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 第一章 吴莉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县长孙利祥横遭车祸,竟影响到了她的仕途走向。 一个月前,北原市委组织部派出考核组,到县里转了几天,对吴莉莉进行了考核。五天前,消息灵通的大学同学齐国平打来电话说,市委准备安排吴莉莉担任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齐国平的消息应该说准确性比较高,他是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天天在市领导身边转,上层的大事小情他了解得多。末了,齐国平说:“老同学,我是既为你高兴,又为你惋惜。你从县委副书记到党史研究室主任,级别是从副处级升到了正处级,这是喜事。只是党史研究室这个单位,进去了,就不好出来,我是怕你误在那里!你今年三十九岁,要做好在那里干到退休的准备!”吴莉莉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非常高兴,对齐国平说:“不管到市里哪个单位,只要让我离开岭东县,我都去!老同学,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听了吴莉莉的话,电话那头的齐国平想起了她半年前与丈夫离婚的事,就理解了她此时的心情。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其他事,然后撂了电话。 吴莉莉跟齐国平说的可是真心话。自从她一九八五年与董述之来到岭东县,到现在的二00一年,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六年。十六年来,她在这里体会到很多快乐,也品尝到许多痛苦。十六年,她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三十九岁的中年女人,从一个刚刚离开大学校园的女大学生变成妻子,变成母亲,半年前又变成离异的单身母亲。十六年,她从一个中学老师变成校团委书记,从校团委书记变成团县委副书记、书记,从团县委书记变成乡长、乡党委书记,从乡党委书记变成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从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变成目前的县委副书记,主管全县的宣传、意识形态和群团工作。十六年,岭东县在生活、工作两个方面彻底改变了她。她对岭东县是有感情的,对岭东四十八万人民充满了感激,是这里,是他们,将一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培养成县级领导干部。如果不是董述之与自己的婚姻发生了变化,不是董述之与邵艳芳之间的关系羞辱了她,她是不会如此急迫地要离开这里的。她急着离开这里,就是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前夫,不想看到那个年轻貌美、妖冶逼人的邵艳芳。岭东县城太小了,总共十二三万人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会太多了。所以,夏天的时候,市委书记苏会昌来岭东县检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教活动的进展情况,吴莉莉就向他提出了调离这里的请求。苏会昌听说了吴莉莉的家庭变故,就理解地表示,回去让市委组织部考虑考虑她的请求。八月下旬,市委组织部的考核组来到了县里。考核组一到,吴莉莉就明白市委是要提拔自己了,如果是平级调动的话,就无需专门考核。齐国平的电话验证了吴莉莉的判断。吴莉莉听说,国庆节前,市委要召开一次常委会,讨论决定一些干部的任用。现在已到了九月下旬,离国庆节没有几天了,不出意外的话,吴莉莉今年的国庆节长假将在岭东以外的地方度过了,节后上班的地点也不会是岭东了。 结果是出了意外。四天前,孙利祥到剪刀山乡检查秋季森林防火工作,在返回县城的路上,乘坐的三菱越野吉普车翻到了山沟里,当场死亡。司机摔成重伤,正躺在县医院里抢救,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一条腿算是交代了。经调查,事故的原因出在司机身上。在剪刀山乡吃晚饭的时候,在另一桌就餐的县长司机,被乡里的几个司机劝进了几杯酒,酒后摸黑往县城返,在一个拐弯处将车开到了山沟里。 县四大班子忙了三天,处理完了孙利祥的后事,大家都很累。今天上午,开完全县各界人士迎国庆中秋座谈会,县委书记康育政说,给大家放一下午假,明天再上一天班,然后休国庆节长假。吴莉莉心情复杂地走出县委大会议室,想直接回家。离国庆节还有两天,市委还没有研究干部,难道自己的预想落空了?她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听康育政在后面喊:“吴莉莉,等一下!”吴莉莉停住脚步,康育政走到她的身边说:“你的手机关机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找不到你。快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到市委组织部,部长找你谈话!”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呀,要做好挑重担的准备!” 吴莉莉听了康育政的话,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知道自己走的事定了下来,忙说:“康书记,谢谢你。”说话的时候,她看到康育政身后的县委常务副书记于建平铁青着脸,急匆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就很诧异。康育政倒是不以为然地点着了一支烟,下了楼。吴莉莉不想回家了,她到县委食堂吃了午饭,来到办公室,在沙发上躺下来,准备眯一会儿,然后去市里。由于心情激动,她一下子睡不着,就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给大学同学、北原师范学院办公室主任姚明春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姚明春就迫不及待地说:“一直打电话给你,你办公室没人接,手机又不开,就是找不到。” 吴莉莉说:“一上午都在开会,散了没多长时间……” 电话那头的姚明春不等吴莉莉把话说完,就问道:“你工作变动的事知道了吧?” 吴莉莉说:“市委组织部让我下午三点去谈话。” 姚明春说:“谈完话你到我这儿来,我为你祝贺祝贺!市委这样重用你,你仕途上有进步了!” 吴莉莉笑着说:“你又闹上了。一个党史研究室主任,有啥进步了!我是要在那里干到退休的。咱们两个,只有看你的了!” 姚明春吃惊地说:“看来你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变化!我的书记,你要当县长了……” 吴莉莉不相信地说:“什么?你别开玩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上午市委开的常委会,任命你为岭东县人民政府党组书记,提议你为岭东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由岭东县人大依法选举。常委会结束之后,齐国平就要把消息告诉你,可找不到你,就把消息告诉了我……” 还没等姚明春把话说完,吴莉莉就惊呆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姚明春再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岭东县城到北原市区的路程有一百二十公里,柏油路还算平坦,由于盘桓在崇山峻岭中,弯道较多,车跑不起来。在两个小时的行车时间里,吴莉莉的思绪很乱,无法理出头绪。 以前,她乘坐这台县委配给自己的桑塔纳2000型轿车穿行在林海的时候,心情都是异常地愉悦,哪怕在此之前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面对巍峨的群山与茂密的森林,郁闷也会很快地排解掉。她的司机都知道,吴书记在县里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就急着下乡,车一出县城,她阴着的脸就会放晴。吴莉莉把自己的这个特点看成是女人敏感的天性使然。地处祖国东北的这片林区,一年四季景色虽然不同,却总是显得那么壮丽。 今天,吴莉莉却对路两边层林尽染的五花山无动于衷,她被姚明春通报的消息弄得心慌意乱。说实话,这本来是一个好消息。县长这个政府主官,干好了,是可以挪到县委书记的位置的。到了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就具备了升迁到地厅级的条件,就有了被提拔的可能性。 苏会昌就是从岭东县委书记一步步干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的。在苏会昌之后,康育政之前,还有一位县委书记,现在在省内另一个地级市任副市长。北原市共有三区四县,七个区、县政府正职的位置,吴莉莉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全市二百六十万人口,九百多名县处级干部,这个位显权重的角色居然轮到了自己,吴莉莉感到非常意外。在政界干了这么多年,吴莉莉当然看重这个机会,如果是到别的区、县,她会义无反顾、欣喜万分地接受的,可是,岭东这个地方……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黑色的桑塔纳2000轿车开进了市委大院。吴莉莉只好收起理不清的思绪。临下车前,吴莉莉整理整理头发,又抻抻衣服,生怕哪里有什么不妥。她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匀称的身段,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齐耳的短发,依稀可见年轻时迷人的风采。她身穿一件蓝色长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白纱巾,给人以干净利落的印象。 市委常委、组织部马部长向吴莉莉宣读了市委的决定,内容与姚明春通报的情况相同。在组织部部长谈完话之后,市委主管党群的副书记、市长又先后与吴莉莉谈了话。最后,是苏会昌在自己的办公室与吴莉莉谈话。苏会昌的谈话时间最长,内容最多,提的要求也比较具体。五十三岁的苏会昌长着一副矮胖的身材,不苟言笑。他对吴莉莉说:“莉莉同志,孙利祥同志去世之后,岭东县县长的人选问题一直是市委考虑的大事。实事求是地说,在原来考虑的人选中,岭东县的其他领导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市政府几个重要委办局的主要领导也是我们考虑的对象,这里面没有你。后来是康育政同志的意见起了作用,他是力主由你出任这个县长啊!育政同志说,他与你搭班子,是最佳组合!他还举了你们两个在驼峰岭乡默契共事的例子。你们在驼峰岭乡工作的情况我是了解的,那时我还是岭东的县委书记嘛!市委经过讨论研究,认为岭东的工作目前势头不错,选择一个熟悉当地情况、能与育政同志配合工作的人当县长,对岭东的工作大局有利。这样,市委就提议你为县长人选,由岭东县人大选举任命。” 说到这里,苏会昌停了一下,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他看到吴莉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继续说:“你个人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市委原打算让你到党史研究室工作的,哪想到孙利祥出了车祸!共产党人嘛,总是要克服一些困难进行工作的,你呢,就要克服家庭出了变故这个困难,承担起岭东县政府的全面工作!莉莉同志,这个担子不轻啊!对了,听育政同志讲,你不是要和师范学院的姚明春结婚吗?” 吴莉莉不好意思地说:“我们……” 苏会昌不等吴莉莉把话说完,就爽快地说:“两个人互相看好了,就早一点结婚,尽快走出董述之与邵艳芳留给你的阴影。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去祝贺!” 吴莉莉感激地说:“苏书记,谢谢你这位老领导这么关心我……” 离开市委大楼三层的书记办公室,吴莉莉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她走到楼内二层的齐国平办公室,推开门,发现他还在。吴莉莉笑着说:“大主任,真是夜以继日地工作呀!” 长得清瘦、脸上总是笑眯眯的齐国平见到吴莉莉,很高兴地说:“几位市领导没走,我们敢走吗?怎么样,市领导与你谈完话了?” 吴莉莉收起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 “看你的样子,好像还不高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上了县长,你前进的步子就快了。尤其是你的年龄,这么年轻,再加上你是女同志,干到省级都是有可能的!” “女同志怎么了?” “女同志提拔得快呀!没听说吗,现在提拔得最快的就是无知少女……” “好你个齐国平,我就知道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别、别,我是一本正经的!”齐国平严肃地说,“现在啊,无党派、民主党派干部,知识分子干部,少数民族干部,女干部就是提拔得快呀!你赶上了好时候,干部政策对你非常有利……” 吴莉莉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没想那么多,这个县长能不能干好还很难说!” 齐国平很惊讶地说:“我的老同学,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是一向很要强的!董述之的事已经过去了,可不要让他影响你干事的情绪!你成为县长人选,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争的人太多了!你们县的于建平就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人选,李泓冰市长就很倾向于用他!还是康育政这个人对你够意思,他在苏书记那里是舍命为你争呀,才争到目前这个结果!” 他讲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晚饭由我来安排,把在北原的十四个同学都叫上,正好一桌饭。我现在就联系。” 吴莉莉忙劝阻道:“别张罗了,我回到县里,还不知能不能过了人大那一关!姚明春让我晚上到他那里去吃饭,我在那里对付一顿吧。”说着,她拿出手机就要给姚明春打电话。刚打开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吴莉莉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康育政的手机号码,忙接了。 康育政在电话里问:“谈完话了吗?” “康书记,已经谈完了。明天一早,组织部马部长和我一起到县里。” “我知道了。明天上午的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我已经布置好了。明天下午,县人大召开常委会,专门讨论决定你的任命!我已找了县人大的主任及几位党员副主任,对他们提出了要求,要他们领会贯彻落实好市委的意图!吴莉莉,我是很高兴你来做这个县长啊!” “康书记,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到市委为我争位置的事,我都知道了。” “好好干吧!”康育政说完,撂了电话。 在一旁听吴莉莉通电话的齐国平感慨地说:“老同学,你是真有福气,摊上了这个赏识你的康育政!他快提拔起来了,到时县委书记就是你的了!” 吴莉莉摆摆手,说:“我是真担心干不好这个县长!” 说完,她打电话给姚明春,姚明春问她什么时候去吃饭,他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的手机一直没开机。吴莉莉说我在齐国平这里呢,这就过去。 齐国平说:“看来你是真想让我省一顿饭钱。好吧,等县人大通过了你的任命,你来北原的时候,我再张罗一顿。今天,就把吃饭的机会让给姚明春,你俩去说悄悄话吧!” “你以为我是胡丽倩呢,四十岁了还像个少女!”吴莉莉快言快语地说。胡丽倩是齐国平的妻子,在市纪委工作。 吴莉莉离开市委大楼,桑塔纳2000轿车拉着她到了北原师范学院,在一栋住宅楼前停了下来。吴莉莉下了车,让司机一起下来吃饭,司机坚持要回市委招待所吃,然后开着车走了。吴莉莉抬头看了看三楼的一扇窗户,里面亮着灯,那就是姚明春的住处。 姚明春与董述之一样,都是吴莉莉大学时的同学。在北原师范学院政教系一九八一级二班的十七名女生中,吴莉莉是最漂亮的一个。全班十五个男生,其中的董述之与姚明春向吴莉莉展开了攻势,最后,是董述之俘获了她的芳心。那时,与吴莉莉同岁的董述之活泼、帅气,比吴莉莉大三岁的姚明春沉稳、憨厚,春情萌动的吴莉莉选择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董述之。女孩子挑选男朋友,往往注重男孩子的外表,随着年龄的一点点增长,才更注重男人的内心。吴莉莉是一步一步体会到这一点的。长相英俊的丈夫,不光是自己对他情有独钟,别的女人也会心猿意马的。年轻时还好,吴莉莉漂亮,有吸引力,董述之面对向他表示好感的女人,尚有定力。等人过了三十岁,生过孩子的吴莉莉对董述之来说,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他骨子里的风流天性便表现出来。那时,吴莉莉在驼峰岭乡任乡长,长时间住在乡里,在县高级中学任教的董述之就与该校的一个音乐老师搞上了。都说家里出了这类事,最后知道的是另一半,吴莉莉当时就是这样一个情况。董述之与音乐教师的事在县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远在七十公里以外驼峰岭乡的吴莉莉却一无所知。有一天,时任驼峰岭乡党委书记的康育政对吴莉莉说,工作不忙的时候,你常回家看看,乡里的吉普车归你用,女同志嘛,家里事情多。那时乡里的条件不好,只有一部北京212吉普车,书记把这部车让给她,着实让吴莉莉感动。后来,吴莉莉才明白康育政的良苦用心,他是听说了董述之与音乐教师的事,在提示她!最后,那件事她还是知道了,是县高级中学的语文老师王雅雯告诉她的。吴莉莉就此事追问了董述之,董述之不承认。董述之说,由于吴莉莉在乡下上班,孩子放在奶奶家,他一个人晚上无事,就到舞厅跳跳舞,打发打发闲暇时间。那个音乐教师从湖南来岭东随军,为了排遣寂寞,也常去舞厅,两人有时作为舞伴在一起跳跳舞,说他们两人好上了,是有些人乱嚼舌头。吴莉莉大学毕业后,曾经在县高级中学工作过两年,她在学校的时候,那个音乐老师还没有到校工作,所以她不认识那个老师。吴莉莉找了一个机会,偷偷看了看那个音乐教师,发现除了年轻外,长相平平,看不出对男人有多大吸引力,也就相信了董述之的话。1999年夏天,吴莉莉刚刚升任县委副书记,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早上晨练时摔了一跤,有一条腿骨折了。吴莉莉的老家在北原市所属的庆河县,与岭东县的方向相反,距北原市区一百八十公里,距岭东县城三百公里。吴莉莉忙请了假,回庆河去了。父亲做完手术后,吴莉莉又赶回岭东。她到岭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在老家呆了四天,弄得满身疲惫,就决定直接回家休息。她打开自家的门,到了客厅,忽然听到卧室里传出声音,以为是女儿董蓓在家呢,就朝卧室走去。离卧室越来越近,声音听得越清楚。吴莉莉突然意识到什么,头就像缺氧一样有些晕旋。作为已婚女人,她太清楚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了。女人的呻吟声,男人的喘息声,双人席梦思吱吱的叫声,都向吴莉莉表明:卧室里正上演着一场男欢女爱的大戏。里面的女主人公不可能是董蓓,女儿才十二岁。是不是那个音乐教师呢?男主人公当然是董述之了。吴莉莉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她一手扶着卧室门边的墙,一手不停地抚着胸口。卧室里,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呻吟声猝然停止。就听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人的声音说:“才这么几次,你表现得就这么棒!”这是董述之的声音,吴莉莉听得出来。女人说:“还不是你开发的!我一个黄花闺女遇到你,快被你弄成荡妇了!”声音娇滴滴的,听着是个女孩。“你真的很好。”“和你媳妇比呢?”“她不行,在床上像个修女!”“你不怕她吗?”“她呀?在外头,她在我上面;在家里,她在我下面……”说完,董述之嘿嘿地笑了起来……吴莉莉无法再听下去,猛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的席梦思上,两具裸体横陈在吴莉莉的眼前,季节正是夏天,床上没有遮盖的东西,令人一览无余。董述之看到吴莉莉,显得异常慌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女孩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的神色,随即又平静下来。吴莉莉发现这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女孩,二十二三岁的年龄,身材娇好,三围突出,非常性感。吴莉莉指着女孩,哆嗦着说:“你给我滚!”女孩下了床,一双大眼睛挑衅般地看着吴莉莉,旁若无人地穿着衣服。当女孩穿好连衣裙,整理头发时,吴莉莉认出她来。她叫邵艳芳,是县教委的出纳员,春节时,她到家里给已升任县教委主任的董述之拜年,董述之将她介绍给吴莉莉,说她是从北原林业学校财会专业毕业的学生,现在教委财务股工作。女孩的漂亮引得吴莉莉多与她说了几句话,她惊叹岭东这个山区县还有这么靓丽的姑娘。没想到时间过了半年,这个女孩却同自己的丈夫搞到了自家的床上。邵艳芳的高跟鞋发出噔噔的响声,渐渐地远去了,吴莉莉一下子昏了过去…… 吴莉莉与董述之离婚后,形单影只地过了一段时间,在同学们的撮合下,她才与姚明春相处起来。 姚明春在学校追求吴莉莉失败后,与同校外语系一位学日语的女学生处上了朋友,毕业后就结婚了。吴莉莉见过那个女生,长相一般,脸上却总是带着笑,很讨人喜欢。女生毕业后,分配到北原市外贸公司,工作忙,经常外出,家里的事就交给了姚明春。姚明春毕业留校当了学生辅导员,一年两个假期,时间全搭在了孩子身上。齐国平曾经开玩笑说:“一到暑假,在北原最热闹的大街上,总会看到一对父子的身影。先是父亲推着婴儿车,接着是父亲领着儿子,最近是父子并肩地活动在大街上。十几年,这些情景像是北原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你们猜,那一对父子是谁?”大家眼睛看着齐国平,等待他抖落谜底。齐国平故意将声音抻长:“那是———姚明春和他的儿子……”大家就“噢”地笑了起来。这么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命运对他却很不公平。三年前,他的妻子通过关系去了日本,在一家学校教中文。一年前,姚明春接到了妻子寄回的要求离婚的信,信中说,两人已分居两年,夫妻感情形同路人,不如分手吧。姚明春不同意妻子的意见,他试图挽回要破裂的婚姻,就给妻子回信说,他们还没有走到分手这一步,为了儿子,他们应该维护这个家。妻子又回信说,离婚后,如果姚明春带孩子有困难,可以交给她父母带。后来,从日本回来的一位北原师范学院的老师告诉姚明春,他的妻子已与一名近六十岁的日本男人同居,那个日本男人就是妻子任教的那所学校的校长,听到这个消息,姚明春才死了心。也许是同病相怜,吴莉莉与董述之离婚后,心情很不好,姚明春从多方面给以安慰,同学一牵线,两人最后好上了。跟他们熟悉的人,叫嚷着要吃喜糖,姚明春与吴莉莉的父母也督促他们早日成婚,由于姚明春与妻子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办好,两人的婚事也就这么拖着。 吴莉莉走进姚明春的家,迎面扑来一阵香气,她知道姚明春在准备晚餐。姚明春笑着对吴莉莉说:“欢迎县长大人驾到!”他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厨房里外跑着。经历过与董述之的婚姻,吴莉莉见到姚明春,就觉得与他在一起分外踏实。姚明春个子中等,一张长方脸上写满了质朴,两只明亮的眼睛透着真诚。待吴莉莉脱了外衣,洗了手,想帮姚明春一把时,一桌丰盛的菜肴已摆在面前。 吃饭的时候,姚明春的心情很好,为吴莉莉的职务变动感到高兴。吴莉莉的心情依旧很复杂,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姚明春看到吴莉莉一副迷离的样子,政界女强人的一面不见了,女人柔弱的一面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就心动了一下,上前搂住了她,说:“莉莉,我支持你做这个县长!机遇给了你,你就要把握好!至于岭东那些让你烦心的事情,不要去想它,反正遇到了,就要正视它……” 吴莉莉看到姚明春憨厚的样子,以及眼睛中透出的真诚,身子变软了,依偎在姚明春的怀里。姚明春感到了吴莉莉成熟身体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心里一热,手就不安分起来。今天姚明春家里的气氛显得很温情,儿子去了奶奶家,只有两个人到中年的孤男寡女,在柔和的灯光下情意绵绵。姚明春将吴莉莉抱到卧室,绷紧的内衣使她匀称的体型被姚明春一览无余。姚明春已经三年没有沾过女人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吴莉莉感觉到了姚明春的身体变化。与姚明春一样,吴莉莉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性生活了,确切地说,是两年多了。自从那个让她心碎、羞辱的夏天之后,吴莉莉与董述之一直分床而居,直到半年前与董述之离婚。作为一个正值壮年身体健康的女人,吴莉莉也渴望着异性的抚爱,盼望着身边有一个可以令自己寄托灵与肉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他的身体挨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自己的周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吴莉莉在姚明春的爱抚下,一点一点地在打开自己……她的身体突然被姚明春的身体覆盖起来,当姚明春准备进一步动作时,她叫了一声:“不……” 姚明春听到吴莉莉的喊声,正在动作的身体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吴莉莉,她的脸上满是羞赧,眼睛里露出一丝抱歉的神色。姚明春看着吴莉莉,脸上带着同样抱歉的表情,轻轻地说:“莉莉,对不起……” 吴莉莉穿好衣服,轻轻地说道:“明春,都怨我,一想到你的离婚判决还没下来,就联想到了董述之与邵艳芳!咳,我这个年龄的人,总是想得多……” 姚明春很理解吴莉莉的心情,他比她大三岁,属于同一代人,观念上是相同的。他们这代人是属于承上启下的一群:与年龄大的人相比,接受新思想、新技术要快,不保守;与年龄小的人相比,骨子里还有一些传统的东西,理想主义还主导着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就拿今天来说,因为法院尚未下来的一纸判决文书,两人就遏制着强烈的欲望,而实际上,他与妻子已分居三年,法院的判决是早晚要下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决不会这样煎熬自己的感情和欲望。 看到吴莉莉穿戴整齐,姚明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莉莉,岭东县长这个职位争得挺厉害,李泓冰市长是不同意你接这个位置的!作为县里的行政一把手,总要经常和市里的行政一把手打交道,他这个态度对你很不利!” 吴梅梅想起齐国平在办公室里跟自己说的话,忙问:“你怎么知道李市长是这个态度?” “你来之前,李市长的秘书给我打电话,咨询我们学校招在职人员攻读硕士学位的事。他是我的学生,我们很熟,说完正事,我就顺便问了问上午市委常委会的事,为的是给你打听打听消息。他告诉我说,今天的常委会在研究人事问题上,总的说还算顺利,就是在讨论决定岭东县长人选上有争议,苏书记与李市长的意见不统一。会后,李市长还对他说,苏书记选择了一个女县长,岭东那里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全市三区四县,岭东的位置很重要呀,那里有四十八万人啊!” 姚明春介绍的情况与齐国平介绍的情况对上了,这说明李泓冰对自己的能力有疑虑。还未上任,就没有得到市长的信任,吴莉莉对县长一职更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吴莉莉在姚明春家里给母亲打了电话,问了问董蓓最近的情况。母亲说,董蓓很懂事,上学也用功,这不,在学校补课还没有回来呢。吴莉莉听了母亲的话,刚才郁积在心里的一丝不快很快就释放了出去。 她与董述之离婚后,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女儿表现得这么好,真令她高兴。女儿明年考高中,照她目前这种学习劲头,考上一个重点学校还是有把握的。高兴之余,吴莉莉把自己工作要面临的变化讲给了母亲,并说,今年的“十一”长假回不了庆河了。 母亲听了,很担忧地说:“莉莉,如果能当选县长,你的担子就重了。妈妈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从来没指望你能飞黄腾达,妈妈要的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岭东那个地方出的让你伤心的事,你可要处理好,断了就断了,不要让它影响工作……” 吴莉莉忙说:“我会处理好的,您老别担心!”撂了电话,她的好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姚明春又安慰吴莉莉。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吴莉莉发觉时间不早了,就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来接她,她要去市委招待所住。 康育政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错。自从苏会昌的秘书来电话说,市委书记办公会经过酝酿,拟将吴莉莉作为岭东县长人选提交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时,康育政就知道这个动议会在常委会上通过。自己跟苏会昌干工作不是一年两年了,了解这位老领导的特性,只要是他有了意愿,他就会竭力让这个意愿变为现实。苏会昌矮胖的身子里,多的是刚劲,即使他偶尔露出柔和的一面,那也是柔中带刚。等市委常委会结束,市委组织部来电话通知吴莉莉去市里谈话,康育政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实现了。 孙利祥死得很突然,这给康育政带来了悲痛,也给岭东的政局带来了微妙的变化。说实话,孙利祥与自己搭班子,康育政是很满意的,在别的县里,书记与县长撒尿撒不到一个壶里,在岭东,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原因嘛,在于孙利祥能摆正自己的位置。