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代》 题记 一个特殊的人群,浓缩了十五年的人生。 小说出版的时候,大概到了下雪的时候,大雪飞扬,在人与人之间形成一道道雪墙。我最喜欢欣赏雪景,可又怕雪下大了,把一群原本熟悉的人分开,变得那样陌生,寻找不到相知,寻找不到蒙蒙的小路。 那满院子的半只莲(北京叫它死不了),在大雪里枯萎了,来年,它会开得更绚烂。 大雪隔开的人间,更像是梦…… “过去的干部子弟”,他们的过去值得回味,当然有的也不堪回首。有人说,他们是红色的后代,谁能想到,这一称号的背后有着非常沉重的含义…… 宋沂蒙要去安转办报到,正在马路边等候44路公共汽车。 一朵晃动着的半只莲闯入宋沂蒙的眼帘,那半只莲吐着弯弯的细丝,含着点点花蕊,浅淡微黄,浸着几分忧伤。北京春天的风打着旋儿,卷着沙子吹了过来,让这朵半只莲变得模糊了,人们的记忆也模糊了。 这朵半只莲别在一位中年妇女的胸前,她头上裹着薄薄的乔其纱巾,穿着一件蓝色方格子维尼纶上衣和一条熨烫得平平的灰色的确良裤子。她的身材瘦长而挺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她的举止沉静,她的表情却显得疲劳而滞重。她胸前的这朵半只莲让她的气质里蕴藏着独具一格的高雅。她一边用手挡着风沙,一边焦虑地望着远处。 这女人好面熟。宋沂蒙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中学的校友龙桂华,年龄比自己大两岁,他上高三的时候,龙桂华已经毕业走了。她在学校时很有名,所以宋沂蒙认识她。但她却不认识宋沂蒙,两人之间连句话也没有说过。龙桂华如今已是中年,表面上变化很大,可宋沂蒙还模模糊糊地记得她。 回家探亲的时候 几年前,宋沂蒙从大西北回家探亲的时候,在一条胡同里曾与她擦肩而过。那时候的龙桂华还年轻,脸色略带着红润,胸脯高高的,结结实实,走路时微微的颤动,充满了弹性。一个女人的春天那么短暂,才过去没几年,龙桂华变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了。 在他面前的龙桂华,仿佛刚从磨房里走出来,浑身被汗水洗浴过,又沾了些灰尘。 谁又能想得到,眼前这个疲惫的龙桂华,当年,曾经是学校里的一朵花。 宋沂蒙记得,那年在篝火晚会上,龙桂华表演的新疆独舞把全校师生都给镇了,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她,谁也不敢随便出声。那天晚上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除了音乐,会场上只能听到她有节奏的脚步声。夜幕下一堆火焰燃烧,火苗也随着节拍摇晃,龙桂华飞快地旋转,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是红的,全身都是红的。 许多有了青春萌动的男孩儿异想天开,有机会就献殷勤。有位年轻男教师,为了纪念那场令人难忘的演出,私下里写了一篇日记,后来,那篇日记不知怎么在学生中间流传开来。那日记里把龙桂华形容成一弯月亮,还说将来不知哪位神仙能够有幸采得这束春桂。 有个流氓,一个曾经在宣武门城楼子上拜过老大的家伙也看上了她,天天拿着一把银勺子到学校门口等着她,说是要和她交朋友。同学们都为龙桂华担心,每到放学时间就把她簇拥在中间保护着。 有一天下雨,同学们疏忽了,龙桂华独自一人出了校门。流氓举着油布雨伞上前搭讪: “龙桂华,今天我请你看电影!” 那流氓也就十七八岁的光景,个头儿不高,嘴唇上边长着毛绒绒的胡须,眼里冒着傻气。这家伙故意装成十分老练的模样,把银勺子伸过来,让龙桂华拿,按黑道儿的规矩,谁要是拿了银勺子谁就是他的女人。 龙桂华看见了那把银勺子,觉得很可笑,龙桂华一把就抢过那把银勺子,朝远处扔去。“当啷啷”,银勺子在满是雨水的沥青路上滚了两下就不见了,掉进了下水沟。 流氓慌了,连忙扔掉了油布雨伞跑了过去,趴在下水沟边儿翻拣,不多会儿,他浑身沾着泥浆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把银勺子。流氓追上了龙桂华,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叫:“你已经拿过了我的银勺子!” 龙桂华披着一件短短的蓑衣,这是小时候,父亲从成都带给她的,蓑衣有年头了,又破又旧,挡不住倾盆大雨,里边的衣服和书包都湿了。她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与流氓四目相对。流氓看见的是一张流淌着雨水,端正、秀丽而温和的脸,一双柔和的眼晴里流露的不是斥责,不是鄙夷,而是姐姐般的怜悯。 那还不成熟的家伙像是被施了魔法,呆呆地一动不动,油布雨伞落在了地上也没感觉。 龙桂华的目光像火筷子把他的心灼伤了,他畏怯了,觉得自尊心找不回来,不但找不回来,反而失去了更多。在这美丽的女高中生面前,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女人也有自尊,而女人的自尊要胜过男人百倍。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以随意被男人欺侮。 龙桂华用她的美丽,用女人本能的自尊,用她独有的温和力降服了一个流氓,这件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龙桂华的学习成绩很棒,品行优秀,从初一到高三大考没得过一个4分。在校园里,她是个极为特殊的人物,无论她走到哪儿,都会有人投以异样的目光。 1965年,她高中毕业,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她没有报考大学。大家都为她惋惜。一位年过半百,头发漆黑油光的数学老教师,平日一直把龙桂华当作是他的骄傲。他为此难过了好几天。他边叹气边摇头:“这孩子心里难啊!” 1957年,龙桂华的父亲被定为右派分子,送到北大荒劳动改造,母亲带着五个孩子生活得很苦。孩子们都很争气,学习成绩都十分优秀,以龙桂华的成绩,她完全有实力考上清华、北大,可就在面临报考志愿的前夕…… 那天,她母亲哭得泪流满面,搂着她哽咽着说:“桂华,咱不考了,咱没那个资格……” 龙家有那么多女儿,一个比一个小,作为老大的龙桂华从小就很懂事,她知道家里生活困难,她体贴老人的艰辛,也愿意早些参加工作,挣工资贴补家用,可她多么想上大学呀! “妈,让我上大学吧,只要四年我就毕业,只要四年……”她想说,她大学毕业了就可以挣钱养家。她还想说,难道仅仅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就不能上大学深造?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害怕触痛了妈的心。 妈抹着泪走到桌子前面,哆哆嗦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龙桂华的眼前一阵模糊,原来这是一封离婚证书。家里的空气凝固住了,屋顶又黑又低,仿佛快要塌了下来。 纸上盖着血红印章,那么清晰、残酷。父亲到北大荒劳动改造已经八年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妈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可她都走过来了,她没有一点埋怨,她的心没有离开过远方的父亲。龙桂华怎么也想不通,已经八年了,也许爸爸就要回家了,一家人苦苦相盼的日子就要熬到头了,妈为什么要在这最后的日子离婚,以这种方式来了断多年的夫妻感情,拆散这即将团圆的家庭? 龙桂华和妈相互搂抱着伤心地哭,四个妹妹也抽抽哒哒地站在旁边哭,一家人哭了整整一夜。 太阳刚刚升起来,月亮还留在天空上,一群警察闯进家门。妈紧紧拉着最小的妹妹靠墙跟儿站着,双目茫然,不出一点声音,龙桂华吓得挽住妈的胳膊,心里“得得”跳个不停,两腿发抖。一个警察给妈带上乌黑锃亮的手铐,还故意把齿卡得紧紧的,然后唬了一声:“走!” 嘈杂中,龙桂华听街道干部厉声对她说:“知道吗,你妈是派遣特务!”街道干部的话犹如惊天霹雳,把龙桂华和她的妹妹们击倒了,爸是反革命分子,妈是派遣特务,那她们就是社会上最受鄙视的一代,这天果真塌了!这个家也塌了! 妈到了公安局,她不做任何辩解,人家问什么就承认什么,很快,妈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女儿们想去看看妈,可没得到批准。没过两年妈就去世了,据说是患了重病。这个来自西南世家的女人,经受不起一连串的残酷打击,在铁窗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妈走后,家里的生活陷入极度的困难。为了吃饭,孩子们把家里的东西几乎都要卖光了。龙桂华初中毕业的时候,各科全得了100分,妈高兴极了,送给她一幅明代陆治的字,还说那是爸最喜爱的东西,让她好好藏着。她不忍心见妹妹们饿着肚子,几次想把这幅字卖了,可是她咬咬牙忍住了,她心里说:“留着吧,等爸妈回来!” 龙桂华横下心来到街道报名参加了工作,她只想挣钱,养活正在读书的四个妹妹。她曾经如此痴迷地幻想未名湖,还有清华园,然而她面前的一切在倾刻间坍塌了。不是象牙塔塌了,而是她六年努力奋斗的路塌陷了,她被沉重地甩在泥土和石块儿堆积的深坑里,永远不可能再爬起来。 龙桂华选择了一天下午,悄悄地来到学校办手续。她勉强地面带笑容地走在校园里,她在胸前别上了一朵黄色半只莲,她要告诉人们,龙桂华是真正的优秀学生。 学校虽然放暑假了,可校园里的人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少。新升入高三年级的学生趾高气扬,意气风发,仿佛他们已经有一只脚跨进了大学的校门。一个低年级的男学生在踢球,“哐当”一声把大教室的玻璃窗踢碎了,几个女孩儿吓得尖叫了起来,而那闯祸的男生却满不在乎地抹抹脸上的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掉。 就在这不大的院子里,她度过了六年的时光。在这儿,她带领全校学生唱过《国际歌》;在这儿,她和师生们听过何长工的报告,听老人讲述和毛主席一块儿创建井岗山革命根据地的战斗故事;在这儿,她教几百名男女同学跳集体舞,准备在国庆节的天安门广场度过狂欢夜。那时候的她,曾经是多么引人注目! 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人们欢快地面对面走来与她擦肩而过,看见了她却都装作没看见,她突然觉得这所学校已经不属于她,她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右派反革命分子和派遣特务的女儿从学校的花名册上被勾掉。 有几个平时最要好的女同学十分挂念她,她们在校门口悄悄地等着龙桂华,等她从学校里出来,就把她围在中间,关心地问:“桂华,你分配在哪儿上班啦?” 龙桂华的心情虽然很沉重,可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乐观。她望着大教室那扇被球碰破了的窗户,那里面是一个深邃漆黑的天地,以后,她就要走进那片天地求生存,为了自己也为了妹妹们。那片天地将给她带来巨大的生活压力,里面有荆棘,有火,然而她不得不进去。 一切都发生了,无可挽回了,想到以后还要生活,她心里平静多了,于是她不假思索,诙谐地说:“二炮!” 当兵是中学生的向往,同学们还以为她到第二炮兵部队文工团当演员了,纷纷惊讶地望着她,惊讶中含着许多羡慕。龙桂华见同学们如此情状,觉得很好笑,便拍拍手笑哈哈地说:“你们以为什么呀?北京第二灯泡厂!” 龙桂华在第二灯泡厂度过了许多时光,她由一个出众的高材生变成一个辛劳的女工,然后又长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是初级品车间的工人,她用嘴去吹制灯泡儿,一个一个像梦幻一样透明而脆弱的灯泡儿产生了,包装成箱送到千家万户。女工们吹制的灯泡儿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她的同事,那些同样吹灯泡儿的女工们,经不住火的熏烤,像一朵朵鲜嫩的花渐渐凋谢了、萎缩了,可龙桂华却越来越水灵。 她长得很标致,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弯弯,像将要蚀尽的月亮,她的身材好,皮肤又白,她的打扮与众不同,在炎热的夏季里,她经常穿着一条短裤,露着两条极富诱惑力的长腿,大冬天的时候,她却穿着一件薄薄的、紧紧箍住身子的小棉袄儿,苗条而丰满,胸脯隆起,臀部不大不小,线条流畅。 她的性格开朗大方,她在干活儿的时候话虽不多,在休息的时候却充满了欢乐。她爱唱歌,会吹口琴,还会写娟秀洒脱的毛笔字。她仿佛对所有的人都热情,有求必应,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她会不厌其烦地帮人到食堂打饭,她会牺牲个人休息时间,陪伴同宿舍的女友逛街买东西。在男青工面前,她不拒绝殷勤,对那些开过头的玩笑,也仅仅是一笑了之。 可是,她的笑容里隐含着那么多的忧郁。龙桂华笑完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叹气。她想起不少难过的事情,想着想着就落泪。她想得最多的是妈妈,在监狱里只度过了两年时光就死去的妈妈,妈死的时候一定很可怜…… 她听说妈去世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吹灯泡,火熏烤得她汗流满面,眼睛都红了,流下了泪,她随手抹去了汗水和泪水,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回,妈妈的去世仿佛并不突然,她在梦里梦见许多回了。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儿里流泪,枕巾湿了一大片。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夜很黑很长。 龙桂华刚过二十岁就匆忙结了婚,和丈夫搬到了观音庙居住。丈夫是京剧团的鼓师,姓方,比龙桂华大十来岁。丈夫患有“夜游症”,犯病的时候劲头很大,院子门上的铁锁一扭就断,关也关不住他。 龙桂华不爱他,嫁给他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免费听戏。她小的时候,妈常带她看戏,她只有听戏这么一个爱好,一坐到戏园子里,什么愁苦全都忘了。她常常被戏里的人物所感动,为王宝钏的坚贞而震撼,为杜十娘的命运而悲伤,为梁红玉的英武而振奋,为崔莺莺的爱情而缠绵。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龙桂华,说姓方的和观音庙饭馆里一个烙烧饼的女人关系不正常,龙桂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为别人跟她开玩笑,于是也就一笑了之。姓方的自从结婚后,一回家就泡在她的身边,五分钟一搂抱,十分钟一亲吻,夜夜不空闲,简直把她当做了宝贝,这还不够满足? 有一天,民警把姓方的扣了,大半夜里派人来通知她,说姓方的和那烙烧饼的娘们儿跑到天坛公园,钻到烂草丛里乱搞。 龙桂华满脸铁青地到派出所把丈夫接了回来,打算好好数落他一回,可姓方的却嘻皮笑脸地讲了一大套理由,他说他如何爱着龙桂华,还说老婆是老婆,婊子是婊子,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风流? 龙桂华说不过他,气得回了自己的家。姓方的多次登门谢罪,跺着脚、指着鼻子发誓,天打雷轰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好说歹说把她拉了回来。龙桂华很年轻,她无法知道到底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从那时起,她产生了为人妻的沉重压力,她觉得女人是男人不舍不弃、随意摆弄的工具,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不嫁人! 龙桂华心想,这回总得消停一阵子了吧? 一天夜里,龙桂华独自一人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听见自家窗户“梆梆”响,她的心吓得“咚咚”直跳。 胡同对面管传呼电话的肖老头喊:“桂华、桂华,有个女的打电话来说,老方快不行啦,在协和医院抢救哪!听见没有?”肖老头好一通儿喊叫,把邻居们都惊醒了,一个个都揉着眼睛从门缝儿里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龙桂华的脑子“轰”的一下涨得老大,姓方的又闹出事儿来了!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老头喊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她咬牙切齿地骂:“要死就死去吧!”龙桂华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任凭肖老头在门外不住喊叫,就是不答应。 肖老头还是在喊叫,龙桂华实在无法再躲在被窝儿里,她磨蹭了好一阵,才勉强爬了起来。她穿上件衣裳,骑上自行车往医院跑。 原来这姓方的不思悔改,又勾搭上一个剃头的女人。当晚他是在剃头的女人家里搞得有点过度,心脏出了毛病,被那女人送到医院。那女人还挺仁义,往龙桂华家里打个传呼电话了。姓方的在医院里吸了氧,吃了药就回家了,回家以后不敢言语,他知道这回闹大了,妻子一定饶不了他。 龙桂华没跟姓方的闹,她不吭声,她过够了。于是,她离开了方家,还带走了两周岁的女儿小红。她也没有回娘家,因为家里人口太多实在没地方住,她背着小红跑到厂里。车间主任很同情她,允许她在一间库房的过道儿里搭了一间木板房,娘儿俩挤在里面凑活着住。 后来,她与姓方的离了婚。 那个曾经关心过她的车间主任经常给母女两人送吃的、用的,有时还泡在木板房里不走,一泡就泡到夜里十一二点钟,周围的人们在背后开始议论,渐渐地传来了各式各样的说法。 龙桂华终于受不住,带着女儿又走了,她离开了“二泡”,成为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人。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干什么去了,厂子里很少有人知道,人家都说龙桂华走得很远,可能已经不在这座城市里了,一个女人带着幼小的孩子肯定不容易,吃的、穿的都靠着她一个人,总之很难、很难。 她的身上一定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龙桂华被人们拥挤着上了公共汽车,宋沂蒙没挤上去,他还把自己当作一个军人,自觉地把这次乘车的机会让给别人。 44路公共汽车冒着灰白色的烟,沿着宽敞的二环路走远了,带着当年的高材生和满满的一车忙碌的人们。龙桂华消失了,那朵黄色的半只莲淹没在人堆儿里,也许在那人堆儿里还有着牡丹花、丁香花……各式各样的花儿汇合在一起,祭祀着沉重的历史。 2 宋沂蒙与龙桂华不属于同一类人,他从小在育才学校读书,那是个有着革命传统、干部子女集中的寄宿制学校。 宋沂蒙小的时候身体很弱,虽说没有啥病,可比起其他吃钙片儿长大的男孩子来,他就是个半拉子病号。他跑三十米倒数第一,跳高倒数第二,排球比赛硬是把他安排在女生一边儿,在女生这边儿他也不算主力队员,女生里有好几个要比他强壮得多。 后来,他上了普通的中学,他的老爹与育才学校其他同学们的老爹相比地位不算高,可到了新的普通学校,他居然成了名副其实的高干子弟,就这点儿特殊背景,使他在学校里获得了不少特殊的待遇。刚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成绩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可他不言不语,不会联系群众,在学生中的威信不怎么样。有一天,年轻潇洒的班主任老师突然宣布:“由于宋沂蒙的学习成绩和家里的情况,校党支部决定让他担任少先队大队委员!” 大队委员是校级学生领导职务,应该是选出来的,老师为什么会指定他?宋沂蒙自己也糊里糊涂。可这个临时的大队委员把他从同学们中彻底孤立了出来,那段时间,没人跟他玩耍,没人诚心诚意地与他聊天,也没人到他的家里做客,他好像是其他星球上的人。那是一段最难受的日子。而且他的大队委只当了一个学期就被同学们轰下台了。自从他那次被“罢官”以后,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牢记当年的教训,再也不轻易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干部子弟。 “根正苗红”的宋沂蒙,无论到了哪儿都有着那么点儿特殊,这大概就是人家常说的优越性。“文革”后期,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到东北兵团、内蒙兵团,或者到陕西、山西的农村插队,可是宋沂蒙却回到老家,当了一名民办教师。 在那里,他天天吃窝窝头就咸菜,每天要挑几担水,没想到身体很快就壮实了起来,肩膀宽了,腿肚子粗了,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形儿。只干了一年,谁见到他都说宋沂蒙简直变成了一条“车碾汉子”。 后来,在老爹的安排下,他当了兵。在部队里,他摸爬滚打,样样不落后,手榴弹能扔四五十米,几次强行军拉练,他都走在连队的最前列,走着走着就成了连队的掌旗手,有谁相信宋沂蒙小时候是差点儿免修体育课的半拉子病号!他立功受奖、入党提干,又接受了正规的军事院校高等教育,并且当上了副团职的军官,这在原先那帮老同学中间简直是奇迹! “口蹄疫” 宋沂蒙在部队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已经把自己和部队融为一体,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部队。可是,残酷的事实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么突然。 那些天,驻地闹起了“口蹄疫”,闹得人心惶惶。天老是阴沉沉的,可就是不下雨。白杨树的叶子干得发灰,一片片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灰蒙蒙的低云和远处的土山连接在一起,笼罩着整个城市。房顶上是土,街道上是土,人们的脸上也好像沾了一层土。穿过城市中心的黄河,默默地流动,没有了汹涌奔腾的巨浪,没有了喧嚣,巨大的鹅卵石孤零零地裸露在岸边,饥饿的水鸟站在上头一动不动。 人们的心里都十分紧张,据说这种病可以从兽类传染给人类,通往郊区的路上设了关卡,卫生防疫人员向过往的牲畜脚部喷药,大桥上铺满了厚厚的草垫子,草垫子上洒了呛鼻子的药水,不管是牲畜还是人都必须从上面踏一踏,汽车轱辘也得用药冲洗一遍。 外面的气氛如此紧张,部队大院里却很平静,官兵们照样工作、训练、学习,一切正常。 半个月以前,政治部副主任偶然在办公楼旁边碰见他。副主任问了他许多无关的问题,眉头一皱,忽然冒出一句话:“小宋呀!你是从哪里入伍的?哦,年纪不小了,牛郎织女,苦不堪言!” 宋沂蒙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敏感地听出来副主任的话里有话,这虽然是十分简单的问话,但实际上是在暗示他,部队不要他了,准备让他转业! 副主任说完这句话,把手一挥,叹了一口气,倒背着手走了。 宋沂蒙果真接到了一纸转业命令,他想骂人,想好好地发泄一下,可他毕竟是个老兵了,知道闹别扭没有什么好处。他当然懂得转业命令是不能抗拒的,严格地讲,从宣布命令那天起,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军人了。 离开部队那一天,天不晴不阴的,大院里格外安静。宋沂蒙呆在宿舍里恋恋不舍,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一阵阵刺心的耳鸣。他的搭挡、朋友、军需处处长黑胖子赵新都,抄起一瓶子西凤酒,“咕嘟嘟”倒在一个大茶缸子里,用双手端起来敬他。他眼里含着泪,心情复杂地端起这碗辣喉咙的白酒,二话没说,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赵新都抢了一件最重的行李替他拎着,他们刚走出宿舍,全处的战友们就围了上来,跟在远远的后面送他。营区里静悄悄的,大楼上有不少人打开办公室的窗子,探着头向他张望挥手。 部里专门派了辆伏尔加牌小汽车送他,宋沂蒙坐在宽敞松软的沙发椅上,心里酸痛酸痛的。 伏尔加缓慢地经过军职楼,透过车窗,宋沂蒙看见副主任抱着孙子,在门口望着他。他觉得首长一定也很难过,他不明白首长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了态度,部队那么多人,为什么这一个转业名额独独落在他的头上?他足足想了十五个晚上也没想通,现在,他不想了,再想也没用了。 首长一定有难言之隐!他隔着车窗,看见副主任皱着眉头,半掩着满是皱褶的脸,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宋沂蒙的眼眶湿润了,他直起上半身,扶了扶帽沿,郑重地给首长敬了个礼。 他觉得副主任肯定看见了。他的心里是那样的不平静,酸甜苦辣一块儿翻腾。 宋沂蒙离开了安转办。这时,已经是中午,他觉得肚子“咕咕”响,真是有些饿了。 他边走边想,这回咱和街上的人们都一样了,那些扛着行李进城的打工者、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赶路的邮递员、倒背着手遛弯儿的老人、拎着收录机游逛的小青年,大家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他想着,得放开点,稍微放开点,于是他把风纪扣解开,两只袖子撸起老高,故意大大咧咧走在西单大街上。 他在小摊上买了包大前门牌香烟,还特地拦住了一位叼着烟卷的路人,装作老练的样子,跟人家借火点烟。其实,宋沂蒙根本不会吸烟,可是偏偏要弄支香烟叼在嘴巴上。 大街上穿西装的人真不少,溜遛达达逛商场的人,骑自行车的人,还有抱孩子挤公共汽车的人,男人们差不多都穿着国产西装,扎着五颜六色的花领带,外面清一色米黄风衣。老少爷们儿的头发都挺长,老远看去也分不清男女。街上外国人不少,穿得并不比中国人花哨儿,西服革履的不多。 他走进一间挂着“什锦坊”的饭馆,找了个靠门口的显要位置,拽过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这是家国营老字号,五六十年代曾经享誉大江南北。 宋沂蒙坐在硬梆梆的木头椅子上东张西望,等了老半天也没人搭理他。已是中午十二点钟,正是吃饭时间。两个服务员还在聊大天儿,这是一男一女,岁数都不小了,男的肥得脸上淌油、眉飞色舞,女的干瘦、吐沫星子乱飞。 宋沂蒙暗想,这国营饭馆的服务质量也太差劲儿了,也不为公有经济争口气!于是,他没好气地喊了好几声:“服务员,服务员!” 那中年女服务员磨磨蹭蹭地向他走了过来。宋沂蒙盯着女服务员,那女服务员也盯着宋沂蒙,像是一对冤家。女服务员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冷冷地把菜单往桌子上“啪”的一放:“吃饭呀!”不知是问话还是训斥。 宋沂蒙见这个服务员连话都不会好好说,很想批评两句,可他一看服务员那张铁青色的脸心里就虚了,他仿佛觉得这什锦坊的伙计比司令员的架子都大,哪个人也不好惹。 宋沂蒙一肚子不满,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他随便点了个红烧狮子头和一大碗米饭。那女服务员扭着肥胖的腰肢,不理不睬地走开,他自己取过一副碗筷,摆放整齐,然后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饭菜等来。 饭菜都有些凉了,饥肠辘辘的他不管不顾,闷着头吃。 这时,饭馆儿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在吃饭,女服务员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个满脸淌油的男服务员没有聊天儿的伙伴,就耐不住寂寞,笑嘻嘻地向他走来。这家伙见宋沂蒙一身军不军、民不民的打扮,不知出于好奇还是其他什么目的,搬了把椅子,“扑通”一下坐在他的身边,两只脏手撑着下巴,幸灾乐祸地小声问他:“老乡,要米汤不?免费的!” 宋沂蒙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气乎乎放下筷子,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男服务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好意思,便又问他:“够吃不?不够再加两碗米饭!” 宋沂蒙越听越觉得服务员说的话不中听,他心里想,一大碗饭吃不饱,还要再加上两碗,咱岂不真成饭桶了?他越想心里越窝火,他的自尊心被严重地伤害,他真想给这家伙一拳。 从对面玻璃窗里,他看见了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两眼无神,胡子拉茬,一件旧军装上衣还敞开着领口,两只袖子卷着,露出了洗得发黄的白布衬衣。可不是吗,现在的农民都这副模样,他的形象也就是个城市农民!他宋沂蒙当过几天农民,他老子也当过农民,他以前八辈子都是农民,这农民的细胞、农民的基因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他看见玻璃窗里的那个人乐了,于是他也乐了。他很庆幸,刚回到北京不久就碰见了一个能够看透自己本质的知己。他朝服务员挤挤眼睛,摇摇脑袋,三口两口把饭菜吃完,把空饭碗往服务员眼前一推,用手抹了抹嘴巴,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十元钞票“叭”的一声拍在桌上,抽身就走。 那男服务员满面惊愕地站了起来,赶紧追上宋沂蒙,喊道:“嘿!爷们儿,找钱!” 宋沂蒙从什锦坊饭馆跑出来,不多远就走到西单大街,这里古老而繁华,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大商店一个接一个,宽大明亮的橱窗内,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他不知不觉走到南口,过了长安街,第一条胡同就是教育部街。光绪三十二年,这儿是考廪生的试场,后来成了有名的新华和协化两个中学。当初,这里有着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建筑。现在,中央一个单位在此盖起了一座高大的宿舍楼,历史的遗迹大部分已不存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小院儿。 宋沂蒙过去的家也在这附近,那是一座苏式建筑。现在,那栋红砖砌成的四层楼还在,只是那么陈旧。在五十年代,它被人称作司局长宿舍,很有点名气。里面多是三居室,面积九十六平米,人口多的家庭住着很拥挤,到了周末,孩子都从学校回来住,还得打通铺。 那时,每天早晨,附近的军营里传来了嘹亮的起床号声,他来不及洗脸就从楼上跑下来,到前面的小吃铺里买回油条、豆浆。父亲既慈祥又满意地笑了,抚摸着他的头说:“咱们沂蒙真懂事!” 宋沂蒙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三八式”的老干部,山东德州人,前些年相继去世,家里无人居住,房子也就交了公家。他真想回到那套三居室看看,在那里,他度过了少年时期,可是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 楼的前边有块宽阔的空地,小时候他们亲手种下的白杨树,现在都长高了、长粗了,成了小树林。现在,宋沂蒙在这座楼前见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才多少年哪!时过境迁,这楼变得又脏又旧,小树林子里盖了一座液化石油气站,卡车出出进进,铁罐儿碰撞“叮哐”乱响。 宋沂蒙漫无目的地走,一走走到复兴门路口。这儿曾经有一条护城河,河的两岸到处是茂密的青草,河边长着古老的柳树。河上有一条铁轨搭成的桥梁,桥的下边是一圈圈儿漩涡,许多蓝翅膀的小鸟在漩涡的周围嘻闹。每天上学的时候,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走过狭窄的小桥,摇摇晃晃的身体离水面很高,他好像飞到了天上。 那时,跨过了这条河就到了郊外,人们把万寿路叫新北京。 那一年,他刚刚转入一所陌生的学校,他很孤独,经常来到河边胡思乱想。他吟着无声的小曲,抒发一个尚未成熟少年的伤感。他想写诗,一些似诗又似音符的东西从河里荡漾出来,他不懂那是不是诗,但是他感觉到了。 宋沂蒙最喜欢这个地方,结婚以后,他每年从部队回来探亲,都要骑着自行车,带着爱人胡炜来这儿看看。他很喜欢钓鱼,在长满芦苇和翠草的河边,支起鱼竿儿,有多么惬意!他们坐在小马扎儿上,互相依偎,一坐就坐到了晚上。河水映着月光,泛起许许多多亮着光芒的星星,他从星星里钓出一条鳞光闪闪的金鲤。每次钓起一条鱼,胡炜都会兴奋地喊叫。 如今,那护城河苇丛没了,那铁轨搭成的小桥早已被拆掉了,环绕京城的城墙荡然无存,留给人们的仅仅是记忆。宋沂蒙眼前是一条宽大的柏油马路,车流代替了河流。一座座高楼大厦矗立在马路两侧,遮住了阳光。这就是当年的柳林,就是当年的河流,忙忙碌碌的人们就是河水里的鱼儿。 那条窄窄的一条铁轨承载过无数人的命运…… 宋沂蒙到了甘家口,这里有一条林荫道,街道两旁是一棵棵老树,树上结满了紫红色的绒绒球,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像紫红色的地毯。他沿着这条路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甘家口甲八号,兵种基建研究院,这是他爱人工作的单位。 宋沂蒙刚要进门口,不想被卫兵不客气地挡住:“同志,出示证件!”他两眼一黑,哪儿来的证件?过去,他进出军区大门口,不用说出示证件,哪个卫兵不给他立正敬礼?在手持半自动步枪的小兵豆子面前,他看着明晃晃的刺刀,一种心理上的不平衡感迸发出来。他想发泄,可是低头瞧瞧自己的一身打扮,满肚子的火,想发也发不出来。他只好没好气地回答:“我找门诊部胡炜胡医生!” 那小战士居高临下、满脸紧绷,不紧不慢地问他:“你找她有什么事?”小战士的口音南腔北调,也不知是哪儿的人。 宋沂蒙一下就火了,高声说道:“胡医生是我老婆!” 一听说胡医生是他老婆,小战士的态度立刻缓和了许多,但还是绷着脸说:“噢,那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卫兵还没挪动脚步,有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来:“让他进去,我认识他!”有个黑瘦黑瘦的中年女军人向他走来。宋沂蒙一看,原来是门诊部主任平茹英。尽管平主任发了话,卫兵还是让宋沂蒙办了入门登记手续,然后才准他进去。卫兵接过了会客登记单,举止潇洒地给他们两个人敬了个礼。 平主任满脸堆笑,陪着宋沂蒙去找胡炜,一路上问这问那,话多得不得了。宋沂蒙觉得这位平主任的态度十分热情,但这份热情里有着几分做作。胡炜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但她的父亲生前是副司令员,因此她也无形中成为重要人物。宋沂蒙看透了平茹英这种人,这种人多了,首长在位的时候,她对待首长的子女就像对待首长本人一样,可但凡有什么变动,她立刻像对一个陌生人似地对你。老爷子去世了,平茹英对胡炜的态度有了些变化,可变化不大,这是因为副院长边九岭是胡炜父亲的老部下,这可比已经去世了的胡副司令重要得多。 平主任陪着宋沂蒙,一直送他到院务部办公楼里头。到了二层门诊部,她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房间指了指,然后轻轻地碰了一下宋沂蒙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小胡在等你呐,去吧!” 胡炜在诊室坐着没事干,拿着根钢笔在一个小本子上乱画,桌子上放着一大堆医学方面的专用书籍,遮住了她的半边脸。胡炜忽然间发觉丈夫走进门来,十分惊讶: “宋沂蒙,跑这儿干什么来啦?” 宋沂蒙害怕让其他人听见,他是个男人,刚一来就挨训,这让别人怎么看?他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赶紧摆手嘘声道:“小点声!” 胡炜经常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不顾忌别人怎么看,也不管宋沂蒙高兴不高兴。她依旧满不在乎地高声道:“你来的正好,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她比宋沂蒙小两岁,皮肤雪白,身材高挑,到四十出头了,还是体态丰盈。她长着一副漂亮的鹅蛋形脸蛋,黑黑密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衬托着明亮的眸子,嘴唇红润,风度雍容典雅。她平时总是剪着齐耳短发,穿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里外都透着精干、健康和妩媚。 胡炜在大院儿里是出了名儿的人物,她的美貌常常让不少男军人们惊羡不已,然而,她的门第又令人生畏。她性情直率、心眼儿不多、工作勤勤恳恳、从不惹事生非,她随随便便的,没有一点特殊感,因此群众关系不错。在外人心目中,都以为胡炜是个贤惠的好媳妇,除了嗓门高点儿,其他没啥缺点。她的那点小脾气,只在丈夫面前发作一下,单位里的人谁也想不到,那么有教养的胡炜在丈夫的面前会发脾气!还会骂人! 胡医生的爱人来了,这在平静的门诊部里是件蛮新鲜的事,立刻引起不少人的兴趣。好些同事找了不同的借口,纷纷好奇地到诊室看热闹。特别是那些小护士,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品头论足,把宋沂蒙弄得十分不好意思。 这时,有两个女医生走进诊室,宋沂蒙都认识,一个叫鲁映映,父亲曾经在空军训练基地当过司令员,大校军衔。另一位叫徐文,父亲原先是总政内部通讯杂志社社长,上校军衔。她们都是胡炜在卫生学校的同期同学,又都是干部子女,所以彼此之间的关系特别要好。 徐文十五岁就上了301护校,二十几年军龄,资格够老。这人长得高挑白净,眉目清秀,说话声音浑厚低沉,一个挺好的女中音。她的丈夫是老大学生,现在中国国际法律事务协调委员会担任要职,据说够得上副部长了,他们有一个独生子在加拿大读书。 只听徐文嚷嚷:“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一群小护士被轰跑,屋里只剩徐文和鲁映映陪着胡炜两口子。徐文的性情率直,言语爽快,心里有话一点也憋不住:“转业啦?好!我他妈也该脱下这身军装啦!再晚就变成老太婆了,哪儿还要咱呀?” 鲁映映个头中等,皮肤黑黑的,长得端庄大方、优雅文静,平时总是含着微笑,待人很随和。她的丈夫在国防大学当马克思主义基础理论教员,她受丈夫的影响很深,平时办事稳重,说话像是大姐姐。她略带沉吟,诲尔谆谆地对宋沂蒙说:“安排工作的事要抓紧,去过安转办了吧?” 宋沂蒙点点头。他记得这两个女军医,在十年前都单纯、漂亮得可以,可是,她们现在都成为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为人妻,为人母。他觉得徐文现在狂得像个半疯儿,鲁映映则好为人师,两个女人都远不如以前可爱。 女人和女人凑到一块儿,老是有着说不完的话,这时,徐文和鲁映映把宋沂蒙扔在一旁,聊起了兵种最近的人事变动。徐文大惊小怪地说:“听说兵种司令部新调来一个作战部长,今年才四十六岁,沈阳军区来的。” 鲁映映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一个作战部长,凑合着是个副军级,有什么稀奇?她不但知道刚调来一个作战部长,而且还知道即将调来一个五十岁的副司令,这位新任副司令的夫人是位电影导演,过去曾拍摄过一部故事片,电影里说在四十年代的苏北小城,一个国民党少尉救了一个新四军女兵,又爱上了一个美貌的日本女间谍的故事。鲁映映想起这部电影就恶心,三角乱爱,居然乱到我军内部里来了,纯属捏造,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她平平淡淡地对徐文说:“跟你啥关系?” 徐文听出鲁映映的话里似乎有点儿别的意思,便“嘎嘎”笑道:“这位作战部长刚到职,到处说自己没老婆,四十六了没老婆,谁相信?你信?”说着,她不再搭理鲁映映,她暗地里觉得鲁映映是假正经,一个女人徐娘半老,大家都差不多,干嘛装腔作势的?她掩着嘴巴笑。扫了一眼在一边呆呆发愣的宋沂蒙,然后诡秘地对胡炜说:“胡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说罢,她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没完。 胡炜不爱议论这些,她从来不感兴趣什么人上任了,什么人离职了,扯咸淡的事她连听都不爱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兰州大瓜子,“哗啦”撒在桌子上。 “看堵不住你的嘴!”徐文上去就抢了一把,顺手揣在自己衣兜儿里,手里还捏着五六颗,只见她飞也似地,一颗接一颗嗑着吃,动作飞快,吃进去的是仁儿,吐出来的是皮儿,不一会儿地上落了一片。 鲁映映从散落在桌子上的瓜子堆里,翻了一阵儿,才拣起了一颗个大的,放在嘴里嗑,她嗑瓜子的动作又慢又优雅,两片嘴唇儿微张微合,露着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尝了尝兰州大瓜子的味道,慢慢说:“好吃!” 三个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东拉西扯,热热闹闹,眼见到了下班时间。 徐文忽然想起宋沂蒙,便嘻嘻哈哈地对胡炜说:“怎么着呀,把沂蒙小伙儿借给我们一晚吧?”玩笑越开越没谱儿,自从丈夫升了高职,徐文的腰仿佛粗了一大截儿,说话底气更足,开起玩笑口无遮拦。 鲁映映嫌徐文开玩笑开得过火了,就狠狠打了她一拳,严肃地说:“越说越没边儿,人家胡炜两口子都是正人君子!” 胡炜没那么多心眼儿,也许是由于这几个女医生之间,平时胡说八道惯了,所以毫不介意。她看了看手腕儿上的上海牌小手表,见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就兴冲冲地拉着宋沂蒙就朝外走,边走边回头喊:“再见啊!” 跟这些女医生在一起,宋沂蒙几乎一句话没说,刚才这几个女人的话,让他感到了十分不快,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是个丈夫,而这几个女人却仿佛没把他放在眼里,她们的眼里似乎只有她们自己。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部队单位,而是某一条胡同的大杂院儿里,散散漫漫、乱糟糟,是是非非。这些清闲自在的女人,难道也算军人?在门诊部呆的这一会儿工夫,搞得他挺不自在,听胡炜说走,他就默默地跟着走,刚一出门,就听见屋里一阵放肆的笑声。 路上,宋沂蒙闷闷不乐地走着。他已经走了一天的路,可是一点儿也不累,他只是想这样没完没了地走,走着走着,就会把不愉快忘记。他越走越快,把胡炜拉下一截儿。胡炜先是在后面跟着,可一会儿就赶上宋沂蒙,两人并在一起。胡炜大胆地依偎在丈夫的身边,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宋沂蒙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两人在便道上缓缓地走。 丈夫回来了,两口子团聚了,妻子的心情特别好,眉飞色舞,满脸都是甜甜的笑容,她喋喋不休地跟丈夫说最近碰到的新鲜事。 胡炜心满意足,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像所有的爱人们一样共享恩爱之情,尽管这一切来得晚些。过去,他没有享受过多少爱人们应该享受的甜蜜,那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的盼望和思念编织了他们的爱情,他们依靠书信来加深彼此的感情,太少了,在一起的时候太少了。 宋沂蒙的心里空荡荡的,他像是在天上飘着,一会儿在山上,一会在云里,他无法从西北高原的环抱中摆脱出来。他的精神世界还在军区大院里,还是一个过集体生活的单身男军人。 毕竟二十一年的军旅生活!在戈壁滩上,在十八盘山上,在岷山脚下的竹林里,他喝着军用水壶里冰凉的白水,吃着老乡给的玉米面饼子,披着雨衣,指挥上百辆解放牌军用汽车组成的运输车队,缓缓行进在黄河之滨,黄河奔腾的涛声,发动机震天动地的轰鸣,那气势让他振奋。 大西北的云彩是那么低,伸手就抓住一把,可这里的云却那么高远、模糊、稀疏,可望不可及。 柳絮在半空中纷飞,在街道的两侧也堆起簇簇絮团。夕阳洒在胡炜的身上,她的脸庞呈现出一种美妙的颜色,好似羊脂玉般的白色,还含着淡然晕散、桃子般迷人的红色。风从树梢儿上吹过来,把紫色绒花带了下来,那花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她的头上,她顾不得拣,只是紧靠在丈夫身边,一心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输给丈夫,让丈夫的心里更暖和。 妻子感觉到丈夫的失落,她用一种女人最动听的语言,深情地问:“想啥呢,你?”短短的几个字眼,语调委婉、柔和、多情,像高山上的雪水缓缓流下,滋润着丈夫的心。宋沂蒙渐渐有了感情的冲动,他不觉把一只手臂伸向妻子的腰间。妻子的肌肤暖烘烘的,宋沂蒙好像第一次感到永远地拥有了自己的女人。 不过,宋沂蒙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周围的大楼是那么高、那么重,在楼群的阴影里,自己却显得那么渺小。那楼、那街道、那车辆都不是自己的,那些都属于另外一群人,城里人、北京人,而自己则像个乡下人、外地人。他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但从来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五六十年代的时候他太小,七八十年代的时候他在外边奔波,按说现在的他应该有一点自尊了,可是这里的空气仍然给他以压力,使他迷茫,使他底气不足。 宋沂蒙略微与妻子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不由自主小声地说:“新环境对我来说,实在太生疏了。不知道人家给安在哪座庙里,我能干些什么呢?” 胡炜不以为然地说:“你生疏啥?你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北京人,把腰杆子挺起来,你不缺胳膊不缺腿儿,心虚啥!反正咱是副团职,现在各单位对转业军人的安排都很重视,你不用担心!” 妻子把宋沂蒙的心理看得透透的。胡炜是个说话不会绕弯子的女人,她本想鼓励一下丈夫,可把话说出来却像敲敲打打,宋沂蒙朦朦胧胧觉得站在身边的是个司令。 尽管这样,宋沂蒙还是觉得受了启发,他忽然想起他还是个不缺胳膊不缺腿儿的北京人,他有聪明的脑子,有健壮的体魄,人家能办到的他也可以办到,不比这城市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差。新的环境意味着新的开端,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怎么会没有他施展才华的余地? 靠着老婆温暖的身体,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宋沂蒙的脑子里忽悠悠的,不知不觉又飞回到军区大院里。 1974年,在部队内部的一些干部子弟之间,传抄着一份小道消息,说是中央准备重新起用一批“文革”中倒台的老干部,例如原总政干部部部长甘渭汉出任沈阳军区副政委兼旅大警备区政委等等。当时在部队当助理员的宋沂蒙也挺关心这方面的事,于是,在私底下抄了一份,藏在床底下,一不小心让同屋的一个宝鸡籍的干事告发,保卫部门查来查去,竟然弄成了一个影响颇大的政治事件。结果,宋沂蒙被关了起来。后来,军区政治部组织专人调查,经过甄别,证明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最多属于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没过十天半月,他就被解脱出来。 这件事似乎对他以后职务的升迁没有什么影响。他从团助理员、财务股长、后勤处长、军区后勤部供应部助理员、直升到军需副处长,都没有发生什么障碍。可是,正当他一帆风顺的时候,部队考察干部的工作开始进行了,在一次碰头会上,上级干部部门有位关键人物说了一句:“当初不守规矩的人,以后也不会守规矩!” 人家一句话就给定了性,他再往上升困难了,升不上去就不得不转业。干部部里的那些普通干事都很厉害,他们掌控着营、团级甚至师职干部的生杀大权,不管是老首长还是其他人,都得考虑他们说话的分量。 妻子发现宋沂蒙无缘无故走神,便狠狠地掐了他一下:“嗨,宋沂蒙,又走神儿了!” 宋沂蒙被胡炜一掐,脑子里清醒了,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他从千里之外飞了回来,就像孙悟空翻斤斗。他瞟了一眼胡炜,妻子的脸上充满了幸福和企盼,妻子的情绪一再感染了他,他不禁觉得自己实在太愚昧,过去的事老琢磨它干什么?回家了,身份已经变化了,再也变不回来了,有妻子就等于一切都有了,有何它求!他离妻子近了些,把头偏向妻子的一边,享受着妻子头上柔发的香气。 大西北已经成为历史。搂着妻子上大街,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他搂着妻子的腰,努力把胸脯挺起来。最初,他还觉得这种动作有些半生不熟的味道,后来,他看看周围有不少男女这么做。于是,他渐渐地有了自信,这有什么生不生熟不熟的?这又不是新兵训练,有什么条令规范?还用得着有人在旁边喊一、二、一? 胡炜舒舒服服的,她发觉丈夫会搂老婆了,才一会儿功夫,就从生手变成老手了,她渐渐满意起来,满意之中还有几分得意。胡炜把嘴唇贴近丈夫的耳边悄悄地说:“有我在你身边,你还不踏实?”妻子的柔情让他那颗纷乱的心得到稍许的慰藉。 一个穿军装的漂亮中年文职女军官,挽着一个穿着军装却没有任何标志的转业男人,走在还算繁华的街道上,路人向他们递过诧异的目光。 天渐渐黑了,月亮光透过树梢洒了下来,就像一张密密的网,把两个人捕捉到一块儿。 月光的巢穴,这是生活的开端还是归宿?4 礼拜天,宋沂蒙跑到刘白沙家去赴老同学聚会。 刘白沙的老爹是“文革”前的副部长,家住在府学道胡同。这从明代起就存在着的街道上,一溜儿灰砖高墙,住着好几户部长家。关于他们家里的事,什么谁跟谁不和,什么添丁加口,什么前头老婆、后头媳妇,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民警一般不到他们家查户口,街道居委会的老太太布置个除老鼠、计划生育什么的,也只是在门房里嚷嚷两嗓子,就算完成了任务。 刘白沙家的大门虚掩着,宋沂蒙轻轻一推门就进去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前院中央有棵老桑树,足有几百年了,枝干稀稀拉拉,树皮疙疙瘩瘩的,但也和其他的树木一样,冒着嫩嫩的枝条。几只小鸟扑腾着翅膀从远处飞过来,它们很累了,想歇息,它们在老桑树的上面绕了几圈儿,终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然后又飞了。 树下,一个高个子妇女正在晾晒衣服,她背朝着大门,专心致志地把一件件湿衣服挂在尼龙绳上。听见有人进来,她就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宋沂蒙,客客气气地问:“同志,请问您找谁?” 宋沂蒙抬头一看,心里暗吃一惊,这不是那天遇见的龙桂华吗?她怎么到刘白沙的家里来了?龙桂华还是穿着那件蓝色方格子维尼纶上衣,熨得笔直的的确良裤子,阳光从树冠上洒下来,映射在她的身上,有许多花花绿绿的斑块晃动,分不清是叶影还是水渍。 “是找白沙吧?”龙桂华的口吻十分客气,她的声音略略沙哑。宋沂蒙犹豫片刻,仔细看了一阵,那挺直的身材,缺少血色的脸,深陷的眼窝,这真的是龙桂华!不知龙桂华是这家里的什么人,莫非她是刘白沙的亲戚?宋沂蒙的心里不禁漾起了一种莫名的妒忌,他见龙桂华诧异地望着自己,等待着回答,便只好装作很镇定的模样,有礼貌地说:“您好,我是白沙的老同学,他在吗?” 龙桂华含着笑,用手指指里边的院子,这意思是说刘白沙在家,你可以进去了,很显然,龙桂华并不认识这个当年的小校友。宋沂蒙有些失望,只好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去。 这时,一个大块头中年男子跑了出来大声喊:“谁呀?”宋沂蒙睁大眼睛使劲一看,好不容易才认出来,他也激动地喊:“白沙!” 记得多少年以前,刘白沙还是一个瘦麻杆儿似的人物,学习成绩一般,人长得又龌龊,女孩子们都不喜欢他。 刘白沙小时候有点好色,经常跑到女孩子扎堆儿的地方咧咧,有一次让几个漂亮女孩子打了出来,原因没别的,就是嫌他长得太丑。没想到十八年没见面,怎么一下子“换了人间”?这家伙胖多了,变得高大伟岸、满脸肥肉,额头上冒着油光,头发黑黑的,只是一对煽风耳和一双丹凤眼没有变化。 刘白沙也认出了他,这不是那个臭老九吗?整天摇笔杆子、舞文弄墨的那个,当年,他都写了些什么呀?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池浅王八多,还有,谁要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现在看,统统是胡说八道,亏得当初工宣队还说他是“保皇派”!刘白沙想起当初宋沂蒙那文绉绉的小模样儿,兴奋得哈哈大笑,一拳头打在他肩膀上:“哈,兄弟,一猛子扎了二十多年,你可冒出来啦!”说着,刘白沙就拉着宋沂蒙进了里面院子。 这是刘白沙他爹和家属们住的地方。院子四周一圈平房,大约共有十几间,满院子都是花盆儿,种着等待盛开的月季花,每只花盆儿前都插着一块小木板儿,上面写着月季花的品种,有玛瑙黄、伊利莎白,还有太阳红。 刘白沙身躯胖大,像个统兵的大将,搂着宋沂蒙就像搂着一根权杖,让宋沂蒙明显地感到一股子不平等。刘白沙只顾搂着宋沂蒙的膀子往里走,边走边嘻嘻哈哈说:“老爷子他们都没在,今天咱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说着,就到了大客厅,推门一看,好家伙!满满一屋子人。他立刻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刘白沙是今天聚会的东道主,乘着热闹,他眉飞色舞地向宋沂蒙说:“这些都是咱们的老同学,来,那就不用我介绍,请你来一个一个地认!”二十多年过去了,人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宋沂蒙挨个看、挨个认,竟然没有认出来几个人。 这时,一个谢了顶、小个子、瘦瘦的男子主动站起来,含着神秘的笑容说道:“兄弟,我是崔和平!”宋沂蒙马上去握住他的手,高兴地说:“哎哟哟!这么多年还这样儿,没变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现在是官倒!”崔和平满腹委屈:“倒什么倒?都倒大街上了!”大家听罢,纷纷会心地笑起来。 宋沂蒙听说过“官倒”,现在这名词儿实在时髦,没想到今天他真的见到了“官倒”。大家还想刨根儿问“官倒”的事,可刘白沙却不让说了,他摸着崔和平的秃脑瓜子,笑着说:“你们看崔和平比从前帅多了,是吧!” 这一堆人里,只有崔和平一人知道刘白沙为啥怕提“官倒”的事,那时,刘白沙死乞百赖要通过他调到总公司,而且他也已经给办了,上面准备给刘白沙弄个正局级,可刘白沙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突然变了主意,不来了。刘白沙这小子,太精! 崔和平的父亲早年在延安是很有名的人物,在延安开展“抢救运动”的时候,他是中央社会部派出的工作组的一个负责人。在追查“国民党特务”的活动中,他曾经是一个很积极的活跃分子。可是随着运动的深入,特务越查越多,,最后,连负责这次肃反运动的专案组成员也都成了特务,崔和平的父亲也被关了起来。 肃反扩大化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引发了中央的注意,及时纠正了肃反中的错误。毛泽东还亲自出面安抚,在中央党校大会上脱帽鞠躬,对被错抓错整的同志表示歉意,崔和平的父亲和许多被打成特务的人一起,感动得痛哭流涕。 全国解放后,崔和平的父亲曾任东北局经委副主任,“文革”中死在沈阳。崔和平曾经在一家大公司工作过,那是一家被人称为“官倒”的公司,去年被撤消了,现在,他连个固定的工作单位都没有,东游西逛的,自称是干部子弟中间的破落户。崔和平自幼崇拜刘白沙,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跑,人家都说崔和平是刘白沙的基本队伍。 “这位是S部兵改工办公室副主任刘白沙刘大人,局级呐!”说这话的是一位烫着大花儿头发、鼻子上有块黑痣,长相极一般的女人,她仰靠着沙发背上,拿手指着刘白沙的脑门儿,语气里充满了挖苦。 宋沂蒙与这女人很熟,她叫冯萍,她妈曾经是一个工厂的党总支书记。文革时她妈挨斗,斗怕了就设法跑回家里躲着,一些工人造反派就天天到她家里捣乱,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于是冯萍就打电话请求宋沂蒙帮忙。宋沂蒙二话没说,立刻找了几个中学红卫兵冲到她家,在几个孩子的保护下,她妈乘机跑到青岛三姨家躲着去了,一躲就躲到了军宣队进驻。 宋沂蒙以为自己帮过她们家的忙,起码应当算个朋友,可是没想到这女人后来还是把他给害了。 1983年,部队按照中央统一部署开始整党,对党员进行重新登记,整党小组的人找到宋沂蒙,请他提供两个人的姓名,以便方便了解情况、登记过关。人家也是好意,宋沂蒙不知深浅,就随便提供了两个人的姓名,其中一个就是这位冯萍。 不料,冯萍对外调人员说,在“文革”期间,宋沂蒙曾经带人到家里吵闹,还害得她妈得了心脏病。这两句话真叫宋沂蒙吃不了兜着走了,部队差点没把他列为在“文革”中打砸抢的“三种人”。 宋沂蒙得知此情况,连呼冤枉,这可真是百口莫辩的无妄之灾。幸亏整党小组的同志没有轻信,后经多方查证,宋沂蒙终于获得解脱。 那是在学校的一次批斗会上,冯萍正慷慨激昂地炮轰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校长亢冰之,一大群反对者冲了上来,去抢她的话筒,讲台上乱成一锅粥。宋沂蒙觉得冯萍孤身一人难抵数十众,就挺身而出,上前解救。混乱中,他不知如何举措,竟然搂了一下她的腰。这一搂不过千分之一秒,可让冯萍十分恼火,因为他看见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光比对仇敌还狠。 也许就是这一搂,就让这女人在十几年后,还把宋沂蒙恨得咬牙切齿。起初,宋沂蒙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后来终于有人告诉他,说这鼻子上长着黑痣的女人是性冷淡,性冷淡什么意思,那就是不准男人搂,搂一下,那怕是千分之一秒,她都要记恨你一辈子! 后来宋沂蒙曾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冯萍,令她恩将仇报,血口喷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件事或许能算是原因。 这会儿,冯萍见了宋沂蒙也不打招呼,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宋沂蒙也不理她,连瞧都不瞧她一眼。事隔多年了,宋沂蒙觉得她仍然那种尖酸刻薄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俗气。 想着,他不禁同情起刘白沙来,他想,老同学之所以能够聚一聚,还亏了刘白沙出面,否则怎么能聚得起来?人家刘白沙谁也没得罪,这是干嘛呀!他很想帮刘白沙一把,于是他恭恭敬敬地给刘白沙敬了个礼说:“敬礼!向刘副主任报到!” 这个礼敬完了,他就后悔了。他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平时不大与人开玩笑,也从不无缘无故巴结人,可是今天当着许多老同学的面,给刘白沙敬了一个礼,会不会让人家看成是一种巴结? 给上级敬礼,给下级还礼,这种动作在部队的时候,天天不知多少回,他敬礼敬了二十年,胳膊肘的肌肉都练硬了,于是他就成了习惯。所以他见了官阶高的,腿肚子自然而然地挺直,不觉想行礼,这种习惯延续下来,一时还改不掉。 宋沂蒙给刘白沙敬完礼,敬完了又后悔,内心里一片凄凉。 其实,宋沂蒙的举动和言语,所有在场的人都能理解,因为谁都明白,对于一个从部队转业回来,正在找工作的人来说,任何一个有职有权的人都可能是他投奔的对象。 刘白沙当然也明白这个意思,只见这从小就油滑的刘白沙,懒散地坐倒在一把椅子上,随意向大家摆摆手,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副主任呀?就这么回事儿,干不好瞎干!”刘白沙的幽默,使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刘白沙笑得最开心,他的谦逊是言不由衷的,他在说干不好瞎干的同时也在想,你们懂得屁!老子今天是副主任,将来就是正主任,或者更高。他的笑是那种得意的笑,有着垄断真理的感觉。小的时候,他就不只一次垄断过真理,学校组织看电影,里面描写了法国18世纪的战争,孩子们都说奥匈帝国的一半是奥地利,他非说不是奥地利而是澳大利亚,还说是他爸说的,人家听说是他爸说的,于是就相信了,还夸奖他懂得多。 今天的聚会是他安排的,他这几年仕途平稳,很早就当了司局级干部,他忽然心血来潮地想到过去的老朋友、老同学,他想把大家聚在一起,放松地吹一吹、聊一聊,这种快感是在办公室里得不到的。 他精心选择了聚会的参与者,选择崔和平是因为他曾经在一家大公司呆过,这家公司的背景十分特殊,里面有好多能量极大的人,这家公司虽然被撤消了,影响却不小。选择宋沂蒙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军方背景,他的岳父虽已去世,但他的老婆却在军队高层里有熟人,这在自己的关系网里可算是弱项。 说话间,刘白沙从人堆儿里拽起一个白胖子,笑不可遏地对宋沂蒙说:“沂蒙,这位你不会不知道,1968年,不但敢跟军宣队顶嘴,还踹了人家一脚的那个,祁连山,知道吧?”这个人个子不高,又白又胖,四方脸,扁平鼻子,头顶上也剩不下几根毛了,宋沂蒙模模糊糊还认得出。 “祁连山吧?当然知道,当年,我是服从了伟大领袖教导,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去啦,还是老实人吃亏!后来你上哪儿去啦?” 祁连山听了宋沂蒙的话,似乎很得意,他捂着嘴不住地笑,过了一会儿,自己贬自己说:“个体户,没出息!” 刘白沙上去就捅了他一拳,然后夸奖道:“这可不是一般个体户,当代著名文物鉴定家,他擅长古瓷器鉴定,很有两下子!” 这祁连山也是三里河一带的子弟,父亲是国家计委的老处长。当初他的头发长得又浓又密,后脑勺儿上长着三个漩儿,孩子们都说,一漩儿横,二漩儿愣,三漩儿打架不要命,他就是那种调皮捣乱,打架不要命的小霸王。 “文革”后期,祁连山就是不肯上山下乡,谁拿他都没办法。一直到1975年,才在街道办事处的帮助下,到历史博物馆当了司机。在博物馆那种地方,耳濡目染,见得多了,熏也熏出来了,渐渐地,他喜欢上了文物这一行。祁连山这家伙有心眼儿,每逢节假日,就开着公家的车到农村收古董,十多年以来也就有了些好东西,眼力也大有长进。有了点资本以后,他就辞掉公职跑单帮,专门倒腾古董,发没发财不清楚,有多大名气也不清楚,说“当代著名”那是开玩笑,说他是半个行家还差不多。 今天的聚会,还有个不服气的,这是个女性,协和医院的主治大夫林小峤,当年痛打刘白沙的一群女孩子中间,带头的就是她。 林小峤长得细皮嫩肉,五官端正,鼻子鼓鼓的,平时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喜欢寻找制高点,俯视看人,像个高傲的公主。1968年底,她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到内蒙插队落户去了。刚到锡林郭勒的当天晚上,生产队长就往女知青睡的蒙古包里钻,几个女孩子吓得嗷嗷乱叫。惟独林小峤不害怕,她抄起一把铁铲子要和生产队长拼命。生产队长吓跑了,林小峤决心不再和贫下中农相结合了,第二天就带着三个女知青跑回北京。 这时,刘白沙正在张牙舞爪地给宋沂蒙介绍老同学,林小峤不时叽叽喳喳地同旁边的女同胞聊天,故意制造点不良气氛,以表示她对刘白沙的蔑视。 跟她聊天的女同胞叫许虹,那些年在红卫兵“西纠”宣传队当过独舞演员,现在在电视台当编导。这两个女人,一位傲气十足,性格泼辣,一位沉默寡言、稳稳当当,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宋沂蒙主动走到两个正在聊天的女同胞面前,亲热地打招呼。许虹见他如此谦虚,连忙站了起来,不由得向对方伸出了手,她的小手肥肥的,湿乎乎的,完全被宋沂蒙攥在手里,不知为何,宋沂蒙有一种重新见到了亲人的的感觉。 这种感觉许虹也有,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虚伪,仿佛是天生的,十分自然。 男同学的里边,她就属对宋沂蒙的印象深,因为他是个秀才。当初在成立北京新市委的时候,红卫兵集体朗诵的充满激情的长诗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因为他的才气出类拔萃,说女孩子喜欢他也不假。自从被罢免大队委员的职务后,他就奋发努力,读了不少文学方面的书籍,而且还在《少年报》上发表了一首诗歌《家乡蝈蝈儿》,在校园蜚声一时。他的阶梯式长诗《红色的火》登载在学校《青春报》上,整个学校跟炸窝似地轰动了,都说他是学校的马雅柯夫斯基,连一些青年老师都自愧不如。一些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每天老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他,就为看他一眼,看完就跑,个个满脸通红。直到现在,宋沂蒙在这些女同胞心目中仍然有着一种特殊的好人缘。 没有等宋沂蒙和女同胞叙旧,刘白沙一手一个就把祁连山和林小峤两个人拉了起来,然后嘻嘻哈哈地给大伙儿说:“向大家透露一下,他们是两口子,已经结婚十年啦!”大家又是一阵掌声,接着又是一阵不绝于耳的哄笑声。 宋沂蒙大吃一惊,他知道祁连山与林小峤有表亲关系,这对表兄妹怎么结婚的?在学校里,林小峤的功课极好,曾经是优良奖状的获得者,这位品学兼优、容貌端庄、喜欢拔尖的小公主,怎么会跟当年的“小混混儿”组成了一个家庭?这简直不可思议!5 角落里,坐着一位穿了件乳白色风衣、留了披肩长发、脖子上系着白纱巾的女性,刚才,人们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时候,她一声不吭,难怪宋沂蒙没注意到她。两对眸子相对,宋沂蒙觉得血液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不是陆菲菲吗?他第一个女友。那年,十九岁的他和不到十八岁的她,是“私订了终身”的。两人一块儿看大字报,一块儿到南方“串联”,一块儿……反正什么都干过了,仅仅是保持往了彼此的童贞。 这时候,刘白沙不吭声了。房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住。 大家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事,便都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陆菲菲自己站了起来,很大方、很自然地握了宋沂蒙的手。 宋沂蒙的脑子里“嗡嗡”直响,陆菲菲的出现很突然、很意外,是个奇迹! 那么多年了,从外表看,她仿佛还是以前那个轮廓,只是成熟了许多。她皮肤保养得很好,还是细致粉红的颜色。她的身材还像当年那样婀娜纤巧、楚楚动人。可是,宋沂蒙隐隐约约地感到,那个天真无邪、爱哭鼻子的漂亮女孩儿,在气质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矜持、沉静,她有着冷冷的眼神儿,这眼神儿看得人心里发冷。 宋沂蒙脑子空空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好似落入了一个无形的深渊。他的表面上很镇定,但心里却乱了。这纷乱的情绪只有陆菲菲能感觉得到。 刘白沙见两人都很能控制,没有出现意外,便放下心来说:“菲菲,北京大学西语系毕业,现在接她爸的班,在外交部工作,中国驻外使馆的二秘,这次回国来参加一个培训班,今天专门请假和大家相会。”听罢,大家又是一片善意而热烈的掌声。 掌声像耳光,狠狠抽打在宋沂蒙的心里,他见了陆菲菲,禁不住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亏欠。这些年来,他经常负罪感深重地想起她,那毕竟是初恋。陆菲菲的娇憨,身上活泼温馨的气息,闪烁着欢悦和忧郁的泪花,甚至每一个习惯性动作,都给他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今天,宋沂蒙真的见到了陆菲菲,一下子又没有什么话好说。 刘白沙见他俩都不说话,于是,赶紧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大声嚷道:“哎,有件事你们还记得不?1966年那会儿,咱们这些人一块儿保我爹,谁表现最好?”林小峤一听说起“文革”中的事儿,就感到起劲儿,她还像当初那样张扬:“那次是地院东方红的造反派来闹事的,是吧!好像来了一百多号人呢?对,对,就是在这个院子,咱们也找来好几百个‘老兵’,哪个学校的都有。