬菜推销不出去,就没法向大队交差了。多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也就干不下去了。 但小开没这个后顾之忧,因为他是公社领导侯德贵的外甥。事实上,他也很争气,很少有滞货的情形发生。这是个滑头的小混混,小时候犯过哮喘,发育时带掉了,但怕再犯,所以不抽烟。但采购员多半是男的,所以口袋里常备着牡丹烟。碰到女采购员,他会变戏法,从口袋里摸出糖:“阿姐吃一粒大白兔。”不管是少妇还是大妈,他一律叫阿姐。“阿姐们”喜欢死他了。 他每次都能用最短的时间把货推销出去,然后摇摇摆摆和姑娘约会去了。 他常来浦东中学门房间聊天,聊累了就钻进校园里。他是这里的初中肄业生,贼忒兮兮的腔调,一看就不是好好念书的料。书读不下去,侯德贵给他安排了这个肥缺。他弄点萝卜青菜,就将贪小的门卫给摆平了——他们知道他动什么脑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小开如入无人之境,一边晃悠一边吹口哨,独自练了一会儿高低杠。脖子上出了汗,脚痒了。操场上没几根草,像瘌痢头。男生在追一只快踢烂的足球,小开跑起来,加入混战。他要打发掉日落前的短暂时光,等放课铃响起。作为一个校园猎手,他最近有了新目标,一番死气白赖之后,她答应今晚赴约了。 这个女生就是乔乔,她知道小开是花花公子。之所以答应邀请,除了被纠缠得烦了,还带点好奇。小开名声不好,可学校的几个漂亮姑娘都做过他女朋友。他长得不难看,但也算不上相貌出众。他葫芦里灌了什么药,让女生迷迷糊糊上了钩,她有点探密的心态。 他们走在秋日的乡间,因为空旷,月亮看上去比任何时刻都要远。乔乔嘴里弥漫着河鳗的腥味——小开请她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当小开变戏法般掏出一条浅蓝色丝巾,亲手扎在她头颈里时,她好像洞察了小开女人缘的秘密,朝他看了一眼,脸庞烫极了。 两人在六里老街上走,怕熟人看见,乔乔和小开保持谨慎的距离。待到大片农田出现,小开搂住了乔乔:“走这么快做什么?” 乔乔不吭声,小开唱起了独角戏。话题离不开他舅舅的权势,他甚至自作主张地替侯德贵许下了承诺:“六里卫生院怎么样?毕业后弄个医生当当。” 乔乔讥讽道:“等你当上卫生院院长再说吧。” 她说这话时,嘴里河鳗的香气飘走了一些。她有些后悔,吹牛就由他吹呗。她偷瞥他一眼,他也正看着自己。她迅速把目光抽离,觉得那条腻滑的河鳗复活了,搅得她芳心大乱。旁边是一条死河浜,一棵柳树垂悬的柳枝拖曳在河面上。她被他一带,靠在倾斜的树干上。嘴巴被堵住了,她抿着,几秒钟后不争气地被撬开了,长驱直入的腥味弥漫在她的口腔里。 她不记得他怎么弄开了自己的衣服,只觉得胸口凉了,她惊恐地喘息一声。一团潮湿从她乳晕处化开,她将他脑袋匆忙推开,立刻反目为仇:“你干什么?下作胚。” 小开拉住她小臂:“你胸罩什么牌子。” 乔乔挣开他:“关你什么事情。” 小开说:“奶长得真漂亮,我开关都快松掉了。” 乔乔骂道:“要死了,你这个下作胚。” 小开说:“你知道胸罩什么牌子最好?古今牌,淮海路上老牌子,我来帮你买。” 乔乔跑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骂:“下作胚,帮你老娘去买吧。” 浅蓝色丝巾从她脖子上飞起来,小开冲着她背影嚷嚷:“我开关快松掉啦。” 若干年后,乔乔躺在崴崴怀里,回想起小开当初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因为那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那个在自己Rx房上留下蜻蜓点水般亲吻的情场高手,早已锒铛入狱——因流氓罪被判了刑。 乔乔叹了口气:“这个赤佬,终归还是在女人身上翻了船。” 第二节 乔乔气得要死,这个阀门坏掉的瘪三,居然还有面孔跟着自己,他怎么不买块豆腐撞死?就凭他,号称是六里桥最大的流氓。若非他浪得的名声,今天何必来自取其辱。越想越懊恼,提着裙摆转过来,“垃圾模子,还跟来做什么?” 崴崴道:“刚才不算,重新来一炮。” 乔乔道:“做你娘的大头梦,你这个阳痿。” 崴崴道:“重新来过。” 乔乔道:“你阳痿你自己不知道啊。” 崴崴道:“你当自己是什么,黑皮早打听过了,一碗馄饨搞定的货色。” 穿堂风在老街那一头生成,有点歪斜的木杆上,挂着绿皮喇叭,电波里面“阿必大”正在回娘家。虚胖的街灯吊在木头电线杆顶部,有气无力地喘息。崴崴注意到对方眼里闪烁着泪光,他觉得话说过了头,用咳嗽清了清嗓子。 乔乔道:“好,重新来过,有个条件。” 崴崴不响,女人继续道:“帮我去杀个人。” “杀人?好大的口气,谁啊。” 女人往前走,“六里老街的小螺蛳。” 崴崴说:“没听说过,不过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用馄饨搞定你的那个赤佬?” 女人拐进黑咕隆咚的弄堂,没走几步便豁然开朗,是个院子。她来到自来水龙头前,两只龙头被方铁盒锁住。边上有一口井,井上有圆铁皮,却是虚掩着。她将圆铁皮挪开,用井边的小铅桶打了一桶水,洗起了裙摆。崴崴斜靠在光线照不着的墙壁上,摸出一根烟,点燃,乜斜着月光下的乔乔:“这么灵的女人,为什么没早点认识。” 乔乔把头抬起来,裙子濡湿了一大块,勾勒出大腿的形状。她将湿手朝屁股上擦擦:“你要是答应,我就当你姘头。” 崴崴岔开话:“听黑皮说,你过去是浦东中学的,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乔乔说:“我倒是知道你,鲁智深倒拔杨柳蛮出风头的。” “不是杨柳是泡桐,”烟圈从崴崴嘴里喷出来,“馄饨是怎么回事?” 乔乔道:“馄饨里有迷魂汤。” 崴崴恍然大悟道:“做这种事情该杀。” 乔乔收拢了脚步:“这句算是答应了?跟我去熟食店吃杯啤酒。” 她说这句话时,把头转到侧面。像是勾引,又像是拒绝,有点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感觉。崴崴心里骂自己:“眼睛瞎掉了,读书时怎么没发现这只妖精。” 熟食店门上挂了把小锁,一扭就打开了。推门进去,女人将锁环钩在小指上,拧亮了灯泡:“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反正也不放钞票。” 崴崴留意了一下店面,顶多十个平方,墙面贴着白瓷砖。柜台上摞着两叠搪瓷盆,说明熟食卖空了。他把肩膀靠在门框上:“啤酒呢。” 乔乔拍拍冰箱:“熟菜卖光了,只有几瓶光明啤酒,留给老公帮我看店的时候吃。” 崴崴道:“你结婚啦?” 乔乔道:“你跟班没告诉你?” 崴崴哦了一声:“黑皮提过,看你不像是结过婚的人,忘记了。” 乔乔道:“为什么这么说。” 崴崴道:“一摸就是姑娘的奶,没喂过奶。我开关失灵,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它。” 说着凑上来,乔乔的头在玻璃橱窗上磕了一下,衣服被撩开了,皮肤碰到了冰凉的瓷砖。她咝了一口冷气:“门还没关。” 崴崴用脚往后一抵。她伸出手臂准备拧灯,被制止了:“不要关。” 她由着崴崴把胸罩从腋下抽出来,她夺过来把胸部遮住,“猜猜什么牌子。” 崴崴道:“还用猜,乔乔牌。” 他轻易扳开她的上肢。女人裸露在两米见长、一米见宽的柜台上,被白色的瓷砖衬得更白,“不对。” 崴崴瞄了一眼胸罩商标,贴着女人的耳朵道:“古今牌,淮海路老牌子,以后我帮你买。” 女人搂住他脖子:“叫你来吃啤酒的,不是来做坏事的。” 崴崴的脑袋埋进女人的胸口:“啤酒有什么吃头,你才有吃头。” 女人道:“不要忘记杀了小螺蛳。” 崴崴爬上柜台,女人道:“不牢的,当心坍掉。” 他把宽大的格子裙翻上去,将乔乔的上身盖满。她大腿粗壮,小腿窄细,折在一边,脚上的袜子没脱。 崴崴直起腰来:“知道我在想什么。” 乔乔道:“想什么。” 崴崴道:“两条腿老碍事的。” 乔乔道:“怎么办呢,要不把它们斩掉。” 崴崴道:“斩掉就没悬念了,还是留点悬念。” 说着,把窄细的小腿举起来,崴崴朝那个悬念看了一眼,女人头一偏,牙齿咬着嘴唇,崴崴消失了,成了一根泥鳅,没了踪影。 等他重新冒出头,乔乔拧灭了灯:“外面电影散场了,老公今天中班,我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再碰头?” “尝到鲜头了?看你表现。” “古今牌?” “不许装戆,你答应杀了那个瘪三的。” 崴崴当晚让黑皮去了六里桥老街。六里乡政府周边就屁眼大的地方,黑皮带着两个兄弟很快找到了小螺蛳。他们一路抽小螺蛳的头,小螺蛳抱着脑袋,被推进角落里,耳光被抽得刮拉松脆,扑通就跪那儿了。 黑皮拢胳膊作壁上观。崴崴一直告诫他,要有大将派头,不要手痒,动刀动枪这种低档活让手下去做。他听进去了,在边上看白戏。 小螺蛳在那儿讨饶,救兵刚巧经过,是六里派出所警察王庚林。王庚林和黑皮当然打过交道,黑皮这样的杀坯,没案底是不可能的,辖地警察自然了解他底细。说起来警察是流氓的天敌,但有时关系并非想象中那么糟糕。黑皮派了一根万宝路给王庚林,被挡开了:“整天瞎混,香烟倒比我抽得好。” 黑皮手下知趣地停止施暴,搭着小螺蛳肩胛,撸他的头,作出兄弟内讧的样子。 黑皮道:“一人吃饱,才能吃好,香烟吃得好是不像你要养家。” 王庚林朝那边瞅一眼:“咦,小螺蛳啊。” 小螺蛳嘴被堵住,双脚乱踹,被呼隆着往远处走。 黑皮再次把烟递上,王庚林瞪他一眼:“拿来我看看,会不会‘大卡’?” 黑皮把整盒丢过去,王庚林接住,也没看,插进裤兜里:“关照你,拳头不长眼睛,不要神知巫知。” 黑皮嬉皮笑脸道:“是自家弟兄搞‘白相’,放心,不会出什么事情。” 朝远处挥挥手,“放人放人。” 王庚林走进团结饮食店,把缴获的万宝路放在桌上。叫一声:阳春面加素鸡,不要别的浇头。一个中年女人揭开串珠帘子露出脸来。 串珠五色相杂,用竹子加工成桂圆形状,上了色,用蜡线穿起来,在外屋和里屋之间悬着,很多人家都装了。王庚林家也有一幅,是他在摊头上看中的,摊主是许巷二队的刘二裤子。刘家两个老的是捡破烂的,养了仨儿子只有一条裤子,轮流穿了好几年,刘大裤子刘二裤子刘三裤子就这么叫开了。 刘二裤子认识王庚林,开价一块二,说是成本价,王庚林扔下一块钱就走,刘二裤子脱口而出:“姓王的,要不看在你这身皮子,保管要你好看。” 王庚林折回来,“现在通知你,无证设摊,全部没收。” 刘二裤子吃憋,一下子不知怎么应付。王庚林朝地摊踢了一脚,“拎不清。”转身走了。 刘二裤子冲着他喊:“前世不报今世报,活该女儿变戆大。” 他只当没听见,疮疤揭开了当然疼,过一段就结痂了。再揭开,会更疼。如此反复,最后剩下了疤痕,长在那里,却不疼了。 女儿王月颖是针织五厂技校毕业前夕出的事——她高考过一次,失败了,回过来再考了技校,这是最不经济的“回锅肉”。若开始就考技校,初中毕业就可以,白白浪费三年高中——她在浦西国货路一边上课一边实习,离开正式分配还有小半个学期。她读书属于死记硬背,拿着书可以啃掉整个星期天,也不大出去玩,成绩却中不溜丢。 王月颖不是读书的料,王庚林并不担心。毕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又随她姆妈的农村户口,并不指望她鲤鱼跳龙门。女儿性格文静,长得不差,见了生人脸就红了,谁见了都怜爱三分。以后找个国营企业干部当乘龙快婿,再不济就找个技工,生个一男半女,小日子舒心就行了。 王庚林能这么想,说明是个明白人。不像那些不切实际的家长,对儿女充满幻想。王月颖虽天资一般,却是好主妇的材料。很早学会了下厨,有几道拿得出手的看家菜。女红更是特长,针线活做得比在乡办绒毛玩具厂当小组长的姆妈还好,薛秀芬只会结平针绒线衫,她会花针,还会那种两面结的四平针,不知从哪儿学的。 绒毛玩具厂接受市外贸公司订单,委托加工洋娃娃。厂里拿到新产品订单,薛秀芬会拿个样品回来琢磨,王月颖看一眼就知道窍门在哪儿。指给姆妈看,果然是捷径。慢慢薛秀芬就有了依赖,新样品一到,直接放在她跟前:“快帮姆妈看看,怎么做可以又快又好。” 拿回家的样品就归了王月颖,日积月累,攒了一百多个,将卧室占满了,王月颖却一个不舍得丢。这也正常,女孩哪有不喜欢洋娃娃的。薛秀芬让女儿筛掉一些,因为房间已没地方落脚,王月颖不肯,王庚林找来几个瓦楞纸箱,把洋娃娃们压扁了装进去,摞在墙角。 到了初中,女同学开始拔个,王月颖也日长夜大,赶上薛秀芬高了。睡觉却搂着洋娃娃,她最喜欢十一岁那年得到的一只,红色连衣裙,圆脸盘,鼻侧点着很多雀斑,嘴角耷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王月颖说和自己像,把嘴角一耷,果然神似。 晚上熄灯前,薛秀芬道:“我觉得颖颖开化得比同龄人晚,好像长不大。” 王庚林道:“小囡说大就大了,一夜睡醒就开窍了。” 薛秀芬道:“还抱洋娃娃睡觉,又不是小毛头。” 王庚林道:“胆子小,从小睡觉抱住大人,现在一个人睡,只好抱洋娃娃。” 未曾想,这竟是夫妻俩的诀别对话。薛秀芬和女儿平时起得比王庚林早,绒毛玩具厂和学校都是七点考勤,派出所是八点。王庚林常夜里执勤,喜欢多赖会儿床,母女俩不惊扰他,就着酱瓜,扒几口泡饭,出了门。 下午一点多,王庚林正在开会,传来消息,绒毛玩具厂食物中毒,全厂撂倒七十多号人,六里卫生院病床不够用,天井走廊里呕吐和呻吟声不绝于耳,情况严重的被浦东中心医院救护车接走了。 如此大面积中毒,派出所第一反应就是投毒案。辖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所长脸都绿了,全员出动,奔赴事发地点。 王庚林没去绒毛玩具厂,直接去了六里卫生院。在那里他没找到老婆。薛秀芬是第一个被救护车接走的。等他赶到浦东中心医院,薛秀芬已被白被单盖住了。 先后转院的共十二个重症病人,没抢救过来除了薛秀芬,还有食堂的厨师六截头。其余经过灌肠洗胃,脱离了危险。许巷四队的老宁波落下了手抖的毛病,另外,一个年前从三林乡嫁来的新娘子流产了。 川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出具了调查报告,定性为恶性投毒。疑犯正是厨师六截头,犯罪动机系赌债高筑而报复社会。六截头在番茄炒蛋里加了毒鼠强,喜欢这道菜的人也中毒最深,六截头畏罪自杀,故意吃了很多。 女主人没了,家里灶头突然冷了。没人想着做饭,好像也没胃口。开完追悼会回来,王月颖不吃不喝,关在房间里,哭会儿睡会儿,再哭会儿再睡会儿。到了夜间,刚躺下的王庚林听到吱扭一声,女儿把卧室门打开,走到跟前,“爸爸,我不敢一个人睡。” 十三岁的王月颖抱着洋娃娃,爬到爸爸床上,像一根冰棍冷飕飕的,王庚林吸了口寒气,女儿在抖,像是受了寒,也像是病了。 果然是病了,到了下半夜,小姑娘变成了燃着的煤球。王庚林翻箱倒柜,找出几粒退烧药让女儿吃。干脆不睡了,去灶披间生煤炉:把刨花点着,添上劈好的柴火,拿破扇子使劲扇,最后夹煤饼,让火苗慢慢舔燃。很多年没干这活了,折腾了半宿,待四个热水瓶灌满,已是晨曦初露,月牙和初阳相望的时分。 过几日,王月颖寒热退了,却不肯回自己卧室,搂着爸爸,把洋娃娃抛在一边,睡得特别死。王庚林把胳膊抽出来,过了片刻,她又像爬山虎一样附上来。 王月颖和他长得像,长手长脚,看上去显瘦,却是“藏肉”,四肢搭在身上蛮沉的。王庚林用脚趾钳住对面的被角,想把一个空隙掖好。他的腿搭在女儿腿上,光溜溜的皮肤让他赶紧缩回来。女儿的呼吸吹进脖子,是晚上吃的葱花炒鸡蛋味。王庚林睁着眼睛,看户外笔直的树影,是水杉。睡不着了,把洋娃娃塞进女儿怀里,蹑手蹑脚起了床。 从周家弄老街走到六里老街,无近路可抄。这一段浦三路遍植柳树,东歪西倒在河沟之侧。河沟与大河的动脉早断了,杂生的水草里能摸到黄鳝、龙虾和螃蜞。视野跳过河沟,是庄稼和村子,除了狗吠,便是青蛙的聒噪声。 过了六里桥,沿石阶下行,王庚林钻进了弄堂,闭着眼他都能厘清每一个拐角。在一道竹篱笆护着的后窗,他磕响窗户玻璃,一声轻三声重,是个暗号。 里面橘黄色的灯亮了,是啪踏拖鞋的声响,王庚林转到后门,一个女声埋怨道:“这么晚,谁啊?” 门开了,他一把将女人抱住:“邱娘是我。” 邱娘道:“你这个屁骚精,老婆死了才几天,就屏不住了?” 她刚从被窝里出来,穿着背心和肥大的平角裤,王庚林把她放在床上,一撸,她便用赤条条的腿揣他:“当我是痰盂罐呀,吐口痰就走。” 王庚林习惯了邱娘的抱怨,他并不喜欢这个嘴角有颗大痣的寡妇。她爱捋痣上的那根毛,说是媒婆痣,王庚林嗤之以鼻:“老鸨痣还差不多。” 每次从她身上下来,王庚林发誓再不来了。因为那颗痣,她面相看上去有点促狭。她男人很早就在中泾汾溺水死了。人家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可她颧骨并不高。王庚林心里犯嘀咕,多和这张脸睡,迟早触霉头。 但面对一条房檐上的活鱼,偷腥的猫难免心痒难耐。隔一段,忍不住去偷食,只是从不过夜,一完事便匆匆走了。 王庚林知道自己不是邱娘唯一的相好,他撞见过一个,隔得远,没看清背影是谁,但多半是熟人。在派出所干了那么多年,方圆三郭四寨没他不认识的,也很少有不认识他的,他庆幸没撞个满怀。 却抑制不住好奇心,“那人是谁?” 邱娘冲了他一鼻子灰,“跟你一样,骚卵泡一只。” 王庚林将记忆中的背影搜罗了一遍,有几个人很值得怀疑。当然只是怀疑,猜谜有猜谜的乐趣,真有了答案,就没劲了。 邱娘是个实惠的女人,从不撒娇地问:“你讨我做老婆不啦?” 王庚林反倒有过一两次,跟戆大一样“鲜格格”问:“我讨你做老婆好不啦?” 邱娘咬着下嘴唇,扭着她的大屁股,只当没听见。王庚林只好将注意力集中起来,邱娘如狼似虎,反扑咬住他肩胛。斜对面房里睡着小螺蛳,她不敢大叫,叫喊闷在腹腔里,像要哭出来了。 第二天吃过晚饭,王庚林找女儿谈话:“你大了,应该和大人分开睡,你姆妈活着的时候,你自己睡了三年多,不能越活越小了。” 王月颖不吭声,走到自己房间去。第二天上午,早饭都没吃,背着书包上学了。王庚林追出去老远,把一团裹着油条的粢饭塞进她手里。 晚上王庚林下班,女儿已经回家了,饭烧好了,把昨天剩下的菜热了一下,新烧一条红烧河鲫鱼摆在桌上。父女俩吃了个冷场饭,王庚林把收音机打开,瞎扭几下,在曲艺节目那儿停下来,马三立的单口相声,这天津老头伶牙俐齿,就是收音机信号不怎么清楚,听起来吃力。王庚林朝女儿看一眼,她捧着饭碗,对马氏相声置若罔闻,王庚林也不觉得好笑,脸绷着,多刺的河鲫鱼差点卡了咽喉。 扒下最后一口,王月颖把饭碗放在桌上,推开自己的卧室,吱扭一声阖上了门。日子悄无声息地隐伏在父女间,小女孩再没爬到爸爸床上去。直到有个早晨,女儿吱扭一声打开卧室,一夜工夫,王庚林面前完全是个大姑娘了。 他愣了一下,女儿跟自己齐眉高了,目测不会低于一米六五,也学会打扮了,过去留着童花式,现在刘海两边梳开,头发也是一夜间蓄长的,从脸颊披下来,在肩头顺开,又黑又直,衬得一张巴掌小脸特别清秀,跟薛秀芬年轻时一个模子拓出来似的。 王月颖背一只绛紫色挎包,为了赶时间,站着把一碗泡饭喝完,搛了一夹酱菜丢进嘴里:“阿爸,我上班来不及了,碗帮我洗一洗。” 其实,王月颖还没有正式上班,只是在针织五厂实习,不过技校毕业后留厂是铁板钉钉,算是编制里的职工了。 王月颖考上技校后,王庚林和林家婉关系公开化。王庚林毕竟才四十出头,鳏居几年了,续弦对他来说,是早晚的事。林家婉是他同事,比他小一轮,是个耽误了的老姑娘。个子矮小,样貌普通,在户籍资料室当保管员。王庚林相比林家婉算得上一表人才,资历老业务熟,但毕竟带着拖油瓶,人家总归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 当然谈婚论嫁不是买卖,帐算得太清,就没法相处了。王庚林三天两头去资料室,每次都看见林家婉抱一本书,她这工作特别清闲,王庚林不用去看封面,就知道是腻歪歪的文艺小说。 两人处对象也说不清是谁挑的头,同事间知根知底,两个人都很实际,照王庚林的话就是:“我是找个伴,你是赶紧嫁掉省得爷娘啰嗦,正好你当资料员,两本户口簿并成一本很方便。” 婚事定下来后,王庚林跟女儿聊了一次。王月颖道:“你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最好等我毕业再办。” 王庚林道:“为什么?” “到辰光我搬出去,或者找个人嫁掉,家里留给你们过日子。” “你怎么这样想。” “不打搅你们有什么不好?” 王庚林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语。过了几天,带林家婉来家里,王月颖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进来,猜出是谁,冲她点点头,挤出一张夹生的笑脸,回自己卧室去了。 这以后林家婉常来王家,开始几次是客人,慢慢做起了家务,袖口一捞,洗碗抹桌子拖地,有点女主人的味道了。 王月颖看见林家婉照例笑一笑,也不和她争做家务,林家婉没话找话时,她也搭上几句。王庚林很久没进女儿卧室,这天吃过晚饭,林家婉在天井里封煤炉,王庚林推开门。台灯橘色的光芒很弱,王月颖斜在床上结毛衣。她没什么爱好,闲暇时光都给了女红。织的是件驼色毛衣,看款式是男式对襟衫。门忽然推开让王月颖一惊,把手里的活塞进被子里。王庚林在床头坐下,朝毛衣瞥一眼:“帮阿爸结绒线衫啊?” 王月颖打了个嗝愣:“不是,哦,帮你结的。你欢喜,结好了拿去穿。” 王庚林道:“吞吞吐吐的,一听就不是帮我结的,看来外面的话不是瞎传。” 王月颖不吱声,眼帘垂下去,拨弄着毛线球,王庚林道:“已经帮人家结起绒线衫来了,真不是瞎传。” 王月颖怯生生道:“谁在瞎话三千。” 王庚林道:“瞎话三千?我辖区里在针织五厂上班的人那么多,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告诉你,趁早跟他掰掉。阿爸在六里桥有头有脸,女儿跟四十多岁老男人搞在一起,我叫他阿爸还是兄弟?” 王月颖道:“你年龄比林阿姨不是也大了很多。” 王庚林道:“我比她大十来岁,那个赤佬养也养得出你。” 王月颖道:“年龄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对我好。” 王庚林道:“什么叫对你好,到天上去摘星星,还是为你堵枪眼?” 王月颖道:“他说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庚林道:“这话去骗鬼,做什么都可以?肯为你去死么?” 王月颖下巴抬起来:“他肯的!” 王庚林盯着女儿:“你被灌了迷魂汤,告诉你趁早断,师傅勾引学徒,我去告他。” 王庚林只是恫吓女儿,如果真去厂里闹,女儿名声和前程就给毁了。他指望女儿能回心转意,未曾想,王月颖逃夜了。平时五六点到家,这天过了八点还不见踪影,等到晚上十点,王庚林呆不下去了。骑自行车去浦西针织五厂技校,路不算太远,从南码头过完江,拐两个弯就到了。从合拢的大铁门罅隙望进去,校区黑漆漆的。针织五厂就在隔壁,厂房里很多窗户都亮着,能听见挡车的轰鸣声。王庚林踌躇要不要进去,最后放弃了。 往回骑的路上,王庚林费劲地踩着,前后胎好像都漏了气,每一下都陷在泥坑里。 第二天一早,王庚林去单位打了考勤,又骑车过江。走进针织五厂技校,没找到女儿。同学说王月颖今天没来,王庚林发现同学们好像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他知道女儿的事已不是秘密。 那个人叫吴云朝,是政治课老师。家住董家渡,老婆是烟杂店营业员,两人没小孩,关系不好,闹离婚多年,始终没离成。 这跟王庚林的情报小有出入,原版本是王月颖在车间实习,跟带她的师傅好上了。传言有纰漏是正常的,把师生恋说成师徒恋甚至算不上纰漏。他准备去会一下吴云朝,问下来才知道,今天他同样没来学校。 王庚林打听吴家地址,却没人知道。他想去董家渡挨家挨户找,可偌大区域,没详细门牌根本无从找起。只好作罢,让林家婉帮忙查,她管户籍,南市区公安系统找到熟人不是难事,应该很快能查到。 返回浦东的路上,王庚林肚子饿了,这才想起没吃东西就出了门。他骑回家准备扒两口剩饭,在天井里停自行车,王月颖已经回来了。隔着窗户四目相对,王月颖急忙跑进卧室,王庚林奔过去,把门擂得咚咚响。王月颖反锁着不开。王庚林没办法,找来榔头开始砸锁,王月颖吓得在里面大叫起来。 这一闹,街坊被惊动了,天井铁门没锁,涌进来不少人,扒着窗户张望,王庚林冲大家笑笑,摸出烟点上。他一停止砸锁,王月颖也安静下来。王庚林是要面子的人,等邻里散开了,他把天井铁门反插上,没再继续砸锁,父女俩隔墙对峙。临近黄昏,王月颖把门打开了,王庚林看着她,火气好像消了,心平气和地问:“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王月颖提着一只包,斜挎着另一只包,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我知道你不要我了,我走了,你跟林阿姨好好过日子。” 一只伤心虫咬破了王庚林的心脏,血淋嗒滴地钻出来。他不知道怎么阻拦,眼睁睁看着女儿朝外走。他追出去,晌午的老街上一如往昔静寂,王庚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女儿是一个大姑娘了,有主见了,女大不中留啊。王庚林眼泪没忍住,哭了。 床上放着那件驼色对襟衫,叠得方方正正,和店里买的比,就是领口缺个商标。这毛衣或许就是给他织的,穿在身上特别合体,可王庚林只是试了一下,嘴里骂道:“谁稀罕。”脱下扔在了地上。 林家婉通过关系找到吴云朝住址,王庚林却放弃私了的打算,准备去厂里告。他这边刚准备付诸行动,吴云朝那边已后院起火。先他一步,吴云朝老婆把技校炸开了锅,校长刚把两名当事人叫到办公室,吴云朝老婆把攥在手里的保温瓶拧开,挥起就泼,吴云朝和王月颖退后已来不及,粪尿迷住了他们眼睛,办公室臭得不行,有人强行把吴云朝老婆架出去,这泼妇两脚乱蹬:“不要面孔,家里一分铜钿不拿回来,外头倒有铜钿借房子搞逼搞卵。” 经厂部和校方磋商,处理决定很快公布,吴云朝开除公职,王月颖勒令退学。 公告的第二天,吴云朝死了。他和王月颖相约殉情,在针织车间很容易找到布条,自行车棚的一大块阴影里,他把头颈套进绳子里。 王庚林闻讯赶来,王月颖坐在医务室里,缩成一团,眼神混沌。看到父亲,把胳膊抱得更紧了,控制不住颤栗,不是肌肉的失控,而是完全的失控。 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绳结是活口,人一挂上去就松开了。两根绳的结都是吴云朝打的,是他不想让王月颖死,还是一时疏忽没打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谜题。 这个惨烈的结果,让厂方陷入被动。吴云朝老婆矛头立刻转向,她一口咬定是厂方的开除把丈夫逼上了绝路,要求立刻恢复吴云朝厂籍和名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提出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后来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 不久技校也恢复了王月颖学籍。 女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让王庚林不舒服的是,有人赔上了性命,虽然心里讨厌死者,但死亡本身总让人不能释怀。吴云朝最后的行为,令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一丝宽宥。他相信吴云朝是故意把绳子打成了活口,也相信了他真的愿意为女儿去死。 王月颖整天以泪洗面,自囚在卧室里,有时一天吃一顿,有时一顿也不吃。王庚林知道急不来,过了这段就好了,他这样想。 虽然恢复了学籍,王月颖却一直没去上课。这一天,王庚林和林家婉一起回家,煤球炉熄了,他去生炉子。林家婉挽袖准备做家务,突然呀了一声,王庚林拿了一把引火的刨花进来,“什么事?” 林家婉朝王月颖卧室那边指指,门洞开着,王庚林只看了一眼,就愣在那儿了。墙上敲满了钉子,洋娃娃密密麻麻挂满四壁。每个洋娃娃耷着舌头,是新缝上去的红布条。 林家婉捏着他的手:“这么多吊死鬼,家里变阎王殿了。” 王月颖从墙根那儿走过来,舌头也像红布条一样耷着,看着面前两个人,世界好像从她无边无际的眼神中消失了。 第三节 转天黄昏,崴崴来找乔乔,站在熟食店马路对面,看乔乔套了件白大褂,跟医生似的。店里有个帮手,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外来妹。生意不错,排起了小队。 天开始暗下来,顾客散去,崴崴穿过了马路。走到隔壁烟杂店,买了一包果丹皮。