现在,孙利祥不幸离世,康育政不想来一个和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的县长,这样,他就不能坐等市委确定新任县长人选。康育政决定找自己的老领导苏会昌,提出自己的建议。他把县委、县政府具备担任县长条件的人排了排,看看哪一个最合适。县委除了自己这个书记,还有三位副书记:常务副书记于建平,今年四十九岁,他与孙利祥一样,也是岭东有资历的政界老人。此人从县农委所属农业技术推广站的一名科技人员起步,不久就担任了站长,后来又担任县农委副主任、主任,城关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可以说有丰富的阅历与很强的工作能力;副书记吴莉莉,今年三十九岁,长期与自己搭班子,是一个工作敬业、要强的女同志,只要把工作交给她,她就会很出色地完成好。只是,由于半年前她与丈夫离婚,这位同志已向市委提出调离岭东的请求;县委副书记兼县纪委书记张庆海,今年五十一岁,长期在纪检战线工作,养成了谨言慎行的工作风格,是一位严于律己的好同志。县政府那边,只有常务副县长条件好一些。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高成磊,今年四十四岁,历任县财政局普通干部、预算股股长、农税局副局长、财政局副局长、财政局局长、县长助理、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他思想解放,敢于开拓,工作风格大刀阔斧,只是稳劲不够。 康育政把这四个人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一遍遍地过。掂与过的结果,是先排除了张庆海。张庆海的年龄偏大,在县里,他的年龄到了快往人大、政协挪的时候了。另外,张庆海的工作经历也显得简单,担任副书记的时间也短,是上级要求纪委书记担任同级党委副书记时,市委几个月前才任命的。再掂一掂,过一过,就排除了吴莉莉。 这个女同志与丈夫离婚后,女儿判给了她,她把女儿送到父母那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岭东,很令人同情。夏天的时候,苏会昌来岭东,听了她的遭遇,表示十分同情,她调离岭东是早晚的事。当只剩下于建平与高成磊的时候,如何选择他们两人,康育政感到有了难度。客观地说,这两个人都很适合做县长。如果硬要为他们两个打打分,于建平得到的分数会比高成磊多。按照自然递进,也应该由于建平出任这个县长。康育政担忧的问题是,于建平出任了县长,他与自己的工作是否会默契?想想看,1989年,自己担任驼峰岭乡乡长的时候,于建平已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1991年,自己担任驼峰岭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于建平已是县政府副县长;1994年,自己担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的时候,于建平已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县委排序,他在自己前面;只是后来,自己从组织部部长变为县委副书记,才走到于建平的前面……这是一个在职位上一直压着自己的人,一个年龄上比自己大7岁的人,而且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要说他担任县长后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就是他目前担任副书记,对自己定的一些事情也是经常投反对票的。打心眼里说,康育政不想让于建平出任县长。与对于建平的态度相反,康育政很喜欢高成磊这个人。1996年,自己成为分管组织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力主把高成磊从财政局局长提拔为县长助理。1998年,县委换届,自己成为县委书记,第二年,自己就建议市委将高成磊提拔为副县长,今年年初,又建议市委任命他为县委常委,他一跃而成为常务副县长。对自己的知遇之恩,高成磊很懂得回报,在工作中很卖力,尤其是自己抓的重点工作,他更是鞍前马后,事必躬亲。除了拥有很多令自己赏识的优点之外,高成磊也有个很突出的毛病,那就是胆子大。有些不该拍的板,他也敢拍。作为一个副职,他有这个毛病,可以受到一些约束,可一旦做了正职,这个毛病就容易出大问题。自己担任县委书记已经三年了,明年再挺一年,到后年县委换届的时候,就有提拔的希望,这期间可不能出大问题。所以,让高成磊出任县长,自己又有些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吴莉莉要合适一些。如果市委真要她当这个县长,虽然不情愿,但她也不会拒绝的,她在政界工作多年,执行上级决定是不会打折扣的。 事不宜迟,康育政在想好之后,晚上就用电话向苏会昌做了汇报。苏会昌说,关于岭东县县长人选,市委组织部正在摸底,市里的几个负责人已进入了视线,如果硬要从县里产生,是不是于建平比吴莉莉要成熟一些?康育政反应还是机敏的,他马上从启用女干部、年轻干部及与自己工作默契的角度,陈述吴莉莉担任县长人选的有利之处。苏会昌听了康育政一番言辞恳切的话,沉吟地说:“是啊,给你配一个年龄大一些的县长,怕难为了你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可是,于建平的问题也要考虑,不能因为他的年龄偏大,就不给人家升职的机会,这不符合党的干部政策。岭东县长的人选,我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康育政又给苏会昌打电话,话说得更多,也更恳切。 结果证明,康育政的建议被老领导采纳了。 晚上临下班时,康育政又把县委办公室主任毕树宪叫到跟前,再次问了问明天上午全县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大会的筹备情况,在得到一切就绪的回答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章 岭东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定在上午九点钟开,吴莉莉与市委组织部马部长于八点三十分到了岭东。 与马部长一同来岭东的还有一位组织部副部长和负责管理区、县干部的组织部一科科长。 会前,马部长单独找康育政谈了话,代表市委要求眼前的县委书记与吴莉莉做好配合工作,共同将岭东的各项事业推向前进。他要求康育政带好班子,尤其是多支持即将走上县政府主要领导岗位的吴莉莉的工作,不要辜负市委的信任与期望。马部长还向康育政交代说,市委书记办公会上,几位市领导对岭东县委班子还有其他考虑,县政协主席司永才今年六十岁,在明年二月份召开的政协会上要退下来,是不是由于建平来兼任这个主席职务?此事请岭东县委酝酿,市委组织部也会派人来考核的。若于建平兼任了县政协主席,他的级别就由副处级升到了正处级,县委副书记兼任县政协主席,也是加强了政协的领导力量。 康育政理解苏会昌的良苦用心,这位老领导是希望岭东的政治局面能够稳定!他表态说,县委会就这个问题进行酝酿、研究的,也会及时向市委汇报的。 大会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四百多人将屋子挤得满满的。马部长、副部长、康育政与吴莉莉四个人坐在主席台上。大会由康育政主持,副部长宣读了市委关于任命吴莉莉同志为岭东县人民政府党组书记、提名她为县长人选的决定。马部长代表市委做了讲话,要求全县党员干部,尤其是各级领导干部,尽快把思想统一到市委的决定上来,群策群力,万众一心,做好岭东的各项工作。 在马部长讲话结束之后,吴莉莉做了发言,她很动情地说:“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感谢岭东这块美丽的土地与勤劳的人民对我的培养!昨天晚上,我是一夜未眠。老实说,市委的这个决定对于我,实在是太突然了,很多同志都知道,我是一个要调离的人,现在要我接过县政府党组书记的重担,我真的是惶恐不安。在岭东,有比我优秀的同志,有比我合适的人选,这个担子放到我的肩上,我离不开大家的帮助。 我恳切地希望大家,就像十六年来你们帮着我成熟起来一样,再帮着我把政府的工作干好!此刻,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我只能说,在下午的县人大常委会上,我会认真接受人民的选择……”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不过并不热烈。吴莉莉的目光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于建平与高成磊板着脸没有鼓掌,坐在最后一排、紧靠大门的董述之还撇了撇嘴。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职务变化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并没有被所有的人认同。 下午,县人大常委会的表决结果,证实了吴莉莉的判断:三十二名人大常委,同意她担任代理县长的只有十七人!会议在以一票之余超过半数的情况下,通过了《岭东县人大常委会关于吴莉莉为岭东县人民政府代理县长的决定》。 坐在列席席上的吴莉莉感到非常尴尬,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感觉脸烫得厉害。到岭东工作十六年,除了自己的婚姻遭遇到不幸,自己的工作一直被岭东人民悄悄地接纳着,还从来没有遭遇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少了十五票,这个数字太大了!在十五票的背后,那是站着成千上万的不信任自己的人民群众,这让她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感到委屈。在《决定》通过后,轮到她表态了,她的嘴一张开,两行清泪突然从眼角旁流出来。她站了起来,向在座的人大常委鞠了一躬,声音不连贯地说:“谢谢……谢谢……感谢人民赋予我如此重要的职责……我决不会辜负岭东四十八万人民的期望……” 康育政在听到人大常委会的表决后,拿起电话,冲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单岭臣吼了起来,指责单岭臣工作做得不好,批评他应该为这个选举结果负责,向县委检讨。“就多了一票才过半数,这个结果怎么向市委交代?怎么向全县人民交代?事先你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大家会支持吴莉莉的,怎么差了这么多的票?你这个主任是怎么工作的?” 康育政是单岭臣的老部下,一向对单岭臣是很尊敬的,今天他这么一吼,搞得五十七岁的单岭臣不知所措。单岭臣说:“育政同志,这个结果没有估计到,真的没有估计到……” “你失职……”康育政吼着,摔了电话。 吴莉莉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她脱了外衣,脸也没有洗上一把,就疲倦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这是一套三居室的县级领导住房,偌大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寂静,也格外地冷清。 参加完下午的人大常委会,康育政又约她谈了一次。谈完后,她与康育政又陪着马部长他们吃了晚饭,然后送他们离开了岭东。康育政对人大常委会的表决结果非常不满,当着吴莉莉的面又骂了一顿单岭臣,说他准备工作做得不好。 吴莉莉在康育政面前比在人大时冷静了许多,再三表示说,这个结果说明自己的施政能力还不够强,还没有完全被岭东人民所认可,自己会借着这件事努力工作的,竭尽全力提高自己的施政水平。康育政并不接受吴莉莉的说法,一再说责任出在人大的班子上。看到康育政如此信任自己,吴莉莉感激地说,康书记,我只有做好工作,才能不辜负你的信任。 吃晚饭的时候,马部长对表决结果也感到惊讶,提醒吴莉莉说,这说明岭东人民对你还有保留,你要正确对待,严肃对待呀! 送走马部长他们,吴莉莉又赶到县政府,与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五个副县长中的四个见了面,大家商定明天上午召开政府全体会议,就当前的工作做出部署。明天就是国庆节长假,挤出半天时间部署工作,大家感到非常必要,从现在起到年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全年工作如何,这段时间很重要。俗话说“编筐织篓,全在收口”嘛。忙完这一切,吴莉莉只觉得筋疲力尽,腰酸腿疼。这不,她躺在沙发上,只想这样睡去,可是,她睡不着。 今天下午的表决结果,实在是让自己难堪,以超过半数一张票被任命为代理县长,这个结果她没有料到。昨天一晚上没有睡觉,她考虑的还是自己留在让她爱恨交加的岭东,自己该如何适应的问题,还没有想到在人大常委会的表决上会出什么问题。目前的表决结果让她猛醒,不是你对这个县长职位热衷不热衷的问题,而是岭东人民觉得你胜任不胜任这个县长职位的问题。现在,关于自己担任代理县长的决定是通过了,可是,在明年二月份的县人代会上,自己会不会被人大代表选举为县长,那可就是一个未知数了。今天参加表决的不过是三十二名人大常委,明年面对的将是二百四十名人大代表,那些代表的成分比人大常委还要复杂,他们关于县长人选的想法比常委们还要多,那才是一次更加严峻的考验。想到这些,吴莉莉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她为昨天自己的想法,也为婚姻变故给自己带来的烦恼而焦虑。她心里说,吴莉莉,你要强的那一面哪里去了,你不服输的劲头哪里去了,你要做就要做得最好的秉性哪里去了?这半年,你丢失了自己,你成了在生活中败下阵来的人,这不是吴莉莉的性格,绝对不是!你还想去市委党史研究室工作,想找一个相对平静的工作环境来摆脱生活带给你的伤害。 如果是市委下令让你去,你当然要去,可是,市委和岭东人民给了你一个更大的干事平台,你还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吴莉莉啊,你才三十九岁,却有了五十九岁的心态,难怪有些人大常委不投你的票……她在心里感激起那些没有投自己票的人大常委,是他们唤起了自己心中已沉淀半年的热情,是他们让自己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她一直是一个强者,她应该以强者的姿态面对眼前的一切…… 电话铃响了起来,吴莉莉从沙发上起来,不情愿地去接听,当听到电话里传出女儿的声音时,她沉郁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蓓蓓,真的对不起,妈妈不能回姥姥家陪你过节了!” 董蓓的声音欢快地响了起来:“妈妈,我知道你忙,我理解你!我姑姑刚给我来过电话,她说你当县长了。噢,吴县长,感觉怎么样?” 吴莉莉知道是董述之姐姐给董蓓打的电话,她在县委组织部当档案管理员,对董蓓一直很好。女儿的话语让吴莉莉的心为之一热,十四岁的董蓓懂事了。吴莉莉说:“要说感觉嘛,就是两个字:累、难!” “妈妈,你可不要娇情耶!看,北京的吴仪,人家有多酷!” 吴莉莉对着电话呵呵笑了起来。 放下电话,吴莉莉又听到敲门声,她打开门,原来是王雅雯。王雅雯见到吴莉莉,笑着说:“莉莉,我来看看你这个县长在干什么!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你家里一直没有人接,刚才电话占了线,就知道你回来了!” 吴莉莉一把拉住王雅雯的手:“雅雯,快进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长着中等身材、有着端庄容貌的王雅雯是县高级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北原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在大学校园里,因为都是学生会的干部,来自庆河县的政教系的吴莉莉与来自岭东县的中文系的王雅雯接触比较多,再加上两人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一致,就成了好朋友。两人同一年毕业,一起分到了岭东县高级中学当老师,在吴莉莉还没有与董述之结婚之前,家在岭东的王雅雯给了她很多关照,她俩就像是一对亲姐妹。与吴莉莉惟一不同的是,王雅雯在学校任教,一呆就是十六年,从没有动过离开校园的念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雅雯看到吴莉莉发黑的眼圈,说道:“你是不是昨晚一夜没有睡觉?” 吴莉莉苦笑了一下:“我的事还能瞒得过你。” 王雅雯关切地说:“今天下午县人大常委会选举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就是来给你打气的,你要挺住!我们中文系学生都喜欢的外国诗人里尔克有一句诗,是‘挺住,意味着一切’,我要把它送给你!” 吴莉莉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她说:“雅雯,谢谢你! 你来之前,我刚刚想明白,我会挺住的……” 吴莉莉的话刚说到这里,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接了,是县林业局局长、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办公室主任吕东义打来的,向她汇报说,剪刀山乡山林发生火灾,过火面积比较大。 吴莉莉这才想起来,随着自己成为代理县长,岭东县森林防火第一责任人就成了自己。以前,县级领导干部在春秋两个防火季节是轮流在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值班,具体的防火事务一直由政府那边抓着。岭东是林区县,森林防火任务非常艰巨,尤其是春季森林防火时期,防火几乎成了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每年这时候,孙利祥身上的迷彩服天天穿在身上,以备哪里突然传来火情,好及时赶到火场。她忙对王雅雯说:“剪刀山乡发生火灾,我得赶紧过去看一下!” 王雅雯担心地说:“你昨晚没有睡觉,能行吗?要不让高成磊副县长过去看一下?” 吴莉莉一边给司机打电话,一边说:“不行,过火面积比较大,我不看看不放心!高县长呢,他在准备明天上午的政府全体会议!” 王雅雯高兴地说:“我真高兴你有了这种状态,我又看到了以前的吴莉莉!不过,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吴莉莉在电话里告诉司机来家里接她,然后撂下了电话,一边找衣服穿,一边对王雅雯说:“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今年的中秋节与国庆节赶在了一天。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四,月亮高高地挂在天幕上,缕缕清辉洒在群山包围中的县城,喧闹了一天的县城此时已经寂静下来。在县城到剪刀山乡的出城口,一辆三菱越野吉普车在等吴莉莉。吴莉莉的桑塔纳2000型轿车停在三菱吉普车的后面,吕东义连忙走到车旁,将一个对讲机递给吴莉莉,并说:“吴县长,这场火不小!” 听到吕东义这样说,吴莉莉的心一沉,她问道:“火场的扑火力量怎么样?”“县林业局的专业扑火队已经上去了!县防火指挥部已经命令剪刀山乡的专业扑火队和群众扑火队也上去了!” “走!”吴莉莉焦急地说。 吴莉莉的车在前,吕东义的车在后,驶向剪刀山乡。 县城距离剪刀山乡五十公里,一路都是山道。道两边的树枝不时刮在车上,发出吱啦啦的声响,明晃晃的车灯射在路的前方,偶尔能看见跑过去的松鼠与草兔。吴莉莉感叹岭东真是个好地方,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么茂盛的森林,还有从路上跑过去的小动物。人类变得越来越贪婪,森林在一天天减少,动物的种类在一种种灭绝,大自然也在无情地报复着人类。岭东还能保持着大自然赐给的森林财富,这是岭东人民的福分。 岭东是典型的林区县,林地面积在全县总面积中占有很高的比例。全县总面积是三十七万公顷,林地面积就有十八万公顷,木材总蓄积量达六千万立方米。全县林木种类繁多,其中三大针叶树种红松、黄花松、云杉,三大阔叶树种水曲柳、黄菠萝、胡桃楸,一向被人称为是“绿色金条”。全县十三个乡镇,有五个在深山区里,剪刀山乡就是其中的一个。 吴莉莉让司机快点开,司机说:“吴县长,这已经够快的了,我要保证领导的安全。”路过孙利祥出车祸的地方,司机还指了指,吴莉莉就没有再说什么。 快到剪刀山乡政府所在地的时候,吴莉莉给乡长项连武打电话,里面传出一个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她想起来,火场那里可能没有移动通讯的信号。 两台车越过乡政府所在地,直奔火场。临近火场时,吴莉莉看到一片火光映红了墨黑的天空。前面没有路了,吴莉莉与吕东义下了车,步行走向火场。 靠近火场,吴莉莉就听到了树木燃烧与灭火机发出的声音。吕东义用对讲机喊来了县专业扑火队队长,让他简洁地将火情向吴莉莉做了汇报。现场的县乡两级扑火队员根据风势,正在从两个方向打隔离带,最后将隔离带连接上。目前,县专业扑火队打隔离带的进度还不错。 吴莉莉打开自己手里的对讲机,呼叫道:“剪刀山乡,剪刀山乡……”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我是剪刀山乡,我是剪刀山乡……” “我是吴莉莉,你是项乡长吗?” “报告吴县长,我是副乡长高彦龙!项乡长正在领人打隔离带,没在跟前……” “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乡专业扑火队有一部分在扑火,有一部分在打隔离带,群众扑火队都在打隔离带,进度正常……” “好,抓好进度,争取早一点与县专业扑火队会师!一定要确保人员的安全!还要注意风向,一点都不能马虎……” “明白!” 吴莉莉用对讲机与火场对面的剪刀山乡副乡长高彦龙讲完话,沿着火场边缘察看了一番县专业扑火队灭火与打隔离带的情况,正如扑火队队长汇报的那样,所有人员都在紧张有序地忙着。今晚老天也是照顾这些扑火队员,风势不大,只是由于今年干旱少雨,大火才一路畅通地烧了起来。吴莉莉还遇到了在火场忙碌的县公安局副局长,副局长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场大火可能是有人在这里吸烟引起的。 吴莉莉要求公安部门搞好调查,早点将肇事者绳之以法。 在这里察看了一番,吴莉莉决定到火场对面去看看。这里都是县里的专业扑火人员,素质比较高,对面是乡里的扑火队员,力量与素质不如这里的人员高,不看看不放心。 吕东义说:“吴县长,路不好走,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指挥吧!” 吴莉莉摇了摇头。 吕东义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沿着火场边缘向对面走去。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吴莉莉来到了剪刀山乡负责扑火的火场。 吴莉莉发现,这里的情况与刚才自己在对面的火场看到的情况不同,打隔离带的人稀稀拉拉,扑火的人也是左一下、右一下地喷着灭火机,还有一些人坐在地上休息。在稀稀拉拉的打隔离带的人中,有一个人倒是卖力地挥舞着斧头,头也不抬一下。吴莉莉认出这个人是高彦龙,就喊了一声:“小高……” 高彦龙没有听到喊声,吕东义又大声喊道:“高乡长!” 高彦龙停住手,转过头,借着火光看到了吴莉莉,手足无措地说:“吴县长,你……你……怎么来了?” 吴莉莉严肃地说:“小高,你们这里的进度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正常呀……” 高彦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吴莉莉问道:“项乡长呢?” “他……”“他在哪儿?”“他……”“你不是说他在领人 打隔离带吗?”“他……他在乡里……” “你这个混蛋!”吴莉莉听完高彦龙的话,气得骂了起来。她学会骂人,还是在驼峰岭乡当乡长的时候。那时,她发现有时跟乡里的干部商量着研究事情,有些乡干部并不当回事,你骂了他们,他们才认真对待。不过,自从乡里回到县里,担任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以后,她除了骂过一次董述之,再没有骂过别人,今天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吕东义在一边感到事情不好,他想,项连武一定把今晚的火灾当成一般的火情了。在林区县,春秋两季,哪个乡镇总是要有一些火情的,乡镇干部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想办法扑灭就是了。可是,一旦过火面积变大,由火情演变成火灾,那就要上报,要被上级追究责任的。今天这场火,决不可以用火情来打发,由于是晚上起的火,市防火指挥部还没有发现,若是发现,会随时追踪扑火情况的。吕东义想着,就用对讲机联系剪刀山乡防火指挥部,值班的人说项连武没有在乡里。“这小子上哪儿去了?我临离开县城时,还给他打过电话……”他思忖着,问高彦龙:“项乡长在乡里干什么?” 康育政说:“吴县长,先别急着揽责任,这事会掰扯清的!” 李泓冰狠狠地瞪了康育政与吴莉莉一眼,便与部队的一位首长察看起火情。 这场火扑了整整三天。十月四日午夜,随着一场秋雨的降临,大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十月五日凌晨,李泓冰、康育政满脸胡茬,摇摇晃晃地下了山。吴莉莉抬着沉重的脚步,刚要迈步下山,突然头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代振刚与吴莉莉的司机将她抬下山来…… 李泓冰与武警森林部队的战士们返回北原了。临离开岭东时,李泓冰对康育政、吴莉莉提出要求,尽快查明起火的原因,检讨扑火不力的问题,并将县委、县政府拟对有关责任人的处理意见上报市委、市政府,待市委、市政府研究后,按管理权限,再做出对有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十月六日上午,吴莉莉在县政府会议室主持召开了县政府常务会议。原定国庆节召开的县政府全体会议因为山火而推迟了。有人看见吴莉莉,吃了一惊,没想到在九月三十日到十月六日短短的几天内,她秀气的瓜子脸整整瘦了一圈,白皙的脸上憔悴无光。李泓冰说的“新官上任一把火”的话,这几天在全县不胫而走,有的人听了幸灾乐祸,说她捡了个大便宜,在孙利祥意外死亡后坐上了县长宝座,没想到自己修行得不够,县长的位置是坐不稳了。也有的为她唏嘘,说她今年真的不顺,半年前与丈夫离了婚,现在又摊上了一个大事故,一个好人开始走麦城了。还有人骂剪刀山乡的领导,说他们忽视森林防火工作,给县里造成了被动,应该严肃地处理他们。现在,吴莉莉这个样子在会上一露面,不少人立马对才上任的代理县长产生了同情,也对她今天挺着虚弱的身子主持这个会表示敬意。 县公安局局长马瑞峰首先汇报了有关“九·三0”森林大火发生原因的调查情况,现已查明,剪刀山乡农民王永发,不顾县里三令五申,在山上偷着罚了一些树木,用来养木耳,在察看自己的木耳段时,将自己吸过的烟头扔在地上,引起了这场大火。目前,王永发已被拘留,即将报县人民检察院批捕。 吴莉莉表扬了公安部门的工作,会议同意公安部门对火灾肇事者的处理意见。 吕东义汇报了火灾的扑救工作及造成的经济损失。县监察局局长提出了对主要责任人的处理意见。监察局认为,剪刀山乡乡长作为区域内的防火第一责任人,应该负主要责任,建议免去项连武的乡长职务,调离剪刀山乡,按一般干部安排工作。带队上山扑火的副乡长高彦龙领导不力,建议给他行政记大过处分。作为全县长设的防火机构———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办公室,在防火了望台报告了火情后,虽然及时组织了县专业扑火队奔赴火场,也向剪刀山乡发出了扑火的指令,但对扑火队伍的规模强调得不够,致使剪刀山乡上山的扑火队伍人数不多,本来可以控制的火情蔓延开来,给国家财产造成很大损失,建议免去吕东义县林业局局长、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的职务,另行安排工作。 争论就是在这时开始的。对监察局提出的处理意见,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吕东义向监察局局长喊了起来:“这场大火,我当然应该承担责任,但把账全算到我身上,我是不能接受的!作为监察局局长,你同时还是县纪委副书记,县纪委也是这个意见吗?” 监察局局长说:“我们现在研究的是行政处理,党纪处理在下午召开的县委常委会上研究!” “我不能接受这个意见!”吕东义说,“我,还有项连武,是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但是,承担主要责任的应该是肇事者王永发和剪刀山乡副乡长高彦龙……” 人高马大、粗嗓门的高成磊说:“对那个王永发,就是要重判!” 高成磊是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副总指挥,他对火灾的肇事者有气是情理之中的。 吴莉莉不想让会议就这样争吵地开下去,她在想怎样集中大家的意见,将有关责任人应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她感到当县长与原来当主管宣传工作的副书记太不一样了,县长遇到的矛盾太尖锐,动一发而牵全身。她是一九九六年担任县委领导的,但那只是一个常委、宣传部部长,说起来还是部门领导,直接管的不过就是宣传部而已,宣传口的其他工作,她不过是协助主管副书记在抓。三年后,她成了副书记,管的面毕竟还是小,管的口与别的口相比较,也是平静一些。分管的单位不外乎是宣传部、精神文明办、总工会、团委、妇联,政府那边的文化局、广播电视局等单位,她还是通过主管文教工作的副县长来领导的。那些单位,很少出特别棘手的问题。眼前,自己领导的一班人,要决定的却是事关全县的大事,事关一些人政治前途的难事。难怪有些人对自己能否胜任县长的工作将信将疑。她想来想去,觉得从自己入手,才能让争议平静下来,让应该承担责任的干部理性地对待自己的错误。 由于吴莉莉是正处级干部,高成磊是副处级干部,属于北原市委管理,他们在这场火灾中应该受到什么党纪、政纪处分,就由市委、市政府讨论决定,所以县监察局提出的处理意见,没有涉及到他们。可是,昨天午夜,吴莉莉在沉睡了十四个小时以后醒来,她就在想自己应该接受处分了。按照李泓冰的要求,县委、县政府上报的材料上,就要写清自己的责任,而这责任,就是市委、市政府如何处分他们的依据。“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中的这句话,吴莉莉是再熟悉不过了。要求别人,或是让别人接受党纪政纪处分,自己的带头作用很重要。市委、市政府如何处理自己现在是不得而知,但她必须在全县干部群众面前先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神色凝重、语气迟缓地说:“同志们,这场火灾给国家财产带来了巨大损失,也烧伤了高彦龙同志,作为全县防火第一责任人,我是难辞其咎!我呢,准备向市委、县人大提出辞职请求,请市委免掉我的县政府党组书记职务,请县人大常委会同意我辞去代理县长职务!大家呢,也要理解、接受监察局的意见!党和政府、人民让我们担负着重要的使命,我们没有完成好,就要咎有应得!” 会议室里一下子可怕地寂静下来,静得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谁也没有想到,吴莉莉会如此地自责。吕东义看着吴莉莉,一双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现出不解的神情。 