造反派要抓白沙他爹,咱们就手拉手挡着。宋沂蒙的胳膊上被划了个大口子,为保卫白沙他爹献出了鲜血。可祁连山,你说你跑哪儿去啦?大家说说看!” 所谓“老兵”,就是在“文革”初最早那批红卫兵,那时“血统论”盛行,这批红卫兵成员之中,个个都是“红五类”,革干子弟是组织的核心。没过两三个月,随着运动深入,这批人的老子大都成了走资派,军代表、工宣队进校以后,哪里容得他们!于是乎组织纷纷解散,代替他们的是“四三派”和“四四派”,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也就在恍惚间成了历史,成了“老兵”。提起那段热火朝天、风风光光的过去,他们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 林小峤一点也不给丈夫留面子,反而揭他的老底。大家见状就又热闹起来,跟着林小峤起哄,纷纷说:“老实交待,上哪儿去啦?”祁连山起身要跑,被刘白沙一把拉住。他见躲不过去,只好捂着半边脸说:“不瞒各位,那天正好闹肚子!” 林小峤毫不客气地揭穿他说:“胡说!那会儿他正和初二的一个小女孩儿轧马路那!” 一阵开心的笑声。祁连山满脸通红,只好跟着大伙儿强作笑颜。 这时候,身为电视台编导的许虹,细声细气地说:“你们谁还记得去苏联大使馆看热闹那一回,祁连山给每个女孩子都送了一个烧饼,表现得不错嘛!”众人又哄起来,祁连山臊得没办法,只好站起身来,借口到街上给大伙儿买点吃的,溜了。 崔和平听许虹提起苏联,顿时引发了感慨:“啥苏联呀!好好的一个国家没了,列宁的后代,什么结局?戈尔巴乔夫、叶利钦都曾经是列宁的后代,还有那些个什么斯基,当年有多火呀!有个苏联存在,好歹美帝国主义不敢呲毛,现在可好了,天平向一个方向倒了,美帝国主义没对手啦,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刘白沙见有人议论起政治来,赶紧说:“我们这些人当然是列宁的后代,咱们的历史任务更大了,这块阵地可千万要守住,社会主义江山把紧点儿!” 崔和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自认为了不起的想法,他说:“苏联这么大一个共和国,怎么还没有来得及解放全人类,它自己就先碎了,解体了还不是碎了?”众人听了崔和平的话,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人的话简直是奇谈怪论,要是倒退几年,还不把他当反革命抓起来? 许虹思忖了一阵:“谁知道?马克思也不知道,马克思要是活着,也许快二百岁了吧?” 大家默默无语,纷纷把目光集中在外交官陆菲菲的身上。 陆菲菲依旧平平稳稳的样子,脸无表情,一副冷冷的样子,她只是平淡无奇地说了一句:“不奇怪。” 大家失望了,陆菲菲的话等于啥也没说。这时,思维十分敏捷的许虹却盯住了陆菲菲,她突然想起陆菲菲的个人生活问题,很想问可又不好问,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犹豫地小声问:“菲菲,你现在还是一个人过日子?”许虹这个人,别看是个慢性子,可说起话来挺尖刻的,一张嘴就是一个敏感话题。 大家都瞪着许虹,觉得有宋沂蒙在场,真不应该提这样的问题,大家为陆菲菲担心,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尴尬的感觉,只是淡淡地一笑:“一个人挺好!” 陆菲菲的一句话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宋沂蒙一下,他感到这个话题与自己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陆菲菲至今还没有结婚,这其中会不会是由于他的原因?假若是这样,他的罪过可就大了。他的心里不禁一阵接一阵地乱跳,脸上不住地发烫。 大家听了陆菲菲的话,不禁纷纷把目光集中到宋沂蒙的身上,当初,陆菲菲的美丽让男孩子妒忌宋沂蒙,有多少男孩子想打陆菲菲的主意,结果让宋沂蒙这个半拉子病号捷足先登,那些人一直到现在还愤愤不平。宋沂蒙的才华又让女孩子羡慕陆菲菲,马雅柯夫式的阶梯诗让她们想起来脸就红,过了二十多年还略略有点醋意。 作为东道主的刘白沙见势不妙,他不想让这些头脑简单、直肠子的家伙们惹事生非,从而破坏了聚会的好气氛,于是,赶快把话题转移到宋沂蒙的工作问题上面。他关心地问宋沂蒙:“工作问题解决得怎么样啦?”宋沂蒙害怕人家问他这类问题,因为他目前的处境是四六不靠,可他知道刘白沙有意救他,便乘机赶快说:“看看再说吧!刚在安转办报到,结果还不清楚。” 许虹对这个事儿也有些兴趣,又抢着问:“听说现在军人转业以后,地方安置要降半级是吗?”这又是个挺刺激人、使人心烦的问题,宋沂蒙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好。 刘白沙干咳了两下嗓子,他叼着中华烟一边抽着一边说:“现在,军事工作只是地方整体工作的一个重要方面,省军区主要领导人只能进入省委担任常委,因此军区司令相当于同级单位的副职。你这个副团职大体上相当于地方的正科级。” 刘白沙说的这一套,着实地给宋沂蒙的头上泼了一盆凉水。正科是什么官儿?在北京连个芝麻粒儿都不是,街道办事处的司法科、乡镇政府的企业办、环保局的绿化队都是正科。 林小峤察觉出宋沂蒙的沮丧,便十分热情地对他说:“沂蒙别急,你这二十年兵也不是白当的,不行就到白沙这儿来,白沙你说行不行?”刘白沙觉察出林小峤表面是在捧他,实际上有点起哄的意思,他所在的“兵改工”办公室没有人事权,调出调进的都得呈报部里,而且早就超编了,宋沂蒙进来根本不可能。林小峤诚心是要让他下不来台,他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嘴巴跟刀子似的,他肯定斗不过她,于是他只好低着头不作声。 宋沂蒙也觉得林小峤将了刘白沙一军,这样可不好,好容易才见一回面,弄个不愉快,何必呢?宋沂蒙把话题转向崔和平:“哎,和平,听说你们原先那个公司里的干部子弟特多,是吗?”这又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 崔和平唉声叹气起来:“唉,我他妈也算高干子弟?老爹早死啦!”刘白沙怕崔和平言多必失,所以紧去解崔和平的围:“干部子弟扎堆儿,搞得影响太大,虚火上升,我看不扎堆儿好!” 这时,只见祁连山抱着两箱子啤酒和一口袋香肠、面包之类的食物,喘着粗气,踉踉跄跄跑进来。吃的东西来了,大家纷纷上去抢,众人一通儿吃喝。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陆菲菲移了移地方,坐在宋沂蒙的身边。她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宋沂蒙,然后细气细气地问道:“这些年来,生活得怎么样?”陆菲菲说这话平平淡淡,内心却微起波澜,本来她是不想来参加聚会的,她对这个干部子弟圈子不感兴趣。可当她听说宋沂蒙也要来,于是决定也来会一会,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变成什么样儿了。 这男人还是那么痴痴的样子,半羞涩。他的肩膀宽了,眼睛大了,神色露出了慌张。 宋沂蒙见陆菲菲问他生活得怎么样,顿时,他感受到了来自陆菲菲身上那股强烈、温暖而又熟悉的夺人气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觉得浑身不自然,他不知应当如何回答,他被一种奇妙的力量驱使着,去取陆菲菲递过来的啤酒。 陆菲菲见宋沂蒙迟疑着不肯说话,以为他在拿老婆与自己相比,一个结过婚的男人,很快就把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忘了,何况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陆菲菲带着几分妒忌的口气说:“知道你妻子很漂亮!” 这句话显然是怨他,是在骂他。一个爱过自己,以后又独身生活二十多年的女人,在她身上会有多少说不清的内容? 宋沂蒙的心跳得更厉害,他与陆菲菲的这段情史要是让妻子知道可不得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跟妻子交待过。陆菲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就故意说:“她叫胡炜,是军队的,对不对?” 菲菲一下子点出了妻子的名字,宋沂蒙吓蒙了,菲菲是不是要和他过不去?在这种时候,菲菲要是揍他两耳光子,他也得忍着。多少年不见面,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现在可到了喝酒装糊涂的时候了,反正就这么回事儿,豁出去了! 说时间,宋沂蒙“咕嘟嘟”一连喝下好几口。他这人能喝酒,一喝酒胆儿就变大了,平时不敢想的事敢想,平时不敢做的事敢做。只见他一边喝酒,一边大胆地瞧着这位初恋人,这位当年迷倒一大片、现在四十多岁仍不失美貌的陆菲菲。陆菲菲也大胆地与宋沂蒙对着瞧,瞧着瞧着,眼神儿就渐渐地软和下来,一直瞧着他把满满一罐儿啤酒喝光。 “好样儿的!要是当初你有这气魄就好了!”想着,陆菲菲的双眼湿呼呼的,胸前起起伏伏,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她当着宋沂蒙的面儿,接连打开两罐儿啤酒,“咕嘟嘟”统统喝光,然后,随手把啤酒罐儿“当啷”扔在地上。 陆菲菲喝下整整两罐儿啤酒,身体有些摇摇晃晃。林小峤和许虹两位女同胞发现陆菲菲的眼神儿不对头了,不好,要出事儿!一段消逝了二十多年的爱情并没有结束,她们听说过一根火柴能把二锅头点着,火苗蓝蓝的,明亮亮的,难道啤酒也能点得着? 她们见状不妙,就想把陆菲菲拉开。陆菲菲奋力挣脱了她们,独自一人跑到屋外。 宋沂蒙透过玻璃窗,看见陆菲菲蹲在地上“哇哇”大吐,他想过去安慰她,但又觉得不方便,只好束手无策地坐着。 宋沂蒙彻底地明白了,陆菲菲没有变,她一点不厉害,只是比从前更软弱,痛苦在她心里积攒着,无法倾泄,无法掩饰,陆菲菲还爱着他!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前那段恋情竟成了陆菲菲感情生活的句号。他醒悟得太晚了,他害了一个纯真、美丽的女性,然而这已经成为无可挽回的事实。他承认自己的罪过,但没有勇气面对。 他有点怀疑这次聚会的真正目的,朋友们肯定是好意,但其结果是重新唤起了陆菲菲的痛苦,同时也给他这个早已经有了归宿的人增加了烦恼。 就在这些人聊得热闹的时候,龙桂华轻轻地走了进来,她提着暖水瓶,给客人们的每一只茶杯里加水,她不是刘白沙家里的保姆,只是来帮他家洗衣服的,可刘家来了这么多客人,她很愿意主动帮忙。 刘白沙的这些客人们大多是被保姆照顾过的,所以龙桂华在他们的眼里也就跟保姆差不多。大家叽叽喳喳地嚷着喊着,谁也没有注意到龙桂华。龙桂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屋里的这些人,她反反复复到客厅来过好几次,静静地进来又静静地消失,像个影子一样没有声音。 龙桂华零零星星地听见屋里的人们在议论什么老爹老妈、省军级副团级之类的话题,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简直格格不入,一群半老男女不厌其烦地竞相褒贬和议论着某某人的老子,津津有味、乐此不疲,争先恐后,个个像喷灯,呼呼冒火。 这些人谈起了国际共产主义命运、苏联的解体,这么严重的话题,他们竟然也能支离破碎地点评一番。这是一群说大话说惯了的人群,当主人当惯了,看世界就像看地球仪一样,自上而下,俯视山河,四万公里大小的天下一揽就揽进了怀里。这是一个狂妄的人群! 这些关心世界命运的人与她不属于同一个阶层,她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所关心的不是19世纪的经典理论,更不是某某人的级别待遇问题,她想的是如何挣钱养家糊口。在她的周围,像她这种人实在太多的,她的几个妹妹、她妹妹的家庭都是,如果硬把她们放在今天这个环境里,他们会把耳朵、鼻子和嘴都捂起来。 龙桂华看见许虹和林小峤咬着耳朵,她听见两个女人小声说: “宋沂蒙老婆叫胡炜,家里是军队的,你知道吗?”“她爸爸是谁?”“胡继生嘛,胡副司令!”“噢,知道,去世有几年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可龙桂华听见了,她当时正俯下身子给林小峤倒水,屋外刮进一阵微细的小风,把宋沂蒙和胡继生两个名字吹进了龙桂华的耳朵里。宋沂蒙这三个字她很陌生,她知道胡继生,她听妈妈说过,胡继生曾经是爸爸所在单位的领导,是他把爸爸送到了北大荒。 龙桂华听到那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两只手不禁颤抖了一下,把开水洒了些在林小峤的裤子上。林小峤不满地瞥了龙桂华一眼,这一瞥像把刀子刺痛了她,高傲的林小峤目光犀利刻薄,还带着冷漠和蔑视。她觉得自己就像戏里的丫环,伺候着一群高贵的客人。 龙桂华昂着头走了出去,她回到刘家最外边的小院儿,把熨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她头也不回离开了刘家,她想以后再也不会进这家的大门了。胡继生的后代在那里,胡继生后代的圈子在那里,她似乎看见了一个对立的人群,心里一片苍凉。龙桂华离开了刘白沙的家,她十分自觉地与这座四合院儿拉开了距离。6 龙桂华的女儿小红不姓方也不姓龙,她让女儿姓朱,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妈妈。龙桂华为了把这个独生女儿培养成人,这些年真是不少操心。无论她怎么严加督促,女儿就是不爱读书,一读书就犯困。她叫女儿从小学习画画儿,女儿学不进去,掰断了好几根笔,撕碎了不少张纸。她叫女儿学习拉手风琴,女儿不爱音乐,如果妈妈在自己的面前,她还能凑合拉着,可妈妈一扭脸儿,她就跑到外边街上去了。这孩子从小就爱打扮,爱穿花衣裳,每逢过年,她都要拉着妈妈的袖子羞答答地说:“妈,要花衣服……” 长大后,小红考上了护士学校,毕业后在裕民医院当护士。龙桂华一片心早已经凉了。她不再指望女儿当什么画家、音乐家,她只想着多挣点钱,给女儿攒下一份嫁妆,等女儿成家后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朱小红二十岁了 朱小红二十岁了,是个喜欢看电影的女孩儿,她上学的时候就爱看,参加工作以后有了些钱就更加爱看。后来,甚至天天去看,下班后也不回家,跑到文化俱乐部去买电影票,她独自坐在黑呼呼的放映厅里,一边嗑瓜子儿一边看电影,对她来说这是种享受。 可是,她的平稳生活节奏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打乱了。 这天,当她买电影票的时候,发现买票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于是只好到后边排队。一个男人排在了小红的后边,这人瘦瘦的,身子很长,影子拖在地上,一直伸到对面的墙跟儿里。这家伙留着脏兮兮的长头发,两只眼珠子是黄褐色的,一亮一亮的,像快要熄灭的火苗。他的上衣又宽又长,下身却穿着紧贴着两条腿的牛仔布裤子,脚穿一双烂了面的皮鞋。他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不停地用手在油光的身上蹭。 不一会儿,这男人踩掉了小红的后鞋跟儿,小红不满地盯了他一眼,弯下腰去穿鞋,恰巧有一阵风吹过,把小红的上衣吹掀起来,露出了赤裸的腰部。少女的肌肤柔白、滑腻,这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像是要把小红的身体全都看透。 小红生气了,这男人是个小偷还是个流氓?反正不是好人!她不禁提高了警惕,她不敢排队买电影票了,拔脚就走,匆匆忙忙跑回家。 这点儿不快,很快就被小红忘记了。第二天,当她再次高高兴兴到文化俱乐部的门前买电影票的时候,又发现那男人一本正经地站在自己的背后。小红害怕了,她的心里骂道:“这人的脸皮真厚!”她不想与这人纠缠,于是甩着手臂离开,决心从此再也不来这儿看电影。 朱小红在裕民医院上班,这所医院是专卖外贸公司与街道联营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医院里设了三个科室,还有几十张病床。 有一天晚上,朱小红正在医院门诊部值夜班,外面有辆三轮平板儿车送来一个车祸伤者。朱小红捂着大口罩,连忙跑过去查看,她发现那个伤者满脸是血,龇牙咧嘴,蜷缩着双腿,身子抖动得厉害,看样子伤得不轻。这人和一般伤者不同,已经伤得如此严重了,就是不喊不叫。 这人可真能忍!朱小红用蒸馏水去洗伤者脸上的血,那污血渍还没完全洗干净,她就认出来了,原来这伤者,竟然是在文化俱乐部排队买电影票的时候,踩她脚后跟儿的那个男人。 朱小红怔住了,不禁一句话冒了出来:“怎么搞的你?”在工作岗位上,朱小红对待病人一直都很关心,这是她在护校学到的。她的话听起来虽然生硬,可她的声音天生柔和,她戴着大白口罩,却露出了娇羞的眼睛,朱小红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对熟人说的。 果然伤者身边有个人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撞上公共汽车了,还有两天我就退休了,瞧这份儿倒霉劲儿的!”这个说话的人五十多岁,是专卖外贸公司的班车司机。 朱小红见老司机满头大汗的样子,十分同情,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司机出了这么大的交通事故,真是够倒霉的!不过她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么巧?这才几天哪,这人怎么就撞到汽车身上啦?而且恰恰被送到自己所在的医院里? 朱小红充满了疑惑,她越是感到奇怪越是想问,越是想问越是封不住嘴,心里的话偏偏藏不住,不留神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好好的,干嘛往车上撞?” 这时,那受伤的男人身子不抖动了,他缓缓睁开了眼把朱小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嘟嘟囔囔地说:“怎么搞的?想你想的呗!”旁边的人大吃一惊,想护士想的撞汽车上了,这人真不要命!朱小红臊得抬不起头来,她的大红脸被掩盖在大口罩里,只有额头和腮部露出粉红的颜色。她的心里不停地骂,骂了一遍又一遍:“这坏蛋!坏蛋!” 那个被朱小红骂作坏蛋的男人似乎又得意了一回,他暗自庆幸撞得好,一撞居然撞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身边。他看见了朱小红羞臊的脸颊,此刻他一点也不痛了。 男人叫张庚,其实他也不是专为朱小红故意受伤的,那天他多喝了两杯酒,骑自行车犯晕,才撞上了公共汽车。经过医生检查,确诊他颅内血肿还有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 张庚是专卖外贸公司的汽车撞的,公司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没上交通队打官司,只是找了个小律师调解了一下,让张庚在裕民医院治疗,费用全部由公司负担。张庚想着朱小红,巴不得在医院里泡着,为了能天天看见朱小红,他没二话就在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张庚在病房里天天想着朱小红,可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也没见着朱小红一面,因为朱小红在门诊部上班,根本不能到病房里面去,张庚的伤势较重,医生不允许他往外面跑,他就是想跑也跑不动。 张庚出院时,院方给他一张打印好的文件,他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于是他又得意了。院方为了保证不出其他意外,决定对他实行出院后服务,医院将定期对他提供随访、检查及相关治疗等等。为了保证医疗质量,院方许诺在随访治疗的过程中可以任他挑选医护人员。 张庚出院的时候单单点了朱小红的名,朱小红听说张庚点她,吓得不得了,表示坚决不去,可领导批评她不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她不敢不去,因为她是一个参加工作没几天的小护士,她不去谁去?她知道自己这回要倒霉了,可她就是不敢把张庚的以往的表现往外说,她怕领导怀疑她,说了又会怎么样?谁会相信她?没事儿反而会闹出事儿来。 不过考虑到张庚的实际情况,医院对这个光棍汉子的确也不太放心,为了预防不测,特地又安排了一名男医生前去和朱小红一起随访治疗。按照规定,每隔三天他们就要到张庚的家里去一次。可是那男医生只去了两回就不去了,他说他老婆生孩子,他要去侍候月子。 男医生不去了,只剩下可怜的朱小红。 这是个天色阴暗的星期一,以往,朱小红也就是在外边看看电影,看完电影就回家了,可就在那星期一的晚上,龙桂华把饭做好,一直等到十二点也不见女儿的影子。 夜里一点左右,女儿终于回家了。 这是两间平房,说是两间,实际上也就是一间半,里间是卧室,外间吃饭、会客,院里还搭建了一个小厨房。女儿回家就捂着脸躺在了床上,龙桂华心里“扑腾”了一下,立刻察觉出情况不妙,因为女儿从不这祥。她每天一回家就掀锅盖,看有没有爱吃的东西。女儿跟龙桂华很亲,在妈妈面前,她爱撒娇,还经常把单位发生的事讲给妈听,家长里短儿的什么都讲。 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天下最敏感的人就是母亲,女儿的一举一动,身上所发生的每一丝变化,都会准确地映在母亲的脑子里。这天,龙桂华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了大事情,而且就是那种让女人最难堪的事。 龙桂华惊慌失措地去问女儿:“小红、小红,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告诉妈……”女儿不说话,把棉被蒙在头上,龙桂华再问她,她就呜呜地哭。女儿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含着万分的恐惧,似乎有一座山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龙桂华“扑通”一下坐在床沿儿上,用拳头重重地打在胸口上,她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哪个坏人糟踏了自己女儿?她恨那个缺德的男人,她恨自己没有把女儿保护好。于是,她也开始啜泣起来。 龙桂华性格倔强,只是在母亲被抓走的那天哭了一场,除此以外很少落泪,即便是在离婚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今天,在女儿受到伤害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到控制不住自己。这二十年,她什么困难都克服了,可是女儿长大了,她却感到无能为力,她不能给女儿一点抵御力量,也不能填补女儿受伤的一切。 小红听见了妈妈的哭声,于是停止了啼哭,可身子还在发抖,妈妈去拉她,她却中电般地躲开了,这时候,任何一只手都是刀子。 龙桂华不再询问女儿,她想叹口气可是叹不出来,她只好把它咽了下去。不久,她感到胸口疼,于是,她走到了房间外边。 满天的星斗被散云拂来拂去,夜越来越暗,龙桂华好容易才把闷气呼了出去。偶然间,她发现那块天上最大、最圆、最亮的好天体不见了,月亮跑到哪儿去了?广阔的夜空没有了它存在的位置,没有了它,天是那么阴森可怕。在同一片黯淡的星星下边,不知别人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龙桂华以为这个怕人的晚上过去了,打算等天亮了再跟女儿好好谈谈,她实在太疲倦,于是连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只睡了一小会儿,忽然被一个异样的声音惊醒。她睁眼一看,发现女儿不见了。 从那天起,朱小红一连三天没回家。7 香山红叶村,风景秀丽、环境幽静。春季,这里一片桃红,煦风阵阵,鸟语花香。夏季,时不时下点小雨,远望去,彩虹斜扫,夕阳残照。秋天,天高云淡,遍山红枫,似乎就是将军们胸前满满的勋章。冬季,这里的夜晚来得很早,当寒风吹起来的时候,刚刚五点来钟,天色就已经沉沉发暗。 胡炜以前的家就在山腰上,山泉水从枫树林中流淌下来,一直经过门口,窗外就可以望见笼罩在薄薄烟雾中的北京城。 她的父亲胡继生是1955年授予中将军衔的老红军,按照军委规定,他应当享受大区正职待遇。原本可以找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住着,可老人偏偏住在兵团职干部居住的大院里,两户连体的小楼,居住面积小多了,比起其他同级首长足足差了一百五十多个平方。老人说,这里熟人多,不寂寞。 老人去世后半年,门诊部教导员找胡炜谈话。说按照规定,军以上领导干部子女,在父母双亡后,应由其所在单位按相应职级调整住房,因为研究院又没有合适的住房,所以要求胡炜迁至山下干休所,由干休所另行安排房子居住。” 对于搬家的问题,胡炜早有思想准备,她不是不搬,而是没有人通知她。管理局的人不来跟她见面,却叫她工作单位的人来找他谈话,这一招儿够损!既然早晚要搬,那搬就是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于是胡炜心平气和地说:“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胡炜永远告别了将军楼,在两个战士的帮助下把家搬到了山下的一个老式院子。 这里曾经是城里一个小商人的外宅。现在院内住着三家,正房住着干休所的关副所长,全家五口人,占了六大间,厨房、卫生间、餐厅俱全,而且加装塑钢门窗和廊子,门前有草坪四块,看架式比野战军的一个军长还要气派。 西边角落住着杜芸一家兄弟姐妹五人,还有他们的家属,一共十几口人,才三间小房。前两年,他们住在一块儿够拥挤的,后来,大弟、二弟都另外找地方走了,大姐也出国了,这里剩下杜芸夫妇、他俩的儿子,还有大姐的一个儿子,在这儿住着。 东边角上,住着胡炜和宋沂蒙两口子,也是三间小房,他们家人口少,比杜芸家里宽敞些。三间老瓦房,房龄足足超过一个世纪,每间房很窄,不超过十平方米。房子多年失修,房顶的瓦松动了,雨水渗透进来,时间久了,墙上满是一片片发霉的污渍,白灰也剥落了,一块块往下掉。两棵半死不活的松树挡在门前,风吹不进来,整个上午憋得人透不过气,下午,太阳从西边直晒进房间又热又潮。最让胡炜难以忍受的是,厕所在很远的外边,洗澡自不必说,连方便一下也必须要穿着整齐,跑到几十米之外。 屋里的陈设简陋多了,两个单人床一并就是双人床,一张最普通不过的一头儿沉桌子,两张木把椅子,还有老人留下来的大批书籍和衣物,把三间小屋占得满满的。胡炜花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对布面的简易沙发,使原来就转不过身来的小空间更窄巴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台二十英寸日立彩色电视机,还有一台生了锈的老式华生牌电扇。 杜芸是390医院的一个药剂师,她的父亲原是兵种杜景林副政委,比胡副司令去世还要早,母亲刘珍原是兵种子弟学校的校长,也不在了。杜芸的爱人李平山也是干部子弟,父亲原是省军区的副司令,母亲原是省妇联的纪检委书记,他本人也当过兵,现在是北京市基层检察院的一个干部。胡炜和杜芸原来曾经在同一所中学读书,两家老爷子之间的关系不错,“文革”中杜芸也曾经帮过胡家的忙,因此,到了山下,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同是天涯沦落人,自有一番共同语言。 落差如此之大,他们还接受得了,大家都是从小过集体生活长大的,眼下这种生活条件,对他们说来不算特别艰苦。最使他们难以忍受的,就是院里邻居关副所长一家人的倒行逆施。 这位关副所长,说起来也是宋沂蒙的德州老乡,尽管只是个正营职,可是在胡炜、杜芸面前,他的架子却很大,处处都要显示领导威风。他最瞧不起这些“双亡户”,所以从不把她们当作邻居,有时面对面地走过,连个招呼也不打。他还叫手下人给杜、胡两家约法三章,一是不得早出晚归,二是不得养猫养狗,三是不得聚众骚扰,闹得两个同是正营职文职干部的杜芸和胡炜哭笑不得。 院子里有两棵柿子树,一刮风,树枝子和树叶就往下掉,掉在地上,一堆堆的。关副所长很勤快,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起床扫地,他只打扫自己门前这一块儿,而且把垃圾都扫到别人家跟前,慢慢地胡杜两家门前都成了垃圾堆。 胡炜一下班回家,看见门前的那堆垃圾就头痛,她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气?她几次忍不住要去骂关副所长,可到了人家门口又缩回来了。她和杜芸两人都在部队单位工作,要是关副所长一纸公文,编造点儿什么理由,再盖上大红印章报送了上去,她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胡炜和杜芸谁也不敢起来反抗,干休所就像是胡、杜两家的后爹后妈,两家老小寄人篱下、噤若寒蝉。自从“闹猫事件”以后,她们的日子更不好过。 副所长的老婆比副所长可厉害多了。关副所长的老婆也姓关,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人人叫她关大姐。她模样极丑,可是脾气大,架子也不小,在附近一带就是一只母老虎。 关大姐挺能算计,院子里的那两棵柿子树,一棵离关副所长的房子近些,归关家所有,另外一棵就长在胡炜家的窗前,就算胡家所有。关大姐为了使自家的柿子树能够多享受阳光,就把胡炜家的柿子树给锯秃了,而她家那棵柿子树长得又粗又壮,一根树干整整压在胡家的房顶上,把房顶生生压坏,夏天漏雨,冬天透风。胡炜爬着梯子上去好几次,可是房子实在太老,补了好几次也没有补好。 每到丰收的季节,关大姐把儿女动员起来,还找几个帮手,三下五除二将秋季的果实,把柿子打得一空,杜、胡两家连尝个鲜的份儿都没有。 胡炜悄悄地对杜芸说:“这儿哪是干休所呀?简直是鬼子据点!”她们联合起来,豁出去在院子里嘟囔了几句:“讲点公德吧!都是当兵的,干什么呀这是?” 关大姐听是听见了,可她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居然把院子里的草坪铲光,扎了大棚,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蔬菜,过几天就上一次粪肥,闹得院子里臭气熏天。她叫三个战士拉了满满一卡车黄土,把自家的门前垫得高高的,形成一个宽大的土坡,一下雨,他家里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可是臭水都顺着土坡流淌到别人家里。 杜芸实在受不了,卷起铺盖卷,带着孩子到390医院住集体宿舍去了,她爱人李平山到人民大学去读法学研究生,因为那里有住的地方,能安静地读书和工作。她妹妹和两个弟弟也借别人的房子到外边住去了。 杜家在香山干休所名存实亡了。胡炜没地方去,只好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地呆着。和宋沂蒙结婚后,两人也只好在这里将就着。 礼拜一是安转办通知工作分配结果的日子,宋沂蒙在外面跑了一天,擦黑才回家。刚一进门,妻子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头。她心里头藏不住事,她把宋沂蒙摁在木头椅子上,急切地问:“有结果没?啥结果?” 宋沂蒙漫不经心地说:“分配啦,在中国专卖外贸公司,还是副处长。” 胡炜没听说过这个公司,也不知道好不好,便接着问:“关键是单位怎么样?有没有发展前途呀?” 宋沂蒙刚想发表点意见,不料,胡炜根本就不打算听他的,她饭也顾不上吃了,急匆匆地跑出去打公用电话,去找父亲的老部下边副院长请教。 时间不长,胡炜就垂头丧气地回来,她满脸不快地告诉丈夫:“边九岭说啦,外贸公司嘛,就是个小职员,没什么意思!” 这时,“梆梆梆”有人敲窗户。这么晚了,有谁会大老远的来找他们?宋沂蒙怀着疑问,拉开木门一看,原来是刘白沙。刘白沙到香山饭店开会,会开完了没事儿干,他又不愿意到山上逛风景,于是想起来找宋沂蒙聊天儿。 刘白沙进门,见宋沂蒙的妻子胡炜也在家,他不但不避讳,反而把包随手一扔,四脚八叉躺在沙发上,就好像来到自己的家里。刘白沙用眼睛把小小的房间扫了一遍,像老大哥一样,满脸微笑地指着胡炜:“胡炜,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啊!抗日战争时,你爸还领导过我爸呢!” 胡炜不置可否,她跟刘白沙不熟,对这些军队序列沿革之类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人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一句话也不多说。 刘白沙见她不说话,便指着房子及房子里面陈设,忿忿不平:“条件这么差,怎么住人哪!” 宋沂蒙听他说条件差,心里想,知道条件差啦?哪里比得上你们家的深宅大院?他耸耸肩膀不回答,只是在眉宇间表示出了十分的无奈。刘白沙气愤地说:“1955年的老中将,也属于开国元勋了,就给这种房子住,怎么也不反映反映,找军委,找中央!” 老中将是谁?那是咱爹!咱是啥?啥也不是?给咱这种房子够不错啦,上哪儿找中央去?中南海进得去吗?找了也白找!胡炜觉得刘白沙这人说话一点意思也没有,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就挂上了颜色。 宋沂蒙见妻子这模样,心想人家刘白沙这回也是好意,他怕妻子不给老朋友的面子,冷不防地会说出点难听的话来,就赶紧转移了话题:“白沙,你正好来了,我有件事请教你!” 胡炜不高兴,刘白沙没察觉出来,他禁不住连着偷看了胡炜好几眼,心里暗想,都说宋沂蒙这小子有艳福,这回见着了,没料到他媳妇竟如此艳丽。他正发怔间,听见宋沂蒙问他,便讪讪地说: “说,啥事儿?” 宋沂蒙赶紧告诉他说自己已经分配到专卖外贸公司了,说了两遍,刘白沙注意力才集中过来,马上急切地说:“专卖外贸好啊!赶紧报到去!好事儿呀!” 胡炜的不满一阵风就刮过去了,她只觉得这个人个子大,脑袋大,脚丫子也大,像这样的人应当是那种心直口快的粗人,说了就说了,说完就算了。她隐约地察觉刘白沙在偷偷地看她,可她丝毫没有反感。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样,都喜欢人家说自己长得漂亮,别人多看自己几眼就多看几眼。 胡炜很想听听刘白沙对专卖外贸公司的看法,于是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对刘白沙说: “我们边副院长说,外贸公司里的人相当于旧社会的小职员,没多大出息!”刘白沙没想到这个漂亮女人居然如此天真,便开怀大笑:“去他的吧!你们领导是土八路,懂个屁!专卖外贸,懂吗?现在开放改革,经济大发展,专卖是创收大户,以后这行业不得了,什么没出息?出息大啦!” 在宋沂蒙的那帮老同学中间,刘白沙算地位最高的,胡炜很相信他的话,胡炜一听说出息大啦,满脸愁云顿时散开了。只见她绽露着春光地说:“真的呀?看,宋沂蒙傻到家啦!他懂什么懂!” 刘白沙受到表扬,不禁忘乎所以,他尽情地把目光在胡炜的脸上扫来扫去。他觉得胡炜嫁给宋沂蒙有点冤,宋沂蒙也太老实、太窝囊,就这样子,以后怎么能在复杂的官场上混? 刘白沙挖挖鼻孔,然后讥讽地说:“沂蒙,你当兵当糊涂啦?胡炜不懂,你怎么也啥都不懂呀?”刘白沙的一通儿贬,倒把胡炜说得心花怒放,她在外人的面前公开地贬宋沂蒙,外人当着她的面贬宋沂蒙,不知是啥心理,她很高兴。有时候女人就是这么怪,贬一贬丈夫反而觉得过瘾。 宋沂蒙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平白无故被刘白沙和胡炜两人挖苦了一阵,觉得好没意思,对于妻子的无礼,他无可奈何、没脾气,对于刘白沙的傲慢,他愤恨,也有着一点儿妒忌。他望望窗外,见天色渐晚,便言不由衷地问:“白沙,在这儿吃晚饭吧!” 刘白沙一拍沙发靠背,神色骤变:“噢!想起来了,今晚还有个会议,很重要,市长也要参加的,再不走就迟了!”说着他起身就走。 屋子很小,两步就到了院子里。树荫遮住了残阳,院子里略微有些昏暗,小黄花在草地里开了一大片,榆叶梅抽出了新的枝条,挡在用小石子砌成的小道上。这会儿,山脚下十分安静,只听得远处的“嘎嘎”鹊鸣。刘白沙边欣赏边感叹:“郊外的风景真好,空气也好,就是房子太差,没法儿住!”又提起房子的事,不知刘白沙到底是同情还是起哄嫁秧子。他的真实想法,别人很难判断出来。 院子外边的马路上,停了一辆桑塔那小汽车,司机见领导来了,忙打开车门。刘白沙故作姿态地干咳了一声,然后迅速钻进车厢,他把玻璃窗摇下来,向送他到路边的宋沂蒙夫妇频频摆手,大有首长专列启程的派头儿。车子向前开了一大截儿,他还回头望了一眼,这次他只看见了胡炜,在黄昏里看见了胡炜娉婷的影子,心里不住地念叨:“妈的,这娘们儿真漂亮,真漂亮……” 送走了刘白沙,宋沂蒙心里的不安很快消失了,他忘记了刚才挨贬的委屈,既然工作问题解决得不错,今后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这是当前最大的一件事。可是,宋沂蒙还是想提醒一下妻子,他关上门,悻悻地问:“你看出来啥了?” 别人对自己妻子有何居心,他也不会漠然置之,他想给妻子一个暗示。宋沂蒙早就跟胡炜说过刘白沙这小子见色忘义,有品行不端的倾向,他很愿意在听听胡炜贬完自己以后,再贬一回刘白沙,可胡炜什么也没说,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宋沂蒙见妻子不表态,便以为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既然什么也没有看出来,那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 宋沂蒙觉得刘白沙这人没啥真本事,平时爱摆个官架子,也就是摆个样子唬人罢了。宋沂蒙见过他老子,他老子也爱摆个官架子,要是没点儿地位、没点儿权威,那派头儿还真拿不出来。 他老子当年就因为犯官僚主义,从七级降到八级,可现在还是那么一副架子,说话、走道儿都端着架子。现在,他是资格最老的一代人了,这习惯已经不大好改,看样子要端到八宝山去了。刘白沙小时候可不行,长得不行,说话跟放屁似的,没正经!哪里比得上他老爸! 胡炜没想这么多,在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太复杂的事儿。她忙着翻箱倒柜,想找件好点的衣服,准备丈夫到外贸专卖公司报到的时候穿。可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件像样子的衣服,只好懊恼地对丈夫说:“宋沂蒙,明天你可没得穿啊!小心人家看不起!” 家里只有这么一个箱子,一个柜子,穷翻个什么劲儿,再翻也就那么几件衣服,除了军装还有啥?宋沂蒙任凭妻子在那儿翻,自己靠在床边儿,看一本新出版的小说。书里的内容有点儿刺激,看着看着,胸里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男人最敏感的器官也有点控制不住,这种现象好些日子没有了。人的精神负担解除了,就有时间看小说,还有情绪酝酿干别的事儿。 胡炜一边拨拉他,不让他好好看书,一边不满地说:“哎!明天你穿啥?” 宋沂蒙正看到热闹处,怕那本书掉下来记不清页码,于是斜着身子挡住胡炜的手,一边把已经看过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儿,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穿啥、穿啥,我就穿军装,这就叫本色,懂吗?” 胡炜见宋沂蒙老看书,想故意气他一下:“哎!你觉得刘白沙这人怎么样?”宋沂蒙见胡炜忽然琢磨起刘白沙来,心想我问你,你偏不说;不问你,你倒说起来,他顿时提高了警惕,冷不丁地反问:“你说咋样?” 胡炜是故意问的,她知道丈夫很想听听她对刘白沙的看法,她偏不说,非得让丈夫着着急。她觉得男人们都是小心眼儿,一听自己的老婆议论别的男人就吃醋,越是这样,就越得气气他。胡炜努着嘴,调皮地说:“我看他肥头大耳的,活像个小地主!” 宋沂蒙一听原来如此,开心地笑了:“小地主什么样儿?小地主就得肥头大耳?怎么不是大地主?大地主才肥头大耳呢!”胡炜瞅着他看的那本书,一边瞅一边说:“那他倒底是不是小地主?” 胡炜一个劲儿逼问,宋沂蒙暗自吃惊。女人的直觉为什么这么准确?刘白沙的爷爷就是一个小地主,也就是十几亩地,农忙的时候找几个帮工的那种。刘白沙小时候不只一次说过,他的爷爷是和穷人差不多的那种地主,一年吃两回饺子,十天吃一回白面,冬天烧不起炕,夏天买不起扇子,别人剥削不了自己,自己却剥削了别人。 宋沂蒙说:“刘白沙块头儿不小,说话的底气又粗,好象纯正的无产阶级出身,可跟他熟了,你会发现在他的身上也存在一股子乡气。他经常当着人挖鼻孔,与人聊天儿,聊着聊着就放开了屁。听老同学说,刘白沙这人十分小气,从不掏腰包请人吃饭,别人请他吃,他一上桌就抢先把两只鸡腿儿弄到自己的碗里存着。有一回在菜市场买东西,他拿出一块钱要买八毛钱萝卜,人家找他两毛,他不干,非要人家找一块二。人家问他为什么,他非说给了人家两块钱。 宋沂蒙彻底把刘白沙贬了个够,可胡炜又不大感兴趣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到宋沂蒙手中那本书上。宋沂蒙怕她抢,便把那本书藏在身后。他越是藏,胡炜越是感兴趣:“看什么书呐?” 胡炜一伸手,硬是把那本书抢过来,抢过就翻,刚翻了两页就嚷嚷起来:“好哇,你他妈的敢看黄书!没人管你,长本事啦?”宋沂蒙笑嘻嘻:“夫人,别冤枉好人,这是世界名著《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怎么算黄书呢?” 胡炜骄横地喊叫:“别跟我争,否则没有你的好处!”刚说完,她就笑了,她猛然碰到了丈夫发硬的地方,顿时脸色一片潮红。胡炜把那本书往沙发里一扔,把双臂缓慢地搭在丈夫的肩头,她把下巴颏儿顶在了丈夫的头上,鲜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目迷迷蒙蒙的,她看着贴着半截儿花纸的墙,过了一会儿才对丈夫说:“厨房里的饭菜都凉了,要不我去热一热?唉!都是让刘白沙这东西搅和的!” 宋沂蒙不知从何处窜起一般火苗儿,他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把妻子用力抱住,去亲吻她的嘴唇。妻子饥渴地嘟囔着、呻吟着,一边咬住丈夫的舌头,一边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扣子。妻子雪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丈夫的眼前,丈夫发狂了,他把妻子抱得紧紧的,然后用全身力量把妻子举了起来,他放肆地喊了起来:“今晚啥都不吃了,就吃你!” 妻子“咯咯”笑着,把双腿像胶一样粘在丈夫身上,丈夫的头部埋在她赤裸、白嫩而有弹性的双乳里,顽皮地在她的双乳上蹭来蹭去。丈夫把妻子塞进被窝儿里,然后把全部灯光都打开,一边欣赏着妻子身体美妙的轮廓、娇羞可人的脸蛋,还有引逗着自己发狂、光滑柔腻的手臂,一边慢慢地脱光衣裳。妻子把丈夫拉了进去,两人禁不住的欢悦,痛快地喊叫了一阵,然后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 这些天,他被不安情绪所笼罩,几乎变成了一个无能之辈,刚才他在酝酿情绪的时候,还在怀疑自己行不行,现在他一身轻松。他终于恢复了男子汉的本能,那股积压了好些日子的火终于迸发了出来,团团地把妻子围住。这火越烧越大,他不给妻子喘息的机会,要死一块儿死,要活一块儿活,两个人在爱的欲火中获得涅。 疯狂过后,两人互相拥抱着、抚摸着不肯松开。过了好久,胡炜不能入睡,她微张着眼睛,琢磨着未来的日子。沂蒙回来了,一个人的日子变成两个人的日子,以后无论吉凶,她也要维护好这个家,她属于丈夫生命的一部分,当然,丈夫也属于她的一部分,属于她的私有财产。8 宋沂蒙在专卖外贸总公司上班不久,一天,眼见到了下班的时间,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约她一块儿回家,可妻子说今晚值班回不去,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丝苍凉,今天晚上只能属于他一个人了,他忍受不了香山脚下的寂寞,那里的夜晚有时乱得闹心,有时静得可怕。 宋沂蒙磨蹭了半天,见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无可奈何地收拾了东西,然后昏头昏脑地离开单位大门。 宋沂蒙刚刚出门,就觉得眼前一热,他发现草绿色的邮政信箱旁边立着一位惹人注目的中年女人。这女人个头儿虽不高,但身材匀称、亭亭玉立,上身穿鲜艳的米黄色西装上衣,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眩目的纱巾,下身穿了条浅咖啡色直筒裤子,柔软的、带着曲线的长头发像瀑布一样地披洒在肩上,姿态十分优雅。 啊!菲菲!宋沂蒙觉得很意外,心里“扑扑”地直跳,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正在他犯嘀咕的时候,陆菲菲向他缓缓地走了过来。 陆菲菲洒脱、沉稳、端庄,带着一个有着特殊经历的中年女性特有的大胆,内心隐藏着由于多年独身生活而形成的淡淡的冷默,嘴角上流露出坚毅和勇气,她渐渐地离宋沂蒙近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宋沂蒙没有思想准备,不知所措,只好呆呆地望着这个失掉了音讯多年,从那天老同学聚会以后,旧梦重现的初恋美人。 陆菲菲这次主动来找宋沂蒙,是经过一番痛苦思考的,她本来应该恨他、诅咒他。本来,她可以做大使夫人,可以嫁给一位蜚声中外的教授,她应该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可是她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独身妇女的行列。少女时代,她把爱几乎无界限地奉献给了一个男人,她曾经想忘记他,可是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做到,只是把那堆旺旺的火压了起来,变成小火苗儿藏在心里。 她总是想在人海中寻找到宋沂蒙,把那始终保持的贞洁献给这个冤家!在她的心里,那女性最基本、最宝贵的东西,原本就属于宋沂蒙,为了这个发自梦中、精神和肉体的奉献,她等着、盼着、寻找着。现在那男人仿佛从天而降,她终于遇到了这个使她痛苦了多年的男人,她不会放过他,她要把爱的火烧起来,烧死这个害得她没有了青春的男人,她要他补偿,要梦里想的变成现实,哪怕就这么一次。 那男人惊讶慌张的样子,被她看在眼里,她感到几分得意。就是要给你个出其不意,就是要吓着你,你这软弱害人的家伙! 陆菲菲想着,便不由分说,突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用力带着他离开专卖公司大门。 陆菲菲的大胆和她冷冷的、犀利的眼神,让宋沂蒙感到生疏,这是从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女孩儿吗?他被一位半生疏的漂亮女人挽着,在马路上走,心里很紧张,生怕被本单位的人发现,挺不自然地走了老远一截儿,脖子后头出了不少的汗。 陆菲菲却显得十分平静,她坦然地挽着宋沂蒙,挽着自己的爱人。 走着走着,宋沂蒙被她情绪的冲动所感染,渐渐适应,他发觉两人的步子渐渐变得协调合拍。这情形,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他的身边好像仍然是那个有着圆圆的粉红脸庞,一双大眼睛多愁善感,鼻尖上时常冒着汗珠的女孩儿。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从外地串联回来,街上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他们只好步行,从北京火车站一直走到阜成门,再经过魏公村那道长着灌木的土坡,走到了八大学院。他们不想回家,就这样在路上走,不知不觉又走回到动物园汽车总站。多么远的路,他们不疲劳,迈着整齐的步子,在几乎没有其他路人的晚上,走着走着…… 已是夜半时分,人迹寥寥,在寒冷的北风中,他们爬上一辆空空的公共汽车,相拥着坐在后排座上。陆菲菲脸蛋儿冻得发紫,可宋沂蒙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还勇敢地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替陆菲菲披上,自己只穿了件开绽的旧绒衣。 就是在那一个夜晚,在空荡荡的公共汽车后排座上,他吻了陆菲菲,还大胆伸手摸了她那鼓鼓的、像小馒头似的Rx房。陆菲菲生气了,骂他轻浮,还流下了眼泪。女孩儿这一哭,把宋沂蒙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跑,女孩儿却把他死死拽住,三两下把衣襟解开,把他冰冷的双手都塞进去,让他尽情抚摸。女孩儿依然流着泪,嘴里却甜甜地说:“我是你的!” 从那晚,经过了初吻的宋沂蒙,嘴唇干涩,双手粗糙,他有一种脱胎换骨似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个成年的男人了,他曾经发誓要保卫陆菲菲,因为她是他的人! 宋沂蒙不知道陆菲菲要拉着她走多远,没想到陆菲菲却把他带到一辆小汽车旁边,一手拉开车门儿,一手把他推了进去。这是一辆南斯拉夫红旗牌旧车,是大使馆淘汰下来的,副部长以上干部可以凭机关证明购买,价格也就三四千块钱。 车厢里铺着雪白的布靠垫,虽然空间窄小一些,但显得很温馨。陆菲菲熟练地把汽车发动起来,一直向顺义方向开去。陆菲菲的脸上泛起了赤潮,原本冷冷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她把汽车开得很快,但也很稳,可是宋沂蒙从她微微咬着的嘴唇上感觉到,她肯定要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想到这儿,宋沂蒙不禁紧张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陆菲菲连看都不看宋沂蒙一眼,把车子开得越来越快,像飞一样。小汽车沿着新修没几年的京密路跑到了杨闸,这里有潮白河的一条小小的支流。 宽宽的河面上被风漾起了一层层的水波,弯弯曲曲地延伸了好远。河水拍击着塌陷的河床,发出了有节奏的响声。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有一只老羊领着一只小羊,低着头,嚼那河滩上的嫩草,黄雀唱着甜美的歌,在树丛中飞来飞去。 车子一头开下了河堤,不顾一切地扎进湿泥里。 陆菲菲死死地盯住了宋沂蒙的双眼:“你现在过得不错,是不是?” 陆菲菲的眼神像犀利的火舌,把宋沂蒙笼罩了起来。宋沂蒙无法面对这样的提问,低下头,极力躲闪。 “你还记得那些事儿吗?在南下的火车上……” 也是在那个冬天,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孩子纷纷爬上了火车,他们不知道这列车的终点站,只知道它会向南开,他们兴奋得不得了,因为大上海对他们这些初次远离家门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 火车“呼嗤呼嗤”走了好远,车厢里,两拨儿孩子忽然为了一个什么问题争论了起来,吵着吵着,就互相挨个儿查问起了家庭出身。宋沂蒙当然不在乎,他理直气壮地说:“革干!” 他身边一个瘦弱文静、一双眼睛惶惶恐恐的女孩儿低下了头,她的父亲是富农出身,解放后,在中学当语文教师,她的家庭属于黑五类。女孩儿不言不语从坐位上站起来,然后又不言不语地走到车厢门口。 后来,人们再也没有看见她,也许是在某一个无名的小站,她下了车。宋沂蒙发现她失踪了,心里很懊悔,那么一个文静可怜的女孩儿,当时,他为什么不立刻站出来保护她,可惜他没有那个勇气。 火车停了无数次,每次停车都会涌上来许多孩子,车厢里满了,而且满得不能再满,尽管如此,那些操着不同方言的孩子们还是朝车上涌,在他们中间,有的是为了上静安寺去造陈丕显、曹荻秋的反,有的是为了寻找好八连,有的什么也不为。 奇怪的是,不知何时涌上一些大人,三四十岁了,也戴着红袖章,像模像样地挤在孩子堆儿里,还一包包抽着向日葵牌香烟,把孩子们熏得躲都没地儿躲。 夜晚,一列火车被分为若干节,载着许许多多名为点革命之火,实为到处游荡的红色子弟,静静地躺在从浦口到南京的驳轮上。车厢里的人们挤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隙,有的爬到高高的行李架上睡觉,有的钻到坐位的底下,蜷缩着身子打呼噜。多数人没有位子,或者坐到地板上,或者干脆站立着。 陆菲菲紧靠着宋沂蒙,在肮脏的地板上坐着,火车摇摇晃晃,他们和所有的孩子们一样昏昏欲睡,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无可奈何地熬着。大约快凌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陆菲菲终于熬不住了,她突然失去了支撑力,猛地一下倒向旁边的宋沂蒙。 毛绒绒,有些扎人的头发披散到宋沂蒙的脖子上,少女柔嫩的、微微散发着热气的脸庞碰到了他的耳朵。他很清醒,他偷偷看了看周围,猛然间一个老词儿“男女授受不亲”出现在脑海里。他连忙推开少女的脑袋,可就是这一“推”,竟然让他大吃一惊,原来,女性的肌肤是那么香气逼人!除了母亲之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触“女人”,也是第一次距离女人那么近。 半睡半醒着的少女,似乎有意识地又一次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宋沂蒙不再推她,因为车厢里的人都在困睡,没有人注意这些。于是他也就一动不动,随意让她靠着。就这样,陆菲菲靠着宋沂蒙睡了大半夜,睡得那么香甜,嘴角上流溢着惬意的微笑。 直到天明了,火车拉响了汽笛,车厢里的人们又重新活跃起来,陆菲菲睁开了睡眼惺松的眼睛,望望一夜未眠,两目出现血丝的宋沂蒙,感动得流下泪水…… 从这以后,陆菲菲变得兴奋异常,她不顾其他女孩子的白眼儿,一个劲儿地附在宋沂蒙的耳朵边上说东说西,红润的脸上,细小的茸毛湿漉漉的。那双细细的单眼皮、似流淌着清清河水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异样的情愫飞进了宋沂蒙的心窝。校园里最美丽出众、天使般的女孩儿可能爱上了自己,这个虽然有些早熟,但也并不十分成熟的男青年,意识到将要发生一种原本未预料的事情,他没有经验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些,他首先想到是逃避。 火车走走停停,没有准钟点儿,好容易快到上海的时候,火车“咣当当”一阵响之后停住了,这又是一个晚上。车厢闪着微弱的灯光,广播喇叭里,男播音员用浑厚高亢的声音念着“两报一刊”社论,人们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宋沂蒙觉得心里很害怕,害怕他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对陆菲菲说:“菲菲,我看我还是走吧!” 陆菲菲不理他,会说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是说:看你能上哪儿去?这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陆菲菲的沉默,让宋沂蒙更加慌乱,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个叔叔在这个县里武装部工作,我想去看看他……” 陆菲菲见他真的要走,不禁慌了神儿,骄傲的陆菲菲不想让他走,但在表面上却不想求他,略微迟疑地说:“真要走?那就走吧!”说着,就从军挎包里取出宋沂蒙托她保管的十块钱,一古脑儿塞了过去,手上的动作虽快,但眸子里却流露出极大的忧虑。 宋沂蒙接过这十块钱,身子“扑腾”一下,好像真的坠入那奇怪的深井里,心上乱糟糟的,乱糟糟的还有些甜蜜,他的耳边老是响起女孩儿一连串不满的声音:“走啊,你走啊!你走啊!” 宋沂蒙不想走了,女孩儿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乘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宋沂蒙受宠若惊,他被女孩儿的手握着,轻轻抚摸着,他发觉这双手是那么细小无力,女孩儿的那双手颤抖着,他仿佛重新认识了大胆、柔弱的女孩儿陆菲菲。 女孩儿把手抽开,宋沂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留下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想打开看,但是被女孩儿制止住了。 直到夜深,他才被允许打开纸条。灯光很暗,他看不清楚,只好用心使劲去看。车厢里的人们都东倒西歪地睡了,女孩儿依然大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今天的我,是你应当了解但又不去了解的我…… 一连串的删节号,具有无穷魅力的删节号,从此把宋沂蒙和陆菲菲这两个青春萌动而又纯真的少男少女联系在了一起。 面前的宋沂蒙 陆菲菲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看着面前的宋沂蒙,想想自己,心里好一阵酸楚。如今,两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角有了一些皱纹,宋沂蒙的鬓角上,还增添了不少的白发。 陆菲菲感慨地说:“咱们是从一个特殊年代走出来的人,心里深深地烙上了历史的印记。这烙痕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宋沂蒙的无语使陆菲菲感到愤慨,她走下车,先是一把把宋沂蒙拽下车,然后顺手拣起一块大石头,“扑咚”一声扔到河水里,水溅到车上,也溅了宋沂蒙一身。 宋沂蒙抹抹脸上的水珠,此时的他,真的清醒了。眼前活生生的事实告诉他,一个当年恋着他的女孩儿,经过二十多年,仍然苦苦地恋着他。那女孩儿为了刻骨铭心的初恋,竟然牺牲了整整一个青年时代和大半个中年时代。 宋沂蒙怀着复杂的感情冲动,缓缓地走到陆菲菲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把她的身子扳正。生疏感完全消失,时光仿佛倒转,那从前的已经熄灭了的火又重新燃起,两个人脸对脸凝视着,良久,宋沂蒙感到积年的愧疚和思念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他忍不住高声喊:“这么多年,你这是为什么呀?” “你问我,问我?我……”陆菲菲失声痛哭。 宋沂蒙发自肺腑地说:“你不应当残酷地折磨自己,你应该找一个好人过日子的,你应当忘记我,我算什么东西啊!” 听了宋沂蒙的话,陆菲菲哭得更伤心,一点节制也没有,在宋沂蒙面前,她不再是风度不凡的女外交官,她又变回了从前爱哭的女孩儿。陆菲菲只是哭,不回答他的问题,还用多问吗?宋沂蒙不能控制自己,他一阵强烈冲动,把陆菲菲拥抱在自己胸前,就像当初一样,只是还不敢抱得太紧。 陆菲菲忘却了对方已经是成家多年的男人,她不管不顾地瘫倒在宋沂蒙的怀里,她有着太多的幽怨,有着千般苦楚,有着缠绵的回忆,有着二十多年的爱恋。 潮白河上游开了闸,河水涨了起来,漫上了河滩,淹没了两个人的脚。两人心里的创伤复发,流下来浓浓的血液,血液让火烧得越来越旺,这火烧遍了宋沂蒙的全身。他被胸前柔软而熟悉的女性身体所融化,感到身边的陆菲菲仍然是当年那个楚楚可人的女孩儿,一个让他思念了二十多年、亏欠了人家许许多多的女孩儿,他也忘我地放纵起来,用最大的力气紧紧地搂着陆菲菲。 在他的怀抱里,陆菲菲流着泪,不住地啜泣。 她穿了件薄薄的衣服,凸现出成熟的身体,她的肌肤只是比当年增加了几分弹性,她的身上烫得怕人,不停地发颤,散发着像从前一样细腻而奇妙的气息。她把胸脯紧贴着宋沂蒙,一起一伏地轻轻喘着,用心去寻找当年的感觉。她把嘴唇微微张开,展开了一个单身女人二十多年的饥渴。急盼着被对方吸吮。往昔的火一旦燃烧起来,势必更炽更烈,宋沂蒙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开始吻她的柔软温润的嘴唇,吻她的粉红色的细嫩的脸颊。后来,竟放肆地扯掉了白纱巾,解开了她的领口,发疯似地吻她富有诱惑力的、高高隆起的胸脯。 陆菲菲毫无抵御地任凭宋沂蒙抚弄,在她的心里只有那永不消逝的概念:我是你的! 宋沂蒙觉得此时的他,像一条脖子上戴着项圈、发了情的公狗,他感情过剩,他要寻找机会进行发泄,这性欲的冲动,是纯粹的爱情,还是纯粹的肉欲? 从外地回到北京后,他们看到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陆菲菲的父母被外交部造反派召回国内,戴上历史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派三顶大帽子批斗。宋沂蒙的父亲也被勒令靠边儿站,两个人家里整天都是乱哄哄的,无时不存在着危机。 自从家里出事以后,他们都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们再也不是学校里的佼佼者,他们很怕进学校的大门,担心有一天也会被揪斗。在学校呆着没意思,家里又没地方呆,于是他们只好跑到街上,跑到小公园里,在偌大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他们就从早说到晚,没完没了,共同的遭遇让两个孩子更加心贴心。 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被全校师生都知道了,“复课闹革命”以后,每当他们走在校园的时候总会发觉,身后有许多人指指点点、叽叽咕咕。 于是,他俩连复课闹革命都没法儿闹了,只好继续在大街上游荡,成了飘泊在外的“孤儿”。他们挨在一块儿,在紫竹院北边的小河里钓小鱼,在北海汉白玉石栏杆旁边读陀思陀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在月坛松荫下听麻雀们吵架的声音。他们俩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晓的荒草丛里,小声合唱着心爱的《长征组歌》。 宋沂蒙发了疯似地给陆菲菲写诗,一首首的诗把女孩儿感动得又流了好多泪。爱情对宋沂蒙来说,是一件新鲜的事情,初恋,让他感受到做人的最大乐趣,他大发诗兴,写出了一首又一首情诗送给陆菲菲。陆菲菲一笔一笔地把宋沂蒙的诗作抄写在心爱的小本本上,很快就集成一册。小小诗集成了陆菲菲所拥有的一笔财富。 冬天,在一座秃秃的、只长着几根枯草的山坡上,宋沂蒙焦急地等着菲菲,好不容易才把菲菲等来了。两人没说上几句话,陆菲菲就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宋沂蒙惊慌失措地问她: “咋啦?咋啦?”陆菲菲只是没完没了的哭。宋沂蒙更急了:“你再不说,我就从这山头跳下去!” 陆菲菲抽泣着告诉宋沂蒙说:“我妈妈被造反派剃了阴阳头……”说完,陆菲菲就扑倒在宋沂蒙的怀里。宋沂蒙恨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地说:“这帮造反派真不是东西!我发誓一定要找人砸了他们的司令部!” 陆菲菲把他的嘴巴捂上,感激地望着宋沂蒙说:“够了,这就够了,有你对我好,我什么也不怕!”宋沂蒙一下子把菲菲冻僵了的小手捂在胸口上,直到捂热了,捂出了汗。他暖融融地望着陆菲菲,菲菲也泪花花地望着他:“你真好!” 也就是在那一晚,菲菲让宋沂蒙吻了一个够,把他的舌头都弄痛了。菲菲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不停地喃喃低语:“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不知为什么,宋沂蒙突然想起霍桑的不朽名著《红字》,想起海丝特那不幸的遭遇,这使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负罪感。菲菲是那样美丽、那样纯真,而他却把她搂在怀里不停地吻,他肆无忌惮地垄断着这个美丽出众的小女人,这是不是一种诱骗?他不敢回答自己。只是更加深深的亲吻着怀中的女孩,好象要吻进她的心里。 宋沂蒙心中有事,菲菲也略有所觉,但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弱,什么都弱,假若没有宋沂蒙,她要变成薄薄的一张瀑布,被严冬冻成半冰不冰的,勉勉强强地流啊流,不知流到何时,不知流到何处才算是个头! 在黑夜中,宋沂蒙正用忧郁的眼神儿望着她,那是个多么专注、多么倾心的男人,一个能把全部血液都献给她的男人,有了这样的男人,她什么都有了! 菲菲被宋沂蒙的眼神儿所感染,她咬咬嘴唇,鲜红的嘴唇一咬,立刻晕散成粉嫩粉嫩的颜色,如同天工开物般的诱惑。这是她从小形成的习惯,也就是这个细小的动作曾经让不少的男孩儿痴迷。接着,她不知不觉把凉冰冰的双手直塞进了宋沂蒙的袖管儿里。 宋沂蒙觉得菲菲的双手像冰棍儿,把他的五脏六腹都搅乱了,菲菲的手越伸越深,差点儿就碰到他的胳肢窝儿,菲菲舒舒服服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慢慢地眯缝上双眼,脸上透着期盼。 宋沂蒙动也不敢动,让菲菲的手暖着,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然是《红字》的影子: 这传说实在阴惨,只有一点比阴影还要幽暗的永恒光斑稍微给人宽慰:“一片墨黑的土地,一个血红的A字。” 夜已深,街上车辆寥寥无几,附近的高音喇叭都歇了,周围一片死寂。土坡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风,空气干冷干冷的,几棵枯草动也不动,连只小虫子都没有,没有谁陪伴他们。他们依偎得很紧,双脚都冻麻了,只好用相互的体温感染鼓励着对方,在漆黑的夜晚,除了对方朦朦胧胧的脸和亮晶晶的眼晴,什么也看不见。 宋沂蒙想的,陆菲菲全然不知,她只是默默地在他怀里躺着,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漆黑一团,这昏沉沉的夜太凝重,给人无尽的压力。她伸出手来,似乎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了,她害怕了,害怕自己的手已经失去,于是她去摸宋沂蒙的下巴,发现他下巴上长了不少略微有点扎人的胡子,什么时候长的?从何时起他成了一个大人?她摸了又摸,踏踏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手的存在,也感受到她真正有了爱人,她开心地笑起来。 月光,从云层中掠了出来,菲菲眼光一亮,她看见不远处有一间破旧不堪的民房,孤零零地伫立在马路边上,一盏灰暗不明的小灯在那破房的窗前一闪一闪,那是古代诗人讴歌的茅屋,那是乡间鹰鹫修筑的巢穴,那是梦里千呼百唤的归宿。民房有顶有墙,也有小小的窗子,这就足够了,陆菲菲的眼眶湿了,那片水洼变得五光十色、含情脉脉、迷蒙而动人,她一边摸着宋沂蒙细毛绒绒的胡子,一边指着那间破房子动情地说: “花胡子,假如我们今后有这么一间小屋,该多好!” 宋沂蒙也看见了那间小屋,菲菲的目光和那间小屋让他一下子联想起许多,他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要声泪俱下,他不禁把菲菲搂得很紧,他担心菲菲要真的飞走,如果菲菲飞走了,他不知将会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人家都喘不过气儿来了!”宋沂蒙把手松开了些,充满歉意地笑了。一对“孤儿”充满了对将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可是,两个孩子的真情并没有得到双方父母祝福。菲菲的爸爸一听说自己的宝贝女儿与宋某的儿子有那么一回事儿,而且还准备一块儿返乡插队,便气不打一处来,表示坚决反对,宋沂蒙的父亲干脆禁止儿子与陆家的闺女来往,他严厉地对儿子说:“你要是再同这个姓陆的女孩子来往,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父亲的威严让宋沂蒙退缩了,他想反抗,但觉得气力不足,心里始终乱七八糟的。那几天,学校里低年级的小孩儿,每天围在宿舍楼下念毛主席语录,还一遍接一遍地高喊着宋沂蒙的名字,用这种方式动员他响应伟大领袖上山下乡的号召,不在城里吃闲饭。这压力太大。后来,宋沂蒙终于沉不住气了,自己主动到学校表态,说要回乡插队落户。 陆菲菲比宋沂蒙强,她跟父亲顶了嘴,然后把家门一摔,流着泪跑到宋沂蒙的家里,可是宋沂蒙却被父母关起来不让她见面。她拼命打门,手都打破了,父母就是不开门,她没有法子,最后只好离开,一连两星期没有与宋沂蒙见面,宋沂蒙也没来找她。菲菲毕竟是一个女孩儿,在突出其来变故的面前,她显得无助、无奈,她在惶惶不安之中度过了两星期。就在这最后的两星期里,宋沂蒙单独办妥了户口迁移手续。 离开北京的时候,菲菲和一大群同学去送他,两人一见面都哭了,菲菲哭得很伤心,鼻涕和泪水冻凝在一起。这凄惨的场面感动了许多女同学,大家都跟着哭。 北京站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寒风吹着红旗和大横幅“呼啦啦”地响,人声喧闹、喇叭声咽,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声中,有热情激昂的欢呼,也有悲切的生死离别。 宋沂蒙回了山东德州老家,两个无助的青年男女就这样各奔东西,从1966年10月到1968年12月,两年零两个月的初恋,稀里糊涂地结束。不久,陆菲菲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插队,在边境地带的虎林县呆了将近十年,直到1978年才考上了北京大学,那时的宋沂蒙已经是解放军军官,而且和胡炜结了婚。 