待转过身来,女人已站在身后,白大褂脱掉了,穿着米黄色葫芦领短风衣,同样颜色的腰带,用一个兰花结把身段扎了出来。 他把一根果丹皮往乔乔嘴里塞,乔乔头一偏:“谁叫你把小螺蛳押到店门口来的?” 崴崴缩回手:“我不知道,怎么啦?” “你跟班把小螺蛳押到我店门口来了,算邀功啊。” “他们大概想让你知道,教训过小螺蛳了。” “你答应杀小螺蛳的,请他脸上吃几只青皮蛋就算啦?” 崴崴脸上不活络了,果丹皮当作口香糖,光嚼不咽。乔乔凑上来,在他左腮咂了一口,“算了,还算讲信用,等一会儿收工了我在店里等你。” 转身刚准备离开,崴崴道:“慢一会儿。”变出一个纸袋,乔乔接住,朝里面瞅了一下,“下作胚,脑子坏掉了。” 崴崴道:“今天我特意去了一趟淮海路。” 乔乔朝他瞪一眼,转身走了。 一辆拖拉机由北向南,浦三路扬起了很重的灰尘。地上的树叶脏脏的,道旁的阴沟留着新鲜的淘米水,鼻涕虫安静地贴着泥,又肥又大,没人看到它是怎么长成的。 望着女人收拢的腰肢和扩出去的胯部,崴崴觉得身体烘热起来。这些年,他经手的姑娘不少,涉世未深的女孩,或老吃老做的“拉三”。乔乔两者都不算,又都沾点边,忸怩有时泼辣有时。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令崴崴十分着迷。熟食店不适合男欢女爱,崴崴把乔乔带回家来,上楼,钻进房间,把门一销。 乔乔偶尔会在柳家过夜,前提是老公马为东夜班。世上有些注定要戴绿帽子的男人,马为东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家伙。乔乔红杏出墙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他却拿乔乔没辙。他在熟食店拿啤酒当水喝,在六里电影院门口发酒疯。跟花痴似的,冲着过往女人傻笑,脚步踉跄,大家躲远远的,生怕嘴一张吐到自己身上。 马为东和乔乔是赤屁股一起长大的。两家是隔壁邻居,曾为了天井搭建,大人大打出手。后来矛盾解决了,关系却一直不冷不热。见面打个招呼,做寿也会端碗面给对门,但总是硌了条缝。 马为东有个姐姐叫马为青。技校毕业在浦西大木桥的上海客车厂上班,嫁人很早,其实是奉子成婚,未到婚龄就和轮渡驾驶员小金办了酒席。 乔乔学名梅菊乔,父亲车建国是老中专,市商业一局干部。母亲梅亚苹年轻时是周家弄一枝花,追的人排到六里桥。但梅家是独女,提出的条件是入赘,后生们就打了退堂鼓。车建国是一对远亲夫妇介绍来的,那对夫妇同时也是梅家远亲。车建国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梅亚苹,梅亚苹对他也很满意,她虽然年轻漂亮,毕竟是没什么文化的村姑。车建国是市区户口,全民单位干部,戴副眼镜像个知识分子。接触了几次,双方谈婚论嫁,梅家通过介绍人告知了底线,梅亚苹担心对方拒绝入赘。介绍人很快有了反馈,车建国答应当上门女婿,梅亚苹才把心放下,她父母乐得合不拢嘴,忙着翻皇历,把良辰吉日定了下来。 车建国知道入赘意味什么,孩子随母姓不随父姓,寄人篱下夹尾巴做人,背后还要被街坊指着脊梁数落。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色迷心窍,也不是忤逆不孝,是没办法。当时他祖父母健在,加上父母和一弟三妹,一家九口蜗居在闸北苏州河边三十多平米的老宅里。作为长子长孙,他只能做这样的牺牲。 梅菊乔出生前,梅亚苹掉过一个男婴,原因是肚子六个月大,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梅亚萍的流产被说成了报应,在老人看来,入赘很不作兴,是夺人子嗣。梅家吃憋,等梅亚苹又怀上,指望是个男婴好堵别人的嘴,呱呱落地的却是女孩,这下彻底吃憋。梅亚苹嫌生小囡苦,没再要孩子,乔乔和她一样成了独生女。 马为东和乔乔是青梅竹马。这一圈紧挨还有四五户人家,能玩到一块的清一色是丫头,只马为东一个男的。这会出现两种情形,要么他是贾宝玉,丫头们围着他转。要么是戆噱噱的小草包,被丫头们戏弄——马为东是个没主见的蠹头,喜欢弯着腰给丫头们“跳山羊”。他体格宽厚,背上飞过一个劈开腿的女孩,他纹丝不动。乔乔和马为青身手矫健,一跃而过。胆子小的女孩不敢跳,欢叫着跑来,低头绕过去。 仇香芹看见了,跑过来拧儿子耳朵:“你有毛病呀,从女人裤裆下过,真触霉头。” 把马为青也骂一遍:“小屄,脑子被枪打过啦。弟弟怎么可以被人跨裤裆,去跪搓板。” 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马为东暗恋乔乔,把心思告诉姐姐,马为青立刻打消他念头:“乔乔不会看上你,你是单相思。” 马为东道:“小时候我还救过她命呢,要不是我,她就烧死了。” 马为青道:“没用的,过去这么多年,人家早忘记了。” 马为青判断没错,乔乔是个骄傲的姑娘,看不上戆头戆脑的马为东。 “那后来怎么嫁给他了?”崴崴翻身下床,晃荡着大裤衩去拿烟。 乔乔答非所问道:“他是独苗,讨我做老婆也蛮委屈的,我养不出小囡,你看我跟你做从不采取措施的。” 崴崴翻开朗生打火机,“瓥”的一声,把烟点着,重新上了床。乔乔把脚搁在崴崴肚子上,脚趾夹住肥嘟嘟的素鸡肉,痛得崴崴一咧嘴,在女人光屁股上抽了一下。女人手臂支撑着坐在他身上,“你这只骗子,什么时候把小螺蛳杀掉。” 崴崴知道,让小螺蛳受些皮肉之苦并不能解乔乔心头之恨。崴崴自然不会昏了头去杀人,乔乔也清楚把小螺蛳杀掉的说法是形容词,可她抓住这个把柄不放,表明她确实存在着那样的欲望。 平心而论,崴崴对这件事是上心的,他让那可怜的家伙成了惊弓之鸟,不定期会遭到殴打。小螺蛳甚至去派出所报过案,被定性为互相斗殴,各打五十大板。结果没走出多远,就被拖进弄堂,差点把屎给揍了出来。 尽管如此,乔乔对小螺蛳的仇恨没丝毫减轻,她好像丧失了基本的恻隐之心,频吹枕边风,要求下一轮袭击。崴崴对她无休止的报复产生了厌倦,他感到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已揍了很多次,可以了结了。” 乔乔道:“还说帮我杀了他呢,你这个骗子。” 让乔乔恨之入骨的小螺蛳是没混出道的小流氓,属于散兵游勇,没势力,也没自己的跟班,平时猫在团结饮食店里。这家店是县供销社饮食公司开的,店面却是向他家租赁的。饮食公司之所以看中此屋,是因为位置特别好,在六里老街中段偏南,人流密集,房型也正气。最初谈判的时候,邱娘提出房租可以优惠,但由她来当店经理,儿子小螺蛳做原料采购。这两个最重要的岗位一旦旁落,等于掌控了这家店,饮食公司当然没同意。双方妥协的结果是,邱娘当收银员,负责发筹,小螺蛳做原料采购。饮食店早上买大饼油条豆腐浆,白天卖馄饨和各式浇头的面条。 场推销员小开是饮食店常客,一来二去和小螺蛳混熟了。小开因职务便利,在蔬菜上为小螺蛳省了不少钱。小螺蛳按市价和店里实报实销,合法贪污。他的皮夹比同龄人要厚实不少。小开拿一些回扣当外快。有了钱,他们就去“撮妹妹”,却是单独行动,有了战利品互相看一下,作些暧昧的评价。 虽都好色,格调却不同。小开吊儿郎当,很少陷进去,带出来的姑娘样子都不错。小螺蛳不时为情所困。同绰号一样,他生得又黑有小,形象猥琐。他对猎艳并不自信,选择了守株待兔,目标锁定在饮食店,在熟客中找机会。得手次数并不多,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货色。也有姿色偏上的,宰起他来更心狠手辣。幸好他对孔方兄不吝啬,只要能力允许,都会满足女人的要求。 由于地理的局限,两人难免撞车,各自凭本事豁上,往往是小开得手,乔乔即是一个例子。 说起来,还是小螺蛳先发现了乔乔这个美人坯子。仿佛伯乐识马,他对初中生乔乔作出大胆推测,不出两年,这个常来吃开洋馄饨的小姑娘会出落成大美人。小开对此嗤之以鼻:“小鼻子小眼睛,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小螺蛳道:“到时候看。” 果然女大十八变,到了高中,乔乔这朵花开了,被小开诟病的眉眼长开了,又翘又鼓的Rx房,使她走路不自在地埋首含胸。虽然“大馒头”绰号不好听,不过她已跻身浦东中学新校花行列了。 当然没逃过两个采花贼的眼睛,他们再度做起了情敌。这是没悬念的竞争,小开先下一城,吃到了乔乔的“大馒头”。虽然点到为止,却是第一个接触到乔乔敏感部位的男性。可惜他和乔乔的交往未能深入,乔乔对他有了戒心,再不赴他的约了。 小开入狱不久,乔乔考入上海师范学院中文系。学校在浦西漕河泾,从乔乔家所在的周家弄老街走到南码头过摆渡,乘43路车抵达目的地。路面疙疙瘩瘩,单程要两个多小时。和其他大学生一样,乔乔开始了住校求学生涯。礼拜六上完自修课,赶回浦东,爸爸妈妈正等着她吃晚饭。次日上午陪家人聊一会儿天,午饭后出去转转。赶得及就回家吃晚饭,赶不及直接返校,学校要求十点半前宿舍熄灯。 乔乔对未来充满憧憬,她文章写得不错,初中参加川沙县作文比赛,拿过全县亚军。大学毕业后她想留校执教,或去重点中学当老师。洋泾乡的建平中学就不错,那是浦东最好的完全中学,也是浦江东岸唯一的市重点。是她中考填的志愿,可惜差录取线三分,与它擦肩而过。 这个灰沓沓的下午,乔乔走在六里老街弹街路上,经过团结饮食店。这是一座典型的浦东老宅,青砖黑瓦。因为要营业,将门廓撑大了。乔乔看了眼熟悉的招牌,脚步停下来。她其实并不饿,可在那一瞬间,她的味蕾产生了怀旧,那碗鲜美的开洋馄饨,她过去是三天两头要吃的。她走进店堂,在临窗位置坐下。 时值午市和晚市之间,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乔乔叫了一声:“有人么?” 无人应声,她准备离开,小螺蛳却掀开了里屋的串珠帘子。 小螺蛳舌头没捋直:“大……”,差点脱口而出:“……馒头”。倘若如此,乔乔必扭头就走。 小螺蛳对她谄媚一笑,“是……大……学生啊,听人说你考取华师大了。怪不得不来了。” 乔乔虚荣心被撩拨了一下,浦东中学高考成功者不多,她有资格听听这种恭维话,纠正道:“不是师大,是师院。” 小螺蛳道:“一样的一样的,了不起。老花头开洋馄饨?” 乔乔对小螺蛳印象不好。守在收银桌旁独坐钓鱼台,目光猥琐地飘来飘去,是那种色胆比色心小的家伙,她摆正坐姿道:“你那赤膊兄弟现在怎么样啦?” 小螺蛳道:“你问小开?还在牢里关着呢。你等会儿,我去下馄饨。” 乔乔将脑袋转向窗外,从这儿望出去,可见浦东中学教学楼,和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旗杆孤零零地矗立在操场中央,像一块丢向空中的红布,被一根枪杆挑去了魂儿。 乔乔有些怅然若失,又不知缘起。初高中加起来,在浦东中学呆了六年,虽离开时间不长,突兀间倒有了生分,那些青涩岁月被一笔勾销了似的。 这学校,眼下已称得上破败。当初却是真正的名牌。它的诞生还是个传奇,晚清有一个叫杨斯盛的本地人,靠建筑发迹,赚了大钱。他的工程队参与了外滩早期的建设,最有名当数黄浦江和苏州河之间的外白渡桥。这人后来热昏了头,把家当兑成三十万两纹银,办了规模宏大的西式完全中学。据说此举惊动了慈禧太后,给他封了个什么爵位。可圣旨尚未接到,老太婆就一命呜呼了。 杨斯盛自己没念过书,却毁家办学,是个滑稽的人物。但也因此扬名立万,外滩曾有过十大铜人码头,他就是其中一座。浦东中学落成后,延聘的首任校长是解放后当过政务院副总理的黄炎培。黄炎培当时的面子在江湖上已有人买账。教师中不乏赫赫有名的人物:陈独秀、郭沫若、沈雁冰、恽代英……学校鼎盛时有“南浦东、北南开”之说。学费贵得要死,来自各地显赫人家的子弟从浦西踏上小舢板,摆渡到穷乡僻壤的六里桥。皮箱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银洋钿,拎上岸要找伙夫帮忙。蒋介石的儿子经国纬国,左联的冤死鬼胡也频殷夫,拍电影的谢晋,写小说的马识途都在此求过学。 解放后学校慢慢衰败,不再有名师执教,面积受到蚕食——与之毗邻的六里蔬菜市场占的就是它地皮,紧挨着白莲泾的大片民居也是校舍与园艺被推倒后形成的——沦为一家不起眼的乡村中学。农家子弟是学生主体,校园里叽里呱啦都是乡气的浦东话。偶有市区来借读的学生都神抖抖的,而土著同学往往成为他们的拥趸,跟在后面模仿着“高雅”的市区口音。 乔乔也是农村户口,家里有自留地。不过在现实生活中,她被认为是“上海人”,这得益于她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她在周家弄土生土长,发音却没有浦东腔,是因为生活小环境,加上她是有心人。虽然她姆妈梅亚苹满口乡音,爸爸车建国却是地地道道的浦西人,周围邻居也有不少在浦西上班,平时窜门上海话和浦东话轮番上阵。乔乔小时候乡音很重,从中学开始,她察觉到了语言中的尊卑,有意识学起了上海话。而所谓上海话和本地话的区别,仅仅是声调的平仄起伏。但说起来容易,要每个字咬准,却要有语韵的天赋,不然很容易穿帮。 因为改口早,乔乔上海话说得相当不错。虽然中学时还有知根知底的同学不无妒意地诋毁她:“明明是乡下人,弄得像上海人一样,真触气。”可等到考入上海师院,这种优势让她更平等地融入了新环境。 她考入的这所高校,以培养未来中学教师为主,沪籍学生占多数,上海话是校园官方语言。浦东、南汇、崇明等沪郊方言,以及来自天南海北的代培生和进修生使用的外埠方言,都属于土话。听的人未必有心,说的人却有受歧视的感觉。这样的氛围中,用普通话交流当然是不错的选择。问题是,如果一群沪籍同学聊天,情况就会微妙得多。 语言也是生理现象,换个语境会水土不服。乔乔在学校习惯了用上海话和同学相处。周末回家反倒有些别扭,因为姆妈说的是浦东土话。语言还是特权,乔乔自己没意识到,却已和发小同窗渐渐疏远。是否她真看轻那些乡音很重的老同学,还是学业繁忙无暇联络,不得而知。不过,仍可从她交往的对象上看出蛛丝马迹。她和涓子比较热络,说起来,她们从高二才开始做同学。涓子是从五角场转来的插班生,父母离异后住到了六里桥外婆家。班里只有她俩说上海话,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一见如故。去年涓子高考落榜,顶替她姆妈到针织五厂当了挡车工。她很不甘心,虽然她不漂亮,还是戴眼镜的“架梁”。可心气很高,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市区户口,标准上海人。 涓子准备考成人业大。乔乔支持她的想法,今天来六里老街,就是为给她带些复习提纲过来。 第四节 “馄饨来了!” 听到吆喝,乔乔将目光抽回,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洋馄饨摆在面前,紫菜、虾皮和葱花漂在汤面上。小螺蛳贼忒兮兮道:“现在是休息辰光,下馄饨的师傅跑开了,我亲手帮你下的。” 乔乔用调羹舀起一只馄饨,吹一吹,放进嘴里。 小螺蛳坐到收银桌旁,看着乔乔,粗大的喉结咕嘟一下,是口水的囫囵吞枣。 乔乔道:“味道没过去好了。” 小螺蛳道:“不会吧,不够鲜?撒点胡椒粉试试。” 乔乔道:“说不出,反正味道没过去好。” 小螺蛳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档次上去了,嘴巴刁了。对了,你读初中的时候,我为了你还跟小开打过赌。” 乔乔道:“赌什么。” 小螺蛳道:“我讲上了高中你会变漂亮,他不相信,后来承认看走眼了。” 乔乔在碗里洒些胡椒粉:“我初中不好看么?” 小螺蛳道:“不是这意思,女大三,俏三俏,我跟小开说你会越来越好看。” 乔乔道:“看你们平常动什么脑筋,结果呢?他不是进去了。” 乔乔埋头吃馄饨,不再搭理小螺蛳。她没意识到危险正在体内弥漫,馄饨落肚,又喝了几口汤。药性是逐步加强的,她并未感到明显不适,将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小螺蛳道:“付什么铜钿,看不起我?” 乔乔已跨出门槛,“要付的。” 小螺蛳道:“小开写信还提到你呢,你等一会儿,我去拿给你看。” 好奇心让乔乔暂且留住。小螺蛳跑进后院,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页信纸:“小开从牢里寄出来的,你知道这个赤佬最欢喜谁?是你。” 乔乔朝小螺蛳走过来,想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我来读给你听吧,”小螺蛳开始念:“你没看错,梅菊乔真漂亮。可惜我没艳福,煮熟的鸭子飞了。要是因为她吃官司,心里也平衡一些。” 小螺蛳把信递给她,“情种呀,情愿为你吃官司。” 凑到乔乔边上,将那几行字指给她看,鼻息喷在乔乔鬓角上,发梢浮起,弄得她耳垂发痒。 乔乔讨嫌地把信纸扔回,“就知道他不动什么好脑筋。” 转身朝门外走去,小螺蛳追上来,试图挡住去路。 乔乔侧过身,“还有什么事情?”却没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小螺蛳眼明手快,擒住她胳膊带进怀中,他的拖延术奏效了。乔乔挣扎着试图摆脱,小螺蛳力气比她大,她叫喊,嘴被黏糊糊的手掌捂住了。 乔乔喉咙像充盈着饱嗝,呜呜地发不出声,被半拖半架,往后院掠去。窒息将她的眼皮往下拉,她犟着身子,乱舞的四肢如同没顶的溺水者。 一张脏兮兮的床上,乔乔的脑袋被硬床板磕着了。她还没完全被麻痹,好几次支起半个身子,却被小螺蛳压倒,衣服离开了她,肌肤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她看着凑近的小螺蛳:“你敢,我要杀了你。” 小螺蛳把她脸扳正,固定在双掌间,他的五官在乔乔目光里漫漶:“不要装腔作势,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奶早被小开吃过了。小开说xx头有一粒痣,让我看看,是哪一只?” 将胸罩一撸,挤压变形的Rx房呈现出来,“怪不得叫大馒头,结棍。” 乔乔的声音轻下去,“你敢。” 小螺蛳的面孔幻成了叠影,手在她左乳上搓揉,“我要写信告诉小开,把你睡了。” 乔乔将小螺蛳的手掰开。这是她身体沦陷前最后一搏,她犹如亡灵,魂魄飞远,留下躯体。 醒来时已是深夜,她其实一直是清醒的,也许期间真睡去过,但她始终在抗拒彻底睡去,像濒危之人抗拒死亡,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她甚至知道自己被褪去,被口水涂遍皮肤,双腿被分开的瞬间,她惊恐地大叫:“不要。”她的耳鼓听到了那声叫喊,声音却被抵住,穿透不了喉舌。 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与此同时,一张卷发青年的脸浮现出来,他嘲讽地看着她,微黑的脸庞嵌着清高的眼神。 她是在“嚼蛆诗社”成立那天认识邵枫的,在他逼仄的宿舍里,容纳了十来个人。邵枫和另一个发起者坐在下铺,那人专程从成都赶来,邵枫给大家介绍:“这位四川的朋友,叫曹宽河,是不妥协诗社社长,今天带来了他主编的诗刊《不妥协》。” 拍拍身边一摞油印本子:“我们要办一本《嚼蛆》诗刊,为什么叫嚼蛆呢,是我家乡南京土话,顾名思义,就是吃苍蝇下的蛆,说你嚼蛆,就是说你一派胡言。” 乔乔靠窗坐下,扫一眼室内,上铺挂着脚的都是男生,下铺有男有女。有几个班上同学,还有几个面熟目生同系不同班的,剩下的是其他系的。她是临时被任碧云拉来作陪的,两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任碧云之所以拉上她,是因为乔乔是班里的才女,当然任碧云自己也是才女,她们都喜欢写写弄弄,也尝试投稿,两人都在《青年报》红花副刊发过散文,任碧云发过一次,乔乔发过两次,任碧云胆子大,给《文汇报》笔会副刊投稿,竟登出来了,很轰动,因为连中文系教授也不敢打保票在上面发文章,笔会副刊一直是文坛名家的园地。 任碧云和乔乔关系很微妙,私下接触不多,两个人也忌讳谈对方。倒是同学们常拿她们比,男生都喜欢乔乔,因为乔乔是美才女,而任碧云仅仅是才女。哪怕在笔会副刊赢了一局,也只是个戴眼镜的矮胖姑娘。女生却两个都不喜欢,中文系女生都清高,才女挡住了她们的光芒。她们更不喜欢乔乔,她居然还长得那么好看。 乔乔对任碧云来宿舍约自己参加文学活动,有些愕然,她来例假,本想早点躺下睡了。任碧云央求道:“一起去吧,做个伴。” 乔乔不便推迟,两人下了楼,朝男生宿舍那边走。任碧云开始说邵枫这个人,作为一个孤傲的才女,她脸上露出崇拜之情,“我在学校舞厅认识他的,师院真是藏龙卧虎,他诗写得太好了,是真正的纯文学,和他一比,我们的东西太小儿科了。” 乔乔哦了一声,心想妄自菲薄何必扯上我,冲任碧云笑笑。任碧云知道口误,不太自然地回她一笑。 邵枫一张嘴,乔乔就听出是南京人,口音和周家弄那个老南京一模一样,老南京口头禅是:一鳖叼枣。意思是一塌糊涂加去你妈的。邵枫下巴仰起,开场白激情澎湃,说着说着,乔乔忽然听到了那句南京粗话,会心地笑了一下。 “在座同学可能听说过华东师大的夏雨诗社,还有复旦诗社,千万别把嚼蛆诗社和它们混淆,夏雨诗社?娘娘腔的名字,一鳖叼枣!让人想起软塌塌的兰波。复旦诗社更可耻,名字就充满官方意味,而《嚼蛆》是民间的,是亚文化的精神家园。” 曹宽河接岔道:“我们追求真正的诗歌,是永不妥协的先锋派,是布勒东,是里尔克。挺住,意味着一切!” 乔乔对布勒东和里尔克置若罔闻,甚至连邵枫不屑一顾的兰波也没听说过。 邵枫道:“我写了首发刊诗,有请任碧云同学朗读。” 宿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任碧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一派胡言。”她扶了下眼镜,读道: 身着秋意的将军, 一匹马守在阳间, 脏叶子飘着树的敌意, 编钟扣在泥里, 宰相在里面写檄文。 麦田在河边大步行走, 玉玺碎了,碎成一片麦子, 雨水看见王的睡袍, 而宫女的哈欠貌美如花。 将军提着自己的头, 王后仅仅后退了一步, 袒露的Rx房昭告天下, 天下是什么? 是万物的一派胡言! 任碧云合上笔记本下来,用肘顶一下乔乔,“怎么样?” 现场沉默,须臾响起掌声,大家交头接耳。乔乔忘记了拍手,奇怪地看着任碧云,对她读出“Rx房”一词不可置信,大庭广众之下,她清晰地读出了这个器官。乔乔下意识把胸收了收,好像袒露的是她的Rx房。 邵枫听到了置疑:“写的什么呀?根本听不懂。” 他循声过去,说话的是任碧云带来的那位漂亮女生,他没生气,乐呵呵道:“那位同学,你叫什么?欢迎你说说看法。” 乔乔是私下回应给任碧云听的,没想到邵枫耳朵那么尖,她涨红了脸,“我叫梅菊乔,中文系一(三)班的。我,我没看法,真没什么看法。” 邵枫扫一下四周,“没关系,我相信在座大多数同学,包括刚才鼓掌叫好的,都不一定真正理解,梅同学就像皇帝新装里的小孩,我欣赏她的直率。” 任碧云站起来,“我接触先锋诗不长,瞎说两句,我觉得妙处在于意象和隐喻,从字里行间找答案可能很难,传统诗用嘴品尝就可以,先锋诗还要加上鼻子,闻到语言的香味。” 曹宽河鼓掌道:“难得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跟我回成都哦。” 任碧云道:“跟你回成都做什么?” 邵枫笑道:“做压寨夫人啦。” 任碧云嘁了一声:“想得美。” 底下都笑,邵枫摆下手,“第一期稿子已编完,作者是各地诗人,曹宽河这次就拿出三首表示支持,任碧云同学也尝试写了一首,她接触先锋诗不久,但很有悟性。欢迎在座同学投稿,待会儿把《不妥协》发大家,作者都是亚文化圈响当当的诗人。” 曹宽河捧着那摞油印本子,在宿舍里绕一圈,人手一册后返回原地,邵枫道:“任碧云同学留一下。” 乔乔准备和大家一起离开,刚直起腰,手被任碧云握住:“一起走吧。” 邵枫留下任碧云是让她帮个忙,中文系文印室那个负责人突然变卦了。邵枫当时撒谎说油印学习资料。也没空手去,捎上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当时对方答应得很爽快。隔了两天,邵枫把稿件送去,对方一看是地下诗集,就反悔了,把烟从抽屉里取出来,已经拆封,赔礼道:“学校要是知道偷印非法出版物,我饭碗就没了,香烟我抽了三包,去买条整的还你。” 邵枫问任碧云有没有办法:“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实在不行只好让曹宽河带回成都印,太麻烦了就是。” 任碧云问:“夏雨和复旦诗社怎么印的?” 曹宽河道:“他们是登记制,学校拨款在学校印刷厂印,我们不接受官方施舍,哪怕夭折也不接受。” 乔乔问:“为什么我们不申请学校拨款。” 乔乔察觉到任碧云瞥了一眼自己,眼神有稍纵即逝的反感,乔乔明白是“我们”两字引起了她猜忌,心里有些好笑。 邵枫下巴仰起,形成一个钝角。“因为这和诗歌的理想背道而驰,真正的诗歌像天籁般纯净,只能来自民间。” 乔乔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印。” 邵枫道:“纸我买好了,内芯道林纸,封皮卡纸,够印一百五十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乔乔道:“又买纸又印刷,毁家闹革命呀。” 邵枫道:“任碧云没跟你说吧,我是南京师专老师,每月有工资拿。” 任碧云脸像一层干透的面糊,“你真有地方印?” 乔乔道:“得去问了才知道,但愿能帮上你们忙。” 故意把“你们”加重音调,这个唇齿间的顿号,别人肯定忽略过去,任碧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你们我们的,你现在也是诗社一分子了,说话那么见外。” 乔乔在浦东中学校办印刷厂有个熟人,她叫他小潘爷叔。小潘爷叔是周家弄土生土长的田径健将,代表上海市拿过全国长跑亚军,退役后在浦东中学当体育老师。他年轻时追过梅亚苹,梅家也比较满意,一来知根知底,二来端铁饭碗,教师身份也有面子。就是头发谢得早,额头往后退,有点显老。显然遗传自他父亲,老潘四十出头就成了“荷包蛋”。 梅家把入赘底牌摊开后,小潘爷叔打了退堂鼓。结婚本不是两人的事,尤其牵涉到上门女婿这么敏感的问题,小潘爷叔看着梅亚苹这枝花,知难而退。 梅亚苹告诉女儿:“你小毛头的时候肉嘟嘟,都来咬一口,小潘爷叔最欢喜用胡子扎你,每次都被我骂。” 乔乔在浦东中学时,小潘爷叔已不做体育老师了。他出过一次教学事故,一名男生从高低杠倒栽下来,他没来得及抓住,那男孩成了瘫子,一辈子坐在了轮椅上。这事闹得很大,最厉害的一次,20多个人拿着锄头铁搭冲学校,都是男孩族里的亲戚。派出所出动了十几名警察才把局面控制住,学校后来赔了款,小潘爷叔被发配到校办印刷厂。说是厂,也就是两间废弃的破房子,毋宁说是个作坊。外墙的爬山虎爬得老高,一到下雨天,过道没法走人,苔迹一步一滑,幸好手够得到两边的墙,左一撑右一撑,裤脚上淌满水,才进得室内。 乔乔带邵枫他们来的那个周日,正是雨天。曹宽河踩着黄鱼车,道林纸用雨披和塑料纸包成整体,垒在车上。邵枫站在曹宽河后面,扶着他肩膀,合用一把油布伞。雨时疏时密,两个人已是落汤鸡,伞只是摆设。进了校园,任碧云先跳下车,撑着带碎点的花伞,在黄鱼车旁趟水而行,乔乔跑到前面带路:“当心滑。”把浅绿色的伞收拢。 积水形成洼地,隔半步就有红砖撂在地上,前脚踩稳,后脚才可以跟上来。黄鱼车进不了过道,邵枫和曹宽河将车推到旁边的雨棚里,任碧云道:“纸不会弄湿掉吧,这天实在触气。” 曹宽河道:“不会湿,裹了三四层呢,跟木乃伊一样密封。”顿了一下,他高声嚷道:“时间的木乃伊啊!把我捆住,捆住欲望和沙漠,捆住怀疑和法老,层层捆绑,待千年后撕开,撕开一层层布,撕开河水,撕开月光,是黄金的高蹈,是亡灵的复活!” 抹了把面门的雨水,“谁给记一下,谁有笔?” 任碧云道:“我帮你默记吧,怕记不全。” 邵枫道:“别理他,一首破诗还要找助理做笔录。就这破诗,我一分钟来三段。” 曹宽河擂他一拳,“吹牛吧你就。” 邵枫道:“别自恋了,赶紧搬。” 曹宽河抱着纸包,不忘提醒任碧云:“帮忙记一下啊。” 小潘爷叔在门口指挥,两个印刷工跑出来帮忙,乔乔道:“小潘爷叔,真不好意思,落雨天叫你特地跑来!” 小潘爷叔道:“找我帮忙说明看得起小潘爷叔,不要说落雨,落洋钉我也来。” 任碧云进屋找到纸笔,把《木乃伊》默下来。曹宽河跟进来,纸包搁在地上,惦记着那首诗,“没忘词吧?” 任碧云道:“可能没记全,你就念了一遍,我又不是录音机。高蹈怎么写?” 曹宽河道:“高低的高,舞蹈的蹈。” 任碧云道:“写成祷告的祷了,什么意思呀。” 邵枫正好和两个印刷工抱着纸包进来,乐呵呵道:“就是踩着高跷跳秧歌。” 乔乔问道:“外面还有多少纸包。” 邵枫道:“再搬两次就差不多了,就怕淋湿。” 