大约过了两分钟,主管文教工作的副县长盖兰琴首先打破了沉寂,她说:“吴县长,这场火灾,你负的是领导责任。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你的想法我不能同意!” 主管经贸、城建的副县长周树堂也说:“这场火灾的处理办法可以比照以前发生的此类情况嘛,吴县长没有辞职的必要……” 高成磊反应过来,吴莉莉主动辞职,必连带自己,他接着盖兰琴、周树堂的话说:“吴县长,我赞同盖县长、周县长的意见!这场火灾,我们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那是领导责任……” 吴莉莉说:“不能用领导责任来搪塞……我的想法已定,待下午的县委常委会通过后,我将立即交上辞职报告!” 高成磊的脸红了,看着吴莉莉,他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政府领导班子中的女班长与别人的不同之处。他本来对她担任县长不服气,为此,康育政还与他谈了一次。从今天吴莉莉的表现来看,她是很看轻自己的得失的。 高成磊今年年初当的县委常委,与她在县委班子里共事时间短,还不能全面地了解她。凭着以前的接触,他知道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一个有宽阔胸怀的人,这不能不让他刮目相看。在她的表态下,他不好再说什么,否则,会让别人有想法的。从政嘛,有时就需要让步,甚至是牺牲自己的政治前途。他只觉得主管农业、林业、水利的副县长郭家茂捡了一个大便宜。与高成磊同为县森林防火指挥部副总指挥的郭家茂,前几天随省畜牧局的一个考察团去了澳大利亚、新西兰,他算是躲过了一劫。 吕东义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无法说出口。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老娘们,太能唱高调了!好在下午还有一关,县委常委会会为自己把关的。 由于吴莉莉的表态,会议很顺利地结束了。 下午一点三十分,县委常委会在常委会议室召开。吴莉莉向各位常委通报了上午县政府常务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听到她要引咎辞职,有些常委的脸上顿时挂满了惊讶的神色,这是不知道消息的常委首先做出的反应。康育政、于建平、张庆海及列席会议的单岭臣、司永才已经听到了这一消息,都绷着脸听着,外人看不出他们此时的所思所想。 吴莉莉通报完情况,轮到大家发言表态,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康育政的目光在常委们的脸上睃巡了一圈,还是没有人主动发言,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组织部部长谭永书那里。三十五岁的谭永书是最年轻的常委,他看到了康育政在盯着自己,就说:“我先谈谈看法。”他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慢吞吞地发表意见:“监察局关于几名火灾责任人的处理意见,我认为不妥。给吕东义、项连武同志的一定行政处分是必要的,但免去他们的现任职务,甚至降低项连武同志的行政级别,从防火办报来的火灾情况看,采用的纪律处分不妥。这场火灾主要是肇事者引起的,对这个王永发绳之以法非常必要,法院最后量刑时,我看应该采用有关法条的上限。火灾发生后,吕东义同志及时派出县专业扑火队,并且自己也及时赶到火场,应该说不存在什么失职行为,给个行政记过处分就可以了,目的是教育本人,警醒他人。项连武同志说他在陪来自福建的投资者,商量建木材加工企业的事,同时对火情的大小估计不足,派出了以高彦龙为领导的扑火队伍,根据他的情况,给他以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过处分比较合适。至于高彦龙,他身为乡领导,指挥扑火不力,致使防火隔离带还差三十多米没有合龙,让灭火的努力功亏一篑,他应该承担主要责任。对这样的领导干部,我们不应该姑息,应该撤了他的职务,开除他的党籍。莉莉同志要引咎辞职,我不赞同,且不说事发当天她刚刚上任,就是她抓了很长时间的这方面工作,根据她当时的具体情况,也只能负领导责任。她没有及时赶赴现场吗?她没有采取措施吗?都不是。” 见谭永书在吕东义、项连武、高彦龙的处理上不同意监察局的意见,张庆海说:“对项连武与高彦龙,还是要分清他们的责任。项连武是剪刀山乡森林防火第一责任人,自然要负主要责任。高彦龙是通过公选上来的年轻干部,正在熟悉情况阶段,乡里还没有对他分管的工作分工,项连武将扑火的重任交给他,还让他替自己说谎,明摆着是对防火工作重视不够,所以,把大账算到高彦龙头上是有失公正的。” 监察局在拿出处理意见后,向张庆海汇报过,他认为监察局的处理意见还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因而坚持按县政府常务会议已通过的决定办。 谭永书与张庆海的意见引起不同常委的共鸣,大家纷纷表态。只有于建平始终板着脸,一言未发。 康育政看到大家的意见发表得差不多了,他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说道:“大家对发生这场火灾的严重性都有正确的认识,说明我们班子坚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自觉性大大增强,说明我们班子是可以让岭东人民信赖的!是的,这场火灾给国家财产带来了巨大损失,给岭东县的工作大局带来了负面影响,问题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必须对有关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但是,处理有关责任人,还是应该本着公正、重在教育干部的原则!我们县是不重视森林防火工作吗?当然不是!孙利祥同志就是在检查森林防火工作时,不幸遭遇车祸殉职的嘛!可不可以这样说,他的生命就是献给了森林防火工作?因此,我们看待这场火灾,就要从县里重视森林防火工作这个基本前提出发,处理事故责任人,也要从这个实际出发!这么看,永书同志的意见是有道理的……” 吴莉莉听了康育政的话,心里暗暗佩服他看问题全面的本领,也感激他爱护自己,爱护吕东义、项连武这些干部的用心。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有让一场大火轻描淡写过去的意味,对项连武的失误过于纵容,对高彦龙又有些残酷。她是相信康育政的,甚至有些崇拜他,他是她走上政界的领路人,他总是很稳妥地处理掉一些棘手的问题,让这些问题不再困扰工作。在驼峰岭乡工作的时候,她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引导吴莉莉走上仕途的人,确实是康育政,他对于她来说,有知遇之恩。一九八五年,吴莉莉大学毕业,跟着董述之到了岭东县,在当时的县一中、现在的县高级中学当了一名政治老师。由于她在大学里当过学生会干部,很快就显示出一定的组织能力,担任了学校的团委书记。当了团委书记的吴莉莉,将学校的共青团工作搞得有声有色,颇得担任团县委书记的康育政的赏识。康育政跑到县委书记苏会昌那里,极力举荐吴莉莉担任团县委副书记。在康育政的争取下,县委将她安排到团县委担任副书记,她从此步入政界。一九八九年,康育政被县委派到驼峰岭乡担任乡长,他向县委推荐吴莉莉接替他的团县委书记职务,县委采纳了他的意见。一九九一年,康育政被县委任命为驼峰岭乡党委书记,他找到苏会昌,将吴莉莉要来当乡长。一九九四年,康育政升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他又向县委推荐吴莉莉接了乡党委书记一职。一九九六年,吴莉莉升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这次不能说是康育政起了决定性作用,但那时已身为县委副书记的他,还是起了积极作用。一九九九年,已是县委书记的康育政又力主将吴莉莉升为县委副书记,市委尊重岭东县委的意见,对她下了任命。最近,又是康育政,将她推到代理县长的位置上……吴莉莉从政的每一步,都没有离开康育政的帮助,这份情谊,她心里是有数的。 有一次,董述之跟吴莉莉开玩笑:“莉莉,康育政这样看重你,他是不是看上你这个人了?”吴莉莉当时正色道:“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康育政是你说的那种人吗?我是那种人吗?……”董述之又小心地说道:“我是跟你闹着玩呢!我和康育政都是土生土长的岭东人,还不知道他的底细?这个人从小就有当学生干部的欲望,当得还挺好!他啊,既不贪,也不色,就是一门心思想在政界露头角!他用你呀,是想让你给他干活,帮他出政绩……”吴莉莉当然知道康育政起用她的这个原因,比自己大三岁、相貌平常的康育政怀有很大的从政抱负,从他的年龄和工作情况看,他在政界再走几步也是可能的。 因为有这些前因后果,要是往常,康育政发表完意见,她是不会再反驳的,可是面对把高彦龙当成替罪羊的用意,她感到默认的话,党性和良心都过不去。她表示,根据高彦龙承担的责任,开除他的党籍是不公允的。 康育政向吴莉莉点了点头,心想,她毕竟是女人啊!其实,对高彦龙处理得越狠,对她就越有利,这可以让市委、市政府感觉到岭东县关于这场火灾的处理是严厉的,当然,最有利的还不是她,而是项连武。吴莉莉此时这样爱护高彦龙,康育政并不反感,这说明她身上还有软的一面,还有人性的一面。 最后,县委常委会决定:吴莉莉、高成磊对这场火灾负有领导责任,上报市委、市政府,请求处分;给予吕东义行政记大过处分;给予项连武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给予高彦龙党内严重警告、撤销副乡长职务处分。行政处分由县政府再次召开常务会议讨论决定。 会议结束时,康育政留住吴莉莉,关切地问:“怎么样,身体恢复过来了吗?” “还可以,就是感到困,一躺下就想睡觉。” “咱们八号上班,你明天可以休息一整天。对了,找你是有这么一件事:你现在当了县长,要经常下乡,也要常到市里、省里跑项目,那台桑塔纳2000用起来不方便。我跟由德海说了,把他们财政局新买的那台三菱吉普车给你,你呢,把那台桑塔纳2000给财政局。” 吴莉莉对康育政的细致安排心生感激,说“康书记,你那么忙,还惦记着这些事,真得谢谢你!我刚上任,就张罗着换车,这影响……康书记,还是等等吧,等孙县长的那台三菱吉普修完,我再用……” 康育政对吴莉莉的表现很满意,她是一个做事有板有眼的人,看来让她做自己的搭档是对了,她是不会出大问题的。 这样想着,嘴里说道:“你的想法我理解,但车还是要换!孙利祥的那台车坏得很厉害,什么时候修好还很难说!我们学习焦裕禄,不是学习他骑着自行车去工作,是学习他的那种精神……好了,由德海会找你的……” 重新开完政府常务会议,吴莉莉到县人民医院去看望扑火中烧伤的高彦龙。躺在病床上的高彦龙脸上缠着绷带,正在接受妻子的喂饭。他看到走进房间门口的吴莉莉,冲妻子使使眼色,妻子拿走勺子,将饭碗放到床头的小桌上,去迎吴莉莉,一边说道:“吴县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小高。”吴莉莉说着,走到病床前,关切地问高彦龙:“感觉怎么样?”高彦龙满是绷带的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他声音很小地说:“吴县长,感觉还可以,脸上有点疼。医生说被火燎了一下,好了之后,脸上要留下疤痕。没关系,我媳妇有了,不在乎脸蛋了……” 吴莉莉突然感到难过,觉得眼圈变得潮湿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高彦龙看到了吴莉莉眼角的变化,轻轻地说:“吴县长,都怪我,没有指挥好大家,把那三十米隔离带打好……” 吴莉莉听了高彦龙的话,更加难过,眼角控制不住地流出了泪水。她忙用手抹了抹,说道:“小高,你不要乱想,要好好养伤。那天,你也是尽了力了。要怪的话应该怪我,我不应该骂你……”想到下午县委常委会上做出的有关高彦龙处分的决定,她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明摆着,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目前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即使是他妻子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他的。可是,他伤好之后出院了呢?他能承受住如此严重的打击吗?她后悔在会上为他争的力度太小了,只保住了他的党籍。她说:“小高,好好养伤,争取早日痊愈!”说到这里,她转身对听到县长来医院的消息而跑来的几名医生说:“要好好治疗,不要在乎费用,医药费若乡里有困难,县里拿!”几名医生点了点头。吴莉莉到了家门口,发现姚明春与董述之的姐姐董述娟等在那里,既诧异又惊喜,连忙开门让两人进屋。董述娟说,自从听到会议结束,她就在这里等,等一个小时了,这期间,没有等到吴莉莉,却等到了姚明春。姚明春说,他是专程来看吴莉莉的,打了一天电话给她,她的手机始终没开。吴莉莉说,我一天都在会上,就是刚才去看了看大火中受伤的高彦龙。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吴莉莉才知道董述娟是来送月饼的,已经来过两次了,都没有见着她。十月一日早晨来过一次,后来知道吴莉莉去火场了;昨天晚上来过一次,没有敲开门。吴莉莉笑了一下,说昨晚我都睡死了,半夜的时候才醒过来。 董述娟比董述之大八岁。姐弟俩年龄相差悬殊,脾气秉性也有天壤之别:弟弟活泼,姐姐内向;弟弟潇洒风流,姐姐稳重朴实。董述之有了外遇之后,董述娟没少跟着操心,规劝他,说吴莉莉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对丈夫、孩子又好,你们又是自己恋爱的,有感情基础,为啥还胡来呢?肉体出轨的事,哪能劝得住,一桩本来不错的婚姻到底是结束了。吴莉莉与董述之离婚后,董述娟一如既往地善待吴莉莉这个曾经的兄弟媳妇,这不,她猜到吴莉莉中秋节自己不会去买月饼,就送来了一些。 吴莉莉看到茶几上纸盒里装的月饼,真的觉得饿了,她看看客厅墙壁上悬挂的挂钟,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从中午到现在,自己一点东西也没有吃呢。她拿起一块月饼,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道:“真香啊!”就一口咬了起来。 姚明春忙阻止:“哎,先别急,我去给你做个汤,你再吃……” 吴莉莉晃晃头,继续吃起来。董述娟看到姚明春在这里,就识趣地先走了。 姚明春给吴莉莉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她的身边,看她一口一口地吃。看到她憔悴的样子,他感到心酸,不禁用右手抚住了她的肩膀。 吴莉莉吃完了一块月饼,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将头依在了姚明春的肩上。她轻轻地说:“明春,谢谢你来看我。你来了,我真高兴……” “岭东发生火灾的事,我知道得比较早,一直为你担心呢……李市长冲你发火的事,齐国平也告诉了我……”姚明春说着,突然觉得吴莉莉的身子变沉了,他弯头一看,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吴莉莉靠着姚明春的肩头大约睡了两个小时,她睁开眼睛时,发现姚明春在盯着自己呢,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瞧我,快得睡病了……” 姚明春憨厚的长方脸上堆满了柔情,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睡觉的样子真像一个纯净的女孩。上大学时,我就做过这样的梦,我搂抱着你,看着你在我的怀里入睡……” 吴莉莉憔悴的脸上霎时罩上一层红晕,她嗔怪道:“你呀,净挑好听的说。我呀,已经是一个黄脸婆了! 她感叹一句,又看了看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问道:“住处安排了吗?” 姚明春四周望了望,又看看吴莉莉。吴莉莉脸上露出歉意,她说:“明春……我……我还不能……把你留下来……” 姚明春嘿嘿地坏笑起来:“我的大县长,我知道,我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办下来,是不是?我呢,一到岭东,就在县宾馆订了房间……” 第三章 黄金周结束了,大家上了班,市委、市政府关于“九·三O”森林大火的通报就发下来了。通报上除了同意岭东县委、县政府对有关责任人的处理意见外,还通报了市委、市政府对有关责任人的处理意见。市委、市政府给予吴莉莉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处分,给予高成磊行政记过处分,取消岭东县在2001年度参加全市各项工作评优的资格。 县里也召开党员干部大会,通报了市里、县里有关火灾的处理情况。 忙完这一切,康育政将吴莉莉找到办公室,就最近县里的重点工作交换了意见。两人商量完近期的重点工作,吴莉莉站起来就要回政府那里去,康育政又叫住了她,似乎不经意地说:“吴莉莉,你空出来的副书记位置,我想了一下,还是由谭永书接吧。谭永书空出来的组织部长,我的想法由毕树宪来接,你要没有意见,县委开次常委会,议一议,然后呈报市委,请市委定。” 吴莉莉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是否该坐下来谈谈意见。谭永书升任县委副书记,她倒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让毕树宪当组织部长。毕树宪是一个能干的年轻人,今年三十三岁,精明、机敏,但做组织部部长,似乎不太合适。哪里不合适,她还真是一下子说不好。另外,听康育政的口气,他似乎已经考虑好了,自己长期跟他共事,知道他考虑问题比较全面,有些事先拿不准的事,事后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想到这些,她说:“我没什么意见。” 康育政说:“那就这样吧!” 吴莉莉回到县政府办公楼,刚进办公室,就闪进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说:“吴县长……” 吴莉莉一看,是县里较大的木材加工企业春叶木业公司的老板崔龙生。崔龙生是河北衡水人,十年前来岭东创业,搞起了木材加工企业,目前已有了一定规模。吴莉莉在驼峰岭乡当乡长的时候,曾邀请他到乡里投资,他去考察了一番,发现那里的木材资源已经枯竭,就跑到了剪刀山乡那里。剪刀山乡森林资源丰富,拥有全县三分之一的木材蓄积量,林业局下辖七个林场,那里就有三个。崔龙生在剪刀山乡干得不错,企业很快发展起来,去年,他又在县城建了一个工厂,专门生产复合地板,产品销路不错。今年夏天,全县为了庆祝建党八十周年,搞了一次万人歌咏大会,崔龙生捐了两万元钱,吴莉莉还表扬过他。她热情地给崔龙生让座,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问道:“老崔,最近在忙什么?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你了。” “我刚从美国回来,考察那里的家具市场。” 吴莉莉一阵惊喜:“这是好事,我们县就缺少走向国际市场的产品!”“只是咱们的产品造得有些粗,没法跟人家南方的产品竞争。” “知道了自己的短处,这就是收获!还有一个多月,我国就要加入WTO了,搞企业,就得面对国内国外两个市场!” 崔龙生细小的眼睛看着吴莉莉,一个劲地点头:“那是!那是!” 吴莉莉问道:“老崔,你找我有什么事吧?”崔龙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吴县长,我主要是来看看你。我回到县里,就听说你当了代理县长,还领着人扑了一场大火,我见到的人都很敬佩你!要说事吗,还真有一点……”说到这里,他打住了。 “老崔,有事你就直说!” “吴县长,眼看要到木材采伐时候了,今年给我的木材指标能不能增加一些?” 吴莉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真要考虑考虑木材采伐指标的分配问题。以前她在县委那边工作,不接触这个问题,现在当了县长,就得面对这个问题了。她在岭东工作了十六年,有关木材纷争的事时有耳闻。岭东是林业大县,以前,国家每年批下来的木材采伐量在二十万立方米左右,这两年,国家实行天然林保护工程,批下来的木材采伐量逐年减少,每年在十二万立方米左右。僧多粥少,木材指标就争得厉害。 看着崔龙生盯着自己的眼睛,吴莉莉说:“老崔,今年的木材采伐和分配,林业局还没有报到我这里,怎么办,我还要搞搞调查,还要听听主管副县长家茂同志的意见。你那里是县里有规模的企业,我想原料是有保障的,即使不增加,也要保证去年的数量。” 崔龙生瘦小的瓜条脸上露出了笑容:“吴县长,这就好,这就好!”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吴莉莉办公桌旁,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到办公桌上,又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盖住,然后说:“吴县长,中秋节的时候我没在县里,没有去看你,很抱歉。这是五万块钱,是我的一点意思,今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吱声……” 吴莉莉的脸霎时阴沉下来,她厉声说:“老崔,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快拿走,要不我跟你急了!” 崔龙生看到吴莉莉真生气了,又把钱收起来,一边收一边说:“吴县长,没别的意思,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吴莉莉看到崔龙生将钱装进手包里,语气缓和下来地说:“老崔,好好搞你的企业,别想些歪门邪道!” “这……” 看着崔龙生走出办公室,吴莉莉意识到,自己这个县长面临的不仅是纷繁、棘手的工作,还面临着物质的诱惑。她在县委工作五年,当了三年宣传部长,两年县委副书记,还没有遇到谁这么大方地将五万元钱送给自己。而今天……她清楚,这是有人看到她权力背后的巨大利益。吴莉莉啊,你要慎重行使自己的职权!她心里提醒自己。 十月十日上午,县四大班子领导成员参加了县政府综合楼的竣工剪彩仪式。剪彩仪式结束后,大家又参观了整幢办公楼,对大楼的设计、装修不时发出赞叹声。康育政更是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对吴莉莉说:“和这座新楼相比,县委、县政府的办公楼就显得破旧了。不过,让别的同志在这楼里办公,我们在旧楼里办公,才能心安啊!” 岭东县委、县政府的办公楼都是大跃进时盖的,现在看来,是明显落伍了。这几年,岭东的各方面工作不错,有的同志就提出应该重新盖两栋办公楼,被康育政和孙利祥拒绝了。康育政说:“官不修衙,这是古训,我们今天的共产党人更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只要我在县里说话还算数,县委、县政府的办公楼就不能重新盖!” 县委书记有了态度,也就没有人再提盖办公楼的事。 去年夏天雨大,有几个单位年久失修的办公楼漏雨,这些单位的领导就向县领导提出要盖新办公用房的要求,并且说,可以从上面对口单位要一些钱,县里再补贴一些,就能解决所需资金问题。在县政府办公楼内办公的单位基本上是老牌的委、办、局,什么计委、统计局、经贸委、人事局、民政局、教委、信访办等单位,后来组建或加强的单位如计生委、旅游局、乡镇企业局、科委、民委、体改委、物价局、农业综合开发办、土地局等单位在外单独办公,就是这些在外办公的单位想改善改善自己的办公条件。康育政与孙利祥商量了一下,最后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县里集中力量盖一幢综合办公楼,将办公条件差的单位迁到这幢楼里,这样可以节省资金。这个工程开春动工,现在竣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看到康育政今天这么高兴,吴莉莉也跟着说:“是啊,办公条件总要一点一点地改善,基层改起,干部群众心里高兴呀!” 吴莉莉的好心情没有保持多长时间,就被破坏了。 吴莉莉从剪彩会场回到县政府办公室,由德海就来找她,一进门,他就问:“吴县长,我们那辆三菱吉普怎么样?” “好车呀,我的那个司机连着高兴了两天。只是,我刚上任就坐新车,身子舒服,心里不舒服呀!” “看你说的,县长就该坐好车嘛!”块头大,说话也大大咧咧的由德海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交给吴莉莉,“这是政府综合楼的建筑款,请你签字!中德公司等着要呢!” 吴莉莉接过来那份材料:“是啊,验收了,剪彩了,该给人家钱了。” 吴莉莉低头看完材料,就要签字,在笔刚要落到纸上的时候,她又停住了,抬起头问道:“老由,这个数不对啊!综合办公楼的建筑面积是八千平方米,当初搞预算时,确定的建设、装修费用是八百万元,由各单位对上争取四百万元,县财政出四百万元,这是县政府研究后向县委常委会汇报的,我还记得这个数。这份材料上列出的费用却是一千二百万元,已标明支付了五百万元,我这字一签,还要支付余下的七百万元。这是怎么回事?” 由德海笑着说:“吴县长,是这么回事:工程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承建方就提出我县位居山区,建筑材料本地无法解决,从外面运进来,成本加大,要求追加费用,否则,工程就要停下来。后来,孙县长同意了。已拨付的那五百万,其中四百万是对上争取下来的钱,另外一百万是咱们财政的钱。”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字我还不能签!咱们全县财政一年才收几个钱?也就是九千来万元,没有省财政转移支付那部分,开支都成问题!四百万啊,这是全县财政收入的二十二分之一,凭空就给了建筑公司?这不行!”吴莉莉说。 “吴县长,这怎么是凭空给钱呢?我这有孙县长的签字……”由德海说着,又拿出一份材料给吴莉莉看。 这是综合楼建设指挥部打给县政府要求追加工程建设费用的报告,上面有孙利祥的批示:“同意。”吴莉莉看完后,将报告递给由德海,说:“孙县长同意了,你们找他批钱去!” 由德海也把脸子拉下来,说道:“吴县长,你这是说什么话?”财政局局长在县里是很牛的,平时也就买县委书记、县长的账。吴莉莉当宣传部部长时,部里的经费很紧,招待下来采访的各级记者的钱都没有,向财政局打报告要,十有八九是不批。吴莉莉后来当了县委副书记,由德海也是不放在眼里,她升任了代理县长,他才乖乖地按康育政的吩咐,将局里新买的车送给她。吴莉莉这么一说,由德海强横的本性就显露出。 吴莉莉也发现自己刚才由于着急,于是口气缓和下来:“老由,追加的四百万的确不是笔小数,我不能签字。这件事你等一等,我摸摸情况再说。” 由德海无奈地收好材料,离开了吴莉莉的办公室。 吴莉莉对孙利祥擅自同意追加四百万元感到不满,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经过县委常委会上去研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怪罪死去的人,可对于死去的人大笔一挥同意支付的四百万元,她觉得心疼。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作为岭东县的大管家,她感到自己又遇到了难题。 吴莉莉马不停蹄地在全县跑了一圈,对全县的各项工作有了初步印象。在跑的过程中,周树堂给他打过电话,说是快到年终了,还是把综合楼的建筑款付了好,年内的预算不要甩到明年去,再说承建方中德公司是讲信用的企业,对县里贡献很大,我们不能让人家为难。周树堂是县政府班子里的老大哥,资历比较老,他这样跟吴莉莉说,吴莉莉只好在电话里做起解释,说追加的工程款数额太大,她已经让县建委的总工程师对工程的造价进行测算,等结果出来后,班子再研究一下。 周树堂说,工程造价是经过孙利祥批准的,是前任县长定的,还是应该按先前决定的办。 吴莉莉听了这句话,心里不高兴,就说,前任定的事如果正确,那就要不打折扣地办;前任定的事若是不合适,我们该修正的就要修正,不能搞那套“按既定方针办”!周树堂听了心里也不痛快,说,中德公司老总徐福涛本来是要找你的,让我挡了驾,你要是这么说,我也就没辙了。 吴莉莉对周树堂的态度不满意,作为一个副县长,怎么能站在对方说话呢!等她跑完一圈,这天下午回到县城,徐福涛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徐福涛从省城来到岭东县干工程已有三个年头了。这个貌不出众的中年人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时时刻刻打量、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神色,他笑着对吴莉莉说:“吴县长,我来岭东,一年干一个大工程,与县政府一直合作得很愉快。前年,我干的是林业局办公大楼,去年,我干的是兴林淀粉厂,这两个工程的启动资金,都是我们中德公司垫付的。做生意嘛,就是要互相支持。现在,还要请吴县长多多支持我们呀!”徐福涛说的话不假,那两个工程刚启动时,县里的资金还没到位,中德公司就干了起来。康育政在一次常委会上还为此激动地说:“招商引资,就要引这样的企业,这样的企业是义字当头……”当然,工程完工后,县里还是很快地给付了工程款。那两个工程的质量也不错,尤其是兴林淀粉厂,宽大的厂房建得很有气派,让省农业综合开发办的领导非常满意。岭东县是土豆产区,建淀粉厂的出发点,就是要把资源优势变为经济优势,县里要上的这个项目得到了省里的重视,省农业综合开发办也投了钱。对此,吴莉莉还是了解一些的。她诚恳地说:“徐总,工程款不是不给你们,是追加的那部分太高了。我正在让县建委的同志搞测算,过几天,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怎么样?”徐福涛盯着吴莉莉的眼睛没有挪开,他在揣摩吴莉莉说这话的意思。他长着一张笑脸,脸上总带着笑意,此刻充满感情地说:“吴县长,我在岭东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个人有什么事,尽管吱声,我头拱地也要给你办到!”吴莉莉想起了崔龙生,心想,这两个做生意的怎么都是这副腔调?她也笑着说:“徐总,我个人没有什么事,只是这工程款,我准备先付原来确定的那三百万,追加的四百万咱们还得研究。”徐福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吴县长,我的那些民工都在等着发工资呢,我总不能让他们来县政府要钱吧?”徐福涛是笑着说这话的,吴莉莉却感到了笑语背后的威胁。她明白他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就笑着回敬说:“徐总,我刚才可是答应要把民工的工资给你的,那是三百万呀!”“这三百万是要付建筑材料款的。”徐福涛依旧笑着说。“这就属于你们企业内部如何摆布的事了。我想,中德公司作为有信誉的企业,我们付的款加上你们企业的自有资金,问题应该会迎刃而解吧。”徐福涛看到吴莉莉的态度很坚决,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笑着说:“吴县长,我还是盼望县政府能尽快地把我们的工程款付足!明年,我们还得合作,建那个文化中心呢!” 吴莉莉知道那个工程,是孙利祥死前抓的拟开工建设的二00二年十大工程之一,上了县委常委会。县里的图书馆和文化馆无法再用了,尤其是图书馆,使用的还是解放前建的一座四合院,已成危房。明年准备建设的县文化中心,是想把图书馆和文化馆迁到一起去。省文化厅非常支持这个工程,答应给一些钱。吴莉莉说:“我们重新研究追加的工程款,与你明年干文化中心这个工程并不矛盾。希望你们中德公司能在岭东干几个标志性工程,改变一下县城的面貌。”