四年大学生活结束以后,陆菲菲被分配在外交部工作,不久就到国外使馆任职,当她感到各方面都稳定了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了。在这二十多年中,除了学习和工作,每当她闲暇的时候,都无法控制自己想起那少女时代的爱人、才华横溢的“马雅柯夫斯基”,那是她爱情生活中惟一的男人,惟一使她感到莫大缺憾的男人。 她终于盼到了和他见面的这一天,她决心把自己的一切无偿地奉献给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做了一回完全的女人。 宋沂蒙把她抱到车上,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车门。 陆菲菲的衣领自然敞开,胸部渐渐显露了出来,一对显得依然青春的Rx房起起伏伏,她的双眼紧闭,她的身体像团棉花,毫无支撑、毫无掩饰之力,等待着…… 宋沂蒙当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恍惚间他迟疑了,忽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胡炜的影子,纯真、泼辣、充满温暖的妻子,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来自内心,使他松开了陆菲菲,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陆菲菲仍然动情地靠着他,他没有推开陆菲菲,他随意地让她瘫软在自己的身上。他抚摸着陆菲菲柔软、散乱的长头发,这使他回忆起当年那个梳着两条不短不长辫子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不止一次把辫子散开,弄得蓬蓬松松的,对他柔声柔气地说:“看着,我好看吗?” “唉!”宋沂蒙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陆菲菲一下子睁开眼望着他,眸子里充满了诧异。其实,陆菲菲也十分了解此时他复杂的心情,此时,她只是想回顾过去的时光,发泄二十多年来所积攒的恩恩怨怨,只是希望宋沂蒙在这片刻里是属于自己的宋沂蒙。为了这样一个机会,她曾经做过多少美妙的梦,苦苦等了多少年…… 宋沂蒙的临阵怯懦,使得陆菲菲心里的欲火也有所熄落,她明白,岁月和经历在两人中间产生了陌生,生活中的差异也让他们有不一样的感受。 她坐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拾起了白纱巾,然后又替宋沂蒙系好衣领,就像二十多年前。这熟悉的动作,让宋沂蒙感慨非常,他又一次激动地把陆菲菲抱住。陆菲菲顺从地伏在宋沂蒙的胸前,黑黑的动人的双眼里又淌下一串儿长长的泪水。 过了不一会儿,他们的身体缓缓地分开,然后坐进车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南斯拉夫红旗车喘着粗气,从烂泥里挣脱出来,离开了潮白河,离开这个幽怨深深的地方。 河水涌上了河堤,淹没了一排排白杨,一群小鱼,从潮白河的上游被冲了下来,逆着水波,悠闲地游来游去,有几条个头儿大点的,同时跳起老高,扬起一朵朵漂亮的水花儿。岸上的石头滚了下去,鱼儿被吓得四处乱跑,水面上一下子像飞起了无数支箭。 到了东直门无轨电车站,汽车猛地停在马路边儿上,陆菲菲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下去!” 宋沂蒙觉得自己像一头被驱赶的动物,昏头昏脑地下了车。他呆呆地站着,心里“怦怦”跳,他等着陆菲菲把车开走。汽车没动,过了好久,一扇车窗缓缓地打开,“哎,拿着!”宋沂蒙正在迟疑间,只见陆菲菲把一张纸条塞到他的口袋里。然后头也不回,把油门一踩,汽车冒着烟儿“嘟嘟”地开走了。 那车窗仍旧敞开着,宋沂蒙望着白纱巾飘飘渺渺地逝去。 南斯拉夫红旗车不见了,他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条,仔细一看,原来上面写着陆菲菲在国内和国外的通信地址。那纸条十分沉重,他感到背后一阵冰凉。 当年,菲菲也曾经递给他一张纸条儿,现在,菲菲又递给他一张纸条儿,这纸条儿预示着可能有一桩感情生活重新开始,他似乎又要不由自主地向那条路上走,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结果,但他知道那条路是一团迷雾,走下去爬都爬不出来。他不禁把那纸条揉成一团,附近就有一个垃圾箱,他想把纸团扔掉。 白纱巾飘飘的,把他团团围住,他根本不想挣脱,那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那是一股风,把二十多年并未磨灭的感情吹得变成了火花,火花闪烁着,极欲重新燃烧,有如死灰复燃。 白纱巾战胜了,他思前想后,暗暗长嘘,终于还是重新又把纸条揣在口袋里,这情形和当年在火车上的那一幕如此相似,令他惊愕。 宋沂蒙被任命为总公司综合处的副处长,这个处是比较重要的部门,负责文秘、调研、党政工团,还有行政、后勤保障,管得挺宽。全处共有八个人,其中两位正副处长,二个副处级调研员,三个正科级科员,只有一个年轻干部,还是总公司机关重点培养的后备人员。 宋沂蒙分管机关的政治思想工作,他踌躇满志,重新找到了扬帆起航的感觉,他对自己又充满了信心。 北京的夏季越来越早,刚过了六月,人们就感觉热得受不了。那几天事情不多,机关里有的人开着电风扇,在办公室坐着喝水,喝了一大缸子又一大缸子,喝得直打嗝儿。有的翻来复去地看报纸,一张报纸看大半天。宋沂蒙也在看报纸,看来看去看烦了。木头椅子生硬,坐得时间太久,宋沂蒙觉得屁股硌得难受。 好不容易有一个公司员工来找宋沂蒙谈事情,这人发现小偷拿走了他两包大前门,从头到尾说了四五十分钟,宋沂蒙开始还耐心地听,听着听着就坐立不安起来,原来他喝水喝得太多,憋了一大泡尿。那员工终于谈完了,宋沂蒙慌忙往厕所里跑,等他跑到厕所门口,抬头看见外边挂着一块木牌,上边写着:清扫进行中。 宋沂蒙急得直转悠,又不敢出声,他想还是在戈壁滩上好,万里无人烟,根本没有厕所这一概念,尿尿拉屎随便,谁管你!在大公司里,厕所竟是一道鬼门关。这时,从厕所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的女清洁工,宋沂蒙让过清洁工,迅速钻进厕所,在与清洁工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自言自语地诅咒:“该死!非得上班时候打扫厕所,让人在外边等着。”诅咒过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骤然想起,那清洁工的身影似乎很熟悉。 厕所门上有块玻璃窗,宋沂蒙把手洗干净,脸正好对着那扇窗,在玻璃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形象。他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手上沾着水,湿乎乎地抹在头上,好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的皮肤白,大西北高原的紫外线也没有把他变成黑汉子;他的头发很粗,又浓又密;他的眉毛很浓,两条眉毛紧锁在一起,好像总是在深沉地思考什么;他的眼睛不算大,可是很有神,像是要把一切看透。 宋沂蒙欣赏罢窗玻璃里的自己,又想起那女清洁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于是,赶忙离开厕所。在楼道里,他东张西望就是看不见那女清洁工的影子。他心里没着落似地往办公室里走去。 他碰见一个正在用大拖把擦地的男清洁工,犹豫了一会儿问:“刚才打扫男厕所的人是谁?”这男清洁工听见他在问话便停下手中的活儿,满脸流露出巴结的笑:“宋处长,您问刚才打扫男厕所的?那是龙桂华,昨天刚来的!” 宋沂蒙一听是龙桂华,心里立刻后悔起来,原来龙桂华也在这个公司当勤杂工,怎么会是这么巧?他宋沂蒙一辈子没诅咒过什么人,可是刚上班不久就得罪了人,而且是他在学生时代很崇拜的龙桂华。他想找龙桂华道歉,可是找遍了公司大楼也没发现那熟悉的身影。 龙桂华看见了宋沂蒙,也听见了宋沂蒙说的那句难听的话,该死,她父亲该死,母亲该死,女儿该死,现在轮到她该死了,她恨不得把胸前的那朵半只莲揪下来扔到茅坑儿里,她现在有什么资格佩戴这朵半只莲?她离开“二泡”以后,这日子越过越惨,连当个收入比较稳定的清洁工,还是由于女儿失踪换来的,可不是该死? 朱小红失踪以后,医院领导的心里直犯嘀咕,朱小红的失踪,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院方无法逃脱责任,如果朱小红的家长追究起来,一定会很麻烦的,于是他们为了安抚龙桂华,特地疏通有关部门,安排她来总公司办公大楼当勤杂工。 龙桂华上班头一天,在公司大楼门前打扫卫生。那天天气又闷又热,她只扫了一会儿,就感到透不过气来,身上出了不少的汗。公司员工陆续来上班了,人们也都觉得热,有的不停地用手中的报纸当作扇子扇,有的边走路边望着天上,盼望着下一场凉爽的雨。 龙桂华扫着扫着,上衣也湿了一大块。她实在热得无法忍受,于是就凭空想象,像古人望梅止渴。她忽然一下子想到了雪人,雪人在幻想中出现,渐渐膨胀,冒着阵阵冰凉的雾气,她吻着那酷暑里的冰凉,心里愉快极了。雪人的影子让她有了希望,她的身上虽然大汗淋漓,心里却仍有着一丝冰凉。 龙桂华把楼前的小广场打扫干净了,就去打扫街道,扫帚扬起了灰尘,一个女人捂着嘴巴,拉着身边的男人惊慌地躲开,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龙桂华抬头一看,原来那男人,就是曾经在刘白沙家里遇见过的宋沂蒙,胡继生的女婿。那站他的身边这个穿军装的中年女人,很可能就是胡继生的女儿。 夫妻俩光顾了躲避尘土,谁也没有留意到那正在扫地的清洁工,可是龙桂华却看见了胡炜脸上的不悦。龙桂华心里一阵强烈的不平衡,一点点尘土竟让这女军人如此大惊小怪,真是将军的女儿…… 龙桂华转身走进办公大楼,她问一个刚下岗的门卫:“门外那个男的是谁?”门卫告诉她:“大姐,他是刚从部队转业的宋副处长,总公司综合处的。”这时,龙桂华才明白,胡继生的女婿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她觉得这世界实在太小,这些日子绕来绕去,老碰到宋沂蒙,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是在围着胡家的人转,当年胡继生领导父亲,现在胡继生的女婿又来领导她…… 龙桂华白天在专卖外贸公司当清洁工挣钱,晚上就集中精力去寻找女儿。她的身边不能没有女儿,她把女儿从一丁点儿大抚养大,在女儿身上有她的心血,女儿是她的命根子,她一定要去寻找自己的女儿。 医院的领导也很着急,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无缘无故失踪了,在医院还是头一次,于是就派出好几拨儿人去找。龙桂华和医院的人几乎找遍了全北京城,也不见朱小红的踪影,最后只好到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负责接待的警察同志态度很好,在册子上登了记,还不住地安慰他们,请他们不要着急。先回去等消息。 一连等了个把月,一点信儿也没有,这个小冤家!龙桂华见不到女儿,几乎都要疯了。这时候她谁也不相信,她开始埋怨所有的人,咒骂所有的人,甚至以为是这些人把女儿害了,又来欺骗她。 那天,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一个庞大的火球,滚遍了整个城市,房子、树木和街道都燃起了大火。女儿的身上也着了火,烧了她的头发和眉毛,脸烧焦了,身体扭曲着变了形,女儿哭喊着,要妈妈救她。 女儿是个听话的孩子,除了好打扮、有些懒惰之外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女儿是个自小就没有父爱的女孩子,她在不懂事的时候就经受了人生巨大的变故,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女儿很早就形成了软弱的性格,稍稍有点风波就会把她摧倒。 她想女儿一定是被那个坏蛋拐走了,她后悔没有及时向公安局报案。报案的事,她确实想过来着,可是女儿死活不肯说出那男人是谁,叫她告谁去啊?她后悔那天睡了一小会儿,就在这一小会儿里,她失去了女儿。 龙桂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满世界寻找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哪里,只好盲目去寻找,就像在茫茫沙漠里去寻找一颗小小的钉子。她每天都充满了希望,女儿的影子闪了一次又一次,熄灭了一次又一次。 龙桂华问过女儿所有的同事和同学,去过几乎所有的公园,去过地下旅馆,去过火车站,也去过一般女人不便去的地方,可是仍没有发现女儿的丝毫踪迹。 龙桂华慌慌张张地走在大街小巷,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路线,街上的人们都熟悉了这失魂落魄的女人。她不知道应该到哪条路上去找,她已经没有了方向感,只凭着直觉漫无目的地走。她的身子佝偻了,矮得几乎要趴在地上,她每天吃不下多少粮食,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一场雨下过,街上的泥泞还没干,火一样的太阳重新升起来,把大地烤得滚烫,到了晚上才稍微有些凉意。干巴巴的凉意让人不适应,让人难受,让人心慌。 街灯渐渐地暗了,她依在电线杆旁边,任凭洒水车喷洒出来的水打湿了衣裳。她一动不动地靠在那儿,默默地数着每一辆开着雪亮大灯的汽车。 一天,朱小红突然回来,说是回家拿几件衣服。龙桂华见了女儿又惊又喜,惊喜之中怀着极大不安和困惑。拿衣服做什么?难道女儿还是要离她而去?她慌恐着不敢多说话,迟疑了好一阵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妈有什么错处?你说呀,闺女!”“你没有错,我错了!”“为什么还要走?”“别问了,妈……” 女儿的声音冷冷的,女儿的目光呆滞而无神,嘴唇干燥得起了些小渣子,她说话的语调像是死了一条心。 龙桂华想起母亲被带走的那一天,满屋子都是戴枪的警察,母亲的脸灰暗无色,那双茫然若失的眼睛里露出对一群女儿的牵挂。她不敢去碰母亲的手,那上面的手铐生硬冰凉,她以为那上面带着杀人的电。 龙桂华觉得此时的自己也和母亲一样,她被女儿的冷漠驱赶,被女儿的固执牢牢铐住,她不知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生平头一次有了为女人的不安,在泪水里尝试到了做母亲的滋味。 女儿默默地,不说话,拿着几件常用的衣服,咬着嘴唇走了。 女儿走了,龙桂华毫无回天之力,她想哭又哭不出来。她拿起自己惟一的咔叽布外套儿追了上去。“闺女,把这个带上……”女儿不理她,连头也不回。她累了,她的精力被女儿耗光了,双腿软绵绵的,哪里追得上女儿,女儿跑得像风一样的快。 龙桂华听说女儿又回医院上班了,决定每天下班的时候到医院门口等女儿。 她终于等到了女儿,悄悄地在后面跟着。女儿乘坐公共汽车,只往前走了两站距离,就来到一座红砖居民楼。楼前有个小小、窄窄的花坛。龙桂华跟着女儿,发现女儿进了四一七号单元房。龙桂华清楚地看见,为女儿开门的是一个留着乱蓬蓬长发的男青年。 这男青年,穿着件宽大的长衣和一条瘦得紧贴骨头的牛仔裤。这人瘦得出奇,脸色发青,是一个十足的肺痨型体格。 龙桂华背后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掌,眼前一阵发黑,“扑通”一下就摔倒在楼梯上。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她躺在木床上,女儿温顺地伏在自己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女儿突然间是那么憔悴,面颊都陷了下去,两串长长的泪水挂在脸上,眉毛湿湿的,显得十分疏松,眼窝儿周围一片浮肿。 女儿十分可怜,她的命也苦。 龙桂华长长地叹口气,她想对女儿说点什么,她浑身无力,坐也坐不起来,只好慢慢地把粗糙的手掌伸开。女儿仔细看了又看,觉得那手很熟悉很亲切,但不明白什么意思。龙桂华举起了那双手,想表达的很多,她想说这双手里有着母女俩二十年的辛酸,有今后生活的期望。 女儿仍然慌慌的,双眼不停地望着窗外。那里有棵枣树,她小时候最爱吃这树上的枣子,那枣子很甜。女儿清晰地看见树上有条毛毛虫在爬,秋天里的小虫子已没有害处,因为它的生命不长久,它不会冬眠,只能选择死亡,对于迷人的秋色来说,它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其中也包括它的死。 “你要跟着他吗?”龙桂华迟疑了好久才吐出这句话,说完了就努力睁大了眼晴看着女儿,到现在,她还存有微微的一线希望,希望女儿明白那双手的含义,翻然悔悟,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是,女儿没有悔悟,那双手的影子仅仅在她的脑子里闪了两下就飘到远处。她何尝不愿意回家,但她已经陷入了泥潭,而且陷得很深,妈妈拉不出来,谁也拉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树上的小毛毛虫,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没有一个人能够救她,她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多余的。 “嗯!”女儿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女儿的回答口气很坚定,可是她稚气的目光依然还是那么涣散,她回答完了,然后就咬着嘴唇望着妈妈。 龙桂华的眼前一片漆黑,把头歪倒在一侧。 她再一次醒来,下意识地把手伸过去,摸来摸去,只抓到了那件咔叽布外套儿,女儿已经不在身边。 屋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家具都是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台老式座钟陪着她,这座钟是龙家从四川搬来北京的时候带来的。妈很喜爱这座钟,每天都要把它擦拭几遍,擦完了就伏在上边仔仔细细地听。座钟“滴滴哒哒”地响,表针一下一下,一格儿一格儿地移动,时间就这么无情地流逝了。 在钟的背后,她隐隐约约地又看见了母亲。龙桂华撑着身子勉强站了起来,她拿起那件咔叽布外套儿,从上面扯下那朵永远戴在身上的半只莲,用嘴吹去了沾在上边的尘灰,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钟的前面。 朱小红含着泪水离开了妈妈,回到那座红砖楼房。张庚正在鼓捣一台短波半导体收音机,这是朱小红拿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他抬起头扫了朱小红一眼,见她的脸上沾着泪痕,于是冷冷地一笑,又低下头鼓捣收音机:“回来啦?” 张庚的声音有气无力,这声音轻轻地在布满尘灰的墙上碰来碰去,只有万分之一秒就消失了。他随随便便地问了一声,也不问一问小红妈妈的病情,好像除了他自己,其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在他鼓捣收音机的时候,连已经被他占有了的朱小红也是多余的。在他看来,这所房子是他的,朱小红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想使用的时候都是多余的。 “工资呢?”张庚突然烦了,于是把收音机扔在一边儿,冷漠地说。 朱小红听了这话,背后发冷,她觉得面前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深山里贪婪的野狼,那狼瘦得皮包骨头,已经不会咬人,只有用嘴吸吮女人身上不多的血。朱小红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她害怕这个和自己睡觉的男人,觉得他就是自己的上帝,上帝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没有等张庚说第二遍,朱小红就把兜里的钱全都取出来,怯生生地放在他的面前,可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又开始鼓捣收音机。收音机里响起了音乐,悠扬动听,是什么曲子,朱小红没听过,也听不懂。 这是一套两居室,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甚至连张床都没有。地上铺了两条褥子,放了两条被子,一盏小台灯放在枕头旁边,锅碗瓢盆儿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 张庚说过,他的父亲曾经是个不太出名的画家,在张庚很小的时候,他爸就和他妈离了婚,后来又偷渡去了香港,单单给他留下这套房子。 他继承了他老子的艺术细胞,不会别的,只会画画儿,可是他画的画儿别人都看不明白,毕加索不毕加索,达?芬奇不达?芬奇,几根线条、几个方块用麻绳一捆,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也没一个能看明白的! 自从踩了她的后脚跟儿以后,张庚就把她看透了,这是一个幼稚的女孩子,除了上班、看电影之外什么都不懂,可她长得实在好看。朱小红的身材不高,身子柔柔的,手也是柔柔的,就像面人儿。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而是普通人家娇生惯养,软绵绵的那种。 那天,朱小红怀着忐忑不安给张庚检查身体,张庚见她不放心,便死乞白赖地跟朱小红说了许多好听的话,说到自己的家世,让人觉得那么可怜;说到自己的才华,让人那么崇敬;说到自己的爱慕,让人羞臊脸红。 后来,张庚拿出了自己画的画儿,那上面画着若干线条,朦朦胧胧的像是两个裸体女人面对面抱在一起,女人的屁股圆圆的,地下拖着云朵般的衫裙。朱小红说看不懂,羞臊地扭过脸,可是那意识却稀里糊涂地领悟到了一大半儿。 张庚把那张画儿塞到她面前,半正经不正经地说:“快看哪!不看就没了,这是人的真情历练,有啥不好意思?” 不由得她不看,朱小红只好又扫了一眼,看完了脸颊绯红。张庚把画儿藏了起来,又拿起吉它琴,弹起了一支深情的歌曲,他唱得动情,情绪中带着忧伤。 朱小红听了觉得很稀奇,就静静地听。小说里说俗了的东西,女孩子听了不但不乏味,反而感到十分动听。 张庚从女孩子的眼神儿里发现她的见识极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完全分辨不出。他试着碰女孩子的手,那女孩子居然一动不动,前后总共不到二十分钟,女孩子不怕了,安静了,不拒绝了。他实在没有料到,征服一个漂亮的女护士会那么容易,原来,她不只是矜持,还有虚荣和无知。 朱小红被说得晕呼呼的,女人刹那间的发晕,对于居心不良的男人来说是难得的,那男人就动手了,他去摸女孩子的下巴,然后去碰女孩子的胸脯,女孩子低下头,一言不发,只是脸涨得通红。 朱小红竟然那么顺从,这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接着,那男人开始总攻,一般女人到这种时刻常常会猛烈地反抗,那男人有这种思想准备,显得有些犹豫。可朱小红却很配合,当她的上衣领儿被解开的时候,竟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不再迟疑,毫不留情地撕扯,尽情地享受。 小女人在他的下边,虽然有些慌张,可她的嘴唇饥渴般地张着,颈上的粉红的筋条抖动着,她还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动作十分合谐。 其实,此时的朱小红沉浸在一场电影里,她猛地觉得眼前的一切很熟悉。幻觉中,朱小红仿佛来到一座哥特式的建筑,那是一座古老的教堂,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把彩色的玻璃窗震碎。安东尼神甫伏在她的身边,呼着粗气对她说:“主把天上的凡尔娜赐给我,我要与凡尔娜共度余生……” 朱小红觉得自己就是来自天上的凡尔娜。教堂的钟敲了最后三下,神甫抱着她来到一间灯火辉煌的大厅,一群美丽女郎披着透明的薄纱舞蹈。神甫取出一袋金币,向美女们洒去,空中满是耀眼的金色花瓣儿。 神甫把其中一枚金币郑重地交给她,然后俯下身吻她,长长的花白胡须把她的脸都遮住了。在一张铺满鲜花的坐榻上,她的衣服被一件件剥光,神甫还在说:“主把你赐给我,赐给我……” 朱小红在神甫的怀抱里,迷迷糊糊想起,就是在这被花簇盖着的坐榻上,斯蒂芬妮律师也同样为了主的愿望献身,她不是向安东尼神甫献身,而是把洁白似玉的身体献给了至高无上的主。朱小红觉得她也是在向主献身,虽然她不是教徒,连一页《圣经》都没读过。 朱小红从晕晕乎乎的幻觉中惊醒过来,发现已经真的被人占有,她不可遏止地呻吟了一声。那男人用一只枯瘦的胳臂把她抱紧,然后把一根手指伸到了她的嘴里,顿时,朱小红的脸上变了颜色,煞白煞白的很吓人,随即昏厥了过去。 教堂外头下了雨,雨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上飘了进来。 音乐声中,又一群裸体的男人举着盛满水果的银质托盘缓缓走了进来。长桌上放着葡萄、柠檬和香槟酒。那些男人身上长着褐色的长毛,围坐在她的身边,开始喂她葡萄,开始摸她。教堂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赐给他们,这些可怜的男人,阿门!” 在这些可怜的男人拥抱中,她吃完了这人生最后晚餐…… 朱小红半被动、半主动地成为张庚的人,在一阵昏迷之后,她渐渐恢复了理智,在事实面前,她发觉自己是那么不情愿。她全身酸痛,像是经历了一场肉搏,她被一个粗野的男人好揍了一顿,到处都是伤疤,伤疤上沾了不少这男人的唾沫,从外到里都像被刺扎过一般。 她的心里隐隐作痛,胃里一阵阵作呕,她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给了那个男人。朱小红很后悔,如果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他,如果能在拼搏中咬他一口,如果最初不来他家就好了…… 实际上,朱小红并没有挣扎,她搞不清自己是个被害者还是个合作者,也搞不清这刚刚发生过的事实是什么性质,是奸污还是通奸?心里的痛苦比身上的疼痛更加难受,她感到要离那个男人远一些,便蜷缩到墙角里。 天很黑了,这屋子没有窗帘儿,两个人谁也不敢动那盏台灯,那是家里惟一的电光源。外面的路灯光、霓虹灯光闪闪地打进来,红的、白的、蓝的什么都有,照在斑驳的墙上,扫在那男人的身上。 冷不丁,朱小红看见了那男人一头蓬乱的头发,他的脸庞窄长,肤色黄黑,眼晴像一个令人憎恶的三角形,这个男人长得太难看。朱小红闻见了屋里的劣质烟草气味。渐渐地,她发觉他的头发里,他的身上也有一股霉臭味。 那男人不说话,盘腿坐着抽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十分慌张。他从见了朱小红第一眼,胸中就有着控制不住的冲动,他爱慕朱小红就像西门庆爱慕潘金莲一样,西门庆占有潘金莲不择手段,也是因为爱慕。他觉得在爱慕和占有的意义上,流氓非流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歪着脑袋,眯缝着眼晴,还吐出了一连串白色的烟圈儿,烟圈儿一个比一个大,直飘到了房顶上。烟雾散不开,聚在墙上面的角落里,渐渐地开始发黑,变成了粉末儿,沉重地落了下来。这样的粉末儿在地上有薄薄的一层,有的落在被褥上,那男人轻轻用手一掸,那粉末儿就又落到了地上。 朱小红觉得疲倦了,便伸出一只脚,恰好放在那些粉末儿里。她想走,可是她又想,走了算什么?卖身吗?那就跟着这个肮脏的男人,可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厌恶,到底应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黑暗中,那男人抽完了烟,眼睛随随便便望着窗外,把烟蒂扔在窗台上,然后心安理得地对她说。“你到公安局告我去吧?”朱小红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听了他的话以后不吱声。 “你走吧,赶紧走!”那男人的心里踏实了,知道朱小红不会去告他,可是他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赶走朱小红,其实他很需要这个特别柔顺在干那事儿的时候还会喊叫的小女人。他说让她走,实际上是不让她走,因为他知道她走不了,她要走早就走了。 电影里没有教给她 可怜的朱小红其实什么也不懂,她从未领教过男人的凶猛,在男人的践踏中,她只会痛苦呻吟。在被践踏之后,她想的不是应该走或者是不走,而是她应当属于谁。这个问题电影里没有教给她,在一阵痛楚过后,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 她的双腿似乎已经被绳索捆牢动弹不了,一道异光把她死死地罩住,她觉得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留下来。自己的身子破天荒地被那个男人占有了,她就应该属于他,她很难想象,今后她还会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现在的年轻男人,头发都是这么长,身上都是这么臭。 朱小红听说让她走,就哭了。那男人这么狠心,和人家搞完了就让人走,一点惜香怜玉都不会。她只有过这么一次,那男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她占有了,她也没有怎么抵抗,其中有没有男欢女爱的意味?她弄不清她爱不爱他,也弄不清他爱不爱她,只知道那男人把她搞成了女人,她想起一个词儿,她已经不再是处女。 这个蓬头垢面、爱抽烟的男人,有一股逼人的气势,虽然有些粗鲁,可是朱小红却模模糊糊地感到有点喜欢这种气势。在她印象里,男人似乎就应该有这种气势,电影里的男人都是这样,所以她只好束手被擒乖乖让那男人摆布。 于是,她想起另外的一个名词“同居”。电影里许多青年男女,都是没举行过婚礼就住在一起的,婚礼也许是个形式,这个形式到底有多大必要,她不清楚,反正现在只好这样了,只好同居,那样可能会有个比较稳定的结局,可能会拴住这个蓬头垢面、浑身有着一股子烟气的男人。 妈妈知道了怎么办?这个问题太难了,她不知道。10 刘白沙的婚姻生活也是十分坎坷。 当年,刘白沙的父亲曾经在一个中央单位担任领导职务,“文革”开始不久,他父亲见势不好,于是就托病在家休息。后来,这个单位被撤消了,中组部的军代表把他的父亲分配在青海省,而把他母亲分配在了内蒙古。 他父亲一气之下,干脆来了个不服从分配,拒不前去办理手续。军代表是八三四一的,腰杆子很粗,人家哪里管这一套,结果把老两口的人事关系和党的关系都放到街道办事处,他父亲成了行政八级的街道干部。他老人家是平日只是到了领工资的时候,才去办事处一趟,办事处的上上下下没人搭理他。 那时候,刘白沙在延安插队劳动,与邻村的北京女知青毛欣如相恋,好得死去活来。后来毛欣如怀了孕,两人未征得家长的同意就草草结了婚。婚后不久,两人就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他们把女儿送往北京的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十分喜欢这个女孩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妹,爷仨儿美滋滋地过着日子。 刘白沙和毛欣如小两口在农村里互相依靠着,生活得既清贫而又恬静。 没多久,毛欣如的父亲获得“解放”,调离北京,被安排在Y军区工程兵当副司令,没几天就升了司令。父亲当然挂念在农村劳动的女儿,于是,一个电话,毛欣如从村儿里飞了出来,在军区血站当了护士,半年入党,很快就成为一个解放军干部。 刘白沙的表现也不错,他玩命努力,终于入了党,还当上了民兵连的副指导员,可是一个村子的民兵连副指导员算啥级?怎么能跟红领章、红帽徽的军队干部相比?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差距一下子变大了。 没多久,毛欣如的母亲带着警卫员,亲自来找刘白沙谈话,说毛如欣年轻不懂事,与他结婚是一场错误。现在毛欣如觉悟了,决心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因此提出离婚。 刘白沙是何等样人,他岂能吃这一套?照他原来的家庭地位,怎么会把一个毛夫人放在眼里。他断然拒绝,说错误不错误毛欣如她自己知道,反正孩子都有了,不离!毛欣如的母亲也不跟他多说,转过身去带着警卫员离开了村子。 不几天,大队支书就带着县里的民政干部来了,这民政干部上来就大谈路线斗争、军民关系等等,非要他办离婚手续不可。刘白沙一顿臭骂把这家伙骂跑了。从那以后,没人理他了,村里代替他把离婚手续办了,毛欣如也没有信来。 直到第二年春年,才有人告诉他,毛欣如又结婚了,又生孩子了,而且是两个。男方是一个出生在北京的济南人,老爷子是个军事测绘学校的教育长,那男人的母亲原是部队一所医院的儿科教导员,五十年代末,那所医院定为军级单位,于是她也就水涨船高,成为正师职。可虽说是正师,履历上却写着只担任过儿科教导员 好歹人家是军队干部,与毛家凑合着算是门当户对。 刘白沙丢了老婆,又气又急,抱着脑袋朝墙上撞,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只有离开农村,回到北京。他是1971年回的北京,和女儿小妹一块儿过了五年没粮票儿的生活,还是多亏了家里老人省吃省喝照顾着,他才得以挨过了那五年时光。 后来,刘白沙才听别人说,当初,毛欣如的父亲为了把女儿从农民、从刘白沙的身边分开,用尽了办法,把女儿关起来,还躺在床上装病,动不动就老泪纵横。毛欣如原本不是轻浮的女子,但她软弱,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几经精神痛苦的折磨,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父亲一手导演的结局。 后来,毛欣如从部队转业,恰逢1977年恢复高考,她考上了北京大学学习法律,大学毕业后,她就独自留在北京做了律师。 刘白沙好好的一个家庭被拆散,他憋了一口气,咬牙发誓非弄出个样子来给毛家的人好好看看。恢复高考以后,他不去考本科而是一举考取了社科院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S部兵改工办公室工作。粉碎“四人帮”以后,他的父亲被重新起用,担任了更重要职务。当时,有关各部门也正在提拔年轻干部,于是刘白沙青云直上,仕途一路顺风。一路升迁,很快成为副局级的干部。 刘白沙这家伙从小就有点好色,八九岁时就爱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一会儿说要钢丝床上闹斗争,一会儿又说要强xx什么人,他爱胡说八道,人长得又龌龊,所以大多数女同学都不愿理他。尽管如此,他憋不住,还是到处乱讲,整天娘们儿、娘们儿的不离口,可能都是从他爸爸那儿学来的。 兄弟姐妹六个,就属刘白沙最调皮,因此老爸没少揍他,老爸揍人很重,揍他的时候。还喜欢大声骂街:“狗日的,娘老子打的就是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狗日的!” 他老爸的脾气大,训人的样子很可怕。小时候,他曾经看见老爸在办公室里训斥部属,手插腰、挥胳膊、吐沫星飞溅,声音大得差点把玻璃窗震碎,老爸威武的形象让他羡慕不已。 刘白沙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经常到老爸所在单位食堂吃中午饭,吃完饭就往办公楼里乱跑,人家都知道他是副部长的儿子,没有人管他。他跑到一间大办公室门口,看见一大堆白头发、谢了头顶的领导干部正在开会,老爸堂堂正正地坐在中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谁是谁。老爸一边高谈阔论,一边搓脚丫儿泥,还把泥卷儿弄成小球放在鼻孔上嗅。刘白沙很奇怪,脚丫儿泥多臭啊,有啥好闻的? 回家后,他怀着好奇心,学着爸爸的样子,搓点脚丫儿泥闻,开始觉得臭不可闻、恶心得想吐,闻着闻着,觉得味道变了,味道很特别,有点儿想闻了,再后来,他恍然大悟,原来臭的有臭的好处,臭豆腐不也挺好吃吗?他老爸爱吃臭鸡蛋,而且一吃就好几个,身体健壮,精力充沛。老爸经常和一块进城的战友们开玩笑说:“不吃臭鸡蛋就不懂得钢丝床上闹斗争!” “钢丝床上闹斗争”这话老爸在机关干部大会上也常说,还写进了老爸的文集。不过那书里表达的方式很科学,让人听了发人深省:“要牢记革命传统,警惕钢丝床上闹斗争!” 这句话听来像句口号。老爸的意思是防腐蚀永不沾,防止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刘白沙听老爸讲了好些年,一直弄不明白。 一天,他和老爸乘坐伏尔加牌小汽车,缓缓地行驶在开往万寿山的林荫道上,路不太平,车身一晃一颠的,刘白沙却觉得十分舒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拉着爸爸的衣襟问:“爸,爸,这车座子像不像钢丝床?”爸爸正透过车窗观看街道上烤白薯的小摊儿,思考市场供应问题。爸猛地听见儿子的话,一时没有缓过劲儿来,便随口说:“像,当然像!” 刘白沙又接着问道:“爸,钢丝床上怎么闹斗争呀?” 司机老廖,开车的时候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他听见小刘白沙的话,不禁“扑哧”笑了。司机一笑,倒让老爸提高了警惕,他忙严厉教训儿子:“小杂种,谁教你的?”刘白沙不服气:“不是你说的吗?爸!” 老爸瞠目结舌,肚子气得鼓鼓的,满脸铁青,老爸真的要发火了,司机老廖不敢再笑,刘白沙也不敢穷追不舍地问。那天回家以后,老爸把刘白沙好揍一顿。 后来,刘白沙再也没听老爸说过钢丝床上闹斗争之类的话,反右倾、整社、四清,接着一连串儿的政治运动都来了,老爸的嘴巴封得很紧,再也不敢胡乱讲话。从那时起,老爸很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般发言稿都由秘书拟好,经过多次修改才敢在会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不准妻子和儿女们随意在纸上写字,不准在晚上拉紧窗帘之前打开电灯,不准听收音机短波广播,不准随便议论国家大事或者某一位领导,不准在机关食堂里吃大米饭熘肝尖儿,更不准哪个女同志到家里来看望他,谈工作也不行。 爸爸从那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芝麻粒儿大的事儿都看成不得了,可是老爸哪次运动也没跑得过去。 1959年他虽说没轮得着上庐山,可是并没有躲过一劫。因为他说过周小舟本是个有水平的文化人,还说贾拓夫曾经冒死救过刘志丹。结果,他犯了方向性错误!被批判了半年。 1960年他就更倒霉了,那几个爱搓脚丫的人在向中央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把几个要命的数字搞错了,把粮食的亩产量说成总产量,这还了得?结果被一个新华分社的记者写内参捅到中央。刘白沙的老爸是这几个人的头儿,是一小撮儿官僚主义的头儿,因此被降了一级。 “文革”时,刘白沙的爸爸当然更是逃不过去,造反派揪住那句“钢丝床上闹斗争”不放,说他是走资派、大流氓,害得他好长时间翻不过身来。 直到1978年,他才被彻底解放,并很快就被重用,担任了要职。那是个大平反、大换班的年月,许多老同志,经过千难万苦,好容易熬到了平反昭雪、重新出来工作,可是年纪都已经大了,身体也都不行了,总之心有余而力不足。刘白沙他爸爸就不同了,他心宽体胖、头脑清醒,开会一开开到夜里十二点,谁能比得上他? 大家都纳闷,这老头子怎么越活越精神了,莫非有啥养生术?刘白沙把这话转达给他爸听,他爸听了那份儿得意,颇为神秘地跟儿子说:“信不信,这是吃臭鸡蛋吃的!”他爸终于又敢开玩笑了,说完了哈哈大笑,刘白沙也跟着笑。 爸爸的性格对刘白沙影响很大,自从当了官,他嘴巴上干净了许多,他时刻想着他是老爸的儿子,努力学着老爸的样子。 他也规定了许多个不能,除了在酒店不看外国电影之外,还有不准在会议桌上坐错了座次,不准与部长系同样的领带,不准让死对头抓住了他的短处,以及不准在开会的时候打盹儿等等。这些不能都有着新的时代内容,比起老爸那几个不准,深刻多了。 他外表看起来庄重,开会的时候一套套的,要求别人甭提多严格,其实那些都是装的,他骨子里还是好色。 在市兵改工办公室,刘白沙的行为检点是有了名的,很多人都说他是正人君子。他出差在外,尤其注意影响。男人放单飞等于获得了自由,在大酒店里与女服务员随便开个玩笑,看个外国片儿什么的也不算问题。在这方面刘白沙与其他男人并无差别,他喜欢和漂亮的女孩子耍贫嘴,也常看那些有刺激性的外国片儿,可是他却特别小心,从不在同事面前露马脚。 有一位同是副局级的老朋友来酒店里看他,敲门前先在门外听,听了一会儿,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有“呼嗤、呼嗤”喘气声,还有个女人在“嗷嗷”地叫,于是这人乐了,心想可真抓住了刘白沙的现行儿。 等那人敲门进去一看,只见刘白沙神态自若地坐在床上搓脚丫子,电视里放的是小猫、小狗的动画片。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刘白沙胡乱应付一番,把那人哄走了,然后关上门,重新换台,接着看黄片儿,一边看一边得意地嘿嘿笑:“妈的!想抓咱的现行儿,门儿都没有!” 他任兵改工办公室副主任不久,有关部门从方便工作出发,专门给他配备了一名女秘书,得到这个消息,他暗吃一惊,第一感觉就是有人要害他。于是他把综合处长找来,大发雷霆:“谁要女秘书?哪个想要就说话,反正我不要!作为党的干部,时刻要考虑影响,懂吗?” 刘白沙的谨小慎微,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依照他的逻辑,用了女秘书就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这等于说有了女秘书就一定会出事儿,一群干部领着一群大肚子女秘书,岂不是一幅深有寓意的漫画?于是乎,大家知道这刘主任原来是这么一个人,严格要求也罢,死要面子也罢,说白了就是装洋蒜! 刘白沙活得很累,他既要看上面的脸色行事,同时也要防备同僚和底下人设计陷害他,他懂得人们关心的是什么,厌恶的是什么,在一些敏感问题上总是特别小心。他不敢胡乱训人,不是他不想训人,主要怕得罪人,怕人报复他。为了这,刘白沙在兵改工办公室处心积虑,苦心经营,整天琢磨些“与人奋斗”的事儿。 一个姓褚的处长上了三年的在职研究生,最后考试不及格,他为了使自己的履历表好看,于是就花五十块钱买了个毕业证书。刘白沙知道以后不仅不追究,还经常在会上点名表扬他,说他这能干那能干,结果弄得这个处长见了刘白沙的面儿就心虚,他老是感到刘白沙的眼神儿里有一种怪怪的东西。 兵改工办公室一把手调走了,上面下了一个通知,把兵改工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破格提为部长助理,分管工改办。这人的岁数比刘白沙小,资格比他浅,学历比他低,一转眼就成为他的上级领导,这件事让他很是恼火,他关起门来,独自发了半天火。可在新领导的面前,他毕恭毕敬,谦逊得一塌糊涂,有事没事都要登门请示。背后却一遍遍地咀咒:脑袋那么小,屁股那么大,笨得跟什么似的,就不相信他部长宝座能够坐多久,看谁活得过谁! 在刘白沙的眼中,官场上的事就跟草原上的生存斗争一样,只有一只可怜的小羊,为了争夺生存的有限空间,老虎来吃,豹子来吃,狼来吃,鹞鹰也来吃,这些凶残的野兽们为争夺这只小羊,互相戒备、互相敌视,最后拼斗起来,打了个你死我活。小羊被撕碎后,草原上的小鸟和爬虫也会争着去咀嚼残羹剩肴。 刘白沙从延安回到北京后不久,很快又结了婚,妻子叫路薇,出身在一个小职员的家庭,是一个贤惠的、有着传统性格的女人。那时刘白沙还没有正式工作,路薇开了一家小小服装店,凭着微薄的收入,把刘白沙的女儿小妹扶养大,路薇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 为了缩短和丈夫的距离,寻求一种精神上的平衡,路薇凭着毅力考上人大函授学院,而且一直读完了本科,她学的是桥梁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市道桥公司当助理工程师。 可是,刘白沙已不是以前的刘白沙了,他当了副局级干部,差一就点进入了高层,他的生活范围里有着许多美丽、出色,足以让他心动的女人。他突然想起,这些年工作岗位老是变,那老婆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他老是想着报复背叛了他的毛欣如,怎么报复?那就找一个真正的好女人,年轻的、惊艳人间的女人,看你们毛家眼红不眼红! 路薇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座小桥,走过来后就不想再走回去。 那天,他被朋友拉去北京饭店观看服装模特儿表演,认识了时装报社的摄影师苗梁子。 这苗梁子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擅长美术摄影,又师从著名摄影大师学习美术摄影,由于天赋和勤奋,她成就斐然,三十岁就蜚声摄影界,还成了中国美术摄影家协会的理事。她探访过很多名山大川、寺庙古刹,到过西藏、新疆,云南等不少充满神话的地方,创作了数不清的优秀作品。她的《摩梭人的屋檐》在东京国际摄影大赛中获得了金奖。 她人长得不俗,颧骨微高,脸颊丰盈,有着印度女郎般的大眼睛,鼻梁纤巧,红唇性感,皮肤白净,举止婉约大方,人们都说她是中国美术摄影界第一美人。只可惜机缘不到,三十出头了,这位才貌双全的苗梁子还待字闺中。 那天,刘白沙与苗梁子,两个人一见面就坠入爱河,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没多久两个人如胶似漆,再也分不开了。于是便在外边租了房子,悄悄地住在一起。 苗梁子可不是让人占便宜的女人,刘白沙有这顶乌纱帽,还有高干背景,正是她心目中的理想配偶,现在刘白沙已经落到自己的怀里了,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她死活要嫁给刘白沙,还逼着刘白沙跟妻子离婚。 刘白沙金屋藏娇,正感觉美得不行,苗梁子的逼婚让他从乐不思蜀的美梦中醒过来,他越想越害怕,他这个副局级来之不易,假若让外人知道自己乱搞男女关系那还了得!他既舍不得娇滴滴的美人,也舍不掉那顶乌纱帽,他左右寻思,认准了万水千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赶快离婚,与苗梁子组织一个新的家庭。于是,刘白沙很快向路薇提出离婚要求。 路薇天生的脾气好,不吵也不闹,任凭丈夫软硬兼施,只是死活不松口。她一眼就看出丈夫有了花花肠子,说什么感情有了距离、共同语言没有了,全是骗人鬼话,一准是在外头有了新的女人!她知道刘白沙虽然好色,但是更加喜好那顶乌纱帽,心想不离你有什么法子,你闹吧!闹大了,让部领导知道你乱搞,你喜新厌旧,难道你不害怕,搞女人把官儿搞丢了,看你还敢乱搞?11 宋沂蒙刚上任,大有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一番事业的劲头,起初,总经理戴学荣对宋沂蒙的积极做法还是很支持的,宋沂蒙的请示报告打上来,一般不做大的改动,每次都用大号铅笔写上:同意。 有一次,宋沂蒙建议召开群众座谈会,对中层领导干部的工作状况进行评议。这看来是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戴老板一反常态,把这份建议书搁置了三天,未做任何答复。紧接着,宋沂蒙又呈报了第二份建议书:《关于在干部、职工中进行思想状况分析的请示报告》,可是,这份东西很快就被退了回来,上面用红笔写着:暂不拟行。 宋沂蒙心里发毛,两份报告被枪毙,这可不是好兆头,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妥。左思右想,他感到这两份东西都的确太敏感了,可能触动了哪根神经。他很后悔,不该那样急功近利,可是报告送上去也收不回来,他越想越后悔。 冬天到了,一个迹象出现了,公司机关内部出现了人事变动,综合处新来了一位正处长,是个中年女同志,原来是戴学荣总经理的秘书,名字叫马珊。同时,她还被增选为总公司的党委委员。 马珊是个东北人,人高马大,体重也很有水平,从背后看,简直就是一个男子,该有肉的地方有肉,不该有肉的地方也有肉。从正面看,她的皮肤不黑不白,脸庞圆是圆,就是稍微有点扁,将近四十岁的人了,脸上还长着不少青春痘儿,人家说她是老闺女,这么大了还嫁不出去,心里一定着急上火。眼睛小是小点儿,可是个双眼皮儿,鼻子方方正正,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快人快语、能说会道。这马处长很有表现欲,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走起路来也有派头,一个女同志迈着阔步,处处惹人注目。 她出生在哈尔滨的一个铁路职员家庭,曾经在商店里当过售货员。实际上也就是个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后来也不知从哪里弄到个研究生学历。后来,她从省分公司调到总部工作,成为中央直属企业人才库里的一分子。那两年,公司缺少这样高学历的年轻人,她先是在业务部门干了一年,很快就成为戴总跟前的红人,担任了戴学荣总经理的秘书,升为副处级。现在又放到综合处,直接担任正处长,掌握着重要权力,是总公司炙手可热的人物。 据说,这位新处长很欣赏《红与黑》中的于连,那个为了挤进上层社会而不择手段的小人物。只不过于连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在某种意义上,她与那个男人一样,都出生于贫困人家,都想出人头地。人们只知道13世纪的法国是浪漫的,而不知道20世纪的中国更加浪漫,中国这么大,天地这么宽,机会这么多,人人都在生存中竞争,今天你是下层人,明天你就可能是人上人,而完全不必担心丢掉头颅。 马珊捧着《红与黑》,从东北来到北京,准备在这个大舞台上小试身手。 新处长上任当天,宋沂蒙就感到了压力,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身材魁梧的马处长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这种人别看长得粗点儿,心眼儿准保比绣花针尖儿还要细,你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她的内心。她夸你的时候,也许手里就握着拉弦儿的手榴弹,在她手底下干活儿,不得不留点神。宋沂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赶紧把自己的工作情况向新处长做了详细的沟通汇报,并且诚恳地进行了自我检讨。 马珊也一眼看透了他,马珊觉得宋沂蒙对地方情况不熟悉,内心里却是野心勃勃,他脑子聪明却不知从何入手,不爱说话、手头勤快、思想顾虑很多,他有着一般男子汉的锐气,胆子却很小。 宋沂蒙万万没料到,新处长对他的工作十分支持,听完汇报以后,马珊乐呵呵地对他说: “检讨什么呀!小宋,我觉得前一段处里的工作挺有成效的,你搞政工比我内行,今后得向你学习呀!我来之后,你别有顾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的说!”马珊没有称宋沂蒙为宋副处长或者宋处长,而是学着戴老板的口吻,管宋沂蒙叫小宋,等于把他当做了自己人,也是一种信得过的态度。听马珊这么说,宋沂蒙也踏实多了,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马珊对宋沂蒙很放手,对他分管的那块儿工作,不过多地干预,原先被老板搁置的报告,也经过马珊做疏通工作,很快被批下来。宋沂蒙把马珊看作观音菩萨,因此对她十分尊重。正副处长两人有一间共用的办公室,宋沂蒙很积极,每天上班以前,都会主动地把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暖水瓶灌得满满的,其他零活儿,例如取报纸、接待客人等等,他都抢着做了。 马珊很满意。两位处长的合作十分默契,而且愉快。但宋沂蒙很快就领教了这位女处长的厉害。 这天,马珊一改平日衣着朴素、整齐的习惯,外面罩了一件奶黄色的羽绒服,里面穿着中式对襟布面夹袄,下面穿着一条裤线熨得直直的毛哔叽裤,脚上穿了一双擦亮的半高跟皮鞋。人显得格外干练、精神。 综合处是一间大屋,里面有个套间就是两个处长的办公室。马珊“咯噔噔”地走了进来,处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扫来扫去。这些人的资历大都不浅,谁也不服谁,马珊的到任,让他们的内心不平衡,可是表面上谁也不说什么。 马珊进了处长办公室,冲着正在看报纸的宋沂蒙投以一个亲切的微笑:“哟,小宋这么早就来啦?”宋沂蒙连忙起身招呼,马珊今天格外用心的打扮以及含有几分亲密的眼神让他感到意外,觉得可能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马珊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有意无意地用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微笑着对宋沂蒙说:“小宋,你觉得老张的事咋处置?” 马珊说话带东北口音,才几天,宋沂蒙也学得舌头不打弯了。他叫马珊为处长,而且第二人称用“您”,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尊敬之意,且无僭越之心,同时也为了保持一定距离。 马珊说的老张,指的是处里一位副处级调研员,最近由于经济上的问题,和老婆打了一架,一拳打过去,竟把老婆的鼻梁骨打断了。这下可麻烦大了,老婆把老张告到派出所,说这是家庭暴力。派出所的同志到单位了解情况并征求意见,说老张的行为已构成一定程度伤害,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如果单位同意的话,可以将其行政拘留几天。 宋沂蒙对这种野蛮行为并不同情,见马珊再三追问,就蔑视地说:“他这是罪有应得,既然连他老婆都告他,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我看……” 没等宋沂蒙把话说完,马珊立即把话截住,不再跟他商量,伸手抓起电话筒,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是刘所长吗?我是专卖外贸的马珊呀!对,对,老张的问题,我们研究过了,这是一个老同志啦,在我们单位一贯表现很好,是,我们这儿有好些工作还离不开他,我们建议让本单位组织上处理算了,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那就这样,我代表戴总谢谢您,再见!” 马珊放下电话,满脸严肃地说:“人家老张也不是有意犯法,就为这点儿事把他送进拘留所,那他以后可怎么做人呐?还怎么再在专卖外贸公司干呢?可不能毁人一辈子!我们做领导的要替下面负责!” 宋沂蒙听了,感到面前这位表面生猛的女领导挺有人情味儿,这样处理,是既合乎原则又通情达理的做法,他打心眼儿里信服,同时也感到马珊这女人不简单,对待这样的女人,决不能用常规的思维方法来判断,尤其听到“代表戴总”四个字,他就更加感到这女人不同寻常。 宋沂蒙心悦诚服:“我同意这样处理,不过总得给他个处分才是,不然人家会有意见。”这也算表示了态度。可马珊还是不以为然,她提高嗓门说:“处分什么,批评教育完了,挨打的是他老婆,把自家老头子搞垮了,对她们家有什么好处?她还能怎么着?我就不信!” 这下可让宋沂蒙充分领略了这女人性格上有两重特点:一是体恤属下,具有同情心;二是决断得如此干脆。只是作为一个部门的正职处长,也不跟分管思想政治工作的副处长商量,就独自做出决定,颇有些跋扈。马珊的双重性格让人匪夷所思。宋沂蒙觉得自己新来乍到的,说话不硬气,何况他跟女人相处,是从不斗心眼儿的,跋扈就跋扈吧!想开了就这么一回事。 说完了,马珊推开门,把老张叫进了处长办公室。 老张,五十多岁了,瘦得可怜。宋沂蒙看他那虚弱的样子,简直不相信他还有本事把别人的鼻梁骨打断。 马珊一屁股坐在木制的靠背椅子上,连眼皮都不抬,一边翻阅桌上的红头文件,一边平静地对宋沂蒙说:“小宋,你把咱们的处理意见跟他说说!”老张听见说要处理他,吓得身子不住地哆嗦,几乎站不住。 宋沂蒙心想,怎么让我说呀?这女人又聪明又刁蛮,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为什么让别人去说呀?宋沂蒙满肚子不乐意,可事到临头,当着处里同事的面,不管乐意不乐意也得照办,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只好咽口唾沫,厚着脸皮指着老张的秃脑瓜子数落起来:“你看你办的事,对吗?” 老张这个人资格老,五十年代就在本公司做事,业务很熟,因此倚老卖老,仗着是个副处级,架子大,脾气也大得很,根本不把宋沂蒙放在眼里,有时连刚上任的马珊也敢顶。可这会儿他让人抓住了把柄,站在处长办公室里,只能规规矩矩的,听见宋沂蒙问他,他忙急急地说:“不对,当然不对!” 宋沂蒙见老张认了错,便讲起了大道理,将他狠狠批评了一回。老张规规矩矩地听着,眼珠子骨碌碌转,听着听着,才慢慢地转过味儿来,明白自己不会被送进派出所了,脸上紧张的神色渐渐消失。 宋沂蒙批评完了,觉得够严厉的,再说下去也没词儿了,就斜眼瞥了一眼马珊。马珊仍然不动声色地翻阅文件,仿佛屋里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宋沂蒙完全懂得自己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心里一阵暗暗不平,可是没有办法,他只好按马珊的意思接着说下去: “老张啊,照你这个情况,已经使你爱人的身体受到伤害,派出所的同志说,按治安处罚条例,本来应当拘留的,马处长考虑到你以往的工作贡献,同时也考虑到你的家庭安定和你本人的政治生命,她亲自向派出所的同志讲情,所以人家才同意免于治安处分……” 这时,马珊放下手中的文件,截住了宋沂蒙的话,绷着脸冷冷地说:“不能这么说,批评教育,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是我和小宋共同研究的。” 老张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关键人物是谁,他一下子扑到马珊跟前,差点给她跪下,他不顾五十多岁的年纪,抽嗒嗒地哭起来。“处长,太谢谢您了,我一家老小都忘不了您!”只是这通表现显得并不十分真实,雷声大,雨点小,只听哭泣声,却没有什么眼泪。 宋沂蒙听老张说什么一家老小,更瞧不起他,把老婆的鼻子都打坏了,还配说一家老小?这么酸这么臭的场面,宋沂蒙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托辞说有其他事情,一转身就推门离开办公室,到外面大屋和别的同志聊天去了? 通过处理老张打老婆的事,马珊捞到一个替部属说话的好名声,宋沂蒙也晓得了她手段的厉害,更加不敢惹事生非。这样一来,马珊在综合处站稳了脚跟儿,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人们都在背后称马珊为马大处。 马珊当了综合处长以后,主张把多余的勤杂人员辞退,这时有人反映龙桂华平时干活儿虽然肯卖力气,可是精神老是恍恍惚惚的,马珊一听就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这种人怎么能用?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赶快辞掉!” 宋沂蒙一听要辞掉龙桂华,心里有点不落忍。一个清洁工能出什么问题?人家别的单位用智障者当清洁工,也没见出问题,龙桂华怎么会连智障者都不如?于是他赶紧替龙桂华说情:“这个清洁工的女儿是咱们裕民医院的护士,前些日子失踪了,让她在公司当清洁工是照顾的性质,我看……” 没等他说完,马珊就打断了他:“照顾什么,这个要照顾,那个要照顾,我们专卖外贸公司成什么啦?福利院还是救济站?”马珊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嘴巴撅得老高,她说的话在综合处就是最高指示,于是宋沂蒙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在替龙桂华惋惜,他不知道龙桂华失去这份工作以后还会做什么。 马珊像吩咐所有的手下人一样吩咐宋沂蒙:“小宋,还是你去和这个清洁工谈谈,态度要委婉一些!” 宋沂蒙一听要他去谈,立刻慌了,这砸人家饭碗的事,可不是件好办的事,态度要委婉一些,怎么委婉?宋沂蒙觉得自从那天见了龙桂华一面之后,她一直在躲着他,龙桂华的命够苦的了,他再去把龙桂华辞了,那么他这个坏人真是做到家了。他不想应下这个差事,想开溜,可是他一抬头看见马珊正颜厉色的脸,不禁有点害怕,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沂蒙不情愿地找到龙桂华,龙桂华正在二楼楼道的水池子边上涮洗墩布,她的额头上流下许多汗,顺着面颊淌到脖子上。宋沂蒙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实在不敢跟她谈,踌踌躇躇地想离开。 龙桂华的胸前没有了那朵半只莲,自从宋沂蒙第一眼见到她,她就别着那朵花,宋沂蒙模模糊糊记得,那朵花是由黄色金属丝编成的,细细的金属丝略微缠绕了几道,就形成了小花绽放的图案,老远看去仿佛是真的一样,可是那朵好看的半只莲怎么不见了? 宋沂蒙一想到龙桂华就要失去这个工作,心里不禁为她的将来感到担心,她今后将如何生活?宋沂蒙想对她说,他是她的老校友,说他想帮助她,他不知道这样说了以后会不会刺痛她,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怎样帮助她,一两句空话会让被逼迫的人更加误会。 在水池子旁边,宋沂蒙怀着不安,口吃地说:“龙桂华,我们不,不是头一次见面,是嘛?”龙桂华低着头,一边把墩布拧干,一边在心里说: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你是宋副处长,我还知道你是胡继生的女婿,你老婆是个军官,将军的女儿。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说! 宋沂蒙仿佛听见了她的心里话,于是涨红了脸:“我们是同一所中学的,我记得你!”宋沂蒙不得已捅破了这层关系,以为有了同学关系,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会冲淡些,可龙桂华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瞅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把头低下了。她不记得有过宋沂蒙这样一个校友,她的那所中学里有不少高干子弟,她与这些官宦人家出来的孩子素无往来,就是同年级的也不怎么来往,更甭说是低年级的了。 宋沂蒙见龙桂华不理睬他,就只好实话实说:“处里叫我跟你谈谈,关于你的工作问题……”龙桂华的嘴角上惨然一笑,她马上懂得对方下面要说什么了。 宋沂蒙还想继续说下去,龙桂华没有等他说完,就把墩布稳稳地靠在墙边上,然后把劳动布的工作服脱下来,三两下整整齐齐地叠好交给宋沂蒙。然后一言不语,低着头转身离开。 龙桂华平平静静的神态令宋沂蒙吃惊,这是一个经历过许多变故的人,她不会专门去考虑明天会怎样生活,也不会仇恨任何人,她很冷漠地对待所有的变故,她只是把自己和宋沂蒙所在的群体划为不同的阶层,或者说在她与他们之间有一堵人为的墙,这堵墙把他们隔了很远。她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宋沂蒙也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同在一座城市生活,同喝一种水,可是有了这堵墙,他们似乎又不是同一世界上的人,谁也看不清谁的面貌,谁也不了解谁。 宋沂蒙眼睁睁地看着龙桂华走,心里充满了无奈和内疚。他猛然想起那天在厕所门前发生的那件事,想起他不经意间的诅咒,当时他怎么诅咒的,他记不清了,可就在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却足以让他懊悔。他变成直接砸了龙桂华饭碗的责任者,他觉得自己在龙桂华的心目中就是一个恶棍! 处理了龙桂华的问题,宋沂蒙心里不痛快,他突然觉得综合处的空气压抑得很,这时,凑巧有个出差的机会,河北省正定县专卖外贸仓库出了一个火灾事故,于是他就主动向马珊提出,要求亲自去了解一下情况,马珊半点不反对,立刻表示同意。 宋沂蒙也没耽误功夫,说好第二天出发。 宋沂蒙回到家里,见妻子正躺在床上看电视。那台二十英寸的日立牌彩电还是用他的转业费买的,胡炜对待这台电视就像对儿子似的,回家一定要先擦拭一遍,看起来没够,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做。宋沂蒙要出差了,心里十分轻松,脱了军大衣,把它往椅子上一扔,嘻皮笑脸地对妻子说:“又看电视呐?小心把眼睛看出毛病来!” 胡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手里还拿着一包花生米,一粒粒往嘴里送,无暇顾及宋沂蒙,不去理睬他。 宋沂蒙也躺在妻子身边,扫了电视一眼,见播放着儿童舞蹈,觉得没多大意思,就伸出胳膊搂住妻子的肩膀,在蓬松的头发上摸了又摸。胡炜感受着丈夫的温暖,索性把双腿也搭在他的身上,两眼还是盯着电视。 宋沂蒙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要是有个孩子多好!”胡炜听得清清楚楚,一双秀气的眉毛紧蹙起来,噘着嘴巴说:“想得美!” 两个人都做过体检,身体没毛病,自从转业回来以后,夫妻生活大体上也正常,不知什么原因,胡炜就是没有怀孕的迹象,快四十的人了,再没有孩子就彻底砸啦,他们都很着急。 “算了,不提这些。我明天要出差。”宋沂蒙一边抚弄着妻子白皙的手掌,一边略带忧郁地说。胡炜把手挪开,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瞪着一双秀气的眼睛说:“出差?上哪儿?是不是跟马大处一块儿?” 宋沂蒙依旧躺着,重新抓住妻子的手,面对她的审视,笑吟吟地说:“马大处?她算什么东西?我这是躲着她呢!”胡炜放心了,把头伏在丈夫的胸前,低声说:“还没告诉我呢!到底上哪儿啊?” “正定,离石家庄挺近。”宋沂蒙喘着气说着,急急地去脱妻子的毛衣,可是被妻子一把挡了回来,她忽然抽身起来跑了,边跑边高声喊道:“想干什么呀你?人家身子不方便,你不知道呀?” 宋沂蒙这才记起妻子来了例假,“扑腾”一下,心里凉下来。他脑子里昏沉沉,一片失望,不知怎么,他忽然又想起了陆菲菲,那依旧焕发着少女气息的粉红色圆脸,时隐时现,那浓烈的吻,狂热的拥抱,让他的心灵飞了,飞到潮白河畔,白杨树下那片泥泞……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沂蒙就坐上了火车,捂着件军大衣,靠在角落里,他不停地朝窗外看去,他明知胡炜不会来送他,可他还在盼。 他眼睁睁地看着别的旅客,在拥挤的车厢里,有的男人送别女人,把行李塞在行李架上,然后拉着女人的手依依不舍。有的孩子送老人,坐在老人身边,一遍遍、说不完的嘱托。人们在离别的时候,感情最丰富,这是一个最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只有他孤零零,以前在部队时,每次归队,胡炜都会来送他,送他的时候还不顾一切地哭鼻子。可这一回胡炜没来,只是在临离开家门的时候,把在副食品商店买的一只烧鸡塞在他的包里。 列车猛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动。这是宋沂蒙数不清的旅行中最感孤独的一次。列车离开了北京,喇叭里放着缠绵的邓丽君歌曲,他孤零零坐着,望着对面紧紧相偎的情人,心里又烦又乱。车轮轧在铁轨上,轰隆隆的,节奏越来越快,他听着汽笛长鸣,感受着晃动,这一切多么熟悉。 令人魂断神离的白纱巾 石家庄没多远,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宋沂蒙下了火车,感到这里的温度比北京略微高些,大风刮起来一阵阵的,风里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走进国际饭店,很顺利地住进了普通双人标准间。他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在那里胡思乱想,他觉得还是这样好,独自一个人,多安静啊! 肚子饿了,他琢磨着到外边买两根油条吃,住在星级饭店还得跑外边儿买油条吃,他越想越觉得挺逗的。 他仍旧像军人一样大步走出电梯,当他来到大堂的时候,突然怔往了,他看到咖啡厅的小圆椅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那是一位出众的漂亮女人,脖子系着令人魂断神离的白纱巾。 那女人也看见了宋沂蒙,十分惊愕地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喊出来:“沂蒙!”“菲菲!” 这就是命,回避不了的缘分!从上次见面以后,宋沂蒙没有再给菲菲打电话或者写信联系,他把那当作一场梦,也许做完就算完了,可命运让他们又在远离北京的石家庄相会,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邂逅让他们许久缓不过来,两人面对面凝视,都说不出话。 大堂里暖融融,洋溢着春意。 菲菲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她长得那么年轻,纤小的鼻子上隐约冒着闪亮的水珠,腮上红扑扑的。