乔乔道:“都裹成木乃伊了,不会吧。” 纸包全部进屋后,小心翼翼剥开,只有一包边缘有些洇开,但没伤着肌理。邵枫站在排版桌前,打量铅字模,“这儿是铅印呀。” 小潘爷叔道:“是新华印刷厂淘汰的铅印机,太老了,老是挂墨。也有油印机,你们想用什么机器印?” 曹宽河手摁住凹凸的字模:“挂墨也要铅印啊,道林纸配上老五号宋,能直接进新华书店卖了。” 乔乔初高中都是语文课代表,逢测验,都去帮老师刻蜡纸,刻完送到小潘爷叔这边来油印,对油印流程比较熟悉。铅印高一接触过一次,校史办借调她去做校对。封皮专门去浦西福州路买的,考究的浅蓝色铅花纸,图案用的是黄炎培木刻头像,印了五百本,忘了是校庆还是纪念首任校长诞辰,赠送对象是领导和杰出校友,她因为是工作人员,也拿到一本,没捂热就被班主任借去了,也没还回来。 乔乔对铅印印象很深,效果比油印出色多了,小潘爷叔靠它接了不少活,六里乡的重要文件,周边企事业单位的材料,都从那台老掉牙的铅印机里吐出来。印刷业务都是小潘爷叔跑来的,他将印刷品摊给客户看:“阿拉印出来的东西,比《毛选》不坍板吧。” 自豪的语气说明他已从教学事故的阴影里走出来,爱上了目前的差使。唯一讨嫌的是,铅印机太容易坏了。零件磨损是导致它休克的主因,调节螺帽松紧度是重启的办法,也是最后的办法。更换零件已不现实,机器是解放前德国进口的,公私合营时大修过,后来原厂提供不了零件了,新华印刷厂舍不得淘汰,委托一家轴承厂复制配件,找了最好的车工,仿制品还是不能跟原件比。等新华厂进口了新设备,三钿不值两钿作价给浦东中学,黑压压一个铁家伙占了半间房子,整体进不了,大卸八块,把后窗也拆了,才勉强入室,装起来花了几天,调试又花了几天,把小潘爷叔累得够呛。 排字工开始工作,铅字在指间翻飞,一会儿就排好一版,手指像长眼睛,认识字库里密密麻麻的铅字,植入排版盘,一盘就是一页。偶尔慢下来,肯定是个冷僻字。 四个人看了一会儿离开了,乔乔和小潘爷叔约好下周日来校对,曹宽河舒了口气:“后天我就回成都了,本想带几本回去,现在只好等你们寄了。” 回去路上,雨比来时小了些,还是曹宽河踩黄鱼车,邵枫和两个女生坐车上,上坡邵枫下来推,下坡充当人工刹车,拼命往后拽,以防车速太快。 邵枫不会踩黄鱼车,他自行车车技还行,黄鱼车就是操纵不好,车龙头一直在飘。他说像他这样的不在少数,他最崇拜既会骑自行车又会踩黄鱼车的人,譬如前面那位。 邵枫算不上幽默,虽然偶尔蹦出几句冷笑话,更多的时候不苟言笑。他和曹宽河在一起最放松,勾肩搭背,像两个浪子。对诗社里的同学则摆出前辈的架势,喜欢指点迷津。对乔乔从不主动寒暄。在印刷这事上,乔乔帮了大忙,他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过。等崭新的《嚼蛆》堆满宿舍的床铺,他朝乔乔看了一眼,慢悠悠避开对方的目光。 宿舍里坐满了人,还是上次那些同学,邵枫随手拿起一本《嚼蛆》,嗅了嗅,“都说油墨香,我闻着怎么那么臭啊。” 有同学附和:“我姐刚生完小囡,我去抱,姐说小囡有奶香,我闻了,一股酸臭。” 大家笑起来,开始派发《嚼蛆》,乔乔心砰砰直跳,这些天她一直懊悔,曹宽河离沪前一天,她塞他一张纸,是一首诗—— 冬天躲在冰里, 秋天隐入云层, 夏天泪如雨下, 春天在雾中升, 再不是天空的模样。 她之所以没向邵枫投稿,而是托曹宽河转交,说明了她的纠结。如果没搀和印刷这件事,她不会有障碍,现在倒有了嫌疑似的。 那天,曹宽河背着行囊去火车站,他们去送行。曹宽河私下对她说,你的诗排进第一期了。乔乔想问,邵枫觉得诗怎么样呀。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邵枫和任碧云走在前面,任碧云比邵枫矮半个头,两人边走边说,怕别人听到似的。乔乔对任碧云的心思一清二楚,她倾慕邵枫的眼神再怎么也遮不住。乔乔相信,只要邵枫提出跟他走,任碧云会扔下学业,卷铺盖私奔南京。 邵枫是南京师专派出的培训生,为的是拿一张国家认可的教师资格证。像他这样的学生,每年都有,来自五湖四海,都是当地师专师院年轻骨干,学历一般是大专。师院为他们设这个班,专业课可以根据兴趣去大教室旁听,结业后回原校任教,学制一年,邵枫来了四个多月。培训生究其本质,好听叫镀金,不好听叫回炉。每天晚睡晚起,学几首流行歌,谈一两场恋爱,一年很快从指缝间溜走。 任碧云现在几乎不再跟乔乔说话,乔乔也不奇怪,她们本算不上朋友。乔乔吃不准的是,任碧云怨气源于何处。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诗歌的竞争,另一个是把她当作了情敌。抑或兼而有之。 事实上,乔乔在校园内不乏追求者,如果她愿意,可以抓一把挑挑。当然邵枫也有吸引她的地方,譬如他的才气和傲慢。他在师专教了几年书,年长五六岁,女生都喜欢有阅历的兄长。他冷峻的气质也可以加分,微卷的头发贴着头皮,很配他脸型。 但乔乔是个现实的姑娘,第一眼看到邵枫,心念动过一下,等知道他情况,马上把他从心里擦掉了。进修生要打回原籍,上海女孩恨嫁外地,哪怕是六朝古都外加江苏省会的南京。没结果的事,她不想浪费时间。 任碧云也是上海女孩,乔乔判断她愿意跟邵枫私奔,有个重要的前提,她被爱情冲昏了头。中文系女生爱上才子天经地义,况且是不漂亮的女生爱上帅气的诗人,不要说南京,南极又何妨。 乔乔预先在浦东中学印刷厂看过《嚼蛆》,卡纸封皮,目录页印着:梅菊乔。也印着:任碧云。翻到任碧云那首诗,明显在向邵枫致敬: 和尚预言国君崩殂, 万民高呼万岁万岁, 云裳飘过, 宦官的胯间什么都没有, 一只惊慌的麻雀, 飞越护城河的芦苇, 村姑早已沐浴多时, 挂着水珠的皮肤浮于河水, 出逃的挑夫守在岸上, 只饱了一个眼福, 头颅就染红了青草。 乔乔承认任碧云才气在自己之上,后悔把诗拿出来。任碧云刚接触诗,初次临摹就颇得邵枫真传。不过心里还是有点轻视,文笔好又怎么样,一个随便把Rx房挂在嘴上,却没人追的女文青而已。 她知道任碧云并不轻浮,十之八九,和自己一样还是处子之身,一个黄花闺女对Rx房两个字淡然处之,内心必定是翻江倒海。这样,她和邵枫就在诗歌面前获得了平等。 《嚼蛆》刊发半个月,邵枫被学校保卫处叫去,管辖师院的徐汇区公安局文保处派了两名便衣找他谈话。两人均三十多岁,出示证件后,一个询问,一个笔录。邵枫把诗社来龙去脉说了一下。两名便衣警察态度尚好,倒是学校保卫处干部很不耐烦:“不要有侥幸心理,我们什么都知道。” 邵枫道:“知道还问我?” 保卫处干部道:“问是给你机会,看你老不老实。” 邵枫道:“写诗犯法?” 保卫处干部道:“写诗不犯法,私立诗社犯法,知道什么是非法组织么?” 便衣打了圆场,“先了解情况,没必要上纲上线。” 保卫处干部不依不饶:“好不容易得来的进修机会,不抓紧学习,搞乱七八糟的诗社,看你怎么向原单位交代。” 警察道:“杂志哪儿印的?” 邵枫撒了个谎:“托朋友在成都印的。” 询问结束,警察把笔录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没什么出入就签字确认吧。” 邵枫看都没看,把名字签了,笔往桌上一扔,“可以走了?” 十分钟之后,邵枫找到任碧云和梅菊乔,得知没人找过她们,松了口气,嘱咐两个女生:“你们把责任都推我身上,成立诗社口说无凭。浦东中学印刷厂除了曹宽河,就我们仨知道,你们咬死说我托人在成都印的,他们不会跑那么远去核实,说到底我们不是反党反革命团伙,最坏就是把我遣返原籍,你们只是诗歌爱好者,不会有问题。” 两个女生看着邵枫,任碧云都快哭了:“我刚交了入党申请书,算污点的话,入党就泡汤了。” 乔乔没交入党申请,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紧张是假的,但像任碧云这样也未免太没出息,毕竟警察还没来,到时还不屁滚尿流。 警察先找到任碧云,诚如乔乔所料,没等多问,任碧云就竹筒倒了豆子。事后她没去找邵枫,当然更没向乔乔通风报信。警察之所以没同时找乔乔谈话,是因为她一早接到传达室电话,是妈妈打来的,说爸爸胃病犯了,大便里还有血。她赶去医院,服侍了一个晚上。等警察第二天来找,她刚返回宿舍不久。 乔乔不想把小潘爷叔牵进来,她选择了撒谎,但她被当场戳穿了,保卫处干部嘲笑道:“梅菊乔同学,我们查了学档,你是从浦东中学考进师院的吧。”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再隐瞒就是不识时务。做完口供出来,户外微风习习,是个晴朗的正午。不知是紧张还是虚脱,回到宿舍她倒头就睡,却怎么也睡不着,邵枫是不会说出浦东中学印刷厂的,只能是任碧云。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找邵枫,橡皮筋把头发扎了个马尾,裹一根披肩下了楼。 学校隔街相望,被桂林路分成两个校区。出了西大门,往东部校区走去。女生白天去男生宿舍,门卫一般不会过问。反过来,男生需要登记。晚上一律不许进入,但实施并不严格,门卫基本是聋子的耳朵。 邵枫一个人在,推开门,乔乔被烟呛了一口,邵枫把窗打开,对乔乔的来访他并不意外,他脸上怒气未消,手指夹了很长一截烟蒂:“任碧云一鳖叼枣!把浦东中学抖落出来也就算了,还当着我的面把《嚼蛆》撕了。” 上午乔乔在保卫处接受询问的同时,邵枫和任碧云被教导处叫去。刚坐下,任碧云就泪流满面开始检讨,邵枫在对面看着她,她对邵枫熟视无睹,没因为他在场而忌讳对诗社的攻讦,她沉浸在追悔里,和那个朗读诗歌的女孩再挂不起钩来。她以一个无知受害者的身份,撇清了和诗社的关系,把《嚼蛆》从包里拿出来,开始撕,“不写了,再也不写了。” 乔乔想象当时的场景,任碧云居然当着邵枫的面撕《嚼蛆》。在乔乔心中,任碧云是敢于为爱情赴汤蹈火的傻姑娘。乔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认识出了偏差。这个插曲把任碧云打出了原形,她爱自己远甚于爱邵枫,对诗歌也是叶公好龙。 烟味慢慢散去,两人一时无语,乔乔用双手夹了夹披肩,起身要走。邵枫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 乔乔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因为这件事,对女生很失望吧。” 邵枫苦笑道:“还是因人而异吧。” 乔乔走到门边,听到一声“乔乔”。 她回过头来,邵枫脸憋得通红。 这个昵称从他嘴里读出来是那么不自然,过去他叫她梅菊乔同学。在学校里,只有要好的女同学才叫她乔乔。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邵枫走在她跟前,可以闻到他呼吸里的烟味,卷发里的烟味,她垂着头,他垂着头,两人的额头顶成一个锐角。 第五节 邵枫的卷发耷在头皮上。微黑的脸庞慢慢浮现,慢慢隐没,再次浮现。乔乔全身肌肉僵住了,只有指尖可以活动,她捻一捻身上的脏被子,浓重的霉味将她裹住。和血脉不畅的酥麻不同,肌肉硬得像被捆住,下体灼热的撕痛感说明药性正在退去。 小螺蛳睡在另一头,臭气熏天的光脚探出被子,在乔乔的胳臂和肩胛处蹭来蹭去。他翘着光屁股爬过来,xxxx松松垮垮,如同被踩过的鼻涕虫。脸色土灰,像碰到了晦气:“醒啦?没想到你还是元宝,我的卵算彻底报销啦。” 乔乔睁开眼,天花板在她的鼻尖上,想翻个身都翻不过去。小螺蛳揣摩她心思,“想去告我?这种事又说不清爽。干脆嫁给我算了,保你过得惬意。” 乔乔动动手脚,天花板渐渐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发现身上什么都没穿。小螺蛳下了床,坐在对面的樟木箱上,裸身翘着二郎腿。 乔乔撑起来,从床角找出皱巴巴的衣物,尽量把它们弄平整。 她开始穿衣服,微颤的Rx房和半圆的臀部被衣物遮蔽,床上死寂沉沉的躯体和活动的女人不同,前者是熄灭的灯,而后者瞬间点亮整个房间。小螺蛳从樟木箱上挪开,从身后抱住乔乔,乔乔转过来,抬起膝盖,小螺蛳没防备,被击个正着,噢的一声矮下去了。 乔乔拉开门上的木抽,是一个封闭的院子,和前面的饮食店相隔十米之遥。院子里有几棵榆树,一口井。围墙上是爬山虎。小螺蛳捂着下体,一边呻吟一边威胁,“出去不要瞎说,否则对你不客气。” 乔乔穿过院子,来到饮食店大堂。时值晚饭光景,吃客很多,他们不知道在眼皮底下,刚发生了一桩迷奸案。 邱娘在厨房里张罗,看见乔乔从后屋出来,亲热道:“起来啦?想吃什么。” 乔乔错愕,显然她知道儿子的行径,她是帮凶。他们肯定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不然怎么会有现成的迷药。疑云飞快掠过,她却不想深究,瞪一眼这个满脸堆笑的女人,走出了店门。 走得很慢,往左走一小段,是浦东中学大门。进了校园,从小操场穿过,那儿新铺了混凝土,篮球架重新漆成绿色。打篮球的男生看见学姐,停下投球,吹起了口哨。 学校墙报斜对面,是一排饮用水过滤器。龙头向上,摁住铜制揿钮,一根细直的水线就射进嘴里。乔乔把嘴对准,水线在她牙齿和上颚间溅开,她嘴张得很大,大拇指摁酸了,水已不在她嘴里,弄湿了下巴和脖子。她抹了一把脸,想起给涓子的复习提纲忘了拿。它们被装在一只牛皮纸袋里,吃馄饨时放在窗台上,肯定被人顺手牵羊,发现没用又丢进了垃圾堆。 她上了“南杨线”,此乃杨思乡连接南码头的一条公交线。在浦三路与浦东南路交界处她下了车,换82路去塘桥浴室。这个浦东沿黄浦江最有名的公共浴室,坐落在一条河沟旁。河沟通向黄浦江,主要功能是让过往小船停泊。因为是上佳的避风港,一些船主就长期泊下来,吃喝拉撒在船上,大量生活垃圾随意往水里扔,慢慢将河沟堵塞了。其他季节还好,一到夏天,苍蝇蚊子漫天飞舞,叫人发憷。船上的人却照样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 河沟穿浦东南路而过,有座无名石桥,就是塘桥名称的渊薮。塘桥浴室经常客满。乔乔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把它展开,里面有一张十元和一些角子。买好筹子,被告知稍等。从高中开始,家里每个月给她三元零花钱,考上大学后增加到十五元,相当于乡办毛巾厂上班的梅亚苹半个月收入。 乔乔站在莲蓬头下,眼泪汇入布满面门的水流。她蹲下来,浑浊的尿液在白色地砖上流淌,少量暗红的血污缓慢旋转。手触到阴阜,更下一点,是她的伤口,既是天然的,又是外力的。她探入一点,用手指捻了一下。头仰起来,很快水把胃顶到了喉咙,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感到膀胱鼓涨开来。 她排出了新鲜的小便,头依然仰着,嘴巴如同张开的陶罐,咕咚咚,更多的水从嘴角漏出去。 她小腹难受极了,不得不把腰挺起来,让胃回到原来位置。她打了个饱嗝,酸水反刍,体内积攒的水成为膀胱的负担,令小便变得困难。滴滴答答,尿液接近了清澈。 脚上的皮肤泡得起皱,她还在那儿喝个不停。喷淋的女人换了一拨,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小便再次排出体外,与喝进去的水一样透明,与流在地砖上的水也分不出来。她虚脱了,她从未在短时间内喝下那么多水。她离开喷淋间,来到休息区。擦拭身体的时候,皮肤都快被毛巾擦破了,她在莲蓬头下的时间太长了。 用大毛巾裹住自己,迷迷糊糊睡去。吆喝打烊的叫声将她唤醒。她又有了尿意,奔进澡堂。低头打量自己,乳尖上有一粒雀斑,在右边,笔尖那么大。小腹的蠕动时快时慢,变成轻微的痉挛。她捂住肚子,想象肠胃或许被漂白了。 穿衣出门,暮色正浓。穿行在寂夜里,两个巡逻的警察迎面走来。路灯下,忽然被人拍了下肩,愕然回头,是周家弄老街的王龙。他是塘桥浴室的混汤师傅,一张肥头大耳的八戒脸,更像个厨师。他算得上六里乡的著名人物,搓背钎脚的行家,特别是挖鸡眼,称得上“一只鼎”。农村长鸡眼的人多,每天有人慕名去塘桥浴室找他,逢他休息,也有直奔他家的,一个劲念叨:“鸡眼不是病,走起路来真要命,王大夫,赶紧拿刀赶紧拿刀。” 王龙对大夫这个称谓很受用,事实上,能做到刀到痛除,和医生的本质也殊途同归。除了王大夫,还有个称谓,他没弄明白。到底是“王钎脚”还是“王千脚”,他觉得“王千脚”不错,说明了自己受欢迎的程度。 他遗憾道:“可惜我不治痔疮,要不叫王千臀多好,你们屁股都逃不出我掌心。” 他对女人的脚逐个点评:“老男人老女人的脚就不说了,又臭又粗,跟老树桩没什么两样,小姑娘小阿姨的脚就有说头了,汰好了过来,考究的还打香皂,是香的。” 有时还当面说:“你这三寸金莲,雪白粉嫩,怎么也长鸡眼?” 被说的女孩羞得把脚抽回来,“不要下里下作,不钎了。” 这个女孩就是乔乔,她当真就生气了,忍着尖锐的刺痛,颠着脚跟走了。王龙追出来,哄了半天,才让她重新坐下:“小姑娘年纪不大,火气不小,今天你要是走了,我保证被梅亚苹骂死,你姆妈那张嘴,我最吃老酸。” 王龙刚下班,骑自行车回家。他单脚落地,乔乔埋怨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千脚呀,吓我一跳。” 王龙道:“看你头发湿嗒嗒,肯定是刚刚汰好浴,我带你一段?” 乔乔道:“不要了,我要赶回学校。” 王龙道:“这么晚还回学校?那我先走了,你当心点啊。” 乔乔忽然改变了注意:“要么你送我去六里老街,我东西忘在同学家了。” 王龙载着乔乔穿行在夤夜里,浦东南路灰尘扬起,这条浦东的主干道年久失修,颠得书包架上的乔乔屁股生疼。她没东西忘在同学家里,只是随便编个理由。 一路上王龙嘴没闲着,他这样的话痨就是人们常说的一张嘴一台戏,天南海北,声东击西,活的说死,死的说活。纯粹都是废话,听时好笑,过后什么都记不起来。 乔乔有一搭没一搭表示在听,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上坡对王龙这样的胖子来说,是件苦差。王龙气喘吁吁道:“小姑娘看起来不胖,分量怎么这么重?” 乔乔反应过来,忙跳下自行车:“过桥就到了,送到这儿吧。” 王龙道:“送到也到了,好事做到底,送你下桥吧。” 乔乔跟着跑,等自行车驶到桥中央,重新跳上书包架,刚坐稳,轮胎的惯性开始了,下坡速度很快,乔乔抓住王龙外衣。刚才骑过来的时候,她试图搂住王龙借平衡,发现他的肥腰就是一只救生圈,根本没抓手。她只好握住坐垫底部,颠得厉害了就抓住王龙的外衣。 王龙在六里老街把乔乔放下来:“要么我抽根烟,你快点去拿。” 乔乔道:“不用了,我要跟同学说会儿话,谢谢你当车夫。” 王龙道:“那我先走了,生了鸡眼别忘记来找我。” 乔乔道:“算了吧,情愿生斗鸡眼也不要生鸡眼。” 离六里老街不远,有条五六米宽的河,走过一座窄桥,是大片农田,和堆满了稻草的打谷场。乔乔找个石礅坐下,露水将她裤子粘在屁股上。风一吹,半湿的头发披开,远看像个女鬼。浦东一年种两季稻,打完谷,稻草一扎扎堆放成垛,丰收的大年,空旷的打谷场就不够用了。 不远处,水泥长筒们还横卧在河畔,它们本该作为污水管被埋在地下。在乔乔印象里,她刚读小学,污水管工程就开始了,到处在开挖深沟,载重平板车装着水泥长筒次第驶过,压得浦三路和周遭的土路嘎嘎直响。工程持续了很多年,污水管沉于深沟,被开膛的泥土回填。 多余的水泥长筒没被运走,分散在工地各个节点。缠满了藤状植株,下半圆深陷,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河沟附近多树,垂柳一株挨着一株。春天抽芽不久,折下一根柳枝,掀起一点皮,捏在衣角上,一撸到底,叶子就跟着皱起的树皮聚在梢上,形成一个绿缨头,可以当鞭子抽人。还有一个玩法是柳叶帽,摘几根细软的幼枝,围成圆编几圈,戴在头上,孩子们聚过来,剪刀石头布,输了的小孩用脏兮兮的手捂眼,嘴里喊:一、二、三!开始捉迷藏,厚实的水泥长筒适于藏匿,增加了寻找难度。 到了夏天柳树成了瘟神,孩子们避之不及,毛茸茸的洋辣子躲在柳叶间,掉上身立刻鼓起火燎燎的红包。 最可怕的记忆不是洋辣子,而是那个火光冲天的下午。二年级小学生乔乔和马为青姐弟,加入了捕蝉的队伍。为首的是五年级的大飞和小飞,漫长的暑假,这对双胞胎兄弟喜欢领着低年级同学乱转。他们自封正副司令,这是男孩对自己的最高封赏。 捕蝉分为套捕和粘捕,套捕在细竹竿一头固定铁丝圈,套上塑料袋,看到目标伸过去,在猎物察觉之前罩住,塑料袋虽是敞口,蝉却笨得只会在里面乱撞,很少能飞离。粘捕更简单,细竹竿顶部弄一点胶汁,粘住蝉的透明薄翅,只要点中,肯定飞不了。 上海人把蝉统称“野无知”,蝉有好几个品种,有一种体型很小的绿蝉,喜欢停在水杉树干上,剔透如玉,很受女孩青睐。男孩则喜欢一种黑得发亮的大蝉,雄的叫声嘹亮,人称响板。雌的先天失声,谓之哑板。 顺带也捉金龟子和斑点天牛。金龟子是飞行王,喜欢吃毛豆荚,拴在细线上可以连续飞一个钟头。斑点天牛有两根气派的节状触须,黑衣白点,尖嘴獠牙,咬一口就是血印。所以常被人剪掉牙齿,没牙吃不了东西,玩两天就报销了。 有时发现了目标,细竹竿不够长,就要爬树。不一定是男孩,男孩有不敢登高的,女孩也有身手不凡的。乔乔就是一个爱爬树的假小子,双手攀住树干,小腿一夹,就上去了。到了一定高度,腾出一只手,接过树下递来的细竹竿,瞄准猎物。 马为青比乔乔更胜一筹,她直接爬到猎物的高度,手起掌落,像拍苍蝇一样,可怜的虫子就成了俘虏。 马为东却对爬树完全没天赋。他和乔乔一届,同级不同班。个子在班里最高,大他三岁的大飞小飞,也被他反超了。马为东走路趴手趴脚,爬树这样的巧活不适合他。他特长是搬东西,别的小孩搬不动的重物,他没使什么劲,提起来就跑。小孩在边上唱:“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一抓就起来。” 大飞和小飞带领大家捕蝉,不单是打发无聊,还为了一顿牙祭。那种大蝉有长扁豆那么宽,产量丰盛,属于反应迟钝的傻虫。双胞胎兄弟准备了套捕用的细竹竿,他们不喜欢粘捕,胶汁会弄坏蝉翼,使蝉飞不起来。对金龟子和斑点天牛的硬壳则不起作用。这两只虫不能吃,用线缚住,任由它们飞,像小型风筝,带着天然马达。 他们把书包清空,背着瘪书包,目标是把它装满。 沿途收编散兵游勇,队伍变得浩浩荡荡。狩猎的收成不错,到下午三点多钟,书包已鼓鼓囊囊。走到河边的打谷场,队伍停了下来,那儿有稻草和柴火,还有水泥长筒——它们还在源源不断运来,壮观地往远处延伸,放眼眺去,犹如被肢解的巨大昆虫,七零八落在乡村的平原上。 现场没有工人的踪影,埋管是挖一段埋一段,污水管之所以前期抵达,相当于粮草先行,如此浩大的工程,建材当未雨绸缪。 在水泥长筒间,压伏的杂草死而复生,袒出一块空地,垛起来的稻草挡住了南面的庄稼地,大飞宣布在此安营扎寨。小飞是烧烤里手,带着马为东去找砖头,先垒一个土灶,可以是圆形也可以是六角形,留出缺口添加稻草和柴火。稻草引火用,火势太大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要把旺火降成小火,添柴的缓急是关键。 小飞从书包里捏出一只大蝉,不能直接往火堆上扔。要削一支长木签,一头是尖的。插进活虫尾部,火像红舌头,一舔,双翅就没了,木签慢慢捻动,柴火里的水分噼啪作响,炸出小鞭炮般的脆响,香味开始出来了。 剥开盔甲般的硬壳,最好吃的肉在脑勺,是一块浸满油脂的白仁,带着奶味的花生香,用舌头一抿就化了。嗷嗷待孵的嘴巴围着烧烤,大飞点了一下,连自己,少男少女共十一个。他后悔道:“下次不能搞这么多人。” 大飞招呼弟弟再垒一个土灶,小飞把烤着的长木签递给乔乔。 正副司令勾肩搭背,马为东紧随其后,搬砖头这样的重活,非他莫属。小飞嚷道:“我要撒泡尿。”旁开一步,将裤子扯下,飙出一泡热尿。大飞道:“我也撒一泡。”也掏出家伙,一边走一边做扫射状,尿液东倒西歪,洒到小飞腿上,副司令转向还击,无奈子弹所剩无几,提着裤子躲到稻草垛后面。马上又折回来,因为司令子弹也用完了。兄弟俩扭在一起,大飞笑着落荒而逃,小飞拿起一捆稻草,抛出一个弧度,大飞背脊中招,返回来报仇。小飞撒腿就跑,大飞死追不放。马为东跟着双胞胎兄弟,从这个水泥长筒钻进另一个水泥长筒,傻呵呵乐个不行。小飞忽然兴奋地大喊:“快来看快来看,有人在操屄。” 大飞和马为东赶到:“谁,谁啊?” 被撞破的男女往污水管另一头钻出去,筒内传出沉闷的脚步声,小飞沿着外围绕过去,刚好截住两张野合的面孔,他大声叫道:“是刘大裤子,女的跑了,没看清楚。” 刘大裤子束着皮带,朝小飞飞起一脚,小飞躲开,见刘大裤子来势汹汹,掉头就跑,“刘大裤子打人啦,快逃。”却跟马为东撞个满怀,差点绊了一跤,刘大裤子拎起小飞,抡起一个耳光,“瞎叫什么,没看到过你爷娘操屄啊。” 其他小孩听到打斗声,顾不上烧烤,跑过来看。小飞鼻血流进嘴里,大飞扑过去,抱住刘大裤子在手臂上狠咬。 双胞胎兄弟和刘大裤子搅在一起,刘大裤子三十出头,和两个弟弟一样,一米七不到的瘦猴,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面容。双胞胎兄弟宛若幼豹,敢打敢拼,架不住对方是成年人,虽瘦小,力气和体能还是占了上风。兄弟俩抱住刘大裤子试图将他摔倒,大喊:“马为东,你戆看做什么,快点帮忙。” 马为东赶紧过来,刘大裤子拳头乱舞,不让他靠近。马为青捋起袖子:“用稻草掼他。”话音刚落,她扔出一捆,从刘大裤子头顶掠过。其他小孩也如法炮制,无奈臂力小,很多稻草在半途凋零,却也有几捆砸中目标。 刘大裤子回头呼救:“喂喂!死到什么地方去了,来搭把手啊。喂喂!” 他再“喂喂”也无济于事,女人早在第一时间离开了现场,脚步踉跄,留下一个肥胖的背影。没一个孩子看到她的脸,唯一可以确认是个中年村妇,年龄比刘大裤子大,屁股也比刘大裤子大。 稻草来袭影响了刘大裤子注意力,他被摔倒在地。但双胞胎兄弟加上马为东也没压住他的蛮劲。他像掀被单一样,把三个男孩掀翻。大飞斜挎在肩的书包抖开了,重获自由的“野无知”天女散花,逸向远处茂密的树冠。 一团飞火朝刘大裤子呼啸而来,马为青抓着稻草,放在土灶上,触及木炭,瞬间产生烈焰,马为青扔出第二个燃烧弹。刘大裤子脖子一缩,避开了袭击,他急红了眼:“小屄想找死啊,敢拿火烧我。” 大飞喊道:“烧死你这骚卵泡。” 司令一声令下,稻草一捆捆被点燃,刘大裤子抱头鼠窜,燃烧弹在他身后纷纷坠落,将他逼进一个水泥长筒。这场战斗对孩子们来说,已演变成纵火游戏,他们乘胜追击,高呼杀敌口号,一窝蜂涌进洞里。弯着腰跑了一段,却不见出口,原来水泥长筒交错成了一个横截面。 刘大裤子折回来,冲在最前面的马为东脚下紧急刹车,后面背贴背挤成了一排,马为东幸好没跌倒,避免了一副多米诺骨牌。 刘大裤子喘着粗气:“不要追了,是死路。” 尽头横亘着一堵筒壁,与置身其中的水泥长筒形成一个T字。刘大裤子道:“我讨饶,我讨饶,快点退出去,烟熏进来了。” 已有人捂住嘴巴,咳嗽很快传染到每个人。退到洞口时,外面已烧得不成样子。这是稻草的露天仓库,火随风走,百草尽枯。热浪东倒西歪,大火从诞生到蔚为壮观,以秒计算。 风旋起来,把稻草撒成无边无际的灰烬。转瞬之间,眼里已是完全不同的空间。一秒钟前还笑逐颜开的表情,立刻转化成绝望和恐惧,几个小孩抱作一团,眼睛被辛辣的烟雾弄得很难睁开,剧烈的咳嗽搀杂着哭声,哇哇咧开的嘴吞进焦炙的烟,脸像痰盂一样,咳得全是泪水鼻涕和口水。 火势燎原如此迅猛,从洞口这儿,返回打谷场或者农田的通道都被堵死,刘大裤子瞅准一处火势稍小的地方,用吃奶的力气助跑,凭借一个跨栏飞了过去。火饶了他一命,还是留下了买路钱,裤腿被舔去一角,他在泥地上乱滚,龇牙直叫:“你们这帮小赤佬,快点跳出来啊。” 反应快的小孩依葫芦画瓢,个子矮,步子跨度小,裤腿烧成了褴褛,头发和眉毛焦了,皮肤不同程度被灼伤。 逃离的只有三个小学生,马为青跟在刘大裤子后面脱险,也是自救成功者中唯一的女孩,第三个小孩是被马为东扔出去的。他准备再扔一个,已经把乔乔抱起来,却没机会了,火焰的高度迫使他放弃。 剩下的孩子被火势三面夹击,现在,唯一的求生机会就是旁边的河。河堤几乎呈直角,没有下行的缓坡。河里突然冒出一个头来,是刘大裤子,他扯着喉咙:“会游泳的举手。” 被困的三个女孩五个男孩,只有马为东和双胞胎兄弟举起了手。刘大裤子喊道:“还等什么,快跳啊。” 大飞一个猛子下了水,小飞和马为东也跟着往下跳。留下不谙水性的在岸上鬼哭狼嚎,刘大裤子急叫:“快跳呀,想直接火化啊。” 河对岸是大片自留地,几个老农赶过来,铁搭顺着河坡下探,充当救人工具。 河里又冒出一个头来,是马为青泅水而来:“快点跳,乔乔你先带头。” 乔乔闭上眼,跳进河里。离她最近的马为东靠过去,刘大裤子大声提醒:“要勒紧她头颈,不要被她抱住,抱住就一起沉了。” 马为东按刘大裤子提示,用手肘去勾乔乔头颈,乔乔一触水就下沉,喝下几口水,手脚乱蹬,忽然脖子被拢住,浮在水间被带着走,眼里是无边无际的水流。 热浪逼近,剩下四个孩子纷纷跳河,在河里救人的正好也四个,刘大裤子游得最快,率先钩住一个男孩脖子。大飞帮着马为东,托住乔乔屁股把她推上坡。乔乔握住了铁搭,只要攥紧了,老农就可以把她扯上去。