送走徐福涛,吴莉莉叫来代振刚,让他通知由德海来一下县政府,把中德公司的三百万工程款的支付手续办了。 第四章 吴莉莉突然接到市委组织部通知,让她参加一期省委组织的全省县处级干部“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习班,时间十天。接到通知后,她将高成磊叫到办公室,把眼前的工作做了交代。 高成磊听说吴莉莉要去省委党校学习,笑了:“吴县长,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学学新词,交交新人,养养精神啊!”吴莉莉瞪了高成磊一眼,高成磊伸了一下舌头。 见到比自己大五岁的高成磊孩子似地做了一个鬼脸,吴莉莉“扑哧”笑出了声:“高成磊,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谁喜欢?” “我媳妇喜欢呀!” 吴莉莉的笑声更响了。她知道高成磊这个人胆子大,笑过之后,就叮嘱道:“老高,有什么急事,可以给我打电话,若是我在上课打不通,要向康书记汇报!”“好。”向高成磊做完交代,吴莉莉又去了县委,找康育政告别。康育政让吴莉莉安心学习,学习之余,思索思索明年的政府工作。 出了县委大楼,吴莉莉看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岭东县距离省城五百五十公里,乘火车需要十四个小时,乘汽车需要七个小时。火车在岭东发车的时间是晚上,到省城是第二天的上午,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乘汽车去,到了省城后,再让自己的司机返回来。离开岭东时,她给姚明春打了电话,告诉他,要在他那里吃午饭。午饭是在师范学院附近的一个饭店里吃的,很简单。三个人也不客套,一人一碗大米饭,就着两个炒菜、一大碗汤,吃得很香。司机吃了一碗米饭还嫌不够,又要了一碗。姚明春憨厚的长方脸上露出歉意,对吴莉莉说:“莉莉,快到年底了,我这个办公室主任事情多,也没有在家给你准备吃的,等你学习结束后,我好好给你接接风。”吴莉莉笑了:“我的姚大主任,你就是安排得再丰盛,我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吃。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省城,让司机摸黑跑长途,我是不放心呀!”姚明春也就不再说什么。吴莉莉吃完午饭,离开北原,乘车往省城赶,时间不长,她就在车上睡着了。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响起的手机声惊醒了吴莉莉,她接了,里面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声音:“莉莉吗?你走到哪里了?”吴莉莉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又回想刚才自己扫了一眼的来电显示,上面的手机号码也显得陌生,就问道:“哪位?”“真是升官不认人!我的县长妹妹,我是杨洪梅!”吴莉莉在电话里惊喜地“呀”了一声,然后说道:“杨姐,是你!还说我不认人?你一直说来岭东看我,我等你等了一年半,你也没来,哪想到你今天冒出来了……”杨洪梅是省政府办公厅六处副处长,是吴莉莉去年在省委党校县处级女干部培训班学习时的同学,两人在一间宿舍住了三个月,好得就像亲姐妹似的。“好了,咱俩不能一通话就像打官司!告诉我,你现在走到哪儿了?” 杨洪梅的话说得非常干脆。“什么走到哪儿了?”“你来省城啊!”“我来省城?你怎么知道的?”“你的行踪我掌握着呢!告诉你,你要是腐败,我可是看着呢!”杨洪梅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笑的声音非常好听。吴莉莉朝车外看了看,告诉杨洪梅一个地名。“晚六点能到省城,到时我给你接风!” “算了杨姐,你还是省一顿吧!我直接去省委党校报到,顺便在党校食堂吃晚饭!”“不行!我晚六点三十分在大东北美食娱乐城等你,你到党校报完到就过来!”杨洪梅端起大姐的架子,故作严肃地说,说完又在电话里呵呵地笑起来。吴莉莉知道大东北美食娱乐城是省城一处高档次的吃饭场所,消费水平很高,她为杨洪梅的盛情而感动。司机在一边听到了吴莉莉的通话,就提了提车速。吴莉莉到党校报完到,赶到大东北美食娱乐城时,刚好是晚六点三十分。在一间包房里,杨洪梅和另外两个人在等吴莉莉。杨洪梅是一个比吴莉莉大七八岁的中年妇女,衣着干净利索,浑身透着洒脱。吴莉莉一眼看到站在杨洪梅身边的徐福涛,路上产生的感动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 杨洪梅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莉莉,徐总我就不介绍了,这位是省建设厅华副厅长,是我的一位老大哥!”随着杨洪梅的介绍,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将手伸给吴莉莉:“噢,吴县长,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吴莉莉与华副厅长握了握手:“华厅长,很高兴认识你。”大家落座,吴莉莉已猜出杨洪梅设宴的意图。果真,饭吃了没有几口,杨洪梅就说徐福涛是她的小学同学,他在岭东的工程款的事,还要莉莉小妹多多关照。华副厅长也夸了中德公司几句,说只要徐福涛在岭东干,岭东县有什么需要省建设厅关照的,尽管吱声。看着饭桌上摆满的山珍海味,吴莉莉却没有了胃口。她只能笼统地说:“徐总在岭东干得不错,与县里合作得很好。至于工程款,该与中德公司结的已经结了。徐总要求追加的部分,县里有关部门正在测算,到时再研究……”人到中年、声音还像年轻人的杨洪梅又端出老大姐的架子:“我妹,还研究什么?你的前任已经同意了,你就行使一下县长的职权,签字!”说着,用手指指徐福涛,“他是一个心里有数的人。”徐福涛满脸堆笑地看着吴莉莉。吴莉莉不想吃下去了。此时,坐在她身边的华副厅长时不时地将手拍在她的肩膀上,令她非常反感。她看了一下表,借口说道:“司机还没有找好住处,我呢,刚来报到,回党校太晚也不好。杨姐,咱们这种身份的人,是不是时刻得注意点?”杨洪梅点点头,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呵呵,就凭这个,我妹还能进步!”华副厅长恋恋不舍地说:“吴县长,我还准备与你喝几杯呢……” 杨洪梅偷偷地瞪了华副厅长一眼,被吴莉莉看在眼里。 吴莉莉参加学习班的第三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接到了康育政的电话。康育政在电话里说:“吴莉莉呀,树堂同志找我了,谈了一下中德公司追加工程款的事。那件事我是知道的,利祥同志生前向我汇报过。我看呀,你给高成磊打个电话,让他负责签签字,由财政局付了吧。快到年底了,事是了一件少一件呀!”吴莉莉听了电话,愣了一下,随即心情轻松下来,原来,孙利祥不是自己一个人拍的板,他向县委一把手汇报过,这样,问题就好解决了。只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上县委常委会,却是百密一疏啊。可能是康书记当时太忙,忘了找常委们议一议了,他可是一直重视程序的。这不,他知道党委那里不管钱,打电话让她委托高成磊负责办理。 吴莉莉想到这里,爽快地说:“康书记,既然你有了态度,我这就给高成磊打电话,让财政把钱付了。”电话那边的康育政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关切地问了一下学习班的情况,然后就撂了。合上手机,吴莉莉就要给高成磊打电话,她一边揿键,一边想,这次,杨洪梅的面子有了,周树堂、徐福涛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了,可谓皆大欢喜。她揿完高成磊的手机号码,正要按键连接时,又“忽”地把手机合上了。她沉思一下,先把电话打给了县建委总工程师。总工程师正在家里,他告诉吴莉莉,有关综合楼的建设费用已测算出来,想等她从党校回来再做汇报呢!在岭东县,高质量的八千平方米建筑,所需费用不会超过八百万元,建设方与承建方最初定的费用是合理的,根本不需要再追加费用。 总工程师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吴莉莉说:“还有什么,你说吧。”年龄已五十九岁的总工程师忧虑地说:“中德公司在岭东建的前两个工程也是追加了工程款,我向孙县长反映过,说造价太高,他不仅不听,还训了我一顿,说我和县规划局唱反调。” 总工程师继续说:“我是快退休的人了,倒是不想管闲事,可是,这哪是闲事?我是一个公民,又是党员和领导干部,我不能闭着眼睛看着我们岭东财政的钱被中德公司套走……”吴莉莉听了总工程师的话,感到很震惊。林业局办公大楼与兴林淀粉厂的工程预算都是上了县委常委会研究的,为什么追加部分却没有上会?给全县人民群众留下辛勤苦干印象的孙利祥,为什么对总工程师的意见听不进去?要知道,财政的钱也就是人民的钱,财政的钱口袋,是人民群众用自己的劳动一点一点将它撑起来的,要花,必须得履行程序!尤其是每年年初搞的财政支出预算,那是要经过县人大批准的!这工程追加款,孙利祥是不是瞒着康书记了?康书记要是知道孙利祥这么做,那会生气的,也会制止的!吴莉莉急切地问道:“那两个工程各追加了多少?”“林业局办公楼追加了二百万元,兴林淀粉厂追加了五百万元。”这可不是小数!林业局办公楼不过是五千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居然追加了二百万元!兴林淀粉厂投资要多一些,达两千万元,又追加五百万元,那就是二千五百万元哪!从兴林淀粉厂目前的效益来看,回报率很不错,今年上缴的利税预计能达到一千五百万元,成了岭东县的利税大户。即使是回报率高,也不能擅自追加工程成本!吴莉莉又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呢?”“吴县长,这和你当时分管的工作有关,你作为管宣传的副书记,当然不了解经济、城建工作这一块了。再说,孙县长决定这事时,是自己拍的板,也没有让别人知道。我嘛,因为在建委,知道得就多一些……” 吴莉莉继续问道:“你手里的综合楼工程款的测算数据详细不详细?”“吴县长,一笔一笔地非常清楚,备料、用工,所有项目,我都列出来了。”“好。等我回到县里,我要拿着这份数据,将追加款一事提交县政府常务会议、县委常委会重新研究。” “吴县长,你可要把好关!那个孙利祥,是一个糊涂县长呀……”总工程师焦虑地说。“谢谢你的负责精神,我会认真对待的……”与总工程师通完电话,吴莉莉想将自己刚刚听到的情况汇报给康育政,但想到此事重大,还是回去找财政局摸摸情况再说。另外,这么大的事也只有当面汇报,才能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毕竟康书记同意了孙利祥关于综合楼追加工程款的意见。好在自己参加的是一个短训班,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束了。第二天中午,吴莉莉刚在党校食堂吃完饭,就接到高成磊的电话。高成磊说:“吴县长,由德海上午来找我了,说你同意由我签字将综合楼还差的四百万元工程款给付了。我说没有接到你电话呀,他还不相信。我是胆子大,但四百万元这个大数目,我哪里自己敢做主!要是四万、四千什么的,我也就给批了!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你的手机一直关机,估计是在上课呢!吴县长,由德海说的是这么回事吗?”吴莉莉知道由德海是从康育政那里得到的消息。一向谨慎的康书记在吴莉莉未与高成磊通话之前,就告诉由德海去找高成磊签字,实在出乎吴莉莉的意料。 她委婉地说:“老高呀,我昨天是想让你将那笔钱签了,但有些情况让我改变了主意,还是我回去再说吧。”“我说也是嘛!这么大的一笔钱,你这个政府一把手要是不发话,谁敢动呀?我是财政局局长出身,财政纪律我是心里有数的!行,由德海下午再过来,我让他等几天!”高成磊声音洪亮地说。 与前一段时间的好心情相比,康育政这两天有些急躁。市委昨天开了常委会,县委关于谭永书、毕树宪两人任职的建议只通过了一人:谭永书任县委副书记。 毕树宪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的动议被否决了,市委任命北原市委组织部干部三科科长杨帆担任岭东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康育政打电话问苏会昌有关情况,苏会昌告诉他,市委组织部在岭东考察时,县委班子成员对毕树宪的评价并不高,在市委党群副书记的建议下,在市长李泓冰的支持下,市委常委会最后决定派杨帆去岭东。苏会昌说:“我对毕树宪这个年轻人也不了解,只好尊重大家的意见。杨帆到岭东也是一件好事,是给岭东的班子增加力量嘛!”听了老领导的话,康育政是有苦说不出。组织部长这么关键的岗位,让一个自己不是很了解的人占着,工作起来不是很方便。谭永书升任县委副书记是一件好事,可他接过来的是吴莉莉原来主管的那一摊工作,党群那一大摊还在于建平手里。自从吴莉莉当上了代理县长,于建平对康育政的态度很是不好,凡是康育政定的事,他要么三缄其口,要么是持反对意见,有关毕树宪的考察,在考察组那里,估计他是不会发表支持意见的。有这么一个主意正的党群副书记,再来一个自己不是很了解的组织部部长,县委班子在使用干部上怕是难以默契!另外,苏书记说县委班子成员对毕树宪的评价不是很高,这些成员都是谁?岭东的县委班子,除了于建平,自己是罩得住的,大家也是尊重自己的。就拿吴莉莉来说,沟通的时候态度就是很明确的嘛!张庆海、谭永书、高成磊、宣传部部长、武装部政委,这些人一向是与自己保持一致的,不应该在提拔毕树宪问题上有杂音呀!康育政在这个问题上想了一天。今天下午,由德海来汇报的一件事又让他心里蹿起一股火。 由德海从高成磊那里回来,径直来到康育政的办公室,说吴莉莉没有打电话让高成磊将中德公司的工程款签了,而是等她回来再说。 康育政想起昨天晚上,吴莉莉是在电话里答应好的,怎么今天就变卦了?他又联想到有关毕树宪的评价,她吴莉莉能不能跟我玩两面手法,当面说同意我的提议,背后却当着考察组的面来另一套?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转瞬即逝,因为他太了解吴莉莉了,她不可能复杂到这种程度。那么,不让高成磊签字是怎么回事?她吴莉莉在贯彻执行他的指示上可是从来不打折扣的!康育政强压着火气,不让自己在由德海面前表露出来。他说:“吴县长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回去吧,我晚上再问一下她。” 晚上,毕树宪给吴莉莉打电话,让她给康书记回电话,他在家里。 吴莉莉的电话刚刚打到康育政的手机上,他就问道:“吴莉莉呀,给高成磊打招呼了吗?” “康书记,我告诉他了,等我回去再办理。因为有个情况,我想回去后向你详细汇报!” “该打的招呼要打,该汇报的也要汇报,这并不矛盾嘛!” “康书记,我要向你汇报的问题与追加的工程款有关!” “哦?” “我让县建委的总工程师测算了一下工程费用,他认为综合楼工程无需追加费用,中德公司提出的追加费用要求是不合理的!” “建委的那个同志已经老了,他测算的数据不一定就是准确的!” “康书记,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些数据,再向你汇报的!我的想法是,在你同意的情况下,县政府常务会议再研究一次,然后再上县委常委会……” “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 “康书记,你可能不知道,孙利祥向你隐瞒了很大的事:中德公司干的前两个工程,都追加了费用……” 康育政听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沉沉地说道:“莉莉同志,孙利祥同志是因公殉职,你作为继任者,可不能说有损于他形象的话。如果是这样,他在九泉之下是难以瞑目的,你呢,也会让大家看轻的。他在县长的位置上,干得是很出色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你呢,就是要在他的工作的基础上,与时俱进,抓出更大的成效。” “……”“给高成磊打个招呼吧。”“康书记,我……我不能……” 吴莉莉的回答让康育政感到吃惊,他想了想说:“莉莉同志,这件事是利祥同志的遗愿,也是在民营企业那里对我们岭东县人民政府是不是诚信政府的一次考验,我希望你能处理好!” “康书记,我回去后会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认真研究的……” 康育政无法再跟吴莉莉说下去,他合上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康育政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幅书法发呆,那是省书法家协会主席用隶书给他写的条幅:“己之所谓贤,未必尽善;众之所谓毁,未必尽恶。” 学习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在一家小学当老师的高彦龙的妻子找到省委党校,她见到吴莉莉,话还没有说,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看着眼前老实的小学教师,吴莉莉忙将几张纸巾递给她,连声劝道:“出什么事了?小高他……”吴莉莉担心高彦龙出现了什么意外。 与吴莉莉同宿舍的女同志问道:“吴县长,这位女同志是不是没有吃晚饭?用不用我到食堂给她打回来一份?” 小学教师忙用纸巾擦擦眼睛,说道:“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那位女同志知道高彦龙妻子来找吴莉莉定是有什么事,就借故离开了房间。等那位女同志离开房间后,高彦龙妻子才把满腹的委屈向吴莉莉倾吐出来。 原来,高彦龙被处分后,又被安排到县林业局工作,只是由于他在养伤,一直没有上班。前天,县林业局通知高彦龙,这次机构改革,县林业局的行政事业编制被压缩了,局里决定将他安排到松流林场工作。松流林场在岭东县与另一个县交界处,距离县城很远,交通很不方便。高彦龙接到这个通知,并没有表示什么,妻子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她打听了林业局机构改革人员分流的情况,发现有些没有学历的人居然留在了机关或在县城的事业单位,而毕业于东北林业大学的丈夫却被分流到边远的林场。这个老实的小学教师坐不住了,她去找吕东义,吕东义说这次改革力度很大,林业局的编制一压再压,根本安排不了这么多人,只好请他们多多理解领导们的难处。小学教师说,我们家高彦龙不一定非要留在机关,但苗圃这样的事业单位正适合他,在那里工作,可以发挥他的一技之长!吕东义说,苗圃的人也已满编了。小学教师认为有些人不适合在那里工作,比如有人是原来制酒厂的工人,对如何培育林苗一点都不懂,却看中了这是一家事业单位,就挤进来了。吕东义听小学教师这样说,就以此事已经定了为借口,不再做解释工作。县政府主管农、水工作的副县长郭家茂从国外回来了,小学教师昨天又去找他,他以尊重林业局的工作来搪塞她。她实在没辙了,只好坐了一夜的火车来找吴县长。吴莉莉在火灾之后,一直对高彦龙抱有一种过意不去的心情。高彦龙虽然在火场为项连武说过谎话,气得吴莉莉当着他的面骂了他,过后,她对他却有一点好感,认为他身上的知识分子气还很浓,还很正直,甚至承担了不应该由他承担的处罚。高彦龙虽然被免职了,但做技术工作还是胜任的,岭东不是人才济济,而是人才缺乏,只有让这些知识分子所学有所用,才能不浪费人才。吴莉莉安慰小学教师道:“你先别着急,我向林业局问问情况。”说着,她用手机给吕东义打电话。吕东义做的解释与他同小学教师做的解释是一致的。吴莉莉希望林业局考虑一下高彦龙学习的专业。吕东义在电话里高声说:“吴县长,你就再给苗圃增加一个编制,我呢,就把高彦龙留下!” 吕东义这是把球踢给了吴莉莉。 吴莉莉说:“东义同志,这件事请你们林业局认真研究一下!”合上手机,吴莉莉对小学教师说:“等我回到县里,我再过问一下。”她在党校附近找了一个小旅店,安排小学教师住下。她看到小学教师单薄的身子无助地缩在床上,心头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东北的冬天来得就是早。学习结束的这天早上,天空下了一场雪,空气顿时变得清新起来。参加完上午短短的结业式,吴莉莉乘坐姚明春的奥迪轿车离开了省委党校。 吴莉莉原定是要乘火车回岭东的,她不想折腾司机了,让司机从岭东赶来,再赶回岭东,司机的身体会吃不消的。自从孙利祥出了车祸,岭东各级领导干部安全乘车的意识是大大增强了。没想到,姚明春昨天来省教育厅办事,给她打电话,约好今天上午来党校接她。与姚明春并排坐在轿车的后排坐上,吴莉莉全身都放松了,她想偎在他的肩头睡一会儿,看到坐在前排的司机,又忍住了。她猛然想到,自己明年就是四十岁了,真的是过了撒娇的年龄了。 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左右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县城,司机问道:“姚主任,在这里吃午饭吗?” 姚明春转过头,笑着问吴莉莉:“怎么样,在这里填填肚子?” 吴莉莉说:“我已经吃了十天食堂,吃得满嘴无味,还是到你家里吃吧!我们下去买几个面包垫垫,下午三点钟就能到北原了!” 司机将车停在一家商店门前,下去买了几个面包、几根火腿肠。 下午三点钟,奥迪轿车进了北原,司机将车开到了姚明春家的楼下。进了室内,吴莉莉将自己的旅行袋打开,拿出一件橙色的鸡心领毛衣,递给姚明春:“明春,这是我在党校给你织的毛衣,你试试看。” 姚明春笑着接过来:“是不是你熬夜熬出来的产品?” 吴莉莉微微一笑。 毛衣穿在姚明春身上很合适,也显得年轻。吴莉莉在他的身前身后抻着,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了,我的这个手艺还没丢……”她又蹲下身子,将一个塑料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蓝色羽绒服,递给姚明春:“这是给你儿子买的羽绒服,不知大小合适不合适?” 姚明春感激地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与他的身高差不多,合适,合适……”他放好衣服,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绿皮证书,递给吴莉莉:“我的离婚判决下来了。” 吴莉莉打开姚明春的离婚证书,里面还有一份法院的判决书。 姚明春深情地看着吴莉莉:“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吴莉莉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羞色:“我的证件都在岭东呢……” 吴莉莉温柔的神态吸引住了姚明春,他走到她的身后,用双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说:“莉莉,我们就要开始自己的幸福生活了,我爱你,我会深深地爱着你……” 吴莉莉的身子软软地靠着姚明春,她想一直这样下去。 第五章 岭东县在省城的北部,这里的气温更低,吴莉莉回到县里,意识到短暂的秋天已经过去,冬天是真正的降临了。 见到康育政,吴莉莉发现这个老领导对自己的态度就像冬天一样冷。他对吴莉莉有关学习情况的汇报并没有认真倾听,而是在她谈话结束之后,严肃地说:“莉莉同志,我希望你尽快地将利祥同志遗留的事情处理好,不要旁生枝节!” 离开康育政的办公室,吴莉莉的心情有些低落。在岭东工作十六年,自己长时间地跟康育政在一起共事,从来没有见到他如此严厉地对待自己。自己是尊重这个老领导的,这个老领导是有恩于自己的,她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领导艺术。遇事三思,以前,他总是这样指点她的,他自己也总是这样做的,而她是向他看齐的。在综合楼追加工程款的问题上,她吴莉莉不过是慎重了一些,为什么招致他如此不满?难道是因为重新研究这个问题而挑战了他的领导权威?不对呀,这个问题是孙利祥同意的,只不过是向他报告了而已!她也是为岭东负责,毕竟是四百万元,是全县财政收入的二十二分之一!她没有管过这么多钱,在驼峰岭乡当乡长的时候,经她手的十万元就是大钱了,现在却是四百万元,她不慎重不行啊!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吴莉莉叫来县建委总工程师,详细地看了综合楼工程成本测算表。 她想起康育政对总工程师“老了”的评价,为了将测算数据搞得更严密、准确,她决定让总工程师到北原市建委,再请那里的有关同志测算一下,如果两者吻合,就正式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进行研究。 总工程师对吴莉莉的安排很赞同,他认为要上会研究的测算表是要搞得准确一些,答应就去北原,尽快回来。 吴莉莉送走总工程师,就听到敲门声,她喊了一声“请进”,崔龙生走了进来。 崔龙生见到吴莉莉,一脸焦急地说:“吴县长,可把你等回来了!” 吴莉莉笑着说:“老崔,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吴县长,你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郭县长领着林业局的人将今年的木材指标分配完了。” “是吗?他们定的计划还没有报到我这里。” “吴县长,我的指标不仅没有增加,还减少了一千立方米……” “哦?” 崔龙生说,根据目前拟定的木材分配指标,大部分木材加工企业都被削减了一些数额,而这些被削减的数额,都给了边瑞亮的大北木业公司。 吴莉莉知道大北木业公司,那是福建人边瑞亮三年前来岭东搞的,也是一家不小的木材加工企业。与崔龙生的春叶木业公司不同,大北公司搞的是木材粗加工,大都是将林木加工成板方,运出岭东,销给外地的一些木材加工企业。春叶公司则是加工制作成家具、地板、木艺,属于精细加工。从县里培育的产业看,春叶公司的路子是一个方向,这一点,县里早已明确了。五年前,康育政还没有担任县委书记时,县里就定下了“原木不出县”这一原则,康育政上任后,带头制定了木材加工业要走深加工的路子,延长产业链,追求效益的最大化。林业局清楚县里的这个决定,郭家茂作为主管副县长更清楚这个决定,他们怎么会在制定计划时向大北公司倾斜呢?这个情况她还没有摸,因而安慰崔龙生:“老崔,你先别急,等计划报到我这里时,我再看一下。请放心,县委、县政府发展木材精深加工业的思路不会变。” 崔龙生眨眨他的眼睛,清瘦的瓜条脸上依旧挂着忧虑,他低下头,猛地打开自己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给吴莉莉看了看,又塞回去,连同手包一起放到吴莉莉的办公桌上:“吴县长,这是我的一点意思,你收下!木材指标的事,还请你多多关照!”吴莉莉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勃然大怒:“老崔,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不收钱不办事的那种人吗?我上次就告诉你,你这样做是羞辱我!你赶紧拿回去,否则,我要把这钱扔出去!”崔龙生从吴莉莉的神态上看出来她是真的生气了,话说完后,她的身子还抖动起来。从吴莉莉的两次反应看,她是真的不要这个钱。他迟疑地说:“吴县长,这……”“快收起来!”吴莉莉不容置疑地说。 崔龙生只好将放在吴莉莉办公桌上的手包拿回来,不解地看着吴莉莉。吴莉莉摆摆手,声音比刚才低下来:“老崔,你去吧。你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是算数的,春叶是有规模的企业,原材料是有保障的……”崔龙生觉得再呆下去也有些尴尬,脸上只得挤出一丝笑容:“吴县长,那就拜托了……”然后讪讪地走开了。 吕东义是在康育政办公室里,听到由德海发泄对吴莉莉的不满,而康育政并没有制止他的。在岭东政界,康育政与吴莉莉工作上默契,吴莉莉鼎力支持康育政,康育政竭力提拔吴莉莉的事,大家是心知肚明的。尤其是在推荐吴莉莉出任县长一职上,康育政真是用足了力,所以才在县人大常委会上招致了一些人的反对。因为有这个背景,吕东义在对待这个女县长时,就有几分谨慎。在处理“九·三0”森林大火时,在研究有关责任人处理上,自己都保持着低调。他知道一切都有康育政做主,而吴莉莉是尊重康育政的,书记与县长是一把镰上的人。现在,吴莉莉执行康育政的指示大打折扣,吕东义也随着由德海对吴莉莉不满起来。因为有这个前因,所以才有吕东义婉拒吴莉莉为高彦龙工作一事而从省城打来电话的后果。康育政是岭东县委一班人的班长,更是他吕东义的老班长,他只能听从这个老班长的。谁要是惹得老班长不满,他吕东义必然跟着不满。如果康育政当时在办公室里制止了由德海向吴莉莉发的牢骚,他吕东义依旧会高看吴莉莉,进而对她充满敬畏的。当然,康育政最后还是制止了由德海发泄的牢骚,但是,与康育政从小一起长大的吕东义已看出了老班长隐藏的心迹。吕东义有了这个判断,除了在安排高彦龙工作上没有买吴莉莉的账,在初定今冬明春的木材指标上,也并没有把吴莉莉放在眼里。他根据郭家茂定的盘子,将木材指标分配方案搞了出来。他心想,吴莉莉没有在县政府工作过,没有抓过全县的经济工作,对木材指标的安排想来也不懂,主管副县长定的事她不会推翻的。让吕东义没有想到的是,吴莉莉在全县跑那一圈时,已将木材企业的底摸了一遍。吴莉莉将郭家茂与吕东义叫到她的办公室,先问了一下吕东义有关高彦龙的安排问题,吕东义还是以电话中谈的理由搪塞她。吴莉莉无法再逼吕东义,又询问了木材指标的分配情况。吕东义将一份材料交给吴莉莉,告诉她,分配计划都在这里呢,已经由郭县长审看过。郭家茂的年龄与吕东义差不多,高挑的个子,英俊的长方脸,神态沉稳而有魅力。 郭家茂接过吕东义的话头,说:“吴县长,今年林业局搞的木材指标分配方案很不错,既考虑到了我县木材加工企业向精深加工方面的发展,又照顾了各企业的生产积极性。吕东义下了不少功夫啊!”吴莉莉不动声色地翻看了一下方案,发现大北公司的指标数额最大。她打电话叫来代振刚,说明天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请他通知、准备,议题,研究决定木材指标的分配问题。代振刚答应着走出去。吕东义愣住了。孙利祥当县长时,这件事从来没有上过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过,都是郭家茂领着林业局安排,他拍板。吴莉莉现在要拿到会议上去定,不知会搞成个什么结果。要知道,每年的木材指标分配,都会引起一些风波,原因就在于木材是越来越紧俏的物品。吕东义看了一眼郭家茂,郭家茂一副沉静的样子。其实,郭家茂也感到意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揣测吴莉莉的真实用意。他马上产生一个判断:吴莉莉是要做给全县老百姓看,她想向全县人民表露,自己主持工作的县人民政府是阳光政府。问题是,这个问题拿到政府常务会上去研究,自己这个主管县长还有什么权力了?想至此,他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很轻松地说:“吴县长,这个方案你最后定一下就可以了,以前,孙县长就是这么做的。”吴莉莉诚恳地说:“郭县长,木材加工企业是我们岭东地方工业的大头,我想就木材指标的分配问题,让大家谈一谈如何将这个产业做大的想法。春叶公司的老总崔龙生能自费到美国考察家具市场,说明我们的木材加工业主已经在思索这个问题了,政府工作不能落在他们后边呀!”吕东义感到自己忽视了吴莉莉。由德海说吴莉莉身上有一种霸气,他现在意识到了,霸气其实就是主意正!翌日召开的县政府常务会议,推翻了林业局搞出来的木材指标分配方案,确定了新的分配方案。会上,有人还对岭东这几年木材市场的混乱提出了批评,让吕东义很恼火。吕东义心想,自己主持林业局工作,说什么也不能给重用自己的康育政抹黑,就做了一些解释。吴莉莉想起康育政提醒过自己不要翻孙利祥当县长时的旧账,就适时地引导大家多多探讨今后该走的路子。会后,边瑞亮找到吕东义,问他:“吕局长,94怎么说好的事又变了?我今年的指标可是比去年还少了!”吕东义说:“这不是换县长了嘛!”边瑞亮奇怪地说:“没看到崔龙生怎么和吴县长来往,他那里的指标可是长了呀!”