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女式毛料西装,风度翩翩、仪态万方。宋沂蒙仍然像在部队一样,留着极普通、稍微有些乱的分头,上身穿了件单位统一制作的、后面开衩的维尼纶西服,他没系领带,手臂上还夹着一件军大衣,显得有几分土气。 “坐吧!”菲菲不用猜就知道宋沂蒙还没吃早点,她一边挥手叫服务员过来,一边让他坐下。 “吃什么?煎蛋、牛奶,好吗?”菲菲十分自然地替他做了主,点了两样吃的东西。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一份煎得半生半熟的鸡蛋和一大杯鲜奶送到宋沂蒙面前。他吃不惯这些,可当着菲菲的面,还得装成十分有兴致的样子,津津有味地吃喝。菲菲一动不动看着他把东西吃完,才慢吞吞地问道:“你怎么也来石家庄了?” 宋沂蒙的肚子没饱,还惦记外面大街上的油条,听见菲菲问他,就故作镇定地回答: “出差,到正定调查一个事故。你呢?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让冷冷的菲菲开心起来,她“咯咯”笑着:“想得美!” 陆菲菲这一笑不要紧,宋沂蒙又吃了一大惊,她怎么也说这话,昨晚上,胡炜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刹间,宋沂蒙也糊涂了,坐在面前的究竟是谁? 由于相聚出乎意料,两人都不太自然,东拉西扯,不着边际地聊了一阵子。陆菲菲说还有事,忙着要出去,就抢先付了帐,然后站起身来,系好白纱巾,动作麻利地披上紫红色的呢子大衣,径自向门口走去。宋沂蒙心头一片茫然,只好犹犹豫豫地跟着菲菲的后面,他仍然想入非非,还盼着菲菲挽他,就像上次见面那样。他看看酒店外边,似乎在看附近有没有那辆南斯拉夫红旗车。 菲菲没有挽他,到了大玻璃旋转门前,就冷冷地说:“你有事,先忙吧!晚上,你等我,就在这儿!”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迈入旋转门,一阵冷风把菲菲带走。宋沂蒙清楚地看见,菲菲出门就上了一辆汽车,那不是南斯拉夫红旗,而是一辆宽敞的奔驰280。 宋沂蒙独自一个人到距离石家庄市只有七公里的正定县城了解情况。东奔西跑,快四点了,他才在小饭馆吃了一大碗熏肉罩饼,然后乘公共汽车回到石家庄国际饭店。 他在卫生间打开自来水龙头,用凉水洗把脸,然后疲乏地躺在铺着雪白单子的床上,四肢叉开,连军大衣也不脱。一会儿,他觉得热了,才起来脱去大衣,随手一抖,只见床单儿上落下一层淡黄色的尘土。他顺手掸掸土,把大衣塞到柜子里,他觉得无聊,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沙发靠在窗户边上,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省博物馆大楼和宽阔的广场,夕阳西下,一群勇敢的鸽子排着整齐的队形,在空旷而寒冷的广场上空竞翔。博物馆背后,红砖的楼房夹杂着灰砖的平房,黑色的浓烟连续升高,慢慢地散开,渐渐地把城市笼罩,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都沉浸在浓重的雾里,迷迷蒙蒙,阴冷阴冷的。 天刚刚黑的时候,宋沂蒙想起和菲菲的约会,便不再欣赏石门景色,匆匆地下楼去咖啡厅等候。 咖啡厅里坐了不少人,宋沂蒙想寻找个位置坐下,可一扭脸,看见服务台上竖着一块价目表,写着一杯牛奶十八元,一杯咖啡十五元,他犹豫了。他站在咖啡厅的外边,瞪着两眼寻找,这里并没有菲菲。他以为时间还早,就信步走出饭店,想到街上转转,没料到,刚出门就看见那条惹人注目的白纱巾。 外边很冷,风一阵阵刮着,在停车场黯淡的灯光下,菲菲像天使般地站在水泥的柱子下边,紫红色的大衣衬着雪白闪光的纱巾,寒风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里没有了那特殊的冷漠,她显得那么焦急、柔弱,那么无力。 她在夜幕中期盼,为了一个男人,这饱经风霜、性格倔强的漂亮女人孤零零地等了许久。 宋沂蒙默默地走到菲菲面前,这回是他挽起了她。他非常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肢,他怕菲菲在风里跌倒。 陆菲菲叹了口气,她那自恃与傲慢荡然消失,可怜的软弱和女性的温柔,此刻都恢复在她身上。宋沂蒙的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他觉得菲菲骨子里是最古典传统的美人,所有传统中国女子的弱点,她都具备。从情趣上说,他觉得两个人是最佳的一对,马雅柯夫斯基和普希金的诗歌把两人的初恋联系在一起,他们多情、细腻、热烈而柔和,两人相识之初,彼此就非常融洽。残酷的命运把他们分开,让他们暗暗思念了那么多年,命运又让他们聚首,可又不能淋漓尽致地发泄,更别说生活在一起。 上一次,由于他的临阵脱逃、怯懦和迟疑,给旧日复燃的感情蒙上了阴影,错过了难得的机会。现在,在一个几乎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命运又给两人一次机会,这次,一种欲念野心充斥胸中,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填补上空白,把二十多年的思念占有,而不计任何后果。 在大厦外边的角落里,他搂住了娇小的菲菲,把心爱的女人搂得很紧,一边为她添加抵御风寒的能量,一边给对方一个明显的暗示。 陆菲菲从他的眼神里,清楚地看出宋沂蒙的意图,但是她没有动弹,她把头低低垂在宋沂蒙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散乱,一汪湖水般的眼里开始混浊,慢慢地淌下泪水,泪水冻成了闪亮的霜花,凝固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她不说话,心里却不断地自语:“我还是当年的菲菲,到什么时候都是属于你的!” 一个胳膊上戴着袖章的保安人员朝这对奇怪的中年人走来。 陆菲菲拉着沂蒙,悄悄离开这避风的角落,没有回到酒店,而是走进深不可测、漆黑的、茫茫夜幕之中。 他们像在二十多年前那个迷惘而动人的夜晚,走在冰冷的马路上,两个人的步子还是那么整齐,发着有节奏的“沙沙”的声音。走着走着,宋沂蒙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菲菲柔弱的身上。 “说些什么吧!你干得怎么样?”陆菲菲被宋沂蒙搂着腰,顺从而真诚地问着,她迫切想知道宋沂蒙的近况。 宋沂蒙一下子就想到了马珊,于是脱口说:“我们处里来了个女处长,厉害得很呐!”说完,宋沂蒙又后悔,觉得当着一个女人的面不应该去讽刺另外一个女人。他偷偷看看菲菲,发现这个聪明、多情的女人正在饶有兴味地听他说话,原来身边这个红脸庞的女人并没有妻子胡炜那般多疑,她依旧像少女时代一样纯真、好奇。 宋沂蒙放心接下去说:“这处长姓马,人家管她叫马大处!”菲菲不由逗得“扑哧”一笑,天太冷,她的嘴冻得都有些张不开,只好含糊不清地说:“怎么听起来,跟个屠夫似的?” 陆菲菲开心,宋沂蒙也开心,他连忙说:“可不,长得像个屠夫!” 陆菲菲眼晴眯缝着,盯着宋沂蒙,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宋沂蒙决心利用这个机会,把马大处贬个够。他极巧妙地回避了“单身女人”这敏感的词汇,先是准确、全面描绘了马大处的长相和作风,然后提到了她的“后台”。陆菲菲听到这儿,便不让宋沂蒙再贬下去,她感到宋沂蒙面临的将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局面,一种不祥之兆降临下来,她很为宋沂蒙担心。陆菲菲忧心忡忡地说:“你有危险,明白吗?” 宋沂蒙满不在乎地说道:“没那么严重吧!”陆菲菲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沉着脸说:“你以为呢?在部队这么多年,你要是能把地方上的事儿看透才怪呢!瞧吧,以后有你的麻烦!” 宋沂蒙知道菲菲是在为自己着想,地方人事关系复杂,他多少也领略到了一些,但没有料到会有多么险恶,面对关心自己的女人,宋沂蒙淡淡地说:“是福是祸,岂可先知先觉?如果是祸,躲也躲不过去!咱这人在工作上顶呱呱,谁能说咱什么?” 陆菲菲所爱恋的这个男人,仍然像小的时候一样要强、自负、单纯,随着岁月变迁,他只是把天真和幼稚都隐藏在心里。少年的骄傲和长期军旅生活熏陶出来的谦逊揉合在一起,形成复杂的品质,表现得让人捉摸不定,他的弱点在菲菲的面前显露无遗。一个人小时候养成的性格,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改变,不管他今后成为多么伟大、多么高尚的人物,在他的初恋情人面前,都会是完全无法隐瞒的裸身人。 想到宋沂蒙的天真和幼稚,陆菲菲想送他一句忠告:“告诉你,人际关系可不是小事儿,你还是灵活些好,该躲就躲着点,弄不好惹上是非!” 这一点,宋沂蒙很有同感,一边用力攥着菲菲瘦削纤细的小手掌,一边伏在她的耳朵边小声说:“知道,人事关系的思维是特殊的思维,这我领教过。现在干部岗位的确定,不像战争年代形成那么自然,除了个人能力之外,要么撞大运,要么就论资排辈!” 陆菲菲的耳朵冻得青紫,被宋沂蒙嘴上的哈气一暖,有些疼,她娇嗔地说:“野心不小!一说就是什么干部岗位!好了,不提这些,听说你小日子过得不错!是吧?” “最好别谈这些。”宋沂蒙想起来,陆菲菲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女人嘛,越是敏感的问题越有兴趣,他不想因为这个而招惹不愉快,所以极力想回避这个话题,可是菲菲却不依不饶,半开玩笑地说:“有啥难言之隐吧?” 宋沂蒙把陆菲菲的小手握得更紧,陆菲菲痛得直喊:“轻点、轻点!” “有啥难言之隐?我和她结婚的时候,你在哪儿?”宋沂蒙几乎吼叫起来。陆菲菲充满了委屈,断断续续地说:“那么你生活不愉快?难道那个人不如我好?” 陆菲菲的话,是一个爱过的女人心里的倾诉,叫宋沂蒙很难回答,这十年的婚姻生活到底幸福还是不幸福?简单两句话说不明白。谁比谁好?这越发难以比评。 陆菲菲爱了自己二十多年,等了自己二十多年,至今独身一人,生活的磨难,虽然让她多了一分冷冰冰,然而她矢志不渝的爱,她温润如玉的肌肤,她柔和细腻的关心,这些勾起了多年前的感情,让一个已经有了稳定家庭的男人的心纷乱了。 她善于理解别人,远远胜过了理解自己。她的哭泣,她的细语,她的抚摸,仅仅三次重聚,就让他在精神的更深层次上,享受了女性的体贴和温柔,那是一般男人享受不到的幸福,那怕仅仅是片刻。她就像那树枝上熟透了的樱桃,让他欲摘取而又不能。她更像高山上的积雪,等到了春天,融化了,缓缓地流了下来,直到淹没了他。他很想把她捕捉住,放在心灵的牢笼里永不割舍。 陆菲菲也很激动,她的胸脯急促起伏,长长的睫毛湿润了,天气很冷,菲菲的眼眶上结了些白霜。宋沂蒙见菲菲这个样子,心里不免难受起来,可是他始终不能回答,他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菲菲终于明白,在宋沂蒙和妻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好,她从前的宋沂蒙已经是属于人家的了。对于这些,陆菲菲显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她苦笑了一下,把苦水咽了下去。 想到这儿,她反而放松了,她想让爱糊里糊涂地存在,不要追究;让情感莫名其妙地展现,不必探求。只要它是真实的,只要他是爱我的,为什么要结果?为什么要回答? 陆菲菲更加放肆地靠着宋沂蒙的身子,前胸的一侧碰到了他的臂膀,隔着厚厚的衣服,她用女性肌体的抖动去挑逗他,企图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把他惹火。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悠悠的,飘了老远,影子把地上的一两片残叶扫到角落里,然后在地上、墙上跳跃。 陆菲菲突然把手从宋沂蒙的手中抽了出来,低低地说:“你说,假若时光会倒流,只再来一次,我们会怎么样?” 宋沂蒙听了这话,心里阵阵刺痛,他当然知道陆菲菲希望的是什么答案,可他不知应当如何回答。机会失去了,不再重来,对时光的追挽往往是美妙圆满的幻想,可是这幻想所带来的会是更大的失望。 陆菲菲见宋沂蒙不作声,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她此时根本不盼望时光倒流,因为她平时盼了太多了,在自己爱的人身边,她判断不清时光是不是已经倒流,有了他,哪怕一个小时,这比什么都重要。陆菲菲满足地依偎着他,嘴角上流露出冰冷凄凄的浅笑。 两人走出了老远,都有些疲惫,他们望了望天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说: “啊,雪!” 风停了,天上飘下了一层层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不一会儿就盖住了楼房和街道。茫茫大雪遮盖了两个相依相偎的人,他们渺小极了,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开,拖得很长、很长。 陆菲菲把军大衣还给了宋沂蒙,宋沂蒙抖抖身上和头上的雪,然后用军大衣把两个人都罩了起来,两个人的呼吸融化了严寒,他们互相拥抱着,两个可怜的中年人,在街头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直到精疲力竭。13 宋沂蒙回到北京后大病一场,发烧39℃以上,持续几天不退。胡炜真的着了急,别看她在门诊部也算是个业务骨干,可在家里给自己的丈夫看病,却显得手足无措。 她打公用电话让徐文帮着找了辆汽车,带宋沂蒙到门诊部做了各项检查,平茹英主任还亲自为宋沂蒙做了诊断,说是患了重感冒,问题不算大,输点儿液,回家吃药治疗就行了。胡炜请了三天假,在家守护病人,吃药、打针,简直就是他的专职医生。 宋沂蒙烧得迷迷糊糊,有时还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别人听都听不清楚。 第二天早晨,他清醒了些,他睁开眼一看,发觉什么都是白的,妻子的脸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是白的,连窗外光秃秃的的杨树也是白花花的一片,周围的一切都是晕晕乎乎的。他又闭上了眼睛,觉得还是晕乎些好,因为在一个晕乎乎的世界里挺舒服,这样可以不受任何讨厌的干扰,可以无拘无束地胡思乱想。 马珊也带着综合处里的人来探望宋沂蒙,说了好些慰问的话。胡炜看见了马珊,久闻不如一见,原来是这么一个丑八怪,她不由得感到十分好笑。马大处坐了一会儿,就带着下属走了,临走还死死盯了胡炜两眼。 马大处刚离开家,胡炜把门关上,就放开嗓子,哈哈大笑:“宋沂蒙,你好有福气,哈哈!”笑声里含着嘲讽还有得意。 宋沂蒙知道妻子为什么得意,他在被子里躺着,浑身疲乏、酸痛,他只好勉强笑笑。 回到公司,马珊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生闷气,她把门关紧,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她平日最害怕照镜子,可这次让她被动地照了一回,她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丑陋。她忿忿不平,这个宋沂蒙哪里找来的漂亮妻子?那女人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却长着细长高挑的身材、白白嫩嫩的脸蛋,还有那股子高贵气质,都让她感到妒忌。 “妈的,真是蜜罐儿里长大的!”马珊暗暗在心里骂着。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她本不想接,可是那铃声响起没完,而且仿佛越来越急。 “哪一位?噢,对不起戴总,我刚进来,好,我现在就去!”马珊接过戴学荣总经理的电话,顿时,她心里的那些莫名烦躁都消失了,她“忽”的一下站起来,踏着异常轻盈的步子,像踏上云彩似的,一阵风似地走出了综合处。处里的人看见她那一反常态的样子,都吃了一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以然。 总经理戴学荣是普通农民出身,十五岁时参加革命,今年五十八了,最近部里明确了他的副部级待遇,按说,老爷子该是心满意足的时候了。这位戴总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和女下属开些莫名其妙、半明半暗的玩笑,不过这也谈不上“黄色”,更不属于生活作风不良问题,顶多是个“精神会餐”。 他有个结发妻子,叫古新,也是十五岁参加革命,今年快六十了,在部里的《奋斗》杂志社当社长,也是个正局级。解放以后“调干”上的人民大学,正经读过两年研究生。人相当精明强干,为人也正派,就是脾气大,发起火来,连部长都敢骂。 戴学荣在单位是掌管着几十亿资产的大老板,属于呼风唤雨的人物,可是一回家就变成一只胆小的耗子。老古对他要求很严,除了有重要活动,每晚回家迟到十分钟都不行,为此,戴学荣还落下了一个不吃请的美名。 老古对丈夫管教有方,一般女同志都不敢往她家里打电话,要是让她发现了,少不了调查、了解、带训戒,有时一连几个小时,弄得老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起初,马珊给老戴当秘书,老古就是疑心重重,为此她还专门到老戴的公司里侦察一番,可是当她见了马珊一面之后,立刻就放心了,原来这个女秘书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大洋马,戴学荣一米六五的个子,根本不是对手。 没想到戴学荣自有一套想法。他觉得选择女秘书不能要求长相,否则领导和群众就会有看法,人言可畏嘛!他觉得女秘书比男秘书强得多,女秘书的功能,男秘书却不具备,主要是由于性别不同,他在办公室里,可以听着女秘书柔和的声音,利用某个机会,碰碰女秘书滑腻的皮肤,偶尔还可以开开出格的玩笑。 在他的眼里,马珊这女秘书既温柔又体贴,既耐心又周到,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她笑嘻嘻、尽心尽力地帮助首长处理工作上的问题,很顺从、甚至主动地参与“精神会餐”,她就像一只蜜蜂,若即若离地围着首长转。戴学荣对于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感到很舒坦,他追求的就是这个。他从马珊那里享受到了老婆所不能给予的许多东西,身边有这样一位女秘书,周围群众不会有反映,老婆也不怎么干涉,戴学荣自然十分满意。 戴学荣也不是一点顾虑没有,身边的女秘书干得时间太久了,上上下下也会产生议论,老婆那里也说不过去。另外还有个接班人的问题,五十八九岁的人了,不能不考虑这个,等他离休了,谁来管他?有的领导同志离退休以后,沦落到无人理的地步,连看病要个车子也得说尽了好话求人,惨不忍睹!他自然不甘心于类似下场。 于是女秘书马珊的安排,就排除上了戴总经理的日程。戴总精心地替马珊铺开仕途之路,一步步培养她做接班人,综合处只是第一个带“长”字的台阶,以后将会还有许多的“长”字写在马珊的履历表上。 “小马来了,坐!”戴总的个头儿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边,几乎让人看不见,那染过的漆黑头发,油光光的、十分惹眼。戴总见马珊不先敲门,就进得办公室来,不但不介意,反而很高兴地指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子,请她坐下。 马珊却没有直接坐下,她晃动着身子走到戴总背后,慢声慢气地说:“戴总,你看这桌子上面多乱呀!来,我帮你收拾收拾!” 戴学荣一动不动,眨着一对眼,翘起一条腿在椅子上坐着。马珊白胖肥大的身体,时而冒着女性特有的气息,戴学荣品味着这股子气息,心想,这一身好肉,将来还不一定归哪个汉子所有哩! 马珊给戴老板仔细收拾办公桌上那些杂乱文件,有意无意地蹭他一下,对于这种接触,戴学荣也十分乐意,有时也蹭马珊一下,然而,脸上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这老坏蛋真不是东西!”马珊心里连骂两遍,脸上却满面春风,她笑盈盈地做完事,回到自己应该坐的地方,与戴总面对面坐着。 “小马呀!听说你们那个宋沂蒙病了?让他上石家庄了解情况,了解到哪里去啦?那可是件大事情,人家省里的调查报告都送来了,咱们这儿还是一抹黑,像什么话?”马珊听戴老板说起宋沂蒙来一副不满的样子,知道宋沂蒙的前途完了,只要戴总在职一天,顶多也就是这么个副处长,这位一手遮天的大老板有个脾气,说谁好,谁就好一辈子,可要让他产生了某种不良印象,一般不会改变。 马珊还想为宋沂蒙说上几句好话:“小宋确实病得不轻,可是他还是把调查报告写了出来,我看写得不错。”马珊说完,稍稍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稿递给戴学荣。 “你还真替他讲话,一个从部队下来的财务干部,锋芒毕露!”戴学荣边说边不经意地浏览了一遍文稿,然后不屑一顾地把它扔在一边。他接触这个新来的宋沂蒙并不多,甚至没有好好跟对方说上几句话。宋沂蒙的积极、主动、上进,反而被戴老板看成锋芒毕露,马珊感到宋沂蒙彻底完了,很是为他惋惜。 “小宋这个同志,还是挺能干的。”马珊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很低。 戴总仿佛没有听见,只管低着头、拉开抽屉,半天才找出一张请柬,他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把它交给马珊。“这个,我晚上有事去不了,你代表我去吧!” 马珊接过烫着金字的大请柬,见是日本大和世界银行成立北京办事处的招待酒会,心里一阵感动。原来这种外国大银行的晚宴,一般规格都不低,出席者大多是政府各部门的要员、大银行和大企业的负责人,出席这种规格的酒会,是一种殊荣,因为在酒会上,可以通过随意的交往认识许多重量级的人物,也能让这些人认识她。 “您不去啦!”马珊带着感激说着,迅速地把请柬放在衣袋里。 “回头,你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说我晚上回家吃饭!”马珊听戴老板这样吩咐,感到甚为不妥,犹豫着没有立即回应。戴学荣这才想起来,如今马珊已经不是自己的秘书,而是综合处的处长,便拍了下脑门儿,笑着说:“我老糊涂了,电话还是由我自己来打。好,就这样,你回吧,我还有其他事情!” 钓鱼台国宾馆二十号楼,大厅里灯火辉煌,高官众多,佳宾成群,乐曲轻渺,男士们西服革履、风度翩翩;女士们千娇百媚,风流旖旎。这场面让马珊昏昏然,如同赶赴瑶台之宴。 铺着洁白桌布的长台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闪亮的银制器皿,里面盛着美味佳肴。台子的正中央有一个用许多朵玫瑰花衬托着的高大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庞大的龙虾,龙虾瞪着眼睛,拖着长长的须子,大厅吊灯把它的身子映照得红红的。 凭着那张烫金的请柬,英俊的男服务员在马珊的胸前别上了贵宾卡,系上了大红绢花,并引导她站在大厅正面的主宾序列之中。一曲音乐过后,来自日本国的大和世界银行西村三友会长首先致词,他那一头银发梳得油亮,高贵的西服闪着光,一副鲜艳的红领带格外夺目。 简短致辞结束,一群日本人簇拥着中国政府的部长和银行行长来到餐桌边前,一大瓶香槟酒“”的一声打开,倒在一个个高脚酒杯里,冒着泡沫儿。贵宾和佳宾们都散开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盘子、刀叉,各自选取喜好的食物或者饮料,大家互相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马珊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酒会,她兴奋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心不住地在跳,手抖动得握不住酒杯。她身穿着灰色的纯毛华达呢西式制服,梳着国营企事业单位女干部式的短发,在人群中显得很土。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她只好躲在角落里吃东西。 忽然,她远远地看到一位在电视里经常露面的公众人物史文婷,在她的身边,站着日本当红女影星小井林,闪光灯在她们身边“劈啪”响。 几位高级别干部模样的男子停在史文婷的面前,等着向她敬酒,西村三友先生也凑了上去。只见这位贵妇人模样的史文婷,五十岁出头,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举止雅静、雍容大度,衣饰并不奢华,但十分得体。她的皮肤在耀眼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白皙、细嫩,而她身边的小井林,只是在脸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白粉,描眉画眼,浓妆艳抹,整个人几乎就是涂抹出来的,而在她的脖子以下却是起皱的黄皮。 马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说里的情形。 在宴会,于连向伯爵夫人走去,夫人的目光凝住了,看见了心目中的年轻人。周围的贵宾都停住了呼吸,把时空让给了夫人和天上降下来的王子,乐队奏起了欢快的华尔兹。伯爵夫人被她自己的憧憬征服,不由把手伸向于连。 雍容华贵的史文婷与中外贵宾们寒暄了一阵,就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步离开。 马珊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打定了主意,把手里的红酒放在服务员的手里,马珊走得匆忙,那酒斟得太满,洒了她一手,然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首长,您好!”就像于连大胆地挡住了即将匆匆而去的伯爵夫人,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她要让宴会厅里所有的人都不敢小看她。仿佛见了老领导似的,马珊迎面拦住史文婷,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史文婷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在她离去的时候,有人挡住去路,不由得停住脚步。她扫了面前的这个人一眼,好像并不认识,她迟疑着,不知应当如何对待这位唐突的贵宾。马珊伸出双手递过一张沾了点儿红葡萄酒的名片。 史文婷看见马珊的胸前别着的贵宾卡,出于礼貌的原因,她把马珊的名片交给助手,然后顺手取出自己的名片,用同样的姿势,十分客气地递给马珊。马珊手里握着这张崭新的、沉甸甸的名片,心里无比的激动,弯着腰让开了路。 史文婷一路面带微笑,在众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钓鱼台二十号楼。马珊也春风满面地回到刚才那个角落里。 服务员又主动给她递上红酒,就在这时,有好几位中国贵宾走上前来,纷纷主动地与她碰杯、交换名片。马珊看清了,这些人的名片上不是印着某部某司的司长,就是印着某某企业的董事长,还有银行行长之类的字样。 马珊也渐渐地放开了,她独自周旋在客人当中,她得到了很多要人的名片,最后还与西村三友会长交换了名片,与这个闻名世界的金融巨头碰了杯,当即,有电视台的摄像记者拍下了这个镜头。 那天回去,马珊躺在单身宿舍的床上,睡得很香甜。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到很舒服、很幸福。 她万万没有料到,那一张小小的名片和一个短短几秒钟的镜头,会在她以后的生活中起到重大作用,让她真正成为贵宾、走上仕途和事业的巅峰。 那天的电视新闻,史文婷看了,她记住了这个大胆泼辣的女人。 戴学荣也看了,他很满意,觉得这个接班人没有选错,公关工作搞得很出色,专卖外贸公司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他脑子里浮起一个想法,准备不久就提拔马珊为总经理助理。 宋沂蒙病好了,很快就来上班。刚坐下,电话铃声就响了。“小宋吗?”对方是个严肃低沉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戴老板:“戴总,您好!” 对方突然戏谑地笑:“什么戴总?我是白沙,伙计!哈……”宋沂蒙一听原来是老同学刘白沙,不觉放下心来,没好气地说:“干嘛呀!我上班呢!” 刘白沙不再笑了,他转而恳求地说:“跟你说件事儿,有个朋友想找你弄点国产好烟,怎么样?帮帮忙吧!”宋沂蒙听了十分惊讶,白沙怎么也跟生意人来往?以往他这人十分谨慎,一般不管闲事儿,这回是怎么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这打电话的人是假冒的?宋沂蒙反复琢磨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的确是刘白沙本人的,于是就为难地说:“白沙,我跟你说,专卖公司对这类事控制得很严,再说我也不管这方面的业务,恐怕……” 刘白沙死皮赖脸地说:“沂蒙,好办不好办我不管,反正你得帮这个忙!否则我晚上去找你老婆!”刘白沙这小子在本机关干部的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咋看像个正人君子,私底下什么缺德的话都说,他干嘛总是惦记着别人的老婆!宋沂蒙朝话筒上拍了一下说: “再胡说,我煽你!”对方又一阵开心放肆的笑声。 宋沂蒙对这个无赖毫无办法,他抬起手腕儿,看看手表上的时间不早了,马珊也快来上班了,他只好催着对方:“行啦,别闹啦!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叫他来找我,试试看吧!” 刘白沙见宋沂蒙开了口,就高兴地说:“那人叫吴自强,记住喽!好,不再说了,一会儿我这儿有人来谈事情,那再见!” 刘白沙语音刚落,就“咔嚓”一声放下话筒,正好马珊这时走进房间。 马珊发现宋沂蒙一反常态,略带慌张地放下话筒,便奇怪地望着宋沂蒙,想好好问问他,后来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她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知道戴老板总是对宋沂蒙有了成见,这样她更加放心,她不担心宋沂蒙搞什么小动作,更不担心夺她的位子。 于是,马珊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不说什么。 马珊翻了两下报纸,见上面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便抬起头来,瞅了宋沂蒙两眼。她越看越觉得面前这个小男人可爱,宋沂蒙人长得结结实实,规矩听话,文笔又很好,挺有男子的魅力,一个转业军人,可爱是可爱,就是傻实在! 在马珊心目中,宋沂蒙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人,是一件玩偶。 马珊觉得这位副手很可怜,因为戴老板的主观印象能够决定任何一个职员的命运,尽管你雄心勃勃,尽管你才高八斗,可老板在不觉中已经把你扔在脑后头,你再想翻过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怜悯中,马珊关切地说:“病好彻底了没?” 马珊的声音比往常温和得多,甚至有些夸张,她看着宋沂蒙微微苍白的脸庞,觉得他瘦了许多,肩膀也耷拉下来,一趟石家庄之行,竟让一个强壮的男子患了一场大病,大病后的宋沂蒙多了几分孱弱,更增添了几分可爱。 办公大楼的暖气烧得不错,屋里暖融融的,玻璃窗上面凝结着银色的冰花,宋沂蒙的病刚好,身子略显虚弱,有些苍白的脸上泛出淡淡的血色。他有礼貌地:“好了,谢谢!” 接着,马珊主动站起来,给宋沂蒙倒了杯浓茶,两人的距离很近,她那肉感的胸脯碰着了宋沂蒙的脑袋,顿时,宋沂蒙的背后凉嗖嗖的,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今天哪儿都不去,好好歇着!处里的事情由我来办,你不在这几天,我可不轻松,这综合处就是效率低,今后指定好好整整!”马珊的情绪特别好,她越看越觉得宋沂蒙可爱,她心里直痒痒,很想说点好听的话,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可宋沂蒙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于是,她不肯罢休,拼命表白自己,在这个不过十七八平米的空间里,她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马珊有意无意地向宋沂蒙飞过一个奇妙的眼神儿,宋沂蒙发现了这种异常的举动,他的内心立刻燃起一股怒火。 宋沂蒙敏感地察觉到,马珊的骄横隐藏着女性对男性的特殊兴趣,就像一个骄横淫荡的女皇帝对待她榻下的男人。无形中,他又遭受了一次侮辱,他的自尊心彻底受到了伤害,他暗暗骂着:“想玩我?妈的,我又不是你的嬖臣!” 从那天以后,马珊越来越放肆,她时不时用挑逗的眼神儿瞥他,开一些关于性的玩笑,两人一块儿外出开会的时候,她故意和宋沂蒙挤来挤去,说东说西,那股子亲热,让别人看了,真觉得很暧昧。 宋沂蒙在一个失去理智女人的围攻下,感到浑身难受、处处不自在,他几次想发作,可又找不到适当的理由,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忍受不住了。 那是一个周末,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处里的同志都走了,宋沂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抓起自己的包也要离开,可马珊却在椅子上坐着,一动不动,没完没了地唠叨,从女人的月经谈到男人身上的毫毛,一句正经话也没有。宋沂蒙觉得恶心,想跑,于是就面带歉意地说:“家里有点事儿,我先走一步。” 马珊眯缝着眼,瞧瞧宋沂蒙,跟瞧着一只猫似的,她挖苦地说:“行!回吧,忙活半天,落不下个种!”宋沂蒙感到受到了莫大污辱,实在忍无可忍,顿时火冒三丈,他不想与马珊理论,“腾”地一下站起来,“啪”的一声把门用力一摔,大步走开。 14 礼拜一上班的时候,一切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马珊照样跟他说笑,工作也没受影响,可十分敏感的宋沂蒙,还是发现马珊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马珊和宋沂蒙保持了距离,不再为他倒茶,也不再绕到后边用身体碰他。马珊的话仍然不少,但失去了以往的扭捏,多了一些客套,增添了几分虚伪。宋沂蒙被马珊的假象所麻痹,他没有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事情既然已经过去,该怎样就怎样,一摔门反而换来和平相处的局面,他心满意足。 刘白沙介绍的那个朋友来找他,为了说话方便,他把那人请到了一楼的会客室里。这人叫吴自强,是广东湛江的一家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宋沂蒙本来不愿意与这种人打交道,但碍着白沙的面子,不得不对这个人客客气气的。 那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长得干瘦枯黄,脸庞方方正正,额头宽大凸起,眼窝深陷,典型一个广东人模样。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满天星的领带,看起来挺像买卖人。 这广东人满脸都是恭维:“宋处长,早听刘主任说起你啦!”听这话,宋沂蒙马上明白刘白沙与这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平时最讨厌这种人,假惺惺的,办完了事立刻翻脸不认人,跟旧社会里的生意人一个德行。吴自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双手递给宋沂蒙。宋沂蒙不明就理,接过红纸包,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金项链。 宋沂蒙感到一阵恐惧,赶紧把金项链还给吴自强,慌张地说:“干嘛呀,这是?” 吴自强见宋沂蒙不收,于是也就不勉强,随手把红包揣了回去,他的脸上很镇定,好像无所谓的样子,看光景,干这种事是老手了。 宋沂蒙对这人的印象极差,可又不得不应着,耐着性子说:“不用说了,不就弄几条烟吗?我想想办法就是!”吴自强一听宋沂蒙的话,心想怎么是几条烟,几条够做什么的?于是吴自强连忙赔着笑脸,喋喋不休地说:“不是几条,是十件,十件!”宋沂蒙听说这么大数儿,心里不住骂起刘白沙来。这小子也不早些说清楚,如果我知道这广东人要这么多,早就不见他了。 “宋处长,给您添麻烦了,刘主任说……”此时,宋沂蒙对这个广东人,包括他那个刘主任都充满了厌恶。 那吴自强磨磨叽叽不走,宋沂蒙害怕了,他担心广东人又会搞出什么鬼名堂,就站起身来说:“那你跟我来,到了业务部,你千万别说是什么朋友介绍的,也别说认识我,记住了!”宋沂蒙想,干脆就拿他当个一般客户,进大楼迷了路,我就是个带路的,把他放到那儿,然后就溜,业务部的那帮大爷们还不把这姓吴的小子打发走?爱办成办不成! 宋沂蒙把吴自强领到业务三部,进门就跟值班的业务员说:“小王,这儿有个客户,能不能接待一下?”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宋沂蒙说完就想转身走开,没想到,吴自强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文件,一边笑嘻嘻地对业务员小王说:“我是宋处长的朋友,您多帮忙好啦!” 顿时,宋沂蒙傻眼了,千嘱咐万嘱咐,叫你别说,你非说,真他娘的坑人!他不禁又埋怨起刘白沙来,怨他不该介绍这么一条害人虫来,这回想走也走不了,可又不方便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边看。 业务员小王是个好脾气的年轻人,看吴自强带的文件挺齐全,有当地专卖局的批文,也就是说,吴自强所在贸易公司有合法的烟草经营权。小王不假思索便对宋沂蒙说:“宋处长,咱们这儿出口有些富余的,您看……”宋沂蒙心想,怎么问起我来了,他就怕问这个,心里“怦怦”跳,于是把头扭到一边不说一句话。 吴自强听说有货,赶紧上去向小王递烟:“小王,都是老朋友了,照顾一下,照顾一下!”宋沂蒙心里说,谁跟你是老朋友?他没办法封住吴自强的嘴巴,只好任其胡说,他不睬不理地在旁边站着,目光游离到了别处,仿佛与己无关的样子。 其实,这种事在专卖外贸公司太多了,业务三部的人天天都会碰到,对他们来说十分正常。小王见宋沂蒙帮人家办事还不好意思的样子,会心地笑了,他接过吴自强递上来的香烟,放在桌子上,然后不急不忙地给吴自强办手续。 手续办完了,宋沂蒙赶紧领着吴自强走出业务三部办公室。宋沂蒙不想再理这个人,到了距离电梯口不远的地方,他随便打了一声招呼就要走开。可吴自强却紧跟着宋沂蒙不放,还说要到他办公室坐坐。 宋沂蒙烦得不行,拔脚就跑。 吴自强不甘心,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好独自一人拿着业务三部的批条,兴高采烈地跑到仓库交款取货。 宋沂蒙刚回办公室,见马珊正在等他。 “再出趟差吧!”马珊平静地对宋沂蒙说:“哈尔滨,考察一个干部。戴总对这个事很重视。”马珊的老家就在哈尔滨,综合处要增加个人手,她先物色好了对象,经过戴老板批准,此事已经内定,让宋沂蒙去考察,实际上就是走个形式。 “怎么,有困难?不然我去好啦!”见宋沂蒙不吱声,马珊就提出来亲自要去,这实际上是将了宋沂蒙一军。宋沂蒙知道马珊将他,他早想好了,于是就平心静气地说:“嗯,没问题,啥时候走?”“当然越快越好!” 马珊话音刚落,也不等宋沂蒙回答,起身开门就走,转身的时候,“”的一下把门关上。这门关得不轻不重,声音不大不小,算是给宋沂蒙一次回敬。 宋沂蒙告别妻子,坐飞机来到冰城哈尔滨。这里并没有下雪,也没有刮大风,零下二十几度的温度,干冷干冷的,比北京冷多了。 按照马珊的事先安排,他住在距离市中心较为偏远的哈尔滨市友谊饭店。 他刚洗完脸,就给妻子打电话,门诊部的值班医生告诉他说胡炜外出了,他就请这位医生代为转达,说自己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请妻子放心。 宋沂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想起陆菲菲,踱了好久,从内衣口袋取出那张发皱了的纸条,那上面有陆菲菲的电话号码。这么长时间,他小心保存着,一直变换着存放位置,躲过了妻子严格的检查。 纸条已经被汗液浸得变成了浅黄颜色,字迹却相当清晰。陆菲菲用的是一种外国产的C80炭素墨水,能长久保存字迹,而不至于受环境变化的影响。 多么细心的一个女人! 他看到了陆菲菲的笔迹,脑子里就完全是陆菲菲的影子,一会儿是她在哭,一会儿是她那洁白的纱巾。宋沂蒙想起陆菲菲就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冲动,于是他拿起话筒,想通过电话问候一下那孤独可怜的小女人。电话铃儿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宋沂蒙失望地放下电话,躺在床上瞎琢磨起来。 他孤零零地呆在客房里。 宋沂蒙失眠了 那天晚上,宋沂蒙失眠了,直到凌晨二三点钟才勉强睡着,睡着了也不踏实,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宋沂蒙梦见陆菲菲来到床前,她系着白纱巾,飘飘然降临,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呼息均匀而且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她用手轻轻抚摸宋沂蒙的额头,款款地说:“你病啦?”她的动作轻柔,她的手很暖和,她吻着宋沂蒙的脸颊,眼睛里闪着泪花,她声音颤抖着:“我也冷,很冷!” 宋沂蒙从梦中惊醒,他朦朦胧胧感到身边不是陆菲菲,好像是逝去几年的母亲。他的眼眶不觉湿润了,他很想念母亲。母亲也是一位三八式的老干部,出身于一个有着浓厚传统文化的农村知识分子家庭,工作作风极其泼辣,对待家人却十分温和。 在兄弟姐妹之间,只有宋沂蒙从小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母亲,因此母亲最疼爱他。记得在三年困难时期,宋沂蒙也就十四五岁,那时在一个司局级领导干部家庭里,也时而会闹点饥荒。孩子虽小,肚皮却很大,一个初中生每月定量二十八斤半,照样吃不饱饭。 一次放暑假,宋沂蒙在外边疯跑了一天,回到家里,肚子饿得发慌。他刚进门,就跑到厨房里找东西吃,厨房里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没有,最后,他只找到了大蒜和黄酱。年幼的宋沂蒙,不顾一切,吃着大蒜就黄酱,辣得合不上嘴。 母亲下班回来,看着又黄又瘦的馋嘴儿子,长长叹了口气:“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母亲什么也不多说,捅着了烽窝煤炉子,给儿子做了一碗挂面,挂面里放了葱花儿,还放上了几滴香油。儿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母亲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看着看着,脸上就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梦中的母亲渐渐消逝,妻子胡炜满面春风地又来了:“好好干,干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第二天早上,宋沂蒙匆匆洗把脸,先到街上吃了一些早点,然后乘公共汽车来到黑龙江省专卖外贸公司,见人家还没上班,他就在传达室坐下等着,隔着窗户看大街。 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俄式的建筑、狭窄的街道、弥漫着黑烟的天空,汽车一辆接一辆,自行车一群接一群,人们穿着皮袄、花棉袄、羽绒袄,来往穿梭,好一个繁忙的早晨。 八点整,一个留着小胡子、大背头油光发亮的年轻人走进传达室。 “您是总公司来的宋处长?”年轻人的表情不冷不热。 “我是宋沂蒙!”宋沂蒙赶紧站起来,从黑色人造革包里取出介绍信递给他。年轻人仔仔细细地看介绍信,看完了才勉强露出一些笑容:“请、请,我们科长等着您呢!” 宋沂蒙跟着这年轻人上了楼。 “宋处长,大驾光临,请坐!”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宋沂蒙耳边响起,他定神一看,一个大块头中年男子乐呵呵地迎了上来,这就是人事劳资科的科长。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朱光!宋处长不是老北京人吧?”“北京长大的,老家山东德州。” “巧啊!遇见老乡啦,我也是德州的!”宋沂蒙见朱科长肥头大耳、慈眉善目,上来就拉老乡关系,好像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初次见面,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这层若即若离的老乡关系使剩下的工作成了例行公事。宋沂蒙和朱科长虽然谈不上一见如故,但也谈得颇为投机。办完了公事,朱光说请宋沂蒙吃中午饭,宋沂蒙连连摆手拒绝,朱光拉着他的胳膊诚恳地说:“嗨,找个小饭铺儿,十块八块的一顿,有什么?老乡在一块叙叙总可以吧!”说着,就把宋沂蒙硬拉了走,宋沂蒙想推也推不脱,只好服从。 说话间,朱光把宋沂蒙拉到附近街上,进了一家挂着“高粱烧”招牌的小饭馆。这饭馆还真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十分狭窄,几乎转不过身来。 朱光跟老板很熟,进门找了一张靠里边火炉的桌子坐下,扯着嗓子喊:“老闸子,弄个锅子来,再来点生辣椒!”那名叫老闸子的老板看见客人来了,赶紧过来招呼,一边擦桌子,一边赔着笑说:“行,就给您整一锅,今儿喝啥呀?”“就你这‘二高粱烧’吧!一坛成不?”朱光满口东北话,宋沂蒙觉得挺逗,就由着朱光,不表示反对,他知道到了这儿,反对也没有用。 这小饭馆很干净,松木板子做成的桌子擦得锃亮,炭火炉子烧得旺旺的,火苗儿蹿起老高,墙上挂着一张发黄了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标准像,下面还写着一行字: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文革”都过去好些年了,居然还有这个!宋沂蒙感到既惊讶又亲切,他毕竟是曾经下过乡、插过队的人。 “二高粱烧酒”端了上来,这是老闸子自己家酿的酒。朱光一下子撕掉封皮,把坛子抓起来,先给宋沂蒙倒上了满满的一大碗:“这是真正的烈性酒,你行不?要不行的话,早说!” 朱光以为宋沂蒙不能喝烧酒,于是得意洋洋地用激将法激他,等着看热闹。宋沂蒙想这东北地界儿的人怎么都会使激将法?马珊激他,到了哈尔滨,朱光又来激他,就你们这帮人想激倒我! 朱光没想到碰上了真正的对手,他面前的宋沂蒙竟然是个酒仙。宋沂蒙在部队搞军需工作多年,没学会抽烟,也没学会打牌,就是学会了喝酒,哪一回战友聚在一块儿不喝酒?而且喝的全是正儿八经的烈性白酒,老白干、汾酒、五粮液什么的,每人一瓶跟闹着玩似的。宋沂蒙喝酒有个特点,不管喝什么酒,头都是稍微有点晕乎乎的,可就是不醉,而且越喝越上瘾。 宋沂蒙端起那碗“二高梁烧”,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他瞪了朱光一眼,然后用一只手端起碗来,“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光。这酒确实不错,味厚浓郁,沁人心脾,喝到肚里十分爽畅。朱光哈哈大笑,也用肥大的双手抓起碗来,他不是痛痛快快地一饮而尽,而是缓缓地把酒送进口里,仔细地品尝。宋沂蒙看了,暗暗佩服,这才是真正的酒仙! 大碗的烧酒喝下去,木桌上的锅子早已沸腾开了。朱光用筷子夹着,把锅盖取下放在一边,然后大声说:“吃,吃,老乡!你一准没吃过,这是东北的烩三禽,大冬天的,吃这个养人!” 这锅里真正是一锅烩,有山鸡、斑鸠和大雁,还有鹿肉、海参、羊肉丁、羊尾、泥鳅、龟板、山参、枸杞,玉兰片、虾仁、磨菇、粉条子、豆腐、紫菜、萝卜、酸菜,每样东西量都不多,可是烩在一起,却独具特色,肉菜新鲜,佐料丰富,汤是老汤,又浓又稠,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俱全,奇香袭人,让人食欲大开。 朱光又向老闸子要了两只大碗,连汤带菜,先给宋沂蒙盛了满满的一大勺。宋沂蒙也不推辞,先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鹿肉,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二高梁烧酒的浓香未散去,再加上味道别致的一锅烩,炭火盆烤着,宋沂蒙好像进入了大森林中那迷幻般的世界。 朱光很热情,也很能说,他的话越来越多,从天上聊到地下,后来竟骂开了人:“妈的,这年头,开放改革了,人也变了,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什么人有用,什么人没用,都分不清了!有时候心眼儿多的比心眼儿少的吃香,有时候女人比男人吃香,我说的对不?老乡!” 宋沂蒙有点听明白了,朱光明明是在指马珊。当初,马珊是从黑龙江公司调到北京去的,她原来只是这里一个普通干部,关于她的为人,朱光当然会十分清楚。那时从省公司调到北京总公司的人有好几个,现在都担任了正科级以上的领导职务,可以说,马珊升迁路上的第一步就是朱光给铺垫的。 宋沂蒙不愿议论马珊,便绕过话题,淡淡地说:“老乡,俺帮不了你!别说这个了。”真是见了老乡,情不自禁,连老爷子那里学来的半句山东话都不由得露了出来。 朱光更加开心,又抓起酒坛子,给宋沂蒙倒上一碗二高梁烧,然后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兴味颇浓地说道:“不议论女人对不对?我知道这个原则,许多男人都有这个讲究,我也有!你听我说,那人不算女人,也不算男人,男人女人,都不是。在女人面前是男人,在男人面前是女人,这号人在我们这儿,是一种特产,就像这二高梁烧一样,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朱光的话,隐隐约约流露出对马珊的强烈不满,显然他知道马珊不少底细,但是,又不肯轻易披露一些详细的内情,只是用看似模棱两可的话,去描绘一个他所瞧不起的人物。朱光的话,其他人是听不懂的,宋沂蒙懂,他与马珊共事过一小段时间,对马珊这个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从另外一个角度上去理解朱光的话,其实马珊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她也和大家一样,在人类夹缝的生活中存在、挣扎、奋斗,惟有不同,她是在为了出人头地而活着,她用她的聪明捕捉住了机会,她比大家善于观察、善于利用、善于发挥,仅此而已。这就是马珊之所以成为马大处的原因。 宋沂蒙实在不愿再谈这些,因为他是总公司派下来公干的干部,而不是朱某人的私人朋友,在马珊的根据地谈论马珊,其危险性不言而喻。他奇怪朱光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议论这些,其中是否有陷阱?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些怕,他后悔不应该跟朱光来下馆子,更后悔与朱光扯上了老乡关系。后来,他又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人家爱说就说,只要自己不表态,不多说话,尽量避开敏感话题,其实也无所谓,于是他只听朱光说话,自己更多的时候是一言不发,光吃东西、喝酒。 朱光的酒喝了不少,这人的酒量真大得怕人,三大碗下肚,腮帮子不变颜色,眼珠子不发直,嘴巴越说越麻利。 饭吃得差不多了,宋沂蒙琢磨着,这顿饭怎么也得百八十块的,平时,他和胡炜可吃不起。他想来想去,无论如何不能让朱光付钱,吃人家嘴短,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他借口方便一下,乘机把老闸子叫到一旁,偷偷地抢先结了帐。一算完帐,总共才三十元钱。他心里踏实了,这哈尔滨的饭馆儿怎么这么便宜?这样也好,回去不怕给老婆交不了账。 宋沂蒙满意地回到位子上,瞧着意犹未尽的山东老乡。朱光把酒坛子里剩下的一点点“二高梁烧”酒统统倒在自己的碗里,端起来向宋沂蒙说:“老乡,干了!”宋沂蒙见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没有出什么事,心里踏实了,他也端起碗,爽快地说:“干了!” 朱光喝完这最后几滴酒,咂咂嘴,叹了一口长气,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招呼饭馆儿老板:“老闸子过来,结账!”老闸子三两步就跑过来,鼻子眼睛都是笑:“刚才这位同志已经结过了!” 朱光听说饭钱已经结过,满脸不愉快,半天没吭声。宋沂蒙见朱光不高兴了,便亲热地把手搭在他的身上。这一举动生了效果,朱光犹豫片刻,红着脸对宋沂蒙说:“这顿饭不算,回头俺请你上大饭店!”宋沂蒙只是笑,不回答。朱光圆瞪着眼晴,盯着他一动不动。宋沂蒙见朱光不依不饶,只好欣欣然:“好,好商量。” 朱光一边南腔北调地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外走,老闸子紧紧跟着。出了饭馆,老闸子赶快把门掩上,朱光与宋沂蒙也告了别。 一阵凉风袭过来,宋沂蒙感到这风就是和关内不同,它冷得像把割肉的刀子,打在脸上,钻进衣领儿里,它把人的心捣碎,像冰块一般,浑身都凉,里外都凉。他在冰窟窿般的街道上,顶着寒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乘上一辆公共汽车,回到友谊饭店。15 饭店里很热,暖气管子又粗又大、热得烫人,宋沂蒙刚刚被凉风一吹,又“呼”的一下被暖气烤,浑身觉得不舒服。他刚刚躺下,就觉得头有些发涨,晕乎乎的、昏昏欲睡。 他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串电话铃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去摸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动听的年轻女子的声音:“您是宋同志吗?”这声音有些沙哑而甜美,稍微带点天府之国的口音。宋沂蒙很诧异,此地他并不认识什么女人,更何况是四川人。那年轻女子娇滴滴地说:“怎么不说话呀?”宋沂蒙疑惑地说:“您是谁,我不认识您。”那甜美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可认识您呢!” 宋沂蒙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来精神的男人,可那女人偏偏咬定认识他,他的嘴上否定,心里也犯嘀咕,这一位到底是何许人也? “真的认识,不信,我还知道您的名字,您叫宋沂蒙,对吧?”那年轻女子相当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姓名,这叫宋沂蒙大吃一惊,也许真的是一位想不到的熟人?渐渐地,他放松了警惕。 “我去您房间里吧!见了面,您就知道了!”女子似乎是个老熟人,一点生疏感都没有,说话的声音是那样亲热。不知为什么,疑虑未消的宋沂蒙竟产生了一种远离家乡的孤独感,于是他被这甜美的声音俘虏,拿着电话筒保持了沉默。 没过多少时间,他房间外边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宋沂蒙怀着好奇拉开了门,没等他看清楚,一个穿着单薄、身材不高,胖嘟嘟的年轻女子就从门外闪了进来。 宋沂蒙揉揉眼睛,使劲一看,果然很陌生。这女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白白的脸上有些隐约的雀斑,额头上留着齐整的刘海儿,厚厚的嘴巴上涂抹着红色胭脂。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是你找我?”宋沂蒙看着陌生女子,惊异地问。没等他缓过神来,那陌生的女子像条泥鳅,一下子钻到房子最里边,非常老练地坐到小沙发上,小沙发的背后拉着窗帘儿,一盏小台灯映照着女子的脸,她脸上有些苍白,眼窝略略发暗,还流露着含蓄、镇静、又有些企求的笑容。 宋沂蒙忽然想起,有位朋友告诉他,现在社会上出现一种有着特殊身份的女子,在酒店里卖身,这现象在东北、在南方一些城市很普遍。现在已经进了房间,坐在自己面前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 宋沂蒙想到这儿,刚才还有些模糊的意识渐渐清晰,他的心里有些怕,因为这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子关着,门锁着,哦,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没做过违法的事,他宋沂蒙是个正人君子,有时,男人们在一块儿议论女人,说得乱七八糟,他只是在一旁听,从不发表言论。不能说他一点也不好色,偶尔动过一两次歪心,可是他一次也没做过。 假如遇上今天这种情况,关着门儿,没有笫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该怎么办?他是个男人,挺普通的一个男人,从不打野食的一个男人,可今天有一个长得还说得过去的女子白送上门来,他怎么办?也许她只是想随便聊聊,聊聊有何不可?人家已经进来了,又不好轰人家出去。宋沂蒙反复思考,像在一堆乱草丛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和走出去的路。 正迟疑着,那白胖的年轻女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娇媚甜蜜地笑着说:“没啥子事,能不能随便聊聊?”这女子说的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他糊涂了。宋沂蒙今天有点反常,不知被什么力量驱动着,他犹犹豫豫地说:“聊什么?” 这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他刚说完就知道事情坏了,他被绊住了,已经走不出乱草丛,他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软弱。这句话就等于答应了对方,让那胖女子堂堂正正地坐在房间里。 宋沂蒙的脖子后头出了些汗,一边说着一边坐立不安,有一种危险慢慢地向他迫近。他意识到了这种危险,可又没有叫女子离开。其实他真有点想跟这陌生的女子聊聊,这年轻的女子,虽没有花容月貌,却有着迷人的声音,她的性情也动人。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仿佛就是一个扭曲了的世界,古人诗文中常描写某某哲人酒后与女人野合于某地,疾风骤雨般的野合,不论情感,不评品容貌,无节制的乱性行为,使人忘我。 猛地间,他想起一个奇妙的道理:人的身上痒痒了,于是就手或者用其他工具去挠,挠得舒舒服服,越痒越舒服,这叫做以痒制痒。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独自一人离家在外的男人,谁不愿意和一个不期而遇的女子聊天,聊聊天也就等于解解痒,聊聊就聊聊,有什么了不起?他心存侥幸,想着只聊两句,一会儿就让她走。 于是,宋沂蒙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对胖女子说:“你哪儿的人?”他的声音像大哥,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那么亲切,说完了暗自吃惊。他觉得原本很强的那股自制力消失了,人家没向他开枪射击,他就被人家征服了,凭什么?他忽然想起他是个共产党员,还没有解放全人类,就被人家把武装给卸了,他又想起《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面面那个排长,他刚进十里洋场,就被资产阶级香风吹糊涂了。 眼前这个胖女子,根本不能与老婆相比较,长相不怎么样,气质也差,只是年轻些,声音好听一些,可这胖女子竟公然走进他的房间向他挑战,此时只要他一点头,这胖女子就会躺到他的床上。这是为什么?为了这女子的新鲜、野性、放荡?难道所有的男人都有接触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女性的欲望? 年轻的胖女子见宋沂蒙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她见过的这种男人多了,平时想过可是没干过,现在让他干了,他又不敢。于是她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继续用那十分动听的声音,来完成她的诱惑。她一只手放在腮部,另一手向宋沂蒙伸了过去,然后双眉一挑,鼓着小嘴巴,操着成都一带的口音说道:“大哥,我看你人真有意思!” 宋沂蒙有点糊涂了,见她向自己伸出了手,不懂她要做什么,他不由吓得后退了两步,心想这是干什么?来真的?那可不行!他的眼前一片灰蒙蒙的,他很害怕,心脏剧烈地跳。可他不知道应当怎样对付这个胖女子,只好六神无主地坐在沙发里。 胖女子把手缩了回去,一边抿着嘴笑,一边不时地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瞥他,宋沂蒙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来仅仅是想跟这胖女子随便聊聊,可总共没聊上两句话,眼见性质就要发生变化,这胖女子果然要来真的了!人家根本没有时间跟他聊天,说实在的宋沂蒙什么都明白,他是在自己跟自己装傻。他的脑子里滚过好些想法,到这般光景啦,还聊啥天?不行就搞她一回?反正在这酒店里又无人知晓。可他又想到,这妓女的身上一定很脏,弄不好有啥病呢!他甚至还想到自己染了一身杨梅大疮,回家让妻子抽了好几鞭子。 宋沂蒙明白了,他的一只脚已经到陷阱的边上,拔出来还来得及。此时,他只要打开客房门叫来饭店的工作人员,只要他下一个简单的逐客令,一切就能结束。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 片刻沉寂之后,那年轻女子扭动着腰肢进了卫生间。宋沂蒙无法阻挡她,他想再拖拖看,等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跟她讲清楚,然后再请她从客房离开。他只好忐忑不安地等着。在等的几分钟内,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播送的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雄伟铿锵的音乐掩盖了卫生间里“哗哗”的流水声。 突然,这宁静的世界被强大的外力破坏,屋顶仿佛塌了下来,门被人撞开,从外面拥进好几个人,都是穿制服的警察。宋沂蒙的魂儿吓飞了,他被两个警察摁住,一动也不能动。他毕竟是当过兵的人,不一会儿,他就平静了,他想自己什么违法的事儿都没干,有什么可怕? 有一个强悍的老警察问他:“干什么的,你?”宋沂蒙努力挣扎着说:“我干什么啦?你们……”那老警察一挥手,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恶狠狠地骂道:“态度老实点,你这个流氓!” 宋沂蒙平白无故挨了一个大嘴巴,发起火来:“我是从北京来的,有工作证,你们为什么打人?”老警察理都不理他,从他的口袋里取出工作证,看也不看,甩手扔给身后的助手。 这时,一个中年女警察,把那自称四川人的年轻女子从卫生间里拽了出来,那女子光着身子,披着浴巾,哆哆嗦嗦地与宋沂蒙面对面面站着。宋沂蒙傻了。 女警察从年轻女子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扔在宋沂蒙面前,宋沂蒙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宋沂蒙与那个年轻女子一起,被带到了派出所。老警察问他姓什么叫什么,老婆叫什么,老婆在哪儿工作,问了他的个人简历,还问到他父母的情况。老警察审问了他半个小时,他招了,事情明明摆着,有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他任何坏事儿也没干,只是和那女子聊了一小会儿,有一点他讲了瞎话,老婆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是胡编的,老警察也没有过于追究,他好不容易混过去了,心里不住地暗自庆幸。 关于事情具体经过,老警察问都不问,很快把他关了起来。 在铁笼子里,宋沂蒙冻得够戗。一碗结了冰的水和一块干硬得像铁块儿似的玉米面饼子放在他的面前,他盯了那食物整整一个晚上,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心里充满了懊悔,这算什么呀!原本一切都可以避免,一个小小的胖女子把他搞成这样子!成了一个囚犯,成了一个被人唾弃的男人。 拘留室的玻璃窗上冰花厚厚的,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长长的冰棱一排排悬挂在屋檐上,如同窗上的栏杆。宋沂蒙穿着旧军大衣伏在木板上,嘴里冒出的哈气立刻在袖子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膜。街上的灯光微弱地扫进来,照在宋沂蒙的身上,忽明忽暗,他觉得他的手冻僵了,变成铁灰色的,低低地垂到了地上。 宋沂蒙看着地面,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在他的脚下就存在肮脏的陷阱。他突然想起马珊,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觉得马珊正面目狰狞地向他扑过来,龇着燎牙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嘴里发着“咯吱吱”的响声,不一会儿,就把那些碎肉碎骨头喷出来,污血沾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也沾了腥红发臭的骨头渣子。 “哗啦啦”一阵乱响,铁笼子上的大铁锁被人打开,宋沂蒙捂着军大衣被带到办公室。屋里烧着一个一米高的大炉子,蓝火苗、绿火苗、红火苗腾腾地向外冒,宋沂蒙的身上马上暖和起来,炉火烤着他浑身酸懒,一会儿就出了汗。 那老警察满脸铁青坐在椅子上喝茶。 那女警察站在老警察身边,面无表情地指指前边的凳子,意思是让他坐下:“感觉怎么样?以后不来了吧!”女警察口吻里满是嘲讽,宋沂蒙听出来了,她的话中有话,以后不来了,这等于告诉他,这件事情可能就这么了了,意味着要放他出去。宋沂蒙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掸去身上的尘土,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不想出去!”宋沂蒙觉得冤。 老警察伸着脖子喝茶,不理会这个沮丧的人。他见得多了,只要关上三天,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跪着求他。他们不搞刑讯逼供,费那么大劲干啥?零下二十度的寒冷会让所有意志坚强的人屈服。对于他来说,像今天这类事情,实在是小事一桩,一巴掌就解决了问题。 玻璃茶杯里冒着腾腾热气,虚虚缈缈地罩着老警察的一张脸,宋沂蒙隐约感到他是在得意地发笑。他在得意什么?冤枉了人还在嘿嘿笑,他把一个还没有来得及犯错误的老实人当作流氓抓起来冻了一夜,他的心情竟然如此轻松,难道他经常会做这样的事? 老警察眼睛瞧着墙,仿佛在自言自语:“猫呀,狗呀,被人宠人养,到头来反而要咬人,可笑可笑!” 宋沂蒙听老警察念叨什么猫狗,他心里猛然一惊,他觉得这话里大有嚼头。老警察是在把他当作被人养、被人喂的宠物,还是当作宠惯了动物又反被咬伤了的人?宋沂蒙想也想不清楚。人们总是装成很理解宠物的样子,老是在判断狗儿们想什么,还说狗的辨色力不强,很差,在狗眼里一切都是黑白的,你怎么会知道? 老警察还想把故事讲下去,这时,门外边“梆梆”响了两下,一个人走了进来,宋沂蒙抬头一看,原来是哈尔滨专卖外贸公司的人事科长朱光。 老警察只是轻扫了朱光一眼,依旧坐在椅子继续喝着茶水。朱光见老警察的架子挺大,忙上去向他递过香烟,替他点着,然后献殷勤地说:“给你们公安部门添麻烦了!其实我们这个同志平时表现挺好的,这次是我的过失,我的责任,都是那‘二高梁烧’闹的,酒这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老警察连正眼也不看他,只是“哗啦”一声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到朱光眼前,冷淡地说:“签字,交二百块钱罚款,把人带走!” “好,好!”朱光连忙答应,掏出一管钢笔,在那张纸上飞快地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又从口袋里取出二百块钱双手交给老警察,动作那么轻快,好像早有准备。 