可她一点劲使不出来,人像烂泥一样。 大飞把乔乔交给马为东,游过去救落水者。小飞和马为青也分别得手,各自拖一个,朝对岸游。马为青刚才险些被乱扑的小手抱住,刘大裤子提醒:“快绕到她后头。”马为青一借身,在女孩头上重重一按,女孩沉下去,再冒出来时,马为青扣住她头颈,女孩仰天扑腾四肢,对马为青不再构成威胁。 刘大裤子救完一个男孩,又折回来,发现河面光剩下荡开的涟漪,大飞和另一个溺水的男孩没了踪迹,岸上老农急得双脚跳:“那边那边,前头一个沉下去了。” 刘大裤子深吸口气,脑袋朝下,双腿在水面一翻,宛如一条黑鱼潜入河底。半分钟后,把落水的男孩托出水面,那边,小飞成功地把营救对象送上了岸,游过来接应:“我哥呢?” 刘大裤子道:“跟在后头啊。” 小飞搂过男孩,往岸边游。马为东好不容易把乔乔弄上了岸,看见姐姐气喘吁吁靠着河坡,怀里搂着的那个女孩,脸色发紫,昏过去了。姐弟俩合力将女孩顶上坡,两个老农把女孩倒提起来,在后背不停拍,直到她呛出水来。 姐弟俩上了岸,小飞也游到了。最早脱险的两个小孩绕着窄桥跑来,和老农一起把最后一个不会水的男孩拖上岸,倒提拍背好一会儿,呕出一摊酸水,活过来了。 小飞准备上岸,回头去看,刘大裤子和大飞消失了。小飞大叫:“阿哥快点出来,不要白相屏气啦。” 所有人看着河面,等两个脑袋把水戳出洞来,水破出的洞很快就会愈合,它是天然的无缝布匹。小飞叫道:“阿哥快出来。”扎进水深处去找大飞,很快冒出头来,大哭道:“快,快点下来帮忙。” 马为青姐弟和一个老农下水,四个人在河底摸索了很久,才把大飞脚上的水草解开,大飞抱紧了刘大裤子,两人不能分开,同时被拖上了岸。 这场火灾追根溯源,祸起大飞的破嘴,刘大裤子的耳光激化了事态。大飞之所以溺水,据事后分析,抽筋下沉被水草缠住的可能性最大,刘大裤子去救他的时候,大飞神智已失控,犯了水中营救大忌,抱紧了刘大裤子,导致两人同归于尽。这个收尾不免令人唏嘘。 刘大裤子和大飞被川沙县民政局批准为革命烈士,家属每月可领取抚恤金。刘大裤子父母住在六里桥旱桥洞里,大儿子的死给他们带来一份固定收入。刘大裤子生前没留下一张相片,挂在追悼厅的那幅,是新陆殡仪馆给他化完妆后补拍的,双目紧闭,灵魂出壳,是真正的遗像。 大飞同一天出殡,告别仪式紧随刘大裤子之后,在同一间追悼厅。把刘大裤子送往火化的同时,少年英雄葛大飞围着黑纱的相片被挂了出来,在送行的小伙伴眼里,相片上眉清目秀的男孩,和他们印象里那个邋遢的大飞并不匹配,这是乔乔第一次参加追悼会,躺在花丛间的大飞那么陌生,面颊涂了粉色,嘴巴抹了红唇膏,皮肤像蜡一样虚假,表情是塑料做的。乔乔只瞄了一眼,就跑到边上去了。哭天抢地的周遭,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她完全被战栗控制住了。 很多年以后的这个晚上,打谷场的河边,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苇草的气息。那场火灾的灼热早已湮灭,飘去的是时间的烟云。河岸那边刘大裤子和大飞的坟包,被吞没在夜色和杂草里,原先竖立的石碑已不复存在。河和农田间有挖开的小沟,用来导入灌溉用的河水,墓碑或许就被用来连接那个缺口,把刻着死者名字的一面朝下,架在断开的沟壑上,挑着铁搭或扁担的农民就一路无阻,省却了跳跃的动作。 乔乔从石礅上直起腰来,把粘上露水的裤子从屁股上拽开,屁股被揭开皮似地一阵酥麻。她来到打谷场,搂了几扎稻草,往六里老街走回来。过路人和她交错而过,误以为又是哪个爱占小便宜的村姑。附近农户多用灶头做饭,爱用稻草引火。于是,小山样的稻草垛就在各家灶头里化作了灰烬。后来生产队联系了纸厂,稻草作为造纸原料被集中收购,成了村里一块创收,这是后话。 第六节 从南码头摆渡过江,转两辆夜班车。零点三时,大学宿舍早已关门。不叫醒门卫的话,乔乔剩下一个选择,攀窗而入。迟归的同学总这么干,她也曾爬过几次,眼下却不想。 在一处回廊,她靠着冰凉的廊柱,全无困意。守夜的纠察提着手电筒转悠,离她不远,用光柱晃她:“那位同学,这么晚怎么不回宿舍?” 乔乔不理睬,索性往树影里走。纠察讨个没趣,熄灯走了。 天边的鱼肚白生成。半透明的晨曦里,潮湿的风卷走了植物的苦涩,也将月光的甜味一并卷走。琥珀色的亮光如同长着彗星尾巴的虫子,在树叶罅隙间钻来钻去。乔乔揉揉眼睛,视野惺忪。 天更亮一些,她回到宿舍。四肢摊开趴在床上。和其他懒惰的女生一样,她有一张四季撑着的蚊帐。 带着满眼血丝去上大课,半道碰到邵枫,是特地来候她的:“脸色很难看,病了?” 她朝他看一眼,不响。到了上课的地方,脚搁在台阶上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邵枫尾随而入,坐在最后一排。挨到下课,乔乔抱着一摞书出了教室,邵枫跟在后面,两人在林荫道上,不说话,乔乔差点撞到一辆驶来的自行车。虽是很小的意外,她却像受了严重的惊吓,书啪的全掉在了地上。骑车男生一边道歉一边捡书。她揽书入怀,回过头,邵枫往东部校区走过去了。 自从他们额头顶成那个锐角,时间过去了小半年。诗社调查的事没了结,但橡皮筋绷得不再那么紧了。公安局去过浦东中学,随后去了浦东中心医院,小潘爷叔在病床上接待了两名便衣。他膀胱癌复发了,已转移到肺部。上一次做手术是三年前,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了家人,周家弄没人知道。隐瞒“坏毛病”是约定俗成的世故,不到万不得已病家不会露底。 生癌容易和天谴挂钩,整个家庭会被看轻,邻居背后这样奚落:“前世作孽今世报,生这种病就是促狭事做多了,离这家人远一点。” 所以直到生癌去世,亲友不知真相的事例很普遍。逝者家庭统一口径,把死因换作脑溢血或心肌梗死之类,免得被人背后戳脊梁。 小潘爷叔病情在周家弄曝光,不是说不想隐瞒,而是说明不是每个病家都能成功地欲盖弥彰。小潘爷叔瞒了三年,如果不是复发,连家人也快忘记他是一个癌症患者。前段时间,他连续干咳带血,以为是天气干燥诱发支气管扩张,去六里卫生院,医生给配了消炎片,吃了几天,咳得更厉害了。 再去卫生院,医生填了张转诊单,到浦东中心医院拍片,结果是肺癌晚期。卫生院和大医院是协作关系,这边小潘爷叔刚办完住院手续,那边六里卫生院就得到了消息。这样的病历对六里卫生院来说,是值得炫耀的。以乡镇卫生院的医疗条件,确诊癌症病人是困难的,但怀疑患者并由大医院得到证实,却可以反映出卫生院的业务水平。卫生院上下奔走相告,沉浸在鼓噪的气氛里:“知道么,我们院转出去的老潘,浦东中学印刷厂的老潘,查出来是肺癌。” 周家弄不止一个人在六里卫生院上班,吃晚饭时,每户都知道了潘家的秘密,很快有人诠释了小潘爷叔得病的原因:“还记得那个瘫痪的男小囡么,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报复了。” 浦东中学一名副校长陪同两名便衣推开病房,小潘爷叔很配合地把笔录做完,承担下全部责任:“照我看欢喜文学,印几本诗集不算什么,不过既然你们说是印非法出版物,我来吃进好了。” 警察道:“不好意思,生病还来打扰你,事情搞清楚了好结案。” 小潘爷叔道:“我完全理解,你们也是饭碗。摊开说,我现在这种情况,把事情兜下来最好,你们回去也好交差。我上了手术台,不知道还能不能下来。” 副校长道:“老潘你别瞎想,现在科学发达,要乐观。” 转天,小潘爷叔被推进手术室,身体刚被打开就缝上了。家属开始准备后事,伤口愈合需要一个阶段,结痂的新肉还没有长好,小潘爷叔就走了。 小潘爷叔是出院后第四天在家里去世的,再过一个礼拜就是清明节。应了那句老话:清明冬至,前七后七收人。 小潘爷叔没遗下一个字,又瘦又黄地躺着,一声哭天抢地的哀号响起,周家弄的邻居们涌过来了。 小潘爷叔出殡那天,乔乔在学校,等她周末回家,人已化作灰,锁在小小的木盒里,准备择日安葬。 潘家在周家弄是望族,小潘爷叔父母尚健在,他排行老三,上下各有两个兄弟,另外有个大姐,很早就嫁到了松江。老幺是个妹妹,前几年刚嫁人,是军婚,丈夫在成都军区服役,她没随军,和父母合住一个单元。 小潘爷叔和他四兄弟都住在老宅里,连同父母和幺妹,院子里容了六户人家。随着第三代慢慢长大,空间越来越不宽敞,本来长着梨树、海棠和夹竹桃的大天井陆续搭起了小屋子,父母兄弟妯娌姑嫂,为了砍树和搭建没少拌嘴,手足间动手也有过几次。小潘爷叔的死让他们暂时捐弃前嫌,把丧事办得风光体面。 只是为了一个细节,小辈和年迈的父母闹起了别扭。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个老的伤心自不必说。等三子落葬,便把遗像放在正厅的八仙桌上。等做过了六七,老四媳妇嘟囔道:“三哥死得早,又是生癌,总归不吉利,照片供在厅堂不妥当。” 老二家附议:“阿拉岁数大了无所谓,每家都有小囡,对子孙不利。” 两个老的不爱听:“他是小囡的爷叔,爷叔怎么就对阿侄不利了。” 幺妹道:“三哥活着的时候,对几个阿侄不要太好,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 老三家的哭起来,说给亡夫听:“七还没断,就要赶你出门了。这么大的房子,连一张照片也摆不起,你翘辫子什么也不管了,活人还要过日子呀。” 两个老的气得嘴唇直哆嗦。老四朝媳妇瞪一眼,怪她多事,他媳妇不买账:“看什么?我还不是为了潘家子孙好。” 老大媳妇圆场:“算了,大家少说两句,百日后再说吧。” 这事照例在周家弄传开了,梅亚苹在饭桌上给乔乔提起,乔乔一脸的愤愤不平。回到学校和邵枫说,邵枫说起老家的一个故事—— 有个姓金的朋友,也写点东西,出版过诗集。他祖父喜欢垂钓,是当地垂钓协会副会长。曾以一己之力,钓起过四十多斤重的鲢鱼王。就是这样这个老钓客,在和一条大鱼回旋时,被诱下水,溺死了。事件就被渲染上宿命色彩。资深钓客死于垂钓,和游泳教练死于河流一样具有讽刺意味。家里人觉得蹊跷,金诗人也觉得蹊跷,请了和尚放焰口,完事后,家里讨论遗像的安置,都认为死于非命不吉利,结果家里就没供遗像,不供就不供,也就过去了。 金诗人不久去京城会友,顺便去景点游历,沿途拍了不少风光。尤其喜欢其中的一张,放大裱在镜框里,搁在显眼处。邵枫去他家玩,觉得照片扎眼,金诗人乐呵呵站着的背景,是一处石雕,塑的是一位名作家,旁边是那作家的墓碑。邵枫想起他祖父遗像的事,拿金诗人开涮。金诗人没等邵枫把话说完,一拍脑袋道:“他妈的还真是没想到这一层。” 邵枫道:“也不奇怪,你看那些去了外国的人,站在莎士比亚墓和巴尔扎克墓前合影,回国写个游记,把死人墓照片登在报纸上,觉得特有面子呢。” 金诗人马上检讨:“对对对,我去不了欧洲,只好拍个中国作家的墓回来了。” 乔乔喜欢邵枫分析世事,比如得知小潘爷叔死讯那天,乔乔情绪低落:“小潘爷叔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了绝症呢?” 邵枫道:“什么是绝症,人都是得了绝症来的,最大的不治之症是死亡本身。” 这样的说法让人对生命产生虚无,却又理解了死亡真谛。 清明节,乔乔去桂林路老街买了青团。在学校图书馆,两人面对面坐着,乔乔道:“今天吃青团,正好纪念小潘爷叔。” 邵枫道:“清明吃青团,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元宵吃汤团,所有中国节日末了都是一个吃字。” 乔乔道:“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我平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邵枫道:“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思考,普罗大众都是人云亦云。” 乔乔道:“不必弯子绕到普罗大众,直接说我戆就可以了。” 由此可见,邵枫看人看事角度刁钻,带有炫智色彩,乔乔只有听的份,她也喜欢听。但他们私下相处并不多,邵枫请他看过一次电影,阿尔巴尼亚的《海岸风雷》,是一部重播的老片。在黑暗里他试图拉她手,她一下子抽了出来。虽然四周很暗,她仍能感知到对方的失望。电影散场两个人走出来,邵枫道:“小时候有首儿歌,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闹闹,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你听过么?” 乔乔径直往前走:“我会唱的,我爸还抽过阿尔巴尼亚香烟,说很臭的。”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原地踏步,介于诗友和恋人之间,有时倾向于诗友多一些,有时倾向于恋人多一些。取决于乔乔的心情,爱情初期的主动权往往在女性这边。 邵枫被青团糯住,用力咽下去:“听说因为在《嚼蛆》上发表了诗,任碧云预备党员没弄成?” 他们很久没提这话题了,那两个便衣也很久没来了。事情貌似过去了,但没明确说结案。邵枫的宿舍也冷清下来了。事实上,诗社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 乔乔道:“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吧。” 邵枫道:“听说对她评价是政治上不成熟。” 乔乔道:“政治上不成熟不一定是指诗社的事吧。” 邵枫道:“她一个丫头,没听敌台,没贴大字报,能有什么政治问题。” 乔乔道:“当初数她最起劲,最后撇得最清的也是她,我看她最大的政治问题就是立场问题,要是我们班出汉奸,第一个就是她。” 邵枫道:“好在我这教唆犯就要打道回府,提着包裹滚蛋了。” 乔乔哦了一声:“师院是你伤心之地吧。” 邵枫道:“要说伤心,那是舍不得一个人。” 邵枫的表白既婉转又直接,乔乔避开他眼锋:“出去走走吧。” 学校图书馆一侧的幽静小道过于逼仄。两人只能紧挨着走,邵枫抓她的手,抓了个空,是因为她预先注意到他手势,故意脚步慢下来。邵枫转过身,将她拽进一个拐角:“任碧云,别出声。” 乔乔身子侧入一些,只见任碧云捧着一册《许国璋英语》,一边背一边走过来。乔乔紧张得要死,此刻她和邵枫紧靠在一起,要是任碧云瞄过来一眼,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 任碧云端着英文书,像端着圣经的修女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又停下脚步,把头转了回来。只瞥了一眼,顷刻把脸侧了回去。乔乔被邵枫挡着,脑袋竭力低下去。 待任碧云离开,才意识到被邵枫拥在了怀里。她欲抽身,嘴唇被堵住了。乔乔试图推开他,手却捧住了对方的面孔。她牙齿隙开一点缝,闭上眼帘,使自己不再羞愧,使世界暂时被隔离在眼帘之外,很深的一个吻,然后她将他推开:“我们没结果的。” 邵枫再次吻她,这次他没得逞,乔乔嘴唇紧闭,他的牙齿被牙齿拒绝,她把他推开,疾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乔乔心思重重地度过了一个多星期,却没听到她和邵枫的绯闻。她明明看见任碧云转过头来,难道没有认出自己?可她不能亲口去问任碧云,后来她分析出一个理由,任碧云认出了自己,但当时旁观者只有她一个,如果小喇叭,等于自己就暴露了。她已经出卖过他们一次,关系已很僵,没必要彻底撕破脸。 乔乔好几天没看见邵枫了,他急匆匆赶回老家去了,说是单位有事找他,她才想起他是南京师专老师,他讲课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天一早,邵枫回来了。在女生宿舍等她,本就卷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血丝。靠着门框,肩上挎一只包,脚边放另一只包,一看就是刚下火车。房间的门半开半掩。几个室友窝在床上,有的伪装看书,有的假装睡觉。 乔乔脸色阴沉下来,宿舍里的小妖精最喜欢搬弄口舌,回头不知要怎样耻笑她呢。 把书往床铺上一扔,赶紧出来。邵枫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来到栏杆旁。看得出邵枫有很多话想说,却被一句话封死:“以后别来找我。” 邵枫道:“总得给个理由吧。” 乔乔道:“我从没答应过你什么。” 邵枫道:“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回去,为什么一下火车就来找你。” 乔乔道:“我没兴趣听。” 邵枫朝她看看,抓起地上的包走了——直到今天上午,他憋不住了,在半道截住了她:“脸色很难看,病了?” 她正要去上大课:“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邵枫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等她。挨到下课,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一辆驶来的自行车差点撞到乔乔。乔乔的书掉在地上,她回过头,邵枫又走了。 把捡起的书抱在怀里,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墙体侵入她后背。她眼泪落下来了。她朝男生宿舍所在的东部校区走去,好像桂林路不翼而飞了。她敲响宿舍门,开门的正是邵枫。房间里两个男生心照不宣,借故离开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仪式,甚至也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奉献。她的确有些刻意,有些像演给自己看的戏。怀着那么点儿内疚,似乎是偿还,又没欠对方什么。她身体里有两个梅菊乔,既是彼此的主人,又是彼此的证人。以至于当她看见自己裸体的刹那,做了小小的反抗。她洞穴中的那个人,她并不认识,尚未愈合的伤口像火苗将她重新点着。她哦哟一声,身体猛地收紧。 床单上湮开一小簇火红,绷紧的那个人松软下来。盯着那朵暗火,他不知女人的身体向他撒了个弥天大谎,他被面前的景象镇住了。 窗户外探入的光照在乔乔脸上,照在鼓翘的Rx房与结实的大腿上,是涅白色的一片。她用衣裳裹住肢体,看了一眼男人:“我把第一次给了你,你心里平衡了。”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离开的速度很快,她觉得同邵枫已无话可说,有点像鄙视自己一样鄙视他。身后追来了脚步声,邵枫气喘吁吁地站在跟前。她从他身边绕开,干脆跑起来。 像浪涛般涌来的疲乏把她捆住,进了宿舍,连鞋子都没脱,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床出门,太阳在树梢之下,月亮的轮廓呈现。 此刻,乔乔的背影是傍晚光线下的剪纸。她忽然成了没去处的人,宿舍里叽叽喳喳的丫头很讨嫌,空旷的校园也不属于她。她被自己带着走,天色暗下来,晃动的树叶在地上杯弓蛇影,她朝桂林公园方向走去。 这座与师院毗邻的公园,早年是海上闻人黄金荣的置业,人称“黄家花园”。收归国有后,种上满园的金桂、银桂和丹桂,开花时节香气袭人。大学旁有座公园,方便了恋爱中的学生,让他们多了谈情说爱的去处。这种孪生情况在上海并非独有。西区的华东师范大学旁有长风公园,两家贴得更紧密,如果没围墙隔开,简直就是一户人家。相形之下,桂林公园多少还有些距离。从校门口步行,单程十多分钟。 校门口不远是43路终点站,没有夜行任务的末班车停在马路两侧,一辆连一辆排出去很远。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专门做学校生意的小商贩出动了,最多的是扁担馄饨摊。也有买走私手表的“打桩模子”,神不知鬼不觉凑过来:“电子手表要么,正宗香港货,来一块?” 桂林路未分上下行道,迎面而来的43路一个急刹车,如果不是司机反应快,她就被卷进车轮里了,那司机气得急叫:“要找死去跳黄浦江,黄浦江没盖子。” 乔乔赶紧跑到边上去,惊魂未定地看着司机。司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如同要把晦气吐掉似的。乘客嚷着要下车,售票员把头探出车窗,冲着司机喊:“你把车门总阀关掉啦。” 司机一边倒车一边骂。乔乔绕过几辆公共汽车,走在马路最靠里的位置,被人堵住了去路,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以为我被烧死了?我不是鬼。”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螺蛳。 乔乔第一反应就是抽耳光,手举起来,风声抵达小螺蛳面庞,他敏捷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反向一扣,她整个人被折了两道,膝盖立刻跪到了地上。 小螺蛳将面孔凑近:“不要动,否则拗断你的手。” 乔乔身体失了平衡,一只手撑在了地上。 小螺蛳道:“想烧死我,纵火犯要枪毙的,你知道么。” 乔乔喝道:“放开我。” 小螺蛳将手松开:“看在你是我女人面子上,放你一马。” 乔乔从地上爬起来,没等自己站稳,手臂抡圆了。这一回小螺蛳没能躲过,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乔乔骂道:“谁是你女人,天火烧烧死你这个杀千刀。” 小螺蛳捂着脸,看上去故意要挨这一巴掌似的:“是不是我女人,你心里最清爽,不要忘记,你元宝是谁开的?” 乔乔觉得空气里都是硫磺,再过一秒,就会葬身于轰然爆炸的现场。她离开的速度快得让小螺蛳赶不上,他小跑了几步,放弃了追逐,站在那儿大声嚷嚷:“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是我的女人。” 小螺蛳三天两头来师院,像一张狗皮膏药,乔乔走到哪儿贴到哪儿。没过多久,两个情敌就撞上了。邵枫先动了手,他推了小螺蛳一把,几乎同时,拳头跟了上去。小螺蛳往旁边一避,肩膀没躲过。他不敢恋战,捂着中招的部位扭头就跑。 之后小螺蛳学乖了,看见乔乔,先前后瞧瞧,确定那卷发青年不在,才鬼鬼祟祟包抄到乔乔旁边,重复那些可笑的表白。他说话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威逼利诱,一是摇尾乞怜。乔乔对他视而不见,紧赶几步,一路跑回宿舍里。 有一天傍晚,小螺蛳正缠着乔乔。邵枫突然出现,等小螺蛳招架,脖项已被勒住,邵枫用脚将他绊倒,骑在他身上,眼前突然揣过来一条腿,看力量和速度,邵枫兀自一惊,心里说不好,身下那家伙已经中招。脚是直接从面门左侧踢过来的,踢中后没有收势,借力踩下去,把嘴踩到了耳朵边,小螺蛳噢噢噢噢,邵枫看见两颗断牙,像钻出土的玉米粒,在地上发芽。他赶紧起来,把乔乔拖开:“嫌他烦少搭理就行了,至于把他踢死么。” 乔乔道:“不踢死他,下次还来。” 邵枫道:“踢中太阳穴可能真踢死了。” 乔乔道:“害怕了吧,害怕离我远点。” 邵枫道:“我看你是怕我吧,老躲着我。” 乔乔道:“说什么呢,我把第一次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邵枫道:“你不情愿的话,那天为什么来找我。” 乔乔道:“你们男人不就惦记这事么,你不是很乐意就笑纳了。” 邵枫道:“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回家?” 乔乔道:“我不想知道,我觉得你这人很烦,凭什么把我拖开呀。” 邵枫道:“你把人家牙都踢飞啦。” 乔乔道:“你自己不也动手了。” 邵枫道:“我就是扇他几个耳光,羞辱羞辱,下手不会这么不计后果。” 乔乔道:“假惺惺。” 邵枫道:“你要是想继续,回去再踢呀,他还躺那儿挺尸呢。” 乔乔转过脸,看见小螺蛳爬起来,捂着左腮,迈步的幅度如同一个老人,慢慢腾腾的背影,带着一点微跛。 邵枫道:“看他这架势,没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乔乔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邵枫道:“你是说回原籍?快了吧。” 乔乔道:“那你现在说吧,上次为什么回家?” 邵枫道:“我把家拆了。” 乔乔道:“拆老屋造新宅?” 邵枫道:“不是,是离婚。唉,真是一鳖叼枣,我儿子四岁,判给了他妈妈。我心里难过死了,可我没办法,只有这样才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说着,把乔乔牵扯入怀,像雌雄同体的树,相拥的姿势有点僵硬。 乔乔蜕出身,左手被邵枫擒住,他的手瘦削温暖,扣住她冰凉的掌心。 乔乔道:“我早料到的,你们外地人结婚都早。快回原籍了,什么都别说了。” 邵枫道:“看你失魂落魄的,别有什么事吧?” 乔乔道:“你闯祸了,超过三四天了,老朋友还没来。” 怀孕对乔乔来说,没有一丁点心理准备。身体的钟突然停了,荒唐的是,她并不能确定是谁导致了珠胎暗结。她例假一直很准,延迟这么久,明摆着有生命暗度陈仓。想到肚子将慢慢大起来,怎么样的形容都比不过她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比小螺蛳的强暴还要强大。失身是打落门牙往肚里咽,怀孕却是家丑一夕天下知。她是周家弄罕见的女大学生,是邻居嫉妒的对象。知道她被搞大了肚子,最开心的肯定是那些绕舌妇。 乔乔只能让邵枫来承担,他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机会,她有理由赖在他身上。她不可能去找另外百分之五十,倘若他知道留了他的种,非但不会帮忙堕胎,反而求之不得让她生下来。虽然踢掉了他两颗牙,可她知道他不会死心。他这样一个瞎混混的小流氓,如能将漂亮的女大学生娶回家,该多有面子。 乔乔的判断是对的,被踢飞了牙齿的小螺蛳竟提着“机关枪手榴弹”(火腿和瓶装酒)上门求亲了。 从小螺蛳选择的星期天上午来看,他希望乔乔在家。他捏着她软档,她敢下逐客令,那么他也不客气,当场摊牌。最好的情形是,乔乔模棱两可。那样的话,就造成某种意义上的既成事实,以后他就能以毛脚女婿身份自由出入了。 乔乔却不在家,小螺蛳刚放下礼物,便遭到了怒斥。梅亚苹根本没打算让他把话说完,举起“机关枪手榴弹”朝他扔过去,觉得还不解气,操起扫帚往外撵:“打死你这小瘪三,想动阿拉乔乔脑筋。” 而此刻的乔乔,已来到了沪郊南翔镇。陪她前往的是邵枫——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到一家私人诊所。他在上海人头不熟,没什么资源可用,能找到这个偏僻角落真是煞费苦心——这段日子两人也不知怎么过来的,乔乔的身孕确诊了,这是她去斜桥的红房子医院检查后的结论。她已预感到会是这样,因为“老朋友”已延迟了将近一个月。之所以没及时去医院检查,还是心存侥幸,有点讳疾忌医。确诊那天,邵枫在电线杆下一只麻雀般蹲着。乔乔出来了,手术需要五六十块钱。乔乔告诉他,她不能在红房子那样的国营医院动手术,国营医院做人流要户口簿。她不能将真名实姓留在医院档案里。白纸黑字,像一匹阴影里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咬你一口。 于是她选择了这张不干不净的床躺了上去,她叉开双腿,身体突然装上了马达,抖得快散了架。冰凉的钳子探入她柔软的私处,那一刹,她眼里漫漶出樱红血光,尖锐的呼喊像玻璃一样划破她的耳鼓。 声音那么逼真,在六里桥东,离她舅舅家不远,有座废弃的立雪庵,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立雪庵是尼姑修炼的地方,想当年是非常漂亮的一座庵。民国初年,尚有一条优美长廊沿着河通往隔岸的浦东中学,凭借一座桥将两者相连。据说站在桥头引颈眺望,可见碧绿的杨柳岸沿着白莲泾逶迤而去。踏上船码头上的小火轮,拐出中泾汾,进入黄浦江,在十六铺上岸,就到了租界。现如今,那幅乡村的美景不再,六里老桥也另起炉灶,新六里桥建成后,就被废弃了。传说庵里发生过一件事,具体什么事,没有人说得清楚了。反正出事后庵里就没尼姑了,庵名未改,主角却变成了和尚。直到文革,香火尽失。巍峨的大雄宝殿被挪来作了棉花收购站,此庵最后竟成了一家生猪屠宰场,成了“立血庵”。 屠宰生猪时,她躲在小伙伴身后。进入生命倒计时的猪意识到了死亡,它被赶进窄长的甬道,爪子扒着水门汀,地上湿滑,根本站不住。但它赖一时是一时,尖锐的呼喊犹如救护车。驱赶它的人用鞭子抽它,再走一步,最后一步,它到了地狱门口,腿一软,松开的肛门里掉下一坨屎。