“是会上有人为他的企业说好话!”吕东义不服气地说,“你也别着急,堤内损失堤外补,你有你的法子!”边瑞亮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总工程师从北原回来了。市建委关于工程成本的测算基本与总工程师搞出来的一致。吴莉莉心里有数了,她又主持召开了县政府常务会议,专题研究工程款追加的问题。高成磊一向对康育政的意见言听计从,他知道康育政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会议刚开始,他的粗嗓门就放了一炮:“我认为综合楼追加工程款是已经确定下来的事,孙县长生前已经同意了,我们出尔反尔,会影响政府信誉的!若中德公司因此与县政府对簿公堂,影响就更不好,我们也会输掉的!我的意见是,还是把款付了!工程成本的测算由于角度不同,结果会不同,工程建设指挥部当时打给县政府的报告,还是符合综合楼这个工程实际的。” 高成磊继续说:“这样一个标杆工程,这样一个有可能得到建筑质量奖的优质工程,预算超标也是正常的!现在,有几个工程不超预算的?我当过县财政局局长,以前,县里建的几个小工程,七十万、八十万元的工程,也要超点的!”接着高成磊的话,周树堂说:“我同意高县长的意见!作为主管副县长,我始终在抓这个工程,也就了解有关情况。吴县长让我们讨论研究的工程成本测算,是常态下的成本,具体到我们这个工程,备料时有备料时的具体情况。还有人力成本,因为中德公司要把这个工程建成优质标杆工程,雇用的工人都是干过建筑的,支付他们的费用比临时招的那些民工要高。中德公司与我们县合作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证明该公司是可以信赖的建筑企业!我们不能失信于这样一家有良好信誉的企业!” 周树堂从政时间长,说话有条不紊,语气掌握得很好,极有感染力。周树堂的话音落下,会议室一下子寂静下来。吴莉莉平静地做着记录,不时地放下笔,认真倾听高成磊与周树堂的发言。她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充分发表意见,在此基础上形成决定,付或者不付这笔工程追加款。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见,她会发表自己的意见的。她见周树堂发言之后会议有些冷场,就微笑着说:“好,就像高县长、周县长这样放开谈。”盖兰琴看到还是没有人接着周树堂的话来谈,就轻轻地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见呢,与高县长、周县长的不一致。孙县长同意追加工程款,是在工程建设指挥部打给县政府的报告上做的批示,并没有体现在县政府与中德公司签订的承建合同上,因而应视为是我们政府内部工作研究层面上的事,还谈不到县政府是否失信于企业这个问题。” 盖兰琴担任副县长之前是县审计局长,是一个说话办事很沉稳的女同志。主管政法工作的副县长林明光说:“我认为中德公司追加工程款的要求是不合理的!不错,综合楼工程是优质标杆工程,但这绝不能成为承建企业追加费用的借口。任何一个建筑企业,建设一项工程,保证质量是必须遵循的经营理念!中德公司与县政府签订工程承建合同时,作为在建筑业经营了多年的企业,不可能不将备料、人力成本等因素考虑在内!由于孙县长意外因公殉职,我们无法考虑他同意追加成本时的真实想法,吴县长提议让我们重新讨论这个问题,不是不尊重死者,而是要我们对岭东负责!本着对岭东四十八万人民负责的态度,我想,这笔追加款应该停付!” 郭家茂接着林明光的话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赞同高成磊、周树堂的观点。吴莉莉见五位副县长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只要把测算的数据这么一讲,大家就会异口同声地表示拒付追加款。现在,五位副县长中有三位赞同孙利祥的决定,两位反对孙利祥的决定,加上自己这个持反对意见者,六位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赞成与反对的各一半。县委那边,康育政是主张尊重孙利祥的意见的,如此看来,吴莉莉的意见便成了少数人的意见。她默默地思忖着,准备再听一听其他参加会议人员的意见,然后自己再讲。代振刚坐在那里看着吴莉莉。他当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两年多了,跟了孙利祥两年,跟了吴莉莉两个月,发现这两位县长的工作风格迥然不同。孙利祥是把县长的职权用足了,他自己能做主的事,是不会提交大家来决定的。吴莉莉则不同,她认为凡是涉及到全县人民利益、全县百姓关注的事,都让大家来定。在如何对待代振刚上,孙利祥将他看做是一个随意支使的工具,缺少尊重,吴莉莉则将他看做是一个助手,充满了信任。吴莉莉能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提交给县政府常务会议讨论决定,这让代振刚非常敬佩。要知道,这个问题是孙利祥同意的,康育政赞同的,她这样做,是冒着一定政治风险的,尤其是没有按康育政打的招呼办,是在挑战当下政界规则。身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代振刚听到的情况要比六位县长了解得多,有些不方便讲给县领导的话,却不避讳他,他也就知道私下里干部群众对中德公司逢工程必追加费用的不满议论。眼下,他看到五位副县长中赞同支付追加费用的意见占了上风,就很着急,看着吴莉莉还没有立即讲话的意思,就说:“刚才,几位县领导谈的意见那是高屋建瓴,我们作为中层干部也没有更好的意见。只是……”说到这里,代振刚顿了顿,“只是中德公司来岭东承建了三项工程,项项都要追加费用,大家无法理解……”“哦?都追加费用了?”高成磊粗嗓门响了起来。“林业局办公楼追加了二百万元,兴林淀粉厂追加了五百万元……”代振刚回答说。高成磊脸上现出惊异的神情,他紧紧盯着由德海,见由德海并没有否认,知道这是真的了。高成磊是今年年初成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的,这之前,他主管的工作正是现在林明光主管的工作,没有插手过财政口,也就不知道中德公司前两次追加工程费用的事。当了常务副县长,由于要协助县长分管财政工作,因而对综合楼工程的投资倒是比较熟悉。他当过财政局局长,知道二百万元和五百万元对岭东财政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一改刚才自己的态度,大声说道:“这家中德公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要追加费用?第一次可以理解,他们初来岭东,有些情况不一定都能事先预料到!那么第二次呢?根据这个情况,我收回刚才的意见,不同意对综合楼追加建设费用!”吴莉莉对代振刚的发言很满意。这个笔杆子出身的中年男人,还保持着一颗正直的心。她对高成磊也有了新的认识,他并不是自己以前一直认为的,为了报恩什么原则都可以牺牲的那种侠义之人,他的心里有数,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很难让人看清这一点。 接下来,会议进行得比较顺利。在吴莉莉发言之后,参加会议的大多数人员反对支付工程追加费用,并就此做出了决定。 县政府常务会议结束之后,吴莉莉到康育政那里做了汇报,并建议将此事向县委常委会汇报。康育政冷冷地说:“快到年关了,事情很多,县委常委会一时开不了,这件事再说吧。”吴莉莉也就无法再催康育政,心里感叹道:“这是康书记不理解我呀!这么大的事不向县委常委会汇报,就不能执行县政府常务会议的决定,也就不能正式通知中德公司取消工程追加建设费用,也就留了一个小尾巴。”事后,代振刚告诉吴莉莉,康书记为了高成磊在政府常务会议上的表态,狠狠地骂了高成磊一顿,说他不知道用脑子!吴莉莉想到康育政对自己的态度还没有火到那个份上,心里暗暗侥幸。她想,等问题汇报给县委常委会以后,康书记会理解她吴莉莉的心情的。康书记不过是同意了孙利祥的意见,而孙利祥又不在人世了,他不过是表示自己尊重死者而已。过了两天,市委、市政府召开二00二年度招商引资动员大会,康育政与吴莉莉带着县里有关人员到北原参加会议。 会议期间休息的时候,李泓冰见到吴莉莉,笑着说:“吴莉莉呀,我原来是小看你了。你那个不给综合楼追加费用的决定,说明你是珍惜人民给你的权力呀!”吴莉莉听了李泓冰的话,感觉很吃惊,县里并没有将此事向市里汇报,市长却知道了,这也是李泓冰第一次向她表示赞许。要知道,九月三十日那场山火没有控制住,李泓冰对她很不满意,他的那句“新官上任一把火”,也被县里的许多人津津乐道。 他今天对自己是这个态度,当然让她感到意外。会议接着又进行了,吴莉莉也无法与李泓冰再谈下去。两天的会议结束了,康育政没有回到县里,苏会昌带领三区四县的书记和市直有关部门到广东考察去了。吴莉莉到了姚明春家里,将从岭东带来的户口、离婚证书、结婚介绍信交给姚明春,两人准备明天去办理婚姻登记。姚明春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莉莉,你忘了,明天是星期六,负责婚姻登记的人也要休息的。”吴莉莉这才想起来自己星期四、星期五开了两天会,现在是周五的晚上。她说:“我真的忙坏了,忘了明天是周六了。明春,看来我们只好再找时间去办理结婚登记了,我明天必须赶回岭东,康书记去南方了,县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处理呢。”姚明春说:“看来是得拖拖了。我要去省委党校参加一个副厅级后备干部培训班,时间一个月,星期天报到,星期一开课。”吴莉莉惊喜地说:“明春,你要被提拔了?这可是个好消息!”“学院还缺一名党委副书记,院里提名由我来担任。不过,省委组织部与省高校工委还没来考察,结果还说不准呢……”“明春,我真为你高兴……”看到吴莉莉白皙的脸上绽放出美丽的笑容,姚明春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在怀里。 康育政从广东回来后,主持召开了县委常委会,在会上,他提出三项人事动议:“县文化中心即将开工建设,为了加强这项工程的领导力量,我提议将代振刚同志调任到县委宣传部,担任副部长,牵头负责文化中心建设工程;提议由剪刀山乡党委书记韩锡铭同志接任代振刚同志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提议项连武同志接任剪刀山乡党委书记,乡长职务在未有接任人选之前暂时兼任。请大家议一议,然后表决。” 吴莉莉看到组织部部长杨帆的脸上现出诧异之色。她自己也十分吃惊,这个动议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如果常委会需要增加什么议题,那也应该首先增加研究县政府拒付中德公司追加工程款这件大事。吴莉莉猜测康育政调整代振刚的工作是因为对这个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不满。在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中德公司要求追加工程款时,代振刚的态度不会令康育政满意。康育政这样贸然提议调整代振刚的工作,让吴莉莉发现了令自己尊敬的老领导的另一面,那就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够违背党的干部政策,如此轻率地行使自己的职权。他是不是一时冲动呢?吴莉莉不能同意将代振刚调到县委宣传部去,近三个月来,这个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给了她很大支持,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她看到还没有人对这个动议表态,忙说:“康书记,我们还没有开书记办公会呢……” “这三个同志都是正科级干部,属于平级调整,不涉及考核、公示,可以省去一些程序。我们要警惕以书记办公会代替常委会的不正常现象……” 吴莉莉发现韩锡铭表面在认真地听着,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虽然只是一瞬而逝,她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看来,韩锡铭是把代振刚看成走麦城的人了,心里面自然不会敬佩。 明天是二00二年元旦,吴莉莉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下午要在新年茶话会上的讲话,高彦龙的妻子找上门来。这个小学教师一脸苦相地说:“吴县长,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吴莉莉从省委党校回来后,跟吕东义谈了高彦龙工作的事,吕东义还是以先前的理由答复她。她一直觉得还欠高彦龙一笔账,没有将这个受到伤害的年轻人安排好。今天见到高彦龙的妻子,还以为她是为那件事来的,就安慰说:“来,快坐下。高彦龙要去的松流林场是有些远,我不是让他休息半年再去吗?” 小学教师迫不及待地说:“吴县长,高彦龙想去那个林场也去不了了,他被林业局开除公职了!” “什么?”吴莉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学教师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高彦龙在家休息养伤,有些林业系统的熟人时不时地来家里看他,其中有几个胜利林场的职工向他讲述了发生在那里的几起盗伐林木案,还说剪刀山乡与胜利林场的领导对此捂着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高彦龙听了异常气愤,联想到胜利林场的场长是吕东义的嫡系,吕东义又不买吴县长的账;剪刀山乡乡长是康育政的中小学同学,深得县委书记的赏识,县里恐怕是很难处理这些恶性案件的,就向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节目组写了一封提供新闻线索的信,希望用舆论监督来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也不清楚有人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知道了高彦龙寄信的事,林业局领导开会,说高彦龙给岭东林业战线抹黑,制造不稳定因素,而且长期旷工,遂决定开除其公职。这个决定今天早上宣布了。吴莉莉的血直往脑门上涌:林业局的这个决定太无理了,严重违反《劳动法》!且不说向新闻媒体提供新闻线索是每一个公民的权利,就是高彦龙休假,吴莉莉与吕东义打招呼后,他也是同意的呀!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当着小学教师的面给吕东义打电话。吕东义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严厉问道:“东义同志,开除高彦龙公职是怎么回事?”“啊,吴县长,是这么回事:高彦龙的烧伤已经痊愈,机构改革后,我们将他安排到松流林场工作,可是一个多月了,他既不请假也不报到,影响很坏,只好开除他的公职!” 吴莉莉心里骂了一句:“滑头!”明摆着吕东义说不出高彦龙寄信这个借口,只能在劳动纪律上栽赃。她说:“东义同志,有关高彦龙休假的事,我们上次谈过,给他半年养病的时间。他虽然脸上的烧伤痊愈了,但脸上的瘢痕以及那场大火给他带来的不利影响,在他的心灵留下了创伤。我们现在总是讲以人为本,高彦龙是被处分了,但他本人在火场的英勇表现却值得敬重,他是有错误的英雄,我们要爱护他!” “吴县长,给他半年假期?我怎么不知道呢?”吴莉莉被吕东义假装糊涂的态度激怒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东义同志,我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政治品质!” 电话那头的吕东义并不生气,依旧平静地说:“吴县长,省林业厅的两位处长就要到了,我和郭县长要去县界接他们,他们一年给咱们县的植树造林资金有四百万呢!过后我再向你汇报工作……”吴莉莉刚想接着说什么,吕东义已经将电话撂了。 她手里拿着话筒,愣了一下神。 小学教师听到了县长与林业局长通话的全过程,她绝望地哽咽道:“我家高彦龙怎么这么倒霉呀!”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吴莉莉这才将电话放下来,忙安慰小学教师: “你先别难过,有《劳动法》在,高彦龙的事会解决的!你先回去,我再想办法……”小学教师泪眼迷蒙地看着吴莉莉,没有从沙发上起来。吴莉莉的心一阵酸楚,她美丽明亮的眼睛看着小学教师,坚定地说:“我一定会给高彦龙一个公正的说法,请你相信我!”她说完,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悲壮,又在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善良的小学教师也不想逼着女县长马上解决问题了,她擦擦眼睛,拉开门走了。 吴莉莉给郭家茂打电话,请他过问林业局开除高彦龙公职这件事,并让他将这句话捎给吕东义:“岭东县林业局是岭东县人民政府的一个组成部门,不是个人开的杂食店!” 郭家茂答应着,并没有再说什么。吴莉莉又将高成磊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林业局的违法做法告诉了他。劳动局归高成磊分管,他知道吴莉莉的意思,凭着他火爆的脾气,要是往常听到这类事,他会气愤得跳起来的!可今天,他一副一蹶不振的模样。县委常委会上,由于他没有赞同项连武担任剪刀山乡党委书记,会后被康育政骂了一顿。高成磊原本胆子大,康育政指到哪里他敢打到哪里,只是项连武在“九·三0”森林大火中应该承担的责任较大,再加上项连武不买他的账,就大着胆子保留了意见。算这次,他最近已经挨康育政两次骂了,一次比一次骂得狠。挨骂之后,高成磊的情绪有些低沉。吴莉莉清楚高成磊的心态。高成磊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对提携他的康育政一直有报恩思想,康育政对他不满,他当然上火了。何止是高成磊,她吴莉莉不也是这样吗?“吴县长,吕东义敢这样做,怕是康书记点头了。”高成磊这个人有意思,他喜怒形之于色,高兴的时候嗓门粗大、声音洪亮,不顺的时候,竟是这般有气无力。“不管是谁点头了,也不能做违法的事!”“咱们都是康书记的人,这……”“我们坐在这个位置,就要尽这个责任……”高成磊看着吴莉莉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好吧,我让劳动监察大队到林业局看看,有没有违反《劳动法》的情况。”他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吴县长,咱们不好干呀……” 康育政决定放弃吴莉莉。下了这个决心之后,他就考虑从何处着手。吴莉莉担任代理县长的群众基础很弱,完全是他康育政硬挺,才在县人大常委会上得以通过。他事先做了那么多工作,向单岭臣做了那么细致的交待,人大常委的赞成票只多出了一张。他的好意没有换来她的回报,上任不久,她就时时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与他一起共鸣。他低估了她。她与孙利祥相比,差在不懂得怎样配合一把手的工作。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要知道,政界走得通的人,眼睛都是朝上而不是朝下的。她恰恰相反,她的眼睛是看着下面,对他这个一把手却缺少应有的尊重。他给她机会改正这个毛病了,在她拒绝支付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之后,他适当地表示了对她的不满,而隐藏了对她的极度愤怒,算是对她的提醒。她刚刚走上政府正职的位置,有一些激情的火需要燃烧,他理解这一点。可她并没有收敛自己的锋芒,又反复挑战他的权威,把岭东的事情搞得一团糟。再搞下去,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还不知道会不会把他的升迁之路给堵住。这几年,在北原的三区四县中,岭东属于比较太平的地区,苏会昌对康育政的政绩是很满意的,要不也不会对他的建议言听计从,将吴莉莉推了出来。她就不知道与他作对的严重后果?他康育政有办法让你吴莉莉上台,也就有办法让你吴莉莉下台。他想将吴莉莉上任之后处理不好的事捋一捋,然后到市委向苏会昌汇报,重新调整吴莉莉的工作。听说市委党史研究室的主任还没有安排,就让她去那里吧。 下了这个决心,与其他同志谈话就有了基调,时不时地露出对政府工作不满意的态度。尤其是当着自己赏识的人,也感叹地说声“吴莉莉用错了”,就给大家亮了底。 吕东义应付吴莉莉的情况他也知道了,心里不住地赞许,这个吕东义会用脑子。自己在岭东土生土长,有不少同学与亲属在本地工作,他提拔使用了几个看起来是比较优秀的,吕东义算是一个。吕东义也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郭家茂也将吴莉莉让他过问高彦龙被开除公职一事汇报了康育政。郭家茂说,我正想答复吴莉莉呢,就说林业局的决定是有道理的。康育政对郭家茂的做法表示肯定,对目前县政府的班子也很有信心。吴莉莉、高成磊、周树堂、盖兰琴、郭家茂、林明光,一正五副六个成员,除了吴莉莉,还没有谁敢跟他叫板呢。倒是县委这边值得注意,于建平、张庆海、杨帆三人,在上次常委会上没有与他保持一致。于建平、张庆海年龄大了,若想改变一下他们的脾气秉性也难,尤其是于建平,没有让他当这个县长,他的牢骚多着呢,根本无法让他附和自己。但是,他也不可能与吴莉莉一唱一和,他对吴莉莉占据了本该是自己的县长职位火着呢。杨帆这个人来县里时间短,以前康育政对市委派来的这个干部不热情,现在看来得改变一下态度,拉拉他。在对付吴莉莉的时候,要把一切能团结起来的力量都团结起来。 这天早上,康育政刚到办公室,周树堂就来找他,说徐福涛又催工程追加款了,怎么办?康育政不动声色地问:“你看呢?”周树堂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他看了看康育政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想了想,说道:“政府常务会议做决定了不给,要是再给的话,就得换县长……” 康育政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你看问题还挺准……” 周树堂惊异地看着康育政,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似地说道:“这个徐福涛,岭东这么大,还能黄了他的钱不成……” 康育政没有再对此多说一句话,只是关注地说:“告诉中德公司,文化中心的建设要按时进行……” 第六章 吴莉莉感到工作越来越难做了。郭家茂向她汇报说,经他了解有关情况,林业局开除高彦龙的做法是有道理的,他的烧伤已经痊愈,却躲在家里不去上班,影响很坏。高成磊也汇报说,劳动监察大队有关人员去了林业局,第二天,就被劳动局局长叫回去了,他问劳动局局长为什么这么做,劳动局局长说,康书记来过电话了,提醒他们注意,不要干扰林业局正常抓劳动纪律。劳动局局长对高成磊说,高县长,你是主管县长,康书记是县里的一把手,你们的指示,按理说我都应该执行,可你们的意见不一致,我只好捡职位高的听。劳动局局长是老同志,高成磊当财政局局长时他就是劳动局局长,因此跟高成磊说了实话。 吴莉莉对康育政的做法充满了疑问,不知道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对高彦龙这么漠不关心,他一向是亲民的呀!难道就因为高彦龙向中央电视台写了一封信?为此,她专门到县委去了一趟,向康育政谈了自己准备让林业局恢复高彦龙公职的想法,康育政听了她的话,淡淡地说:“我们关心一下高彦龙是对的,他毕竟在扑火中被烧伤了,但决不能感情用事……我看林业局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吴莉莉见康育政是这种态度,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与此同时,县文化中心的建设准备工作遇到了难题。代振刚担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后,进入角色很快,他发现文化中心工程建设批准书还没有办下来,就与县建委主任去了一次省建设厅,催问此事。建设厅的同志告诉他们,申建报告压在主管副厅长那里。他们又去找主管副厅长,副厅长说,我认识你们吴县长,你们让她给我来个电话。代振刚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吴莉莉,她问这个副厅长姓什么,代振刚说是姓华,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她想起自己到省委党校学习时,杨洪梅安排的那顿饭,以及杨洪梅与华副厅长的暧昧关系、杨洪梅与徐福涛的同学关系。华副厅长让她打电话,明摆着他是要为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说话。一个副厅级领导干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一个企业说话,用行政审批权来压下面,这让吴莉莉极为反感。她告诉代振刚,她不能打这个电话,她不想把一件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变得这么复杂。她告诉代振刚,如果岭东的这个工程有什么问题,就请华副厅长指出来,若没有问题,而卡着批件不发,我们就要找主要领导了。 代振刚从电话传来的吴莉莉的声音中,知道她非常生气。县建委主任忙劝代振刚,说不能就这么转达吴县长的话,否则,县建委以后就不好与省建设厅打交道了。县建委主任对华副厅长说,他们一时联系不上吴县长,要是有什么话,他们可以捎回去。 华副厅长说:“还是让你们吴县长亲自给我来电话吧。” 代振刚与县建委主任无功而返。吴莉莉对从省城返回的代振刚与县建委主任说:“缓缓也好,这个工程的承建者还需要重新考虑。如果中德公司的建设费用还是这么高,我们就需要重新招标。” 县建委主任说:“这个工程让中德公司干,是孙县长早就定的……” “不管是谁定的,我们都要重新看一看,到底是哪个公司的条件好,哪个公司承建这个工程对我们有利……条件好而且对我们有利的公司,我们才能用!” 县建委主任提醒道:“由中德公司来干这个工程,康书记也是同意的……” 吴莉莉说:“对岭东有利的事情,康书记会支持的!” 县建委主任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代振刚说:“吴县长,就按你的意思,我们对建筑企业的情况再摸一摸。” 康育政听到吴莉莉要对承建文化中心的建筑企业重新招标,顿时怒不可遏,吼着对县建委主任说:“孙县长死了,我还在呢!”吼完之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失城府,便语调低下来说:“你去找周树堂,把情况汇报给他,他是主管城建的副县长,请他定一下。” 康育政对周树堂是有信心的。 县建委主任走了之后,康育政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向苏会昌建议立即调整吴莉莉的工作。那么,市委将吴莉莉的工作调整之后,由谁来接县长这个位置呢?这个人选既要让市委满意,又要让自己使用起来方便。现在看来,谭永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但是,谭永书才从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的位置上升任县委副书记不久,缺少经济工作经历。 除了谭永书,那就是高成磊了。原来,康育政担心的是高成磊的大胆,近来,高成磊表现出来的不是大胆不大胆的问题,而是有时表态不站在他这里的问题。他骂了高成磊两次,高成磊当场表现得还算可以,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他是可以调教的,是那种有工作能力又忠于自己的人。在向苏会昌提出建议之前,自己应该再找他谈谈。 吴莉莉敏锐地感觉到有的部门与县政府的某个领导在敷衍她。这从今天上午召开的县政府全体会议上就能看出来。 这次政府全会,首先讨论了即将提交县人代会审议的《政府工作报告》。吴莉莉介绍了报告的总体结构和主要内容。她说,《政府工作报告》是政府在新的一年里的施政纲领,经县人代会审议通过后,将作为指导全县政府工作的纲领性文件。报告所提出的目标、任务和措施,是县政府向全县人民做出的庄严承诺,也是政府接受人民代表大会监督的重要法定程序。实事求是地总结二00一年的政府工作,根据县委的部署,提出二00二年全县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总体思路、任务目标和主要措施,对于动员全县人民在县委的领导下,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埋头苦干、开拓创新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要本着对政府工作负责,对县人代会及人民代表负责,对岭东未来发展负责的态度,对报告进行认真讨论,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提出修改意见。 参加会议的政府全体组成人员,在吴莉莉的讲话结束之后,发言并不积极,讨论也并不热烈。有几个人还一直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吴莉莉,表情冷漠,这中间就有高成磊、周树堂、郭家茂、由德海、吕东义等人。吴莉莉不得不点名让大家发言。 讨论完《政府工作报告》,吴莉莉又强调了几件事:一是春节将至,有关部门要安排好广大群众的节日生活,走访慰问困难群众,让包括弱势群体在内的全县人民过一个平安、祥和、欢乐的春节;二是加大对严重违法犯罪活动的打击力度,对特大盗伐林木案要严查到底,给全县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三是抓紧进行各类安全专项检查、整治,重点是事故易发行业、关系人民群众日常生活的行业、交通运输行业、群众节日活动集中场所,要防患于未然,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了一上午的会结束了,吴莉莉感到有些疲劳。她对县政府部分组成人员缺少工作热情的状态不满,这样下去,政府工作不会让群众满意的。她想下午到康育政那里,谈谈这个问题,能否在县人代会召开前,组织他们集中学习两天,学习内容就是“三个代表”重要思想。若不提前下手,一旦人大那里有微词,政府的形象就要大受影响。 在县政府食堂吃过午饭,吴莉莉回到办公室。她像往常一样,准备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下。突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是苏会昌的秘书打来的,他让她给苏书记回个电话,苏书记现在就在办公室。 吴莉莉的电话给市委书记打过去,苏会昌那边接了。她从苏会昌的声音里,想像到了他此时不苟言笑的样子。“莉莉同志,我要批评你,你最近的工作做得可不好呀!”苏会昌开宗明义地说。 “苏书记……” “首先是你与育政同志配合得不好。你不是一个刚刚走上领导岗位的大学生,你干过乡长,乡党委书记,党委的领导作用你是清楚的,为什么有时还不尊重育政同志的意见,另搞一套?” 苏会昌继续说:“莉莉同志,这样下去会犯错误的!还有,你处处否定前任的工作,借此抬高自己,莉莉同志,这更是一个领导同志无能的表现!我们做的每一项工作,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发展的……” 苏会昌的声音像震耳欲聋的鼓点,猛烈敲击着吴莉莉的心,让她感到了疼痛。 “莉莉同志,岭东是我工作过的地方,我对那里充满了感情。实话说,在北原的三区四县中,我最关注的是岭东。