朱光领着宋沂蒙匆匆朝外走,连张收条也没要,宋沂蒙紧紧跟着他,心里老觉得不踏实,似乎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等他们到了门口,刚刚踏上门坎儿的时候,那个老警察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女的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这句话,宋沂蒙听得清清楚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朱光也听见了,但他不吱声儿,只管拉着宋沂蒙朝外走,宋沂蒙看他一脸阴沉沉,像是有话想说又不说的样子,心里很奇怪,这个保人的朱光怎么比被保的人还紧张? 宋沂蒙度过了一夜牢笼生活,被朱光千辛万苦保了出来,他能说些什么?当然只能表示感激,别的他什么也不能问,不能说,说多了弄不好会把恩人当仇人。宋沂蒙跌跌撞撞地进了局子,又跌跌撞撞地出了局子,满肚子冤屈,满口说不清,那里还顾得多想什么? 他想的是回北京以后怎么办?他想回去应当向人们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他自我安慰,觉得自己只被关了一天就被放了出来,也没有人给他定罪名,朱光这人又哥们儿义气,说不定会替他瞒着,他以为这件事,兴许就算到此为止了。16 宋沂蒙又一次想错了。回到北京总公司以后,他曾经被公安部门关过一晚的消息很快传开,几乎无人不知。每当他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全公司的人们都用鄙夷的目光看他,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戳他脊梁骨,说他是嫖客,是流氓分子。这回他算是彻底完了,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耻笑的人物。 在领导班子会上,戴学荣着重提到,像综合处这样重要的岗位,人员调配一定要谨慎,这句话暗示着,上面可能马上就要调换宋沂蒙的工作。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宋沂蒙的耳朵里,他想,假如调到基层门市部工作,那可完蛋啦!好好的一个副处长,这才干几天就下台了,他怎么向妻子交待?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件丢人的事,将会发生什么?他将怎样在老朋友堆儿里混?他只是和一个陌生的女子聊聊天,其实也没怎么聊,还没聊就被扣起来,难道为了这么一件还不算太荒唐的事,就把前途断送啦?什么理想、抱负全都完啦! 他越想心里越发怵,觉得与其等着被人罢官,不如自己主动跑吧!他考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去找马珊,试探性地谈了自己想调离专卖外贸公司的想法。 马珊的表态很干脆,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说不就是芝麻粒儿大小那么一丁点事儿嘛?有啥大不了的,公安机关又没有正式处理你,领导也还没说什么,你担心什么?哪儿也不去,就在综合处呆着! 听起来马珊的话很顺耳动听,可是仔细一琢磨,宋沂蒙越琢磨越觉得信不过,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谁知道马珊的脑子里想什么? 果然,马珊的实际作为和她所说的不一致、她开始动用权力,从那天起,马珊不再让宋沂蒙负责思想政治工作了,别的事也不给他安排,从此他成了处里的闲人儿,连个跟他说话儿的人也没有,他每天闲得慌,只好趴在桌子上看报纸、练毛笔字。 宋沂蒙不甘心落得这般下场,一边趴在桌子上写毛笔字,一边思考,他觉得一定是马大处在设计陷害他。东北之行完全是马大处一手安排的,还有那个冒充老乡的朱光,更是个神秘的人物,像个幽灵。他忽然想起老警察说过的那句话:“那女的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宋沂蒙越想越感到可怕,他觉得这女人着实厉害,一边把别人玩了,一边还巩固了她的地位,他完全认识了马珊,也认识了自己的无能。在马珊的面前,他绝对不是对手。 他左思右想,觉得压力太大,在专卖外贸公司呆不下去了,只有主动辞职一条路! 要辞职,这事儿不跟胡炜商量是不可能的,绕天绕地也绕不开他老婆,在这世界上,没有比老婆权力更大的人!可怎么对老婆说呢?老婆的性情一阵风一阵雨的,要是惹她不高兴,说不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宋沂蒙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小心从事为妙,于是他想到刘白沙,想找他帮着出个主意。 下午,刚到上班时间,宋沂蒙跑到S部去找刘白沙。门卫毫不客气地把他挡住,他再三讲他是刘副主任的老朋友,可门卫还是不准他进去。宋沂蒙心里骂着,妈的,这刘白沙的架子真大,见他一面这么难,便不耐烦地说:“那麻烦你打个电话,说宋沂蒙找他!” 门卫面无表情,抓起电话就打:“刘主任吗?我是门卫,这儿有位同志找您,叫宋沂蒙。” 说着,那门卫还不住地用眼去瞥宋沂蒙,宋沂蒙知道这是防止他偷偷溜进去。电话里叽哩哇啦说些什么,宋沂蒙听不清楚,只见那门卫放下电话,从牙缝儿里吐出几个字:“请您进去吧!” 刘白沙的办公室不大,桌子也不大,一大两小三张旧的牛皮沙发,一字摆开,很气派。 刘白沙“扑腾”一下躺在宽大的沙发里对宋沂蒙说:“我们这里确实存在官僚主义残余,连门卫也是这样,真是应该整顿一下!”宋沂蒙心事重重,没精神头儿跟他闹着玩:“官僚主义严重到连老朋友也见不着的地步,还说什么残余?” 刘白沙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心里很烦,这两天,他正为了和路薇离婚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他好说歹说,路薇死活不肯吱声儿,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地闹。他也觉得自己理亏,当初他落魄的时候,路薇给了他许多温暖和支持。当时,他说过许多山盟海誓的话,现在想起来都心惊肉跳。他最怕路薇揭他老底,他知道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老实人急了比谁都厉害。一旦路薇真的急了,上部里捅上一状,那可不得了,光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罪名就够他一戗,如果再加上乱搞男女关系,那他的这个司局长还干不干啦? 于是,刘白沙告诉宋沂蒙一个新闻:“你知道吗?我在拯救大自然基金会兼了个副秘书长,崔和平也到我们基金会干了!”宋沂蒙听说崔和平到基金会干了,心想崔和平这小子最终还是卖身投靠了,崔和平是个走半步都得先算一步的精明人,他要去的单位肯定差不了!他跑到刘白沙手下了,那么,我宋沂蒙是不是也得投奔刘白沙?他着急地问刘白沙:“崔和平上你哪儿干什么?” 刘白沙见宋沂蒙问起崔和平,心里不住盘算,这平时那么腼腆的人也会气势汹汹的,肯定遇上了不痛快的事。刘白沙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紧,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宋沂蒙说:“他能干什么?跑跑腿儿罢了!” 宋沂蒙忙又问刘白沙:“你们这基金会是个什么样的单位?” 宋沂蒙的语气急迫,刘白沙愈发感到他肯定有事儿,这家伙是不是来帮着路薇说合来了?路薇急了,什么人都找,居然会找到这个缺心眼儿的宋沂蒙,宋沂蒙懂得什么?就知道怕老婆!他来说服我,他配吗?刘白沙担心宋沂蒙直接问起路薇的事,于是就赶紧扼要地把基金会的情况介绍一遍,他说,这个基金会新成立不久,有几位退下来的部长同志担任该会的挂名领导,知名度挺高。他心里有些想法是不可能告诉别人的,基金会是一个社会团体,没有实权,他加入这个基金会,并不是因为热心拯救大自然,而是为了跟几位老部长挂上关系。这也算是他仕途上重要的一步,所以他十分看重这业余的副秘书长。 刘白沙十分认真地对宋沂蒙说:“我刚去,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啊!” 宋沂蒙听说基金会是个群众性社会组织,工作性质挺适合自己的,心想,这种单位安排个把人工作可能不太困难。于是,宋沂蒙怀着侥幸心理,忐忑不安地问:“你们那儿还要人不?”刘白沙顿时提高了警惕,小心地问:“怎么,有谁也要去?”宋沂蒙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动一动!” 刘白沙不相信真有这么回事,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他妈也要来基金会?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在专卖外贸干得好好的,动啥动?”宋沂蒙心里虚又不好直接讲,只是觉得抬不起头来。刘白沙一看这架式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宋沂蒙决不是在开玩笑,他恍然大悟指指宋沂蒙说:“这么着,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跟我讲,发生啥事,我也不管,你就告诉我一句话,到底真动还是假动?”宋沂蒙十分坚决地说:“真动!” 刘白沙的心里反复琢磨着,宋沂蒙这个人还是挺忠厚老实的,工作能力比崔和平强多了,把他弄到基金会,就算安插个嫡系,这样也挺好。他只是个挂名的副秘书长,没人事权力,能不能办成是问题,不过,管它办成办不成,先把他糊弄住再说。 刘白沙心里一阵得意,于是笑得更厉害了,他又倒在牛皮沙发里,把两只手朝沙发扶手上猛地一拍对宋沂蒙说:“妈的!你来基金会好,这回咱们几个又凑一块儿啦!” 宋沂蒙听说刘白沙是十分欢迎的态度,“扑扑”跳动的心马上平静了下来。两人虽然自幼就认识,原先,他对刘白沙这个大块头印象不怎么好,这人经常故作深沉,对人热情但不诚恳,说实在的,他并不信任刘白沙,可调动工作是他的当务之急,除了跟刘白沙走,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何况这基金会又是个相当不错的单位。 他还是有顾虑,不知道马珊会在他档案里搞什么名堂,他不想带档案。不带档案就得辞职,现在,有人把档案放在某一个单位,实际并不在那里工作,他想,只有走这一步才能避免更多的是非。作为一个辞职的人,不知人家要不要?他思前想后,觉得不能瞒着刘白沙,于是吱吱唔唔地说:“我们单位不放怎么办,我们单位不放呀!” 刘白沙比谁都干脆:“不放?就他妈辞职!”“辞职的,不知你们要不要?”刘白沙几乎不假思索,马上热情洋溢地说道:“辞职也没啥,现在这种情况多啦!干脆搞个聘用,特聘!档案放哪儿都成!咱们聚在一起吧!好好干他一番!这样吧,你来担任基金会的宣传部主任,人尽其才嘛!” 听刘白沙说得痛快,宋沂蒙简直不敢相信,基金会的宣传部主任,这个职务对宋沂蒙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他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略微有点紧张地对刘白沙说:“有这么容易?”刘白沙见宋沂蒙不踏实,就笑嘻嘻地向他说:“你不信?过两天上班,行了吧!” 老朋友对他的关照,让宋沂蒙十分感动。这回,是他从部队回来工作中遇到的第一个坎儿,幸亏有“贵人”相助,使他从专卖外贸公司那个泥坑里跳出来,否则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团队般的自豪感,干部子弟之间有着胜似亲人的感情,这就是阶级感情! 刘白沙一下就看出宋沂蒙想要调换工作单位的迫切性,于是,他立刻意识到可能会出了什么事情。他不去掘根问底,相信宋沂蒙顶多也就是闹点上下级矛盾之类的问题,要不然就是让人家陷害了。在他眼里,宋沂蒙是个老实人。崔和平可不一样,那小子油嘴滑舌的,天生狗腿子料。 说着,刘白沙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拉开一截儿。宋沂蒙明白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便也连忙站起来,来不及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就犹豫不决地说:“好是好,不过,我还没有跟老婆商量呢!” 刘白沙知道他有点怕老婆,便摊开双手说:“这我无能为力,不过你放心,咱准保滴水不漏,多一句话也不会说!不过老婆那儿总是瞒不住的,说服工作一定要你亲自去做!”17 刘白沙接待完了宋沂蒙,坐上他的桑塔纳小汽车,直向正西方向驶去。小汽车屁股后头冒着烟儿,威风凛凛的开进真武庙八条,这是他以前的家,好久没回来了。 刘白沙是来找他的妻子路薇的,原来约好了下午两点钟见面,可是他偏偏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看看手表,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道:“全都是宋沂蒙这小子,真够唆!”正骂着,他上了二楼,在单元门口恰好遇上路薇。路薇在家里等了他一个小时,还以为他故意不来,于是拿起手包出门,准备到单位上班。 这是一套三居室,面积九十多平方米,他老爹当年挨整倒台,被人家从小院子撵到这儿,后来老爹重新走运,搬回了东城府学道胡同,这套房子就留给了刘白沙。两口子闹离婚以后,他以孝敬老人为名跑到父亲家里,于是真武庙的这套老式房子就归路薇住着。 “路薇,咱们那事儿你想好了吗?”刘白沙开门见山,他没有直接提“离婚”二字,这两个字,他已经说过好几遍了。这次见了路薇的面,他原本想不客气再一次地提出来,可他面对路薇,反而觉得说话的底气不足,毕竟他是有愧疚的。 路薇的脾气好,两人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也从不与他吵闹,任他训斥、任他辱骂,总是能忍则忍。此时,尽管她思想上早有准备,知道刘白沙找她谈话没好事儿,可她见刘白沙刚走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稳就急火火地提起离婚的事,心里一阵委屈,她想落泪。她低垂着眼帘,不急不慌地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进门就说这些?” 路薇慢慢地走到茶几前,两手提起一只大暖水瓶,十分费力地给刘白沙沏了一杯西湖龙井,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杯子底下还垫上一块雪白的毛巾。路薇有意把那杯茶水放在距离刘白沙最近的地方,然后倚在一个草花梨木花架子旁边。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大半个房间里,照在路薇瘦弱纤细的身上,她的气质娴静,举止端庄,脸上带着淡淡愁云。她身后的花架子上放着一盆龟背竹,充足的阳光和养分使它长得十分茁壮,宽大肥厚的叶子沉重地垂了下来,好几条粗粗的气根爬到了水泥地上。 刘白沙吃惊地望着路薇,一只暖水瓶竟然用了她那么多的气力,路薇肯定是病了。他想问候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拿起那只贵重的醴陵粉彩的茶杯,这还是在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偷偷地从老爷子那里拿来送给路薇的。 路薇是一位年长的阿姨介绍给他认识的。那天,两人在马路边小树林里见面,他对路薇的印象相当好。年轻时的路薇,有着一副中等微瘦、弱弱的身材,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辫子,额头上散散地留着一束头发,她的眼睛细细的、长长的,皮肤很白,圆圆脸,尖下巴,脸颊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一见到她,就让人联想起中国古代的仕女。 当时,刘白沙没有工作,独自带着个孩子在老爷子家白吃白喝。他没有向路薇隐瞒自己的婚姻史,见面没说别的,先把痛苦的往事向路薇倾诉一番。路薇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她对刘白沙的遭遇十分同情,从见面的第二天,她就上刘白沙家里帮他洗衣服做饭,帮他看孩子。刘白沙感动得不行,他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那些年,失去母爱的小妹身体不好,老是闹病,路薇坚持不把他的女儿送幼儿园,而是由她亲自照料和教育,为小妹的成长,吃了很多苦。她开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店,起早摸黑的,挣了钱就替女儿攒着,有了这些钱,小妹才能到加拿大读书。到今天,她仍然在资助小妹。 路薇对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天天想方设法做好的给他吃,把他喂得又白又胖,天天把衣服熨得整整齐齐的,让他穿戴体体面面。刘白沙在家就是个甩手大爷,连一回炒菜勺也没动过,一件衣服也没洗过,一次地也没扫过,甚至连自己的洗脸毛巾放在哪儿都记不得。 刘白沙看着路薇,看着看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心里想,路薇呀,路薇,你为什么对我刘白沙这样好?他挑不出路薇的缺点,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胡搅蛮缠,可是不离婚又有什么办法? “道桥公司的工作忙不忙?”刘白沙忽然问起了路薇的工作,他绕了个圈子。一边问,一边握着那只醴陵瓷杯,他懂得路薇的心思,路薇是个好女人,她不愿意把好容易维护起来的小家庭打碎,她在做最后的努力。刘白沙觉得那只醴陵瓷杯很亲切,他翻来复去地看着,就是喝不下那冒着香气的茶水。浓浓的茶水里映着许许多多的往事…… 刘白沙抬头看着路薇苍白的脸,微微弯着的身子,觉得她确实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瘦多了,也更加弱了,她为这个家献出的太多,她的青春,她的美貌,还有数不尽的喜悦和辛酸。刘白沙觉得很对不起她。 路薇听见刘白沙问她道桥公司的事,鼻子一酸,不由落下了几滴眼泪,她隐隐约约感到刘白沙的心里似乎还有着她的位置,她萌生了一丝幻想,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哪怕仅仅是一点点儿也好。 她是一个普通市民家庭出身的女人,娘家居住在南城,自古以来,那里就是平民和穷人居住的地方,东城、西城,后来又加上海淀,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居住的地方。居住地成为身份的象征,这是历史形成的,历史成了一种链条,会让某些人传上好几代。父亲曾经在琉璃厂古玩店做店员,解放后,在文物公司当业务员。父亲最喜欢一件玉质的小桥,那是四十年代一位前清翰林送给他的古董。他把小桥摆在床头,天天欣赏。小桥是羊脂白玉的,玲珑剔透,油光细腻,古代工匠仿照古代赵州桥的样子,赋于它艺术想象,用缕空的方法制作桥身,用浅浮雕的方法在桥身雕刻了繁缛的卷草和云纹,点缀了仙鹤,让人看了会产生对天上人间的遐想。“文革”的时候,父亲不敢再把小桥放在床头,他把小桥藏在床底下埋了起来,他只把小桥的埋藏地点告诉了路薇一个人。 路薇从小就喜欢各式各样的小桥,她让父亲带她去颐和园看玉带桥、十七孔桥,到后海去看银锭桥,她看了很多的桥,天天梦想着亲手造一座好看的小桥。 弱不禁风的路薇 后来,小妹去了加拿大,她下决心把小服装店关了,考取了业大,专攻桥梁工程。她终于成为桥梁工程师,可以一心一意去修建她喜爱的桥了,但是又遇上了生活中的不幸。丈夫当了大官儿,另有所爱,非要和她离婚。 刘白沙父亲的显赫地位,对路薇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当初,她仅仅是看上了刘白沙的直爽和才华,另外还有他那个大块头儿。现在,她不同意离婚,是因为她舍不掉初恋,初恋在她心际间烙下了深深的印迹。她恨那个女人,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那女人是谁,她不情愿让那女人夺走她的丈夫。她是小职员的女儿,但她更是一个女人,她有维护家庭圆满的权利。 残酷的现实,让看似弱不禁风的路薇心寒,她有说不出的困惑。过去的历史曾经给了她一段幸福,那幸福似乎只是一段责任,在人生路上一闪而过。责任尽到了,这段历史难道就完结了? 路薇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话可说,只有流泪,她希望这个男人看到这泪水,重新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 刘白沙虽然仍旧无话,但是心里早就乱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卖国贼,站在审判台上等待宣判,正在接受人们的谴责。他在纯洁似水、挚爱着自己的妻子面前,羞惭地抬不起头,他不敢正视妻子,妻子当年多么美貌,然而,现在她有些老了。 屋里的空气凝结着,时钟停摆在某一个时刻不动了,仿佛真的有一位时间老人在同情苦闷的人,他能把美好的时光留住。 “当、当、当”外面有人敲门,声音节奏感强,相当急促。 路薇站得久了,疲劳了,两条腿有点儿麻木,她想活动活动,于是抢在刘白沙的前边去开门。她离开了房间,刘白沙口渴得很,他见路薇出去开门,才想起来喝了两口茶。那茶水在喉咙里咕噜噜地响,刘白沙觉得口渴得更加厉害,真想把那杯茶水全喝光。 门外,有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这儿是刘白沙的家吗?”刘白沙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响了起来,这不是苗梁子吗?她怎么到这儿来啦? 门“哐当”一声响,苗梁子不顾路薇阻拦,三步两步就闯了进来。这苗梁子长得确实出众,她没有像许多文化界的年轻女人那样画眉涂粉,衣服也不是特别考究,但她那美妙无缺的身体曲线、艳光四射的眸子,还有厚厚的、性感嘴唇,顿时使房间里蓬荜生辉。 苗梁子一进屋,就发现刘白沙悠然自得地坐着喝茶,她心里的怒火“呼”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她想发作,想骂人。可苗梁子毕竟是个文化人,她经过一阵努力,终于暂时控制住自己,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向屋里看。 屋里的陈设朴素大方,洁净整齐,处处显示出女主人娴淑贤惠的性格特点。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涌上强烈的不平衡,她瞥了一眼路薇,她觉得这个女人病弱无力,是那么的老,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她的情敌! 苗梁子看见了刘白沙,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燃烧了起来,她把路薇扔在一边儿,挥动着白嫩的手臂,指着刘白沙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刘白沙,你是住在这儿,还是跟我走?任你选择!” 路薇终于看见了那刚才还在虚幻中的女人,一个胆敢在别人家里张牙舞爪的女人,那女人很凶,肆无忌惮的样子,把路薇气得透不过气来,她只会用温情去感动丈夫,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这妒火燃烧、失去理智的女人,她只好站着发愣。 “你说呀你!”那女人一点也不放松,圆瞪着妖艳的双眼逼问刘白沙。 刘白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不停地搓手,把手搓得发红,他不愿在路薇面前丢面子,也不愿让失去理智的苗梁子伤害了柔弱的路薇,更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了,让街坊四邻的司局级老干部们都来看笑话,以至于传到部机关,如果那样,其严重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白沙迟疑不决,吱唔了一会儿才说:“容我两天好吧?”谁知苗梁子不由分说,“呼”的一下,踮起脚上去就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刘白沙被打,不敢强辩更不敢还手,这一记耳光把他打明白了,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屈服,只见他捂着被打红了的脸,悲悲切切地说道:“那,那就走吧!”刘白沙的高大身材突然缩小了,变成一只懦弱的小绵羊,被那女人用绳索牵着,很乖很乖。刘白沙迈着沉重的步子,跟那女人走出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刘白沙忽然转过身,哭丧着脸,对路薇说:“女儿来信的时候告诉她,我很好……” 路薇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糊涂了,这个外表看上去多么婉约、洋气的女人,竟然一巴掌把堂堂一米八几的男子汉打得服服帖帖,她心目中的大男人竟然这么窝囊! 她被恐惧笼罩着,身后是陡峭山崖,前面布遍了尖刀,她无路可走,她什么都不能抗拒。她担心还没有从一个是非漩涡里走出来,又陷入另外一个是非漩涡,她想捂着脸从楼上跳下去…… 路薇颤巍巍地把门关好,她还是哭不出来,她只是默默地倚在庞大的龟背竹旁边,叶子的边缘碰到了她的头发,在无风的世界里摇摇晃晃。她看见了那只醴陵瓷的杯子,看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把它放到阳台上的角落里。 18 从胡炜下班回来,宋沂蒙就想跟她商量辞职的事,可他总说不出口。后来,两口子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播出民族音乐会,关牧村唱了一首歌,闵惠芬拉胡琴,唱的啥,拉的啥,他啥都没听清楚,胡炜可听得正着迷。到了晚上九点钟,他终于忍不住了。 “辞职?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刚一张嘴,就遭到老婆的否决。他盘算着,应当如何再一次展开攻势。对付老婆,宋沂蒙也没别的特殊招数,只有一手儿,那就是不吱声。见胡炜说不准辞职,宋沂蒙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顺手把小台灯扭亮,然后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看着。 胡炜的性子有点急,你越是不说的事情,她就越想知道,她不怕别的,就怕沉默,丈夫一沉默,妻子就担心起来,她担心丈夫生闷气,丈夫生闷气可不得了,一沉默就是好几天,不得大病才怪呢! 胡炜寻思半天,她决定先把空气缓和一下,然后再使点小招数,先得把事情弄明白。她嘻嘻笑着,向宋沂蒙凑了过去,讪讪地说:“怎么啦,又生气啦?” 宋沂蒙放下手里的书,摸摸妻子头上那浓密柔软的黑发,心里暗暗地叹气。此时,他表面镇定,看似潇洒,其实内心十分复杂。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从部队下来,在好好的大公司里工作,本来应该为小家庭做点贡献,让他和妻子稳稳当当地生活一阵子。可是没干多久,自己就惹上了麻烦,而且闹到非辞职不可的地步,如何面对充满了希望、把未来都寄托给他的妻子? 他暗自庆幸,那件荒唐事没有被本单位的人透露给妻子,他不想让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影响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更不想因此伤及两人的感情。他最了解妻子,在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上,妻子并不大度,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些,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决不会原谅他。 胡炜不让他摸,把头扭开,一下坐在他的身边,两眼发直地说:“你真的要辞职?”宋沂蒙早准备好了一堆台词,他胸有成竹,故作温柔地把妻子的脑袋搂住,慢慢说:“老婆,你同情同情我好吧!谁原意跟马大处那种人在一起共事呀!是不是?” 胡炜很乐意听这话,马大处在她脑子里印象极坏,她巴不得丈夫离开马大处,但辞职可是件大事,非到万不得已,可不能随便做这个决定啊!于是,她抚摸着丈夫的肩膀,娇嗔地说: “那也不一定要辞职呀!太绝!” 宋沂蒙知道妻子渐渐地上了圈套,所以显得更加耐心:“你看,刘白沙让我去他那里任职,宣传部主任,这份差事挺适合我的,我也想干,别看他那个基金会是社会团体,可名气大、有实力,头几位领导都是部长级呢!” “嗯,听着还行!”两句话就把胡炜说得心动,可她还不踏实,丈夫人太老实,一不小心就上别人的当,她必须要替宋沂蒙做主。再怎么说,宋沂蒙也是家里的一棵大树,没有这棵树,就没有她胡炜的幸福。 宋沂蒙也懂得,尽管妻子有时霸道、固执,脑瓜里还经常会有一些野心、妒忌和自私,有时还不给丈夫留面子,然而她生性纯真、心地善良,她强烈的爱、忠诚的爱,使她仍然不失为一个好妻子。宋沂蒙移动了一下身子,让胡炜在怀中躺得舒服一些,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说:“没法子!人家不放咱。马大处这王八羔子,连公司总经理都听她的,不辞职,就走不掉,走不掉就得受她的气,这日子何时才算熬到头啊?” 胡炜毕竟是个女人,绕来绕去,终于被丈夫说服,何况这基金会的规格确实也有着一定的吸引力。胡炜只好由着丈夫,不再吱声了。 第二天宋沂蒙一上班,就向马珊递交辞职报告。马珊早就料到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可她心里似乎还是有些舍不得,她取过报告书仔细地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想好了?要想收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这是马珊的真实想法,她本来只是想制一下宋沂蒙,慢慢地让宋沂蒙老老实实做她的小男人,可她没想到宋沂蒙会如此要面子,一次不轻不重的打击就当真辞职。马珊有些懊恼,她觉得宋沂蒙一点也不像原先想得那么老实,闹起情绪来就不管不顾地跑开。马珊预感到这个头脑并不复杂,有点儿才华但缺乏社会经验的男人,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可能要走下坡路了,由于他的固执和轻率,放弃了金饭碗,以后的日子会遇到不少困难。宋沂蒙却毫不犹豫地说:“就这样!” 啥都是命里注定的,人的几辈子总要有意想不到的轮回。马珊不由想起小的时候住在村子里,她娘,一个胖大女人,手里拿着根扫帚疙瘩,把她追得满院子跑,一边追一边喊:“闺女不像闺女,小子不像小子,打死你这个小冤家!” 那时的马珊才五六岁,长得浑身是肉、圆墩墩的,她两只手抱着条小花狗,一摇一晃,跑得满头大汗。她满不在乎,不住地冲她娘笑嘻嘻。不小心,两串汗珠儿淌进了嘴里,她猛地朝她娘喷了口气,顿时吐沫鼻涕乱飞。她娘一把揪住了小冤家,气急败坏地嚷:“叫你淘!叫你淘!” 扫帚疙瘩举到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弧,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墙角上。 她娘恶狠狠揪住小冤家的耳朵,一揪揪到了灶台旁边。她拼命挣扎着要跑,她娘一伸手打开锅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馍,塞进小冤家的怀里:“这回,看你跑不跑!”小冤家一下子把小花狗扔在地上,两只脏兮兮的手捧着馍,也顾不得烫,张口就啃。 小冤家吃着馍,摇摇晃晃跑远了,她娘拾起扫帚,站在门口,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望着她的宝贝闺女叹气:“就知道馋嘴,哎!不争气的小冤家!” 后来,那小冤家跑得很远,一直跑到她娘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到了那儿,她成了人物,将来她会和不少人结成冤家,她会成更大的人物…… 宋沂蒙啊,宋沂蒙,你没有过过苦日子,你没有挨过扫帚疙瘩揍,哪里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哎!你也是个小冤家! 马珊不无惋惜地摇摇头,后来也没说什么,她站起身来,像往常那样迈着阔步,离开了处长办公室。没过十分钟,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宋沂蒙的辞职报告,上面增添了几行字,那是戴总和人事劳资处长的批示。 宋沂蒙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公司大楼,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所谓吐故纳新是也,他感到如释重负,一无牵挂,终于成为一个自由人。 他没回家,就直接去“拯救大自然基金会”报到。 基金会办公处在旧市府大楼办公区内的一个角落里,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如同脚手架般的简易楼梯,走进一处宽敞的房间里,这房间由石膏板搭成,房顶是塑钢的,摇摇欲坠。他边走边想,这样简陋的房子,那些老部长们怎么来得了? 恰巧,刘白沙也到基金会参加一个会议,他见宋沂蒙来了,忙跑过来,他块头大、分量重,一挪步,地板“吱吱”直响。刘白沙悄悄地对宋沂蒙说:“来啦?这里说话不便,咱上外边去!” 刘白沙边说边拉着宋沂蒙匆匆下了楼,宋沂蒙不知就里,只好随他下了这所摇摇晃晃的简易楼房。他俩就站在楼底下,这里背风,上午的阳光充足,斜照过来,所以不太冷。 刘白沙抱着宋沂蒙的一个肩膀,眼里流露着同情,满怀歉意:“沂蒙,对不起啊!”宋沂蒙一听对不起这三个字,心里马上一片冰凉,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他手足无措,只好静静地听着。 刘白沙见宋沂蒙的脸色变得苍白,于是更加抱歉:“这几个老头真是的,意见还不一致,有的部长说现在基金会是人员压缩的问题,我跟他们再三讲了你的情况,可人家说再等等看,所以你现在暂时还进不来,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宋沂蒙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所有的意识都停止了。停了片刻,他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虽然眼前有点模糊,可心里明白,自己又一次被别人枪毙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正在过河的人,原本有座桥,可是没等他走到头,桥就断了,他落入河里,拼力挣扎、想喊救命,被水呛着又喊不出来。宋沂蒙心里一片茫然,但嘴上仍然平和:“没啥,没啥,以后再说。谢谢你!那你忙吧!我回去了。”刘白沙再三解释,宋沂蒙都没听见,他昏头昏脑地跑出去老远。 他不想回家,因为胡炜没有上班,专门在家里等着听消息。他心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应当如何跟胡炜讲,那边办了辞职手续,这边又落了空,如此尴尬的结果,胡炜肯定接受不了,那以后呢?很难想象!现在,妻子成为他惟一的精神压力,脑子里尽是妻子埋怨他、指责他的样子,现在,他怕妻子怕得厉害。 鬼使神差,他骑车来到街道旁边的一个电话亭子,来这儿干嘛?他也不知道,不知是哪股力量驱使着他,慢腾腾地拿起话筒,不由自主地拨动一个电话号码,他拨着、拨着,每拨一下,心里就抖动一下。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温柔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来:“hello!”“菲菲吗?我是……”没等他说完,对方高兴地叫了起来:“沂蒙,是你吗?”她带着微微有些发抖的声音说着。石家庄一聚,对于她来说,等于又重温了一回少年之恋。回北京以后,她几乎天天都在盼着宋沂蒙的电话,今天终于盼到了,宋沂蒙等于她的爱人,等于她的亲人。 宋沂蒙也觉察到了,她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她的心情十分激动:“有事吗?快点说吧!沂蒙!”宋沂蒙听到陆菲菲善解人意的寥寥话语,眼前浮现出菲菲那美丽、温柔、红润的脸庞,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心跳。宋沂蒙心里抖动得更厉害,一点节奏也没有,他不知说些什么好。 “遇到什么事啦?快说呀!”宋沂蒙半天不吭声,陆菲菲有点急,一个劲儿地催问他。他觉得菲菲就在他的面前,他能嗅到她的气息,好像菲菲热切地凝视着他,等着他说话。宋沂蒙心乱如麻,良久,他终于喘着粗气说:“我辞职了,刘白沙在一个基金会当秘书长,开始说要我去来着,后来又说办不成了,现在我没地儿呆了,成为自由公民了,我要跟你去南美洲!” 陆菲菲听得出来,宋沂蒙不是开玩笑,他是急糊涂了。陆菲菲很了解他,他这个人平时憨乎乎的,不吭不响,可是真的着急上火起来,就像一头愤怒的奔牛,谁也阻拦不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陆菲菲也很恼火,可她想决不能叫宋沂蒙胡来,得敲打他一下子!陆菲菲便略略加重了一点语气,轻轻地责怪道:“别胡说八道!那么大人了,净说胡话!” 话音刚落,陆菲菲马上改换了语调,像对待小弟弟一般说:“我想你一定遇到难题了,不然不会找我。你是有野心的人,才遇上这么点不顺利,就那么灰心丧气,上南美洲去干嘛?那里可不是你这种人呆的地方。你要去也行,我帮着你办护照、办签证,到那儿以后我养着你行不行?不然怎么办?你英文行吗?能干什么?沂蒙,不是我说你,我看你还是挺起腰杆儿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你准行!不然,我帮你找找朋友,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一个挺能干的人还找不到好工作?别着急,听话啊!” 宋沂蒙从陆菲菲的话里面,不仅听到了埋怨和指责,他听到了更多的是勉励。他心里涌起一阵幸福感,这是那些只有心灵相通、互相深爱着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幸福。他的眼圈红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为了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深沉而动情地说:“知道了,你放心!菲菲,我真的很想你!” 陆菲菲又一次含情脉脉地说:“沂蒙,别说这个了,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是真的,你送送我好吗?”话筒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宋沂蒙怔住了,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无情的打击,惟一能理解他、谅解他,鼓励他的菲菲也要走了,飞了,到大海的另一端去了。 宋沂蒙脑子里一片茫然,也禁不住哽咽,话筒把他的眷恋,把他的怨悔传了过去,两颗心仿佛拴在了一起,两人相隔不远,却久无言语。 宋沂蒙放下电话,长吁了一口气。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也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样适合动感情的年纪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陷在少男少女般的情网里,他觉得人家都在笑话他,于是,他就选择了一副面目把自己掩盖起来,面带勉强的微笑,大踏步地离开了这小小的电话亭子。 宋沂蒙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他横下一条心,把刘白沙对他说的话,一古脑儿全都告诉胡炜,说完,他就坐在床边上等着挨骂,等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出乎所料,妻子没闹,丝毫也没有埋怨他的意思,反而对他的遭遇给予了很大同情,把满腔的怒气都撒向刘白沙。骂刘白沙是个误人子弟的骗子,仗着他老爸官儿大就可以随便欺侮别人。 所谓干部子弟团队精神也许根本靠不住! 圈子里的朋友把自己的丈夫坑了,胡炜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到了冷漠和冷遇,从父亲去世那一天起,她就感到了天地变了,空气也变了,丈夫的遭遇,反而让她感到很自然、正常。一旦家里遇到点事儿,胡炜还是会坚定地站在丈夫的一边。这回,丈夫失去了工作,在家庭生活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反而十分冷静。 丈夫总归是丈夫,是终生的寄托,埋怨有什么用? 胡炜忽然灵机一动,于是对宋沂蒙说:“老爷子原先有个秘书姓尤,叫什么来着?就是在后勤司令部那个,现在转业到人事局了,不行我去找找他,看有什么路好走!”宋沂蒙赶紧摇头:“碰那钉子干什么?”他想想不久前发生的事就害怕,他担心再碰上一个刘白沙,他对今后的前途并没有多大把握,可嘴上还在撑硬:“车到山前必有路,人还能叫尿憋死?” 胡炜不再说什么,夫妻俩没吵没闹,他们平平静静地对待眼前发生的一切。宋沂蒙把党组织关系转到街道上,从这天起成为地道的无业者。 他们不知道以后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们意识到命运开始捉弄他们,生活已经发生了重要转折。尤其是宋沂蒙,他忧心忡忡,那天他写下一首诗: 一个爬坡的人, 拖着蹒跚的步履。 山岗上布满了碎石, 茫茫路蜿蜒崎岖。 不知从何时下起了大雨, 雷声撼倒了陡壁。 他落下了悬崖, 褐色的幽灵飘忽忽, 只剩下破碎的躯体。 他别了大山, 远逝在云雾里, 冥冥中他颤抖着呼喊, 呻吟里带着哭泣。 他飘着,飘着, 与他的魂魄若即若离。 他向天诉说, 有怨、有恨、有悔,也有追忆。 他融进了丛林, 带着无尽的希冀。 爬坡的人, 一个凄苦的厉鬼, 半边生命,半边幻虚。 人们早已把他淡漠, 从他爬坡的那一天起。 他的呓语回荡在人们身边, 他要回到人间, 他不会把生的一切忘记。 他是个有灵性的鬼, 从山的那边走来, 往他想去的地方走去……19 宋沂蒙到首都机场去送陆菲菲。 陆菲菲仍然穿着那件紫红色的大衣,系着白纱巾,宋沂蒙老远就看见了。他觉得,如果说人间有一种特殊的火焰,它冰冷而动人,那就是菲菲。这样的火,有一面是冰冷的,然而它的内核却是炽热的。 陆菲菲早就在等他。 “来啦?”这短短的两个字里蕴涵着多少层含义,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埋怨。她撵走了外交部派来送她的人,为的是为她和宋沂蒙多留一些时间。这次回国相聚,让她找回了爱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她不想匆匆离去,她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是,宋沂蒙来到了身边,她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怕控制不了自己,她想,决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掉泪。 她望着宋沂蒙紧张得出了汗的脸,这几天他消瘦了,感情上的折磨,再加上事业上的挫折,给了他巨大的精神压力。她很同情这个曾经给了她爱的魔力的男人,她既不能帮助他,也不能长久地呆在他的身边给他以抚慰,此时,她觉得宋沂蒙与自己一样孤独。 宋沂蒙的心里一片冰凉,菲菲要走了,他将更加孤独。两人凝视了一会儿,都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陆菲菲含着颤抖的声音说:“还有时间,咱们走走吧!”陆菲菲挽着宋沂蒙的胳膊,沿着机场候机大厅前面的水泥路缓缓走着,一边走一边说:“沂蒙,你紧张啥?不就是辞职了吗?辞就辞了,咱们从头来过!” 陆菲菲的目光是那样柔和,充满了爱恋和信任,宋沂蒙的鼻子不禁酸酸的。“以后将会怎样?我不知道……” 陆菲菲的目光突然亮了,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宋沂蒙的后背,沉稳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着她先看了看手表,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宋沂蒙的手心里,慢慢地讲着: “前些日子,我在亲戚家里遇见一个不平凡的女人,六五届高中毕业的,她人特好!她现在专门为人家熨衣服,我们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 “龙桂华?” 不知为什么,宋沂蒙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龙桂华,那个在不久前被他辞退了的清洁工,他的老校友,那曾经惊艳校园高材生。陆菲菲听宋沂蒙如此准确地说出龙桂华的名字,十分惊讶:“你怎么认识她?” 宋沂蒙连忙解释:“也不怎么认识,那是我们中学的,不过她比我大两岁呢!”宋沂蒙的话仿佛是在解释,也好像是在表白。陆菲菲听了,只是淡淡地一笑:“那好,龙桂华不用我说了,她女儿的事,你知道吗?” 陆菲菲说起了龙桂华的女儿朱小红。 朱小红重新走进那座红砖楼,陪伴那曾经侮辱过她的男人,一心一意过日子。张庚学会了喝酒,喝得很厉害,几乎每天都要喝得烂醉,醉了就打朱小红,常常把她打得鼻青眼肿,打过之后,还不允许朱小红上班,更不允许她回到妈妈那里。 没多久,单位把张庚除名了,仅靠朱小红的一份工资生活。张庚除了在酒馆儿里喝酒,每天什么都不干,在外边喝,回家还喝,喝得越多,把朱小红打得也更凶。 一天,朱小红从医院下班回来,像往常一样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张庚又喝酒了,拳头又向朱小红伸了过去。朱小红闭住眼睛、屏住呼吸,谁备挨一顿毒打。 拳头在半空中停下,没有打下来。张庚瞪着冒血丝的眼睛愤怒地喊叫:“从今天起,不许你到医院上班!我讨厌你去伺候那些丑男人,不许你摸他们!”朱小红感到张庚不是在说疯话,不许她去摸那些男人,这是张庚的心里话。张庚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女人,朱小红感悟到了这个男人的意思,心里漾起一阵莫名的安慰。她没有白白地跟他,尽管挨打,她也甘心,打得再凶,打残了,她也情愿。 朱小红按照那个男人的意思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专心在红砖楼里照料张庚,情愿做一个挨打的忠实女奴。那个男人有了朱小红,不再画裸体女人,也不弹吉他琴,不唱歌谣,他把家门关上,做荒淫的“皇帝”。在这“小朝廷”里,“皇帝”用他无形的权杖,在有限的空间里硬是划分了两个阶层,一个胡作非为的统治者,还有一个没有意识的温顺听话的子民。 日子不长,粮食快吃完了,油瓶子快见底了,没多少钱买菜,没钱交水电费,管理人员又来催收每月一千多元的取暖费。朱小红一筹莫展,那男人却不以为然,一问他,他反而“嘿嘿”笑。朱小红听见这嘿嘿笑声,心里就发抖,她不敢说半句要出去挣钱的话,她身上的伤疤太多了。 一个寒气逼人的早晨,朱小红从睡梦里醒来,她揉揉眼睛往旁边一看,地铺上空空的,张庚不见了。一连三天,张庚连个影子也没有,他逃了。 那男人和她之间什么义务也没有,不是夫妻,没有后代,毫无羁绊。他甩手就走了,也不说一声,随心所欲。 教堂里那蓄着胡子安东尼神甫,又出现了,他高大如一座山,朱小红在他面前渺小得像只可怜的白兔。他抓住了朱小红的身体狠命往下摔,还一边说:“斯蒂芬妮律师都给了,都给了……”朱小红被狠狠地摔到地上,她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儿才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疼。神甫的花白大胡子飘到天上,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那就是斯蒂芬妮女律师? 朱小红决心也离开红砖楼房,她也走了,走的时候她把地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把吉他琴仍然寂寞地在墙角上竖着。临走的时候,她找着那张画儿,她把双目闭上,慢慢地把画儿撕成两半,一半一个光亮平滑的屁股。 她咬咬牙,走了。 宋沂蒙听陆菲菲讲完朱小红的故事,不说一句话,他想自己的命够苦,可龙桂华母女要比自己苦得多,她们没有掌握权力的老朋友帮助,没有摆脱困境的资本,像草一样被风吹着,风吹到哪儿,她们就飘到哪儿。 陆菲菲想告诉他:你只是遇到了一次挫折,这算什么呀!你的条件比别人强,你的机会要比别人多,将来,你的日子肯定会比别人好。 但陆菲菲没有把内心的话都说出来,她接着说:“龙桂华已经成了我的朋友,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她,以后你要遇上她,就请你把她当做朋友!她是个普通人,可她很有头脑,她经历的事情很多,把世上的一切看得很透,她很善良,很真诚,乐于助人,在你的周围就是缺少这样的朋友!如果你能认识她,以后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宋沂蒙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菲菲为什么会这样说,龙桂华已经被自己解除了临时工的工作,不知该怎么恨他,还谈到交朋友,有可能吗?他想问问龙桂华现在以何为生,可是时间来不及了。菲菲的脸上忽然严肃了起来,她一字一字地说:“人生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宋沂蒙听了菲菲的话,浑身一震,这菲菲仿佛是他自身灵魂的另一方面,一句话就把他征服了,在他人生里有多少次机会,他都轻轻松松地失去了,在河之舟,被水冲击着倒退,他无力挽回,任其所以,不知要退到哪儿…… 机场候机大厅里,人们都是那么匆忙,只有宋沂蒙和陆菲菲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深情地望着。 广播里传出女播音员清晰甜美的声音,班机就要起飞了,菲菲不想离去,一阵酸楚涌了上来,她眼前模糊了,双肩不住地颤抖。 宋沂蒙更不愿与她分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寒冷可怕的北京站…… 他心如刀割,他想寻找一个理由把他爱的人留住,然而,他无能为力。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菲菲慢慢离开。忽然,已经走远了的陆菲菲转过身来,急急地向他跑过来,顿时,他似乎又有了一线希望,他伸出双臂,准备拥抱菲菲。菲菲用力扑在他的身上,差点把他撞倒。菲菲像是要吻他,一股热气在他的耳边吹过,他只听见一句动情的话:“好好的……” 这话飘悠悠地钻进了他的心里,可能由于心里过分冲动,他只听见了这句话,除此以外,什么异样也没感觉到。当他打算回吻菲菲的时候,这穿着紫红大衣的女人却推开他,飞也似地跑开了,那白纱巾飘飘然,闪着光,像被火包围着的一朵白云,被风吹走了,消失了,消失在人群里。宋沂蒙茫然若失,努力在人群里寻找,可是他看不见,因为人太多,人群里的白纱巾也太多。 他感到右耳朵后边有些疼,无意中用手一摸,发现有点红红的鲜血。他这才明白,陆菲菲刚才的那一举动,不是在吻他,而是咬了他一口,这一口在他的耳朵后边留下了一个永远抹不去的印记。咬得好!宋沂蒙暗地里说。人家都说,爱情是自私的,这回他领教了,原来女人都一样!他反复揣摩,这一口是爱还是恨? 他转过神来,他想到是爱还是恨都不重要,最重要的现实问题是,耳朵上这块伤,老婆肯定会发现,老婆问起来应该如何交待? 送走了菲菲,宋沂蒙在外面转悠了老半天才回到家里,他想让街上的风把满面愁容吹掉,可那风不干净,从遥远的沙土地带吹过来,带着沙尘,带着工业排泄物,带着高空中无形的垃圾,那风不但吹不掉他满脸愁容,反而让他的脸沾上了不少油灰。 他进了家门,才想起来妻子不在家,因为今天是周一,胡炜在门诊部上班。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直躺了两个钟头还是不想动。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映在床头上,柿子树在晃,柿子树的影子也在晃,这影子不断地变幻图案,有时像小熊,有时像地图,有时像百慕大沉船。他的影子也融了进去,他变成了森林中的猎人,游游荡荡,迷迷茫茫,找不到猎物,找不到归路。 他不断地想念菲菲,想她在国际航班上沉思的样子,想了好长时间,菲菲仿佛变成了在森林里和他一块儿游荡的影子,他们落入林子里的无名湿地,在湿地里沉沉浮浮。在光源的作用下,许许多多的影子都沉入了湿地,当一切光源都消失以后,所有的影子都散失了,树的影子,水的影子,还有赤裸裸的人。 菲菲本来就是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跟了他很多年,现在,她的影子也飞了,她飞得很远很远,不再出现,她飞了,他的影子也跟着菲菲飞了,飞到南美洲。 一个陌生的国度,宋沂蒙想象不出南美洲是什么样子。 北京举办了亚运会,留下一大片号称高尚住宅区的亚运村,高尚豪华的地方竟然被人们称为村,城市里的乡村,多么美的境界! 像缎带一样飘来飘去的四环路,一下子就被画家们画了出来,谁想到,不久前这里还是羊肠小道。一片农田里建起了宏伟的建筑群,在这些建筑物里居住着崭露才华的创业者、来自四面八方的淘金者,据说还有些骗子。不论是谁,亚运村的村民们都挺自我感觉良好,挺骄傲的。 宋沂蒙在亚运村也呆过,可他实在不适应,老板们也不需要他这种人,于是,他就一次又一次地失业。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这是一个早就应该事业有成的年纪,可现在他面临的最大问题,竟然是吃饭问题。他没有收入,以前的积蓄早花得光光,胡炜做医生,每个月二三百块钱,混饱肚子还行,可两人再想添置一些新家具,拾掇拾掇房子,看来仅仅是一种奢望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是在家里吃闲饭,实在够难为情的。宋沂蒙一直想摆脱这种窘境,他盘算着,应当想法子挣些钱来贴补家用。 这时候,广东人吴自强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里。这人原是刘白沙介绍的,自从“基金会事件”以后,他与刘白沙彼此就没有什么来往了。对于吴自强的光临,宋沂蒙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 “宋处长,想发财不想发财?我介绍个生意给你好啦!”吴自强仍然称呼宋沂蒙过去的职务,让宋沂蒙听了十分难受,他觉得这个广东人脸皮很厚,上次仗着刘白沙,硬逼着人家办国产好烟,一办就办了十大件,他宋沂蒙这辈子只办过那么一件利用职权,谋朋友方便的事情,要不是他妈的刘白沙,谁管他! 吴自强满脸堆笑,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红包包,往宋沂蒙的眼前一亮,宋沂蒙寻思着这广东人搞什么鬼?只见吴自强把红包包打开,原来又是条金光闪闪的项链。吴自强不管宋沂蒙如何,硬是把金项链塞到宋沂蒙手里,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涮涮水!送给你的,一点点见面礼,不要客气嘛!早听说啦,你爸是物资部的老领导,很有办法的!” 吴自强提到了他老爹,宋沂蒙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心里又是一股子反感。他想,刘白沙这人怎么这样卑鄙,连宋家的老底儿都介绍给人家,真不够朋友! 宋沂蒙害怕引起误会,忙解释:“哪里,我父亲只是原物资部的一个中层干部,而且早就过世了!”吴自强仍然笑嘻嘻的,一副小弟见大哥的样子,略带几分巴结地说:“令尊大人不是有个老部下,在机电办当头头儿吗?”宋沂蒙实在想不起来有哪位叔叔在什么机电办公室当头儿,他瞪了吴自强一眼,不耐烦地说:“没有这回事!哪儿跟哪儿呀?” 吴自强看宋沂蒙这副老实巴交样子,心里想,这家伙和刘白沙就是不一样,刘白沙官儿当着,回扣照拿,可他宋沂蒙呢?既然混到这分儿上了,还不好好学着钻营挣钱?现成的路子摆着还不利用,这不就是一个大傻瓜吗?真得好好开导开导他。于是,吴自强提醒地说:“这都不知道呀?谢庚和,宋处长你认识不认识?” 宋沂蒙听说谢庚和,便恍然大悟,他拍了一下脑门,惭愧地说:“那我认识,从前他是我爸局里的老人,小时候,我上学,有段时间都是他送我呢!你从哪儿听说的?” 吴自强为了取得主动,便装出一副教师爷的样子,用训人的口吻说:“宋处长啊,宋处长,你还真放不下军官的架子!这年头做生意,不走门子、找路子,怎么能挣钱呢?人家谢主任自己都说啦,你爸是他的老领导!” 宋沂蒙吃了一惊,机电办可是个权力很大的部门,他万万没想到,这机电办的主任竟然是爸爸的老部下。他琢磨着,这吴自强是个生意人,大老远跑到家里来,肯定有事求他。上回他对这广东人的印象确实不大好,可是人家诚心诚意求自己帮忙,要是不管,好像不够意思,况且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跟他交个朋友也没坏处。 他想先听听吴自强有啥事儿,弄成弄不成的,听听再说。于是就拍着胸脯说:“有事就说呗!帮不帮得成不敢说,我带你去找他,反正他得见咱们!” 吴自强这次是专门到物资部来批彩电的。现在,进口彩电货源紧张,谁要是弄到批文,肯定能发财,如果是直购直销,那么利润更高。吴自强到北京,首先找刘白沙,刘白沙说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路子。吴自强说你帮帮忙吧,办成了少不了给回扣,就跟上回一样。刘白沙听说有好处,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宋沂蒙的老爹来。 上回,把宋沂蒙调工作的事办砸了,害得人家连公职都丢了,刘白沙心里有愧,所以在这些日子很怕见宋沂蒙的面儿,更别说求人家办批文。可他又想挣这份中间费,他需要钱。他还在与路薇闹离婚,如果离成了,还要和苗梁子组织新的家庭,这笔花费可不小,自己的工资就这么点儿,无论怎么节省也不够用。 刘白沙只好让吴自强打着另外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旗号去找过谢庚和,可人家连见都不见。吴自强是何等精明,他等了两天,见刘白沙没招儿了,就越过刘白沙直接去找宋沂蒙。 宋沂蒙领着吴自强来到物资部,谢庚和主任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宋沂蒙提到批彩电的事,谢主任表示很为难,因为刚刚下了文件,这类业务已经不归物资部门管理了。不过,他答应写个条子,让他们去商业部特许办看一看。宋沂蒙他们一听不归谢庚和管了,很是失望,可一听说有个条子,又感到有了一线希望。 他们拿着谢庚和的条子,跑到西单商业部办公大楼,在门口传达室,他们等候了半天,才获得进门许可。 在小小的会客室里,又等了老半天,特许办业务处的一位干部爱搭不理地走了进来。吴自强媚气十足地递上一支大中华牌香烟,婉转而又礼貌地说明了来意,还恭恭敬敬地掏出谢庚和主任的条子给他看。 这位干部的年纪不大、架子不小,像个小官僚。这小官僚用手指轻轻一挡,就把吴自强那只香烟挡在一边儿,然后潇洒地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只顾低着头剪指甲。 吴自强见人家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便递上谢庚和的条子。那位小官僚依旧不抬头,只是用两根手指头夹住了那条子,随便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宋沂蒙在旁边感受着被人冷遇的感觉,他不敢吭声,只好老老实实地站着。 吴自强连连说好话,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那小官僚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只是一边剪指甲一边听着,宋沂蒙觉得这人就像庙里的菩萨。他想,这商业部的人真有两下子,谱儿忒大了,也许他们天天如此,接待人太多顾不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小官僚连听都不听了,进身就离开房间,宋沂蒙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子,小官僚又转了回来,脸上仍然没有表情:“这样,这彩电的业务,原来不归我们管,现在刚刚划过来,正在理顺业务关系,况且货源特别紧缺,各省五交化公司都没有,更不用说批给你们了。”听说没戏,宋沂蒙沉不住气,露出满脸不快,不给就不给,卖啥关子?他想动身离开,吴自强不死心,偷偷地拽了他一把,他才呆着没动。 小官僚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接着说:“不过,湛江也属于特区,这两年发展得很快的,是吧?刚才我了解了一下,近年来你们那里批得确实不多,所以考虑多少批给你们一些,好吧?”说着,小官僚从一个夹子里取出一张纸,吴自强连忙接过来急忙一看,原来是提货单,上面写着:准予提国产彩色电视机三十台。除此以外,还有另外几个人的签名。 宋沂蒙也看见了,他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办成了,没跑冤枉路,可他见只批给三十台,觉得实在太少,心里替吴自强盘算着,应当挣不到多少钱,他还想多说上几句,争取多弄一些。吴自强比宋沂蒙的经验多得多,见此光景觉得也只能如此了,就使眼色制止住宋沂蒙,不让他多嘴。 吴自强赔着笑,一个劲儿地向小官僚表示感谢,还邀请他到湛江去玩,还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就算认识了,大家交了朋友,其他的都好说。 那小官僚根本不多说半句话,依旧板着脸,办完了公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了商业部办公大楼。他们又坐出租车到马连道仓库,顺利地交银行汇票,办理了提取货物手续。仓库附近有一家托运中心,吴自强熟门熟路,三两下就把该办的全都办妥,只等三天后提货运货。 事办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到天空中间儿了,吴自强看着自己的影子成了一个圆点,觉得肚子饿了。他琢磨着上哪儿吃饭,广东菜不实惠,东北菜又太土,他想来想去,就拦住一辆面的,领着宋沂蒙来到牛街附近的一家沪菜馆。 这家饭馆的老板娘是位风骚标致的女人,二三十岁,长得丰满健壮,浑身都具有一种特别的劲头儿。吴自强进门刚刚坐下,就跟她开玩笑:“老板娘,我想你啦!你想不想我啊?” 那老板娘满不在乎,把一只白胖的手搭在吴自强的肩膀上,喜笑盈腮地说:“侬想我,我岂能不想侬呀!”一听口音,就知道是个上海人,这种女人在北京可不多见。 玩笑归玩笑,这老板娘只是逗逗乐子而已。一阵笑声过后,那老板娘就扭动着腰肢,像只鸭子扑扇着翅膀,跑到柜台后边坐着去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拿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圆珠笔,姗姗地走过来请他们点菜。这小姑娘清秀俊俏却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庄重。吴自强老是想跟她开同样的玩笑,可小姑娘不卑不亢,一切都恰到好处。 老板娘隔着老远高声骂道:“看侬这双眼睛,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吴自强听了老板娘的话,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他开始点菜,一边点一边盯着人家下巴,这孩子的下巴又嫩又酥,他真想抹上一把。刚点完菜,那女服务员轻盈地走了,自始至终连个笑脸都不给。 吴自强失望地摇头,不住地唉声叹气。这时菜上来了,给他们上菜的是另一个小伙儿。吴自强见满桌子饭菜,什么松鼠鳜鱼、小白蹄、香菇菜心等等,一共五六个菜,还有两扎鲜啤酒。他记不得自己点过什么菜了,刚才他光琢磨着如何跟女服务员套近乎,注意力根本不集中,假使人家给他写上燕窝鱼翅,他也不理会。 不到十二点,小饭馆的客人就挤满了,胳膊碰胳膊,屁股碰屁股,显得十分拥挤。饭馆里面闷热难耐,一会儿,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出了汗。吴自强随意吃了一口鱼肉,仔细品尝了一下,然后嘟囔着:“啥玩意儿?一点不好吃!” 宋沂蒙却想,别看这菜做得不怎么样,可是生意照样兴隆,明知道菜不好吃还往这儿跑,人们图什么?还不是看着人家老板娘和服务员长得好看?就好像谁家的君子兰开了,放在窗台上,引来了不少人观看,又好像春天里,庭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引来了许许多多的蜜蜂。 吴自强是个生意精 这吴自强是个生意精,很滑头,他觉得刘白沙这个人太狂,又斤斤计较,不好相处。他倒觉得宋沂蒙的人品不错,也老实厚道,他想找个机会,好好地跟宋沂蒙聊聊,有物资部这条线,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更加使他感兴趣的是宋沂蒙的岳父,因为,胡继生将军在南方的一些省份很有名,将来没准就是一棵摇钱树呢? 那天,吴自强很高兴,索性就住在宋沂蒙的家里,两人在堆满杂物的小屋里潮湿的地上铺上好几层旧褥子,挤在一起睡觉。他们睡不着就聊天,吴自强很健谈,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他说他祖上很有钱,他爷爷的爷爷是清朝按察使,他爷爷是民国初年广东督军,六十年前家道就败落了,到他上一代就变成了穷光蛋。早些年,他父亲带着他在街上给人家擦皮鞋,后来他父亲死了,他就在一个小饭馆儿打零工,从十三岁干到二十岁。他从小没有亲妈,见人家有亲妈,他都羡慕得要死,他从小就把小饭馆儿的老板娘当做亲妈,以至于到现在,每到饭馆儿里吃饭,他都要多留意几眼老板娘,他说他见了老板娘就犯糊涂。 他告诉宋沂蒙,要想在社会上生活,要想活得好,必须要有钱,如果想有钱,就得会挣钱,挣大钱!挣钱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有许许多条的道路,利用关系,则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吴自强讲的故事,对于宋沂蒙来说十分新鲜,具有相当大的震憾力,处于逆境中的宋沂蒙顿时兴奋起来,就像盲人重见光明一般。宋沂蒙感到庆幸,在穷途末路的时候遇上这么一位能够教他学会挣钱的人。于是,他终于想通了,他决定哪个国营单位都不去,不再干替别人卖力的事,他要跟吴自强学本事,自己挣钱,还要挣大钱! 吴自强带着三十台彩电走了。半个多月以后,他又突然出现在宋沂蒙的家里。这次,他给了宋沂蒙五千元,作为利润提成。 这是宋沂蒙辞职以来,挣到的惟一一笔钱。他把它全都交给胡炜,胡炜舍不得花,把这笔钱藏在了箱子底里。高兴之余,胡炜问过丈夫,说这样挣钱到底合法不合法?宋沂蒙想了又想,想不出触犯了哪条法律,于是,就坦然地告诉妻子说,应该没问题,现在这种人多着呢!不然怎么个活法?21 陆菲菲来信了。信是寄到崔和平那里,托他转交给宋沂蒙。崔和平神秘兮兮地把宋沂蒙约到动物园公共汽车总站。崔和平一见他,就从小黑皮包里取出一封信,郑重地交给他,就匆匆骑着自行车跑了,边跑边回过头喊:“藏好喽,千万别叫老婆发现了!” 宋沂蒙手里握着这封沉甸甸的信,心里跳得像小鼓儿似的,等崔和平走远了,他才找了个树荫处,急忙拆开来看。 这封信来自远隔重洋的南美洲。信中说,南美的菩提树很高很大,树上有缠藤形成的小台子,她站在上面遥望着大海,看着远处隐约的船桅。她说,在那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互相依偎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了大洋彼岸,拖到了下一世纪。她说,让命运去驱使,那身不由己的人,会在想念中得到片刻享受和满足。她说,她心里的那个男人是无畏的男人,是一个在任何逆境中都能寻找到生命之源的战士!她还说有一个他想不到的人,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找他,当他见到她的时候,希望他不要忘乎所以。 这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宋沂蒙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人会让他忘乎所以呢? 宋沂蒙怀里揣着这封信,心里空空的,在动物园的门口茫然若失地走着。他想喊叫,他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回。 