手执电击器的屠夫,将电话听筒一样的装置搭在它脖子上。 电流让屠夫一震,闪出咝咝的火星,猪应声倒下,还未殒命,屠夫用铁钩将它提上斩杀台。犀利的惨叫再度响起,喉咙被一割到底,将嘶叫声切断。猪的疼痛将身体撑满,乔乔看见它瞬间胀成了皮球,一秒钟之内漏光了气。 一张完整的猪皮被揭了下来,猪的叫声仍在她耳朵里回响。她从没这么痛过,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金属器具在她体内游弋,没有丝毫怜悯。她忘了江湖医生是男是女,仰或两者兼而有之。他们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也许三个。留下印象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目光,有一双在眼镜片后面,眼眶还涂着眼屎。 手术过去很多年,乔乔还常在梦中重现那一幕,她惊叫而起,一身冷汗。她在给崴崴讲述的时候,却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情。 斜靠在床上的崴崴道:“杀猪猡的立雪庵,我也去过。拿打胎比作杀猪猡,有点夸张吧。” 乔乔在崴崴多毛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面孔一歪:“你们男人只知道惬意,吃苦头还不是我们女人,该死的庸医麻药也没给我打,绝对是活杀猪猡。” 崴崴的手在床上慢条斯理捋着,将两人的xx毛收集起来,他捻起了一根问道:“这根是谁的。” 乔乔不理他,他把她扳过来,压上去。这并不意味着要她,他只是喜欢压着她的感觉。如果身体有了反应,他便调整一个角度,进入她体内。但更多的时候,他的xxxx只是躲在那儿,如同一个发呆的小吏。 第七节 乔乔旋即意识到,手术做坏了,腹腔被灼出了大洞,疼得揪心。当夜开始发寒热,室友有吃剩的退热片,也不知过没过期,吞下去再说。勉强挨到天明,她让人叫来邵枫。 见她眼眶枯槁的模样,邵枫脱口而出:“上医院上医院。” 话一出口,尴尬的红色从脖根升起。乔乔目光微开,洞晓邵枫手头已非常拮据。离婚时他净身出户,积蓄都给了前妻。返回师院那天,身上只有七十多块钱,这是他全部现金,南翔那家私人诊所开价两百元,几乎是官方的四倍,挑明了是讹诈,但对方吃准你是学生私自堕胎,不敢去公立医院,迫使你就范。 做手术让邵枫背了债,目前他靠同学接济到食堂吃饭。再让他筹措医药费,确实强人所难。 乔乔看着邵枫,腹腔那个洞越来越大,快把自己烧穿了。她将眼梢漏出去的余光收拢,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帮帮我。” 这让邵枫断了退路:“你忍一会儿,等我回来。”说罢扭头就跑。 乔乔嘴唇上下哆嗦,撕心裂肺干嚎一声,宿舍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鬼灵精怪的丫头们早洞若观火,乔乔的反常不是一天两天,她们在背后议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乔乔看到丫头们涌上来,每张脸都那么纯真。但乔乔知道,她们全是虚情假意的小妖精,她们肯定在想,你梅菊乔看似清高,终究还是假正经。 看似嘘寒问暖,其实是设法套话。乔乔清楚,无论说什么,她们都会添油加醋传得风雨满城。嚼舌头是她们的一贯作风。她因创痛几近崩溃,脑子却不糊涂,她保持缄默,嘴巴闭得和眼睛一样紧。 到中午邵枫还未回来,室友发现乔乔快被高烧烤熟了。她们要送乔乔去医院。乔乔一万个不愿意,她知道那样就穿帮了。然而这时,她已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头耷拉着,几个女生扶住她,架着她走。 足不着地,着地的只是鞋底。上了公交车,一路颠簸,中间换了车。她干呕了几次,到达目的地时,将双目眯缝开来,眼前的招牌吓得她魂飞魄散: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 这才觉得自己多么可笑,自以为深藏不露,其实早被人家拆穿。她把心一横,不知哪儿来了精神,挣脱了室友的搀扶,径自往医院大门走过去了。 等邵枫闻讯赶到,手术已临近尾声。他看见手术室外的一对中年夫妇,表情像遭遇了灭顶之灾。他躲进犄角,知道自己一现身,不消动手,只需用目光,他们便可将自己撕个稀巴烂。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捏着潮乎乎的一把纸钞,一百元加一个零头。是他到南京西路红十字血站,顶了人家名额拿血换来的,这是他唯一能弄到钱的方式。 他最终没胆量走到乔乔父母跟前,拖着刚献完血的身体离开。他知道这一走,以后很难向乔乔表白了。在乔乔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成了逃兵,她不会宽宥他。 他将十张十元大钞给了乔乔一位室友,坦白了钱的来历。那女生表示一定为他求情,说明当时他无法现身的原因。 邵枫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卖血有什么值得炫耀,任何有尊严的男人都会绝口不提。可他像卖弄一样不打自招了,还让女生充当说客,向乔乔邀功请赏。恶心的是还恳求保守秘密,既然要保密,何必和盘托出。他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收场,又冒出一句:“相比她吃的苦,献血又算什么。” 他说完,心里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居然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再没脸和乔乔相见了。 他后来果然没再和乔乔相见,他们的下场可以预见,双双被学校除名。他回原籍,乔乔被勒令退学。邵枫走时灰溜溜的,比一只留下网的蜘蛛消失得还要干净,连一只破袜子也没留下,就从这个故事里抽身而去了。 乔乔却无法从故事里逃脱,她像其他绝望者一样,有强烈的死的念头,却没实施。这样说也不确切,她试过一次,而且准备得很充分,连遗书也拟好了。敌敌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需把它拿过来。咚咚咚,烦恼和耻辱就烟消云散了。 泪珠儿流了一地,心里起了毒誓,到阴间去阎王那儿告状,让无常用勾魂短矛将小螺蛳钩下来烹油锅。有了这诅咒,她有胆量喝致命的农药了,便拧开了盖子。然而那借尸还魂的一瞥,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她后来回忆,是害怕死后的样貌——蜡黄的尸体烂出骨头,和瓶贴上的骷髅一样恐怖。不单纯是骨头,里面还沾血带筋,模糊中藏着表情。一惊吓,勇气化作乌有,瓶子掉在了地上。 乔乔已称不上真正的女人了,南翔庸医的器具污染了胎盘,如果再迟一点送医院,大出血不可避免。 梅亚苹得知乔乔摘掉子宫后,昏倒在手术室门口。车建国在长椅上瘫坐,脸色像黄疸病人一样灰黄,天塌了。 乔乔出院后在家休养了一段日子,时间很短,不到十天。她太虚弱了,否则她出走得会更快些。父母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从他们的冷漠里,乔乔得出结论,他们不再当她亲人。之所以收留自己,只是出于常人的同情,和拣回一只瘸猫或盲狗没有区别。 她不记恨他们,是自己让他们颜面皆失。她甚至连前因后果都没和他们说。她觉得解释多余,他们不能接受的是结果,又何必去提原尾。所以当梅亚苹骂她“不要面孔的小拉三”时,她既不回嘴,也不脸红,好像骂的是人家。梅亚苹恼羞成怒,忘了她是卧床病人,上来撕头发,将脑袋往床架上撞。她任凭被拎来颠去。她知道最宝贝自己的爸爸就在里屋。从小到大,没舍得对宝贝女儿下过一记重手,眼下对她被毒打却无动于衷,她终于哭出声来。 香烟连绵不断从门缝飘出来,里屋静极了。一只蛾子被灯烫死也能听见,却连划火柴哧的一声都没有。说明是用烟头点燃了下一支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白色线条,无中生有,盘根错节,就像一家人的郁结,永远也化不开了。 乔乔没留下片言只语,收拾好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就走了。不太磊落的是,她从家里拿了三百元钱。面对不可知的明天,在找到谋生手段前,她得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无人知道她下落,她也没给家里来过一封信,或是一个传呼电话。她从《新民晚报》中缝看到过找她的寻人启事。她眼泪夺眶而出,但没回来。她明白时间并不能排除父母心中的雷管,与其大家在阴影中谨小慎微地生活,不如让他们在思念中逐步忘掉自己。遗忘虽然是痛苦的过程,但比天长地久的屈辱要好。 除了父母,有个人对乔乔的失踪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那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马为东。这人看上去戆头戆脑,比别人反应慢半拍,最后才反应过来。这种类型的人特别执拗,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 马为东骑着自行车在全城搜寻乔乔,他翻三班,本来爱在业余时间搓搓小麻将,喝点小老酒。现在全放弃了,得空就翻身上车,一溜烟不见了踪迹。好像自己的灵魂出了窍,要把它找回来似的。 这时,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固执成了一种品格。找到乔乔不啻大海捞针,他甚至不知道乔乔是否还在上海。现实中确实存在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他踩着自行车在城市穿梭,像翻箱底一样翻个底朝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为东依然在马路和弄堂间转悠,他并不着急,也知道急不来。他骑车不徐不疾,东张西望。他有本硬面小抄,用常见的“正”字记录法。横竖横竖横,写完一个“正”,就是五天。写完两个,就是十天。开始还有兴趣数一数,后来写得密密麻麻就懒得去数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知道了确切数字,他奇迹般地将绣花针从海底捞了出来。很快,他就和乔乔结了婚。洞房前夕,他将硬面小抄给乔乔看,乔乔仔细地数了一遍,总共四百七十八天,她出走一年零九个月。 当乔乔看见马为东在窗外时,心咯噔一下,想把垂在耳朵上的口罩戴上,却来不及了。她正在唐记饭店熟食窗口,将一包叉烧递出去——她现在呆的周浦属南汇县,地理上属浦东范畴。马为东从周家弄一刻不停地骑过来,大概要两个小时,沿途东张西望的话,时间就说不准了——浦东是相对浦西而言,指黄浦江东岸延伸到东海的那片广袤土地。周浦享有“小上海”美誉,历来商贾云集,“浦东十八镇,周浦第一镇”。翻译家傅雷就出生在这里。还有一个被视为镇宝的人物苏局仙,自称是苏东坡后裔,这当然难以考证。但他活满百岁倒是不假,是晚清最后一个秀才也可以钩沉。这位遗老除了高寿,字写得也不错,外界把他当书法家看待,他也以此自诩。只是作为一个封建书生,又有哪个不会涂几行毛笔呢。真正懂行的人未必把他这身份当真,但也不会跳出来搅局,毕竟那是对长者不敬——周浦名声虽不小,但一切俱往。如今连遐迩驰名的南京东路也是个破落户,这种乡下集镇能有什么世面呢? 乔乔打工的唐记饭店不在周浦闹市,蜗居在一条巷间。小巷直接通农田,轰隆隆的手扶拖拉机时不时经过,客源是镇上居民,以及周边农户。虽然位置偏僻,但生意还不错,店主姓唐,是个瘸子,当面人家叫他唐管教,背后叫他唐跷脚。 乔乔离家后,原想去找邵枫,在北站排队买南京火车票。守了一个通宵等开窗售票,却搂着包睡着了。她出门时带了两只包,大包里是四季换洗衣服,小包放钞票证件和木梳,再放进大包里。 一个小偷用刀割破了大包,她睡得不熟,贼见她将眼睛睁开,马上跑了。是个小瘦猴,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曲里带黄,不像汉族人。边上人言:“又是新疆人。” 乔乔再无睡意,看着包上的伤口,打消了赴宁的念头。本就不该去找邵枫,找他干什么呢。 坐在大包上醒神,才发觉自己无地可去。提着包走到车站前,外面晨光初露,淡灰色天空下,淡灰色的民居杂乱无章,趿着拖鞋的主妇到街头厕所倒马桶痰盂。一辆公交车停在乔乔跟前,她看也没看就跳上了车,等到了终点站,也不看目的地,跳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心想,就这样开到天黑,随便到了何处,找个小旅馆落脚,活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死。 记不清换了几辆车,最后跳上的是第五辆,或是第六辆。上车她依然闭目养神,车子突然刹车,她睁开眼,车子滑进了一个隧道,就像进了山洞一样。乔乔想,上海哪有山洞呀,不会是去外地的长途车吧。等出了隧道,扒着车窗回眸,才知是连接打浦路和耀华路的隧道,原来又回到了浦东。问售票员,终点站是哪里呀? 售票员答:“周浦,你怎么连自己去哪儿都不知道。” 下车,环顾四周,炊烟四起。是个安静小镇,和六里有相似之处,但规模要大一些。红烧肉的香味从某个灶披间飘出来,她咽了下口水。走了一段路,从一个弄口看到了农田,远远瞅见一个招牌,好像是个饭店,走过去凑近,上书:唐记饭店。一天没吃东西,已然饿得不行,赶紧进了店堂,点了红烧肉,一碗白米饭,吃得狼吞虎咽,就噎住了。 坐在斜对面的是个年轻警察,二十七八岁,大盖帽搁在桌上,满了碗黄酒,自斟自饮。胡子刚刮过,泛青的下巴和咬肌,表明是个大胡子。 大胡子抬起眼皮,朝她看一眼,唤道:“鱼妹,盛碗汤给她。” 鱼妹是负责端菜打杂的,跑去盛了碗紫菜蛋花汤,乔乔噎着说不出话,鱼妹道:“不收你铜钿,喝吧。” 乔乔赶紧捧起来喝,把饭团咽下去。 大胡子道:“饿了一天了吧,亲戚没找着,还是钱包丢了?” 乔乔道:“你是老板吧。” 大胡子道:“你看我穿着警服,怎么可能是老板。” 乔乔道:“看你口气能做主。” 大胡子道:“是我妹妹的店。” 乔乔道:“我说的嘛。” 结账时,乔乔问:“你们店需要小工么,洗碗拣菜,管吃管住有点零花钱就行。” 大胡子吃惊地看她:“不会说你自己吧。” 乔乔道:“是我呀,我动手能力还可以的。” 大胡子道:“前店后工场,本就赚些人工钱。” 乔乔道:“那算了,我随便问问的。” 大胡子叫道:“农芳你出来一下。” 农芳扎着围裙跑出来:“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农芳是个骨架很小的姑娘,巴掌小脸,走路像赶着一阵风。乔乔注意到她裤管和鞋帮之间是红袜子,心想今年应该是她的本命年。看她的面貌,和二十四岁也合拍。 大胡子道:“这姑娘想在这儿做工。” 农芳朝乔乔瞥一眼:“这么漂亮的姑娘到我们小店打工?你哪里人呀?” 乔乔道:“我川沙人。” 农芳道:“吹牛,一听口音就是浦西来的,上海话讲得这么标准。” 乔乔愣了一下,马上改口用浦东土话:“没有啊,我说的是川沙话呀。” 川沙话比六里那一边的浦东话乡音更重,虽然都是浦东土话,但六里特别是周家弄这一片,毕竟和市区只一江之隔,与对岸交流多,有点改良了。川沙在浦东腹地,是原汁原味的乡音。而周浦隶属于南汇县,是另一种浦东土话。 乔乔临时改说川沙话,说的是最土的那种,所谓区别,在于后鼻音加重。毕竟上海话和浦东话是一枝桠杈两朵花,花型一致。她一改口,农芳吃不准是否之前听错了。就换了个说法:“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们哪里请得起。” 说着,跑进厨房去了。乔乔准备出门,大胡子道:“慢点,你住川沙,为什么有家不回,跑到周浦打工?” 乔乔信口道:“我来南汇找亲生父母,听说我是在周浦的垃圾堆里捡的。” 大胡子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高低:“那你可以平时抽空慢慢找啊。” 乔乔道:“我养父母不同意我找,和他们吵翻了。” 大胡子道:“我是周浦监狱管教,熟悉这一带,可以帮你找。” 听到周浦监狱,乔乔想到了小开,他就在这家监狱服刑:“你说的周浦监狱就是平板玻璃厂吧?” 大胡子道:“你还知道这个,也对也不对。” 乔乔道:“劳改工厂呀,浦东人谁不知道。” 大胡子道:“看样子你真是浦东人,劳改工厂这话可不能在外面瞎说。” 乔乔朝大胡子的腿瞄了一眼。大胡子笑道:“我姓唐,背后有人叫我唐跷脚。你在想跷脚怎么可以当警察对吧。我本来不跷,练打靶被战友误伤了。不算太严重,就是走路难看,不过对付一两个犯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怎么称呼你?” 乔乔随口编了个假名:“我姓董,单名芳,芳草的芳,叫我董芳小董都可以。” 唐管教道:“董是你现在的姓,还是原来的姓。” 乔乔道:“当然是养父母的姓,听说我本来姓章,樟木箱的樟去掉木字旁。” 唐管教道:“看你暂时没地方去,要不今晚和鱼妹睡东厢房吧。” 等到饭店打烊,乔乔就和鱼妹去了东厢房。和鱼妹睡一张床,各裹一条被子,各睡一头。 第二天一早,鱼妹带乔乔到天井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是一组围起来的连屋,一间衔着一间,她站的位置,旁边有口老井,虽然青苔丛生,但旁边有只打水用的铅桶,桶底有一摊湿,说明井还是活的。头抬起来,天是一块方形。正面是主屋,两侧是各种功能的偏屋。院子里有几棵大树。榆树和杨树她认识,另外的就不认识了。 鱼妹说,唐管教住在对面西厢房。他是四代单传,母亲生他那年就死了。父亲文革抄家时被红卫兵殴打,关在生产队废弃的仓库里,连夜逃跑,后来从水库里浮出来了。农芳是她唯一的妹妹,还没出嫁,住西厢房侧的一间独立屋子。 乔乔就朝那屋子看了一眼,门前种着一大片小白莲,不是水生的莲花,是旱生的。学名不详,民间叫它小白莲。花瓣造型和莲花一致,但要小很多,像微缩版。眼下没到开花时节,细长的绿叶招展,像大蒜一样。 这饭店新开不久,个体户政策刚开始执行,唐家算是最早吃螃蟹的人家。用来开饭店的是几间沿马路的房子,估计原来是仆人屋和杂物间。不用说,唐家祖上是典型的江南大户。 乔乔在唐记饭店做起了小工兼服务员,农芳对她爱理不理,只有使唤她做事时才叫她,态度也差,显然是不喜欢她,但因为是哥哥的意思,又不好赶她走。乔乔当然知道这是让自己知难而退,趁早滚蛋。 晚上上床前洗脚,鱼妹问乔乔:“我俩谁大呀。” 乔乔道:“我属虎的。” 鱼妹道:“我属牛,比你小一岁,我叫你芳姐吧。” 乔乔道:“随便怎么叫都行。” 鱼妹对乔乔很好奇,这么漂亮的姑娘缘何来小饭店打工。乔乔不愿多谈,把湿漉漉的脚从洗脚盆里提起来,用抹脚布擦干,“不早了,睡吧。” 唐管教下班就来店里,他像个员外一样,每天都有找他喝酒蹭饭的食客。有同学有街坊,还有单位里的同事。有时这拨刚吃完,下一拨又来了。唐管教继续陪着喝,谓之流水席。他酒量好,不容易醉,醉起来就是大醉。 来的最多的是单位里的哥们,这些多半是付钱的,开个收据,可以报销。他们的话题主要是犯人和女人,有时也谈些单位里的事情。 这天唐管教下班,带了两名同事回店里,坐下就抱怨,“你说那美国记者脑子有病吧,我们用不用犯人干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同事甲道:“就是,狗拿耗子,中国又不受美国领导,凭什么跑来指手画脚。” 同事乙道:“不过你还别说,那美国人的中国话说得真不错。” 唐管教道:“在中国待久了,你去美国十年,英语肯定也滚瓜烂熟。” 同事甲道:“你这儿新来的那个服务员好漂亮啊。” 同事乙道:“我也听说唐兄金屋藏娇,就是她吧。” 唐管教转过头:“董芳,拿瓶酒过来。” 乔乔拿了酒,站在旁边,朝两位客人笑笑。她的漂亮令唐记饭店蓬荜生辉,唐管教乐呵呵道:“你来了以后,生意好了不少啊。” 乔乔道:“那你给我加工钱呀。” 同事甲乙起哄:“加点加点。” 唐管教乐呵呵道:“那就每月加十元。” 旁边正抹桌子的鱼妹跑过来,“那我也要。” 唐管教道:“也加你十元。” 乔乔道谢走开,从唐管教留用她那一刻起,她其实就知道,饭店名义上是农芳开的,唐管教才是幕后老板。 这天晚上,乔乔正在洗脚,鱼妹道:“我看唐大哥挺喜欢你的,看你的时候,眼里藏着朵花似的。” 乔乔道:“藏着什么花呀,就是色迷迷。” 鱼妹道:“你好看呀,男人总是喜欢好看女人。” 乔乔睡熟了,觉得有人在下床,迷迷糊糊问道:“谁啊。” 鱼妹道:“我,小便。” 果然听到尿液敲打在痰盂里的声音,乔乔翻了个身,似乎鱼妹没上床,蹑手蹑脚出了房间。 这不是第一次了,乔乔老感觉鱼妹半夜出门,天亮前又睡回来。但半梦半醒,吃不准是否幻觉。自己也有了尿意,挣扎着爬起来,鱼妹留在痰盂里的尿液还没有冷。等她重新爬上床,发现鱼妹真不在床上。她也不开灯,心怦怦跳,踮着脚尖到了门口,掩窗偷窥,看见西厢房的橘色灯亮了一下,忽又暗了。 乔乔回到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消。窗外微微亮,鱼妹回来了。乔乔装睡,鱼妹打开窗户:“芳姐,起来干活了。” 乔乔揉揉眼睛,把被子掀开,“你每天这么早醒来,我看你不属牛,属公鸡。” 鱼妹道:“我也奇怪,每天这时辰就醒了,闹钟也不用。” 乔乔道:“那是生物钟,也很准的。” 乔乔再看鱼妹,觉得她挺有女人味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扎了根辫子,乌黑油亮。个子不高,胸脯满满的,不笑时有点苦瓜脸,笑起来却很甜。 唐管教除了腿有点跛,其实还挺帅的。胡子刮得泛青,下班回到饭店,解开制服最上面两粒扣,袖口挽起来,大盖帽放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往后一撂,“鱼妹,先来一碟油氽花生,特加饭加满。” 这天他把乔乔叫到跟前,“你下班了来西厢房找我,有话跟你说。” 他眼神里真像有朵花,乔乔把眼锋偏开,“知道了,打烊了去找你。” 这是乔乔第一次进西厢房,这里和布置简单的东厢房完全不同,摆着全套红木家具,顶天立地的床拉低了层高,四角竖着旗杆状的木柱悬着蚊帐。蚊帐一看就经年未洗,顶部垂下来,透着隐约的脏黑。因为这大床,空间变得压抑。家具摆放的位置很讲究,好像它们就该放在那儿。无论是橱柜还是桌椅,都雕梁画栋,刻着神话人物。红木家具的气势让乔乔愣了一下,唐管教已坐在那儿等她了。 唐管教平时对她直呼其名,今天却严肃道:“小芳,问你一件事。” 乔乔被他叫得脸红:“什么事?” 唐管教道:“你来了快一个月了,怎么没提过找亲生父母,也没见你出去找过。” 乔乔道:“店里这么忙,哪有时间去找。而且没头绪,不知从哪儿下手。” 唐管教道:“我以为你忘记这事了。” 乔乔道:“怎么可能,我就是为这个离家出走的。” 唐管教道:“我倒是帮你打听到了,离这儿不远有个横沔乡,有户人家姓章,遗弃过一个姑娘,记得你属虎,就是1962年生的,那姑娘也属虎,哪天我带你去认一下?” 乔乔心想坏了,假戏成真了,还没作答,唐管教道:“不过章家有顾虑,怕你记恨,还在犹豫见不见你。” 乔乔赶紧道:“不见不见,当初凭什么把我扔了。” 唐管教道:“我猜就是这样,真找到了,肯定就是他们不敢见,你也不想见。” 乔乔道:“也不一定就是这个章家啊。” 唐管教道:“不见一下,哪知道是真是假。见还是不见,你还是好好想想。” 乔乔道:“太突然了,是要想想。” 唐管教道:“你站着干什么。屁股下面就是椅子,坐啊。” 乔乔道:“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我先回去了。” 唐管教道:“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乔乔在椅子上坐下。唐管教道:“我准备在饭店沿街开个窗口,卖熟食,想让你去负责这一块。” 乔乔道:“你饭店做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做熟食。” 唐管教道:“是我一同事,办了个熟食作坊,非要我帮他代销,驳不过面子。” 乔乔道:“是代销呀,我以为是店里自己烧呢,现在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烧。” 唐管教道:“有时间我们家那两个厨师也烧不了,熟食比炒几个家常菜难多了,比如那个熏鱼,还有那个盐水鸭,不专门去学,根本做不出来。” 乔乔道:“你是老板,你安排我去,我就去。” 唐管教道:“过几天把饭店隔一下,简单装修一下,占不了多少地方。我们店烧来烧去就那几个菜,客人都快吃厌了,熟食不但可以外卖,也能堂吃,对饭店生意也有帮助。” 乔乔道:“你蛮会做生意的,你家房子这么大,还有空关的,怎么不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呀。” 唐管教道:“房子租出去就不是自己的了,弄得一塌糊涂。而且人一多,隐私也没了,情愿不要这个房租。” 乔乔听到“隐私也没了”,心里咯噔一记,脸上装作没事,“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唐管教点点头:“横沔章家见还是不见,你自己再考虑考虑。” 乔乔道:“知道了。” 第八节 农芳从不拿正眼看乔乔,也不拿正眼看鱼妹。她好像一直气鼓鼓的样子,好像这世界对她欠多还少。 这天晚饭时分,章家人来了,是两个年轻庄稼汉。坐在店堂一角,点了几个小菜,叫了特加饭。两个人闷头吃,有时喝一口酒。乔乔开始并不知道他们是被遗弃的“章小小”的哥哥。他们走后,唐管教把她叫到一边,“知道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乔乔冰雪聪明:“章家人?” 唐管教道:“脑子活络,一猜就中。” 乔乔心想,怪不得那两个人一直打量自己,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还以为是不怀好意的色狼,但眼神并无浊气,回想起来,似乎还眼眶微红。当时觉得是酒喝多了,原来是认亲的伤感。 过了几天,那两个庄稼汉又来了,还多了个扎头巾的半老农妇。他们和唐管教打招呼,想请唐管教坐一桌。唐管教摆手谢绝,“我这儿马上来朋友喝酒,你们自己找位置坐吧。“ 章家三人就另外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那农妇开始还镇静,慢慢就控制不住,泪汪汪的眼神追随着乔乔。乔乔走到哪儿,目光跟到哪儿。乔乔低着头,不知怎么应对。朝唐管教看一眼,他正咪酒搛菜,和几个朋友聊得起劲。注意到乔乔在看自己,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过去,低声道:“还是认了吧,人家也很诚心的。” 乔乔摇摇头走开。章家三口正朝唐管教这边看,见乔乔走开了,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乔乔不知怎么收场,很快,她跌破了一只碗。咣瓥,把客人们都吓了一跳。 唐管教站起来,坐到章家那桌,乔乔隐约听到他在劝导,“今天就别认了,等我再劝劝她。” 那农妇道:“听你的,我觉得她挺像的,自己身上掉的肉,怎么都认得。” 章家要结账,唐管教摆摆手,示意算了。章家人再三道谢,悻悻然离去。 乡村吃饭都早,一过晚上七点,进饭店的人就很少了。乔乔和鱼妹收拾碗筷,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就打烊了。 唐管教一直待在店堂里喝酒,他今天这桌,连他在内共六人,喝了十一瓶特加饭。他喜欢吮螺蛳,厨房后面的天井里,专门有几只养螺蛳的水缸。 炒螺蛳是唐记饭店看家菜,食客很少有不点的。摸螺蛳是渔夫的副业,把淤泥从河底挖出来,摊在岸边。等钓完鱼,河泥有点干了,螺蛳密密麻麻钉在表面,把它们捡进铅桶就可以了。 每天有渔夫送螺蛳来,唐管教只要青壳螺蛳,黄壳和褐壳不收。青壳螺蛳个大肉肥更鲜美。刚送来的螺蛳不能马上烹饪。要在水缸养一夜,在水面滴豆油少许,螺蛳闻到豆腥就把脏东西吐出来了。 因为量大,剪螺蛳屁股很花时间。