岭东的工作有一点进展,我为它高兴;岭东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为它焦虑。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噢!我对你,对育政同志都是熟悉的,对育政同志更熟悉一些,他是非常好的同志,对你也是非常负责的。他向市委举荐你来担任岭东的县长,他是承担了很大压力的,你们要团结好呀!我原本要找你来市里谈谈的,可是春节将近,市委是一大摊子事,挤不出时间了,只好跟你通通话。希望你能思索思索我的话,配合育政同志把岭东的工作做好!”苏会昌也没有问吴莉莉有什么话说,就撂了电话。 吴莉莉没有想到苏会昌批评自己会这么严厉,会这么不留情面。他在岭东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严厉批评人的时候并不少,但却是从来没有这样批评过她。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她那时的工作干得很出色,还常受到苏会昌的表扬呢。今天……领导批评自己,自己应该虚心接受,问题是,苏会昌批评她的错误并不是事实!苏书记一定是听到什么人的汇报了,并且偏听了这一面之词。谁会向苏书记汇报呢?谁有资格面见苏书记,来向他汇报呢?是谁让苏书记如此信任呢?吴莉莉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康育政!她突然想到了县委班子中的这个班长,她为自己的这个判断吃惊。 吴莉莉已经没有了午休的念头。她马上打齐国平的手机,电话通了,齐国平好像在一个饭局上,里面的声音异常嘈杂。齐国平对吴莉莉说:“现在说话不方便,我过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大约过了有十五分钟,齐国平的电话打来了,开始就问:“老同学,你怎么与康育政搞僵了?” 吴莉莉没有解释什么,问齐国平都听到了些什么。齐国平说,今天早晨,康育政到市委找苏书记来了,发泄了许多对吴莉莉的不满,建议市委调整吴莉莉的工作,还是让她到市委党史研究室工作吧。岭东县委副书记谭永书、岭东县政府常务副县长高成磊都是接任县长的合适人选。苏书记听了康育政的汇报,对吴莉莉很不满,但认为马上就调整她的职务还不妥。党对干部的使用一向是慎重的,吴莉莉刚刚担任代理县长三个多月,就因为出现一点问题而撤掉她现在的职务,会影响市委的威信的,还是采取批评的办法,督促她改正缺点。县委要开一次民主生活会,将她的问题摆出来,帮助她分析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末了,齐国平说:“前一段时间就听到你与康育政交恶的传言,原想提醒提醒你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就撂下了。现在看来,康育政对你的意见很大,都影响到了苏书记,你还真得注意!好了,秘书长又叫我了……” 吴莉莉突然感到办公室里有些冷。她太了解康育政了,他能到苏会昌那里去告状,建议调整自己的工作,那就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要摆脱自己了。她想起上午的政府全体会议,有几个人看自己的那种眼神,他们分明了解康育政的行动,对一个要走的代县长还这样认真地研究《政府工作报告》觉得不可思议。是的,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那几个人与以前的自己一样,是康育政信得过的人。他们可能也没有想到,康育政的建议并没有被苏会昌立即接受。 吴莉莉突然有些心灰意冷。想想担任代理县长三个多月来,自己在想尽一切办法把工作做好,却遇到了很多难题,尤其是没有得到康育政的理解,心里感到一阵委屈。她想起王雅雯告诉她的那些社会上的传闻,那些传闻把她描绘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她愤怒,却没有十分在意,那些传闻都是谣言,早晚会不攻自破的。可对眼下来自市委书记的批评,她却不能不十分在意,那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是上级组织的主要负责人,他得到的是错误的信息,又在此基础上做出了错误的批评———还能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吗? 吴莉莉除了委屈,还有茫然。 虽然苏会昌眼下没有调整吴莉莉工作的意思,可是,康育政会让她继续干下去吗?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召开县人代会了,会上进行的选举会让她去掉“代理”这两个字吗?她能获得超过半数以上的票吗?康育政在岭东土生土长,有着很好的人脉关系。他自一九九四年担任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就有意识地在培植自己的人马,现在看来,她也是他有意扶植的,只是目前不合他的意了,他想放弃罢了。八年了,他从组织部部长,到县委负责党群的副书记,再到县委书记,他在岭东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她在由县人大常委会决定担任代理县长之前,他在人大那里做了那么多的工作,他甚至找单岭臣做了布置,她才侥幸当选。现在,她失去了他的支持,还能通过人代会上的选举吗?如果不能当选县长,这二十多天的时间就是一个过渡阶段,她实际上成了“看守县长”。 “看守县长”?她觉得自己创造的这个称谓饱含着苦涩。 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吴莉莉不想到县委去找康育政了。 现在看来,她想办的那个班已经没有必要了,有些政府组成人员工作缺少热情,原因就在于他们在看康育政的脸色干事呢!另外,这时候,那个一大早跑到市委告状的县委书记也不一定回来了呢!正想着,崔龙生敲门走了进来。 崔龙生走进办公室,精瘦的瓜条脸上布满了惭愧之色,连声说:“吴县长,真对不起,我害了你呀……” 吴莉莉强打起精神接待崔龙生,她问:“老崔,你怎么害我了?” 崔龙生告诉吴莉莉,他对吴县长支持春叶公司的发展非常感激,也对吴县长的人品非常敬佩,就在酒桌上向别人发了一番感慨,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县长,想给她送点钱,让她多给自己批点木材,她是说什么也不收,自己以为这下子没戏了,哪成想,她还是给自己多批了一千立方米。谁也没想到,这样的话被别人传来传去,竟成了吴县长收了他的钱,多给他批了一千立方米。 吴莉莉说:“传言我都听到了,没有把它当回事,你也别往心里去!” “吴县长,这还没算完……”“哦?” “刚才,吕东义把我找去了,跟我说,你要是能证明吴县长向你要过好处,春叶公司的事在林业局是一路绿灯,明年可以再增加木材指标。我听了,心想,这不是要整人吗?我可不能做这缺德事!我拒绝了他,他让我再想想。离开林业局,我就到你这里来了。吴县长,有人要向你下手,你要防备呀!” 真是卑不足道的伎俩!看来,市里没有调整自己的工作,有人是不甘心,自己刚才想到的决非没有道理。吴莉莉一脸凝重。“吴县长,你和康书记的事,全县都在传。吴县长,大家都很佩服你……” 吴莉莉不想让崔龙生说下去,就说:“老崔,好好搞你的企业,别学边瑞亮那一套。我们的法制越来越健全,走正路才是企业的发展之道……” 崔龙生看到吴莉莉一副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多打扰,就告辞了。 崔龙生走后,吴莉莉处理办公桌上的几个公文,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她一会儿想到苏会昌的严厉批评,一会儿想到吕东义要搞的小动作,一会儿又猜测康育政下一步如何出手,脑子浑浑噩噩。 晚上下班,吴莉莉到菜市场买菜时,遇到了康育政的妻子与女儿康小影。康育政的妻子见到吴莉莉,扭头就要躲避,倒是康小影热情地与吴莉莉打招呼。 吴莉莉问了问康小影在清华大学里的学习情况,康小影很有兴致地告诉了她。吴莉莉说:“有空到吴阿姨家里玩吧,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康育政与吴莉莉在驼峰岭乡搭班子时,每逢暑假,康小影都到山里去玩,与吴莉莉很熟,两家的关系也很好。 康小影刚要回答吴莉莉的话,康育政的妻子拽着她的手说:“快走吧,你二姨在家等着呢!” 康小影不解地看看妈妈,向吴莉莉摆摆手。吴莉莉望着康育政妻子与康小影的背影,不禁黯然神伤。 吴莉莉要下班的时候,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告诉她董蓓出去一天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吴莉莉急忙问是怎么回事。母亲说,董蓓吃过早饭,就到同学家里去玩了,说好的回家吃午饭,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却没有回来。两个老人没有多想,以为是同学留她吃饭,也就没有过问。到了下午四点钟,天色要黑下来了,母亲见董蓓还没有回来,就给董蓓的同学家里打电话,想问问董蓓什么时候回来,一问,说是董蓓在午饭前就走了。两个老人着急了,将董蓓房间墙上贴着的同学家的电话号码打个遍,都说董蓓没有到他们家里去。母亲又给董蓓的班主任打电话,询问学校有没有活动,董蓓的老师说,学校没有任何活动。母亲急了,赶紧打电话告诉吴莉莉。母亲在电话里说:“莉莉,都怪妈妈,没照顾好蓓蓓。她万一有个好歹,妈妈对不住你呀!” 吴莉莉看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五点,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候,说不定董蓓一会儿就回姥姥家吃晚饭了呢。两个老人年龄大了,帮着自己照顾董蓓不容易,不能埋怨他们,就安慰母亲说:“妈妈,别着急,说不定董蓓到一个你们不知道的同学那里去了呢,再等等看。” 离开办公室,吴莉莉去了县宾馆。省交通厅的一个副厅长下午到了县里,检查公路通乡工程的进展情况,吴莉莉跟县交通局长说好,晚上要陪着副厅长吃顿饭。像交通厅这样管钱管项目的省直部门,县里得热情一些,要表现出诚意,才能让他们惦记着这里的路。明天,吴莉莉还要与高成磊一起陪着副厅长检查工作。 高成磊已经在宾馆了,他见到吴莉莉,说道:“客人到宾馆后,休息了一会儿,现在还在房间里呢!” 吴莉莉忙表示到房间里看看客人。她到房间里与副厅长寒暄,又陪着副厅长及随行人员下楼,进了餐厅。 副厅长在酒桌上是一个很活跃的人,他妙语连珠,酒量也大,把他的随行人员与岭东的陪餐人员调动得兴奋起来。他还不断地与吴莉莉开玩笑,说她将来若被提拔,应该到省妇联工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省妇联的领导代表着全省的妇女形象,现在的几位省妇联领导形象上不过关,只有吴县长去了,才能胜任。吴莉莉觉得这个副厅长还不俗气,夸人漂亮还拐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副厅长还说自己会相面,大家都叫着请领导相一相。副厅长说,我先给吴县长相,吴县长现在有心事,怕是家里出了什么情况。副厅长的话刚刚落下,岭东的陪餐人员立刻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吴莉莉与董述之离婚了,这不是捅到她的痛处了吗?吴莉莉倒是笑了:“厅长好眼力!家里还真有点事让我担心,女儿从早上出去到同学家里玩,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出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厅长不会怪罪吧?” “快打吧。”副厅长笑呵呵地说。 吴莉莉站起身,离开饭桌,走到餐厅外给母亲打电话。 高成磊也早就发现吴莉莉在饭桌上心神不宁了,他不认为吴莉莉刚才说的是真话,她今晚的状态应该是与岭东的政局有关。当省妇联领导?恐怕是岭东县的领导也当不了几天了。 吴莉莉很快就回来了,她站起来,提议喝了一杯酒,然后抱歉地跟副厅长告别。她说,反正厅长还要在岭东呆几天,她陪同检查工作的时候再多跟厅长喝几杯。 副厅长善解人意地挥挥手:“好、好……” 吴莉莉离开宾馆,又回到了办公室。现在是晚上八点,董蓓还是没有回到姥姥家,她心急如焚。董蓓是一个乖孩子,她在外面玩,要是晚一点回家,从来都会给家里打电话告知的。今天,董蓓这么反常地不回家,真让吴莉莉提心吊胆。 晚上十点,母亲给吴莉莉打来电话,告诉她,董蓓还没有回来。 晚上十一点,吴莉莉给母亲打电话询问,得知董蓓还没有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吴莉莉坐不住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太爱自己的女儿了,女儿对于她,也是太重要了。女儿是她生命的另一半,是她的希望,是她感情上的依靠。她想了想,决定给康育政打电话,向他请假,她要回庆河一趟。 康育政显然还没睡,听到吴莉莉说明的情况,同意她回庆河,但要她把工作交代好,让高成磊承担起政府的主要工作。“到年关了,政府的工作不能停摆!”康育政在电话里 强调说。 与康育政通完话,吴莉莉又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让他到火车站给自己买一张火车票。岭东距离北原一百二十公里,北原又距离庆河一百八十公里,总共三百公里的路程,乘坐汽车走夜路太危险了。午夜十二点半,有一列从岭东开往庆河的火车,运行六个小时,明天早晨六点半到达,吴莉莉想坐这趟车。 向司机交代后,吴莉莉与高成磊通话,该说的话都说了。 司机将吴莉莉送到火车站。她刚刚登上卧铺车厢,就看见前面走着董述之,愣了一下,随即猜想是母亲将董蓓的消息告诉了他。她放慢了脚步,想距离董述之远一点。董述之找到自己的铺位后,将一个旅行袋放到行李架上,在过道的小椅子上坐下来。吴莉莉不能不往前走了,她按照票面上标示的铺位找过去,找到了董述之停下来的位置。 董述之看到吴莉莉,也愣住了,在他的判断中,她有专车,她会乘汽车回去的,根本就没有想到两个人会在火车上相遇。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吴莉莉无法躲避董述之,她在属于自己的下铺坐下来,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眼光转向车窗。车窗上满是冰霜,看不到车厢外面的景象。 列车员很快就过来了,给刚刚上来的旅客换票。换完车票,吴莉莉不禁感叹“不是冤家不碰头”,董述之的铺位是中铺,就在她的铺位上面。 董述之毕竟是男人,脸皮厚,他主动跟吴莉莉搭腔:“蓓蓓会不会在外面有了男朋友?” 吴莉莉心里不愿意搭理董述之,他伤害她伤害得太严重了。平时,他们也很少因为工作碰面,董述之是旅游局副局长,开会或者到县政府汇报工作,出面的都是局长。她今晚的心情不好,听到的又是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地回答说:“你把董蓓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她是你呀?” 董述之对吴莉莉的回答也很生气:“你说我把董蓓当成什么人?我把她当成女儿!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发生了早恋并不奇怪!她要是没有男朋友,那她上哪儿去了,总不会被人绑架了吧?” 董述之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他忙捂自己的嘴,吴莉莉也惊骇地看着他。他见吴莉莉还是不与自己一起分析女儿失踪的原因,更来气了:“女儿要是遭到绑架,也是你种下的苦果!你看你,才当了多长时间的县长,就快把人得罪光了……” 吴莉莉不想让董述之说下去,她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对家庭不负责任,可以对工作不负责任,但你总得对社会负点责任吧?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生活离不开它……” 董述之嘲笑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这没有理想的时代,你注定是孤独的,女儿注定要遭此一劫……” 吴莉莉注意到周围的旅客朝他们看过来,就不想与董述之争吵下去。她现在最挂念的是自己的女儿,她的心已早早地飞到庆河,她想早一点见到自己的蓓蓓……列车员关闭了车厢里的灯,火车“咣当咣当”地驶动了。吴莉莉躺在床铺上,静静地等待着列车刮起呼啸的声响。 吴莉莉离开酒桌后,高成磊陪着省交通厅副厅长喝了一个小时的酒,然后将他们送到房间。副厅长表示今天晚上没事了,一会儿洗漱洗漱,看看电视台晚间新闻,就准备休息了。高成磊从副厅长的房间里出来,又到了与自己熟悉的处长的房间,见处长毫无倦意,就叫来县交通局长,加上省交通厅的一个科长,四个人玩了两圈麻将,这才回到家里。吴莉莉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 康育政找高成磊谈了话,向他挑明了放弃吴莉莉,准备推荐他接任县长的想法。他听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康育政期待的那种兴奋,而是五味俱陈。康育政看出了高成磊的心思,进一步对高成磊说,当时使用吴莉莉,是看走了眼。 孙利祥出了车祸去世时,高成磊是很想当这个县长的。他从财政局的一个普通干部干到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但是要从现在这个位置干到县长,若是没有机会的话,他就是再干二十年也难以达到,何况他已经四十五岁,距离退休只剩下十五年了。高成磊将自己的竞争对手做了比较:最有条件或者说条件比较好的是于建平,他既担任过乡镇书记,又担任过常务副县长,工作经验、资历都很丰富,完全能胜任县长这个职务。不过,康育政不信任于建平,他的年龄也偏大,这是不利条件。其次是张庆海,县委班子中的老常委,资格也老,但他也有年龄大这个不利条件。况且这人是一个老纪检,没有抓过经济工作。除了这两人,条件好的就是他高成磊了。他年轻,有抓经济工作的经验,又深得康育政的赏识,可以说,该具备的条件他都具备。没想到,凭空杀出一个黑马县长吴莉莉。高成磊做梦也没有想到吴莉莉能当上县长,她原本一个劲地做工作要离开岭东的,市委也要安排她到市委党史研究室担任主任的,他根本没有将她列为竞争对手。最没有想到的人却占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职位,这让高成磊苦恼了好一阵子。 起初,高成磊对康育政有想法,无非是吴莉莉更听这个县委书记的话,康育政才选择了她;他更对吴莉莉有想法,她没有这个工作能力,却觊觎这么重要的职位,明摆着是一个权欲很重的女人。康育政找高成磊谈了两次,一再解释说自己选择吴莉莉,是因为他担心于建平也来争这个县长,不好摆平这件事。想想看,他康育政若是到市委那里推荐高成磊,于建平势必到市里找李泓冰———这个市长对于建平印象好着呢!到时候市委平衡不了这件事,只好从市里派过来一个县长,那就更不好办了。熟悉总比不熟悉强,吴莉莉担任县长,比一个陌生人来担任县长要好。再说,吴莉莉正准备与姚明春结婚,岭东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她要是走了,于建平已经担任了县政协主席,这个县长还不是高成磊的吗?即使吴莉莉不走,他康育政走了,她接任县委书记,高成磊接任县长也是正常的嘛。高成磊对康育政的解释不能多说什么,只能说自己理解这个安排,因为他是康育政提拔到副县长这个位置的。对于吴莉莉,他是在“九·三0”森林大火前后的表现中重新认识她的。那场大火对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来说也是一次考验,他开始时是很怕追究责任的,还为郭家茂躲过这一劫愤愤不平。没想到的是,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县长毫无畏惧地承担了责任,要辞去代理县长的职务,这才让他感到异常震动,发现自己是小瞧了吴莉莉。 康育政要赶吴莉莉下台,推荐高成磊当县长,高成磊为什么没有那么兴奋呢?主要是具体情况与当时不一样了。当时,孙利祥是意外身亡,空出了县长这个位置,现在则是吴莉莉满有热情地在代理县长的位置上干着,康育政是想通过运作将她调整走,这个做法不仗义。她即使走了,高成磊如愿以偿,也会遭人议论的。所以,他很犹豫。 康育政对高成磊说完对吴莉莉看走眼的话后,进一步明确说,吴莉莉这个人有野心,她最近搞了不少小动作,想尽快地挤走我,以便取而代之。高成磊这个人讲义气,谁对他好,他一定要回报人家的。这就是为什么康育政骂他一顿,他就乖乖地按照书记指示做的原因。在岭东,有些人私下里叫他“猛张飞”。他听了康育政的话,声音洪亮地说:“康书记,她吴莉莉这么做可是没个人样啊!” 康育政又进一步对高成磊说,我的这个想法都是为了你好,过了这个年,你又长了一岁,原先的年龄优势逐渐失去了,这是一次好机会,你可要抓住了。 康育政的这句话说到了高成磊的痛处。身在政界,在乎的就是位置,高成磊还没有听谁说过不想争更高的位置。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有高位置的官员也不是好官员。 康育政推心置腹地与高成磊谈了一个下午,最后,高成磊表态,坚决跟着康书记干,按康书记的意思干。康育政才满意地点点头。 康育政到市委找了苏会昌,没想到苏会昌不同意现在就调整吴莉莉的工作,消息传到高成磊耳朵里,他失望极了。康育政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对高成磊说,你们不要捧吴莉莉的场,我接下来还有安排。高成磊不知道康育政还有什么安排,但他知道康育政的能量,既然这个县委书记能把他从排序靠后的副县长变为常务副县长,那么也会把他从常务副县长变为县长的,他又有了信心。 今晚在招待交通厅副厅长的晚宴上,高成磊发现吴莉莉坐卧不安,还以为她是有什么变化了呢!接了她的电话后,才知道了真相。他带着同情安慰吴莉莉不要着急,或许孩子一会儿就能回家呢!吴莉莉委托他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她现在很难说孩子会出什么事,也很难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 吴莉莉的电话刚刚撂了,康育政的电话就打过来,他问了问吴莉莉说了些什么,然后说:“成磊,这是一个好机会,要好好地表现表现!”高成磊兴奋地说:“康书记,我临时主持工作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放心吧,我一定干好!”“这就好!对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要给人家付了。” “这……政府常务会议有纪要……”“你要想想办法,不要伤了人家中德公司。你当上县长后,要把中德公司用好,让他们多为岭东做贡献!”高成磊被康育政的这句话说激动了,他也不管家人是不是睡得香,高嗓门说道:“康书记,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撂了电话,高成磊心里对自己说:你呀,大胆的秉性总是改不了呀! 火车到庆河的时候,天色迷蒙,凉风袭人,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雪是后半夜下的,一夜未眠的吴莉莉在车上感受到了那无声的飘落。吴莉莉与董述之乘坐出租车到了母亲家。母亲与父亲也是一夜未眠,母亲抽泣着,眼睛红肿,父亲守在电话机旁,脸色苍白。吴莉莉在火车上与两位老人通了电话,两位老人向公安部门报了案。此时,守在客厅的还有两位年轻的公安民警及董蓓所在学校的一位副校长和班主任。母亲见到吴莉莉,更加难过,从低声抽泣改为号啕大哭,吴莉莉赶紧安慰母亲。父亲表现得比母亲理智,他将近几个小时内的有关情况讲给了吴莉莉与董述之。庆河警方接到报案后,立即在全市展开拉网行动,对网吧、饭店,茶馆、歌厅等场所进行检查。学校也组织老师对董蓓所在班级的同学逐个进行查询,查询范围还扩大到董蓓认识的不是同班或同年级的同学身上。截止到目前,还没有发现董蓓现身的线索。一位民警向吴莉莉、董述之介绍说,警方询问约请董蓓到家里玩的同学,这个同学说,董蓓是上午十一点离开的,那个同学家距离董蓓姥姥家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她应该是在上午十一点至十一点十分之间失踪的。警方询问这段路旁的商家,没有人记得见过董蓓这个女孩。副校长、班主任接着说,董蓓是一个很乖的学生,学习很用功,也没有与男同学发生早恋,可以排除她是因为感情所迫离家出走。吴莉莉对女儿的处境非常担心,她尽量平静地让母亲回忆回忆董蓓离家时有没有不同于平常的举动。母亲摇了摇头。董述之问道,董蓓身上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吧?母亲说,她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董蓓身上有十块钱的零花钱,穿的衣服都是平时穿的,上身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下身是套着南极棉的一条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黑色皮鞋,整个一个普通女孩子的装扮。母亲说完,又带着哭腔说:“董蓓这孩子长得漂亮,能不能有坏人打她的注意啊?”吴莉莉的心猛地一揪,她最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现在的生活条件比自己那一代好,营养跟得上,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万一有坏家伙下黑手,后果不堪设想。即使坏蛋不下毒手要了孩子的生命,那也会让孩子痛不欲生的。她不敢想下去了。董述之也被母亲的这句话吓住了。这时,一个中年警官走进来,年轻的民警说这是刑警大队的副队长。副大队长见到吴莉莉,忙说:“吴县长,你可能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你,咱们是一所中学的同学,只不过你比我高一级……” 吴莉莉真想不起自己在中学校园里见过这个人,她上前握住副队长的手:“你们辛苦了,董蓓她……”说到这里,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副队长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们,问问你们有没有与谁结过怨!” 董述之在一旁说:“她这个县长啊,没少与人结怨!” 吴莉莉很反感董述之的这副腔调,他在火车上就这样讲过。她说:“老董,有话好好说,咱们要配合警方的工作。”然后又对副队长说:“我与老董都是政府机关干部,不会无原由地与谁结怨!要说在工作中得罪几个人,这是有可能的!” 董述之在一边说:“得罪几个人?你得罪多了!就说前段时间的毁林案,那十个进局子的人的家属都在骂你!” 副队长具有职业敏感,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莉莉将整个情况讲了一遍,董述之不停地在一边插话,副队长在本上不停地记。问完这件事,副队长又向吴莉莉、董述之询问了一些其他情况。 吴莉莉见大家都没有吃早饭,就说要给大家煮粥吃。三个警方人士与两个校方人士都说不在这里吃,一会儿顶替的人来了,他们要回去吃。吴莉莉见他们说得很诚恳,也就不再勉强,到厨房给自家人做饭去了。她煮的是大米小米混在一起的二米粥,炒了一盘土豆丝,拌了一碟黄瓜条、芥菜条、胡萝卜条咸菜。她连哄带劝让父母吃了一点,自己却一点也吃不下去。看着董述之喝粥喝得津津有味,她一点食欲也没有。 大约是在机关上班的时候,于建平给吴莉莉打来电话,向她表示慰问,并祝愿董蓓早一点回到家里。于建平的问候让吴莉莉感到一丝温暖。最近,于建平对她的态度比她刚刚担任县长时好多了。接着,张庆海、杨帆、盖兰琴、林明光打来问候电话。她在庆河的几个小学、中学同学知道消息,也纷纷来到母亲家里,安慰他们,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这一天,没有董蓓的任何消息。 第二天早上,姚明春、王雅雯来到庆河。姚明春告诉吴莉莉,他昨天晚上刚从省委党校回到北原,听到消息,今天起个大早,乘坐学院的车赶到这里来了。吴莉莉见到姚明春,一改昨天坚强女性的形象,扑到他的怀里,哽咽起来。姚明春拍着吴莉莉的肩膀,连声说:“莉莉,一切都会好起来,董蓓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董述之看到眼前的情景,尴尬得走开了。 王雅雯告诉吴莉莉,庆河的警方已与岭东的警方联系过了,请岭东警方在某些方面给以支援。 这一天,还是没有董蓓的消息。 第三天下午两点钟,吴莉莉母亲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吴莉莉在警察的示意下接了,里面传出董蓓沙哑的声音:“姥姥,快来接我……” 吴莉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急切地问:“蓓蓓,我是妈妈,你在哪儿?” 电话里传出一阵哭声:“妈妈……妈妈……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有一个砖厂……我在砖厂旁的一个食杂店里……”在董蓓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有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着:“这个傻孩子,这不是西郊吗,怎么还不知道……” 在场的警察立即拿起对讲机下达指令:“目标:西郊砖厂……” 董蓓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她苍白的脸上在睡梦中带着惊恐,身子不时地抖动一下,女儿的这个样子让吴莉莉的心都要碎了。 警方是在西郊砖场找到董蓓的。当时,她正站在一家食杂店的公用电话机旁,心情焦急、身体颤抖地等待着亲人的到来。食杂店的中年女主人奇怪地盯着这个女孩,自打女孩进了店门,她就发现这个女孩的与众不同之处。女孩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她手哆嗦着拿起电话机,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要打的电话号码。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好像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进来,才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拨通了电话。通话时,女孩还说不清她身处的位置。待警察冲进食杂店,女店主才明白,自己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一些电视连续剧中的镜头在自己眼前出现了。 警方对董蓓进行了询问,吴莉莉也关切地察看女儿受没受到伤害。董蓓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讲了她这四天的遭遇。 那天上午十一点,董蓓离开同学家,朝姥姥家走去。走了没有多远,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黑色轿车停在她的身边,副驾驶这边的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伸出头对她说:“是董蓓吧?”董蓓点点头。中年男人又说:“我们是岭东政府办的,刚跟着你妈到庆河,她去了你姥姥家,你姥姥让我们到这里来接你。来,上车吧。”