陆菲菲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情人,不是那种在夫妻之爱之外寻找刺激的女人,她也是爱人。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理解这种爱,人们会把他看成寻求婚外恋的男人,其实这纯粹是误解,他和陆菲菲的爱不是寻找来的,而是它自己走来的,躲也躲不过去。 失去了固定的职业,没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像一只乱飞乱蹦的野麻雀,无所归宿。他迫切需要安慰、同情和心理的支持,陆菲菲的话,让他感受到一个远在另一方的女人对他缠绵的爱,她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给菲菲写了一封信,这是一首自由体诗。 在命运里有条河, 我从断桥上掉落。 不想浮起, 只愿慢慢地沉入漩涡。 乱草缠住了手脚, 鱼虾纷纷游过, 生命静静地散发, 过去的一切已经沉默。 有位仙女抛下了彩绸, 把我紧紧相裹, 随着她重新恢复了自我, 随着她我又把水面冲破。 潆洄涟涟, 漪澜微波, 醒了, 仙女把我挽上岸边, 绿茵里, 一个爱的人影影绰绰。 仙女扬起了长袖, 掩去了空蒙的月色。 她飞了, 山峰嵯峨, 湖光潋艳, 苍天刷墨。 她飞了, 我也飞了, 世界变成另一个世界, 天夺其魂, 天扫其魄! 宋沂蒙住在香山的小院儿里,真有点隐居山村的意思,山坡老高,骑自行车不方便乱跑,平时与朋友们联系也不多。 有一天,胡炜上班去了,宋沂蒙独自在屋子里发呆。他突然被窗外远山的气势所感染,一首诗的意境涌上心来,他匆匆抓起笔,想写一首关于“远山之远”之类的小诗。这时,外边管传呼电话的老头儿喊起来:“宋沂蒙电话!” 他忙跑去接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原来是个女人打来的:“你是宋沂蒙吗?”一个镇定、响亮而又动听的女人声音在话筒里响起,这声音是陌生的,宋沂蒙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是……” “我是龙桂华,菲菲的朋友,她没跟你说起过?”龙桂华?宋沂蒙大吃一惊。从离开专卖外贸公司以后,好长时间没有听到龙桂华的消息了,龙桂华的出现让宋沂蒙晕晕乎乎的,犹如在半睡半醒之间。宋沂蒙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龙桂华就是菲菲的信里提到的,那位有可能让他忘乎所以的人。 “是,是,我听她说过!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宋沂蒙居然语无伦次起来。 “菲菲说让我跟你见个面……”“当然行!”“那么就在动物园附近吧!那里有个谊友轩茶社,你知道那儿吗?”“好像知道,成,就那儿!” 慌里慌张放下电话,宋沂蒙才想起来,两人在电话里虽然约好了地点,可是忘记了说定时间,他稍稍考虑了一会儿,觉得龙桂华可能早已经在茶社等候他,于是,他决定立即赶到动物园。 动物园附近闹哄哄的,谊友轩茶社却处在公共汽车总站背后的一条巷子里,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上午,茶社里没有几位客人,宋沂蒙进门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位打扮整洁的中年女人。 这女人穿了件裁剪得体的浅蓝色女式休闲装,一条藏青色的毛料裤子,裤线烫得笔直,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皮鞋。她不施脂粉,黑黑的长头发整齐地披在肩膀上,皮肤白白净净,瓜子脸、眉毛又细又长。一双明亮的眸子,好似弯弯的月亮。她鼻梁高高的,细巧柔和,嘴唇流淌着和蔼迷人的微笑。 宋沂蒙几乎不敢想象,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竟然就是那个曾经给人家烫衣服的佣人,曾经在写字楼里作清洁工的龙桂华!当年那个跳新疆舞的高材生似乎又回来了。虽然她已经青春不再,但她凭着一种特殊的魔力让身边所有人,包括男人和女人都在看她,她比那些妩媚姣俏的年轻姑娘更加惹人注目。她的眼睛深遂而幽静,她的表情坚毅而亲切,一个经历了苦难的女人,一个刚强、成熟的女人,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比二十五岁的女人更有魅力! 宋沂蒙心里打着小鼓儿,匆匆与龙桂华握了一下手。两人面对面,在小茶桌上坐下。宋沂蒙知道她是陆菲菲介绍来的,说话十分谨慎,他不知道龙桂华对自己有多少了解,更不敢提起以前的事情。龙桂华却十分大方,她开朗地说:“菲菲很不放心你,一再托我找你,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助的。你现在怎么样?” 宋沂蒙见龙桂华对过去的不愉快丝毫没有芥蒂,反而落落大方,关心起自己来,这让他在感动之余,心里的忐忑不安也渐渐消去。两人的谈话也变得轻松起来。龙桂华主动说起她和菲菲认识的经过。 那天,龙桂华在一户人家熨烫衣服,不小心把人家的一条裤子烫了,那家的女主人叫喊起来,说那是从英国带回来的,价值三千块,揪住龙桂华一定要她赔。 这时,陆菲菲走了过来,她是女主人的表姨。她拿起这条裤子看了看,和气地对龙桂华说:“没事儿,只是很浅的一小块儿,洗洗根本看不出来!”这条裤子是她送给女主人的,女主人见表姨说没什么,也就不再说话。龙桂华对陆菲菲充满了感激,想表示自己的谢意,可是被陆菲菲阻止了。陆菲菲热情地对龙桂华说:“什么时候你到我家里去吧,我那儿有好些衣服需要熨呢!” 于是,龙桂华到陆菲菲家里去了,刚一进门,龙桂华就说两人曾经见过面,陆菲菲愕然,龙桂华充满善意地告诉她,说那年在刘白沙家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喝多了,在外边蹲着呕吐。陆菲菲一点都没介意,说那是今生惟一的一次。 在交谈过程中,龙桂华发现陆菲菲的性格温顺、宽容、十分富有同情心,她对陆菲菲的印象很好。两个不同经历的单身女人遇到一起,越聊越投缘,渐渐说起了知心话,从女性之间的特殊话题谈到彼此不幸的遭遇,龙桂华对陆菲菲说起自己的女儿,陆菲菲被朱小红的遭遇感动了,也含含糊糊地说起了自己的初恋,说那一次你不是看见我喝醉了吗?那是为了一个寡情的男人。陆菲菲告诉她,说她的初恋是个怀才不遇的老实人,从部队转业以后很不适应,现在的处境十分困难。 龙桂华很聪明,一下子想起那次在刘白沙家里,宋沂蒙也在场,还想起来,宋沂蒙的妻子就是胡副司令的女儿。她明白了一切,哦,原来惹得陆菲菲那么不愉快的就是宋沂蒙。 她十分同情陆菲菲的遭遇,陆菲菲是她今生所熟悉的第一个干部子女,她觉得这个感情丰富、忠贞不二、有着许多不幸的女人与自己有着共同之处,女人命苦,这话一点也不假。 龙桂华听说宋沂蒙被专卖外贸公司的人害了,丢了副处长的职位不说,还被迫流落江湖,至今没有找到生活出路。她蓦地产生了一种平衡感,原来你们这些贵族子弟也会有此下场!得意之后,就是一种同情,她觉得这世界上许多人都有着共同的命运,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家庭出身这个概念了,没有出身只有命运,落到窝里就是鸡,落到树上就是鸟儿。 龙桂华丝毫不隐瞒,说认识宋沂蒙,还说是他的老岳父把父亲送到了北大荒,是他本人代表公司宣布解除自己清洁工的工作,他有一个看起来漂亮,却十分挑剔、刻薄的老婆。 陆菲菲听了很吃惊,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龙桂华也兴奋,兴奋的能遇上陆菲菲这么好、这么投缘的女人。而两人的命运居然都和那个叫宋沂蒙的男人有着微妙的联系,这让两个女人更增添了亲切感。很快,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龙桂华说得很投入,也很动情,脸上洋溢着一种兴奋,使得她更显得风姿绰约,光彩照人。 宋沂蒙也听得很入神,也被龙桂华的情绪感染了。他暗自惊讶命运的奇妙和机缘巧合,难道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安排着人的命运吗? 有了这段推心置腹的倾诉,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变得很近,看着眼前这位被命运拨弄得意气消沉的男人,龙桂华油然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校友,我想开个饭馆儿,可是没有经验,财力也不够,菲菲说,让我和你一块儿干,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就依菲菲说的,一块儿干吧!你说呢?” 宋沂蒙听龙桂华叫他校友,心里十分感动。他当副处长的时候,龙桂华不认他这个校友,可是他现在落魄了,啥也不是了,龙桂华倒找上门儿来称他为校友,这个受苦受难的女人比圈子里的那些人强多了。开饭馆儿的事,过去宋沂蒙也琢磨过,可那是侍候人的行业,他恐怕拉不下脸来,他深有疑虑地说:“开饭馆儿,是件挺难的事,我也没经验啊!” 龙桂华为了开饭馆儿的事,筹划了很长时间,最近才下了决心,连地方都找好了,就是缺人手、缺钱,心里急死了。她见宋沂蒙还是一副不入门的样子,便用话激他:“难啥?你是不是还端着干部子弟的架子,这不干那不干,想当八旗子弟呀!” 龙桂华的话十分尖锐,深深地刺痛了宋沂蒙。宋沂蒙听了,半天低头不语。龙桂华不想让宋沂蒙太难受了,就立刻恢复了女性的温柔,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苦苦劝他:“哎,菲菲说你特能干,就算你看在她的面子上,帮我一把好不好?跟你说吧,这饭馆儿的生意好做得很,现在特火,好些人都发起来了,信不信?”说到饭馆儿生意火,宋沂蒙信,他也看到了这两年饭馆儿的生意好做。 龙桂华见他有点活动的样子,就想进一步敲打他:“看人家活得多好,有钱、有房子、吃好的、穿好的,难道你不羡慕?也可能你妒忌了,不平衡了,可那有什么用?人家是干出来的,你看咱们,什么都没有,难道你甘心这样下去?” 龙桂华的话语重心长,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打在宋沂蒙的心里,他宋沂蒙也不是总躺在床上啃大饼的人,如果不开饭馆儿又能做什么? 他终于经不起龙桂华的苦苦劝说,更何况龙桂华已经是陆菲菲的朋友。龙桂华的爽直出乎宋沂蒙的意料之外,也使宋沂蒙相当放心,一句话,陆菲菲介绍的朋友肯定是天上的吉星!现在他所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干好,而是怎么过得了妻子这一关。 龙桂华看他低头不语,先是皱着眉头,忽然,一下子她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背后还有着一个当家做主的女人。她两只明亮的眸子一转说:“还要和妻子商量,对不对?”宋沂蒙不好意思了,他暗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看问题好尖锐! 龙桂华见宋沂蒙还是不吱声,就笑个不停,笑声爽朗迷人。笑了一会儿,龙桂华不笑了,她的脸上忽然飞起了一片红晕,好似俊俏的玫瑰花。她已经不年轻了,可那片红晕却说明她的心里仍然年轻。 她微微眯着眼晴,仔细看着宋沂蒙,她想知道陆菲菲为什么如此持久地用心去爱他,这个看来有些腼腆,身材结实的男人,在许多方面并不出色,但是他那沉默寡言、顾虑重重、有些愚笨又有些敦厚的性情,着实让有的女人着迷。 宋沂蒙抬起头来,望着龙桂华那双大姐般真诚的眼晴,心里渐渐踏实了许多。他考虑再三,终于下了决心:“那就干吧!” 龙桂华见宋沂蒙答应了,便高兴地说:“你老婆那里,我去帮你做工作!”宋沂蒙慌忙拦住她:“那不用,我自个儿行,你等着吧!” 其实,能不能说服妻子,他心里也没有谱儿,妻子是风还是雨,他也搞不清楚。可他知道一点,胡炜这个人从本质上说,还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什么事情,只要事先给她讲明白了,她就可能不反对。 晚上,两人吃过晚饭又看了会儿电视,胡炜有点累了,就躺在床上休息。宋沂蒙见时机已到,便坐在床边儿上,先是从从容容地看了妻子两眼,然后缓慢地说:“哎!跟你商量一件事!”胡炜最近老怕出事,一看丈夫这样子,心里就有些紧张,她不安地对宋沂蒙说:“又有啥事?你没有不舒服吧?” 宋沂蒙一笑:“很健康,有你这位保健医生在,俺一准健康。”胡炜最爱听这句话,于是“扑腾”一下,从床上翻起来坐到丈夫身旁,拉住他的手轻轻地抚摸。 妻子的温柔让宋沂蒙感动,他不打算绕弯子,他知道跟妻子没有必要绕弯子,妻子很聪明,性情急躁,越是绕弯子越是容易惹麻烦,于是,他趁妻子心情正好的机会,用一种婉转的语调说:“假如有人想和咱们合作做点事情,你看……” 胡炜果然很敏感,先是不经意地观察了一下丈夫的表情,觉得他吞吞吐吐、心事重重的,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她马上提高了警惕:“啥事呀?紧张啥?” 胡炜一追问他,他就心虚了,担心真的要出麻烦,便马上为自己辩解:“没啥大事儿,没啥大事儿!”“没啥大事儿,那就是有事儿,有什么事儿?”“要不明儿再说,今天你累了!” 宋沂蒙闷着一肚子话讲不出来,胡炜见他一句话绕出二里地,兜来兜去的,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他着实有几分可怜,便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说:“瞧,瞧,跟你媳妇还遮遮掩掩的?什么时候添这毛病啦?” 宋沂蒙想瞒也瞒不住了,只好豁出去把话讲明了,他一下子把妻子的手拉住,恳切而又平缓地说:“有个老朋友介绍了一个人,这人我原先也不认识,她说现在开饭馆儿赚钱,打算跟咱们合作一把,行不行都无所谓的,不是了不起的事。” 听说开饭馆儿,胡炜叹了口气:“唉,这个呀!”要是在几年前,谁要在她面前提开饭馆儿,她会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可现在说什么她也不生气了,不干这个干啥?她认了!在她过去的熟人里,军队大院儿长大的孩子们,开饭馆儿的已经有好几个了。胡炜听人议论过,说开饭馆儿很赚钱,渐渐地,她对这桩事也感兴趣了。她想通了,一边抓住丈夫的手,一边柔声说道:“好事呀!我不反对!” 宋沂蒙见有门儿,打算把事情一次交待清楚。他趁机把胡炜的手攥到了自己胸前,略微有些紧张地说:“你知道是什么人找我呀?”都说夫妻俩心有灵犀,丈夫一开口,胡炜就明白了,于是她故作妒忌地笑道:“是个女的,对吧?” 妻子的态度率真,房间里的空气相当和谐。宋沂蒙把妻子软绵绵的手放下了,非常惬意地拍打了一下妻子的脸蛋,放心地笑了。他觉得妻子既漂亮又聪明可爱,如果脾气小点,关心丈夫再细致点,那可真是一个完美的好妻子。 他怕妻子想歪了,于是就干脆实话实说:“那女的很漂亮呢?”妻子听见宋沂蒙的话,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丈夫的不信任,怎么我就成一个醋坛子啦?她满脸不快地说:“漂亮就漂亮,跟我有啥关系?开饭馆儿就开饭馆儿,说这些干嘛?” 妻子的宽容大度,让宋沂蒙放下心来,尽管阴天变了晴天,开饭馆儿的事情总算有了肯定的答案,老婆的指示就是最高指示,老婆开了绿灯,宋沂蒙才能往前走,否则寸步难行。宋沂蒙刚刚想说些动听的话,让妻子高兴高兴,可胡炜却不叫他解释,盯着丈夫的脸问道: “多大啦?她比我漂亮?”妻子幼稚而任性的神气好象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此刻的妻子脸上又重新布满了疑云。 妻子的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让宋沂蒙感到越发可爱,他由衷地笑着:“哪儿能呢?俺媳妇天下第一,有啥说的!你吃醋啦?那大可不必,因为她比俺还大两岁呢!”“讨厌,真讨厌!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一连串的骂声,随之而来,就是几拳,打在宋沂蒙的背上,宋沂蒙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幸福。 宋沂蒙和胡炜把小家底儿都抖罗出来,凑齐了二万五千元,这里面有两口子多年的积蓄,有宋沂蒙的转业费。他们与龙桂华合伙开了一个小饭馆儿。 饭馆儿的地点很好,在海淀镇附近,北京大学旁边的一条马路边上,营业面积不大,外边六七张桌子,里边还有一个小单间儿。 宋沂蒙当兵的时候,经常下厨房帮助干活儿,因此懂得一些配菜、炒菜的简单常识,做这个买卖也不算完全外行。他俩请了个受过培训的二级厨子,专门做些经济实惠的家常菜,又给小饭馆儿起个名字,叫“大众居”。宋沂蒙还请岳父的老战友刘申给小店书写了店名,刘申的书法很有名气,这给他们的小饭馆儿增添了不少光辉。 经过一段筹备,“大众居”很快开张,饭馆儿不大,可他们炒的菜味道不错,价钱又便宜,很适合附近一些公司小职员和学生的需要,在大学任教的外国人也经常光临,他们喜欢品尝中国北京的大众家常菜。一时间,他们的生意搞得还挺红火,偶尔还有几个开奔驰、凌志之类豪华轿车的大款来吃饭。久而久之,他们“大众居”也有了些名气,生意好,流水多,半年后,他们两家投资的五万元就收回了成本。 龙桂华又在胸前别上了那朵半只莲,她沉浸在繁忙而愉快的工作中,她包揽了最脏、最累和最难处理的活儿,忙得脚丫子朝天,而且像一个大姐姐那样关心、照顾着宋沂蒙。除了干活儿,她非常注意检点,与宋沂蒙的关系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说话不出格儿,相互接触有分寸,尽量避免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两人之间虽说差了两岁,而且早已过了敏感的年龄段,可毕竟是一男一女,生意归生意,决不能让周围人说闲话。 胡炜有空的时候,也常来“大众居”来帮忙,通过接触,胡炜觉得龙桂华挺能干、说话规规矩矩的,处处谦让,因此对她印象很好,慢慢地,彼此也成为好朋友。 胡炜还时不时出点主意,特别是在饭馆儿的装璜方面,她的建议往往十分奇妙。宋沂蒙根据她的提议,在饭馆显著位置悬挂了一幅古老的刺绣作品,上面用金丝勾勒边沿,一只五彩斑斓的雄鸡朝天长鸣,不远处有圆圆的、赤红的太阳,非常醒目。 胡炜对龙桂华还是留着几分戒备的。胡炜一见到她,心里就觉得有点虚,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强,于是不免就有几分妒忌。她暗暗地欣赏着这个曾经十分美貌的女人,觉得她具有一种别致的风韵,她的体态从头到脚,就像山坡上飘然洒下来的泉水,那么和谐、自然、美妙,她的举止潇洒、大方,她的眼神俊朗、隽永,仿佛把什么都能看透,这也许就是每一个生育过子女的女人所具备的优点,然而这也正是胡炜所缺少的。22 这天傍晚,龙桂华因事没来,饭馆里的事由宋沂蒙张罗。 这时,有五六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来到饭馆儿里。他们进门就问:“有没有单间?”宋沂蒙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到单间坐下,可是这些人并不立即点菜,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尚未坐定却又匆忙离开。宋沂蒙看清楚了,这好像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开着一辆皇冠呼呼的,像阵风似地扬起了高高的尘沙。 没多少功夫,这司机又把车开了回来,他带回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子。 这些客人中间,有个小分头黑亮的年轻男人好像是贵宾,大伙都拼命用好听的词汇恭维着他,在点菜的时候,也都看他的眼色。这人年龄不算最大,可人都管他叫邹大哥。这邹大哥长得瘦瘦高高,带副眼镜,文文静静的模样,像个小头头儿,说话有广东口音。 两个女孩子一进单间,就被众人推到他的身边坐下,一边一个。宋沂蒙明白这是“吃花酒”的,他最反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愿意看着这些人胡闹,于是就跑到外边,只让一个服务员支应着。 这几个“喝花酒”的人还比较文明,不大吵大骂,不打情骂俏,只是闲聊着一些北京社会上流传的故事,话语中还流露出对海南岛风情的赞美。 那两个年轻的女学生也很文静,说话、举止都很得体,一点也不轻浮放浪。两个女孩子都只是二十出头,穿着很朴素大方,一看就是北京的姑娘。 其中一个身材不高,长得文静柔弱、娇滴滴的,她的皮肤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圆圆的脸庞上有少许雀斑,她说话的口吻有着少女的稚气,又带着些许风尘女子的老道,当那司机故意把她的手放在邹大哥的膝盖上的时候,她也不拒绝,只是微微笑着,大胆地望着众人。 另外一个女孩子,胖胖、黑黑的,一双眼晴大大的,略显忧郁。话很少,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倾听着,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 邹大哥喝了两瓶啤酒,渐渐地有些放肆了,他抓住那白净女孩子的手不放,看样子非要亲她一下不可。那女孩子就主动地贴了过来,端端正正地让他亲了脸蛋一下,然后,温顺地躺倒在邹大哥的怀里。邹大哥格外开心,眉飞色舞地对那几个人说:“不好意思!” 那司机五大三粗,四方脑袋,蒜头鼻子,手背上还刺着“忍”字。只见他手里拿筷子拍打着桌子:“还不闭上眼晴!”于是,这些男人都乖乖地闭上了眼晴。这时,邹大哥却放开了那女孩子,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这样嘛!” 几个男子张开眼晴,齐声说道:“喝酒!喝酒!”“小姐,叫什么名字?” “朱小红……” 朱小红?隔着老远,宋沂蒙模模糊糊地听见,那个白净的女孩儿说自己的名字叫朱小红。他越琢磨越不对,这朱小红该不是龙桂华的女儿吧?陆菲菲说过,龙桂华的女儿朱小红失踪了,让龙桂华痛不欲生。宋沂蒙立刻紧张起来,担心龙桂华随时会回来。如果龙桂华发现自己的女儿陪别的男人吃花酒,不知会发生多么大的乱子。 这些人吃吃喝喝到九点钟,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儿的人掏出腰包付了款。宋沂蒙取出计算器,“劈啪”一算,共五百六十元,像这种大客户不多,宋沂蒙便把零头舍去,只收了五百元整。 那年纪大点的人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把白净的女孩子拉上了车,陪邹大哥坐在后排座上,汽车一溜烟儿开走了。剩下的那些人,拥着另外一个女孩子,挤上皇冠汽车,也开跑了。 宋沂蒙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还露着稚气的女孩子被人带走,他们可能去了宾馆,也可能去了某个私宅,也许跑到荒郊野外,以后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他为那两个女孩子惋惜,宋沂蒙听人家说,凡是干这行儿的女孩子,都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劝不回来,打不回来,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除非叫公安局抓了去!不过宋沂蒙实在搞不准,刚才这个朱小红是不是龙桂华的女儿,因为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太多,他考虑再三,决定暂时隐瞒着朱小红的事,不向龙桂华透露一个字。 “大众居”的生意好极了,每到晚上,顾客盈门,等位子的客人常常要排队半天才能有空桌。一天到晚把宋沂蒙和龙桂华忙得够戗。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有几个东北人在“大众居”的对面开了一家“天下坊”。这“天下坊”的面积足有三百平方米,装饰档次不低,环境优雅舒适,服务员一大群,厨师好几位,饭菜花样多,川鲁粤味俱全,价格比“大众居”还便宜。到了晚上,还有跳舞、唱歌的和变戏法的,这样一来,吸引了不少客人,连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的人也成为“天下坊”的常客,大门儿里进二门儿里出,似乎是机关食堂一样。“天下坊”还请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平时在门口一站,威风凛凛的,气势不小。 附近的小老板们惹不起,只好干瞪眼。渐渐地,“大众居”的生意也淡了下来,甚至有些老客户也不来了,每天流水很少,有时一个客人也没有。龙桂华和宋沂蒙整天闲得没事情做,心里很着急,可是没办法,谁叫咱实力小,竞争不过人家呢?钱挣不到,房租照付,工资照发,眼看着快要把以前挣的钱赔进去。 正在他们发愁上火的同时,又一件麻烦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个礼拜天,宋沂蒙正在饭馆里与龙桂华合计,看看能否改变一下菜式风格,搞个江淮风格,或者快餐什么的。忽然间,胡炜来了,她风风火火、满脸怒容,二话没说,就拉着宋沂蒙进了小单间。宋沂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随着她。胡炜的脸上红红的,气呼呼地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胡炜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显眼,于是就设法控制着自己,努力压低了声音,可宋沂蒙还觉得这声音可怕。他害怕冤枉了人家龙桂华,龙桂华是他小时候崇拜者,要说内心深处有好感,那仅仅是个人的秘密,其他丝毫没有什么。他一时搞不清妻子发怒的真正原因,只好小声说:“怎么啦?有事回家说,好不好?” 胡炜见他不肯回答,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嗖”的一下,甩在桌子上,恶声恶气喊道:“你,看吧!” 宋沂蒙一看,哦!全明白了!原来,那是陆菲菲写给自己的信。秘密泄露了,这回,终于被胡炜抓住了把柄,他无法回答,只好不吭声。胡炜见宋沂蒙不吭声,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说呀!怎么不说?”说完,胡炜实在无法再控制自己,呜呜地哭了起来。龙桂华在外面听着,觉得这两口子的争吵似乎与自己有关,也不好贸然进来,只好站着发呆。 宋沂蒙在发怒的妻子面前无话可说,但又不能不说。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应对的办法。 突然,他想起陆菲菲的信里没有写明是写给他宋沂蒙的,也没有署上写信人的姓名,就凭这封无头无尾的信,能够证明什么?想着,宋沂蒙胸有成竹,他已经找到了借口,于是,他劝着妻子: “哎!别哭了,伤着身子可不好。你想到哪儿去啦?这不就是一篇文学作品吗?有人给我看,征求意见的。哎!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呢!不信你看那字写得?是男的还是女的?真是!” 宋沂蒙坦然而坚决的态度,果然使胡炜产生了动摇。那封信的字的确写得粗放有力,确实不像个女人。胡炜仔细看了看信上的笔迹,渐渐停住了抽泣,不言语了。她又歪着脑袋,看看那信封上,明明写着崔和平同志收,下面又落着一串英文地址。 她心里觉得自己可能冒失了,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妒忌简直没有任何道理,想到此,她心里的的气也就消去了一大半,可她不想就此认输,嘴上还硬着说:“你别蒙我!回头我找崔和平问去,那不是什么好人!” 宋沂蒙见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心想:找崔和平有什么用?这小子八面灵珑,比谁都会说,妻子要是从他嘴里问出个故事来,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宋沂蒙心里暗自庆幸,此关又过矣! 宋沂蒙猛地站起来,想去倒杯茶水献给胡炜,巴结巴结老婆是他此时惟一的想法。可他刚站起来,胃部就突然感到灼烧般的疼痛,紧接着,一股苦涩的液体从嘴里喷了出来。胡炜惊呼:“啊,血!” 宋沂蒙没听见胡炜说什么,他吐了很多,吐了一阵子之后,肚子不疼了,也不恶心了,他竟然感到一阵舒坦。他重新坐在椅子上,随便一瞥,就瞥见地上那堆呕吐物里有一层殷红的鲜血,血飘浮在黄的、绿的,还有紫色的东西上面,把他吓了一大跳。 胡炜根本不敢朝那堆呕吐物看,她只看见了宋沂蒙那惨白的脸,还看见了那勉强装出来的微笑,宋沂蒙的嘴角也白了,沥沥拉拉淌着一些丝状液体。 龙桂华在门外,呆呆地听着胡炜的责问,听着听着,脸上一阵接一阵臊热。这种感觉,她过去曾经有过:当年在“二泡”的时候,那些好事儿的女工议论她的时候有过;在观音庙结婚的第二天,姓方的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也有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发自内心的羞涩和耻辱,从来也没有再出现过,这一回,在小小的饭馆里,她竟然在莫名其妙地重复遥远的过去。胡炜的责问,她听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冤枉,她不会冲进去辩解,过去,这种事她经历得实在太多了。 里间屋发生的对话,她都听见了。随着胡炜的责问,她心里起起伏伏,以至慢慢麻木,直到后来,她忽然听见了宋沂蒙在声嘶力竭地呕吐,也听见了胡炜的惊呼,于是从幻觉般的麻木中惊醒过来,她不再顾忌胡炜刚才的发怒是否与自己有关,急匆匆地闯了进去。“快上医院!快上医院!” 龙桂华的话像命令一样斩钉截铁,胡炜慌神了,在龙桂华的催促下,她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连忙结结巴巴地:“嗯,嗯……” 龙桂华帮着胡炜把宋沂蒙送到中日医院,胡炜搀着宋沂蒙,进了急诊室,龙桂华就在外头站着等。没几分钟,胡炜又扶着宋沂蒙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子,龙桂华抢过来一看,什么血常规、尿常规、还要做胃镜检查,她二话没说,“噔噔噔”地跑去划价、交款,忙得满头大汗。 做完胃镜检查出来,胡炜见单子上写着:胃壁大面积出血及陈旧性疤痕、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丈夫病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毫无察觉,直到吐血了才知道。她的泪水“哗哗”冒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胡炜是个有经验的医生,平时见的病人,比这个严重得多了,可自己的丈夫吐了血,她一眼也看不下去,化验单上的每个字都像枪弹一样射进她的心里。 她正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忽然觉得一只温和而湿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龙桂华。一刹那这只手一下子让她想起了母亲。小的时候,母亲领她到景山上去玩,景山最高处有座美丽的亭子,从上面可以看见整个北京城。母亲抱着她,让她站在绿漆木栏杆上看,说能看见咱们的家。小胡炜找了半天没找着,茂密的树丛掩埋了一切,她只看见了几座稀稀拉拉的高楼。小胡炜怕高,看着就哭了,喊着要下来,母亲微笑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子,小胡炜找到了支撑,她和母亲还有大地融合在一起,于是她有了勇气,她可以跳到蓝天里飞,飞着飞着就不哭了,她欢快地笑了。 就在龙桂华握住她的一刹那,她觉得母亲又回到身边,她又可以在蓝天里飞,又可以看见朦朦胧胧的家。龙桂华把克服困难的勇气传给了她。 医生是个小个子南方男人,他笑嘻嘻地对宋沂蒙说:“像你这种情况,必须住院动手术,除此以外没有更有效的方法!”医生说话的姿态很轻松,这也不是一种医疗文化还是一种带有职业性的同情?宋沂蒙此时心里平静得很,开刀就开刀,麻药一打啥都不知觉,肠子肚子翻腾一个够,把胃切掉一大块,然后一缝,不过这疤可不是碗大的一块了。 胡炜比谁都紧张,她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听说要交两万元押金,这让她可犯了难。家里原有的那点积蓄全拿出来投资饭馆了,哪里还有钱?宋沂蒙听见说要两万元,嘴角上立即露出凄楚的笑容,极不自然地嘟囔着:“不动手术,不动,回家!”他坚持要回家,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手术他根本动不起,他说不动手术,不过是当着龙桂华的面寻找一个台阶罢了。 回家以后,胡炜照顾丈夫躺下休息,然后躲在小厨房里独自落泪。宋沂蒙却好像没事人似的,只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就跑到院子里溜达,溜达溜达也进了小厨房。 “做啥手术?我看还是保守疗法好!免受一刀之苦岂不幸哉?”“你还穷逗!保守,保守哪里能根除你的病?”“嘿,那不一定,我看我就适合保守疗法,开一刀有啥好处?你以为呢!其实我的病也不像医生说的那么重,危言耸听!以后不喝酒不吃肉就是了。”“你懂啥!”胡炜抹抹泪,苦笑着,不再说什么。她在想着卖点什么,家里就这么些玩意儿,桌椅板凳能卖几块钱?电视机老了,铁皮保险柜坏了,其他还有啥?爸留下来的那三枚一级勋章可能值些钱,可是能卖吗?那是爸枪林弹雨几十年的总结,那是家族的荣誉,那是爸留下来的惟一纪念,把家族的荣誉都卖了,是不是太缺德了? 她又落泪,泪水滴滴哒哒,让宋沂蒙看了心里阵阵刺痛,妈的,人到了看病吃药都没钱的地步,还瞪着眼儿在人世间装孙子,有啥劲!爹娘生我干什么,还不如掐死算了!宋沂蒙忍住心里的难受,还得不停地去安慰胡炜,安慰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说着说着也就不再说了。 第三天,龙桂华送来两万元钱,胡炜一见厚厚的两沓子钞票,不知说什么好。“哪儿来的钱?”“你别管,先给他动手术!这可不能耽误!”“不是说不动手术了吗?”“别胡说!这会儿不动手术,将来就晚了,我们一个邻居,误了动手术的时间,结果第二次大出血,唉!” “你家里也不富裕!是不是店里的钱?那钱可不能动,动了饭馆儿的生意怎么办?”“我说别管就别管,走,现在就走!” 其实,龙桂华的日子比他们家还不如,她辛辛苦苦得来的那点积蓄全都投在大众居饭馆儿,她没沙发,没有铁皮保险柜,更没有勋章。她为了让宋沂蒙动手术治疗,把妈留给她的那幅明代陆治的古字画儿卖了,这幅画原本不止这点钱,可是为了救急,她顾不得许多,从荣宝斋卖画儿回来,拿着钱就奔了香山。 胡炜不知道龙桂华卖了妈留给她的古画儿,只知道她毫不犹豫地拿来了两万元钱,她这是为什么?胡炜感到不可思议,出于一个普通女人的敏感,不由得又琢磨起她和宋沂蒙两人之间可能有点什么。此时,胡炜也顾不上追究,反正是借的,既然是借的,将来还她就是了。 宋沂蒙的心里却明明白白,龙桂华在他心目中,几乎就是一个纯粹的人,龙桂华对待朋友就像星星,清清爽爽、不耀眼,只是把全部光芒奉献了出来,那怕是微弱的一点。在龙桂华看来,拯救生命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这生命是属于宋沂蒙的,一个整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男人。 宋沂蒙终于动了手术,把胃切掉了一半儿,然后乖乖地在医院呆了两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龙桂华独自一人勉强支撑着大众居。宋沂蒙出院不久,就跑到饭馆儿来干活儿,龙桂华让他歇歇再说,可宋沂蒙却说:“当过兵的人体格壮实,切半拉胃没啥,过不了半年准长上,要是不活动活动,恐怕又要得病呢!” 宋沂蒙说这话,自己的心里都虚,这话根本安慰不了别人,连他自己也安慰不了。龙桂华含着苦笑:“炜妹咋不来?回头你叫她来,聊聊天儿也好。” 宋沂蒙听龙桂华说起胡炜,眉头不禁一皱,心想:闹了半天,在自己住院的时候,胡炜没有来看过龙桂华,花了人家两万元钱,连句好话都没有,怎么这么不懂事!想着,宋沂蒙的心里好生歉疚。他听得出龙桂华似乎有了一点想法,可他真的很无奈,实在不好说什么。 一对耄耋夫妇 宋沂蒙病没好彻底,就坚持着上了班,胡炜又开始抽空子往大众居里跑,她见了龙桂华很热情,龙桂华见了她也很热情,两个女人的话多得很,扯天扯地,把宋沂蒙也搞迷糊了,哪个是真心的,哪个是虚情假意? 那天胡炜又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花露水,说是鲁映映的丈夫从广东带回来的,她和徐文每人一瓶,她把花露水递给龙桂华,龙桂华很高兴,把花露水接过去,拧开盖子,仔细闻了一阵,连声说好。 宋沂蒙想说什么,可胡炜嘴里叨叨个没完,不给他说话机会。这时,外边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有人来了,宋沂蒙赶紧到门口迎接客人。23 从门外走进一对耄耋夫妇。他们进来就望着龙桂华,从眼神儿里可以看出,他们和龙桂华之间很熟悉。龙桂华见这两位老人走了进来,不但不招呼,反而一扭身跑进了里面单间。两位老人非常礼貌地向宋沂蒙点点头,就跟着龙桂华向单间走去。 宋沂蒙和胡炜都瞪大眼睛瞧着,他们敏锐地觉察到在这三个人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他们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出,生怕打搅了人家。 “桂华,小红找到没有?”这是那位老汉的声音。“我们也托人找,什么消息都没有!”墙壁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不隔音,外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宋沂蒙和胡炜听出来了,原来,是两个老人在和龙桂华商量找朱小红的事,他们是龙桂华的什么人? 只听见龙桂华低声说:“爸,您年岁大了别跟着操心了!”说完就是一阵沉默,只听见两个老人连声叹气:“唉,那孩子呀……”龙桂华仍不作声。 “你妈不是还留下一幅陆治的画儿,要不把它卖了,花钱请人找找看!”龙桂华犹豫半天,终于小声说:“卖了,刚卖的……” 老人半天没吭声,过一阵才呜咽地说:“我龙绪民今生今世对不起你们……” 胡炜先是吃了一惊,原来龙桂华拿来那两万元钱,是卖了她妈留下来的古画换来的,后来,胡炜更加吃惊,她听见了“龙绪民”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她清楚地记得,父亲曾经对她说过,他在政治上生平只做过一件错事,那就是错误处理了龙绪民。原来,龙桂华就是当年西南富商龙绪民的女儿! 关于龙绪民的事,父亲给她讲过,父亲讲得很动情,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这位龙绪民,出生名门,早年在京师大学堂攻读商务,在欧洲留过学,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投笔从戎,随冯玉祥部参加北伐战争,直做到了营长。大革命时,他经人介绍参加过西北军中的中共地下党外围组织。 “九?一八”事变后,他脱离军队,在成都开办了尚昌工业公司,专门生产各种民用齿轮。他脑子好使,又有国外的经历,胆识俱佳,因此发展很快,抗日战争爆发以后,他在成都的生意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等到抗战胜利,他已经成为当地颇具影响的民族实业家。 解放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受朋友之托,设法营救了共产党四川省的省委负责人,可是他却被国民党军统局抓了起来,后来家里花一百根金条买通军统局的头子,才得以保全了他的性命。 全国解放后不久,他把“尚昌”工业公司的资产全部献给西南军政委员会,自己按照中央政府的安排,到国家H委员会当了一个处长。 当时,胡继生正在国家H委员会主持工作,他和龙绪民虽然打交道不多,但印象不错,他觉得这位民主人士有眼光、有魄力,工作上也有些办法。可反右运动却一下把他俩推到了激烈对立的位置上。 在反右的运动中,有人揭发,龙绪民曾经多次攻击共产党,说共产党就会开会,开起会来没完没了。还有人揭发说他曾参加过冯玉祥军队中的“清共”活动,迫害过我地下党员。 这龙绪民是个性情倔强、不肯认错的人,当组织派人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找到无数条理由,拼命为自己辩解。 人家又问他,你参加过“清共”没有?这一点他倒不否认,说自己不但参加过,而且还指认出一个重要的共产党人。他说1927年的时候,他还年轻,对形势认识不清,当时退出共产党的人很多,人家退,他也跟着退了。他所指认的那个共产党人本来就是公开身份的,实际上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是他亲自送他登上了开往河南的火车,临别时还给了每人三十块大洋。在那种形势下,冯玉祥都下了命令,不清也不行啊!何况他是一个职业军人。 龙绪民说的这番话,不但无人理解,反而惹起了众怒,局机关里除了个别留用人员,要么是进城的革命人士,要么就是刚参加工作的热血青年,龙绪民是极其特殊的例外,很显然,他成为革命的目标,一个带着红心的靶子。几轮批判会开过之后,于是有人建议不仅要把他定为右派分子,还应该开除他的公职,劳动改造。 共产党开会就是多点,说共产党开会多就算右派分子?胡继生犹豫了。他拿着龙绪民的材料仔细看,这人的问题确实不少。可他觉得情有可原,在旧社会,东奔西跑混饭吃,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几进几出的人多了。就拿他胡继生来说,要不是家乡党的农村工作开展得红火,南昌起义、井岗山又都在江西,如果没有人教育他,他知道共产党是干嘛的?共产党要是不到家乡来建立政权,他不也就是个普通打铁的吗? 龙绪民是个大学生、旧军人,在历史的风波中起起伏伏很正常,环境不同,接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嘛!解放后,人家不是把全部家产献给人民了吗?革命不分早晚,既然革命了就不必过于追究人家的过去,一个革命者的过去,除了贫雇农、工人阶级,有几个是纯而又纯的?何况,人们又不是天生就懂得马克思主义的。 胡继生很想放龙绪民一马,来个从轻发落。可是群众不干,甚至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本人,一天给他提了十几条意见,批评他是在搞阶级调和,机关党委也派人找他谈话,说他是个一贯忠诚的老红军干部,要注意和一个反对传达中央文件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不要在和平环境下丧失了老红军战士的斗争性。这句话狠狠地打中了胡继生,难道自己真的分不清是非了?矛盾中的胡继生终于战胜了自我,在一次支部大会上做了严肃的自我批评。 很快,龙绪民被正式开除公职,戴上反革命帽子,被送到东北劳动改造。 龙绪民去东北的当天上午,他的妻子来到胡继生的办公室,进门“扑通”一下跪下了,那女人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龙绪民不是反革命,他热爱共产党,热爱新中国!”胡继生目瞪口呆,一时也说不出话,他参加革命这么久,还没见过自己手下的干部跪在自己的面前哭泣,特别是一个女干部。 胡继生毫无思想准备,只是不住地宽慰龙绪民的妻子,他浑身颤抖地对她说:“千万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有话慢慢地讲……”龙绪民的妻子边哭边说,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然而声音还是那么弱小:“他是有功的,解放前夕,是他动员傅作义起义的!”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胡继生听得清清楚楚,这又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傅作义将军起义的过程在报纸上登载过,中央也有内部文件进行过总结,怎么没有提到这一段?莫非龙绪民的妻子急于为自己的丈夫解脱?莫非她急糊涂了? 胡继生感到无能为力了,这样大的事情,他解决不了,恐怕部里也解决不了,于是他只好耐心地劝龙绪民的妻子:“起来,起来,这件事,我看可以向组织上反映一下,对龙绪民的问题,你作为家属也可以反映,假如是冤枉的,相信党组织会公平解决,你不要太伤心,有困难也可以提一提,他是他,你是你,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龙绪民的妻子没有赖在这里,她起来抹着泪说:“胡局长好,胡局长好……”胡继生想扶她一下,可是迟疑了,他不知如何才能让面前这个受伤的女人平静下来,只有不安地说:“大家都好,大家都好!”那女人抽搐着离开,胡继生不知道她以后将面临多么大的灾难。 龙绪民离开了机关,上火车的时候,他先是清清嗓子,然后舒展双臂,高声喊了两句:“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岁!”送他的人十分好奇,心想共产党都把你流放了,你喊这个啥意思?龙绪民见人们瞪他,便哈哈大笑,笑够了,不笑了,他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对人说: “告诉你,当初刘伯坚离开西北军的时候也这么喊过!” 疯了,看来这个死不悔改的龙绪民彻底疯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干部把他搡到火车上。汽笛响了,刚愎自用、屡经风波的龙绪民离开了妻子和幼小的女儿,被送到了既荒凉又肥沃的北大荒。 不久,胡继生调回部队工作,后来他听说龙绪民的妻子也没逃脱劫难,结局比丈夫更惨。丈夫被送到北大荒之后的第八年,她被怀疑为国民党特务,被关进了北京市笫一模范监狱,两年后死在那里。 1980年,在胡继生的直接干预下,龙绪民的问题得到妥善解决。龙绪民妻子的问题也平反了,经过核实,说她是军统局特务纯系子虚乌有,她只是在帮助丈夫营救四川地下党省委副秘书长慕翰元的时候,到军统局二处去过一趟,在那里偶然遇到一个旧相识,聊了一会儿天,别的什么都没有。可就这一次,她被二处的另外一个人记住,解放后,这人从香港派遣回大陆搞破坏活动,不久被捕了,由于急于立功、减轻自己的罪责,于是那人就检举了她。 可龙绪民一家的遭遇却始终成为胡继生的一块心病,直到晚年退休以后,还是常念叨起这事。其实,在胡继生几十年的生涯中,经他手处理的干部也不知有多少,可偏偏这龙绪民让他后半生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龙绪民和刘葆珍两位老人愁容满面走了,过了好半天,龙桂华才红着眼睛从里间屋走出来。虽然她仍然穿着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可在胡炜的眼里,她身上的色彩重了,整个人仿佛变了一种身份,她不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一个名门之后,一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 父亲在女儿心目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胡炜不敢相信自己一向认为完美的父亲也曾经伤害过人,然而父亲给她说过,说他曾经伤害过龙绪民一家,事实给了她一次残酷的冲撞。想起由于父亲的过失给这个家庭带来的苦难,想起龙桂华死在狱中的母亲和失踪的女儿,胡炜的内心充满了歉疚。在龙桂华面前,她似乎是个负罪者的后代。虽然在那动乱的年代里,她自己也曾被人骂做狗崽子,可是她仍觉得自己罪不及赎。那是历史的误会,那误会也曾经与她和自己的家庭擦边而过,可那仅仅是一代,而且时间不长,对于龙家来说却是三代甚至更长。 龙桂华见无人说话,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也不知屋外的人听见了什么,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然后对胡炜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胡炜听龙桂华说对不起,鼻子发酸,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呜咽地说:“桂华姐,你别这么说,是我们对不起你!”龙桂华惊愕地望着哭丧着脸的胡炜,一时无语。胡炜突然上去拉住龙桂华的手,鼓起勇气说:“当初,是我父亲错误地处理了你的父亲……”说完,胡炜小心地抬起头去看龙桂华。 她等着龙桂华发火,骂她,甚至打她嘴巴,如果那样,如果再严厉一些,她都心甘情愿,一个受伤害的家庭成员去恨一个伤害了人的后代,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胡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是这样冲动,她原先还有着星星点点的猜疑,好像龙桂华真的与丈夫之间有点什么,可是现在一下子,这些无端的猜疑全都散去了,她觉得实在是冤枉了人家,这无辜的龙桂华。她又禁不住落泪,这是真诚的歉疚,是一种情绪转移,还是一阵妒火燃烧之后的宣泄?几种复杂的心情交加在一起,使她失去了常态。 龙桂华听了胡炜的话,并没有感到特殊的震动,她早就知道胡炜是胡继生的女儿。龙桂华的心里只是被过去的记忆触动了一下,丝毫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震怒,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是你爸爸一个人的错?在那些岁月里,伤害是一个轮回,一些人伤害一些人,这些人翻过来更加严重地伤害别人,最后大家都是受伤害的人。” 龙桂华接着说:“假如,请那些当年批评过共产党,自己又挨了整的人来上台,给他们执政党的地位,他们不整人?我爸爸本不是个政治倾向十分强烈的人,甚至连国民党员都不是,可他在旧军队里,不也做过伤害共产党人的事?” 龙桂华说着,迅速瞧了一眼胡炜,瞬间她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共同的命运连接。她说:“如果因为我的父亲被处理过,我就恨你的父亲,恨她的女儿,果真如此简单?历史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更不是后代的责任!” 龙桂华思考了很长时间,只有这一点她清楚了,她不会恨胡继生的女儿。 她告诉胡炜和宋沂蒙说,父亲回到北京以后,被安排到政协挂个名,这时,他已经快七十五岁了,可他闲不住,办起了保定讲武堂研究会,人们都尊敬地称他龙绪老。刚才陪他一道来的女人叫刘葆珍,是父亲五十年前的恋人,在“文革”中也有一段不幸遭遇,刘葆珍的丈丈邵公展解放后是中国科技大学的教授,“文革”中被打成反动权威、洋买办,下放西北农场劳动,病逝函关。刘葆珍曾被扫地出门、遣送农村,直到1978年才落实了政策,返回北京后还当选过区里的一届人大代表。父亲与刘葆珍旧情覆燃,保持着密切的来往。现在,一切不是挺好! 龙桂华望着质朴的胡炜说:“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成为朋友了吗?”龙桂华的话让胡炜的心里暖融融的,她看见了龙桂华的眼睛,那里淡淡的海水荡漾,那是一片宽阔的世界,把山川、河流和沙漠都容纳了进去,那是一个和煦的世界,把所有的人,包括伤害过自己的人都容纳了进去,融化了分歧,弥补了错位,让她和人们一起共同生活。父辈与造就了父辈的马克思不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世界,一个和谐的社会? 胡炜还在难过,眼圈儿红红的,龙桂华她觉得这是一个朴实、善良的女人,已经是中年了,还天真得像个孩子。她觉得胡炜和胡炜的家庭背景,距离自己并不十分遥远。不久前,她认识了陆菲菲,最近认识了宋沂蒙,今天又真正认识了胡炜,他们和许许多多的老百姓一样,有犹豫,有甜美,也有挣扎和说不清的忧怨,他们也是老百姓。 她想起从天上到地下的巨变…… 二十多年前,那些戴着大红袖章,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疯跑,到处抄家的红卫兵小将在她的记忆里渐渐地模糊了,那不过是一群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小孩儿,一群中了邪的小孩儿,一群做完了梦就很快醒来的小孩儿。 龙桂华忽然觉得胡炜好像是自己那个最小的妹妹,从小就喜欢跟在姐姐的屁股后面,姐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小妹爱听姐姐讲的故事,《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卖火柴的女孩儿》、《红海军和小黑熊》,许多许多,永远也听不够。想着想着,龙桂华不由得心里一热,把胡炜半搂在怀里。 胡炜在家是个独生女,没有享受过有姐姐的幸福,她见龙桂华如此宽容大度,根本不计较父亲的过去和自己的幼稚,如此和蔼可亲,也真的把她当作了姐姐。 这轻轻的拥抱说明了一切,龙桂华敞开了胸怀,让三个不同经历的人在心灵上得到沟通,一天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三个人,现在都是社会上不大起眼儿的人,他们都像有着褐色翅膀的萤火虫,到了晚间,它们从不同方向飞到一起,与别的萤火虫们汇集了,融合了,穿梭在山里,它们越聚越密,渐渐地变成了火。这火滚动着,翻腾着,把大山都照亮了。这是没有种的火,无法把山林烧毁,它照亮了小路,也照亮了人的心。儿歌里的萤火是田园式的,然而大山里的萤火会把岩石映透。 人们说它是野火…… 晚上还要值夜班,得先走了,临走之前她还不忘对龙桂华说:“那两万元钱,再等等,等等再还你吧!”胡炜说这话是真心的,她是觉得亏欠龙桂华的太多,可直截了当地就来了这么一句,让人听了疙疙瘩瘩的。龙桂华笑笑,什么也不说,她原谅了胡炜的率真,虽然这股率真有时让人不可思议。 胡炜风风火火的走了,冷冷清清的小饭馆儿里,只剩下了宋沂蒙和龙桂华两个人,他们的心情都是万般惆怅。良久,宋沂蒙怀着真诚的歉意说:“桂华姐,对不住你!”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龙桂华感到说不出来的激动,这其中饱含着一个感情细腻的男人对另一个感情细腻的女人的尊重,她深深地领悟到这一切。 宋沂蒙说“对不起”,这其中有着多重的含义,那陪男人吃花酒的女孩儿,他模模糊糊听见那女孩儿的名字叫朱小红,可他不知道那女孩儿是不是真的叫朱小红,也不知道那女孩儿是不是龙桂华的女儿。 有一次,龙桂华偶然谈起女儿,说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孩子。那天,他见到的朱小红却是一个会调情,虽不过分,但挺老练的那种,怎么看也不像乖孩子,他很难把那个朱小红与龙桂华联系起来,他不敢想,因为那样太残酷。宋沂蒙拿不准主意,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龙桂华,他担心龙桂华知道了会经受不了打击。 龙桂华被命运捉弄,经过了那么多磨难,她的心像一根屋檐下的冰柱,被烟囱里滚烫的油烟熏烤着,一滴滴化成水落在地下,搅拌着黑黄交杂的灰尘,在地上它又重新凝结了,肮脏的冰坨子渐渐积聚得高高的,它还是不断从屋檐上流淌下来。龙桂华的心是禁受不起熏烤的。她的心是温暖的,包裹她的却是出奇的寒冷。 宋沂蒙的不安,让龙桂华无限感慨。通过这半年多的共事,她了解了宋沂蒙,觉得这个男子的确是个好人。他为人善良、热情、感性,他对女人有一种情不自禁的体贴。这种体贴细腻而又正派,积极而又主动。她不是那种多情的女人,可她也渴望得到一个理想中的男人对她的体贴,其实,这就是女人的本能,是一种纯洁似水的爱,人与人之间的爱,一个男人对女人,一个强者对弱者的爱。 瞬间,龙桂华终于懂得了陆菲菲为什么爱他,为什么为他独身苦守了二十多年。龙桂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爽朗地说:“沂蒙,又说对不起,你爱人说了好几遍,老说它干啥?过去就过去吧!” 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沂蒙,宋沂蒙听着,心里甜甜的、美滋滋的。他与这个女人天天在一起,她的性格爽朗,襟怀坦荡,她的顽强、真诚、勤奋,以及她高于所有常人的品质,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在她的面前,让人感到了愉悦,感到了激情。假若时光倒流,假若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也不能让人有非分之想。 宋沂蒙听了她的声音,不禁想起那座度过少年时代的学校。学校屋檐下有一串风铃,雨里风铃凄凄,雾里风铃迷离,晨曦风铃催人,夜晚风铃悠悠,风铃的歌给少年驱赶烦恼,梦里的风铃让孩子们长高了许多。他时常蹲在屋檐下倾心听着优美的音乐,风的敲击,自然的韵律,让他沉浸于无止境的猜想。 龙桂华的声音就是那美妙悦耳的风铃,她让宋沂蒙享受了一段轻松、自然的美妙时光。她是女娲,铃声补上了宋沂蒙心灵上坍塌的一角。龙桂华给了宋沂蒙最大的同情,她的温暖不只一次打动了他,她是女人,她是用水做成的,溪水伴着风铃声清澈流动,形成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她的美貌,应当属于一个完美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有时,宋沂蒙幻想着,自己也许会变成那个人,可他一到了龙桂华的面前,就觉得这种幻想是痴人说梦,他自惭形秽,无论在人品或者是其他方面,他与龙桂华都差得太远,他怎么会变成那个男人? 不过,有一点他是和龙桂华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个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感觉,不可避免的现实摆在他们的面前,“大众居”气数已尽,无以挽救。生意越来越难做,再做下去只有亏本。他们商量了一下午,终于下决心把“大众居”转让出手。两人把钱分了,宋沂蒙坚持着偿还了那两万元钱。 24 饭馆儿的生意结束以后,宋沂蒙只好像以前一样,在家里呆着没事情干。胡炜仍然在门诊部上班,她的技术职称晋升为主治医师,级别是副团职,如果能在部队门诊部一直干到退休,她很知足,将来她的退休金够她和宋沂蒙两口人的饭钱。 她本想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可是,一件事情出乎她意料地发生了。 那天傍晚,她刚刚脱下白大褂儿,准备下班回家,突然,鲁映映和徐文慌慌张张地跑来找她。 “干嘛这么紧张?”胡炜见两人紧张的样子十分可笑,便轻轻地给了她们每人一拳头。 “出大事啦!你不知道?”鲁映映的表情告诉她,果真出了大事,特别是徐文,她紧张得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胡炜意识到她们所说的大事情肯定与自己有着很大关系,于是她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徐文伏在她的耳朵上低声说:“咱们门诊部有个转业名额,上面排来排去,哪个人也不好安排,于是平主任就提到你,听说上面已经定下来了!” 胡炜听说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她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爸爸去世了,她连个普通的军人也当不成了,主张让她转业的人,竟然是以前最关心自己的平茹英! 以前,胡继生在世的时候,平茹英对胡炜十分关照,没事就跑到医生办公室跟胡炜聊天,问寒问暖的不间断,值班排班、上大医院进修等等也都尽量给照顾,嘴巴上左一句胡副司令,右一句老首长,让人听了肉麻,门诊部的那些女同志听了都撇嘴,有人甚至说她是胡炜的姑姑。 胡继生去世之后,平茹英见了胡炜的面仍然笑嘻嘻的,表面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后来,她跑到边九岭那儿去摸情况,慢慢地她察觉出边院长对这老首长的女儿也就那么回事儿,人走了,时间长了,不但茶凉了,连人的心也都凉了。边院长都那个啦,她平茹英可犯不上。于是,她几乎不再和胡炜聊天,除了通知开会、发学习材料就很少到胡炜的办公室去。有一个月,平茹英给胡炜接连安排了两个大礼拜值班。这次院里讨论干部转业问题,当政治部主任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提出胡炜,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胡炜家住得远,上下班不方便,组织上应该考虑胡炜的实际困难。 这个消息来得这么突然,胡炜实在接受不了。她从小当兵,现在快四十岁了,让她上哪儿去? 她想起宋沂蒙转业以后的遭遇,心里一阵阵发毛。 两个好朋友左一句右一句,劝她抓紧时间,往上边找人告状,不可拖延,否则一切可就晚了。找谁呢?人家还给不给面子?胡炜忧心忡忡。 “找宁部长!”徐文和鲁映很同情胡炜的遭遇,对平茹英的两面三刀的行为,简直气愤到了极点,于是,一个劲儿地给胡炜出主意。胡炜听说要找宁部长,闷着头不吭声,她的心里反复思量,顾虑重重。 宁先,曾经是胡继生将军的秘书,后来不断得到提拔,这几年,其他几位年纪大点的干部全都退了,只有这位宁先,不但没退反而升了职。现在已经是中将了。他这人作风扎扎实实、脾气随和,办事稳稳当当、为人谦虚谨慎,不惹事生非,平时也不怎么帮别人办事。 爸爸不在世了,人家是在职的大首长,能不能接见自己都不好说,更别说为自己说情帮忙啦!说心里话,胡炜真不乐意求人家,可她无路可走,实在没法子了,情急之下,决定硬着头皮去找一回宁部长,准备着碰一鼻子灰。 没想到,宁部长见了胡炜,态度十分热情。他滔滔不绝地谈起胡老将军,说老首长是位好司令,是位有着赫赫战功的老前辈,是他参加革命的引路人,还说他的文化全是老首长一手教的。他说,老首长打起仗来是员猛将,可平时脾气却很好,最喜欢和普通干部、战士交朋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老司令。说着说着,就为之动容。 宁部长说了一大堆,就是没让胡炜讲自己的事情,完了,只留下一句话,有事可以去找岳秘书。胡炜见宁部长务虚不务实,说了一大堆空话,以为这事准保吹了,顿时,她的两只眼睛红了,忍不住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满怀委屈地出了宁先部长办公室的门,正朝外走着,没想到一位年轻的少校男军官走了过来,少校和气地做自我介绍:“胡炜同志,你好!我姓岳,叫岳山水,宁部长的秘书。” 胡炜擦擦眼泪,跟着岳秘书走进会客室。 这岳秘书中高等个子,胸脯挺直,脸庞红扑扑的,双眼炯炯有神,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他和宁部长不同,干脆开门见山问道:“有事儿就跟我说吧?”当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少校,胡炜又掉下了泪,她抽泣着,把单位让她转业的事诉说了一遍。岳秘书真是快人快语,起初,他还在耐心听着,听着听着,火就上来了,他气愤得拍案而起:“不像话!老首长过世了,就让人家转业。为什么这样做?还讲不讲阶级感情?别急,这事我来办!” 这岳秘书三十出头,一副行侠仗义的样子,他片刻都不耽误,立刻打电话叫来宁部长的司机,开着专车,和胡炜一块儿到了基建研究院。路上,岳秘书不断地说着笑话,逗得胡炜的心里好受多了。 宁部长的大皇冠轿车,驶进研究院的大门,门岗见了车上的牌子,拦都没敢拦,“啪”的一个持枪敬礼。车离办公大楼老远,胡炜就让司机停下车,自己打开车门先溜了。她不想看热闹,也不想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 几位大校、上校军官见岳秘书来了,纷纷不由自主地起立。岳山水应付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于是,他赶紧主动先给各位首长举手敬礼。边九岭是个大胖子,吃得满脸流油,从上个月起,他已经是正院长了,成为大院儿的一把手,整天趾高气扬的,凡人不理,俗人不睬。他当然明白岳秘书来到研究院的目的,于是,他把其他人赶走,然后把门关严实,私下和岳秘书交谈。 岳秘书身子笔直地站着,他毕竟是一个少校,肩膀只扛了一颗星,比边院长要少三颗,如果在野战军,像岳秘书这种级别的军官,顶多是个营长,在大校军官面前也就是个拎包儿的资格。 岳秘书当然懂得这种差距,他本能地在边院长面前立正站着,就是边院长让他坐下,他也不敢坐。他规规矩矩站着,目不斜视,没有等边院长问他,他就抢先客客气气地说:“宁部长让我问候边院长,你们不是老战友吗?”说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边九岭,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这不是岳秘书的语言,而是高层首长原话的传递。边九岭和宁先同在兵种司令部工作过,先后都是胡副司令的直接部下。当边九岭还是个普通参谋的时候,上面就曾经有意调他到青海省军区的一个武装部工作,后来,还是由于胡副司令的干预,让他继续留在了兵种机关。岳秘书之所以说宁部长问候他,实际上是对他的讽刺。 岳秘书十分了解边九岭,之所以能从普通战土一直升至正师职军官,其主要原因就于他的圆滑。他能力不强、文化不高,但是他有他的绝招儿,那就是沉默。弄不明白的时候沉默,上面争权夺利的时候沉默,沉默也可能被上面视为老练、成熟,他官做得不算大,可是很稳,为此他心安理得。这次,门诊部提出让胡炜转业的时候,他又沉默了。 他没吭声,是因为怕别人反映他搞山头主义。他曾是胡副司令的部下,胡副司令去世了,他的顶头上司也换了好几茬儿,他不愿意人家一成不变地把他固定在“胡副司令的部下”这样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于是,他拿定主意要避嫌。 看来胡副司令的女儿当真不好惹,胡炜竟然说动了宁先宁部长!这可是一位铁面无私的首长,从来没有为哪个干部转业问题出面讲过话,这次把秘书派来,其用意之明确,大大出乎边九岭的意料,虽然宁部长没有亲自到来,可谁都懂得,秘书比部长本人厉害! 岳秘书来得如此迅速,让边九岭更是始料不及。岳山水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话:“宁部长还让我了解一下胡炜同志表现如何?您看……”边九岭急忙说:“工作上那是一贯很好的,没问题!” 岳山水觉得此行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不想再多费口舌了,于是就站起身来,跟边九岭敬个军礼,然后就要出去,边朝外走边说:“宁部长很关心胡炜同志!” 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让边九岭院长的心里有了谱,原来这是首长的工作艺术,自己不出面,反而由秘书问候他,还表示了对胡炜同志本人的关心,其背后的含意那是很清楚的。他暗自后悔,怨只怨那多事的平茹英,让谁转业不行,非得让胡炜转业,这不是找麻烦吗? 岳秘书来过以后,一切都好像是没有提过一样,没有任何人再议论这些,胡炜在门诊部照常工作,一切风平浪静。平茹英又变回去了,对她格外的好,又开始每天到她的医生办公室去探望一趟,一连三个星期天没给她安排值班。后来,那转业的名额安排给了院务部直属队,一个农村来的车管助理员被命令转业回了原籍。 胡炜和宋沂蒙认识了岳秘书,为了表示感谢,两人把他约了出来,请他到香山的家里做客。岳山水也不拒绝,他独自开着一辆军用北京吉普车,来到香山。一进院门,他看到房子如此简陋,又听说宋沂蒙至今没有固定工作,感慨万分,不住地叹气:“老首长一世英名,许多人还以为你们早已是飞黄腾达,或者是家财万贯了呢!说出去,谁能相信呢?” 胡炜听着岳秘书的话,心里十分感动,不禁眼眶又红了。宋沂蒙看了一眼妻子,觉得妻子的性情变了,一天比一天软弱。宋沂蒙心想,当着外人,不能狗熊,于是,他努力显出一副好汉的样子说:“此一时彼一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首长的时代早过去了,混好混不好的,还不得靠自己?” 岳山水听了宋沂蒙的话,真心真意佩服,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来,连连点头说:“老哥好样的!”宋沂蒙一边给岳山水斟茶,一边不停地说:“惭愧、惭愧……” 岳山水把茶壶拿过来,仔细看了好一阵儿,深沉地说:“这把壶是老司令的!”胡炜和宋沂蒙吃惊地望着他。岳山水乘机为他俩斟满了茶水,然后激动地回忆道:“我还跟着老司令到下边视察过好几次呢!” 岳山水对老司令充满了感情,这实在出乎夫妻二人意料,胡炜忙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对岳山水说:“岳秘书,你们聊着,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岳山水一把拦住胡炜,用一种既是朋友又是小兄弟的口吻说:“大姐,你叫我小岳,不许叫秘书,当年老司令就叫我小岳!你先别忙,听我讲个故事,好吧!” 他在宋沂蒙和胡炜面前称自己为小岳,一方面是由于自己年轻,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对老司令后代的尊敬。