用一把细钳子,慢慢剪,可以用去鱼妹一个上午,后来乔乔加入了,时间也没减少,因为饭店生意更好了,吃炒螺蛳的客人更多了。 很多客人是冲着乔乔来的,漂亮姑娘永远是小镇上最好的传说。过了几天,熟食窗口搭建完成,乔乔站在五六平方空间里,开始卖熟食。很快,周浦镇上都知道了有个“熟食西施”。 “章小小”的两个哥哥隔三差五会过来,买一包蜜汁烤麸一包盐水花生,都是最便宜的熟食,偶然也买一包红肠,让乔乔切成片,把头探进窗户,“妹妹,别生气了,认了吧。” 乔乔笑吟吟把切好的红肠递出来,“我不是你们妹妹,没你们说的那个胎记。” 两个庄稼汉不死心,还是常来。乔乔对他们很客气,对认亲却笑着摇头。那个半老农妇倒是再也没来过。 唐管教平时还是叫她董芳,私下叫她小芳,她都答应。她也知道了唐管教的名字叫唐龙根。这天晚上,她再次踏进西厢房,是不请自来。门关着,她笃笃敲了两记,没有应答。正转身要走,门吱扭一声开了。农芳叉着腰,还是那副训斥的嘴脸,“你来干什么?” 乔乔道:“我找唐老板。” 乔乔一直跟着鱼妹叫唐老板,偶然也叫唐管教。 唐龙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董芳吧,进来吧。” 唐龙根靠在床边抽烟,单身汉都比较邋遢。被褥凌乱,一看就是平时不叠被子。借着橘色灯光,乔乔注意到床上有翻卷的《青年一代》和一些山楂片。枕头毛巾卷成了条状,未经遮盖的枕头芯子油腻腻的,像唐龙根头上的发蜡,用手往后一捋,就粘在那儿了。 唐龙根把头转向农芳,“董芳找我有事,你先回自己屋去吧。” 农芳朝乔乔白了一眼,出去了。 乔乔还是坐在上次那把椅子上,屁股落定,直接说:“我被章家缠死了,我真不是他们家姑娘。你上次说,章家说我背上有块胎记,叫什么猪毛痣,我身上真没有,我给鱼妹看过的。” 唐龙根道:“我相信我相信。” 乔乔道:“那你去跟章家解释一下,让他们别来了,他们老是来,我又不是他们家姑娘,他们难受,我也挺内疚的。” 唐龙根弹弹烟灰,“我去给你说,就说你身上没猪毛痣,他们认错了。” 乔乔道:“他们会信么?” 唐龙根道:“不知道,应该会吧,要不你给我瞧瞧,到底有没有。” 他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乔乔还是闹了个大脸红。唐龙根见她呆在那儿,试探道:“你过来啊。” 乔乔真的朝他走近两步,又不动了,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真要看呀。” 唐龙根道:“你过来,我又吃不了你。” 乔乔便又走一步,停下来,她知道再走,唐龙根伸手就可以够到自己了。但唐龙根上身倾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手劲很大,她脚尖跌了跌,就被带进他带到了床沿。 她被放在床上,只说了一句:“枕头好脏。” 唐龙根就把枕头反了个面,道:“我知道,你不是川沙人。” 乔乔不响,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唐龙根道:“我们店虽然周浦吃客多,从市区来办事的人也不少,你和他们说的是标准上海话,自己可能没在意,我可亲耳听过好几次。” 唐龙根的嘴凑过来,乔乔脖子被根须扎得直痒:“你的胡子。”她把脸别过去。 唐龙根道:“每天早上都刮,吃过午饭就钻出来了,没办法。” 乔乔翻了个身,把背脊冲上:“快点看,有没有猪毛痣。” 唐龙根把她外衣掀开,一件蓝格子衬衫束在直筒裤里,把它抽出来,腰和半个背就袒露出来,再往上撩,胸罩带子映入眼帘。乔乔的手臂折回来,捏住胸罩后襻:“没猪毛痣吧。” 唐龙根道:“没有,你皮肤跟缎子一样。” 乔乔翻身起来:“好了,你看过了,去跟章家说,没胎记。” 唐龙根动作比她更快,她刚坐起来,就发现胸前一沉,她忙用手去挡,已经来不及了。 唐龙根把她两只手按在两侧,女性身体的沦陷多半是从Rx房开始的,唐龙根未急于褪她的裤子,而是从她的肚脐,顺着裤沿下探,触及她的私处。手拢住那蓬野草,停在那儿。这是短暂的静默。乔乔看着唐龙根,“老板欺负打工的,算什么本事。” 冷不丁,背后有人清喉咙:“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唐龙根急转头:“你怎么进来的。” 农芳道:“门本来就没关。” 乔乔整理衣服下床,唐龙根冲着农芳怒斥:“你给我出去。” 农芳冷笑道:“这是我家,凭什么。” 指着乔乔鼻子大骂:“早看出来是个小骚屄,勾引老板想当老板娘呀,今天晚上就卷铺盖滚蛋,睡大马路去。” 唐龙根道:“别闹了,董芳你先回东厢房,农芳你也回去。” 农芳道:“我不回去,你这个小骚屄。” 重重推了乔乔一把,乔乔没提防她会动手,被木门槛一绊,脑袋磕在了门框上。不禁火起,转身也推了农芳一把。两人扭在一起,拽对方领口和头发,用指甲抓脸,唐龙根赶紧把她们扯开。乔乔朝东厢房走,农芳试图去追,被唐龙根拖住,农芳跺着脚骂:“马上给我马上滚。” 鱼妹听到吵闹,出现在东厢房门口,见乔乔落荒跑来,农芳的骂声跟在后面。等乔乔进了门,鱼妹赶紧把插销反插上:“芳姐,发生什么事了?” 乔乔不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鱼妹在边上劝:“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呀,这里是乡下,一个姑娘走夜路多危险。” 乔乔手没停,动作却慢了下来。 门外却有人拍窗子,是唐龙根的声音:“开门。” 鱼妹朝乔乔看了一眼,乔乔道:“去开吧。” 鱼妹便去把门打开,唐龙根走进来,见乔乔在收拾包裹,一把抢过来,撒腿就往院子里跑。乔乔急忙跟过去,唐龙根虽有点瘸,却走得大步流星,乔乔都追不上。眼见着唐龙根进了西厢房,乔乔也跨进门槛,唐龙根把包裹往八仙桌上一扔,反手把两扇木门一拢,木插销一插:“你哪儿也别去,继续当你的熟食西施,熟食店我给你分红。” 乔乔道:“我还是走吧,我怕你妹妹。” 唐龙根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乔乔道:“可我留在这儿算什么呢?” 唐龙根道:“做我女朋友吧。” 乔乔道:“你有很多这样的女朋友吧。” 农芳的哭声从她屋子里传出来,哭得吞吞吐吐:“放我出去呀,我要出去呀。” 乔乔道:“你把你妹妹反锁了?” 唐龙根道:“别理她,她闹一会儿就好。” 乔乔道:“她还能管你?我以为都你说了算呢。” 唐龙根道:“她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我跟任何女人好,她都闹,闹一下就好了。” 乔乔道:“还有这样的妹妹,被你这哥哥宠坏了吧。” 唐龙根道:“不说她了,她哭一会儿就去睡了。” 乔乔道:“那我也去睡了,怎么分红呀?” 唐龙根道:“熟食赚的钱我七你三。” 乔乔道:“不做你女朋友就没了对么?” 唐龙根不响。 乔乔道:“我先回去睡了,想好答复你。” 去把木插销拔开,提着包裹准备回东厢房。唐龙根从后面搂住她,她也不挣扎,包裹啪嗒掉在地上。唐龙根重新把木插销插上,一只手托着她脑袋,另一只手托着她下肢,把她抱到了床上。 乔乔头一偏,看见那只脏枕头:“你该把被子枕头洗洗了,都馊了。” 唐龙根道:“还好啊,不算脏,掸一下就行了。” 乔乔其实闻不到馊,她小时候就有鼻炎,春秋两季比较严重,说话后鼻音很重,但也有人说好听有磁性。唐龙根用手托住她的脸,她把头朝另一边偏开,她能感觉唐龙根手心出汗了。 唐龙根这个人,表情有点吊儿郎当,让乔乔联想起小开。但和小开又不同,骨子里要加点霸气,而且有点忧郁的气质。 乔乔知道小开就在唐龙根所在的周浦监狱服刑,但她不会提。从横沔章家这件事,乔乔了解了唐龙根的能耐。也知道了另一点,他肯定也在调查她身世。如果一提小开,他一提审,把自己的外貌年龄和小开的口供一匹配,立马就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她觉得现在的匿名状态很好,不想让唐龙根把自己的老底刨出来。 唐龙根的手触到了她的裤襻,褪她裤子时,乔乔抬了下屁股,这个动作是明确的暗示。唐龙根飞快脱掉衣裤,因为慌乱,短裤外裤和袜子同时从脚后跟飞了出去。 乔乔觉得身体一紧,牙齿咬住了下唇,这是她的身体第三次被占领,却分属三个男人。每一次都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包括这一次。乔乔恨自己的身体,觉得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垂涎它的男人,她只是代为保管,却要管饱管暖,带它走东走西,又不能扔掉。 乔乔终于闻到了枕头的馊味:“别忘了跟章家说,我没他们说的胎记。” 唐龙根道:“我知道。” 那馊味倏地消失了。 乔乔在西厢房留了一宿,一早听到农芳叫:“放我出去,送菜的要来啦。” 唐龙根下了床,去把农芳反锁的门打开。乔乔走到院子里,农芳正端着搪瓷缸到自来水龙头前刷牙。她朝乔乔看了一眼,像得了失忆症,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妹已经在厨房里烧水了,这是每天的第一件事。把10多只热水瓶都灌满,两位厨师也差不多来上班了。 乔乔始终想不通,哥哥的私生活,和妹妹有什么相干,农芳为什么大哭大闹寻死觅活呢。农芳那么一闹,鱼妹也知道自己和唐龙根的关系了。但鱼妹不知道,她的底细被发现得更早。乔乔和鱼妹不同的是,她常住在西厢房了,俨然像个老板娘了。但有农芳在,她这个老板娘当得并不响亮,乔乔心里想,这三个女人究竟算什么关系呢。最后她弄明白了,自己是老板娘,农芳是女主人,鱼妹是妾。 但乔乔有时还是回东厢房睡,她不想和唐龙根过于亲近。像唐龙根这样的单传独苗,和她这样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是不会有结果的。和唐龙根好上后,章家人果真再没来过。说明唐龙根把章家给回了。通过这个插曲,乔乔对唐龙根增加了好感,他是热心人,办事麻利,人也大气,还给自己分红。但她知道在这里待不久,她委身于他,其实算投怀送抱,至少也是章回小说里所说的“半推半就”吧。为什么这样做,她没多去想,可能有点报恩的意图。眼下,她只想把熟食店做得好一点,多赚点钱,手上有点积蓄总会有新的出路,虽然没具体想好,但迟早要走的念头一直没断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熟食西施”的名头越来越大,周浦镇很多人家都来唐记小窗口买过熟食。最多是刚下班的,顺道过来买一两包。也有闻讯而来的好色之徒,打着买熟食的名义吃吃她豆腐。周浦除了平板玻璃厂隶属上海监狱局,还有好几家市属单位,部分职工来自市区或浦东其他乡镇,每天坐班车往返,有时也会过来买点熟食回家。这其中也有住六里的,乔乔就看见过一两张面熟目生的面孔,幸好人家对她没印象,她却留了个心眼,开始戴口罩了。 鱼妹问她:“芳姐你怎么带起口罩来了?” 她道:“熟食是吃的,唾沫星子喷上去,不卫生。” 鱼妹道:“乡下没那么讲究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这天下班,唐龙根没像往常一样来店里吃饭,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一般是单位临时出了事,或者去街坊朋友家喝酒了。后一种,唐龙根事先会打招呼,而今天出门时他什么都没说,拎着咖啡色公文包就出了门。 饭店快打烊的时候,唐龙根回来了,还没吃东西。厨师给他下了碗面,他饿了,胡噜胡噜吃完。鱼妹开始抹桌子,他跟鱼妹咬耳朵,鱼妹点点头,去擦另一张桌子。 乔乔正低头扫地,唐龙根到她身边,轻声道:“今天你来西厢房吧。” 西厢房的被子枕头早洗干净了,天晴的日子,乔乔会把窗户打开,朝南房间,阳光可以从早上晒到午后,直接照到床上——蚊帐被卸下来了,太重太脏,抽空和鱼妹一起把它洗了。先用井水,把天井的那口老井都快打空了,最后用自来水过清,把它晾在两根竹竿间,竹竿一下子瘫了,她和鱼妹也瘫了——晒过的床铺没了馊味,变得香喷喷的。 晚上,乔乔趿着拖鞋过来了,哪怕在西厢房过夜,她也习惯在东厢房洗完脚,而不是到这边来洗。唐龙根在床上抽烟,乔乔坐在床边,把脚趾张开,一边晾脚一边问:“怎么没回来吃饭?” 唐龙根道:“下午那场雨蹊跷吧。” 乔乔道:“这边没下雨呀,一天都太阳好好的。” 唐龙根道:“那就更蹊跷了,离开这么近,我那边好大一场暴雨。” 乔乔道:“这不奇怪,雨跟着云走,隔一条马路还这边晴那边涝呢,你们监狱离这儿好几条马路呢。” 唐龙根道:“上午天特别好,就让犯人去楼上晾被子。下班前去收被子,收到一半,大雨劈头盖脑就下来了。被子白晒就算了,那个娘娘腔从楼顶跳下来,摔死了。” 乔乔道:“谁?” 唐龙根道:“跟你提起过,那个爱唱贾宝玉,绰号叫娘娘腔的。” 乔乔哦了一声:“他为什么要跳楼呀?” 唐龙根道:“下山综合征呗。” 乔乔蹙了下眉,她听唐龙根提过这个说法。快刑满释放的囚犯,有时会采取自残等过激行为。这些犯人担心融入不了社会,离出狱越近越害怕,但因此自杀还是很罕见。娘娘腔是唐龙根所在组的犯人,他虽不是直接管教,但犯人死了,肯定要留下协助处理。这事要连夜上报市监狱局。对唐龙根这样的普通干警来说,最大的影响是季度奖泡汤,年终奖肯定也要打折扣。接下来监狱会开展举一反三,加强犯人监管,用狱警的话,就是要“收犯人的骨头”了。 唐龙根摁灭烟头,把乔乔拢过来:“我觉得你不怎么喜欢。” 乔乔道:“谁?你?喜欢呀,否则怎么会跟你。” 唐龙根道:“我是说你不喜欢那个。” 乔乔道:“一般吧,也没有特别不喜欢,你喜欢就好了。” 唐龙根道:“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一件什么事?” 乔乔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快说吧。” 唐龙根道:“我在想,能不能那个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就死了。” 乔乔道:“有这样的死法,叫马上风,你想得倒美,做鬼也风流对吧。” 唐龙根伸手把灯线一拉,把乔乔压住,像一辆小拖拉机,轻车熟路地开进庄稼地里。他已经很了解乔乔的身体了,但他应该猜到,她既不是“章小小”也不是“董芳”,他叫她“小芳小芳”,却心知肚明,叫的只是一个符号。 乔乔头枕在唐龙根手臂上,怀里抱着枕头,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背对着身边的男人。她身体里留着他的汁液,几张草纸垫在腿间,裆处慢慢濡湿,她把草纸扔在地上,睡着了。 恍惚中,身边有了动静。她又困又乏,如置梦中。但又觉得真有人在低声呻吟,是鱼妹的声音。她终于翻过了身,把眼睛睁开。虽是半夜,也没开灯,但夜色中的剪影同样清晰,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唐龙根和鱼妹压抑的呼喊像从千里之外穿越而来,那种紧张的控制把他们捆住。 她的翻身让身边的人定格,空气里没有一滴水分,空气干了。她晕眩了一下,看着两副眼神像猫一样专注于自己。她果断地把唐龙根的手抓住,放在左乳上,目光迎合着他,仿佛并不吃惊。 唐龙根的剪影活动起来,鱼妹终于叫出了声,克制的呻吟,从喉咙里冒出来。乔乔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看得非常认真。她的左乳被揉捏着,因为粗暴而有点疼。她咬住嘴唇忍着,小拖拉机在另一片庄稼地里横冲直撞。她的左乳突然被松开了,唐龙根一头栽倒,她知道他还活着,没有马上风,他笨拙的喘息声表明他还活着。 第九节 独处时,鱼妹不敢用眼睛看她,乔乔咬她耳朵道:“你叫起来真好听,我喜欢听。” 鱼妹慌忙把头低下,更不敢看她了。 乔乔仍有机会听到鱼妹叫床,相应地,鱼妹也有了听她叫床的机会。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但她们叫得依然收敛,做不到酣畅淋漓。因为不远处,是农芳的闺房。乔乔不相信这骇人听闻的游戏,自己不但是见证者,而且是参与者,她当然不敢相信。 鱼妹慢慢从羞耻中摆脱出来,不再怕看乔乔的眼睛。她们更像姐妹了,表面上看,确实更亲密了。 乔乔梦里见过几次父母,场景光怪陆离,情节醒来后就忘了。有一次还被魇住,好像是爸爸死了,她撵在小鬼后面追魂,怎么也追不上,整个人被大石头压住,明知是做梦,却醒不过来。 曾有一天,她看到晚报中缝找她的启事,很小一块讯息,却被她留意到了。唐家唯一就订这份报纸,唐龙根喝酒时会瞎翻翻,农芳也会瞎翻翻。临睡前,乔乔把沾着油渍的晚报带到东厢房。先看“夜光杯”副刊,看完看新闻,最后把中缝一并看了。过去邵枫说过,念中文系的人,拉屎也会找东西看,实在没东西,哪怕寻人启事也不放过,是至理名言。 寻人启事没刊登照片,内容是父亲病重,思女心切。乔乔眼眶一热,赶紧把床头灯关了,头靠在床架上,眼泪默默地流。鱼妹在另一头,已经睡着了,乔乔不敢哭出声,心想,出来才一年多,父亲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多半是哄人的,寻人启事惯用这伎俩。转念一想,人吃五谷杂粮,身体最不好说,万一是真的呢。这样一想,再难入眠。 等天一亮,不去想这事。到了晚上,又开始瞎想。打算从侧面探个虚实,思来想去只有找涓子。店里有台电话,她不用,特地跑去传呼电话站。查到针织五厂总机,拨过去,却不知转哪个分机。说了涓子原名,总机接线员说针织五厂那么大,没具体分机或部门没法转。乔乔叹口气,心里说,只有去周家弄私访一次了。 虽有了这打算,却一直抽不出身,熟食窗口平时连轴转,只有她一个人顶着,鱼妹那边也很忙。空下来,反而要她去当帮手。唐龙根每月给她和鱼妹各一天假,两人错开休息。虽没说是什么假,其实就是例假。乔乔现在三四个月会来一次,量很少,往往当天就干净了。当初摘除子宫,医生保留了卵巢和子宫颈。除了不能着床怀孕,她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当然在男女之事上,她欲望不是很强,但也不是没想法。 难得的休息天,乔乔会睡个懒觉,中午在店里找张空桌,点两三道喜欢的菜,她喜欢吃猪肺豆腐汤,加点胡椒粉,撒上大蒜末,能吃一大碗。番茄炒蛋也是每次必点。吃完了,去街上转转,下午去看一场电影。她现在有分红,也算给自己干,所以对这样的作息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已存了一千六百元钱,刚来时,唐记给她三十五元工钱,加包吃包住,那天唐龙根同事起哄,增加到了四十五元。她知道涓子刚进厂时基本工资三十八元,加上奖金五十出头,所以唐龙根没亏待她。自从有了分红,月收入突飞猛进,淡季一两百,旺季两三百,最多一次拿到了五百多,相当于国营单位职工一年收入。当然分红的事,唐龙根是瞒着农芳和鱼妹的,她则守口如瓶,闷声发财。 就在乔乔准备去周家弄私访之际,马为东找来了。 马为东是为了找解手的僻静处才拐进这巷口的,他骑车经过唐记饭店,到前面的农田旁撒了泡尿。返回时经过唐记,熟食的香味让他别过了头。熟食窗口里面,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乔乔。 因为熟食窗口前出现过面熟目生的周家弄面孔,乔乔一直戴口罩防患于未然。但渐渐神经放松了,口罩挂在耳朵上做摆设居多——当她猝不及防和马为东撞了个照面,准备用它遮脸,为时已晚——马为东眼珠瞪圆了,他看上去比乔乔还要吃惊。虽然,他没中断过搜寻,但很大程度上是惯性。当乔乔真的出现,他如同被电流击中,脚步没收稳,哐啷啷,自行车从手里掉了出去。 马为东将自行车扶起,双腿夹住前轮,手握摔歪的车龙头,借着腕力把其矫正。再去看乔乔,她已戴好口罩,把半张脸遮住——深不见底的黑眸,犹如游鱼,眼波已不如往日清澈,鱼尾一甩,涟漪泛出海藻色的暗晕。 马为东坐在书包架上抽烟,直到午市打烊,乔乔从饭店里出来,走到马为东跟前,口罩已塞进口袋,沾着油迹的白外套也脱了,揉成一团。露出来一件明绿色的短袖衬衣,下身是碎花褶皱裙,也是绿色。她长发顺着肩头披下来,胸脯宛如不驯服的野果子,让坐在书包架上的男人低下了头。 乔乔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马为东道:“找你啊。” 乔乔道:“你找我?为什么,我是你什么人呀。” 马为东不响,他在乔乔面前就是一帖药。 乔乔道:“问你一件事,听说我爸爸病了。” 马为东道:“你怎么知道的?” 乔乔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到底病了没有?” 马为东道:“听说是胃癌,动过手术了,经常看他晒太阳,人很瘦的。” 乔乔眼眶红了,用手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整理了一下情绪,告诉马为东,她会尽快回去一次。但在这之前,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她父母,更别提她现在所在的位置。 马为东道:“为什么啊?” 乔乔道:“我这儿不是说走就走的,没人顶,我要向老板请假才能回去。” 马为东道:“以后还要回来?” 乔乔道:“不回来,喝西北风呀!” 马为东道:“你一个大学生买熟食总不像话。” 乔乔道:“别提什么大学生了,你先回去吧,别和任何人说见到我了。” 马为东哦了一声:“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来。” 说着骑上车走了。乔乔看着越骑越远的马为东,心里酸溜溜的。他居然一直在找她,居然还找到了。她很恍惚,觉得那个缩小的背影很不真实。 转身朝饭店走回来,农芳靠在门框上,手里拢着一握瓜子,吐得门前都是。乔乔走近了,听见她道:“娘家人找来了?” 乔乔不响,在熟食窗口那边收拾整理,为晚市做准备。农芳跟过来,边嗑瓜子边道:“你走了我哥可舍不得。” 农芳语气难得的轻柔,乔乔朝她看一眼,觉得她在挽留自己,不希望自己走似的。 乔乔道:“那人不是我娘家人,是个碰巧路过的同学。” 农芳道:“那同学很吃你呀,紧张得车都摔了。” 乔乔道:“可能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一下子走神了。” 农芳笑了笑,笑容很奇怪,脸上肌肉没动,但分明在笑。乔乔心里一凛,这神情特别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整理完,离晚市还早,乔乔去天井休息,那儿有几把烂藤椅,不知多少年了,风出日晒,纤维老化了,坐上去吱扭一声,但却不垮。 整个下午,乔乔都在想那个神情。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不是农芳的神情,是一只狐狸的蔑视回眸,时常出现在梦境里。 这梦怪异,乔乔在唐家天井里晾蚊帐。一阵大风吹过来,又重又沉的蚊帐飞了起来。乔乔去追,永远追不上。那蚊帐也不飞出院子,就在天井里回旋,慢慢展开,把天遮住。唐家就现出了原形,是个空旷的坟地。两只狐狸出现了,其实一开始不是狐狸,是从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形,一男一女,她试图想看清他们,却每次不能得逞。她手里提着一把月牙形的镰刀,锋利的刃口上滴着血滴。她不知在这个画面里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手里会有镰刀。 两个人形走近一些,乔乔几乎可以看见他们的脸,但永远只差关键的一秒,他们转瞬变成狐狸躲到墓碑后面。乔乔壮着胆子去看,两只狐狸在交欢,就像春天里她在周家弄看见猫狗发情一样。母狐狸回头看她,和农芳的那个神情一模一样。虽然是狐狸的神情,安放在人的面孔上,却无二致。 乔乔继续沉浸在冥想里,她总算把那神情和现实中的农芳拼贴起来。可如果农芳是那只母狐狸,公狐狸又是谁。 每次做完那梦,乔乔都对唐家老宅心生恐惧,觉得它就是被隐遁的坟地,以老宅的面目示人。一个人不敢进天井,更不敢接近那口老井。等几天后淡忘了,才会在天井里晒一会儿太阳,像此刻一样。 可恐惧刚淡去,那梦境复又重来。情节如出一辙,唯一区别在于,镰刀有时滴血,有时却不滴血,只沾着青草和泥。乔乔奇怪此梦缘何像电影一遍遍放映,想起在大学里最喜欢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许是狐仙故事看多了。 晚上,乔乔洗完脚去西厢房,刚在床沿坐下来,唐龙根道:“家里来人找了?” 乔乔道:“没有,是个路过的同学。” 唐龙根道:“来店里有一年半了吧?” 乔乔道:“不止,快一年九个月了。” 唐龙根道:“要是当初不给你分红,你该早走了。” 乔乔道:“没有呀,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唐龙根道:“今天回东厢房睡吧,我有点伤风,别传给你。” 唐龙根鼻头红红的,鼻腔里堵着一个木塞,说话嗡嗡的。乔乔就起身回东厢房,走到天井里,发现东厢房不见了。骇然回头,西厢房也不见了,置身梦境里的那片坟地,两只狐狸又跑来了,躲到墓碑后面。她手里果然有一把镰刀,没有血,粘着青草和泥。 朝那块墓碑走过去,两只狐狸正在交欢。母狐狸朝她看一眼,露出蔑视的神情。乔乔咬了下舌头,舌尖被咬得生疼。哪里有什么坟地,东厢房的灯分明亮着,她呀了一声,匆忙跑过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乔乔心怦怦乱跳,跌坐在椅子上,感到四处野草乱岗,耳朵里哀鸿一片。鱼妹靠在床上在织毛衣:“芳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乔乔道:“没事,刚才在门口被野猫吓了一跳。” 鱼妹道:“被野猫吓成这样,胆子也太小了。” 这一晚,乔乔没有睡着,她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窗外的风吹草动。鱼妹起了鼾声,月光砸在房顶上,晃动了瓦片间的一棵短叶茅草。乔乔听到天井里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哪怕再轻微,她也能分辨出是谁的脚步,她再度咬了下舌头,疼得几乎叫出声来。 下了床,趴着窗朝外看,正是空旷的坟地,两个人形朝她迎面走来,她终于看清他们的面目。他们变成了狐狸,躲到墓碑后面,传出苟且的搐动之声。乔乔手上的镰刀又出现了,刀刃上沾满了血。 乔乔一屁股跌坐在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她安下神来,怕发出响声,把黑暗弄破一只角。鱼妹鼾声如故,她掐指一算,还有四天就可以拿工钱和分红,可她觉得恶心得要死,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决定天亮就走,弃薪也不愿挨过这四天。幸好收拾的东西不多,可要可不要的零碎就不要了,拿起一只大包就走。 最好的时机是午市之后,农芳和鱼妹都在休息,去卧室把东西塞进大包,从后门出去。只要登上任何一辆开往江边的公交车,她就离开此地了。 下午两点多,乔乔挎着大包,按计划踏上了归程。一辆单厢公交车,在颠簸了两个钟头后,把她送到了终点站塘桥。 不远处就是82路或86路站头,开两站路,在浦三路口下车,步行十分钟,就到周家弄了。 乔乔没立刻转车,她朝塘桥老街走过去。在一个油墩子摊前,吃了两只热腾腾的油墩子。拌着葱香的萝卜丝裹着面糊里,被炸得金黄焦脆。咬一口,烫到心里。乔乔知道老街深处有家国营理发店,一边吃油墩子,一边在犹豫。等吃完了,也下定了决心,朝理发店那边走过去了。 傍晚时分,在天井里洗菜的梅亚苹,一扭头,看见了围墙外的乔乔。这个遭受了命运接连打击,显得异常憔悴的女人一下子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乔乔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以这样一个形象出现。就像刚出狱的刑满释放分子,头发全剃了,裸露出来的头皮光可鉴人。 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梅亚苹两只湿手在围兜上擦擦,上前抱住乔乔,号啕大哭。 车建国听到老婆边哭边叫着女儿小名,在里屋也喊起来:“是乔乔回来了?” 乔乔走到父亲床边,已是泪人。骨瘦如柴的车建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乔乔蹲下来。