董蓓被妈妈来了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不假思索地上了黑色轿车。她上了车,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车内后排座上的一个年轻男人猛地将她的双手反剪着绑了起来,她刚喊出“放了我,救命呀……”嘴就被胶布封上了,接着眼睛也被一条围巾缠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停住了,她被带下车。当有人解开蒙着她眼睛的围巾时,她才发现这是在一家宾馆的房间里。房间是标准间,有两张床,一对单人沙发,窗帘拉得严严的。她被绑在沙发上,眼睛害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中年男人笑着对她说:“孩子,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你的远房舅舅。我太想你了,就想出这么个办法,让你跟我在一起呆几天,你可别怪舅舅!”中年男人这么笑着说,不仅没有打消董蓓的恐惧,相反,更令她毛骨悚然,她哭了起来,“呜呜”的声音在胶布下挣扎着,刺激人的耳膜。中年男人不为所动,依旧笑着说:“你这个样子可不乖啊!”说着,他上前摸摸她的脸,“不要闹,要听话,舅舅跟你呆够了,就会送你回家的。”她晃着脑袋,躲闪着中年男人的手。中年男人停下自己的手,对年轻男人说:“该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去给她弄点吃的!”说着,躺在床上,玩弄着手里的一副扑克。董蓓从中年男人的话里才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他们在车上走了整整一下午。不长的时间,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带来三份盒饭。年轻男人拿出一把匕首,在董蓓面前晃了晃,威胁说:“一会儿吃饭时,不许喊,要喊就杀了你!”说完,将董蓓嘴上的胶布揭了下去。董蓓心里害怕,根本没有食欲,不想吃饭,就看着盒饭发呆。两个男人不管她,打开盒饭,狼吞虎咽起来。中年男人吃完了,看到董蓓没有动筷子,就生气地说:“你这孩子,舅舅都吃了,你怎么还不吃?我知道你妈妈是县长,你在家里吃的东西要比这里好,可是,舅舅是穷人,没有钱给你买山珍海味呀!快吃,要不舅舅生气了!”说着,瞪了一下眼睛。董蓓被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迟疑地打开饭盒,慢吞吞吃起来,吃着吃着,她的速度快起来,毕竟是中午没有吃饭,她早就饿了。吃完饭,她又被年轻人绑在沙发上。晚上,两个男人在床上和衣而卧,董蓓也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睡着了。以后三天,都是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董蓓根本摸不清两个男人的意图。有时,中年男人跟董蓓说说话,但话的内容完全不着边际,什么“我小时候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什么“你妈对待我家你表哥,可不如我对待你这么好”,什么“你舅妈也想你呀,可惜她死得早”等等。 最后的一天早上,三个人吃完盒饭,中年男人对董蓓说:“咳,没有不散的筵席,舅舅跟你呆了几天,心情很好,怕你妈着急,只好给你送回去了。”董蓓半信半疑,却发现两个中年男人在收拾东西。她还听到两个男人在卫生间里方便时的对话:年轻男人说:“这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就这么送回去,太可惜了,我们玩玩吧。”中年男人说:“你他妈的又发贱了!老板是怎么说的?一个毫毛都不能碰她!”两个男人还像来时那样,带着董蓓上了车。又是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在一个地方停住了,年轻男人将董蓓领下车,中年男人对董蓓说:“舅舅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回家吧。别忘了,向你妈问好……”然后,给董蓓解开了缠在眼睛上的围巾、封在嘴上的胶布、系在手上的麻绳,跳上车,跑走了。 董蓓四下环顾,发现这里是一个砖厂的大门,由于是冬季,砖厂已经停产。在厂子左侧,有几栋简易民房,第一栋民房的左侧挂着一个食杂店的招牌,招牌边上还安着一个公用电话标识牌。董蓓疯了一样向食杂店跑去…… 警察问董蓓那两个男人的体貌特征,又问她看没看清楚黑色轿车的车牌号。董蓓向警察描绘了两个男人的形象,她还记住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是“A55832”。“A”是省城车牌的代号,庆河警方立即与省公安交警总队联系,请他们帮助查询这辆轿车的具体情况。反馈很快就来了,“A55832”是省城一家五金商店桑塔纳轿车的车牌号,有人作证,女老板这几天一直开着它在省城行驶,没有出城半步。董蓓是认识桑塔纳轿车的,吴莉莉担任县委宣传部长时乘坐的就是这种车,劫犯乘坐的车要比这种车高档得多。警方初步判断,劫犯乘坐的轿车的车牌号有假造的可能。他们还对董蓓被带去的地方进行了分析,从行驶的时间看,应该是到省城那么远的距离。警方对劫犯的犯罪动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既没有向董蓓的亲属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对董蓓进行伤害,这样的绑架案实属罕见。 警方分头对董蓓提供的线索侦察去了,吴莉莉陪伴着女儿休息。女儿凭空遭遇绑架,让吴莉莉已心灰意冷的从政心情更加凄惘。短短的四天,女儿的失踪给她的心灵带来巨大的震动:自己给女儿的太少了,她本来应该享受到更多的母爱,可是她没有。小的时候,是奶奶、姑姑帮吴莉莉带着董蓓,吴莉莉与董述之离婚后,又是姥姥带着董蓓,吴莉莉作为母亲,与女儿在一起的时间是少而又少。 假若女儿这一次出了什么意外,吴莉莉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她心里的巨大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对女儿的歉疚会折磨她的一生。她把自己最好的光阴给了岭东,给了那里的山山水水,眼下却遭到了一些人的误解。一边是顾不上的女儿,一边是得不到理解的工作,这就是令她心如刀绞的现实。假若老天让女儿毫发未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要痛下决心,摆正工作与家庭的关系,将女儿带在身边,要每天都能看到她。吴莉莉对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的职务有了浓厚的兴趣,那才是适宜自己的工作。身处经济大潮汹涌澎湃的二十一世纪初,对东北抗联战斗过的这块土地的党的历史进行研究,这会净化自己的心灵,也会给今人、后人留下可资借鉴的东西。这个单位无权无势,门可罗雀,没有应酬,八小时之外正好可以与女儿在一起。 她即将与姚明春登记结婚,到这个单位工作,就避免了两地分居。她越想越感到这个单位的好处多多。天亦有情,现在,女儿回来了,睡在自己的怀抱里,吴莉莉要实现自己的想法。在吴莉莉怀里躺了三个小时的董蓓睡熟了,董述之帮着吴莉莉将女儿放到床上。 见到女儿回来,他们两个也不再争吵了。姚明春看到吴莉莉的脸上放晴,就与她告别回北原了。省委党校举办的这期地厅级后备干部学习班结束后,省委就在安排对这些学员的考核事宜,他还要向院领导汇报一下。 董蓓一直睡了十二个小时才醒来。醒来后,她见到坐在床边的爸爸妈妈,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扯着吴莉莉的手说:“妈妈,别离开我,好吗?” 吴莉莉的一只手抚摸着董蓓的头,亲切地说:“蓓蓓,妈妈想好了,我要与你在一起……” “真的?”董蓓带着泪花笑了起来。 董述之坐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莉莉突然觉得三百公里以外的岭东离自己远了。人真是奇怪,一旦动了走的心思,想的就是要去的目的地。 吴莉莉见董蓓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她在母亲家的客厅里放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给自己和女儿听。她想起岭东有人糟踏她古怪、呆板,毫无情趣,又抑制不住自己要强的个性,在母亲家的电子琴上弹了几首歌。歌是老歌,什么《红莓花儿开》,什么《乡恋》,还有《绿岛小夜曲》。弹着弹着,她想起那些传言,微微地笑了。 邵艳芳来了几次电话,要董述之回去。董述之只好告别女儿,回岭东了。吴莉莉心想,等董蓓精神状态完全好起来后,她就直接到市委找苏会昌,提出调离岭东的请求,到市委党史研究室工作,然后再与姚明春办理结婚登记。她还要给康育政汇报自己调离岭东的想法,请他帮着做市委的工作。康育政会积极帮助她离开岭东的,他已经找过市委书记了嘛,她主动提出这个想法,实际上是帮他解决了难题。她为自己与康育政的关系发展到目前这种状况感到惋惜,想当年,两人一同在团县委、驼峰岭乡工作时是多么默契呀!他一步一步提携自己,自己对他非常尊重,为什么到了两人又一起搭班子时,却出现了矛盾?她自问自己,真的是没有跟上康书记的思想吗?不是呀,自己只不过是在履行职责,为了给人民一个交待,怎么就没有为老领导所理解呢?罢了,不想这些了。一旦市委同意她调离岭东,就会有新的县长人选,新的人选就会在二月三日召开的县人代会上作本该由她作的《政府工作报告》。 “妈妈,我要吃包子。”董蓓又点晚饭的食谱了。 吴莉莉说:“好,蓓蓓,妈妈就给你做包子。包子里面有白菜、猪肉、粉条、虾皮,让你一次吃个够……” 高成磊最近一段时间很忙,吴莉莉在庆河陪伴女儿,岭东县政府的主要工作都压给了他。康育政叮嘱的将中德公司追加的工程款支付一事,办起来难度很大,那毕竟是吴莉莉主持县政府常务会议决定拒付的,要推翻会议形成的纪要,需要重新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而目前召开这个议题的会议显然不太合适。尤其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在那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上,自己是反对支付中德公司追加工程款的,他不能翻自己的案,否则,会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影响。但是,这件事又不能不办。康育政让他想办法,他连着想了几个方案,都觉得不妥。他想起周树堂,这个老兄多年主管城建工作,解决眼下的难题肯定会有招数。想至此,高成磊忙将周树堂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周树堂是政府班子中年龄最大的,也就不与高成磊这个常务副县长见外,他听了高成磊谈的情况,直率地说:“当时,你要是支持我的话,还用得着再想办法吗?康书记关心中德公司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结果在会上还是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意见。”高成磊听了周树堂的话,心想,这是此一时彼一时,若不是自己想当这个县长,还真不想插手这件事。 高成磊想,自己胆子大不假,可四百万元的数也太大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我那是考虑问题不周,事后不是挨康书记的批了嘛!眼下,我在主持政府工作,这个事情若是没有个结果,康书记那里、中德公司那里都不会满意的。你老兄主管城建工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周树堂经历的事情多,岂能听不出高成磊的用意。他用眼睛瞟瞟高成磊,慢条斯理地说:“要想处理好这件事,我看吴莉莉定的那个纪要是不能碰了……”高成磊赞同地点点头。周树堂又说:“中德公司接下来要建文化中心工程,现在遇到一点麻烦……” “哦?” “吴莉莉跟建委说,让他们对承建单位重新招标,宣传部的代振刚对此事很热心……”周树堂说到这里,看到高成磊很认真地在听,一改刚才缓缓的语气,“我看,我们跟建委定一下,文化中心的工程还是由中德公司来干,一来,徐福涛能把工程建设批准书很快地办下来,二来,可以把综合楼的四百万追加款加到这个工程里,三嘛,上上下下就都满意了……”高成磊的心动了。这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这只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在没有好办法的情况下,他只能采取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把中德公司承建的文化中心工程建设费用压在最低的限度上,然后加上这四百万元,徐福涛也就无话可讲。他对周树堂说:“老周,就按你的意见办,快跟建委打招呼,一旦承建合同签订,我叫财政局把那四百万先付了!” 周树堂眯了眯眼睛,这个高成磊想当县长,也知道说话讲究分寸了,什么按我的意见办?明明是他的心里想要这么办嘛。 县建委没有顾忌代振刚的反对,最后把文化中心的承建权交给了中德公司。徐福涛很快就去了一趟省建设厅,拿到了工程建设批准书。高成磊也以工程需要备料的名义,签字将四百万元给了中德公司。 高成磊的这些做法很让康育政满意。“成磊,你最近干得不错!”一次,在县委办公室,康育政面带笑容地说。 “康书记,你看到哪里干得不好,要随时批评我啊!”高成磊显出诚恳的样子。“就这样干吧,我看你能当个好县长!” 高成磊听了康育政的话顿时心花怒放,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对了,”康育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给吴莉莉打个电话,摸摸她现在的情况。” 高成磊拿出手机,给吴莉莉打电话。电话通了。高成磊说:“吴县长,董蓓的情况怎么样?大家很关心呀!” 吴莉莉声音低沉地说:“这两天不错,慢慢平静下来了。她是被人吓的,毕竟是女孩子,年龄也小。谢谢大家的关心。” “吴县长,县里正筹备开人代会,关于《政府工作报告》,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修改的意见?” “成磊同志,我……关于我的工作,我有一个想法准备和康书记谈,准备到市委谈,我……我想辞去代理县长的职务,请市委向县人代会再推荐一个县长人选。我想请市委考虑我生活上的困难,安排我到市里去工作。孩子在一点点见好,等她基本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我就到市委,然后回到县里谈这件事。成磊同志,《政府工作报告》请你与班子里的同志多费费心,将它修改好。” 高成磊听到吴莉莉要辞去代理县长的职务,心里一阵窃喜,但他表面上依旧装出平静的样子,将吴莉莉电话里的谈话内容报告给康育政。康育政说:“吴莉莉这个人还是有自知之明呀,从这一点上说,她是一个聪明人。成磊,你就把该承担的工作都承担起来吧!”高成磊激动得脸有些红了,他一直在控制自己,可不争气的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喜悦,他朝康育政死劲地点了点头。 康育政将高成磊的表情看在眼里,很理解地拍了拍高成磊的肩膀。 董蓓恢复得很顺利,这让吴莉莉沉重的心轻松了不少,只是女儿莫名其妙地遭遇绑架,庆河警方至今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这成了她心中解不开的疙瘩。离岭东县召开人代会的时间还有十天了,吴莉莉看董蓓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就想着要去市委谈谈自己的工作,然后再从市里回到岭东,时间很紧,要给市委留出时间确定新的县长人选。早晨起来,吴莉莉将自己要离开庆河的想法跟父母说了,父母自然是很理解。她又跟董蓓谈了这件事,董蓓耍娇地不让她走。吴莉莉说:“妈妈不是一个家庭妇女,妈妈有工作,等妈妈调到市里工作,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好孩子,妈妈今天去北原,为的就是早一点与你在一起……”后来,董蓓还是懂事地不再嚷嚷了。 吃过早饭,吴莉莉给姚明春打了电话,告诉他,她今天要到市里,午饭会到他那里去吃的。姚明春说,那就顺便把结婚证办了吧。她说,好啊!吴莉莉收拾好东西,等着一个在庆河县电信局当局长的同学派车来送她。八点钟的时候,同学打来电话,说车已经到了楼下。她跟父母、女儿告别后就要出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吴莉莉来开门,见站在门口的是于建平,很是诧异。她忙叫道:“于书记,什么时候来庆河的?来,快进屋!”说着,将于建平让进门来。跟在吴莉莉身后的董蓓将妈妈的东西接过来,说了一声:“于大大好。”于建平上下打量着董蓓,关切地问道:“董蓓,还好吧?”董蓓点了点头。 于建平到吴莉莉父母房间跟两位老人打了招呼,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他见吴莉莉忙着倒茶水,就说:“吴县长,你快别忙了。怎么,你要出门?” 吴莉莉将茶水放在于建平面前的茶几上,又脱掉身上的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坐在了于建平的对面。她说:“于书记,我正要去市委。”“那我不是耽误你走了吗?” “不急,”吴莉莉摆摆手,“既不是开会,也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是跟苏书记谈谈我的工作。我这个代理县长当得很吃力,也干不下去了,想请求市委将我调整到力所能及的岗位上。” 于建平听了吴莉莉的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多亏我来早了一步。” “哦?”于建平的话让吴莉莉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于建平今天早上来到吴莉莉的父母家,真让吴莉莉心中充满了疑问。过去,于建平与吴莉莉两人的关系不错,于建平是岭东县老资格的县领导,工作能力及人品都令吴莉莉敬佩;于建平呢,也格外看重吴莉莉,认为这个女同志身上有一股正气,那种理想主义的东西时时主导着她的工作,让他的眼睛也为之一亮。两人无形之中有了隔阂是在吴莉莉担任代理县长之后,对吴莉莉一向热情的于建平突然变了,不再时不时地与她一起研究工作了,不再对她的某些动议大张旗鼓地支持了,很多时候,他在她面前都选择了沉默,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原来的鼓励,而是变成了疑问……这让吴莉莉心里异常难受。其实,吴莉莉明白:岭东最有资格接替孙利祥担任县长职务的是于建平,最后,是康育政选择了她,苏会昌又认可了她,这个出乎意料的安排也就改变了她与于建平先前的和谐关系。近来,吴莉莉发现于建平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变化,他至少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对自己特别冷了。关系是缓和了,但是,于建平到庆河找到吴莉莉的父母家,还是让她心里吃了一惊。现在,于建平又说出这么一句带着玄机的话,吴莉莉当然要听听是怎么回事了。 于建平也把吴莉莉的神色看在眼里,他喝了一口茶,说:“莉莉同志,我是向你检讨来了……” “哦?”吴莉莉看到于建平这么严肃,心里更加吃惊。 “我……我看错你了……” 吴莉莉刚想问于建平看错了什么,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她接了电话,是那个派车要送她去北原的老同学,问她什么时候走,司机在楼下等着呢。吴莉莉说,家里来客人了,什么时候走说不定,要不让司机将车先开回去,她走的时候再打电话通知。老同学说,反正司机也没有什么事,就让他在楼下等着吧。于建平见吴莉莉合上了手机,接着刚才的话又说开了。孙利祥不幸遇难后,于建平私下里分析过接任者的人选。他认为,市委若是在县里选择接任者,他是条件最好的一个;若是市委觉得他的年龄偏大,就会从市直单位选择一个人派到岭东担任县长。于建平担任常务副县长时,与李泓冰接触较多,李泓冰对他的印象不错,这也是一个有利条件。没有想到的是,在康育政的建议下,市委将吴莉莉确定为县长人选。于建平得到消息时,正是全县各界人士迎国庆中秋座谈会结束的时候,他铁青着脸走过吴莉莉的身边,被她看在了眼里。从政多年,于建平当然很看重县长这个位置,他盼望自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当然,他也做了准备,如果市委从市直单位派过来一个接任人选,他将接受这个事实,自觉地与市委保持一致。受党教育多年,于建平这个觉悟还是有的。可是,最后选择的人选却是吴莉莉。于建平对吴莉莉很有好感,她担任县委副书记以后,工作做得很扎实,很有成效。县委共有四个副书记,在孙利祥、于建平、吴莉莉、张庆海当中,于建平与吴莉莉的关系一直很默契,要比他与孙利祥的关系好。但是,于建平认为吴莉莉担任这个县长不合适,不合适的主要原因就是吴莉莉在康育政面前没有主见,她几乎就是康育政的应声虫。于建平的办公室挨着吴莉莉的办公室,县委几个书记在一起研究工作的时候也多,他就没有听过吴莉莉在康育政面前说过“不”字。作为县委副书记,尊重县委书记是对的,康育政毕竟是班子中的“班长”,但不能连不妥当的做法也一并尊重,否则,那就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了! 于建平发现吴莉莉在康育政面前有点软,她尊重康育政,在尊重之中,还夹带着那么一点点感恩、崇拜的成分。他担心吴莉莉成为政府班子中的“花瓶”。尤其是在康育政变得与以前不大一样了的时候。他对康育政太熟悉了,康育政的勤奋、多思、果断,康育政的热情、追求、进取,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可以说,他是看着康育政一步一步地从一个普通干部走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的。康育政当了县委书记以后,原来谦和的一面少了,多了些傲气;原来多思的一面少了,多了些武断;原来热情的一面少了,多了些霸道;原来进取的一面少了,多了些投机……在县委书记时不时地暴露出一些缺点时,一个“花瓶”式的县长若一个劲地附和,那会出大问题的。所以,于建平对吴莉莉的升迁是有意见的,而他表达意见的方式就是沉默与冷眼旁观。他甚至在心里很悲观地以为,等自己被选为县政协主席,县委副书记重新分工,康育政会让他只负责统战、政协工作了,他目前分管的县委常务、组织工作都会交给谭永书,那时,县委就是康育政的家天下了。 吴莉莉让于建平刮目相看的第一件事是“九·三0”森林大火,她在扑火中的表现,她在火灾过后对于责任的承担,使得于建平认识到,她并不是一个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看得很重的人。接下来,吴莉莉在处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上的表现,彻底改变了于建平对她的偏见,也逐渐化解了他的忧虑。 “莉莉同志,我很惭愧,我没有支持好你的工作。” 于建平真诚地说。于建平的一席话让吴莉莉很感动。她说:“于书记,谢谢你能够跟我讲讲心里话。其实,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在向市委建议由毕树宪接任县委组织部部长时,明知道他还不具备担任组织部部长的条件,但还是违心地同意了康书记的提议。这样的事,我还是做了不少呀!你说我不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看得很重,实际上,我是在乎的,这不,我要向市委提出调整工作的要求。于书记,我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女儿,又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单身母亲,你认为我软弱,这是对的……”吴莉莉说着,眼角有些湿润。 于建平说:“莉莉同志,我这次专程来庆河找你,除了向你检讨外,还有一件事……” “你说吧。”“我是代表岭东的一些领导干部来表达心愿的,大家希望你不要辞去代理县长的职务,盼望着你回岭东继续工作……” “不,于书记,我这个县长干不下去了……康书记已经不信任我了。”“康书记不信任你,还有更多的人信任你。你知道吗,康书记最近的表现,让很多正直的人不满。你不在岭东的这段时间,高成磊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变相付了……” 吴莉莉的脸顿时苍白得失去了血色,她身体晃了晃,差一点倒下。她声音沙哑地问:“高成磊,他……他怎么这么干?” “你不准备干县长的消息告诉给高成磊后,康书记就在安排接任人选,他的心目中有两个人可以担当此任,一个是谭永书,一个是高成磊。谭永书是什么人?那是唯康育政马首是瞻的人,是一个心里没有是非的人。高成磊是什么人?他有时哥们义气胜过原则,有时良心发现,讲讲原则,是一个政治上不坚定的人。他当县长,是会毁掉岭东的……” 于建平越讲越激动,他也站了起来,“庆海同志、杨帆同志、兰琴同志、明光同志,还有别的同志,都是心急如焚呀。我们毕竟是副职,做了一些扭转岭东不良政治风气的工作,但影响有限。大家说,莉莉同志担任代理县长近四个月,影响很好,只有她回来,正义才有力量,也才能让谭永书、高成磊担任县长的美梦破灭……” “于书记,即使我现在回到县里,我也只有十天的任期了,开人代会时,康书记会让人将我选掉的……”吴莉莉的声音有气无力。 “莉莉同志,要相信人民……”县人大常委会表决我担任代理县长时,赞同票与反对票只是一票之差……”“时间不同了。四个月前,我也不赞同你担任代理县长……”“可是,四个月前,康书记力主我担任代理县长……”“人民的意志是无法左右的!”于建平说到这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说:“庆海同志,我已经代表大家将我们的心愿讲给了莉莉同志,你还有话跟她讲吗?”说着,把手机递给了吴莉莉。吴莉莉接过手机,里面传出张庆海的声音:“莉莉同志,我盼着你回岭东呢!这里是一块绿色宝地,这里需要心疼这块土地的当家人……” 吴莉莉听到这里,鼻子一酸。张庆海将电话交给杨帆,杨帆说完话后又将电话交给盖兰琴,盖兰琴说完话后又将电话交给了林明光,林明光说完话后又将电话交给单岭臣,单岭臣说完话后又将电话交给司永才……大家表达的都是一个心情,他们不想失去她这个有责任感的好同事,岭东的政府工作需要她……单岭臣说:“莉莉同志,表决你担任代理县长前,我按照康书记的要求,动员大家投你的赞同票,可是,有的人大常委就是不投呀!现在,这些人听说你不想干了,都后悔地跟我说,当时看差了吴县长,对不起她呀……” 听到这里,吴莉莉再也控制不住地流出了泪水。她将手机还给于建平,抹了一把眼泪,说:“于书记,再一次谢谢你。这个事情,我还要想一想……”于建平点点头,说:“莉莉同志,我就先回去了。”吴莉莉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无言地点点头。 送走于建平,吴莉莉心绪难平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庆河照看董蓓的这么暂短的时间里,岭东发生了那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她也没有想到在县级领导层中,有那么多人对自己寄予厚望。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令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辞去代理县长的职务,请求市委重新安排她的工作的想法,她考虑了好几天,她不可能在与于建平见面的一刹那改变这个主意。 现在,于建平走了,她刚才激动的心又变得彷徨。 岭东目前的状况令人忧心,在这种情况下,她这个代理县长要求市委调整自己的工作,无异于临阵脱逃,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会让她的心灵永远不得安宁。责任,这沉甸甸的字眼,不断地掠过她的脑海。 回去,她无疑要冒很大的政治风险:如果十天后的县人代会的选举秉承了康育政的意志,让她落选了,她的政声会一落千丈,自己就不好主动要求市委重新安排自己的工作了,而只能被动地等着市委来安排,因为她变成了落选干部。如果侥幸当选,她这个县长与县委书记的配合也无法默契,康育政势必经常地给她出难题,她也很难开展工作。除了政治风险,她又要承受家庭生活的冷清寂寞,承受对父母、女儿的深深牵挂,承受与姚明春的两地分居之苦…… 吴莉莉走到父母的房间,准备给姚明春打电话,将不能到他那里吃午饭的情况告诉他。她还要给老同学打电话,上午她是无法去北原了,让他的司机先回去吧,等用车的时候再通知他。 母亲见吴莉莉走进来,看看她的脸,发现上面还沾着一点泪痕,就用手去擦,吴莉莉感激地笑了一下。 “莉莉,岭东来的两个人跟你说的话,妈妈都听到了。莉莉,你应该回岭东去,而不应该想着要离开那里……” 吴莉莉停住了伸向电话机的手,看了母亲一眼,又看着父亲。父亲点了点头。母亲继续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着,就是要干点事。你现在当了官,就要给老百姓干点事!” 吴莉莉第一次看到老人这么严肃的样子。 “你不是担心我跟你爸,还担心蓓蓓吗?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带着蓓蓓随你到岭东……” 吴莉莉愣住了。她以前就让父母到岭东去住,父母以岭东是山区,气候凉为由,没有答应。其实,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庆河这里有父母的许多老熟人,他们可以经常在一起打打牌、玩玩麻将,晚年生活不寂寞。眼下,父母却突然提出要到岭东去了,这明摆着是考虑到了她吴莉莉的后顾之忧。吴莉莉知道,自己必须在于建平、高彦龙的盼望中,在父母的叮咛中,做出关键性的抉择。 第七章 吴莉莉乘坐的火车是早晨到达岭东的。她把从派出所逃出来到庆河找她的高彦龙留在了父母的家里。她反复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渐渐地,她下了决心,要回到岭东去。 她将回岭东的消息打电话分别告诉了于建平、张庆海、杨帆、盏兰琴、林明光、单岭臣、司永才等人,又通知韩锡铭,让司机到火车站去接她。 当火车到达岭东,这块熟悉的土地又要展示在她的面前,吴莉莉心潮起伏,稳步地走出车厢。当她走到车厢口,就要迈下车梯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喊:“莉莉同志!”“吴县长!”她抬起头朝下看去,看见了于建平、张庆海、王雅雯等人晃动的笑脸,心头一热。她走下车梯,刚刚在站台上站定,就有几十人围上来,热情地与她握手。于建平在一边说:“大家得知你今天回来,都自发地来车站接你。” 吴莉莉一个一个地与迎接她的人握手,不论是谁,在她面前都绽开了笑靥。此时,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泪水悄悄地滴落下来。这两天,她总是被有些事感动得直掉眼泪。 吃过早饭,吴莉莉先到县委大楼,与康育政见了面。昨天晚上,韩锡铭已将吴莉莉今天回来的消息报告给了他,他知道她是回来跟自己谈工作调整的,就关切地问了问董蓓的近况。吴莉莉说:“离县人代会召开的时间还有九天了,你看县委常委会哪一天研究《政府工作报告》?我好让政府办的同志准备准备。” 康育政这才意识到吴莉莉并没有提出调整工作的想法,看来,自己与高成磊都上她的当了。他脸上的一丝疑问转瞬即逝,面部平静地说:“要说政府工作,现在是有不少急事等着抓,但当务之急是保持全县政治、社会的稳定。