岳秘书出生在大别山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但他长期在领导干部身边生活,对这个圈子很熟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让宋沂蒙夫妇感到十分亲切。 岳山水红扑扑的脸上泛着光,看起来内心很激动。他喝了口茶水,望了望屋内狭小的空间,眼睛里闪着泪花儿。 “我1975年入伍,一入伍就在兵种司令部直属队警通营当战士。我当了五年兵,1980年领导上内定了我提干,就在这时候,我家属来队探亲。” 岳山水在胡炜两口子面前一点也不拘束,一开头就说到家属探亲。说到这儿,他抬头望望宋沂蒙又望望胡炜,表情略显沉重。他苦笑着说:“我家属是乡里宣传队的,长得挺好看的,人家见了都这么说。她一来队把全连都给搅乱了,有一个副连长姓寇,整天围着她转,还开着辆破嘎斯51吉普车,带她到外头逛,一去就大半天,咱心里不痛快呀!一个大头兵能有啥办法?你们猜这位寇副连长是谁的儿子?” 胡炜一听就笑了,她当然知道,岳山水所说的寇副连长叫寇展成,寇展成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兵种寇副参谋长。 据说,寇副参谋长是绿林出身,曾经在旧政权当过警察队长,抗日战争初期拉起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参加了中共领导的地方武装,被任命为冀东独立师的营长,后来一直做参谋行当儿,而且都担任副参谋长,到了兵种司令部还是副的。 在胡炜印象里,这位寇副参谋长是位挺不实在的人。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曾经带着夫人到家里看望,一堆安慰话刚说完,突然冒出一句:“胡炜呀!你应该向雷锋学习,把老人的存款捐给贫困儿童!”当时,胡炜想,好话都让你说了,你怎么不捐呢,你做个榜样看看!冠副参谋长在部队是有名的老粗,讲话、报告净出洋相。有人说,寇副参谋长不是真粗而是假粗,要是真粗,也当不了副参谋长。 岳山水见两口子十分注意地听他的故事,于是接下去说:“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找寇展成谈话,他是副连长,我是兵,啥结果,你们自然知道。我说:‘她是我家属,你干啥整天带着转?’寇展成说:‘你家属乐意。’我说:‘我家属不乐意,她不敢反对!’寇展成说:‘那是你不乐意,带你家属转转有啥了不起?’” “我当时火冒三丈,就嘟囔了一句。副连长非说我骂他,上去就要揍我,我当然不服,就抵挡了一下子。其实,我只抵挡了他一拳,他就趴下了。这下子麻烦了,他是寇副参谋长的儿子,打一拳顶一百拳!” “寇副参谋长专门为这个事儿,到直属队来过一次,他问直属队政治处主任:‘这个岳山水打我儿子打得好!’政治处主任不知道首长的真实想法,规规矩矩地站着不作声。寇副参谋长又说:‘这暴露了一个问题,有人要打倒我!’” “一个兵怎么打倒兵种的副参谋长?寇副参谋长气乎乎地走了,政治处主任很为难,他对咱挺欣赏,不忍心处分咱,如果背了处分就提不成干,提不了干就得回大别山种地,他舍不得咱走!他说,一个堂堂的副连长,总带着人家家属乱跑,放谁头上不恼火?还不让人嘟囔,嘟囔两句就还要揍人,自己没本事叫人家挡趴下了,还赖人家打他,岂有此理!当时有好几个人在旁边看见了,要处分就处分寇展成!” “寇展成的所作所为惹起了民愤,于是,有人把这件事反映到兵种党委。胡副司令建议开个生活会讨论一下。” “生活会上,寇副参谋长一言不发,胡副司令说:‘这个事儿本来不大,可寇副参谋长到直属队去过了,这一去把事儿搞大了,我们这里就要管管,不管不好!先别说那个战士,先要管管我们的子弟,因为他既是我们的后代,又是我们的干部,办那种欺压群众,妄自尊大的事儿,他不要面子,我们还要面子!这种事情传出去,部队的干部、战士会怎样看我们?’胡副司令一席话,说得首长们连连点头,寇副参谋长没等生活会开完就走了。” “本来,寇展成就是个劣迹累累的公子哥儿,群众反映很大,直属队党委决定给他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转业了事,也算给寇副参谋长一个面子。我呢?好歹也属于动粗了,当众批评,也算个处分吧!” “关于我的提干问题,胡副司令专门做了指示,他说主张正义,无妨大碍!直属队是胡副司令主管的,他的话当然管用!” 岳山水的目光里充满了对胡副司令的感激之情,没有胡副司令的干预,那他岳山水早回归农村了,现在的岳山水,至多是个生产队长。 他的言谈话语当中有报恩之意,胡炜想,老人做的好事与子女有什么关系?她觉得岳山水帮她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要报恩,你给老爷子烧柱香得了,做儿女的可沾不起这个光。有子承父业的,哪有子承父恩的? 岳山水仿佛看出了胡炜的心思,啜了一口茶说:“我就是觉得胡副司令人好!前几年,我陪同胡副司令到下边视察,确实受教育。老人家很注意遗散老红军的抚恤问题,连他们家属的生活困难问题,也要细致地过问。他对下边的要求是发现一个解决一个,不许拖。那些老红军家里真是惨!胡副司令,多么刚强的一个人,可他几次落泪。为了那些老红军的问题他几次发火,把当地武装部的头头训得规规矩矩。哎!我看得出来,老人家从那次视察回来以后,身体就不行了,下边那些事情对老人家刺激太大……” 说着,岳山水的眼睛里泪花花的。宋沂蒙想劝劝他,可他还在说:“我们这些人都记得,老人站在岷山脚下,望着山上密密的竹林说,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这话的含义很深,老人的心思,我们都懂。” 岳山水停住,先看看宋沂蒙又着看看胡炜,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树干枯瘦、稀稀拉拉,枯枝背后是昏黑的天空,遥远的天空上飘着一两缕沉云,还挂着一两颗模模糊糊的星星。 岳山水又扫视了一遍屋里,四面墙上空空的,他想,这家里也真是的,连张老人的相片也不挂!想着,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只听他意味深长地对胡炜说:“跟你们说实话吧,这次是宁部长让我来的,首长特地让我看看你们,他说,有困难尽管说,他能做的一定做,力所不能及的,他可以替你们向上边反映。” 听说是宁部长让他来的,而且说得那么热情、诚恳,胡炜和宋沂蒙两人都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上边有人还想着他们,这就行了,哪里还有什么困难述说? 胡炜想起了小时候,宁先来过家里好几次,每次来的时候,都是怯生生地站着。宁先参加过几次学校的家长会,老师问他是不是胡炜的爸爸,他说不是,老师说既然不是,那你回去吧,让胡炜爸爸来!宁先的脸红了,满屋子的家长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里面全都是当爸爸和妈妈的,只有他一个年轻的秘书。 胡炜觉得眼前这个岳秘书,那么像当年的宁先,宁先和岳秘书两人提起爸爸来都非常崇拜。她想想,又觉得惭愧,她要是有爸爸的千分之一就行了。当年,她与许多狂热的毛孩子们嚷嚷,老子英雄儿好汉,可现在她长大了,已经变成了中年人,老子在后人的心目中照旧是英雄,而她呢,不但没成为好汉,反而越来越草鸡了。照“时尚”的理解,就是混得不咋的! 小屋里的空气越来越融洽了。岳山水习惯性地学着首长们的样子,一摆手说:“不说那些了,告诉你们吧,我要离开机关了,部长已经派我去筹建一座宾馆,华夏宾馆。” 胡炜觉得这个工作调动挺不错的,放单飞总比老呆在首长的身边好:“原来,你要当总经理啦!”岳山水含笑不语。宋沂蒙也很为他感到高兴,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岳秘书别忘了,有好事拉兄弟一把!”岳山水一听就乐了:“自己人,有啥说的?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 宋沂蒙见岳山水如此爽快、仗义,觉得真是碰上了好人,有岳山水这样既有背景又仗义的人做朋友,当然求之不得。他想留岳秘书在家吃晚饭,彼此再痛痛快快地谈谈,进而加深一下感情,于是,他忙向胡炜说:“到了吃饭的时间了,是不是弄点东西吃?我想和岳秘书多聊聊!” 胡炜想起早就该做晚饭了,刚才是让岳山水的一通儿神侃给搞忘了。她生怕怠慢了客人,听了丈夫的吩咐,就飞快地跑到街上,在副食品商店里买了二斤切面,还有一只烧鸡,半斤猪头肉。她让两个男人先喝酒,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做饭。 平时,宋沂蒙在家常吃面条,因为妻子操持家务的本事有限,除了煮面条只会煮面条,可是,今天岳山水来了,人家贵客临门,也要跟着吃面条,他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于是他略微思忖了一下,便弯着腰,从橱柜里找出一瓶放了二十年以上的精装茅台酒,先拿着它闻了又闻,然后打开密封,给岳山水倒了一大碗。“这可是老爷子珍藏的佳品!” 陈年的茅台酒,冒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人不喝就先醉了。岳山水也是个能喝、会喝的行家,可喝这么好的陈年茅台酒,还是头一次,他心里美滋滋的。宋沂蒙见他有几分拘谨,便撕下了一条鸡腿,递给岳山水说:“也就是你来,其他人想喝这茅台,没门儿!” “不敢当!不敢当!”岳山水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说不敢当。宋沂蒙从内心感激岳山水,他帮了胡炜就等于救了宋沂蒙,也可以说,如果没有岳山水就没有他们两口子的活路。于是,他拿出在部队学的本事,像老战友和老战友一般,一个劲儿地劝岳山水喝酒。 岳山水见这情景,也好像回到自己熟悉的连队里,不再客气,端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宋沂蒙见岳山水海量,觉得酒逢知己,瞬间,他忘记自己只剩下半个胃,也喝起来,边喝边伸手拍拍岳山水的肩膀高声说:“好!”他们喝着茅台酒,一边干杯,一边撕着烧鸡吃,喝得高兴,喝得酣畅,有点梁山泊聚义厅里的样子。 “尝尝我的手艺!”胡炜端着一大盆面条走了进来,这是她的拿手杰作。她看见宋沂蒙捧着碗喝酒,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岳山水不明内情,见面条来了,便放下酒碗哈哈大笑说: “嫂子如何知道咱喜欢吃这个?” 胡炜乘机把宋沂蒙的酒碗收了。宋沂蒙假装没看见,听岳山水说他喜欢吃面条,便笑得前仰后合,仗着一股子酒劲儿,指着老婆:“她就会做这个!” 三个人吃了一锅捞面,西红柿鸡蛋卤,都吃得痛痛快快。他们天南海北地聊,聊到半夜。 岳山水摸着黑离开了胡家,他摇晃着身子,爬上了吉普车,迷迷糊糊开着吉普车往城里跑,跑着跑着,速度就慢下来,没到三环路就睡着了,吉普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当天,宋沂蒙也呕吐了,把吃的东西都吐光,差点把肠子吐了出来。吐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些黄水,胡炜发现那里面有血丝,惊慌地叫了起来:“不叫你喝酒你偏喝,再把那一半胃切了?找死你!”宋沂蒙不以为然,睁开眼苦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胡炜给他揉着胸口,扶他躺在床上。他没有醉,头脑很清醒,他虽然吐得够戗,但是还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毕竟四十多岁了,胃也缺了一大块,跟年轻的时候就是不一样,过去不管喝多少酒,从来不吐,只是多上几回厕所罢了,可是现在呢?他伤感地想,好日子都过去了,一天不如一天。25 岳山水在华夏宾馆上任了,他上任不久就派人通知宋沂蒙,说宾馆已经盖好,就差装修了,要宋沂蒙帮宾馆采购一些灯具。宋沂蒙明白,这就是像人家所说的,拉兄弟一把。 这可是个难得的挣钱机会!上哪儿搞灯具去?宋沂蒙听说在广东的许多地方都生产灯具,样式多,价格便宜,宋沂蒙想起吴自强,于是打长途电话到他的家里,说有生意,请他赶来北京。 吴自强是个见缝儿就钻的人,听说有生意,一点也不耽误,迅速飞往北京,刚下飞机,就赶到香山。吴自强一进门就把两大包东西放在地上,宋沂蒙见都是海螃蟹,足有二十多斤,忙吃惊地说:“拿这么多螃蟹做什么?哎呀呀!” 外边很冷,屋子里也不太暖和,吴自强一边搓着手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刷刷水嘛!”宋沂蒙听他说刷刷水,宋沂蒙不禁想起那回弄彩电的事,他越想越后悔,觉得当时不该去找谢庚和,人家谢叔叔是多规矩的一个人,恐怕除了老宋家的儿子,就没给别人开过后门儿。 宋沂蒙看看吴自强,觉得他比以前胖了,皮儿白了,脑门上油亮亮的,宋沂蒙带着讽刺说:“小吴呀!你发财啦?”吴自强在宋沂蒙面前恭恭敬敬,他听了宋沂蒙的话,仿佛不好意思:“哪里呀!这些天没事情做,当‘坐家’啦!坐坐就胖啦!” 宋沂蒙越看越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神态、穿着都有变化。他的眼光亮亮的,一举一动都稳重了许多,脖子上的金链子粗了,手腕子上还戴着一块大金壳劳力士手表,莫非发财啦? 吴自强这段时间真的没闲着,他辞掉了公职返回了老家。他的老家在沿海地区,这里的海岸线很长,给走私分子创造了条件。有段时间当地走私行为十分猖獗,几乎家家都在搞,大到汽车,小到冰箱、彩电、烟酒、计算器,什么都搞。吴自强神神秘秘地跑回乡下老家,不足半年就像换了个人。他在湛江郊区盖了三层小楼房,办了一个公司,主要经营五金交电和化工产品。 他把片子掏了出来,上面印着“富顺达商贸公司总裁”一行黑体字,宋沂蒙一看就服了,心想,这小子果真发了,摇身一变成为大老板了。 宋沂蒙把采购灯具的事一说,吴自强着急地说:“宋处长,还说什么?赶紧走嘛!找岳总去!”吴自强还像从前那样称呼宋沂蒙为处长,他担心去晚了,有别人把这笔生意抢走,一个劲儿地劝宋沂蒙赶快行动。 宋沂蒙带着吴自强去找岳山水,双方一谈,原来这笔买卖还不小,各式灯具五百多套,几十万元的营业额,吴自强随即表示,这东西,湛江有的是,而且美观耐用、样式繁多、价格便宜,保证供应、免费安装。岳山水很满意,当下就签了供销合同。 回家的半路上,吴自强暗自盘算,这回的生意不小,着实能发一笔财,也不能叫宋沂蒙白干了。想着想着,就掏出一万元钱交给宋沂蒙:“大哥,这是你的部分,先预支一半,以后生意做完了再支那一半好啦!”宋沂蒙连忙往外推,他结结巴巴地说:“还不知道咋样,怎么好收你的钱!”吴自强望着面前这位傻大哥,心里有点儿难受,愈发觉得他实在,便安慰道:“唉!你平时又没有收入,人总是要吃饭的嘛!没有钱吃什么?” 宋沂蒙看着这厚厚的一沓子钞票,犹豫该不该拿这个钱。吴自强是什么来路他不知道,假如吴自强提供的货全是残次品又该怎么办?他担心为了这一万元钱害了岳山水,人家好心好意帮助他和胡炜,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好人背黑锅!可他实在缺钱用,吃饭、穿衣、取暖、看病那一项不需要钱?目前,家里只有胡炜一个人挣钱,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是靠妻子养活?宋沂蒙不得不揣起这些钞票。 宋沂蒙把钱揣在怀里 吴自强离开之后,宋沂蒙把钱揣在怀里,他觉得那钱沉重得要把他的肋骨压断,他把眼睛闭上了,不敢想,因为他透过厚厚的钞票,看见了一处潭渊,那潭深不及底,他顺着潭渊缓缓地落下去。深潭里凶相环生,许多魔鬼的影子重叠闪现,蛇蝎虎狼成群结队,恶浊的潭水沸腾着,刺鼻的臭气越来越浓,潭里越来越黑,让他看不清归路。胡炜也落了下去,落在潭底,顷刻间,他们就化为了灰渣。他们和其他人的灰渣融在一起,他们发出了怪叫,引诱另外的人落下去。落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互相吸吮、撕碎、咀嚼。 岳山水当了总经理,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时不时地来找宋沂蒙来聊天儿,他虽然公务繁忙,但还是惦记着这位老哥。 岳山水打电话说给宋沂蒙介绍个朋友,让他到宾馆来一趟。宋沂蒙没敢耽误功夫,乘了一个半小时的公共汽车,等他赶到宾馆,天色渐晚,已是黄昏时分。岳山水正在焦急地等他,他说一会儿有个重要的约会,时间来不及,就不能陪他聊了,说着,顺手从桌子上取了一张字纸条儿交给他,说那上面有个地址,让宋沂蒙按照这个地址去找个朋友。岳山水郑重地告诉宋沂蒙,这人是海南省政府一个处长,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如果能取得这个朋友的帮助,这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宋沂蒙连声表示感谢,就匆匆离开宾馆。岳山水亲自送他一直到宾馆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岳山水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宋沂蒙按照纸条上写着的地址,来到西城的一所小学。在学校食堂门口,他看见一个小分头梳得油亮,又瘦又高、披着一件军大衣,里面却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在等人。这个年轻人看见宋沂蒙,一下子走上前去,非常主动、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老宋吧!岳总交待的,你果真来啦!你好,我叫邹炎!”说着,他就像老朋友一样拉着宋沂蒙的胳膊。 宋沂蒙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在“大众居”吃过花酒、并带走女大学生的“邹大哥”,可“邹大哥”却没有认出宋沂蒙。宋沂蒙顾不上跟他多说话,就被他拉进了大食堂。 在耀眼的日光灯下,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分别围坐在木制的长条餐桌旁,在这些人的里面,中年人居多,也有少数年轻人,所有男人都是西服笔挺,正襟危坐,道貌岸然,所有女人都穿戴齐整,略施粉黛,旁若无人,别具一番风景。宋沂蒙直纳闷,莫名其妙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邹炎神秘地挤挤眼说:“独身主义协会,听说过吗?” 宋沂蒙一下子落入十分尴尬的局面里,他早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怎么会跑到独身主义协会里来啦?这可不太妙,若是让胡炜知道了,还不把他杀了?于是,他挪动身子想跑,邹炎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跟他说:“怕什么?这里面,哪个省市的人都有,谁能认识你?你体验一下这表面看来孤独的精神世界,对你以后闯世界有好处!” 宋沂蒙见状只好顺其自然。他和邹炎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桌上有五六个人,他们都客气地跟邹炎打招呼,看来邹炎在这儿是个常客,彼此很熟悉。邹炎把宋沂蒙介绍给大家:“各位,这是宋处长!”宋沂蒙吃了一惊,原来,邹炎连他的老底儿都知道,于是连忙说:“从前是……”那几个人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处长,都十分礼貌地向他点头。 这时候,会场中央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念“独身主义宣言”,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太清楚,只好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偷偷地观察同桌的人。这里,除了宋沂蒙和邹炎,还有三男三女。邹炎向他一一做了介绍。 一位男的,大约三十三四岁,长得方头大耳,眉毛稀疏,嘴皮子很薄,眼珠“骨碌碌”转,一个劲儿地向旁边的女同胞献殷勤,据说是国家机关的干部。另一位男的二十多岁,瘦猴似的,还不怕冷,大冬天的,只穿了单衣单裤,系着一条花领带,东边逛逛,西边串串,十分活跃,邹炎说他是万寿大厦的门童。 紧挨着邹炎,坐着一个《城乡改革报》的记者,这女的叫米莹,二十七八岁,体态丰满、皮肤白皙,清秀俊俏,她跷着腿,胸脯挺得高高的,一种性情高傲、孤芳自赏的样子。一个女人叫梁乐,是质量检验中心的副高工,四十多岁,又矮又胖,头发黑黑的,还烫着好看的发卷儿,脸上抹着薄薄的一层粉儿,本来就比较黑的皮肤,发着腊黄的油光,她不断地朝宋沂蒙递过意味深长的微笑。 邹炎指着旁边一个女孩子告诉宋沂蒙,她名叫朱小红,是个大学生。宋沂蒙一听朱小红,吓得差点儿要蹦起来,他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天陪着邹炎吃花酒的妙龄女郎。朱小红已经记不住宋沂蒙,她见邹炎指着她,便故意抿着嘴笑。 宋沂蒙这才清清楚楚地看见朱小红的模样,这女孩子很年轻,小脸白白的,眉毛画得细细的,鼻子小小的,嘴唇鼓鼓的,十分秀气。她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老是用眼角的余光去扫邹炎,好像对他有点惧怕。 宋沂蒙坐在椅子上如芒刺在背,心里七上八下。 “独身主义宣言”读完了,会场上的人们“叽叽喳喳”地活跃起来。 不多会儿,朱小红靠在邹炎的身边,只顾小声跟他说话,也不搭理其他人。宋沂蒙使劲听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邹炎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地对朱小红说:“咱是个马仔,头儿让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朱小红一只手捂着嘴,“嘻嘻”笑个不停。邹炎很得意地扫了宋沂蒙一眼,然后又接着对朱小红说:“看样子,你真的想去海南岛啊?”朱小红满脸带着渴求说:“那当然,人家都说那里的沙滩像白面粉铺成的,我连做梦都想去!” 这时候,梁乐有意地与宋沂蒙拉进了距离,她不愧是位副高工,一堆人里,只有她不失风度地跟宋沂蒙套近乎:“你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吧!”宋沂蒙有些害怕,见人家直接问他,觉得不能不礼貌,就十分含蓄地说:“你呢?” 梁乐见宋沂蒙老实巴交、规规矩矩的样子,感到这男人很有意思,就打开了话匣子,叨唠起来:“哎!你看那些年轻人,从表面上看来,似乎谈得投机,我认为未必呀!现在的人跟咱们年轻的时候可不一样了,他们很讲实惠的!你知道他们内心想什么?” 梁乐说着不禁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急,身子摇晃了两下,从她的头上掉下来一团黑色的东西,宋沂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副假发。梁乐的假发掉了,露出了稀疏发白的真头发和油光光的头皮。 会场上一片寂静。梁乐一点也不慌张,她慢慢地、从容不迫地把假发拾了起来,她没有把假发重新戴在头上,因为她觉得那样会引起人们哄堂大笑。她把那沾了些土的假发放在蟒皮纹的手提包里,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朱小红和米莹两个人,又开始围着邹炎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邹炎也嘻嘻哈哈地跟她俩人逗贫嘴。一会儿,邹炎就把宋沂蒙扯了进来,他嘻皮笑脸说:“宋处长,你看,这两个女同胞真逗,非要跟我去海南岛不可,那是什么地方?大海龟还不把她们都吃啦!哈!哈哈!” 宋沂蒙对海南岛了解也很少,他没有见过大海,却常常梦见大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以为自己听见了大海的声音,那并不遥远,浸入心里的声音。 邹炎指着宋沂蒙对朱小红和米莹两个人: “这是我大哥,你俩要是能说动他,假若他去,那我就带你们一块儿去海南岛!” 朱小红仿佛听不懂邹炎的话,只张嘴跟着乐。 米莹见邹炎发了话,便完全丢掉了无冕之王的身分,扭动着腰肢,凑到宋沂蒙的身边,娇滴滴地说:“宋处长,你去过海南岛吗?” 生疏女人的气息把宋沂蒙的心里撩得痒痒的,他不由自主地稍微躲远了一点儿,米莹仍然紧贴着他,那气息像海风一阵阵吹着他,他觉得脸红了。他听见米莹一再问他,只好摇摇头,表示没有去过。米莹煽情地小声对他说:“那咱们俩一块儿去吧!” 宋沂蒙紧张得脖子后头发硬,更加不知说什么好。米莹对于陌生男性如此大胆,使他为之惊愕,这好像不是独身主义者的作风!米莹见宋沂蒙不回答,好像看出来他的想法,便含着笑:“孤男寡女不成行,是吧?你错了,这都什么时候啦?今天我和你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觉得你靠得住,一块儿到海南岛,就等于一块儿到郊外兜兜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等于到郊外兜兜风,米莹把这件事描绘得十分简单,宋沂蒙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默默地坐着不吭声。邹炎见状,便得意地对米莹说:“看,你说不动吧!”费好大劲儿还说不动一个男人,米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便悻悻地离开宋沂蒙身边,回到自己坐位上。 朱小红面颊粉红,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像个规规矩矩的女中学生。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流露出十分的好奇,她在仔细观察着宋沂蒙,揣度这个沉默的中年人。她觉得这个中年人很奇怪,他似乎害怕女性的引诱,拒绝所有的女性,无时不刻在固守着阵地,是这样的吗? 宋沂蒙见米莹从自己身边离开,心里一阵轻松。他望着周围的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他越来越觉得这里头的每一个人都各像一种动物。米莹像高傲的白母鸡,“咯咯咯”,鸡冠子血红。朱小红像容貌媚人的狐狸,伺机扑向被迷惑的人。梁乐像爱说教的黑羊,在羊群里不停地“咩咩”叫。邹炎像浑身油光的花蛇,喷着火苗般的舌头,游来游去。那门童像小哈巴狗,跟在女主人屁股后面转。而他自己却像一种无依无靠的魂灵,不安的魂灵,在众生中飘浮,漫无目的地寻找、永无止境地等待。 宋沂蒙终于明白了,独身仅仅是一种形式,这一信仰并不妨碍男欢女爱,他们可以不结婚成家,但可以互相引诱。邹炎要在精神上取得上风,米莹却要在心理上征服所有的男性,连一个陌生的宋沂蒙也不能放过。独身的他们可以更自由、更放浪,既无束缚又无羁绊,可以任意想,随心所欲。在性的方面,他们也许有着许许多多的浪漫故事,这岂是“独身”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宋沂蒙如同坠入了一个看似荒唐却十分有理的世界里。 这时,邹炎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地对他说:“老宋,你没白来一趟吧?你以后得放开些,对付这些人不用费那么多脑子!”宋沂蒙只觉得脑子发涨,他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只怨咱见识太少!” 邹炎觉得到了谈正事的时候,便把宋沂蒙拉到一边儿,满脸严肃地说:“谈点正事吧!老宋,有人想请你出山,办一家贸易公司,怎么样?”宋沂蒙听说要他办公司,感到十分突然,就竖起耳朵,十分注意地听着。 邹炎把嘴巴凑到宋沂蒙的耳朵边,叽叽咕咕说道:“现在,汽车很好销,利润也比较大,有家大公司,想在北京办一家有进出口业务的贸易公司,专门搞汽车。岳秘书说你在大企业里当过处长,北京的情况又熟,我看你条件不错,怎么样?出来干吧!” 宋沂蒙看邹炎的样子正正经经,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就问道:“钱呢?注册资金呢?” 邹炎见宋沂蒙动了心,拍拍胸脯:“这你放心,五十万元人民币,肯定到位!”宋沂蒙听说只有这么少,就摇摇头,不满意地说:“五十万元?这怎么能搞进出口?还汽车生意?” 邹炎生怕宋沂蒙变卦,连忙解释:“注册资金是五十万,后头还有呢!那家公司很有实力,投资方面你根本不必担心,就是进口汽车的指标是个大问题,找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你自有办法,不然,人家会投资五十万?这算是开办费,不少啦!” 宋沂蒙琢磨一下,觉得这是个从天上降下来的好机会。如果自己再一味推辞,恐怕就真的对不起岳山水了。他故作平静地说:“指标的事想想办法吧!五十万注册资金是不可能有进出口权的,不过有生意的话,委托给有进出权的公司做也行。不过,要看信用证开得好不好,这个更关键。如果银行那边肯帮忙,交百分之二三十的保证金,就可以做生意。反正五十万元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那边必须追加投资,不然什么事也干不成!” 邹炎听了宋沂蒙的话,目光一下亮了,他赞许地说:“那当然!你行!我是不懂这么多,你是专业、内行!”一连串夸奖,叫宋沂蒙无地自容,他在专卖外贸公司没干多长时间,哪里是什么内行?不过担任公司经理确实让他动心,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试一试。26 邹炎拉着宋沂蒙,两人离开了喧闹的人群,临走时,米莹递给宋沂蒙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活动可以找她参加。宋沂蒙把名片掖起来,也来不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跟着邹炎,坐出租车来到他住的民族饭店。 当下,邹炎通过长途电话,与远在海南的洪玲雅总经理取得了联系。宋沂蒙在旁边听见电话机里是个女人的声音。邹炎先把宋沂蒙的情况扼要做了一番介绍,他说想介绍一位得力干将给她,这人是从大西北部队转业的副团级干部,在专卖外贸公司当过副处长,人很能干,叫宋沂蒙…… 还没等邹炎把话说完,对方“咔嚓”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邹炎莫名其妙,只好放下电话机,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这位洪总,今天怎么搞的?连个面子也不给。”宋沂蒙故意刺激他说:“这是什么人?敢对邹处长如此无理?” 邹炎倒杯茶水,边啜着边说:“你不知道呀!这位洪总是海南的人物,她是广东孟氏集团董事长孟毓友的妻子,在南方有不少实业,在海南也有大片房地产项目,不简单呢!” 宋沂蒙刚想说不行就算了,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邹炎赶紧抓起电话:“啊,洪总,怎么刚才电话断了?可能是我这里的线路有毛病,是,没关系!好,要不要和宋处长直接通电话?他就在我这里。啊,那好,就这样,好,再见!” 邹炎放下电话,就高兴地对宋沂蒙说:“搞掂!原来是线路问题!她同意了!我说呢,像老宋你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峰回路转,宋沂蒙见办公司的事竟然在十分钟以内就定了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心里也很愉快,但他不知道当了公司经理,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到底能不能把公司的业务搞好,他没有把握。而且他觉得,这声音的背后有着一个不平常的身影。那人听见宋沂蒙的名字,立即就把电话挂断了,她为什么产生了犹豫?后来又为什么突然敲定? 不久,五十万元注册资金到位,公司注册下来,起名为北京懋荣经贸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为洪玲雅,宋沂蒙被聘为经理。洪玲雅成为宋沂蒙的老板,她不召见宋沂蒙,却授命他全权处理公司业务,还授权给他聘任一位副总经理。宋沂蒙没有到海南岛,却已经成为海南岛的人,他身在北京,却已经闻到了海南岛的涛声。 邹炎返回海南了,临走时再三嘱咐他说,洪总是个有节俭癖的人,你要有一分钱掰成两瓣儿花的劲头才行。此话说得宋沂蒙连连点头称是。 公司办起来了,可上哪儿找汽车进口批文去?宋沂蒙以懋荣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去找父亲的老部下谢庚和,可机电办的人告诉他说,谢主任已经于上个月退休了。一听谢庚和退休了,宋沂蒙立刻没辄了,只好去找老朋友崔和平。 “崔和平,你来懋荣兼任副总经理好不好?一边在基金会干着,一边挣点外快,干不干?”宋沂蒙知道,崔和平这个人一般是没好处不会帮人的,所以许他个头衔,以调动他的积极性。崔和平一听正中下怀,他早盼着弄个老总当当,这回天上掉下来一个,哪有不干的道理?于是,他就拍开了胸脯:“我崔和平不能算是个大能人,也算个小能人,咱哥们儿有啥说的?” 宋沂蒙见拉住了崔和平,就把汽车生意的事说了说,没想到崔和平不假思索立刻说:“找刘白沙去呀!他在机电办有熟人!”一听这个,宋沂蒙的心里凉了半截儿,敢情这小子就知道刘白沙!自从害得他辞掉公职以后,刘白沙就没有跟宋沂蒙联系过,这回,又听崔和平说要去找刘白沙,心里老大不乐意,他扭着脖子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那种人能帮助咱们?”崔和平皱巴着额头说:“说得也是,听说他要提升正职主任了,顾不上搭理咱们,可不找他又有啥办法?我看试试吧!” 宋沂蒙下决心不再去求刘白沙办事,可除了刘白沙这条线,他也无路可走,不找刘白沙找谁去?所以第二天,当崔和平又来和他商量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同意去找刘白沙。 两人一块儿到了S部办公大楼,门卫仍然是以前那个,他一看宋沂蒙就认出来了,于是,就满脸堆笑、十分客气地说:“这位同志,您是来找兵改工办公室的刘主任的吧?我跟您说,这回他可是真的不在,不信您上去看看!” 宋沂蒙觉得这个门卫挺诚恳的,不像骗人的样子,于是就说:“我信,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卫脖子一缩,小声说:那我们可不知道!” 正说间,外边汽车喇叭一阵响,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隔墙,宋沂蒙和崔和平都看见了,刘白沙肥大的身体,十分费力地从桑塔那轿车里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铁灰色毛式制服,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管钢笔,乍看好像五六十年代的官僚。他更胖了,肚子、屁股都撅得老高,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模样的人,看起来,他果真升了官。 刘白沙一进楼门口,一下子看见宋沂蒙和崔和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阵。他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想让门卫把两人轰走,可又怕他们喊,上回不就喊啦?一个人喊就把整个机关搞得议论纷纷,这回来了两个人,要是两人一块儿喊,那还了得!刘白沙端着一副架子,沉着脸与两个老朋友打招呼:“来了?上面谈。” 宋沂蒙见刘白沙这样子,想对崔和平说,咱们揍这小子一顿吧!可崔和平一向是刘白沙的跟屁虫,对刘白沙的这种态度是司空见惯了的。刘白沙一吩咐,他连个眼色也顾不上使,就跟着上楼,把宋沂蒙甩在后头。 刘白沙的办公室还像从前一样,桌椅板凳都照原样摆着,只是在办公桌上多了两部电话机,一部白色的,一部黑色的。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看桌子上面的文件,一边很随意地问:“有事吗?” “啥时候换部红电话机子?”崔和平凑上前去说道。刘白沙当然明白,按从前的老话,红电话机子是通中央领导同志的,说他换红电话机子,就等于说他当了部长。刘白沙听了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得意。 崔和平又拎过一只暖水瓶,稳稳地给刘白沙倒上了一杯水,刘白沙连看也不看一眼,顺手一拨拉,就把水杯弄到一边去。宋沂蒙一看这阵式,心想真是官儿大脾气大,跟这种人说什么,瞎耽误功夫!崔和平可没顾得上想这么多,他用一种近乎巴结的口吻对刘白沙说:“白沙,有件事儿我俩想求你帮忙,行不?” 还没等邹炎把话说完,对方“咔嚓”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邹炎莫名其妙,只好放下电话机,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这位洪总,今天怎么搞的?连个面子也不给。”宋沂蒙故意刺激他说:“这是什么人?敢对邹处长如此无理?” 邹炎倒杯茶水,边啜着边说:“你不知道呀!这位洪总是海南的人物,她是广东孟氏集团董事长孟毓友的妻子,在南方有不少实业,在海南也有大片房地产项目,不简单呢!” 宋沂蒙刚想说不行就算了,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邹炎赶紧抓起电话:“啊,洪总,怎么刚才电话断了?可能是我这里的线路有毛病,是,没关系!好,要不要和宋处长直接通电话?他就在我这里。啊,那好,就这样,好,再见!” 邹炎放下电话,就高兴地对宋沂蒙说:“搞掂!原来是线路问题!她同意了!我说呢,像老宋你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峰回路转,宋沂蒙见办公司的事竟然在十分钟以内就定了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心里也很愉快,但他不知道当了公司经理,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到底能不能把公司的业务搞好,他没有把握。而且他觉得,这声音的背后有着一个不平常的身影。那人听见宋沂蒙的名字,立即就把电话挂断了,她为什么产生了犹豫?后来又为什么突然敲定? 不久,五十万元注册资金到位,公司注册下来,起名为北京懋荣经贸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为洪玲雅,宋沂蒙被聘为经理。洪玲雅成为宋沂蒙的老板,她不召见宋沂蒙,却授命他全权处理公司业务,还授权给他聘任一位副总经理。宋沂蒙没有到海南岛,却已经成为海南岛的人,他身在北京,却已经闻到了海南岛的涛声。 邹炎返回海南了,临走时再三嘱咐他说,洪总是个有节俭癖的人,你要有一分钱掰成两瓣儿花的劲头才行。此话说得宋沂蒙连连点头称是。 公司办起来了,可上哪儿找汽车进口批文去?宋沂蒙以懋荣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去找父亲的老部下谢庚和,可机电办的人告诉他说,谢主任已经于上个月退休了。一听谢庚和退休了,宋沂蒙立刻没辄了,只好去找老朋友崔和平。 “崔和平,你来懋荣兼任副总经理好不好?一边在基金会干着,一边挣点外快,干不干?”宋沂蒙知道,崔和平这个人一般是没好处不会帮人的,所以许他个头衔,以调动他的积极性。崔和平一听正中下怀,他早盼着弄个老总当当,这回天上掉下来一个,哪有不干的道理?于是,他就拍开了胸脯:“我崔和平不能算是个大能人,也算个小能人,咱哥们儿有啥说的?” 宋沂蒙见拉住了崔和平,就把汽车生意的事说了说,没想到崔和平不假思索立刻说:“找刘白沙去呀!他在机电办有熟人!”一听这个,宋沂蒙的心里凉了半截儿,敢情这小子就知道刘白沙!自从害得他辞掉公职以后,刘白沙就没有跟宋沂蒙联系过,这回,又听崔和平说要去找刘白沙,心里老大不乐意,他扭着脖子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那种人能帮助咱们?”崔和平皱巴着额头说:“说得也是,听说他要提升正职主任了,顾不上搭理咱们,可不找他又有啥办法?我看试试吧!” 宋沂蒙下决心不再去求刘白沙办事,可除了刘白沙这条线,他也无路可走,不找刘白沙找谁去?所以第二天,当崔和平又来和他商量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同意去找刘白沙。 两人一块儿到了S部办公大楼,门卫仍然是以前那个,他一看宋沂蒙就认出来了,于是,就满脸堆笑、十分客气地说:“这位同志,您是来找兵改工办公室的刘主任的吧?我跟您说,这回他可是真的不在,不信您上去看看!” 宋沂蒙觉得这个门卫挺诚恳的,不像骗人的样子,于是就说:“我信,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卫脖子一缩,小声说:那我们可不知道!” 正说间,外边汽车喇叭一阵响,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隔墙,宋沂蒙和崔和平都看见了,刘白沙肥大的身体,十分费力地从桑塔那轿车里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铁灰色毛式制服,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管钢笔,乍看好像五六十年代的官僚。他更胖了,肚子、屁股都撅得老高,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模样的人,看起来,他果真升了官。 刘白沙一进楼门口,一下子看见宋沂蒙和崔和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阵。他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想让门卫把两人轰走,可又怕他们喊,上回不就喊啦?一个人喊就把整个机关搞得议论纷纷,这回来了两个人,要是两人一块儿喊,那还了得!刘白沙端着一副架子,沉着脸与两个老朋友打招呼:“来了?上面谈。” 宋沂蒙见刘白沙这样子,想对崔和平说,咱们揍这小子一顿吧!可崔和平一向是刘白沙的跟屁虫,对刘白沙的这种态度是司空见惯了的。刘白沙一吩咐,他连个眼色也顾不上使,就跟着上楼,把宋沂蒙甩在后头。 刘白沙的办公室还像从前一样,桌椅板凳都照原样摆着,只是在办公桌上多了两部电话机,一部白色的,一部黑色的。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看桌子上面的文件,一边很随意地问:“有事吗?” “啥时候换部红电话机子?”崔和平凑上前去说道。刘白沙当然明白,按从前的老话,红电话机子是通中央领导同志的,说他换红电话机子,就等于说他当了部长。刘白沙听了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得意。 崔和平又拎过一只暖水瓶,稳稳地给刘白沙倒上了一杯水,刘白沙连看也不看一眼,顺手一拨拉,就把水杯弄到一边去。宋沂蒙一看这阵式,心想真是官儿大脾气大,跟这种人说什么,瞎耽误功夫!崔和平可没顾得上想这么多,他用一种近乎巴结的口吻对刘白沙说:“白沙,有件事儿我俩想求你帮忙,行不?” 崔和平也不客气,一伸手就拿起一块。这点心小小的、圆圆的,表面沾了薄薄的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崔和平拿起点心就往嘴里送,等到碰上嘴唇,他才看清楚,原来,那黑乎乎的东西都是蚂蚁。崔和平也是个馋鬼,他什么都敢吃,长虫、蛤蟆、油炸蚕蛹,他都吃过。可是,活生生、会爬会动,而且颜色有些发红的蚂蚁,他可不敢吃。 龙桂华见崔和平犹豫不决的样子,微微笑着,也拿起一块小点心,轻轻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崔和平见龙桂华神态自若、津津有味的样子,心想,你们女人都敢吃,我一个大男人有啥怕的?于是,他闭着眼睛把点心吃了下去。上百只活蚂蚁在他的喉咙里爬来爬去,搞得他奇痒,可是十分舒服。一会儿,那些蚂蚁不爬了,开始释放一种甜美的液体,微微带着酒香,让他飘飘欲仙、如饮琼浆。 崔和平吃了一块还想吃一块,龙桂华却阻止他说:“先喝口茶再说……”崔和平按照龙桂华的吩咐,饮了一口普洱茶。那些被嚼碎了的蚂蚁,顺着喉咙进入食道,然后又进入肠胃。顿时一阵燥热从体内产生,直冲头皮,渐渐地,崔和平的后背都淌出了热汗。“出汗了吧!这样子好,把体内的毒素都排出来了,你慢慢感觉。沂蒙你别光看着,也尝尝啊!” 宋沂蒙也喜欢吃肉,可就不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经不住龙桂华劝说,就也取过一块点心吃了下去,谁知不难吃也不好吃,甚至都没出汗。龙桂华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连连点头说:“对,对,因人而宜,一个阳盛阴也盛的人反应会慢些。”说着,宋沂蒙也有了感觉,他的背上有汗,鼻尖上也有汗,汗出完之后,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桂华姐,你咋搞起这个特色餐馆儿来啦?”龙桂华轻轻叹口气说:“说起来话长……” 大众居的关张,给龙桂华又一次打击,她像个爬坡的人,好容易从伤痛中挣脱出来,开始爬坡,可是没爬多远,就再一次跌落到山脚下。 她也曾想过找个好男人,再嫁一次算了。有个老字号的厨师长找上门来,带来了他亲手烤制的鸭子。龙桂华看着那被荷叶包着的鸭子,皮是红的、黄的还是黑的?她辨不清,鸭头没了,鸭脚没了,骨头没了,只有几片薄薄的、冒着油、好像涂了颜色的焦皮。女人嫁了人,会不会变成那几片烤鸭? 有一位刚死了妻子的部长,捧着一扎玫瑰花来看望她,眼神儿里流露着爱慕和真诚。部长的头发白了,他的皮肤细细的,好像没经过风雨。他的话语十分感动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有韵律节奏,仿佛是在吟诵抒情诗。他说她很像他的亡妻。那停在胡同口的小汽车就像一乘花轿,要把龙桂华抬走,做部长太太。然而,她担心这位部长仅需要找一个亡妻的替代物。她的说话,她的表情,她的笑容,她的举止都必须令部长满意,而且还要模仿得很像,如果有一点差别,就会让部长伤感,甚至厌恶。 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干部,也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他自告奋勇为龙桂华找女儿,天天往龙桂华家里跑,每次来都带上各种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萝卜馅儿的,什么馅儿的都有。龙桂华又气又好笑:“我不需要这些……”那干部的脑门儿上出了汗,乘机把领口敞开,瓮声瓮气地说:“今儿,今儿我不走了!”龙桂华气得脸拉了下来:“你不走,我走,我上分局去!” 自那以后,邻居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打了那干部一耳刮子,有人说压根儿就没有见那干部出来。龙桂华一出家门儿,就有好几个娘们儿聚在一堆儿,在她的背后议论纷纷。风太大,把声音刮走了,龙桂华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说就说去,有啥用? 龙桂华无法嫁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份心情。她开饭馆儿,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想结识各方面的人,通过这些人帮助去找朱小红。 大众居关张了,龙家几个姐妹鼓励她去河北太行山中段考察了一次。她发现山里有一处百草畔,那里有着千万座蚁冢,数不尽的蚂蚁在那里生长繁殖。那里的人们历来有食蚁的习惯,所以长寿者颇多,龙桂华受到启发,办了河北神蚁宴。 她简单地向宋沂蒙讲了一遍经过,只是在话语中尽量避免提起“大众居”这三个字,可宋沂蒙从她的语气里看得出,她也怀念大众居的日子。 他看见了龙桂华,心里阵阵发虚,他又想起朱小红,那个和邹处长混在一起的女孩子。他想把情况向龙桂华说明,印证一下朱小红是不是龙桂华的女儿,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 崔和平心里惦记着汽车批文的事,见宋沂蒙坐得稳稳当当,大有不舍离去的样子,于是,不耐烦地催促道:“沂蒙,喝点水算啦!咱还要想法子去呢!” 宋沂蒙也觉得是该走的时候了,便起身对龙桂华说:“我们该走了……” 崔和平也站起来,他的眼珠子在饭馆里面扫来扫去,忽然,他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一排相片,颇感兴趣地说:“你们这儿还来过不少名人呢!”崔和平指着相片上的一个人,激动地说:“哎!这人我认识!是中国对外经贸联合公司的总经理,听说他们也在做汽车生意,不知能不能帮上咱们?” 龙桂华一听说他们议论中国对外经贸联合公司的总经理,便急忙说:“这个老板,我看人品不好,最好不要跟他来往!” 崔和平却眉飞色舞,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他说他认识相片里的人,说这人姓司徒,还说中经联是家大公司,专门做汽车生意,营业额很大。 “桂华姐,你怎么说这人的人品不好?”宋沂蒙指着那张相片说,他相信女人的直觉,更相信龙桂华的敏锐,他和龙桂华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她从不乱讲别人的坏话。宋沂蒙见龙桂华不吭声,也就不再追问。龙桂华忽然想起胡炜,那个心灵透明,直来直去的妹妹,便热情地说:“沂蒙,我请你们夫妻俩吃顿饭吧!” 宋沂蒙点点头,他觉得龙桂华的目光里充满了姐姐般的温暖和关爱。在许许多多的关爱中,这种爱是最无私、最和谐的,他的生活最缺的就是这种爱。27 崔和平带着宋沂蒙去中经联办公大楼见司徒总经理。这位司徒总经理是位四十七八岁的精干男子,精瘦身材,头顶光秃秃的,双目炯炯有神。司徒总经理似乎跟崔和平很熟悉,见两人来了,就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还从大冰柜里取出冰凉的饮料给他们喝。 司徒总经理听说宋沂蒙是胡继生的女婿,话匣子就打开了:“胡司令,熟!那年在青岛,我见过老人家一面。他是新四军名将,有名的人哪!老人身体可好?”宋沂蒙端着冰凉的杯子,略微向前欠欠身子:“故去了。”司徒总经理失望地:“唉!可惜!” 崔和平觉得这位司徒假惺惺的,便截住他说:“司徒总,上次您说的汽车生意,我们商量过了,决定参加一下,总公司的三百万也快到账了,您看……”没等崔和平说完,司徒总经理就取出一套文件和一份合同交给他,眯缝着眼说:“我们正准备进口一批日产蓝鸟小轿车,你们有没有兴趣?这是一整套文书,手续完全合法,这个我保证没问题!你们参加多少?一百台,那好!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这次纯粹属于照顾,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参加吗?通过银行开LC,只需要拿百分之十的钱做保证金,这样,三百万就进口一百台车,风险由我们来承担,你们只管挣钱,以后可找不来这样的便宜事!” 鲜红色的大国徽印章 宋沂蒙拿着材料匆匆看了一遍,见那上边都是英文,红章绿章一大堆,他也看不大明白。其中有一张他看懂了,那是经贸部的批文,鲜红色的大国徽印章清晰庄重,有了这个,他的心里自然踏实了许多。 崔和平高兴得忘乎所以,也没跟宋沂蒙商量,便殷勤地对司徒总经理说: “我们是刚成立的小公司,等生意做完了,我们自然会报答您的!”司徒总经理心领神会地笑了。宋沂蒙惊讶地瞧着崔和平,他很吃惊,崔和平嘴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这么老练、自然。令他更加奇怪的是,司徒总经理这位行政级别相当于正局级的大企业领导人,听了这样露骨的话,竟如此泰然自若、心安理得。 宋沂蒙吃力地仔细看了一遍合同,这合同是正规的进口合同,出口方是日产汽车,进口方是中经联,报关口岸是大连港,看来,手续是符合法律手续的。双方合作的条件正如事先谈好了的,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在利润分成方面有了具体的规定。懋荣投资三百万元,合作期一年,净利润三十五万,利润率百分之十八,不算高,可没有风险。宋沂蒙和崔和平迅速商量了一下,决定签字。 合同签完了,宋沂蒙和崔和平起身要走,被司徒总经理叫住:“晚上怎么安排?”宋沂蒙见司徒总经理满脸不快,心里明白了,马上向崔和平使了一个眼色。崔和平比宋沂蒙机灵,当然更加明白,这明摆着要宰他们一回。他们两人都害怕得罪司徒,合同签了,将来再把钱打过去,在做买卖的过程中,只要司徒总经理一翻脸,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说声生意赔光了,那懋荣的三百万就会付之一炬。 崔和平赶快赔着笑:“那还不是您说?”司徒总经理的脸上笑逐颜开,看看手腕上的欧米伽表,咧开大嘴说:“时间不早了,也该下班啦!走!”说着,司徒总经理挟着皮包,就朝办公室的外边走,他的步子又快又急,宋沂蒙和崔和平急忙跟上。 大丰田轿车拉着他们到了大粤港澳美食城。司徒总经理对这里是轻车熟路,三拐两拐就进了一个豪华贵宾间,人未坐定,值班经理就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司徒总,老不来照顾我们,是不是又出国啦?”女值班经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盘着发髻,里外里透着干练。司徒嘻嘻哈哈地说:“我不是照顾你们老板,而是照顾你!哈哈!如果大粤港澳美食城没有你,我才不来呢!哈哈!” 女经理宠辱不惊,十分恬静地向司徒总经理递过一份装饰精美的菜单。司徒总经理打开菜单准备点菜,宋沂蒙却捏着一把汗。这大粤港澳美食城是有名的大酒楼,有人说这是京城一把刀,价格低不了。要是司徒敞开点上个龙虾、鱼翅、燕窝什么的,那可真做蜡了,还没挣钱就要花钱,这比钻心还难受。司徒总经理可不管他们心疼不心疼,他还惦记着三千块一条的苏眉鱼,今天,他就是冲这个来的。 这一个菜就要吃掉懋荣公司两个月的费用。 司徒总经理刚刚说出“苏眉”两个字,女经理的眼睛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崔和平不禁伸了一下舌头,随之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宋沂蒙也听说过这种鱼的价格很高,司徒总经理的这一刀好狠,非要把他宰出血不可,他无法拒绝,也不能反对,只是傻呆呆坐着。 宋沂蒙看着那厚厚的一本子菜单,感慨非常。在父母那一代人的心目中,艰苦奋斗就是根本,五十年代,国家机关一个司局级干部,已经属于相当大的干部了,可他们拿着比一个八级钳工多不了许多的工资,平时蹬着飞鸽自行车上下班。在三年困难时期,国家下决心关照领导干部,允许十七级以上的干部买一包糖和一包豆,而十三级以上的干部则可以凭证买一斤猪肉和二斤鸡蛋。 他小的时候每月都到特供点排队替父亲买回肉蛋,拎着这两样东西回家,在路上他觉得人们都在看他。在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们面前,他有些得意,他有了优越感,同时他也有些害臊,他仿佛觉得人们在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他也听见了几个小孩儿在唱:“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老头儿上茅房!”他猜想,儿歌的作者是谁? 那时,他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父母亲的粮食定量二十六七斤,比孩子们的定量还低,姥爷、姥姥常来,舅舅、妗子也常来,家里的粮食显然不够吃。有一次,有个本家姨带着五个大小子到北京逃难来了,母亲带他们到机关食堂吃饭。五个大小子饿坏了,见了白馒头就抢,二两一个的白馒头一会儿就吃下十来个,大眼儿瞪小眼儿还要吃。母亲嘴里不说,可心疼坏了,当时细粮供应是有比例的,四五斤的白面,这是一个人整整一个月的定量。最后,母亲实在忍不住了,犹豫地说:“妹子,这北京的粮食供应也紧张……” 这话说得很委婉,可本家姨不高兴了,领着五个大小子接着吃,不管不顾。母亲叹口气,闭着眼睛走了,让他们吃去吧!老家的人比这城里的人苦得多,种粮食的反倒没粮食吃,让他们吃去吧! 他还记得老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哎呀,如果有一个红烧肘子就好喽!”像那一代老革命者,不用说上千元一条的苏眉鱼,就是你每周请他们吃两三回大鱼大肉,恐怕他们也接受不了呢! 这时,司徒总经理的司机走了进来,小心递上一份请柬,心情激动地说:“老板,政协派人来,说请您参加小型舞会!”司徒总经理一听顿时脸上眉飞色舞坐立不安起来。政协举行的舞会层次不低,是结交重要人物的场合。政协指名邀请他,算给了他不小的面子。 政协的小型舞会,一般是在晚上七点左右开始,九点以前准时结束,看来,这苏眉是吃不成了。舞伴儿也没有,几个男的也无法去参加舞会呀!司徒总经理心里非常焦急。 崔和平看出了司徒的心思,他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时,宋沂蒙猛地想起米莹,那天,米莹曾经给他说过:“有什么活动找我啊!”于是,宋沂蒙从皮夹里取出米莹留给他的那张名片,起身跑到外面服务台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宋沂蒙回来了,他心情舒畅地对司徒总经理说:“司徒总,您放心,我有个朋友,女的,据说很会跳舞,她还答应再找一位女同胞一起来,说十分钟以内准到!” 司徒总经理听说有舞伴了,而且很快就到,乐得心花怒放,他忘乎所以,揪住女经理的手不放,没正经地说:“哎呀!你看看,有急事来了,这次不能照顾你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女经理从容地把手抽出来,依旧满面春风地说:“没关系的,欢迎下次光临!” 他们在美食城的门口等候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嘎”的一声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两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子,宋沂蒙定睛一看,坏了!原来,这米莹把朱小红也拉了来。 米莹穿了件淡蓝色的羽绒服,紧身束腰、肌体丰满、皮肤白嫩,楚楚动人。朱小红则穿了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好似一位纯洁的天使。两个女孩子下车就看见了宋沂蒙,忙向他招手。她们笑得很甜、很美,尽管在冬季,仍然是湿乎乎的,像温室里出来的鲜花。米莹的笑是爽朗、大方的,让人不禁醉倒。朱小红的笑含蓄、自然,带着迷人的妩媚。 崔和平见宋沂蒙还有这两下子,心想,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搞公司才几天哪,就学会找女孩子了!这宋沂蒙是朋友圈儿里最老实的一位,可现在居然能像变戏法儿似的,一下整出两个漂亮姑娘,道行不浅!崔和平别有用心地瞧着宋沂蒙,眼睛里露出一种威胁的目光,这意思是说:小心我告诉胡炜去!宋沂蒙也来不及解释,只好抢上前去,替两位女同胞付了出租车钱,然后一一向司徒总经理做介绍:“司徒总经理,这位是米莹,这位是朱小红,都是我的朋友,您多照应一点,今晚你们有重要活动,我和崔经理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宋沂蒙不敢跟朱小红一块儿去跳舞,那不是造孽吗?说着,他就想开溜,顺手还拉着崔和平,他知道崔和平人虽然长得干巴,但是胆大,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如果把他留在这儿,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呢? 司徒总经理看来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高兴极了,再加上今天他的心情特别好,就对宋沂蒙说:“有什么事呀?都去,一起去!到那儿我给你们介绍几个政界的朋友!”说着,司徒总经理就像抢人似地把两位女同志请到了自己的车上。 宋沂蒙很为难,他实在不愿意去参加舞会,这有好几个原因,他怕朱小红跟他谈起龙桂华的事,如果这个朱小红果真是龙桂华的女儿,那他宋沂蒙的罪过可大了。他还怕回家晚了,妻子会骂他,自从搞公司以来,妻子总是在耳朵边上敲打他、警告他,说今后若出点啥事儿,一切责任由他负责! 崔和平很想去跳舞,虽说他根本不会跳舞,可他看上了风韵无限的米莹,他想若真能搂搂这美人腰,这辈子也不枉此生。他想跟着宋沂蒙离开,可就是挪不动脚跟儿,米莹瞅着他发笑,他也傻呵呵地笑。司徒总经理一拍宋沂蒙的肩膀,大喝一声:“走啊!” 这声音像炸雷一般,把宋沂蒙降住,他见实在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崔和平坐上另外一辆出租车,跟在大丰田的后头。在车上,宋沂蒙一个劲儿地想,好歹就充当一回护花使者吧!有他和崔和平在场,这位风流的司徒总经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因为他知道米莹是良家妇女,朱小红等于是他宋沂蒙请来的,他不希望发生意外。 两辆小汽车拐来拐去,很快就融汇在车流里。 西河沿有座古老的院落,这里,原来是清代皇宫的一部分,民国时候,居住过交通部次长莫恩廷一家人,所以被人称作莫家花园。解放后,莫家花园曾经成为对外友协的一家杂志社所在地,“文革”后,政协暂借在此办公。 这院子很大,青砖琉璃、曲径回廊、亭台楼榭、湖塘池藕、花石假山,气派非凡。前院有个大会客厅,足有二百平方米,将沙发茶几搬开,就是理想的舞池。 司徒总经理带着宋沂蒙等四个人鱼贯而入,直接来到大会客厅。这时候,大客厅里灯火辉煌,轻歌曼舞,舞池里的人已经快满了。他们找了张小圆桌坐下,服务员端上一盘小点心,司徒总经理挥挥手,表示不必客气,于是,大家就你一口我一口,将小点心扫荡一空。宋沂蒙和崔和平两个人都还是饥肠辘辘的,而且他们对跳舞也不感兴趣,没办法,只好陪着。 司徒总经理第一个站起,彬彬有礼地邀请米莹跳舞,米莹脱去淡蓝色的羽绒服,露出一件苹果绿的羊绒衫,胸脯鼓鼓的,透着青春的朝气和成熟,她很有风度地把手臂搭在了司徒的肩膀上,两人随着音乐转起圈儿来。 这位司徒总经理跳起舞来还是蛮严肃的,他的个子没有米莹的个子高,还尽量与米莹保持着一定间隔,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肚皮碰着米莹的身体,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商量公事。司徒总经理故意表现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身边的其他漂亮女人。他努力做出一种傲慢清高的姿态,大剌剌地挪动着脚步,在高雅的音乐声中显得十分不和谐。 舞池里的男子多是中年以上的人,他们对旋律的理解与年轻人不同,他们的舞步轻巧而缓慢,花样虽不多,但都是那么深沉、陶醉。 朱小红坐不住了,她差怯地望着宋沂蒙,脸上飞起了霞红,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对宋沂蒙说:“哎!跳舞吗?”宋沂蒙虽说不是久经沙场,但也不是没跳过舞的人,在部队的时候,他多次参加过联欢会,简单的快三步、慢四步什么的,都会一点,应付一下倒不成问题。可是当着崔和平,他的顾虑多了起来,他耽心这位崔大侃爷,没准那天嘴巴捂不紧漏给了胡炜,那还得了。不过,音乐闹得他心里也痒痒得很,脚底下还不由自主打起了拍子。 朱小红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抿着嘴直笑,眼神儿里流出了殷切的期盼。宋沂蒙正犹豫着,曲子结束了,司徒总经理跟米莹挽着胳膊走了下来,只见他们坐在位子上,旁若无人,有说有笑。 忽然,大客厅一片肃静。从一侧的大门里走进一对手臂相挽的老人。这男的穿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服,不胖不瘦,身材又高又大,板板的,满头浓密的银发,两撇黑黑的长眉,微微泛蓝色的眼睛冒着犀利的光,鼻子像刀削的一样笔直,嘴角上堆着深深的折皱。那女的穿了件红色中式对襟缎子袄,个头儿只比男伴儿矮了半头,背稍稍显得有些驼,她紧紧靠在男人身边,典型的传统中国女性举止,她的头发稀疏苍白,额头发亮,脸上清晰地留下一道道岁月的痕迹,但从她纤巧的鼻翼、整齐的牙齿和那柔和的目光里,人们依然可以寻找到她当年美貌的影子。 龙绪老和刘葆珍,两位老人挽着来到舞池,缓缓移动步子,音乐随着他们放慢了节奏,会场上的空气立刻凝重起来,众人把目光都投向这两位世纪恋人。 龙绪老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追思,他借助这特殊的场合,在没有时代区别的华尔兹之间,体味着青年之恋。他陶醉在回忆中,刘葆珍的步子零散而拖沓,然而却十分准确地跟着旧情人,她的背有些弯曲,脖颈却高傲地挺直,五彩灯光打过来,她的脸显得年轻、活跃,像当年一样。 司徒总经理告诉宋沂蒙,说这位男的就是保定讲武堂研究会的会长龙绪民,人们尊称老人家为龙绪老。他身边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情人刘葆珍。 其实,他根本不用司徒为他介绍,他比司徒了解的多得多,宋沂蒙没有告诉司徒总经理说他曾经在大众居见过这两位世纪恋人,更不愿说龙绪民的女儿曾经和自己一起开过饭馆。 望着这两位充满幸福,又有着无穷遗憾的老人,宋沂蒙的心里起起伏伏。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陆菲菲,他俩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陆菲菲终身未嫁,他当年也曾经海誓山盟,可分手没几年,他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攀高枝,娶了老婆,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 他望着这满满一屋子的男男女女,觉得大家都在有滋有味地活着,有几个能像龙绪老和刘葆珍那样,保持着跨越人们平均寿命年限的爱情? 音乐又奏起了,人们极力模仿着各自崇拜的偶像,随着节拍跳跃,晃动着、颤抖着。一个穿着入时,身材匀称的中年女人来拉司徒跳舞,看来是老相识。司徒只好恋恋不舍地与米莹暂别,搂着那中年女人进了舞池,瞬间消失了。 米莹满脸不快地对宋沂蒙说:“你干嘛不跟朱小红跳舞?是不是看不上咱们?”米莹这么一说竟然把宋沂蒙说了个满脸通红。他感到无法推辞,只好站起身来,低声对朱小红说:“那好,请吧小红,我不是不愿意,而是不会跳,你教我吧!” 朱小红被宋沂蒙带着,一连几个旋转,就到了舞池的另一端。离崔和平远些,宋沂蒙大胆了,动作越来越舒展,朱小红差点被带得飞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把脸蛋儿倚在宋沂蒙的肩头,细声细气地说:“你跳得这么好,还说不会!” 宋沂蒙的感觉也不错,娇小的朱小红依偎在他的身上,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软”,古代小说里形容女人是温香暖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渐渐地整个舞场上都兴奋了起来。 宋沂蒙搂着朱小红开始旋转。 墙边有一个长长的鱼缸。宋沂蒙在旋转中偶然看见,里面有条红黄两色相间的鸳鸯剑鱼,它平躺在角落里,腮和鳍都不动了,周围的鱼去叼它,看来这小生命已经完结。等宋沂蒙转了一圈儿,再去看它的时候,它却奇迹般地活了,它顽强地从下边翻起,冲到同伴当中,这是转眼之间的变化,原来它根本就没死,是瞬间的窒息,还是从梦中惊醒?宋沂蒙不禁慨叹起来。朱小红仿佛看透了宋沂蒙的心思,她用手紧紧抓住宋沂蒙的肩膀,两眼呆呆的,流露出不少惊喜和爱怜,她也在看那条活泼的小鱼…… 宋沂蒙陶醉在音乐中,他颇为感触: 华尔兹是抒情的舞蹈,人们只看到它欢快流畅的特点,却忽略了它的抑郁和伤感。同一种舞蹈富有很多内容,不同的人对它有着不同的理解,这理解可能是相反的。 舞会上,男人和女人融合,穿西装的和穿旗袍的融合,隔壁小卖部有酸梅汤和威士忌,有牛角酥和艾窝窝,法兰西糕点和中式小吃十分自然地融合。再远一点,就是市第二人民医院,那里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全世界闻名,过去是跌打损伤狗皮膏药天下独一贴,现在连施今墨的弟子也离不开CT和核磁共振。 宋沂蒙忽然发现,舞场上少了龙绪民和他的老情人刘葆珍,人们忘记了两位老人,也忘记了自己。老人为参加舞会的人们带来愉快,带来自尊,人们愉快地进入高xdx潮,他们却悄然离开。 他突然想到,不久自己也会年老,到了那一天,他也会旋转不动,在人们的欢乐高xdx潮中黯然离开。可他对即将到来的衰老并不服气,他是一个才华横溢、壮志凌云的马雅柯夫斯基,怎么会老?龙绪民和他的老情人就不老,他们从表面看起来似乎年迈,文人用笔墨去形容一些晚年的老人,说他们暮日黄昏,即将终结,可那两位不平凡的老人却像是刚刚开始新的生活。黄昏老人渐渐少了,他们虽然处于黄昏却不知觉,已届高龄却不甘心。他们征服了黄昏,就看见了晨曦,暮日的黄昏,不是黄昏,心里的黄昏,才是真正的黄昏! 崔和平不会跳舞,却和会跳舞的米莹聊得不亦乐乎。司徒总经理有些吃醋,就一个曲子接一个曲子地请米莹跳舞,崔和平也不反对,在下面坐着还不老实,一个劲儿地与米莹眉目传情、指手画脚,逗得米莹嗤嗤笑。 时间过得很快,宋沂蒙心里有些害怕,因为到香山的末班车已经没了,出租车又不知能不能找到,今晚若回不去,妻子一定会着急骂人。 