车建国用手摸着女儿的光头,潸然泪下道:“你为什么把头发剃了,这是何苦呢。” 隔壁,马为东正在吃饭碗,耳畔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他丢下碗筷,拔腿就往外跑。相邻的一户人家正在修下水道,他反向绕了围墙一圈。哭声渐渐明亮起来,他跑进梅家,乔乔果然回来了。他表情凝住了,乔乔的披肩长发不见了,脑袋变成了一只大灯泡。他嘴巴半咧,傻了眼。 第十节 乔乔回来的消息立刻传遍周家弄,相比刚出事时,大家对乔乔宽容了很多。一方面由于时间流逝,兴奋点有所转移。更重要的是梅家的陨落博得了邻里们的同情——女儿丧失了锦绣前程,男主人将不久于人世。 乔乔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皮肤下的真相最为叵测,每个脏器都和心情有关。表面看是胃癌,其实是心癌。任何癌都是心癌,哀莫大于心死。心一死,器官就受到株连。 乔乔觉得是父亲用命把她唤了回来,马为东在这个时刻找到自己,简直是种宿命。如果再晚一些,父亲或许就走了。 马为东是通过姐姐马为青来提亲的。此事受到了仇香芹的百般阻挠,他一动这个心思,仇香芹就掴了他一记耳光:“世上女人死光啦,她红木家什拿掉了,不会养小囡了。你准备马家绝后呀,好看又不当饭吃,你困扁头了。” 马为东捂腮道:“养不出就不养,养小囡有什么意思。我这么大了还被你吃耳光,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马为青打圆场:“老娘你不要生气,东东是单相思。乔乔和我们一起长大,心气高,未必看得上阿拉东东。” 马为东脖子抬高道:“谁说的,乔乔答应嫁给我了。我对她说,你嫁给我吧。她说,只要你待我好,我就嫁给你。” 仇香芹朝梅家吊高了嗓门骂:“不要面孔的拉三,知道自己嫁不掉,想处理给我们家啊,阿拉不是废品回收站,想叫马家断子绝孙,不要面孔。” 声音箭镞般射穿水泥,尾翎轻盈地在房梁间盘旋,和羽毛仿佛,却又字字千钧,冲进梅家窗户,将里面的人耳膜刺穿。 却无人出来对阵,这不符合梅亚苹秉性。“骂山门”这门手艺活,仇香芹和她根本不在一个段位。可她今天却来了个母大虫收山。她这样做,是因为丈夫示意她不要出场。若放在过去,车建国的劝阻根本不起作用——上门女婿十个有九个半是窝囊废,居所权是他们的命门,入赘的男人无不惧内,上无片瓦下无锥地,何谈男子气概——一辈子“气管炎”的车建国来日无多,医生称恶灶已扩散转移,无力回天了。梅亚苹开始对他言听计从,算是临终关怀。 梅亚苹虽然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行动上却没放弃,通过各种渠道去搞偏方——寡妇的称号行将给她封赏,她才意识到老公有多重要。她对丈夫委屈的一生和自己的嚣张开始反省,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个药方,塞进车建国嘴里。 乔乔同样也乱了方寸,父亲的对手是死神,是无中生有的黑暗。她收集并轻信每一个偏方,终于走火入魔,准备将婚姻作为祭品,用冲喜的方式来挽救父亲。 这急病乱投医的决定,来自马为东一句试探。这个蠹头,憋了很久才把话说出来:“你嫁给我吧。” 乔乔对马为东的表白感到意外,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她想到了古老的冲喜。马为东的手指绞在一起,她瞄了他一眼:“好呀,只要你待我好,我就嫁给你。” 马为东看着乔乔,好像没听清楚。他其实听清了每个字,所以才觉得万分可疑。见乔乔不像开玩笑,他才回过神来。 乔乔这个愿许得仓促,她意识到马家不会接纳她,却必定是会来提亲的,她甚至连人选都猜到了。事实上,过程和结局后来都应验了她的预测。 此刻,围墙外的骂声从她才长出薄薄一层的头发上掠过,她轻蔑地笑了笑。她确信可以牵着马为东鼻子走,一物降一物,她一点都不担心成不了马家媳妇。她未必一定要嫁给马为东,未必一定要嫁人。她现在要和死神赌一把。如果错过了,就谁都不嫁了。 马为东跑来找乔乔,由于仇香芹刚骂过山门,他站到梅家门前有点迟疑。他敲门,笃的一记,手就定格了。梅亚苹把门打开,见是他,黑了脸。乔乔走上前来,擒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跑。 一条河露出它黄昏的身姿,河底泛起晚霞的斑斓,河水哗啦啦如同败军的溃退,两岸的农田沉没在暮色中了。 马为东不知乔乔要往哪儿去,她早放开了他的手,他傻乎乎跟着,一步都不敢怠慢。他体力比乔乔好,跑的速度也比乔乔快,但他跟在后面跑。就像小时候,一个永远的跟屁虫。 乔乔一猫腰,跳下窄长的岸线。没能收拢脚,下坡踩翻了一个废弃的瓜棚。穿过几畦菜地,来到垄上。又行了一程,她的身影被一片长势很好的甜芦秫遮住了。马为东忽然看不见她,叫了几声,她也不答应。马为东只能循着方位摸索过来,却被突兀抓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 乔乔就在甜芦秫地旁站着,马为东没站稳,几乎跪在了她的跟前。她去扶他,反被压了半边。马为东抓到一株甜芦秫借力,被锋利的叶片割破了手指。还来不及喊疼,耳畔只听乔乔道:“戆大,来亲我呀。” 声音娇滴滴恍若江南紫竹调,马为东骨头一下子酥了,跑出的微汗被毛孔收干。长这么大,他还没和女人亲过嘴。他嘴巴怎么也张不开,乔乔用唾液濡湿它,将他闭紧的嘴唇撬开,是一股浓重的烟臭味,马为东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用双手搂着她,乔乔能明显感受到他热烘烘的手汗。她握住马为东的手,放在右边的隆起上。虽然隔着衣服,她还是体会到马为东掌心的灼热。她清楚他还是个童男,他的手像生锈的铁,五个手指全锈住了,弯曲一下那么难。它终于挣开了锈迹,用力过猛,疼得她一咧嘴,“轻一点,戆大。” 由于受到衣物的挤压,Rx房有点变形,但轮廓仍是清晰的,如同倒扣的碗,因为饱满而略有些沉,是地心引力的作用。乳尖却又俏皮地往上翘,是年轻的缘故。不知从哪一处边缘开始它不再是Rx房,也不知它产生于哪一处边缘,却和其他血肉有了区别,好像是活的,是独立的器官,不服从身体的管辖。 马为东将乔乔搂住,未用什么力气就使她双足离地,慢慢下蹲,将女人放在膝盖上。 假如乔乔不是剃了头,倒仰的姿势早就长发曳地。马为东笨拙的舌头含住了女人的Rx房,当他试图亲另外一边时,女人阻止了他。马为东停在那儿,喘着粗气。僵持了须臾,女人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拍了拍,柔韧的腰肢一个打挺。反手系好胸罩,往河岸走去,等他赶上来,她已上了坡,“想亲我就快点娶我,名正言顺呀。” 马为东撵上来,“我当然是真心的,保证让你体体面面嫁过来。” 乔乔的身影倒映在河面,眼泪扑簌簌滚下来。她不知自己为何而哭,不知自己这一生的下场是什么。她有一肚子委屈,晃荡晃荡,胃就开始疼起来。她不知这是否遗传,如果是的话,或许有一天,她会像父亲一样得胃癌,瘦得不成人样。她情愿替父亲去死,暴毙在荒郊野外,无人收殓。自己为自己守灵,看躯壳烂成春泥,雨水一化,被树干吸收为一部分。 马为东没超到前面去,从背影看出乔乔在抹眼泪,他不知乔乔为什么哭了,他也跟着难过起来。 两人前后脚踏入自家院子,乔乔拧开天井里的自来水抹了把脸。听到隔壁又吵起来,她绕到围墙外,马家院门洞开着,透过窗户,她瞅见了马为东的后脑勺,“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一定要讨她做老婆。” 仇香芹气得直打颤,“小赤佬你不要昏头,这狐狸精给你喝了迷魂汤。” 马为东头颈像绑了铅丝,梗在那儿,“我就是要娶她,我已经香过她了。” 乔乔耳朵噌地一竖,仇香芹舌头也一骨碌,“香,香过什么?” 马为东语速湍急,牙齿间有一只被激流抛弃的竹排,撞在门牙上,随着唾沫星子,弹出了口腔:“香过她嘴巴,香过她的奶,就算是狐狸精,我也要娶她。你手举那么高干什么,又想请我吃耳光?阿姐你别拉,让她打,打死我就不用讨老婆了。” 吵闹声引来围观的邻里,乔乔脸上红一块青一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哪里料到马为东如此口没遮拦,像被扒光了衣服,Rx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只手拉着她离开是非之地,是涓子,乔乔回来的第二天,她就闻讯赶来了,一有闲暇就过来找她。她是个平庸的姑娘,也是个不错的小姐妹。 两个人走在铺满煤渣的土路上,路边是一家石膏厂,加工下来的边角料堆在厂房后边,污染了一些农田。空气里飘着白蒙蒙的粉尘,是石膏细末的翩跹。乔乔脸上的红云还未消去,涓子道:“别睬他,戆大,戆得要死。” 她的上海话比乔乔说得更字正腔圆,这是她和乔乔友谊的渊源。黄浦江东岸行将开发的消息传开多年,说是要变成特区,比美国曼哈顿还要繁华,进出需要特别通行证,五湖四海的人来淘金,届时上海话比香港人说的广东话还要吃香。广东话有什么好听,叽里呱啦的。想当初,又矮又丑的广东人在上海讨活干,广东话就像苏北话一样受到歧视——其实苏北话比广东话耐听,刮拉松脆,吐字清楚。但因产自穷乡僻壤,只能跟着掉价——粤语却随着腰缠万贯的港商和广东新贵鸡犬升天了,街头小巷的电线杆上到处贴着“广东话培训”的广告,真有人报名去学,不知搭错了哪根筋。 相形之下,上海话要好听得多,同样是吴侬软语,它比尾音很重的浦东土话要空灵一些,质地也更硬一些。虽不乏市民气,也透出雅致的腔调。作为一种方言,它显然更匹配未来那个洋气的特区。所以学它的浦东人渐渐多起来,年龄大的乡音难改只好作罢,却希望小辈趁舌头没变硬前换一张嘴。事实上,眼下能说一口流利上海话的浦东孩子已不再是少数了。 乔乔闷闷不乐地踢着土路上的干泥巴,涓子道:“别不开心了,要不去看电影吧。” 乔乔道:“不想看,走走吧。” 涓子问过乔乔,离家出走去了哪儿?乔乔不想说,冲她苦笑了一下,涓子就不问了。涓子这种性格,上海人叫“拎得清”,就是比较明事理的意思。 乔乔道:“要不我们去偷甜芦秫吃。” 涓子道:“好呀,可是,会被抓住吧。” 乔乔道:“抓住也不过吃根甜芦秫,不会怎么样。” 种甜芦秫的人家很多,和玉米混种,也有随意种在其他农作物之间的。甜芦秫是甘蔗的一种,手指那么细,绿皮白芯,中间有结,掰成一结一结,用牙齿把皮撕开,嚼出蜜一样甜的汁,把残渣吐掉。也有不甜的,一是时间未到,或被虫蛀过了。 两人折了几株甜芦黍,在田埂上坐下来,涓子朝乔乔看过去:“你剃光头还挺好看的,像个小尼姑。” 乔乔道:“现在长出来一点了,已经不像了,刚剃的时候,不敢照镜子。” 涓子去摸乔乔的脑袋:“这么圆,连个疤都没有。” 乔乔道:“你头上有疤呀。” 涓子道:“谁小时候没磕过碰过,有疤也很正常。” 乔乔道:“你这辈子可没机会剃光头,有疤也遮住了看不见。” 涓子道:“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乔乔道:“结婚呀。” 涓子道:“我是说结婚以后,总要有个饭碗吧。” 乔乔道:“还没想那么远,不行就让马为东养我。” 边说边拍拍屁股站起来,手上黏黏的,碎草粘在掌心,越拍越脏:“算了,回家再洗,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涓子道:“我说好回去吃的,家里都烧好了。” 乔乔道:“那我就不留你了。” 两人出了庄稼地,循原路往回走,在浦三路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乔乔到家门口时,看热闹的人早就散了。八仙桌上放了几个菜,正等她吃饭。这次回来,父母对她态度完全拐了个弯。对往事一概不提,说话也不大声,生怕得罪她似的。乔乔心里装着明镜,无非是怕她又跑了。 车建国不能久坐,前一段,他吃饭很少起床,梅亚苹端给他吃。食谱里流质类居多,各种滋补的汤,有时不当心,从嘴角漏下来,被子上都是汤汤水水。乔乔回来后,他精神好了许多。吃饭时间一到,就坐到八仙桌边上,陪母女俩吃饭。虽然在一张桌上,却是分食制,他的食物和母女俩是不同的。他很少用筷子,用调羹一口一口舀汤喝。而梅亚苹和乔乔是米饭和炒菜,车建国虽有劳保,但营养的花销很费钱。梅亚苹吃得很节约,就是常说的萝卜青菜加豆腐。乔乔回来后,偶尔买一小块猪肉,半精半肥的,切成丁,特别油腻的地方披下来,熬成猪油渣。猪肉丁炒个青菜,猪油渣和豆腐干、茭白丁炒个辣酱,早上过泡饭。 车建国吃完就靠在椅子上,看一会儿《新民晚报》。看这张报纸,几乎是上海每个家庭晚饭后的作业。这座城市,其实只有四张报纸,《解放日报》是上海市委机关报,主要读者是机关和企事业单位领导。《文汇报》是文艺色彩较重的党报,偏向于知识阶层。上海市总工会主办的《劳动报》则订阅到每个班组,是工人的新闻来源。剩下的就是《新民晚报》,走进千家万户,是市民的报纸。和前面三报最大区别在于,前者基本是公款订阅,唯独晚报是家庭和个人订阅。 车建国不看副刊,只看头版要闻和第二版的本地新闻。没什么重要新闻,就把报纸放一边,慢慢起身回里屋去。有感兴趣的新闻,就随口说几句,说完也是把报纸放一边,起身回里屋去。 乔乔搛了一筷拌黄瓜,朝嘴里放,听到父亲道:“周浦发生杀人案了,三条人命一起报销。” 听到周浦两字,乔乔心里一咯噔。车建国继续道:“乖乖这姑娘厉害的,先把哥哥杀了,又杀了店里的小姑娘,自己一瓶敌敌畏。洗了胃还是没救过来。” 梅亚苹道:“杀哥哥?这姑娘不会是神经病吧,疯了呀。” 乔乔心里又一咯噔,探头去看那则新闻,车建国却又翻到另一版去了。乔乔已心知肚明,只想用白纸黑字确认一下。等父亲把报纸放在桌面上,她便取过来,赫然一幅配图,正是唐家天井。老井边一块白布遮住一个人,西厢房门口,一块白布遮着另一个人。乔乔定一定神,用目光把文字细筛一遍,每个字都不放过。 她想连夜赶去周浦,可这个时间,即便赶上去周浦的末班车,返程车肯定没了。况且,趁着天黑出门,父母以为她又要离家出走,定生误会。只好抑制自己的冲动,却一宿没睡好。 屋檐有水滴声掉下,开始下雨了。越织越密的雨丝像她的心思,一直挨到天色微亮,雨却大了起来。起床洗脸漱口,穿了双中帮套鞋,朝父母卧室唤一声:“我有事出去一下。” 梅亚苹道:“这么早去哪儿呀?” 她道:“有事。”拿着一把油布伞出了门。 油布伞笨拙,遮雨的面积却比尼龙伞大,也禁得起风。先坐车到塘桥,在一处雨篷下的早点摊,买了一副大饼油条裹着吃。去周浦的郊区车来了,她跳上了车,车上空位很多,她在最靠后的位置坐下,才发现两只裤管都湿了,套鞋里也进了水。 车速不快,积水在车身两侧溅开。靠站时,会有人骂娘,那是被溅到污水了。乔乔想到第一次闯入周浦的那个傍晚,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心里一难过,眼睛红了。她朝车窗外看出去,一片雾茫茫处于混沌之中。她如同被抛弃的婴儿,蜷缩在世界一角。 终于,下了车,趟过浅河一样的马路,来到那个巷口。“唐记饭店”招牌还在,她走过去。店关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她便退回来,躲在对面的一处屋檐下,收拢了油布伞。 雨好像停不下来,天色和建筑物混淆在一起,犹如一支笔在画着水粉。他来了,从后面抱住她,在那只红木大床上,这是她离开周浦前的某个夜晚。他的头靠着她,一只手从颈后绕过来,掩住她左乳,另一只手,遮住她阴户。他保持这个姿势,没有继续的动作。他掌心很热,她出汗了。忽然头颈濡湿了,啜泣声传进她耳朵里。他哭得很伤心,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哭,把枕头和她的头发都哭湿了。 第十一节 比乔乔预计得还快,仅仅隔了一周,马家就来提亲了。和她猜的一样,说客正是马为青。这个结婚很早的女人呆在娘家的时间远比婆家多。她婆家在郭家沙,和周家弄同属许巷大队。许巷大队共有四个小队,郭家沙是一队,周家弄是四队,二三队就叫许巷。问起住的地方,便答道:“我住在巷上。”大队是官方的说法,究其质,其实是自然村。郭家沙离周家弄两三里,按说不远,马为青却不愿回去,一下班就到娘家来。不知道的,以为她尚未出阁,其实女儿都快上托儿所了。 她一来,老公金六六也跟了来,仇香芹专门腾出大房间给他们住,顺带领外孙女,又不算招女婿。明眼人去逗戆头戆脑的马为东,“周家弄要动迁,当心你阿姐,我保证她户口也没迁走,不信去问问你老娘。” 马为东却道:“户口不迁走,以后可以多分一套房子,好事情。” 马为东能这样说,说明和姐姐感情不错。他可能也意识到马为青的私心,但认定姐姐不会让自己吃亏。乔乔不像他那么单纯,前来提亲的马为青刚说明来意,她立刻反唇相讥:“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起劲,晓得我养不出小孩,以后家产全部姓金。照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赖在娘家,不就看中马家这点东西。” 马为青刚想发作,想到自己是媒人,只好把火气压住。乔乔反倒笑起来,恰如川剧的变脸,“没冤枉你吧。” 马为青委屈道:“你说话还是那么促狭,为了你跟东东的事情,我一直做老娘工作。好心没好报,反被倒打一耙。” 乔乔道:“我一直是促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为青甜言蜜语道:“阿拉一起长大,乔乔你是怎么样的人,我不要太拎得清。马为东能娶你做老婆,算他额骨头碰到天花板。” 乔乔道:“结婚就是缘分,缘分来了,逃也逃不掉。你当初嫁给小金不也是缘分?” 乔乔旧事重提,马为青腮处飞起红云。乔乔手上满是肥皂泡,正在洗父亲换下来的衣服。 马为青认识金六六那天乔乔在场,目睹了小金怎么把她拿下。马为青虽然成家早,和乔乔却是同庚,大了几个月。两人是那种关系有点微妙的小姐妹。马为青知道乔乔心气高,奔着高考读大学去的,骨子里瞧不上她这个技校生。虽然是一起“跳山羊”长大的,不过乔乔爱搭架子,她也没必要自轻自贱,两人距离就慢慢拉开了。 不过无聊时,临时也会凑成搭子。往往还是乔乔来找马为青,这就是微妙的地方。乔乔来找马为青,马为青没空她就拍拍屁股走了。不会有什么失落,因为她知道马为青是真脱不开身。可反过来马为青吃了“弹皮弓”,她就会以为乔乔轻慢自己,心里窝塞得要死。 陆家嘴溜冰场有一条波浪形滑道,时髦青年就是冲着这条滑道去的。来此“别苗头”的除了浦东小青年,摆渡从对岸赶来的浦西年轻人也不少。当时整个上海波浪溜冰场不多,这家离陆家嘴码头不远,交通方便,可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开溜。地面是打了蜡的磨光石子——就是在水泥里搀入小彩石和玻璃,用铜条编出花纹,打出浆水,浆水撇尽后,人工打磨得如明镜一般,夸张的说法是比大理石还要坚固,缺点是不吸潮——已上场的马为青顺时针绕了一圈,乔乔还在换鞋的矮凳上系着溜冰鞋带。 马为青溜得比乔乔好很多,这也是乔乔每次溜冰都来约她的原因。如果没人带一把,她肯定被小铁轮摔得屁股开花。马为青也愿意陪乔乔来,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扎”乔乔“台型”的游戏。她在场内如鱼得水,速度不比男生差,倒溜、急刹和空翻样样在行——乔乔穿好溜冰鞋,倚在铁栏杆旁看她。马为青伸出一只手,让乔乔牵住,将她引入场内。 溜冰鞋上的小铁轮像是跟乔乔有仇的耗子,她越害怕它越来劲,咬痛她的膝盖和屁股,啃伤她的手腕,弄脏她的掌心——反正马为青一脱手,危险就尾随而至,铁耗子们在磨光石子上吱吱乱叫。 这叫声也在别人脚底下起伏,好似鼠群的狂欢。有时听起来又像是惨叫,仿佛耗子被踩扁肚皮前的最后一鸣。只是对乔乔来说,更像是老鼠的讥笑。 她尝试自己溜,但每次都摔。她从地上爬起来,搓搓脏兮兮的手,恨自己又出了丑。隔段日子,好了伤疤忘记疼,又想尝试一下。心里想,兴许这回能悟出门道,就像那次溺水事故之后,她到小水库去学游泳,每次将小肚皮喝饱,就是浮不起来。可有一回小腿一蹬突然就成功了,她期待着在溜冰场上同样灵光一闪,滑翔出去像哪吒踩在风火轮上。 有了马为青的牵引,她总算拖泥带水地滑起来。先是在外围,尔后渐入险境。忽然马为青把手抽离了,她当然是故意的,假如始终携她而行,她永远也学不会。 乔乔借着惯性滑出去一段,老毛病又犯了,她总是控制不好平衡。嘴巴里啊啊啊啊,肩膀就朝一个方向倾斜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背后被一双手托住。乔乔埋怨道:“吓死我了,麻烦你不要突然放手。” 后面那人没吱声,护着她的腰往前送。她不敢回头,嘴里求饶般念叨:“慢点慢点,不要再放手,一放我就死蟹一只了。” 脚下的速度却快了起来,使她两耳生风,这劲道显然不是马为青所能有的。乔乔心知有异,果然听到马为青的笑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她急道:“谁?快点放开我。放开我。” 但她的话并未奏效,风本来是贴着两腮吹,这时却朝她耳朵里硬生生灌进去。她被当作了一张招贴画满场子转,她脚都酥了,好像离地三尺,又不能自行停止。不可控制地尖叫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纵是艺高胆大,但溜冰毕竟不能有一丝疏漏,那家伙太得意了,终于有了闪失。还算有风度的是,跌倒前,将平衡力借给了乔乔,这使他摔得更重,人斜着跌出去就像一把竹梯。乔乔也跌倒了,幸亏预先被化解了冲力,只磕破了手上的皮。而那把“竹梯”摔的声音很响,几乎将磨光地面砸开裂缝。人们哄上来,那个年轻人爬了起来,装得跟没事似的,强撑了两步。面子实在比不过伤痛,人慢慢矮下去了。 那一边,马为青慌忙滑了过来,乔乔脸色铁青,开始解溜冰鞋带。其实溜冰场里这种事常发生,可以说是吃女孩豆腐,也可以说是寻开心。作为女方,不能不当真也不能太当真。不当真可能被得寸进尺,太当真则会被人取笑:“小姑娘一点也老不出。” 乔乔将铁鞋往地上一扔,转身来到马为青未来的老公跟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腿就是一脚,正好被她踢中脚踝处的骨突,还不甘休,又要再踢:“你有病呀,谁认得你啦。” 就有人一边劝一边把她拉开,是那青年的几个小兄弟。马为青站在旁边,踩着溜冰鞋小幅磨蹭。那个年轻人真被摔闷了,眼神都没了光彩。 马为青陪着乔乔坐了会儿,去买了两根光明牌雪糕,和乔乔一人一根,马为青问还溜不溜。乔乔道:“不溜了,真触气。” 马为青不知是骂那人触气,还是埋怨自己触气。起身去退溜冰鞋,在换鞋窗口,又和那几个青年遇上了,他们也是来退鞋拿押金的。 跌倒的那位也在,被一个同伴搀扶着,朝她苦笑道:“你那个小姐妹怎么那么凶。” 马为青道:“谁让你吃人家小姑娘豆腐,活该。” 那人道:“今天触霉头,这一跤摔得半死。” 马为青道:“我看到了,你摔得还是蛮负责任的,不过也是自讨苦吃,总归是你先吃人家豆腐。” 那人道:“你这话我要听,我们认识一下吧。” 马为青道:“你看你,贼心不死,又来吃我豆腐,你们家开豆腐店的呀。” 那人道:“我姓金,黄金的金,叫金六六,六月六号生的。” 马为青忍住笑:“这种名字亏你爷娘想得出。” 乔乔这边,久等马为青不回,也溜达到退鞋处来。却见马为青和那几个小青年聊得投机,她既不招呼也不躲闪,冷冷作壁上观。 马为青眼梢不经意扫到她,问道:“乔乔,他们想叫我们一起去吃饭,你说要去么。” 放在平常,乔乔必然拉起马为青衣袖就走,今天她想看看马为青怎么把这一出唱完,竟答应下来,“好呀,我肚皮刚好饿了。” 对方共有四人,均二十岁上下。金六六在轮渡上当差,其余都是立新船厂电焊工。他们本是技校同学,金六六还是电焊烧得最好的一个,在市里技能比赛中拿过名次。但他不喜欢这手艺,因为视力衰退得太厉害。临毕业前他父亲提前退休,将轮渡公司的岗位让给他——顶替是分配外最常见的工作机会,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类似的情况。 金六六上班的陆家嘴轮渡站和立新船厂毗邻,从对岸摆渡过来,靠码头时,可以看见近在咫尺的船坞,和囤积在水泥围堤下的漂浮物。他和技校同学碰头很容易,常约好了一起玩,就和今天一样。 四男二女从溜冰场出来,乘一站81路,在浦东文化馆下了车,往右走是东昌电影院。进了家小饭店坐定。桌子是方的,乔乔和马为青占了一面,余下四人连边带角也坐下。金六六靠着马为青坐,个头最高的谢红兵开始点菜:“一碗炒螺蛳,一碗盐水毛豆,一盆炒素,半斤花生米,番茄炒蛋,再来两斤三黄鸡,光明牌啤酒先来半格,再加两瓶正广和橘子水。” 俄顷,小炒们摆满了桌子。大家举起玻璃杯,杯里的液体尚在冒气泡,装腔作势碰过。许是真有些饿了,筷子都当仁不让。 酒足饭饱之后,金六六状态好了些。他有了新的倡议,去看电影。东昌电影院外墙的手绘海报上,《流浪者》三个大字特别惹眼,金六六说:“印度片,蛮好看的,一起去看?” 乔乔道:“就是那个拉兹呀,阿巴拉古阿巴拉古,我看过了。” 马为青接翎子道:“印度片有什么好看,唱唱歌跳跳舞,最没看头。” 金六六又想了个去处:“听说浦东公园有个节目叫花瓶装美女,女人长在花瓶里,蛮好白相。” 马为青看了眼身边的女友,乔乔点点头。但申明必须在晚饭前回家,她嘲讽道:“你们真会寻开心,吃饱蛮空的。” 于是乘81路车往陆家嘴码头折回去,浦东公园在摆渡口右侧,和立新船厂只隔一条马路。这公园原是清末基督教海员布道会建造的墓地,过去叫陆家嘴坟山,主要安葬客死他乡的外籍海员。用来作墓地的地方,风水是首要条件,关系到亡灵的安息,中西宗教对此都不敢怠慢。这处所在,放在整个上海的版图上,亦十分难得。它是黄浦江侧一个三面濒水的半岛状腹地,拐弯的江水露出酒窝般的嘴角。而它正对岸,即是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外滩,其中一栋门前,挂着“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子。 观看“花瓶装美女”这一项,公园门票并不作数,需额外购观摩券。谢红兵排了会儿队,才买到票子。四男二女从一个大棚鱼贯而入,里面已有不少观众。他们往前挤,看见那个长在花瓶里的女子。实在不是什么美女,披头散发的,连眉清目秀也谈不上。也不能说是表演,只是展出罢了。但那画面的确蹊跷:花瓶仅热水壶大小,常人一条手臂也未必塞得进,反倒容纳了一副成人的躯壳。似乎不是幻象,那女子的脑袋正端端正正放在瓶口,神态自若,全无逼仄的痛苦。场内啧啧称奇,有人试图突破隔离的粗绳子,以便接近瓶中人,却被两个彪形大汉阻拦。 大家嗅出其中猫腻,又不能洞悉奥妙的出处,真伪莫辨吊起大家的好奇心,七嘴八舌猜了很多可能,具有说服力的答案始终未出现。 金六六道:“肯定假的,就是很难看出穿帮,真要看出来了,他们喝西北风啊。” 乔乔若有所思道:“我说肯定和镜子有关系,不会错。” 说着一行人便往外走,乔乔看到一块广告牌,道:“那边有飞车走壁,要么我们再去看看?” 金六六道:“我去买票,你们等一会儿。” 买来了票,临到入口,金六六道:“我去买棒冰,等一会儿进来找你们。” 说完要走,脚步一顿:“小马,要么你和我一起去。” 马为青问乔乔:“你去么?” 乔乔说:“我在里面等,你快点买好了过来。” 但两人离开后再没回来。乔乔和那三个素昧平生的小青年趴在栏杆上。摩托车手在巨大的铁桶里上下驰骋,盘旋环绕俯冲。人群一阵阵惊呼。时间萎缩得很厉害,转眼一刻钟过去了。棒冰没来,人也没来。乔乔往外挤,三个男青年也跟出来,站在蒙古包形状的演出场地前,乔乔脸色很难看,小姐妹就这样被拐走了,实在是没面子。她懒得搭理三个年轻人,飞快地朝公园出口跑过去了。 乔乔回到家,端了小板凳坐在天井外面,抓一把瓜子,嗑一粒,嚼了仁,将壳啐出很远。 估摸一个半小时后,消失的男女同时出现。一前一后,恍如两个直立的黄鼠狼。由于天色昏暗,乔乔不能确认他们是否刚才搀着手。她能够确认的是,他们是匆遽分开的,凌乱的表情里飞出了麻雀。 乔乔站起身道:“金六六你这跤摔得太合算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 金六六道:“我买好棒冰来找你们,人太多了实在找不着。” 乔乔指桑骂槐道:“小姑娘骨头太轻,要被男人看不起。” 马为青一张红脸腾地从黄昏里显出来,“你不要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多年以后,乔乔在自家天井里旧事重提,马为青腮处好像没涂匀的胭脂,顿时红了。 乔乔搓着衣服,手里满是肥皂泡:“你怎么说服你老娘的?” 