目前,省市联合调查组正在我县开展工作,要防止有些人借机生事。你不在县里的时候,那个不遵守劳动纪律被开除公职的高彦龙,就借机动手打人,报复吕东义。我们要高度重视这件事。” 吴莉莉没想到康育政对高彦龙的偏见这么深,也猜不准他是否知道高彦龙正躲藏在她父母的家里。眼下,她非常关心县委常委会什么时候研究讨论县政府即将提交给人代会的《政府工作报告》,又向康育政征询开会的时间。康育政转着眼珠想了想,然后告诉吴莉莉一个时间。 离开康育政的办公室,吴莉莉来到县人民医院,看望从剪刀山乡卫生院转来的沙世平。沙世平被北京212吉普车撞伤后,由于失血过多,在乡卫生院躺了两天才苏醒过来。吴莉莉安慰了沙世平的家人,让他们好好照顾老人,有什么难处到县政府来找她。 待吴莉莉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林明光已经等在门口了。 林明光向吴莉莉汇报了有关沙世平被撞的情况。那天,沙世平骑着自行车下山,准备找调查组反映情况,在临近乡政府所在地时,被一辆对面驶来的北京212吉普车撞倒,当场昏迷过去。这一切,恰好被两个在雪地里捕山雀的中学生看到了。他们赶紧喊人,将沙世平送到乡卫生院,又向来调查撞人现场的交警描述了事发时的情景。据两个目击者说,那辆北京212吉普车是故意撞到沙世平身上的。交警在这之后追捕到了逃逸的肇事车辆司机,他是大北木业公司的员工,肇事当天,他并没有开车的任务,既不接人,也不送人,又不是去传递什么业务信息,开车目的十分可疑。交警部门正在进一步审讯中。 接着,林明光又汇报了有关高彦龙“行凶报复”的情况。高彦龙被关起来后,他的妻子不断地到公安局申诉,没有得到反馈后,她又到县政府来找林明光。林明光经过了解,所谓的高彦龙行凶报复,完全是没有根据的,是吕东义无中生有的编造,而剪刀山乡派出所又受到了来自项连武的压力,才给高彦龙安了这么一个罪名。林明光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张庆海,张庆海对吕东义提出严厉批评。吕东义表面上接受了张庆海的批评,背后却到康育政那里告了张庆海一状,说张庆海拿县纪委书记的名分压人。康育政冲张庆海发了一通火,强调县纪委批评处理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必须向他打招呼。 听了林明光的汇报,看到林明光显得刚毅的脸,吴莉莉为自己要逃离代理县长这个岗位的想法更加感到羞愧。她心里叮嘱自己:不能再患得患失了,不能再犹豫不决了,自己要拿出敢闯敢干的工作劲头!吴莉莉将高彦龙住在她父母家里的情况讲了一下。 林明光得知高彦龙的下落,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康育政对这几天县里的局势感到不安。自打吴莉莉回到县里,主动找调查组反映情况的人多了,从调查组中透出来的消息说,有些反映出的问题还不小呢,要赶紧想办法阻止这个势头。还没等康育政采取什么具体步骤,省市联合调查组突然分头开展工作了。省调查组的这个举动也透露出一些信息,那就是他们对市调查组的不信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紧接着,高彦龙与吴莉莉的父母、女儿一同从庆河回到岭东,高彦龙下火车后直接去了剪刀山乡,到了省调查组的驻地,送他的是吴莉莉的车。在医院住院的沙世平刚刚恢复点儿精神,就吵着要见省调查组的人,听说调查组已经有人到医院看望他了……这些消息纷至沓来,让康育政感到闹心。他认为,岭东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与吴莉莉的暗中操作有直接关系。康育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将这些情况向苏会昌汇报。 苏会昌在电话里听完康育政的话,说道:“你讲的情况,高成磊也给我讲了……吴莉莉的做法很不妥,可是我们却无法拿到桌面上跟她谈。你能跟她说不要支持调查组的工作吗?有人要到调查组反映情况,你能让她出面做劝阻工作吗?那样的话,我们会犯错误的,省委也是不会答应的!” “能不能将她的工作调整一下?” “育政呀,你跟我工作的年头也不短了,你是知道我的,凡事都是争取主动的。我原来是不想这么急着调整吴莉莉的工作的,市委毕竟是一级党的组织,短时间内两次调整同一个干部的工作,这是很不妥的。可是,当高成磊将吴莉莉回到岭东的情况汇报给我,对了,还有咱们市里的林业局局长,也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我就知道不调整吴莉莉的工作不行了,她在岭东继续干下去,岭东,大一点儿说当然也就是北原了,就会在全省甚至全国臭名远扬。基于此,我很快就让市委组织部马部长研究吴莉莉的安排问题。我的想法,就是让她到市委党史研究室担任主任。但是,这个动议没有在书记办公会上通过。 你知道。那个原来强烈反对吴莉莉当县长的李市长,现在是铁保吴莉莉呀,说这个女同志很不错,原来对她了解不够,对她有误解。其他两位副书记也是这个意见。这个动议只好暂时不议了……” 康育政从来没有听到过苏会昌说过如此无可奈何的话,着急地说:“苏书记,让吴莉莉干下去,岭东会乱的……” “我再一次问你,中央台曝光的前两起案子有没有什么问题?你给我说实话!” “苏书记,我向你保证,肯定没问题!” “那就不要怕。岭东不会乱!最新的那起案子一旦法院判了,外界再怎么说,也没有什么了,要说有影响,顶多影响你晚提拔一点儿,影响我晚一点儿到省里工作,继续当我的市委书记罢了……” “这……” “话是这么说,该积极工作还得积极工作。我还要给吴莉莉打个电话,也想请姚明春做做吴莉莉的工作,他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你呢,我让你开的班子民主生活会开没开?” “还没有……” “育政,要抓紧时间开,不要拖,让大家帮助吴莉莉提高认识,比你做她的工作效果要好……” “原来要开的,没想到她女儿出了事……” “不要找借口,要抓紧时间开……” 与苏会昌通完电话,康育政叫来于建平,向于建平布置了召开班子民主生活会的有关事项。时间嘛,就定在县委常委会讨论研究完《政府工作报告》之后。 县委常委会召开这天,正赶上县委常委、县武装部政委到北原军分区开会,县委的九个常委到了八个。开着开着,康育政发现这个民主生活会不是对着吴莉莉,而是对着他来了。吴莉莉、于建平、张庆海、杨帆四个人对康育政在调查组到来之后的表现提出了批评,认为他作为一个县委书记,将党性置诸脑后,将岭东林政管理存在的问题捂着盖着,坐视国家财产遭受损失。康育政作为会议的主持人,与谭永书、高成磊、宣传部部长一起为自己辩解。会议最后不欢而散。 散会后,康育政从县委常委会秘书那里要过会议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八个常委在会议上的发言,见到吴莉莉、于建平、张庆海、杨帆对自己一针见血的批评及谭永书、高成磊、宣传部长无力的辩解,气得他将会议记录本扔在了地上。 康育政知道,能否让吴莉莉顾全县里的大局,在省调查组面前见好就收,就看苏会昌向她打招呼的结果了。 快到开县人代会的时候了,吴莉莉忙得不可开交。《政府工作报告》作了最后的修改,总算安排到县委铅印室印刷了。她主持召开县政府全体会议,对县计委与县财政局向人代会提交的两个报告也作了修改。她还与政府班子成员分头走访了驻县的省直单位、企业及周边的区、县,感谢大家在蛇年里对岭东县政府工作的支持,盼望大家在马年里更好地合作。 工作忙一点儿不要紧,让她心情不快的是来自康育政那里的压力,他总是在一些场合时不时地敲打她。这也不怕,问题的关键是,苏会昌又给她打来电话,再一次要求她配合好康育政的工作,说这是对她的一次严峻考验。苏会昌的潜台词她听出来了,如果她配合不好康育政的工作,那么就有可能对她采取行动。而所谓的配合康育政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与他联手抵制省调查组的工作。吴莉莉在电话里跟苏会昌解释说,康育政目前的有些认识出现了偏差,按照党内民主集中制的要求,作为党员领导干部必须坚持正确的东西。苏会昌根本不听她的解释,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她的话,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然后撂了电话。 除了苏会昌的电话,姚明春也打来电话,劝告吴莉莉与康育政搞好关系。吴莉莉知道姚明春是出于关心自己的好心,特意来提醒自己。这类内容的劝告,姚明春以前说过多次。没想到这一次劝告与前几次不同——姚明春在来电话之前,被苏会昌找到市委,苏会昌让姚明春以家属的身份劝说吴莉莉。吴莉莉对苏会昌的这个举动大为不解。姚明春说:“莉莉,我看苏书记是真的很关心你,他认为培养一个女干部不容易,怕你犯错误呀!”吴莉莉再三说,自己会把握好的,请姚明春放心,也请苏书记放心。 今天早上,吴莉莉准备给姚明春打电话,让他在除夕的前一天来岭东,先办理婚姻登记,然后到家里过年。电话刚打通,就听到那边的姚明春急促地说:“莉莉,你不听苏会昌的话,可把我害惨了……” 吴莉莉一下子愣住了,手拿着电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省委的考核组来我们学校了,是专门来考核我的,准备提拔我当师范学院的党委副书记。考核组由省高校工委的组织部部长和省委组织部科教干部处的一个副处长带队,校内的考核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大家对我的评价不错。谁知昨天晚上,苏会昌让市委组织部马部长来邀请考核组成员到市委去,说有事面谈。考核组的人去了以后,苏会昌说,省里要提拔姚明春同志,我们地方党委有话要说……” “他要说什么?”吴莉莉问道。 “苏会昌说,姚明春同志还不具备担任副厅级领导干部的条件。 据很多干部群众反映他的个人问题处理得不好,我们有一个女干部叫吴莉莉,她还没有离婚,姚明春就追求她……” “撒谎……”吴莉莉清楚地记得,她被市委确定为岭东县县长人选的时候,苏会昌跟她谈话,还劝她与姚明春早一点儿结婚,他也要来喝喜酒的,现在却……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苏会昌在她心目中的令人尊敬的形象立刻轰然坍塌。 “我们学校是省属院校,与北原市是平级的厅级单位,市委从来没有插手过学院领导干部的任用工作,这次实在是太意外了!这不,我正在安排考核组的早餐,学院领导都来陪他们了,考核组组长对学院的党委书记说,他们是要尊重学院所在地党委的意见的,凭市委书记的这个意见,我是不好起用了,而且不止是这次,恐怕今后也难起用了……你说说,我与苏会昌一无怨,二无仇,他这样给我下脚绊,还不是因为你!” “明春……” “行了,别说了,我要忙去了……”姚明春说着,气冲冲地撂了电话。 吴莉莉心里难过得直疼,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苏会昌是老资格的政界领导了,怎么会使出如此低下的手段?姚明春是一个忠厚的男人,怎么不假思索地就将罪过推在她的身上? 吴莉莉满脸忧戚之色地进了县政府办公大楼,刚刚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林明光就走了进来,有些神秘地对她说:“吴县长,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找孙利祥,她自己说是孙利祥的相好,找孙利祥要孩子的抚养费来了。她现在在我的办公室,怎么办?” 吴莉莉听了林明光的话,非常震惊,嘴不由自主地张成一个“O”字。孙利祥是有媳妇的,怎么又出来一个相好,而且还有孩子?这个早晨怎么了,为什么出现这么多令人猝不及防的事? 吴莉莉简直不敢相信孙利祥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他在县里给人的印象是马不停蹄地工作。这个年轻女人是不是认错人了?“走,到你的办公室看看去。”吴莉莉对林明光说。 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她看到林明光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一副失望的样子,说道:“孙利祥怎么就不见我?” 吴莉莉从口音中听出年轻女人不是东北人。她问年轻女人叫什么名字,年轻女人说她叫小兰。也许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年轻女人在吴莉莉的询问下,讲述了自己与孙利祥的关系,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孙利祥的相好,而不是来行骗的,她还将有些事情讲得很细。 2000年夏天,在大连一家川味酒店当服务员的四川姑娘小兰接待了几个客人,小兰因为给这几个客人上菜上慢了一点儿,差一点儿挨了一个人的揍,多亏一个领导样子的人出面阻拦,她才免吃了一次亏。一个月后,那个领导样子的人又来到酒店,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当小兰为他上菜的时候,领导样子的人突然抓住小兰的手,说,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你长得太漂亮了。说着,男人从手袋里拿出一沓钱塞给小兰,并说,你跟了我吧。小兰长在四川的山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最后跟了这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甘愿当了孙利祥的二奶,住在孙利祥送给她的房子里。由于岭东距离大连太远,孙利祥又没有借口总到大连去,他就借着到省城办事的机会,从省城乘飞机到大连,多则住个五六天,少则住个两三天。去年秋天,小兰给孙利祥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可乐坏了孙利祥,他说他已经有了一个长大的女儿,这次又有了儿子,真是儿女双全,他要好好奖赏奖赏小兰,送她一笔钱,抚养这个儿子。这本来是说好的了。可小兰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孙利祥的影子。眼看着给孩子买奶粉的钱没有了,物业公司要收的物业费交不起了,她只好找孙利祥,可孙利祥的手机停机了,怎么也联系不上。前几天,小兰的母亲从四川来到大连,帮着小兰照看孩子,她才腾出身子,今天早上乘火车来到了岭东,找孙利祥要孩子的抚养费。“大哥、大姐,我现在顾不上脸面了,我得要钱养孩子,你们帮帮我,快让孙利祥别躲我了。”小兰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吴莉莉说:“小兰姑娘,孙利祥是一个机关干部,他怎么会有钱在大连买房子送给你,那个男人不会是骗你吧?” “房子不是他买的,是那个最初嫌我上菜慢要打我的那个人买的,房子产权证用的是我的名字,孙利祥说好是送我的。买房子的人是省城中德公司的老板,叫徐福涛……”小兰说着,怕吴莉莉与林明光不信,还拿出一张照片给两人看。 吴莉莉接过照片,看到孙利祥搂着小兰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笑得很开心。 事情太出人意料了。吴莉莉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是不是该把孙利祥遭遇车祸的实情告诉小兰?怎么才能让小兰相信孙利祥已经死了呢? “这个孙利祥,怕我管他要钱,躲了我四个多月!最后那次在大连,他见我生了儿子,说要给我一笔钱,可能是因为高兴,他说话说走嘴了——他说年底徐福涛要送给他和县委书记各一百万元,他的这一份全给我!过后,他肯定是觉得一百万太多了,舍不得给我,就想躲我了……” 小兰的这句话让吴莉莉与林明光对望了一眼,觉得事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吴莉莉对林明光说:“我看还是让庆海同志来接待一下吧。”林明光点点头。 张庆海很快就过来了。他与小兰谈完后,三个人在吴莉莉的办公室商议下一步怎么办。张庆海说:“根据小兰讲述的情况,我们必须向上级纪委部门报告。” 吴莉莉想起自己早上与姚明春的通话,她对苏会昌突然不信任起来。按照目前的领导体制,纪委处于同级党委的领导下,一级纪委要接受同级党委的领导,市纪委就要听从苏会昌的领导。如果将这个情况汇报给市纪委,他们会不会把这件事掩盖起来?不行,得找省纪委。 吴莉莉想起自己参加省委党校县处级女干部培训班学习时,与她及杨洪梅相处不错的同学唐欣男,她是省纪委信访室的副主任。吴莉莉马上给唐欣男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吴莉莉说:“我们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张庆海同志要专程到省纪委汇报这件大事,请你负责接待……” 电话那头的唐欣男立刻严肃起来:“好,我等着他来……” 项连武在剪刀山乡与县城之间来回跑。调查组住在乡里,他得盯着,以免出现意外情况。县城那边,康育政经常找他们几个嫡系布置下一步的打法,他得过去听着。自从吴莉莉回到岭东,整个局面变得玄妙莫测,总的来看,对他不利的东西多了起来。 今天上午,康育政又将项连武叫到县城。他赶到县财政局所属的培训中心的一个高级房间里时,康育政与毕树宪、韩锡铭、由德海、吕东义等人已在那里了。项连武看看在座的几个人,知道都是康育政的铁杆部下。毕树宪这个县委办公室主任与韩锡铭这个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得到康育政的多年栽培,现在是身处县两大班子的中枢地带。由德海、吕东义、项连武是康育政的老同学,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只能用莫逆来形容。康育政把这几个人叫到一起,肯定有重要的事要交代。 果然,康育政看到项连武也已坐下,就表情严肃地说:“今天把你们几个人叫来,是有件急事需要大家去办。你们知道,吴莉莉现在是跟我唱起了对台戏,她不光是跟我,跟市委的苏书记也唱起了对台戏。苏书记对她很不满意,想把她从岭东调出去,但几个书记一时统一不了意见,这个动议也就暂时无法上市委常委会讨论研究。苏书记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通过人民的意志将吴莉莉从县长的位置上赶下来,也就是说,让我们在县人代会上,通过选举将吴莉莉选下来。县人大常委会投票表决前,我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她才以多出一票的结果侥幸当选代理县长。在这次人代会上,如果我们把工作做得细一些,让代表们不投她的票,她就会落选的!”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顿了顿,“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在于不选吴莉莉当县长,那么,用什么办法选别人当县长!我的想法是,在人代会主席团讨论选举办法时,有人要建议除了吴莉莉这个县长人选外,还可以由二十名代表联名提出其他候选人作为县长人选,然后由我强调一下,在会上通过。选举办法有了这么一个内容,我们还得确定一个人作为联名提出的人选。这两天,我反复在想,这个人选是谭永书呢,还是高成磊?想来想去,还是谭永书好一些,你们说呢?” 项连武连想都没想就说:“谭永书行,他一直跟着康书记。高成磊呢,这个人总是变,没把握。”他想起县委常委会研究自己担任乡党委书记时,高成磊保留意见,没有附和康育政提出的动议,结果使自己的梦想落了空,乡党委书记的职位现在还闲着。 几个人都倾向联名提谭永书做县长候选人。康育政对大家在人选问题上的意见一致很满意,他说:“从今天开始,大家就分头同有关代表打招呼,将工作做在前面。树宪呢,你把联名的二十个代表的名单拉出来,最后由我过目一下。记住,这二十人必须绝对有把握,到时不能掉链子,耽误了岭东的大事。对高成磊呢,大家还要像以前那样对待他,在我们与吴莉莉之间,他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嘛。要保密,不要把我们给谭永书使劲的消息告诉他,以免他有别的想法……”康育政一一交代后,大家离开了房间。 韩锡铭要走之前,走到康育政身边,将县政府收发室的老师傅说的有一个女人来找孙利祥的事讲了一遍。 康育政很吃惊,忙问那个女人现在哪里,韩锡铭回答说被林明光领走了。康育政让韩锡铭注意一下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项连武离开财政干部培训中心,打开了关闭的手机,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打开手机盖,从来电显示上看到是齐喜玲家里的电话号码,知道她又来催自己给她小叔子弄木材了。这个女人,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只想着那一台闲置的机器,天天催他,让他不胜其烦。 项连武的汽车进了乡政府,他刚刚下了车,就看见齐喜玲走出乡政府办公楼,正想躲避,却被齐喜玲看在眼里。齐喜玲走到项连武跟前,也不避讳司机,说道:“我来乡里,就是要看你撒没撒谎,你看,被我堵着了吧?”她也不等项连武说话,就下了最后通牒:“我中午在家里等你,来不来,你看着办吧!”说着,迈着碎步,噔噔噔地走了。 项连武与齐喜玲接触得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她强烈的欲望,她暗藏的心计,她无所顾忌的要求,使他非常后悔当初沾了她。他想了一下,决定中午还是到她的家里去,否则,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齐喜玲在家里准备了项连武爱吃的饭菜。看着她充满情欲的眼睛和她为自己准备的饭菜,项连武控制着自己身体内涌动着的欲望,他提醒自己,不要再与眼前这个女人发生亲密的关系,她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而他还不想放弃仕途上的升迁。 项连武在饭桌前坐下,刚刚吃了一口红焖鲫鱼,就听齐喜玲说:“告诉你,我家老赵真的知道咱们的事了……” 齐喜玲已经拿这个话题几次说事了,项连武也就没有理会,继续吃自己的饭。齐喜玲见项连武没有什么反应,又说:“他发现你给我买的白金钻戒了,就问是哪里来的,我不说,他就打我,我只好告诉他……他说他要杀了你!”齐喜玲说着,观察着项连武的表情。 项连武吓了一跳,随即知道自己上齐喜玲的当了,因为他看见她的脸上闪现出狡黠。他平静下来,看着齐喜玲。 齐喜玲说:“我跟他谈判了,他也接受了条件,他不找你算账,你呢,先给他弟弟弄点木材,以后找机会给他换个工作……” 项连武看着齐喜玲涂得红红的嘴唇上下翻动,心里气得想伸手掐死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忍了忍,说道:“木材嘛,没问题,等调查组走了,我就给你小叔子弄。他的工作嘛,可是有点难……” “我看调查组一时走不了,我小叔子买机器就花了一万元……” 项连武从随身带的手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到饭桌上:“喏,这是一万元,给你小叔子……” 齐喜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这也就是一台机器的钱,我的小叔子本想挣点钱,帮我们翻修一下房子……” 项连武的脸沉了下来,问道:“你翻修房子需要多少钱?” “怎么也得三万四万的……” 项连武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怒气冲冲地说:“你不是要卖吧?” 齐喜玲的脸色顿时变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你比那些高级‘三陪’长得难看多了……” “啊……”齐喜玲上前要抓项连武的脸,项连武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急匆匆地穿上外衣,断然说道:“我们结束了……”说完,向屋外走去。 项连武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晨,齐喜玲与赵宝利一起走进调查组的驻地,伸出将他推进深渊的两双巨手。 2002年2月3日,岭东县人代会在县委大会议室如期举行。开幕的当天,吴莉莉作为代理县长,代表县政府作了《政府工作报告》。吴莉莉在报告中实事求是地总结了县政府过去一年所取得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提出了县政府在新的一年要努力完成的工作。报告简短、具体,体现出的务实、便于操作的风格,赢得了人大代表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第二天上午,人代会主席团通过了大会选举办法,一致同意,除了现在的县长候选人外,超过二十人的人大代表可以联名推举新的县长候选人。接着,人代会全体会议表决通过了主席团的提议。经过二十名人大代表的联署,谭永书与吴莉莉并列为县长候选人。 当会议通过谭永书与吴莉莉一样同为县长候选人时,高成磊在主席台上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被康育政当猴耍了,自己的县长梦是一枕黄粱。他慨叹康育政手腕的高超,是的,自己作为马前卒,该为他做的事都做了,他却抛弃了自己。恼怒、怨恨,种种情绪在心里不断地翻腾,却无法找到发泄的出口。 原定下午开会时进行选举。十二点三十分,省公安厅的四名干警找到刚刚吃完午饭的单岭臣,将一份刑侦报告交给了他。刑侦报告上说,经过调查组的缜密调查,有大量人证、物证证明,项连武与三起特大盗伐林木案有牵连,岭东存在着一个大的盗伐、运输、销售非法木材的犯罪团伙。据初步查明,以一家木材加工企业为幌子,邵龙纠集犯罪分子十人,连续三年大规模盗伐林木,按材质以每立方米一百二十元和九十元不等的价格出售给中间人“小黑子”,由“小黑子”将“黑材”卖给大北木业公司,经过粗加工后,由边瑞亮出面,再以更高的价格销往全国各地。在这中间,吕东义、项连武充当了保护伞的角色,为非法盗伐、销售“黑材”提供便利条件。与此同时,他们也收受了大量的非法钱财。单岭臣见此事重大,连忙召集大会主席团开会讨论研究吕东义、项连武二人的人大代表资格问题。在大家讨论研究时,康育政到会场外面给苏会昌打电话报告了这件事,苏会昌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句模棱两可的诗词令康育政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人大代表们在听取了刑侦报告反映的吕东义、项连武参与盗伐林木犯罪团伙的案情后,同意罢免两个人的县人大代表资格。罢免案刚刚通过,省公安厅的四个干警就宣布依法对吕东义、项连武刑事拘留。当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出会场时,康育政内心异常痛苦,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大会休会半小时。吴莉莉在去卫生间的路上,听到许多代表在议论吕东义、项连武被带走的事。她出了卫生间,打开手机,想给高彦龙打个电话,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突然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听声音,她猜出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胡丽倩。胡丽倩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北原市纪委工作,不久就嫁给了齐国平,现在是一名科级干部。胡丽倩用她少女一样清脆的声音说:“莉莉,有件事我要问你,你是让县里的纪委书记到省纪委反映问题去了吗?” 吴莉莉一愣:“怎么了?” “省纪委跟市委打招呼了,要对你们反映的问题采取行动。 苏书记知道了这个消息,当着市纪委不少人的面大发雷霆,还骂你是一个不讲政治的糊涂干部,说以前看错你了。我听了,真为你担心。莉莉,你干到如今这个层次可是不容易啊,一定要慎之又慎……” 吴莉莉的心一沉,随即又平静下来,她早已预料到将孙利祥包“二奶”的情况越过市纪委,直接汇报给省纪委会让苏会昌不满意的,而她这么做的原因,恰恰是出于对苏会昌的不信任。 大会进行选举。当主持人单岭臣宣布吴莉莉以二百二十票当选岭东县人民政府县长时,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吴莉莉惊呆了,这个选举结果是她没有料到的。赞同她担任县长的二百二十人,占人大代表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个比例太高了,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要知道,康育政在会前做了不少工作,让代表们不投她的票!想想四个多月前,在县人大常委会决定自己担任代理县长的表决时,三十二名人大常委,只有十七人赞同,占人大常委的比例才百分之五十多一点。吴莉莉的眼角顿时湿润了。 康育政听到选举结果也惊呆了。谭永书只得了十八票,还低于推举他作为县长候选人的联名代表数。联名的代表还有二十人呢,吕东义与项连武被带走了,结果只剩下了十八票。那么,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表示要投谭永书票的人是没有投呀,他们在自己面前虚晃了一枪。明摆着高成磊也没有投谭永书的票。这个结果让康育政感到郁闷,难道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岭东,就要这样丧失掉了吗? 单岭臣给吴莉莉颁发任职证书,吴莉莉接过红色的、庄重的、心里感觉到沉甸甸的证书,转过身,在主席台上向台下的代表深深地鞠了一躬,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吴莉莉走到发言台,她热泪盈眶,声音激动地说:“谢谢各位代表对我的信任,谢谢在座各位代表的四十八万勤劳、善良、伟大的岭东人民……” 掌声又一阵响过一阵。 会议结束后,全体代表到会场外合影留念。康育政心情沉重地刚刚走到会场的大门,有三个人拦住了他,其中一个年龄大的问道:“你是康育政同志吗?” 康育政不解地点点头。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实行‘双规’。”年龄大的人说着,将证件递给了康育政。 康育政跟着省纪委的人走了。 与大家合完影,吴莉莉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有些慌乱。康育政一下子被带走了,她的心情复杂得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她没有想到康育政会走得这么远,她在团县委、驼峰岭乡与康育政共事时,康育政对工作的那种忘我投入,那种甘于清贫的境界,是她时时要追寻学习的,今天…… 吴莉莉给康育政的家里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康小影。康小影听到打来电话的是吴莉莉时,甜甜地叫了声:“吴阿姨好!” 吴莉莉艰难地说:“小影……不管你爸爸怎么样了,你都要好好地学习……你知道,就像你们有时挨老师的批评一样,大人们犯了错误,也要接受上级领导的处理。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你要明白这一点。在北京学习,你要有什么困难,就告诉你吴阿姨……” 离开办公室,吴莉莉走在回家的路上,两边的路灯亮了,有些单位挂上了红红的灯笼,还有一些孩子在街头放开了鞭炮。吴莉莉想起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小年,日子是真正到了年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