马为青道:“我姆妈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又不能真的断绝关系,我在边上打打圆场,她只能张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呀。” 乔乔道:“去和你老娘说,我是明媒正娶,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要办就在一个月里办掉,过了时辰我就不嫁了。” 马为青道:“一个月太仓促了,新房子要粉刷,家具要买起来,还要办几身行头,怎么来得及。” 乔乔道:“时间是紧一点,相信你有办法。” 马为青道:“你头发怎么办?总不能板寸做新娘子吧。” 乔乔说:“我去城隍庙长青假发店买一只最时髦的大波浪,保证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坍你们马家的台,也不坍我自己的台。” 纵是快马加鞭,婚礼还是比乔乔要求的晚了一个礼拜。大喜这天,乔乔果然成了大波浪新娘。假发是她和马为东专程到城隍庙去买的,只在店里瞄了一眼,她就相中了那只深栗色发套,戴在头上,对着镜子一转,真有些巧笑倩兮的妩媚。 马为东在一旁看呆了,营业员也一片喝彩。乔乔从拎包里拿出喜糖,给叽叽喳喳的营业员分了去,在一片道喜声中,马为东去账台把钱给付了,两个人出了门。 乔乔就势挽住马为东手臂,这是她第一次用小鸟依人的方式对这个男人抒情。就在当天上午,他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已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马为东显然还不习惯这个动作,表情是僵硬的。一直走到九曲桥边,才好像缓过来:“我们吃南翔小笼吧,顺便去豫园看看,到湖心亭拍几张照片。” 两人在这处江南名胜度过一个休闲的下午,在湖心亭前留了影,在大雄宝殿前留了影,在小刀会旧址前留了影,在福佑路老饭店门前留了影。当然他们自己没有照相机,是旅游景点上的摄影摊给代劳的。 隔了一天,照片按他们书写的地址寄达。而此刻,婚礼的前奏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遮阳避雨的大棚在梅马两家的天井里分别被架了起来。这场婚礼由于亲家是邻居而方便许多——至少从迎亲的角度说,可省掉中间的路程——两家室内面积原本就比较大,加上户外大棚,十八张圆台面摆得并不是特别逼仄。这样的宴请规模算不得大,周家弄的婚宴记录有超过五十桌的。 新房在马家二楼,铺了仿地板图案的塑料地面。新刷过的墙还有石灰水的呛味,家具的三十六条腿齐全。飞跃电视机、蝴蝶缝纫机、红灯收音机、凤凰自行车,还有新娘子腕上的宝石花手表可不是每户都配得齐的,看样子关于马家家境殷实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按常理,女方也要拿出几件像样的陪嫁。可梅家情况比较特殊,一个癌症病人不消多久就能将家底掏空。所以除了梅亚苹压箱底的几件老首饰外,基本没什么钱嫁女儿。 成亲最重要的仪式就是晚上的大餐,吃完婚事也就算完成了。剩下的闹洞房,就是年轻人的节目了。 面盆、铅桶和大木盆内全是鸡鸭鱼肉,四名从国营饭店请来的厨师正忙着刀功。当下手的七姑八姨,拣菜心,刮蹄膀,洗海蜇头里的沙子。把活物弄死,现场尸横遍野,腥气弥漫。 喜气洋洋的幕后却有个关键人物抽身而去,正是新郎的老娘。她将一张存折交到马为青手里,嘱咐她代为操办婚事之后就回娘家了。她的缺席使她这条线的亲戚全体缺席,使酒席数量起码少了五六桌。 仇香芹在一星期后才回来,这时婚礼的狂欢早已烟消云散。转而代之的车建国的丧礼。她同样没参加亲家的追悼会。乔乔和她的新婚丈夫在西宝兴路火葬场为父亲送行的时候,这个一肚子怨气的女人在门口孵太阳。 父亲的死使乔乔冲喜的想法变得十分荒唐,不过她并不后悔,父亲最后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弥留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出嫁了,就是重新投胎了,又是一个正正派派的良家妇女了。 车建国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和梅亚苹一起接受新人的叩拜。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是传统的三拜之一。之前的一拜是天地祖宗,接下去则是夫妻对拜。 乔乔一身朱色织锦缎短袄,马为东是毛料中山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女的刚好到男的耳尖,看上去还很般配。然而这只是从个头上说,假如看眉宇,情况就不同了。乔乔一看就十分乖巧,马为东怎么瞧都透着几分戆。 男傧相是马为东师弟,叫王小易,个头和马为东差不多高,人很活络,酒量也是练过的。女傧相是戴眼镜的涓子,相比搭档她拘束得多,还没喝酒就脸上生了火,两腮染着村姑红,虽然上海话说得很溜,倒像个乡下丫头似的。 马为青是婚礼上最操劳的人物,受命于仇香芹的嘱托,担负着运转婚事的使命。娘家亲虽然全体缺席,但父亲这条线,除了在海外赶不来的,被她悉数请来了。他们家的海外关系是让人羡慕的资源,也是家境比别人好的原因。 而所谓海外关系就是老马的亲二舅——也就是马氏姐弟的二舅公——是印尼华侨,马家每年会收到几百美金馈赠,可兑换几千元人民币。和月薪几十块钱的工薪阶层比起来,是一笔巨款。 老马性格和老车差不多,是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气管炎”。他是个痨病鬼,很年轻就病退在家。除了喘别的没事,整天忙他的几只画眉鸟。寻求养生之道也是他功课,凡对健康有利的道听途说,他都会加以尝试。譬如最近他迷恋上红茶菌,弄了个玻璃缸,培养铁锈红色的菌群。不但自己喝,还强迫全家人喝。大人还好说,可怜的是芳芳——就是马为青的小囡——根本不喜欢那股味。他将她提溜过来,捏住鼻子往嘴里灌,弄得小姑娘鬼哭狼嚎。仇香芹骂他,他强辞夺理,“别的你做主……身体的事就……就听我的,你想想我会害……害你们么?” 他不是口吃,是气喘。心平气和时还好些,激动起来更喘得厉害。按妇唱夫随的逻辑,他应该和老婆站在一个战壕里,拒绝参加儿子的婚礼。但他却留了下来。他之所以能留下来,无疑得到了仇香芹首肯,至少是默许。这也是能解释得通的。因为仇香芹想给儿子多少留点面子,留张嘴来祝福。常言道,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幸福的。虽然她心底对乔乔一万个不乐意,但也不希望儿子不幸福。 老马在婚礼上的作用像是道具似的,大相公那样坐在主桌,和宾客们打哈哈。虽然他喜欢用红菌水灌芳芳,但小姑娘和他的关系还不错。没坐在爸爸金六六边上,却和外公黏在了一起。芳芳是马为青十九岁那年生的,机灵得跟个鬼似的。马为青当新娘时,她已在肚皮里呆得不耐烦了。由于男女方(金六六那年实足二十一岁)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双方商量把仪式先办了,于是马为青就顶着大肚子当起了新娘。 虽然办了喜事算是补救措施,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马家女儿的未婚先孕始终是周家弄的饭余闲话。一直到小夫妻补办了结婚证,给芳芳报上了户口,大家才慢慢说得少了。 第十二节 婚后,婆婆仇香芹对乔乔自然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一万个看不惯。乔乔没必要整天看一张冷脸,很快住到娘家去了。婆媳角力,受伤害的是马为东,图了个新婚燕尔的虚名。看似讨了个漂亮老婆,抱了没几天,被窝又空了。他赖在梅家央求乔乔回家,可乔乔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一到睡觉时间铁杆将他轰走。马为东回家闹,仇香芹不吃他这一套,“自己连老婆都搞不定,她不回来你可以去住呀,陪老公睡觉天经地义。” 马为东戆劲就发作了,夜里赖在梅家不走。他老婆和丈母娘也不管他,到了睡觉时关灯上床,把他丢在外间,当他是防贼的保安。马为东朝床边摸过去,没想到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梅亚苹啪地拧亮灯,骂道:“小棺材,死出去。” 马为东委屈道:“我抱我老婆有什么不可以。” 梅亚苹道:“看看清爽,我是你丈母娘,怎么,想乱伦啊。” 马为东道:“可我老婆也在床上,我当和尚算什么名堂呢。” 梅亚苹道:“回去和你老娘说,自己上门来接。乔乔嫁给你不是去做童养媳的,凭什么看她脸色。” 马为东道:“叫我老娘来接?这是西天出日。” 梅亚苹道:“教你一个办法,回去跟仇香芹讲,要是不愿意来接,你就倒插门做上门女婿,她听了保证服帖。” 马为东真的把这个威胁说给仇香芹听,他老娘思路比他清爽,一句话把他顶回去:“她本就养不出小囡,你做不做上门女婿不会让马家有什么损失。” 婆媳俩守着楚河汉界,马为东在仇香芹手上是卒子,到了乔乔掌心又成了兵。执子的人躲在帐后,只有他一个人冲锋陷阵,受伤的也只是他一个人。 这样耗了两个多月,由马为青出面安排了一次谈判。在这次双方无人缺席的会议中,婆媳均觉得无法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乔乔提出她和马为东搬出去住。有鉴于她目前失业的现状和娘家实际情况,她准备开一个熟食店谋生,而马家有义务帮助小夫妻完成自食其力。婆婆还没吱声,马为青跳起来:“你结婚用的都是马家铜钿,陪嫁连一只马桶也没有。今天又得寸进尺,进门没几天就要分家产了,马家不欠你的,你这个脑筋想都不要想。” 乔乔冷笑道:“要你出头做什么,马家的事轮不到你姓金的来搀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金马氏。” 噎得马为青干瞪眼,将脑袋转向仇香芹:“姆妈,我不同意分家。两个老的都在,小辈就要分家,传出去给人家笑掉大牙。再说,她对马家作出什么贡献,凭什么不劳而获。” 乔乔冷笑道:“不就是没给马家留个种,你不要心理不平衡,就算今天我和马为东离婚,法院照样会把属于我的财产判给我,法律,法律你懂么。” 婆婆的脸色忽青忽白,老实巴交的公公开始喘气。梅亚苹一直不响,她知道女儿对付马家绰绰有余。金六六角色比较微妙,干脆哄起了女儿。最可怜的还是马为东,两边不讨好,干脆就装起了戆。其实也不用装,戆就是他的原形。 最后拍板的还是仇香芹,可以察觉到她心里的咬牙切齿,想摆大将风度,又掩饰得不好,被梅家母女心知肚明地看在眼里。 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有点急火攻心,脸色灰不拉叽的,看上去连牙齿也是灰的,就像小辈们的四环素牙。眼睛同样是灰的,像老人患的青光眼。 乔乔不跟某个具体的人说话,又在说给每个人听:“我今天来,是看在东东面子上,他最作孽,标准三夹板。有些人就是摆不清位置,倒是太监比皇帝急。我们同意搬出去住,等于就是逼皇帝退位,不过退位,总先把下场安顿好吧。” 仇香芹掸掸膝盖:“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何况人家是皇帝。我没意见,就当我这个太监前世欠他们的。” 婆婆自有婆婆的权威,就这样一锤定音了。马为青欲和老娘评理,但知道已回天乏术。仇香芹抬腿把脚下的小板凳踢翻,训斥还在唠叨的女儿:“你这人怎么拎不清,人家是马梅氏,你是金马氏,怎么转不过弯来。” 这次会议不久,乔乔和马为东破镜重圆。但不再住马家,当然更不会住在梅家,而是穿过穿心街搬到了西面的六北三队(六北大队紧邻许巷大队,共有十二个小队)的一栋平房里。这房子有三个房间,最大的是卧室,估摸有二十平方,另外两间只有十平方出头,不过朝向都是正南。外面搭了灶披间,安了铁门加了铁锁,为的是防止压缩煤气被窃。唯一缺点是地势低,旁边是拐弯的小河浜,一到黄梅天地坪返潮厉害。好在价钱也算公道。将它卖掉的是一位新寡妇。她要嫁人落户到川沙县城去。别的都能带,房子不能掘起来扛着走,只能把前夫留给她的物业变现。她运气不错,很快有了接手的下家。 几乎同时,涓子向乔乔推荐了一个在六里电影院斜对面的市口。应该说,这个正在招租的位置对经营熟食来说相当不错。距离不远就是南杨线车站,紧邻着一条小马路,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村落。车站上的散客加上一个村子,食客的基数有了保证,但乔乔却连去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涓子还和外婆住在六里老街,她已两次成人高考落榜。在乔乔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谈了一次恋爱。对象是本厂一个质检员。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把洞房之事也提前做了,只差领证完婚,结果却不成功。对此,涓子自然怀恨在心,和闺中密友说起这段秘史,仍是咬牙切齿的模样。乔乔便宽慰道:“不管怎样,你是给了当初喜欢的人,总比我好。” 涓子道:“就因为当初喜欢,所以更加恨呀。归根结底,男人不是好东西。” 乔乔想问涓子失恋的原因,话到嘴边又咽了。不就是那几种答案,用脚趾也能猜出大概。 她还是按捺不住问了个傻问题:“假如和你结婚了,你还会恨他么?” 涓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乔乔露出讽刺的嘴脸:“那你就不是恨,是因爱生恨,其实还是爱。” 在唏嘘中转移话题,浦东中学的时光是她们的老生常谈,但她们只说别人的芝麻绿豆,唯独自己置身事外,像是两个女说书先生。有一天,乔乔给涓子说了小螺蛳欺负她的事,说完她就有点后悔,补充了一句:“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了,我没别人可以讲。” 涓子道:“知道,我不会跟别人讲,我也没别人可以讲。” 双方点到为止,从此对这个话题都讳莫如深,不敢轻易提起。 缅怀完过去也会展望将来,乔乔目前最憧憬的就是熟食店早日开张,而涓子则希望找个老实人嫁掉。 对涓子推荐的店址,乔乔之所以不接茬,是因为她不想把熟食店开在六里桥。她心目中理想的店址是在南码头那一片。虽然只隔了一条浦东南路,但那是南市区在浦东的辖地。住户全是城市户口,不像隶属于川沙县的马路这一边,是郊县户口。这样的情况不独南市区一家,黄浦杨浦两区在浦东沿江也各有一片狭长飞地。区和县就是不同,马路两侧面貌迥异。城市这边以工厂和火柴盒式的工房为主,看上去比较逼仄。另一边则尽是自留地,种满了乱七八糟的庄稼,因为田间乱飞的麻雀和蝴蝶而显得空旷。 当然,在郊县地皮上也有市区管辖的工厂,比方说浦三路上的新力机器厂,就是上海航天局属下的企业,除了众所周知的对外厂名,它还有个小名好像叫810所。用编号的工厂一般都是保密单位,还有浦东大道靠近庆宁寺的4805工厂,对外称申佳船厂,其实是修兵舰的海军军工厂。但它们又非严格的保密单位,老浦东一般都知道它们底细。就像小开服刑的周浦监狱,对外挂着上海平板玻璃厂,谁都知道是一家监狱。 按惯例,市区投资在郊县的工厂可享受郊县津贴。假如某个工人住在南码头,单位恰巧是新力机器厂的话,那就非常合算。他穿过浦东南路骑上七八分钟就能到目的地,单位仍要付郊县津贴给他。 城乡间消费水平也不一样。南码头居民工薪阶层居多,六里桥住户虽也有拿工资的,更多还是在拿工分。工资和工分就是工人与农民的区别,前者收入比后者稳定,手头也阔绰一些,这是乔乔准备将熟食店开在南码头的原因。 而她对涓子的推荐置若罔闻,除了对南码头情有独钟,她还希望离六里老街愈远愈好。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地理上,团结饮食店对她来说触目惊心。虽然在六里电影院对面开店,六里老街并非必经之路,但相隔却不是很远。抬头不见低头见,用不了多久难免会撞上小螺蛳。届时她不知能否克制住举起案板上的刀,像剁三黄鸡一样把他剁了。 见涓子有点失落,乔乔道:“对不起,六里这边我真没什么兴趣,你知道,六里桥是我的伤心地。” 涓子道:“你不用再讲了,我明白你意思,是我不周全,只晓得市口灵。” 乔乔道:“谢谢你为我操心。” 涓子道:“我开始是有想过的,一闪就过去了,以为你现在有了马为东,应该没障碍了。我蛮戆的。” 乔乔默不作声,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涓子把眼镜摘下来,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按在鼻子上,眼眶跟着红了。 乔乔说道:“你看你,怎么哭啦?真是戆。” 涓子道:“我就是天生戆呀。” 乔乔抹了抹眼角,“别哭了,陪我去南码头找找门面吧。” 乔乔骑自行车,涓子不会骑,跳到书包架上。弹街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有一条捷径是从港机新村穿到浦东南路,再斜穿过去就是南码头路。南码头路和南码头是两个概念。后者既是指广义的街区,也特指江边的摆渡,而前者特指那条刚用泡桐换下法国梧桐的双车道马路。 乔乔已来搜过几次街,不局限于这条直通摆渡的主道,边上的几条支路也扫荡了好几遍,但称心的门面并未出现。 要找到称心门面的确不易,想做万元户的人很多,好市口都给他们占先了。有不谙经营难以为计的,也很快被想淘金的下家所取代。街道办事处专门造过一批街面商铺,没等竣工就给路子粗的人开了后门。次一些的店面倒是有,窝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一家烟杂店还凑合,做熟食生意没戏。 乔乔和涓子转了一大圈,没看见什么像样的商铺要转让,只好铩羽而返。涓子第二天上早班,到交叉路口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乔乔在家看日本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梅亚苹也在——平时她没事就往这跑,反正也不是很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吸引她的是那只十四寸海星牌黑白电视机,这使她不必厚着脸皮蹭到邻居家去看了。乔乔有了个新发现:“姆妈,我看小鹿纯子有点像年轻时候的你,你那张站在火车站的黑白照片。” 梅亚苹道:“还有人说我年轻时像王晓棠,阿兰小姐,来个伦巴。”说着模仿阿兰小姐打了个响指,但是打哑了。 涓子突然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在乔乔旁边坐下,轻声道:“你出来一下。” 乔乔道:“你明天不是早班么,怎么又跑过来了。” 涓子贴着乔乔耳朵道:“你知道我是急性子呀,肚子里有话藏不到明天的,你出来我跟你说。” 乔乔趿着拖鞋来到门前的小河浜旁,涓子道:“我刚才回去路上,肚子饿了,到团结饮食店吃了碗面。” 乔乔道:“去他家吃面,你发神经呀。” 涓子道:“你别急呀,吃面的时候,那个赤佬的姆妈跟我讲话。我就随便搭讪了几句,才知道那个赤佬到日本去打工有一年多了,这是他姆妈亲口讲的。” 乔乔道:“你跑来说这件事,就是想叫我到六里桥电影院去开店吧。” 涓子道:“我是给你一个信息,算盘还是你自己拿。南码头门面不是马上就有的,六里桥那个市口也不会等你。赚钞票讲究天时地利,过了这一村就没这一店了。” 乔乔轻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这个人真是蛮戆的。” 涓子道:“我是戆呀,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说着,已走出去几步,乔乔目送渐行渐远的女友:“慢一点,当心脚下的瘪塘。” 隔了一会儿,用更高的声调叫道:“明天下班陪我去那个市口看看吧。” 眼中已没了涓子的踪影,但乔乔相信,晚风已把口信送给她了。 一个多月后,“乔记熟食店”在六里电影院对面营业。三百响小鞭炮炸了十串,高升炮飞上天的不算,哑掉的就有三枚。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马路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过往汽车开始减速。地上染了一片红,是炮仗的遗骸。 乔乔对马为东道:“今天鞭炮放得比阿拉结婚那天还多。” 浦东人把开张叫作“新开豆腐店”,第一天是最重要的,叫“起篷头”,篷头起好了,“阳头”跟着就来了。所以没人会吝啬铜钿买鞭炮。鞭炮放得越多,财神来的越快,好像财神是个聋子,不怕吵似的。 涓子没看走眼,这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市口。生意好的时候,中午就卖得差不多了。 乔乔雇了两个帮手,那个脸蛋像苹果的叫咏梅,来自黄梅戏发源地,也是安徽的老省会安庆。在熟食店协助乔乔发货收银。另一个是熟人介绍来的毛阿姨,退休前在白莲泾桥下助剂厂当食堂师傅。乔乔将熟食加工放在了娘家,在天井里装上了雨棚,添置了大炉子。乔乔老娘不再去半死不活的乡办毛巾厂上班,留在家里配合毛阿姨拣拣洗洗,乔乔也照样付给她工资,美其名曰生活费。而负责原料进货的马为东则是免费工,但他要翻三班,指望不上他的时候,乔乔会带上咏梅亲自去农贸集市。后来量大了,专门找了菜农送过来。 自己加工熟食虽然利润高一些,但撑不起整个门面,更多品种还是要进货。平时货都由艾镇的熟食作坊直接送到店里来,假如碰到中午熟食卖完的情况,就得午市结束后自己去补——也可以打电话到作坊让他们送来。但这样更麻烦,传呼电话间走过去要七八分钟,还得排队。好不容易轮到了,对方接电话的是看门的宁波老头,说了半天也弄不清楚发什么货,有一次居然把午餐肉听成了糟毛豆。乔乔店里也自制糟毛豆,碧绿生青,色面要好看得多,却不好意思退,只好苦笑:“天知道是什么耳朵。” 艾镇离六里电影院骑车十来分钟,打电话的时间差不多就赶到了——咏梅踩着黄鱼车,和乔乔一起往南面的艾镇去。 艾镇分艾东艾西,亦属六里乡的自然村。熟食作坊就在此,附近的熟食店大多来这儿进货,所以市面上的熟食品种是差不多的,要翻花样就得像乔乔这样自己烧一些。往往也是自己烧的最好销,慢慢也会形成数款招牌菜,比方“焖酱蛋”和“蜜汁烤麸”,后来就成了乔记的特色。 涓子得空会过来帮忙,针织五厂正准备从浦西国货路迁至浦东白莲泾,据说新厂房竣工后要裁员,她担心被筛选掉。她近视越来越厉害了,已不太胜任挡车工的工作,所以她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过了一段时间,她带来了最新消息,裁员暂时取消,但要签劳动合同,就是说铁饭碗要变成瓷饭碗了。改革是免不了的,无非是用循序渐进的方式。涓子半真半假道:“等到我饭碗敲掉的那天,要到你这儿来讨饭的。” 乔乔道:“改革还不是作死,哪有好下场的。从商鞅变法到戊戌变法,从五马分尸到人头落地,结果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放心好了,最后保证不了了之。” 涓子道:“不愧是大学生,一套一套的。我只想混口饭吃,改革不到我头上就好。” 乔乔道:“一开始都是热火朝天,结果都不了了之。” 涓子道:“先不说我的烦心事,我问你,那些流氓三天两头来骚扰,你怎么不去派出所报。” 乔乔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派出所又不是自家开的。你看旁边卖葱油饼的老夫妻,得罪了这帮流氓,东西被砸光。派出所解决了么?” 涓子道:“辛辛苦苦赚来的铜钿要进贡,被这帮赤佬剥掉一层,替你肉痛。” 乔乔道:“斗得过就斗,斗不过只好吃进,就当花铜钿消灾,进贡交税是同样性质。” 涓子道:“拿了铜钿,还要吃你豆腐,下作得要命。” 乔乔道:“马为东没用呀,人家当面吃他老婆豆腐,他缩在边上不响。等人家跑了,反倒说我为什么不跟他们翻脸,一点男人腔调也没有。” 涓子道:“马为东太老实。” 乔乔道:“什么老实,就是没腔调,醋倒是会吃,发发戆劲,块头蛮大,却是小屌模子。” 涓子道:“亏得是你,假使换了我,这店是开不下去的。” 乔乔道:“有什么办法,老公靠不着,委屈只好打掉门牙往肚里落。社会上没靠山,自己就是自己靠山,关键时候也要豁得出去。” 涓子不明白乔乔所说的“豁得出去”是什么意思。更讨嫌的人物即将粉墨登场,当他幽灵般现身的刹那,乔乔吃惊的程度不亚于当初马为东找到自己。两幅画面非常相近:熟食店窗口外一张意外的脸。 小螺蛳从马路对面走来,这是乔记熟食店开张三个多月后出现的一幕。他在店前站定,像一个平常的顾客一样,指着熟食点了几样。他注意到乔乔正在切白切羊肉,咏梅把熟食递出,他没敢把手臂探进,几乎是将钞票扔进了窗口。 熟食最终没能到他手中,在钱货两讫的关节,乔乔啪地拍掉了咏梅手里的熟食,咏梅还没回过神,乔乔已提刀出门,小螺蛳拔腿就跑。乔乔立刻返回店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招呼起下一个顾客。 小螺蛳在六里电影院门前止步,不甘心地望着马路斜对面的熟食店,既没骂阵也没落荒而去。只是身边慢慢有人聚集起来。他在现身说法,每当有新的听众加入,他还像日本人一样礼貌地欠一欠身,这个动作更衬出他的猥琐。 那些围观的人朝熟食店指指戳戳,自从开了店,乔乔就经常看见有人在玻璃外打量自己,眼神里嘀咕着什么。 而关于她的流言早已钻入耳朵生了老茧,流氓来收租时,最喜欢这样暗示:“熟食西施,陪阿拉吃碗馄饨好么?” 还有狂蜂浪蝶赤裸裸挑明:“听说你一碗馄饨搞定,我给你两碗怎么样。” 碰到纠缠得过分的家伙,她的新仇旧恨一锅儿端出来,好像煮得沸腾的朝天辣椒汤,劈头盖脑往对方浇过去。 小螺蛳唱了一个多钟头独角戏才离开。涓子来熟食店串门,得知小螺蛳回国的消息,急忙往六里老街方向赶。她很快了解到,作为出国淘金大军中的一员,小螺蛳并不像别人那样,做好吃萝卜干饭的准备。去的时候就是心血来潮。捱了一年多,没挣到一分钱不说,办签证的一万二千块老本也没捞回来。知情者背后议论,这不怪小螺蛳,别人不了解,邱娘还不知道儿子是废物?让五体不勤的小螺蛳去凑这份热闹,活该血本无归。 涓子心里很窝塞,是她怂恿乔乔将熟食店落户在此,眼下刚走上正轨,丧门星却从天而降。她知道乔乔比自己更窝塞,心情恶劣时难免说过头话,她不想去碰一鼻子灰。第二天明明是休息,她却待在家没按惯例去熟食店报到。她想避风头,人家却找上门来了,吊着嗓子骂道:“死人,平常脚头那么勤,今天挺尸啦。” 涓子陪着笑脸:“现在是最忙的时候,你不做生意跑来做什么。” 乔乔道:“我叫老娘帮我顶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不来看我了,心虚了?” 涓子搪塞道:“老朋友要来了,腰酸背痛,想休息。” 乔乔道:“还想骗人,你老朋友还有半个月呢,明明是心虚。” 涓子只好讨饶:“我是怕你骂我。” 乔乔道:“拍板的是我,你用不着心虚。” 涓子道:“要不是我撬边,你也不会在六里桥开店。” 乔乔道:“你这人蛮戆的,硬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涓子道:“我心里窝塞。” 乔乔道:“这个瘪三除非在日本死掉了,否则总要回来的,六里桥市口虽然是你撬边,但我为什么要拍板呢。因为我想通了,浦东就这么大,我躲在周浦这么落乡的地方马为东都能找到。所以熟食店就算开在南码头,或者再远一点,开在塘桥或者三林塘。迟早也是会碰到这个赤佬的,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涓子道:“这个瘪三有得烦你呢,叫你们家大块头揍他。” 乔乔道:“马为东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块头大有什么用。” 涓子道:“老婆被人欺负他肯定会报仇的,否则真变成小吊模子了。” 乔乔道:“我不指望马为东,我自己想办法弄这个赤佬,叫他死给我看。” 看着乔乔咬牙切齿的模样,涓子忙劝道:“你别瞎来,一命抵一命的。” 乔乔却笑了起来:“我会用命去换这个瘪三的命?你当我是戆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