恍惚间,曲终人散,等宋沂蒙等人陪着司徒总经理,离开莫家花园时,已是午夜时分了。崔和平知道宋沂蒙心病,就悄悄地对他说:“哎,我跟你一样,反正回不去了,干脆到米莹家里凑活一夜算了,她自个儿住一套单元,没事!”宋沂蒙听了吓得直晃脑袋,他赶紧表态:“那不行,我得回家,就是爬,也得爬回去!”崔和平知道他怕老婆,于是就不再吭声。 这时候,司徒总经理凑过来关切地说:“你不是在老丈人家里住吗?这样,你上我的车吧!我住的地方不远,让司机先把我送回去,然后再送你回香山,没问题!”宋沂蒙再三推辞,司徒总经理一下子就把他推到车里,没有等他转过神来,汽车猛地抖动了一下,发动机“呼呼”响着,奔跑到了马路中间。 透过车窗,宋沂蒙看见崔和平和米莹亲亲热热地上了一辆紫色的出租车。 朱小红还是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在微微晃动的路灯下,在瑟瑟寒风里,她摆着小手,频频地向宋沂蒙告别。宋沂蒙从汽车反光镜里看见了这一幕,他觉得这个女孩儿其实很可爱。猛然间,宋沂蒙想起自己还不曾有过她的地址,一股莫名的惋惜在宋沂蒙的心里油然生起。 第二天中午,宋沂蒙在公司终于等到了崔和平,这家伙睡得两眼睁不开的样子,宋沂蒙一看就明白了,就半开玩笑地审问他:“昨晚有收获吧?老实坦白,干了没有?”崔和平是个厚脸皮,他的眼睛虽说困得张不开,可是脸上却兴奋得发光。只见他得意忘形地对宋沂蒙说:“送上门的,不干白不干!” 宋沂蒙本来只是开开玩笑,可是一听说米莹真的被崔和平干了,心里顿时涌起一种罪恶感,因为昨晚是他把人家请来的,这下出了问题,其中也有自己的责任。宋沂蒙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崔和平的衣服领子,大声说:“你他妈的强xx!” 崔和平见他急了,便连连告饶,情急之中不由得喊叫了起来:“谁强xx谁呀?真他妈冤枉!米莹本事大啦了,你想得到吗?”宋沂蒙听了崔和平这话,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瘦小枯干的身子,又望了望他那发青的眼眶,这小子的熊样儿,勾搭女人有一手!宋沂蒙越想越别扭,哭笑不得,想骂也骂不出口。 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崔和平使劲从宋沂蒙的手中挣脱出来,抢着去接电话。他还以为是米莹打来的,因为今天早上,当他从米莹的床上下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留下自己公司的电话号码。可他没有想到,来电话的竟是宋沂蒙的妻子胡炜。 胡炜清脆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把两个人吓得直哆嗦。 “崔和平吧!昨晚你和宋沂蒙上哪儿疯去啦?”她是找崔和平核实昨天晚上的情况,这是女人一贯的做法,叫侦察兵单刀直入,刹那间把崔和平问了个防不胜防。他干瞪眼儿瞧着宋沂蒙,说不出话来。宋沂蒙见要坏事儿,赶紧比比划划,还挤眼睛,意思是实话实说没事。崔和平精得跟猴儿似的,便捂着话筒说:“胡炜呀!我还以为是公检法的呢!我跟你说,你们宋沂蒙也忒笨了,昨晚上,司徒总经理请我们去保定讲武堂研究会,哎,也就是个聚会嘛!现在形式主义蛮严重的!不去不行,那可是一百台汽车的合同,人家要是一翻脸,生意就没啦!哪儿呀!跳舞?没有的事儿!宋沂蒙长这么大,连跳舞都不会,一晚上在旁边坐着谈工作,除了喝茶就是上厕所,我给证明!” 崔和平一边做着鬼脸儿,一边把话筒交给宋沂蒙,宋沂蒙忐忑不安地接过电话,只听胡炜不再提昨晚上的事,忽然变换了口气,温和地说:“哎,宋沂蒙!龙桂华说请咱们吃西餐,晚上六点,你下班先别回家,直接上‘老莫’等着,好吧?没别的事,记住啦,别跟崔和平学坏!就这样,再见!” 宋沂蒙还想说什么,没想到胡炜把电话放下了。崔和平幸灾乐祸地说:“我的妈,好凶!” 宋沂蒙心里挺感激崔和平的,为表示友好,顺手就给了他一拳,然后,装作严肃的样子说:“你小子留点神,别再弄出个小崔来,那麻烦大了,到时候,咱哥儿们可帮不了你!” 他当然帮不了忙,崔和平听了宋沂蒙的话,哈哈大笑一阵,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把宋沂蒙的话当了真,越琢磨越有理。他心里“扑咚”一下,忽然觉得紧张起来,昨晚上光顾激动了,什么措施都没采取,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崔和平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汉子,谁又能保证一度春宵,不会播下种子?也许,过年的今日,就有一个大胖小子管他叫爹了。 从那天起,崔和平就没过一天平静日子,他既盼望着米莹来找他,他实在忘不掉那美妙的小娘们儿,可又怕米莹来找他,他一想起今后可能有个大胖小子管他叫爹,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每逢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他的心里就打一阵小鼓。可一天天过去了,米莹没有来找他,后来,始终也没有找过他。28 海南的洪玲雅总经理拨来了三百万,宋沂蒙把钱付给中经联,两个月后,一百台蓝鸟牌小汽车,全都到货了。司徒总经理派人把这些宝贝疙瘩一辆辆地从天津港货物集散中心提了出来,统统停在北京雍和宫立交桥下边。宋沂蒙和崔和平美滋滋地看着这些崭新的小家伙,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这是他们做的头一笔生意,而且是笔大生意,两人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大的事情,真有一股子成就感。 他们去找司徒总经理,请他赶紧设法把这车卖了,大家按照合同分配利润,散伙了事。司徒总经理却另有一番打算,他是大企业负责人,当然有高瞻远嘱的大将风度,他说不着急,现在汽车行情看涨,只要再等上一个月,这车就能多卖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二十。 宋沂蒙和崔和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司徒总经理就是按兵不动,等着赚大钱。 天有不测风云,不知是什么人,一封举报信送到了海关总署,说中国对外经贸联合公司,没有政府主管部门的批文,私自进口了一千台蓝鸟牌小汽车,属公司单位走私。海关接举报后迅速组织查实,结果把一千台汽车全部罚没。 不几天,公安机关派了五六个人来把司徒带走。 崔和平吓跑了,跑得不见踪影。 宋沂蒙如五雷轰顶,一连在办公室守了三天不敢回家。香山干休所这个是非之地,有点屁大的事情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何况是件走私大案,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不慎,而坏了胡家的声誉。 公安机关把宋沂蒙叫去问话,先问他以前进过局子没有,他摇头说没有。又让他交待犯罪事实,他知道是在诈他,只是低头不语。办案人员把宋沂蒙签署的文件扔了一桌子,大声说:“你们那个大头头儿都抓起来了,他头一个就交待了你,你还扛?” 宋沂蒙扛不住了,磕磕巴巴、老老实实地讲了全部经过。一个办案人员照样吼叫着说: “你不老实!再不好好协助公安机关工作,机会就没啦!”宋沂蒙已经无话可说,再吼也没用。连续审问了他四十七个小时零五十九分钟,那两个办案人员私下嘀咕了一阵,才说:“那你先回去,回去以后接着想,我们还要找你……” 宋沂蒙回来以后,开始以为没事了,可越琢磨越不对劲,一千台汽车的走私大案就这么简单,随便问两句就算完了?胡炜是个平时满不在乎,遇事却不慌不乱的人,她觉得事情摊到头上了,着急也没用,她跟宋沂蒙在公司里商量了一整天,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不踏实,她耐心地对丈夫说:“别急,我看还是找人做做工作,凡事想坏点,这样有好处。对啦!杜芸的爱人在检察院工作,能不能问问他?” 宋沂蒙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就和胡炜一起约杜芸夫妇吃晚饭。杜芸听说有急事,就请假提前下班,约上丈夫李平山,两人准时赶到了厢红旗。在一家河南面馆门前,他们碰上了心急如焚的胡炜和宋沂蒙。杜芸也是个痛快人,她见胡炜要带他们往旁边一家高级饭馆儿里走,就喊了起来:“还上哪儿?这儿,就这儿!” 边说边拉着李平山,迈入河南面馆,胡炜两口子也只好跟着进去。饭馆儿里挺清静,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是个商量事情的好地方。 四个人四碗河南烩面,热腾腾的冒着雾气,羊肉喷香,可是他们谁也吃不下。 宋沂蒙简单把情况介绍了一遍。 胡炜、宋沂蒙和杜芸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李平山的身上。李平山是个大个子,身材魁梧,长着一双豹子眼,像古代小说中的拳师。他也是文革中的“老高三”,差几天就上大学了,恰恰赶上聂元梓写大字报,“文革”中白白荒废两年光阴。后来参军,在北京军区炮兵部队当过二炮手。复员以后,一直在检察院工作。这人别看长得粗,可挺有心眼儿的,前年就拿了在职硕士学位,现在又在读博士,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有十多年的司法工作经验,将来前途无量。 李平山思索了一会儿,就慢慢地对宋沂蒙说:“这么说吧,其实这类案子尚在侦察阶段,是海关和公安部门的事,不归我们检察院管,可我还可以谈点看法,不过仅限于理论上啊!”杜芸嫌丈夫磨叽,就板着面孔说:“哎!这都什么时候啦?别卖关子,赶紧说!” 胡炜见杜芸一副两肋插刀的仗义,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眶里滚着晶莹的泪珠,她忙说:“杜芸,你别催他!” 李平山举手投足慢吞吞的,与他魁梧的身材极不协调。他冷静地说道:“按沂蒙说的,在理论上肯定构成了走私罪。所有违犯海关监管物资条例,采取虚假、欺骗手段蒙混过关的都算走私。我们国家规定,不论是谁进口汽车,必须要经过专门管理部门的批准,然后才能办理进口手续。” 宋沂蒙和胡炜的心里一片冰凉,只好默不作声。杜芸先沉不气了,她又喊了起来:“说那么多理论干啥?到底有沂蒙多少事?应该怎么办呀?找你来就是要出主意,赶紧吧!让人急死了!” 宋沂蒙和胡炜眼巴巴地望着李平山。 李平山迟迟不作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宋沂蒙解释,出于共患难的朋友和检察干部双重身份,他很为难。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他望望妻子又望望宋沂蒙,然后郑重地说道:“从你刚才说的情况来看,有三点很重要,第一,他们是不是给你看了全套的合法进口手续?第二、你们没有参加这笔业务的实际运作。第三、你与他们签署的进出口合同是不是你们见到的进口合同?” 李平山说完了,抬起头来,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宋沂蒙,盯了老半天。胡炜感觉李平山说的每个字都是非常重要,她知道李平山这个人说话、办事都很谨慎,从来不帮人打官司,今天把话讲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格外给面子啦!她带着真心的感激对宋沂蒙说:“哎!你千万记好,平山的话能救你的命!信不信?” 李平山听了胡炜的话,忙摆手说:“得了,你要是真的有事,谁也救不了你!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一切还得依靠自己!”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了,就是说只要你宋沂蒙说的话是真的,那就有机会,如果你说的话不是真的,那无论是谁也帮不了你! 杜芸看看宋沂蒙又看看胡炜,感到他们两口子还算满意,于是放下心来。她生怕李平山这个死脑壳儿不会说话,得罪了人家,大家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又同是被“扫地出门”的人,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胡炜两口子够不容易的!想着想着,杜芸倒先落下泪来。杜芸这一哭勾起胡炜的许许多多心事,两行热泪也像泉水一样流淌在脸上。 宋沂蒙的心里有了点儿谱,当公安机关又来找他的时候,他不再语无伦次,公安人员铁青着脸问他,他理直气壮地陈述,振振有辞。 公安人员吓唬他,说要不老实就拘留他几天,给他点教育,还说里面什么人都有,若发生不测,概不负责。宋沂蒙横下心来说,你们想拘就拘吧!关多少天也是那些情况,我那么大岁数,还当过二十年的兵,受党的教育多年,还能向组织讲假话? 那个公安人员问他,说既然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好好在专卖外贸公司呆着,跑到社会上来干什么?宋沂蒙最怕人家问这个,他心虚了,于是不回答任何问题。公安人员只好请他回去,临走还是那句话,等着,我们还要找你的! 公安人员一遍遍地找他,还追问崔和平的下落,没完没了。胡炜终于沉不住气了,整天七上八下的,担心哪一天会出更大的事。如果宋沂蒙真的被抓了进去,她就会崩溃的。照理说丈夫应该是无辜的,可是为什么公安人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其中必有缘故! 宋沂蒙跟妻子不同,过了几回大堂,反而有点长见识了,不像以前那么在乎,他挺着腰板儿说:“只要自己没犯罪,谁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啥事儿没有,你放心!”胡炜不高兴了,她说:“你牛!你就是一只蚂蚁,要想踩死你,还不容易!” 宋沂蒙听到妻子把自己比作蚂蚁,情知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威信已经降低到相当程度,低到了没有说话的份儿,于是,他不吱声了。 胡炜正琢磨着找人,恰在此时,龙桂华来了。她跑得很急,浑身大汗,听说懋荣垮了,崔和平跑了,宋沂蒙也被公安机关询问了好几次,她担心夫妻俩经受不住打击,心急如焚地跑到香山,进门就说:“咋样啦?咋样啦?” 胡炜见桂华姐来了,像见到了大救星似地降临,委屈地抹起眼泪。她觉得龙桂华的年龄大些,经的事儿也多,能帮他们出点主意。宋沂蒙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有啥急的?事已至此了,急有啥用?” 胡炜一听就火了:“你不急,我急行了吧!这个家不要了,你进公安局坐牢,我上吊自杀!”“你急什么急……”两人当着龙桂华的面,眼见要吵了起来,龙桂华听见胡炜又是坐牢又是上吊的,心里不住地发颤。夫妻俩有什么话不好说,偏要讲这些难听不吉利的话,这不是火上浇油,越裹越乱吗?看来,大首长的子女与普通老百姓之间,在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宋沂蒙低声嘟囔:“老吵架,老吵架,没水平,没理由,没结果,没意思,人穿上军装是军官,穿上西服是经理,如果脱了军装、西服,那就什么也不是,就像老乡家灶台上的碗,已经烟熏了好几辈子,无论洗一千遍也洗不干净那上面的油烟子味儿。” 胡炜又嚷起来:“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 胡炜一嚷嚷,宋沂蒙不吱声了,可是他心里还是不住埋怨。 近年来,老婆的性格产生了一些变化,脾气越来越大。他宋沂蒙呢?挣不着钱不说,还净捅漏子,说话怎么能不软?老婆发怒了,他顶多嚷两句,嚷完了,只好瞪眼听着。 两人之间,出了一些问题,这一点,细心的龙桂华看出来了。 她真心实意希望胡炜和宋沂蒙两个人能顺利渡过难关,她想劝劝胡炜,可她不知道话应当怎么说,她想了好一阵,才温情地安慰道:“炜妹,这些搞公安工作的,就知道纠缠不清,沂蒙那么老实规矩的人,他们都不相信,是不是要找人帮忙说说?!” 龙桂华一句话,说进胡炜的心窝里,是要托人说说,自己怎么没想到? 胡炜感动得又差点掉眼泪。她说:“公安机关,我们也不熟悉,老人在世的时候从没跟他们打过交道……”没等胡炜说完,龙桂华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来:“我四妹认识一个女律师,那人挺好,大学学法律的,水平高,在公检法部门里面熟人也多,能不能找找她?” 这时,“梆梆”有人敲门,宋沂蒙开门一看,原来,是吴自强这个广东仔。 吴自强外面罩着一件大皮袄,里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脖子上扎着紫红月白点儿的领带,头发上抹着厚厚的一层发蜡,显得油光油光。吴自强进门就喊:“大哥,小吴来看你了,听说出了一点事情,在大哥这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涮涮水啦!” 这广东仔就会说“涮涮水”,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一方面关心你,一方面在捧你,让人听了心里高兴。宋沂蒙在他面前,总是不知不觉地有一种大哥般的感觉,他随便指指一把木凳子让他坐下。吴自强仍然笔直站着,一会儿叫大哥,一会儿叫大姐,龙桂华听了,心里都觉得舒舒服服的,实在想象不出,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吴自强说:“我看,还是托人打听打听好些!”吴自强见宋沂蒙低头苦苦思索,胡炜愁眉苦脸,知道两人乱了阵脚,他想,这夫妻俩都是没经过大事的老实人,这么老实的人下海经商干嘛? 吴自强想起来,刘白沙以前还说过胡炜家里有个亲戚叫楚冰近,在军区后勤当过科长,现在,早就转业到公安局工作了。于是,他就兴奋地说:“楚冰近,你们的亲戚,他不是在公安局工作吗?” 听吴自强提起楚冰近这个名字,胡炜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亲戚,不过,这人性情挺古板的,平时也不大往来,不知吴自强为什么知道他?胡炜不作声,静静地等着,看吴自强下面怎么说。 吴自强见胡炜不说话,便着急地说:“大姐,你怎么啦?听说这楚冰近在公安局还是个中层干部!”胡炜听说这楚冰近在公安局,还是个中层干部,便情不自禁地拉过宋沂蒙,问他:“宋沂蒙,你认识这人吗?”宋沂蒙摇摇头说:“你的亲戚,我哪里认识?” 吴自强说:“这姓楚的我也认得,要不,我去找找他!”宋沂蒙听吴自强说他认识楚冰近,赶紧阻拦:“不用!我去找他吧!” 胡炜不放心,拉了一下宋沂蒙,带着嘲讽说道:“你行嘛你?别裹乱啦!我们家的亲戚,还是我去吧!” 这时,龙桂华平静地插了一句:“还是请这位兄弟去吧!” 龙桂华在一旁听着,觉得吴自强这人脑子活,嘴皮子会说话,比夫妻俩强多了,于是,就提出了建议。胡炜和宋沂蒙见龙桂华说了话,也觉得言之有理,就不再多说什么。 吴自强这人十分仗义,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他十分愿意帮助这对患难夫妻。他知道自己去找楚冰近,比他们夫妻出面的效果要好得多。 吴自强从胡炜家回到城里以后,立刻想法子找到楚冰近,还带去两条烟。楚冰近很愿意帮忙,答应尽快去那里打听打听。当天下午,就有了准信儿,原来,司徒总经理刚被抓进去就咬宋沂蒙,硬说宋沂蒙是他的同谋之一。公安局内部有不同意见,有的认为单凭司徒的口供还不足以构成宋沂蒙参与犯罪的证据,有的则认为宋沂蒙确实参加了这笔业务,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责任,从法律的角度上说,处在罪与非罪的边缘上,也可以处理他。 吴自强得知这个消息,飞速通知胡炜和宋沂蒙。听见这个信儿,顿时宋沂蒙的身上全软了,他觉得一切都完了!监狱的大门冲他开着,专门等他进去,他高声对妻子说:“胡炜,给我准备准备!”见妻子不理他,便要自己去收拾牙膏肥皂。他拿个洗脸盆,把毛巾和牙膏肥皂扔到里面,想再嚷两句,可又嚷不出来,只好坐在床上发呆。妻子见宋沂蒙着急得整个人都变形了,心想,这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还不如我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气得呼嗤嗤直喘气:“干什么?这就败啦?这就认输啦?” 宋沂蒙抬头看着妻子,发现心绪繁多的妻子鬓角上已经有了少许的白发丝,秀气的眼睛上有些浮肿,她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消瘦多了。宋沂蒙十分伤感,觉得有许多地方对不住妻子,这两年让她操了太多的心!觉得她也好可怜,结婚十好几年了,不是两地分居就是提心吊胆,几乎一天安生日子也没过,像这么好的女人,跟谁过都不至于这般田地,可为什么偏偏跟定了他宋沂蒙?这回犯了大事,不知躲得过去躲不过去。宋沂蒙的心里一阵酸楚,连着叹了好几口气,然后无可奈何地说道:“不然,就能怎么样呢?” 胡炜却不肯服输,那自信、庄重的神气跟上战场一样,她瞪着眼喊叫着:“被那个姓司徒的骗了,咱们难道还犯法了?宋沂蒙,告诉你,我就不信这个邪!非把这个事儿弄明白,打官司也要打到底!” 龙桂华联系上女律师,一刻也不耽误,马上赶到香山,没进门儿就听见胡炜嚷嚷,心想这两口子又吵架了,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她赶紧进来劝说,进门就瞧见一个是愁眉不展,另一个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绷着脸对宋沂蒙说:“沂蒙,又是你惹得炜妹不高兴了吧!你这个男人怎么当的!”龙桂华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先批评男人,把男人批评了,女人解了气,两口子就不吵了。 胡炜见龙桂华来了,便死死瞪了宋沂蒙一眼,不喊了,她拉着龙桂华的手说:“桂华姐,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看他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稀泥软蛋呀!也不想想办法!” 胡炜当着龙桂华的面,说丈夫是稀泥软蛋,宋沂蒙脸色“唰”地涨红了,当着谁的面丢人也无所谓,就是当着龙桂华的面不行。他一股气冲到嗓子眼儿,忽然想骂两句,也想打两下。打谁?打胡炜? 龙桂华看着宋沂蒙,见他要控制不住了,赶紧把话头转了回来:“我看沂蒙也不是那种样子,他是心里有数,对吧!”宋沂蒙本来就不敢真骂更不敢真打,龙桂华一句话把他从窘境里拯救了出来,他不觉呼出一口气。不过他还是不说话,不肯屈服。他想还是龙桂华会说话,说我心里有数,我哪是心里有数啊! 夫妻俩不再争吵,围着龙桂华默默不语。 龙桂华带着胡炜来到人民大学附近,走进一家律师事务所。女律师见她们来了,忙热情地打招呼,请她们坐下,还给每人杯子里倒上两杯满满的、黄澄澄的桔子汁。这位女律师三十七八岁,面目和善,她请胡炜把事情前后详细介绍了一遍,然后笑吟吟地说:“这算不上犯罪。法律有规定,有没有主观故意是很重要的,你爱人不知情,又没有非法所得,怎么属于犯罪行为呢?当然,你爱人的错误肯定有,但性质与本案其他人不一样。这么说吧,他也是一个受蒙蔽者。” 胡炜见女律师说的和李平山说的差不多,心里轻松了不少。龙桂华不了解更多的情况,插不上嘴,只好在旁边听着。她一会儿看看胡炜,一会儿又看看女律师,总是觉得不大踏实。 胡炜担心公安机关的人老来找麻烦,不知如何应对,她想问问女律师,可又不知应如何表达。女律师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很快就看透了她的心事,便笑容可掬地说:“公安机关他们当然要把事情搞彻底,现在的法律思维方式就是要有证据推翻有罪的推定,否则,他们不会放弃侦察的,这个你也要理解。可我认为他们目前还没有找到定罪的证据,不然早就采取强制性措施了!” 听着听着,胡炜感到心里似乎有了一点谱儿,可还是放心不下。她听着女律师说话的口音,是一种不十分标准的北京腔,也就是所谓的北京官话,干部子女基本都是这种话。大家来自四面八方,南腔北调,互相熏陶,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特殊口音,女的柔中带俏,俏中带着蛮横,男的盛气凌人、不管多大岁数也都流露着天真。胡炜心里猜想,这位女律师一定是干部子女。于是,她想再深入交流一下,以促进两人之间的关系。突然间,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有机玻璃小牌,见那上面写着:律师毛欣如。哦!胡炜猛地想了起来,原来她就是毛欣如,刘白沙的前妻。 她已经不年轻了 胡炜听宋沂蒙说过毛欣如的名字。关于刘白沙和毛欣如的故事,在老朋友中间流传,时间很久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毛欣如,都一直猜想她应该是怎样一个坏女人。今天恰恰在律师事务所遇见了她,胡炜感到十分吃惊,原来,毛欣如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已经不年轻了,皮肤黄黄的,身体已经发胖,几乎猜不出她当年的样子。她待人和气、热情,说起话来,让人感到了中年女性的关心和体贴,完全无法想像这是一个曾经给别人的精神上造成过巨大伤害的人。从她的言谈举止上可以明显地看出,她像大多数女人和母亲一样,富有感情,善于克制和自我忍耐,酸楚和甜美都埋在了心里。 四年大学本科学习生活结束后,毛欣如成为一名执业律师留在北京。她放弃了进司法部、进最高法院工作的机会,走进了街道律师事务所,开始为许多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提供法律服务。 在这些人里,有的呻吟着喊冤屈,有的怀着幻想为亲人乞讨生命,有的却横下一条心向社会上的不平叫板。她在这样的岗位上工作得很出色,有一回,竟把一个被冤屈了的死刑犯从刑场上救了下来。她的心很软,为人辩护从不讨价还价,给多少钱收多少钱,不给钱也行。因此,许多生活窘困,掏不起钱打官司的人纷纷前来找她,她一视同仁、尽职尽责,从不以钱看人。她收了许多面锦旗,却把它们藏起来。 毛欣如对胡炜的印象很好,她觉得在这个同龄人的身上洋溢着某种熟悉的气息,率真、朴实,尤其是对丈夫忠诚的爱,确实令人欣羡,她决定帮助这个不幸的女人。毛欣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本,胡炜清楚地看见那封皮上印着某某大学法律系校友通信录。毛欣如边翻查那小本本,边关心地说:“我有好多同学,现在都在公安部门工作并担任一定职务,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关系。” 很明显,胡炜为丈夫消灾而做的努力,已经取得女律师的同情。 可是,胡炜拒绝了毛欣如的帮忙,她是一个忠贞不二的妻子,她不会接受一个不忠心的妻子对自己的特殊关照。胡炜没有直接回答毛欣如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包里取出十元钱放在毛欣如的桌子上:“谢谢,这是咨询费,交给你吧!” 毛欣如觉得有些突然,惊愕地说:“怎么?结束了吗?”胡炜客气地回答:“我很满意,我就是想从法律上弄懂这个问题,今天我的目的达到了,真好!” 毛欣如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她蓦地觉得来者面熟,可又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个女人身上也有着一股她所熟悉的气息,也许是从前的一位朋友?不像,那到底是谁?毛欣如想着,见胡炜和她的同伴儿已经出了门,她赶快追了上去,带着苦涩的笑说:“哎!同志,您这么简单的咨询,我们是不收费的!” 说着,毛欣如就把十元钱人民币塞回胡炜的手里。瞬间两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胡炜觉得这手是暖暖的、软软的,似乎只有脾气相当好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于是,她的心头漾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毛欣如也是个好人,也许她不应该这样对待人家,也许应该好好再谈一谈,也许……29 又是一个五月,春深花浓,北京真正绿了。街道两边的柳树枝条,被暖风拂动,满街上的白絮飘飞,钻进了车窗、房间,甚至钻进了人们的鼻孔。白絮堆成厚厚一团,在墙角儿里躲着,在马路上翻滚。 桃花绽开了,月季开了,柳树舒展开它的枝条,拂撩着匆匆的行人。人们精神抖擞地在路上走着,有的穿着风衣、戴着黑眼镜。有的穿着广东过来的休闲装,背后印着USA。有的穿着西服,留着长头发,让人觉得满大街都是女人。 一个衣冠楚楚的醉汉把人家克莱斯勒车灯砸了,然后蹲在地上笑,笑得那么得意而真实,警察来抓他,他还和警察撕扯,就像林子里狭路相逢的野兽。在酒精的作用下,人们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野性充分暴露出来,他只顾展示自己的本性,把别人都当作了敌人,而且什么也不顾及,这就是放肆。 宋沂蒙在公共汽车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这个场面,他想,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国学大家们争论了许多年,孰不知人本来也是一种动物,动物之性本“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的事还顾不上来,哪里还管得着醉汉砸玻璃!他无精打采地下了公共汽车,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海淀镇,他抬头看见那边的街道上,曾经存在过“大众居”的地方已经被拆平,一座大楼正在施工,即将拔地而起。 他不禁想起龙桂华,那个茹苦含辛、内心充满了温情的女人,又是很久没见到她了。从那天香山家里一见之后。也不知她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个渴望幸福生活却屡遭不幸,一个出色的却被世界排斥了的女人,她完全可以凭着剩余的容貌和气质,凭良好的修养嫁个好人,去享半辈子清福。可是她快五十岁了,还在抗争,与命运顽强地斗争,一个弱者,孤立无援,宋沂蒙很为她担心。 宋沂蒙觉得他缺钱了,这是个严重问题,进口汽车的事迟迟没有结果。公安部门也没有再为难他,可是他自己老是犯嘀咕。他担心将来假如进去了,会给胡炜带来更大的负担,听说人在里边蹲着,房租水电倒不至于交,可是要吃点好的、包括得病吃药,都要自己掏钱,胡炜一个人怎么承受得了?他从报纸上看到有家公司招聘办公室秘书的消息,也打算去试试。他想,如果能上两天班,挣仨瓜俩枣儿的,总比拖死强。 等到了那家公司,宋沂蒙推开门一看,原来是家很小的公司,总共才有三间房,外边的走廊上早已经有十好几个人在排队等待面试。在这些人中间,有青春洋溢的妙龄女郎,有带着眼镜、刚从大学里毕业的男青年,只有他是一个一把年纪、不会玩电脑、不懂ABC的半大老头子,去报考秘书,是不是又犯了缺心眼儿的毛病?他顿时信心皆无,茫然失措地转身想要走开。 正当他心灰意冷地自顾自朝外边走的时候,一个眼睛挺大、衣着整齐的姑娘招呼住了他:“老同志,您不是来应聘的吗?”宋沂蒙变成了老同志,在公共汽车上都会有人给他让位的老同志!干嘛叫老同志?一刹那,宋沂蒙原本已经冷下来的心都凉透了,他有点蒙,下意识地点点头,随着大眼睛的姑娘走进面试的房间。 进得门来,睁眼一看,发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他一眼就看清了,这人原来就是久违了的马大处马珊。 马珊胖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看见进来的竟是宋沂蒙,脸上掠过一丝吃惊,但随即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他摁倒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她的手十分有力气,她的眼神儿充满了傲慢和自信。不知为什么,宋沂蒙不敢抬头望她,马珊的出现太过于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宋沂蒙不止一次想到过要报复她,可她来了,两人距离这么近,还真的不知该如何报复她。一个变化莫测,曾经主宰过别人命运的人,今天像闪电一样降临了,宋沂蒙愈发感到狼狈。 马珊望着宋沂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变得十分柔和,她不再盛气凌人,反而和蔼亲切的像家里人,她努力用一种使人难忘的声音款款地说:“小宋,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终于见到了,这是不是说她几乎天天都在想见到我?这个马大处是出于戏谑,还是出于同情?宋沂蒙对这个马大处一点幻想也没有,一想起她就恶心。宋沂蒙想骂她,可又想不出适当的词儿,所以只好用沉默对抗她。 马大处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悯,她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你真不应该离开我们,我知道你辞职之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生活很困难,还知道你最近出了点事情,我们什么都知道!你不适合当个体户,给你一百万本钱你也干不了!” 马珊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鼻子,她哭了,她动感情了,宋沂蒙相信这不是虚情假意,可他仍然怀疑这里会有什么阴谋,他觉得,有女人的地方都是是非之地,有马大处的地方更是陷阱,这一点,他早就领教过。他想走,赶快走,赶紧离开这个惹不起的女人。 马珊抹完了眼泪,平静地说:“小宋,你不是找工作吗?那好,这里是咱们新成立的一个分支机构,眼下小是小一点儿,不过将来会发展的,你可以到这儿来,当业务员,当部门经理,当总经理,愿意当什么就当什么,因为我就是这儿的董事长,我说了算!你来吧!哦,我忘了告诉你,刚才那一个是这儿的总经理,她可是戴学荣的女儿呢!你要是愿意来,我让她给你当副手,让她走人也行!” 大眼睛是戴学荣的女儿?这宋沂蒙可万万没料到,马大处,马大处,为啥把戴学荣的女儿弄到你手底下来了,搞的什么名堂? 马大处在提到宋沂蒙的时候,一口一个咱们,亲切得跟一家子似的,就像从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今的马珊可不比从前了。她揣着一部《红与黑》走上更高的位置。戴学荣总经理离休的时候,总公司召开了一个规模盛大的欢送大会,她没有参加,她心里恨透了这个惯会表演精神会餐的老男人。 那一回,她特意把戴学荣的女儿弄到自己手底下,当子公司的总经理,这一举动,获得许多离退休老同志的赞扬,有的夸奖她知恩图报,有的希望她再接再励、继续努力,其实她这样做是有她自己的目的。戴学荣过去曾经无情地压榨过自己,现在她要把他的女儿管控起来,挥之即来,召之能去,让他的后代也尝尝精神会餐的滋味。 她接了戴学荣的班,她从单身宿舍搬进了位于顺义潮白河畔的秀怡山庄别墅区。这秀怡山庄有点像法国维里埃小城,半山城的丛林里隐匿着红砖墙和磨房。她着意把房子装饰一番。她家的地板是唐山瓷厂制造的,窗帘是无纺布的,厨具和床则是门头沟生产的,除了环保够高,无论哪方面也不高,客厅里连吊灯也没有,只是安装一个清雅、洁白的吸顶灯。 她从东北家乡弄来一盆串儿红,从单身宿舍又搬进了公寓,那串儿红不香,可是它的艳红又浓又重。那蕊是甜的,嚼起来回味无穷。她十分珍爱那盆串儿红,浇水施肥从不让别人插手。她守着那盆串儿红,一下班她就坐在椅子上用心摆弄,还在花茎下边放上一个石头做成的小亭子。 马珊童年的老家有座古老的亭子,那亭子玲珑纤巧,亭子的上部是琉璃瓦铺就的八个斜面,斜面的尖端各有一只怪兽,其中一面裂开了缝儿,缝儿里钻出来一棵茁壮的小树。亭的下部是围着绿色木栏的平台,亭子中央有一个汉白玉石桌,亭子背后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崎岖的小路。那是马珊少年时代常走的路,在那里她遇见了生命中第一个情郎。 那是个高中生,比马珊大四岁,个子又瘦又高,脸上长满了粉刺儿。他给马珊讲那座亭子的故事,他说努尔哈赤曾经在这儿弹剑高歌。亭子的旁边是一汪湖泊,湖边长着永远踏不平的茅草,茅草织成一张纤巧的丝网,把相爱的年轻人笼罩。 马珊还记得少年时冲动和慌张,记得两个人莫名的心跳。那高中生唱着半生不熟的歌曲,她的脸蛋儿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他们在亭子里坐了又坐,坐到月光洒满了树梢儿。他说湖对面也有座亭子,那里的秋水浅蓝浅蓝,桥上缠绕着生死荒草。于是,他们荡着秋橹,瞬间闯进夜湖的怀抱。粼粼水光像迷人的眼睛,荷尖儿挑逗朦朦的微笑。 两人把长长的秋橹扔掉,放肆地戏闹,昏暗的夜湖融化了古老的亭子,长橹挽着秋水虚虚杳杳,五色的怪石嶙峋枯瘦,随处游曳绿草。两人仿佛都变成了莫名的小鱼,寄居在寂静的一角。 有一天,那高中生忽然从马珊的眼前消逝,小亭子的影子在她心里,小亭子的影子让她痛苦地寻找。那个既会讲故事又会唱歌的高中生走了,走的时候连声“再见”都没有。一段朦胧的初恋还没开始,就不明不白的戛然而止了。 美妙的少年过去了,马珊想着这个年轻人,想着留在家乡的八角亭子。这段酸涩的回忆对马珊日后的人生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马珊第一次担任戴学荣的秘书,就感到了不安;第一次拿到进入钓鱼台国宾馆请柬的时候,更有着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于连或者是于连,甚至有点相反。马珊从走进专卖外贸公司的第一天,就一直在跃跃欲试,而且忐忑不安,她是纯粹的平民出身,又是一个外地人,想要爬上事业的高峰,那是何等困难。 如今她爬上来了,而且搬进了秀怡山庄,可是她愈发忐忑不安,人要么不爬,爬上去了再摔下来那是一件很痛楚的事。马珊有了豪华的专车,手下人前呼后拥,她成为办公大楼的主宰,可是她没一点儿人上人的感觉,她只是把更多的人当做戴学荣,虚以委蛇、战战兢兢,她好像刚刚开始在爬坡,越往上爬越艰难。 有一天,她成为钓鱼台宴会的主人,当许许多多的大人物向她频频敬酒的时候,她感到周围就像乐队奏起的轻音乐一样,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都是那么自然。她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在香槟酒杯的碰撞中感到内心的沉重,她目光锁住了一双双含笑的眼睛,她不相信这笑容的真诚。 她向这个人微笑,与那个人交谈,她勉为其难地、不停地与她认为像戴学荣的那些人周旋,她觉得自己的命好苦,总也摆脱不了精神会餐的阴影。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在狭小世界里挣扎着的小鸟,她在竭力挽留适合自己的季节,挽留寒冬来临的最后季节。细风耳边悉悉,叶褪了浓绿翠油,叶依然摇曳枝翼,只是妆颜非旧,留不住雀儿,禁不起荡悠。 马珊做过好次大型招待会的主人,她遇见了不少过去很少搭理她的大人物,掌握重权的部长、封疆大吏的省长、统帅三军的上将,还有外国驻华大使,在合影留念的时候,她平平静静地站在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招待会结束时,她平平静静地与各位来宾握手,平平静静地送诸位离开。 夜半,公寓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万籁俱寂的时候,那铃声是那么尖厉。 这电话居然是史文婷打来的,马珊一听就听出来了,原来就是在日本大和世界银行举行的宴会上,遇见过的那位雍容华贵的史文婷。马珊立刻不平静了,她的心猛然跳动,眼泪差点淌了出来。她用几乎哽咽的声音说:“是您吗?” 这个电话她盼了好些年,今天终于盼来了,可是来的却那么突然,让她实在又不敢相信。史文婷送给她的那名片至今还保留着,她把它珍藏着,有时取出来摸一摸,时间长了,使得那名片微微发黄。 “两年多了没见,你好吗?”马珊激动得不知如何表达,这会儿她忽然自己像于连了,在戴学荣面前没有过,在新的大企业担任总经理的时候也没有过,可是在史文婷的面前,她变了,变得整个就是一个当代的于连。 她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激动,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在想着您呢!”说完了,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想,于连可没有向任何人献媚,只是在拉雪兹神甫的墓前看了一眼奈伊元帅墓,这还是别人指给他的。于是马珊只说了一句,然后就不再说话。 史文婷娓娓道:“你们那里最近安全工作抓得很有成效,能简单说说吗?”马珊听是问问公司系统的安全工作,于是则松下来的心重又吊了起来。她尽量扼要地把情况汇报了一遍,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史文婷听了,只是用平淡无奇的语调说:“请你搞好工作,注意健康,咱们都是女人嘛!”说完就放下电话。史文婷的最后一句话,马珊听得十分清楚,咱们都是女人嘛!其中有什么特殊含义? 史文婷的一个突然来电,是特殊的讯号,这些讯号变成符号,在马珊的脑子里抖跳着,伸缩着,膨胀着,飞翔着。马珊终于恢复了平静,像幼鹰找到了归窠。有人说仕途风云莫测,吉凶难兆,有谁肯给一个纯粹的平民留一块栖息之地? 于连只打了德?雷纳尔夫人两枪,一枪打穿了她的帽子,一枪打中了她的肩膀,子弹打断了一块骨头又弹到一根哥特式的柱子上。德?雷纳尔夫人只受了轻伤,可是于连却被毫不留情地砍下头颅。 马珊如今已经不再是平民,她是一位国有大型企业的掌门人。她像一只鹰,飞得很高却摇摇晃晃,她成熟得稍微早了一点,从未有人给她梳洗那一身带保护色的羽毛,她在空中尖哮,她曾迷失了方向,她给人的印象可怜又残暴,几乎没有人给她分毫的同情。她觉得她还十分弱小,飞的时候缺少高明的调教,可是她不愿落在普通人间,她愿在云里苦苦地寻找,愿意在天上越飞越高。 接了史文婷的电话以后,马珊第一次觉得翅膀硬了。 马珊刚搬进秀怡山庄的时候,并没有于连头一次被提拔的心情。 于连第一次有了头衔,那是做《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想跪下感谢天主,但是他油然产生另一种更为真实的感情,他过去走近彼拉神甫,拿起他的手举到唇边…… 于连第一次走近上流社会是被任命为侯爵的秘书,他走过一连串金碧辉煌的豪华客厅,仔细观察谌贝尔伯爵,他注意到了华丽的、镀金的座钟。 司汤达没有使用“忐忑不安”几个字,换了个人应该是这样,可是于连不是,他甚至平静地注意到像三十岁一样年轻的德?雷纳尔夫人和傲慢、任性的德蒂尔德小姐。 那天,已经离休的戴学荣登门求见,马珊接了秘书的电话,明确指示说:“不见!跟他说我就在办公室开会,不见!” 戴学荣是为了点私事儿来找马珊,想求她把自己的八千元药费给报销了,因为财务部门说那些药超出了报销的范围,不给报。马珊不管这些也不愿管这些,她一听见戴学荣的名字就恶心。那个身高不足一米六五,浑身散发着臭味儿,还搞精神会餐的干巴老头儿,脸皮还挺厚,你以为你是谁? 如今的马珊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马珊了! 她并没有开会,在黑牛皮靠背椅上坐着,十分清闲,心情得的好,她突然想起了宋沂蒙,那个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不得不辞职下海的小男人,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她早就成为了雷纳尔夫人。雷纳尔夫人被于连射伤,于连被砍断了头颅。她抱着于连的头颅坐在马车里忧郁。 马珊似乎在抱着那小男人的头颅,不知她是在惋惜还是在忧郁。有人在私下议论,说是马珊设计陷害了宋沂蒙,她也听说了这种议论,她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恨是恨一点的,我舍了面子去勾引他,他反而无动于衷。他很敏感,很富有感情,当然懂得我在勾引他,可是他却给我一个铁青脸,最可恨的他竟然让他漂亮的妻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宋沂蒙的妻子就是一面明亮、清洁无疵的镜子,把马珊照出了本色,照出了原形,一个善于粉饰伪装自己的平民女儿,在那漂亮而高贵的女人面前无论如何伪装不住,她不敢再照下去,然而这面镜子却在她心里藏了好几年,时不时的跳出来和她照照。除了那盆心爱的串红,那面镜子就是在她身边经常出现的东西,她搬进了秀怡山庄,那面镜子仍然挥之不去。 那小男人的妻子如今也老了吧!女人再漂亮也得老,所有的老女人都差不多,她盼着这样。在她一生中,曾经有许许多多的漂亮女人给她刺激和重伤,然而只有那小男人的妻子成为镜子,永久的镜子…… 马珊不再是平民,成功地踏入上流社会以后,她不只一次暗暗想起宋沂蒙,她觉得她实在过分,宋沂蒙也过分,人家还没怎么着,他就走了,气呼呼的,信心十足地走了,好像调入中南海似的,谁想从此下海了。 听说宋沂蒙一直混得不好,曾经发了财,后来又破了产,马珊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她身居高位之后,倒经常想起宋沂蒙的好处,他人本善良,工作精明能干,会是一个好助手,比李离新可靠得多,她作为一个女人,再铁腕、再强人也孤单,她的身边就是缺少这样的男人。 马珊的心里确实很矛盾,她曾经对宋沂蒙有着一分好感,她把这分好感当作赌注,赌输了,赔光了。她知道自己的好感在宋沂蒙看来一个大钱儿不值,无论她如何表示,宋沂蒙总是会把她当成一个敌人。她在感情方面的下场总是那么惨!她不以为是自己害了这个冤家,她只是想稍微耍一点小手腕,把这个冤家拉到自己身边,结果弄巧成拙,却把冤家吓飞了,而且害得他四处流浪,水里泥里地胡乱扑腾。事情过去好几年了,马珊她埋怨自己当初太鲁莽,太计较,原本不应该如此。宋沂蒙原本应该比现在混得好! 她真心地想帮助宋沂蒙,不想让宋沂蒙再“扑腾”了。 马珊动情地邀请宋沂蒙,而且说得十分坚决,说得一点儿都不婉转。她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一个男人,即使是戴学荣,她也记不得哀求过他一次。她说完了就又抽出一张纸巾,去擦拭温呼呼的眼窝儿,等她把眼窝儿擦干净了,然后抬头一看,发现宋沂蒙已经不在房间。唉!那个固执的小冤家!30 宋沂蒙大踏步走出那家小公司的门口,街上的空气很新鲜,他做了两次深呼吸,顿时感到舒舒服服,记得他离开专卖外贸总公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狠狠地吸过两口新鲜空气。新鲜空气让他心旷神怡,很快就把刚才的事忘了。他想起来,要给胡炜买半斤熏鱼,妻子这几天很累,必须给她营养营养。正想着,突然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定神一看,原来是朱小红。 朱小红仍然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起了一缕,在额头前面飘着。她碰到了宋沂蒙,兴奋得年轻的脸庞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哎,沂蒙!”朱小红叫他沂蒙,好像老朋友一样。宋沂蒙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在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漂亮姑娘面前,他感受到了一股春天的气息。 宋沂蒙慌忙回答:“朱小红,你好!” 宋沂蒙礼貌地叫她朱小红,是经过考虑的,他比她大,不论她是不是龙桂华的女儿,这点差别还是要有的。朱小红似乎察觉到这一点,就改变了对他的称呼:“大叔,以后我就叫你大叔吧!”两个人的关系暂时明确了,宋沂蒙的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被这样年轻美丽的姑娘称作大叔,说实话,他并不心甘情愿,可他又不得不满意地点点头:“对!本来就是大叔嘛!你最近干嘛呢?” 朱小红咧着小红嘴唇“咯咯”笑了起来:“大学毕业了,找工作呗,你呢?大叔!” 啊,还在说谎!宋沂蒙苦笑着,他心里十分惭愧,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人家都叫他大叔了,还不能把朱小红的真实身份搞清楚。他想问她的母亲是谁,可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担心朱小红在瞬间消失在人流里,如果那样,他将更加对不起龙桂华。 他望着朱小红,觉得这女孩子确有几分可爱之处,她的年龄正是花季,她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不论什么地方都敢去闯一闯的劲头,她经历了苦难却能无忧无虑。 他拘谨地、带着遗憾说:“大叔最近遇上倒霉事儿啦!”朱小红还是“咯咯”笑着,宋沂蒙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个风尘女子。她天真、聪明、热情,性情温柔,如果嫁了男人,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难道就在这段时间里,像魔幻般发生了变化,出现在宋沂蒙面前的,是另外一个朱小红? 朱小红大胆地挽起了宋沂蒙的胳臂,边朝前走边撒娇似地说:“别管什么倒霉不倒霉的,咱们去海南岛吧!好不好嘛?”宋沂蒙一听说要去海南岛,登时心里扑腾一下,一股热血涌了上去,脑子里昏沉沉的,这几乎是个难以想象的提议。 宋沂蒙知道,海南岛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地方,对年轻人来说,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天涯海角,那里的海滩,那里的椰林,那里的海螺,那里的帆船,那是个神奇而遥远的地方。这几年,海南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里变成了人们淘金的地方,是娱乐的天堂。 他冷静地一想,这海南岛也不是不能去,公安部门已经好长时间没再找他了,也许,这事儿就这么完了,而且人家也没有限制他的活动自由,那就走吧!他觉得有必要换换环境,北京的空气憋得透不过气来,实在难受。可海南岛来回几千公里,光路费就要花不少钱,到了海南岛又住在什么地方呢? 朱小红见宋沂蒙有些动心,便怂恿地说:“大叔,去吧!邹处长说了,只要你去,一切费用由他安排!我还想沾你的光哪!”宋沂蒙确实动了心,表面上却不流露出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再说吧!” 宋沂蒙跟朱小红要了电话号码,然后对她说,自己有事儿就不奉陪了,以后有新情况会主动找她。朱小红听了这话,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门儿,就高高兴兴地与宋沂蒙分手走了。 宋沂蒙回家,把情况跟胡炜一说,他只说是邹炎邀请他去海南看看,独独隐瞒了朱小红这一段儿。胡炜听了满心欢喜,她也觉得不能老是在北京这块天地里憋着,眼界要放开些,到外边走一走,兴许能够有重新崛起的机会。何况,那里有岳山水介绍的朋友邹炎,他是政府部门的处长,有权,有门路,能帮大忙。 胡炜果断地说:“你走吧!天塌下来我顶着!反正我又没有搞走私,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走吧!”尽管妻子的话仍然让宋沂蒙感到不对劲儿,可妻子的呵护与支持,还是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安慰。 家里房子虽然狭小,只有一面窗户,黑暗潮湿,这毕竟是两个人的巢,每当回家的时候,他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温暖。 老人去世以后,丈夫失业了,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不少变化。胡炜作为家庭主妇,开始为柴米油盐而操心,为了买菜便宜些而讨价还价,秋天考虑冬天的问题,冬天考虑春天的问题,没完没了的生活琐事纠缠着她,她时常为更换一台抽油烟机,要筹划三个月或者更长时间。 记得有一次,她咬咬牙买了一条大鲤鱼,还和丈夫念叨半天。 她最愉快的时候是在春节,她会欢天喜地买这买那,忘记了眼前的烦恼。她亲自剪了窗花,端端正正地贴在玻璃窗上,还满心欢悦地问丈夫,你看我是不是变成了“白毛女”? 妻子真的变了,从不会过日子到很会过日子,从一个心地单纯的将门之女,变成了“颇工心计”的普通小老百姓。她变得越来越复杂,有的时候像个小孩儿,胡搅蛮缠。有的时候像个母亲,备加体贴关爱。有的时候骂你个狗血喷头,有的时候柔情似水。一个月的时间里,大约有二十天,妻子是天下最单纯的好人,是天下最好的妻子,另外十天…… 晚上,他和胡炜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两人搂抱着就像新婚时一样。 月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妻子的脸显得更加洁白,她的胳膊曲曲弯弯的,像山下淌下来的小溪,紧紧地缠住了丈夫。妻子把嘴唇贴在丈夫的脸上吻了一遍又一遍,留下了一片片湿痕印。宋沂蒙被妻子吻着,不一会儿,妻子的眼泪也流到了他的嘴唇上,他尝到了苦涩,妻子的心在流血。 小屋外吹起了风,月光开始摇曳。柿子树枝碰到了屋檐儿沙沙响。屋顶上“扑通通”跑过两只发情的野猫,它们从屋顶跑到墙角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惨叫。 正房的人打开房门,把一根木棍狠狠地摔打过来,木棍没有打中野猫,却落在胡炜家房顶上。“哗啦啦”地一阵乱响,几片旧瓦滚在地上碎了,那两只野猫又跑到另外一个角落,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嚎叫。 胡炜在丈夫的怀抱里睡得很熟。她没有听见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院子里的喧闹,已经让她麻木了。宋沂蒙被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吓醒以后,好久再也睡不着,他搂着妻子的身体,可是,朱小红俊俏而丰满的影子却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出去打电话找朱小红。不几天后,他拿到了邹炎托人捎来的飞机票。 晚上,飞机掠过灯火辉煌的夜海口,吼叫着缓缓降落了下来。宋沂蒙和朱小红拎着箱子走出机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朱小红大呼小叫起来:“这么热,这么热!” 邹炎开着一辆崭新的林肯牌轿车来接宋沂蒙和朱小红,汽车穿过霓虹灯闪烁的灯街道,只跑了两分钟就过了市区,很快就到了椰林华酒店。 椰林华酒店倚靠着大海,大海拥抱着它,涛声一阵一阵,像母亲催眠的歌声。酒店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广场四周竖着五颜六色的彩旗,在海风的吹拂下“呼啦啦”地响。椰子树一排排,树上都挂着沉甸甸的果实。 宋沂蒙有些惶惶然,晚间的热风和耀眼的灯光让他飘飘欲仙,他仿佛来到一个新的世界。 邹炎有说有笑地带他们进了大厅,悠扬的钢琴声响起,这是拉维尔的名曲。硕大的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这里面的人很多,他们在欣赏音乐,在喝着茶,在交谈着,男人都穿着鳄鱼牌的浅条衬衫,头发上抹着摩丝,黑黑亮亮的,女人都用手托着面颊,稳稳当当地听。 中央空调放着冷气,宋沂蒙觉得有些凉,身上出了汗,刚刚张开的毛孔又闭上了,他感到了不适应,原来这是个崭新的、美丽而喧嚣的世界。 在音乐声中,邹炎请他们吃晚餐,这是中西合璧,又有些泰式风味的自助餐。宋沂蒙在专卖外贸公司时学会了一点常识,对于吃西餐并不外行。他先是选取一个牛尾洋葱汤做为头盆,轻轻地放在餐桌上,邹炎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朱小红也学着他的样子,盛了盆汤,端回桌子上,用勺子慢慢地喝。 邹炎十分礼貌地问宋沂蒙:“宋处长,你来海口有什么想法?”宋沂蒙听邹炎问他有什么想法,心里很奇怪,你叫我来的,我能有什么想法?他把手中的金属勺子放到一边,然后静静地坐着不作声。邹炎见宋沂蒙不回答,便会意地笑了:“你先住下,明天到市里面参观考察,海口好玩的地方不多,比不上你们北京!” 宋沂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来海口之前,邹炎仿佛是在求着他来,真的来了,是那样不冷不热的。邹炎和朱小红的沉默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吃过晚饭,邹炎驾车,送他们到海陆空宾馆,这是一家大型宾馆,位置在市中心地区。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宾馆门前的广场上还是熙熙攘攘的,非常热闹。一个个黑纱黑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围在一起,正在等着和谁谈生意。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出现骑摩托车的男人,把她们中间的一个带走,开着豪华轿车的人也不停地把年轻女人接来送去。 宾馆大厅里,摆着许许多多的方桌,这么晚了,还有不少人在喝茶。不少脸上抹着浓妆的女子,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一些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男子像游魂一般,在女子中间穿来穿去。整个宾馆内外简直就是一个人肉市场。邹炎兴奋地对宋沂蒙说:“看!我们海口越来越繁荣了!”他的口气就像是个大人物。 邹炎替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带他们来到六层,先把朱小红安顿在六零一室,然后陪着宋沂蒙进了六零三室。邹炎天南海北地扯了有半个小时,然后抬起腕子,看看黄澄澄、亮晃晃的手表,遗憾地说:“太晚了,明天还很忙,我先告辞,有时间再好好聊!”说着,邹炎就站起身来,匆匆往外走。宋沂蒙赶紧送他,被他一臂挡住:“留步,一定留步!”邹炎严肃的目光扫过来,宋沂蒙只好收住脚步,只听“碰”一声,门被关住了,宋沂蒙倒吃一个闭门羹。 宋沂蒙下意识地守候在门边,悄悄地听,他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响,却见六零一室的门“吱呀呀”地开了,然后又轻轻地关上。原来,这位邹处长根本没有离开宾馆,而是进了朱小红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大堂服务中心打来电话,让宋沂蒙交房费,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邹炎只为他交了一晚上的房钱,以后就不管了。邹炎和朱小红两人设了一局,专门请他来,实际上是让他大大地充当了一回灯泡。 宋沂蒙狠狠地踹了门一脚,他气急败坏,真想跑过去把那两个狗男女撕碎。早知如此,他根本就不应该来。那晚上的梦算彻底完了,剩下的一点幻想和自信,也都散失殆尽。 没等到天亮,宋沂蒙独自一个人去办退房手续。他昏头昏脑地出了宾馆的大门,广场上的人肉生意依然在继续…… 宋沂蒙有个叔伯堂叔是当年随解放军南下的老干部,曾经在海南行署当过领导。前几年病故了,婶子也去世了,他们六个孩子都各奔东西,只有一个小儿子大秋在海口粮食局运输队工作。宋沂蒙没有颜面返京去见胡炜,只好投奔这位堂弟。 宋沂蒙过去没见过这位堂弟,来到堂弟家里,就跟到了外国似的。 大秋长得十分魁伟,相貌堂堂,嘴唇上蓄着两撇小胡须。他娶了一个通什的黎族媳妇,这媳妇普通话说得半生不熟,她能听懂人家的话,可她的话人家却听得很费劲。屋里实在太热,不多会儿,宋沂蒙就浑身大汗。 大秋说这家里实在没地方住,附近有间房子,就是破点,问他愿不愿意去住。宋沂蒙心想,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有房子住就够不错的了,总不能睡马路吧。于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这是个破旧的小院,说是小院,实际上只有一间只遮光不挡风雨的小屋,外面的空地有巴掌大,转个身子都困难。堂弟不好意思地说,条件太差,不过也只好将就着喽! 堂弟骑着摩托车“嘟嘟”走了,把宋沂蒙一个人撂在这里,还留下一把锁和两把钥匙。 屋子里有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人一坐上去就“嘎嘎”响,还有一张发朽了的桌子,不少蟑螂在上面爬。地上扔着女人用过了的化妆品空瓶,还有一只发黄了的乳胶手套,一看就知道这房子曾经租给什么人住过。 宋沂蒙跑到外边,花十块钱买了张竹席子铺上。他躺下来觉得浑身痛,只好又坐了起来。屋子实在太小,连站的地方也没有,只好又躺下。就这样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反反复复好几回,已经大汗淋漓,不一会儿,席子上面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汗水把裤子和皮肤沾在一起,实在难受。宋沂蒙想把裤子脱掉,可又怕有人看见,因为,这窗子只是横竖若干铁棍儿而已,没有玻璃,没有纱帘儿。 猛然间,他看见窗外有一根自来水龙头,这让他很是兴奋,连忙跑到水龙头下冲起凉来。他以为那水很凉,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去洗,洗着、洗着,他发觉那水一直是温的,于是就放开大量冲洗。洗到兴头,他索性把浑身的衣服脱光,痛痛快快地冲洗一番。 突然他发现远处的一座高楼上,有块玻璃在闪闪发光。他是当过兵的人,知道有人在用望远镜看他,赶快回到房间里穿上干净衣服。他擦干头上的水珠,再使劲朝那楼上一看,确实有人在用望远镜看他,那是一个形似肥大的女子,穿着一件白背心儿。 冲凉过后,宋沂蒙还是觉得粘乎乎的。他用件衬衫把窗子挡了起来,干脆又把衣服剥光,也不管床硬不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天快黑了才起来,整整睡了一天,睡了个满头大汗,浑身硌得都是印儿。 他饿极了,就穿上衣服,把院子门锁好,走到街上,想买点吃的东西。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饭馆是不少,可全是他娘的生猛海鲜,他口袋里总共只有两千来块钱,哪里有钱下馆子吃这些? 宋沂蒙好容易才发现了一个山东人开的饺子馆,其实也称不上是饭馆儿,只是用几块铁皮搭个棚子。铺子里面的人还不少,宋沂蒙一看,黑板上写着,大馅儿猪肉白菜馅饺子十八元一斤。他心想,不管多少钱一斤,先吃饱肚子再说,于是跟老板要了一斤饺子。饺子很快煮好,宋沂蒙捧着盘子,也没蘸醋,蹲在地上吃。一斤饺子没吃完,肚子就圆了,他向老板讨了一个塑料袋,把剩下的饺子装了起来。 宋沂蒙给老板五十块钱,在等着找零钱的时候,他听一个山东口音的人说:“俺省里共青团委三个小伙儿,拿着公家二十万元钱,到海南来闯天下,搞三产,没想到这三产没搞成,没过两个月,这二十万就花完了,还搞不明白是怎么花的,奶奶的!这海南岛就这么能花钱?二十万,连个影儿也见不着!”宋沂蒙暗暗吃惊,二十万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呀?一眨眼儿没啦!这海口难道有老虎?他越想越怕。 他拎着口袋回住处,路上看见一幅大广告牌子用钢架支着,足足长三十多米,那上面写着:海南孟氏集团总经理洪玲雅。原来这位洪玲雅这么气派呀!可他把她投资的几百万赔得一文不剩,也没脸去见人家了。想到这儿,他的心里愧疚不已。 他见路边有个报摊儿,就买了一份《海南日报》,随手打开一看,没想到又是几个醒目的大字:海南孟氏洪玲雅。这位洪玲雅果然是位著名的大老板! 宋沂蒙回到住处,打开小院子的门,见屋里床上放着毛巾被,桌子上还放着一盒白斩鸡、一盒蒜黄沙虫、七八个豆沙包,一口袋芒果,才知道堂弟已经来看过他了。他的肚子已经饱了,不再想吃东西,就把那袋饺子与堂弟送来的食物放在一起。他的心里很舒坦,因为今天终于过去了,明天的事不去管它! 夜间,海口是一个喧嚣的世界,家家户户放着迪斯科音乐,大电锯“哧啦啦”地响着,基建工地的打夯声,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辆辆的汽车、摩托车呼啸而过,到处都是这么乱哄哄的。一个新兴的、发展中的城市,有谁还会挑剔?有谁还在意城市噪音? 他睡不着觉,成群的蚊子在耳边,像轰炸机群一样飞来飞去。他只好不顾炎热,用毛巾被从头到脚把自己裹起来。有的蚊子居然通过各种空隙向他发起攻击,使他身上东一块西一块,起了不少红包。他愤怒了,于是干脆不睡了,起来开灯、打蚊子,每打一只,就把那带血的残骸拍在墙上,不多会儿,就整整齐齐地排列了好几行。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一切都过去了。远处大海的涛声,节奏是那么均匀,韵味是那么美。海滩上那些小螃蟹,钻进了沙穴,潮水淹没了它们,在大海的抚慰下,它们睡觉了,整个城市睡着了。宋沂蒙在大海的催动下,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很久以前,下了好几天的大雨,一个小孩儿拿着小板凳儿坐在院子门口,看着“哗哗”不停的雨。对面有所大房子,房顶上有一根高高的旗杆儿,有只白色的鸽子落在旗杆儿的顶上,停住不飞了。 它的羽毛被打湿了,不会飞了。小孩儿为它担心,坐在那儿看了一整天,鸽子依然一动不动。他觉得那鸽子已经死了,就跑去告诉妈妈。妈妈抱过心爱的儿子,用双手捂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对他说:“飞啦,飞啦,小白鸽飞啦!” 妈妈松开了双手,小孩儿又去看旗杆儿上的白鸽,果然,它飞了,在雨中飞得好高、好远。小孩儿觉得是母亲把那鸽子救活了,是母亲慈祥的爱给了小白鸽力量,让它远走高飞,去寻找同伴儿,寻找快乐的地方…… 突然,宋沂蒙被惊醒了,一只硕大的耗子正在咬他的耳朵。他猛地坐起来,用手抓住了耗子的尾巴,使劲把它甩到窗外,耗子“哧哧”叫了几声就死去了。宋沂蒙隔着窗子一看,发现那耗子竟然有家猫那么大,他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31 海口是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城市,那些戴着斗笠的渔民,带着来自南沙的咸味,从沙滩走过;船舱里,年轻的母亲在黯淡的灯光下哼着歌,让婴儿入睡;海关灯塔上面的大时钟历经了上百年,见证了历史、见证了血腥,也见证了辉煌,它有条不紊地走着,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响声。 椰城,她如此美丽,不仅充满了生机,还有着无穷无尽的意外。 DC城是一座半露天的大型商场,距离宋沂蒙的住处不远。门外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报亭,宋沂蒙每天都去那儿买报纸看。这天傍晚,宋沂蒙又去买报纸。他正在翻阅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宋沂蒙!”宋沂蒙感到十分意外,原来是他的老同学祁连山,外号叫胖子。 “胖子,你怎么到海南来了?”宋沂蒙拉着祁连山的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在海口这个天涯海角,居然能遇见过去的老同学。祁连山又白又胖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宋沂蒙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就在他的背后又发现了一个熟人,这人居然是崔和平的爱人金秀香。 两个原本不搭界的人 宋沂蒙搞糊涂了,这两个原本不搭界的人,居然来到了海南,而且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关系非同一般。宋沂蒙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祁连山得意地笑着说:“秀香,现在是我的妻子!”祁连山的语气明确而坚定,仿佛是一场战斗过后的胜利者。秀香不好意思地躲在祁连山的背后,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她十分满足、幸福。 宋沂蒙感到实在不可思议,这是不是太戏剧化了?他向金秀香点点头,然后把祁连山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他:“怎么搞的?林小峤呢?”祁连山把宋沂蒙推开,一字一字地说道:“她走了,跟崔和平走了!” 宋沂蒙差点没晕过去,被炽热的阳光烤着,他仿佛失去了思维。 祁连山见宋沂蒙语塞,便拉着他离开了报亭,金秀香不声不响地在后面跟着。三个人走进附近一家茶社,里面冷气开放,非常凉快,宋沂蒙顿时感到浑身轻爽,有好些日子没享受过这个了。 祁连山从服务小姐手里接过茶水单子,交给宋沂蒙,宋沂蒙一看,那五花八门的茶名,他听都没听说过,每壶茶水都在一百二十元以上。这简直是天价儿了,不是欺侮人吗?祁连山把茶水单子拽了过来,随便扫了一眼,就跟小姐说:“来份西湖龙井吧!”好家伙!一壶三百三十元钱的茶水,宋沂蒙用鼻子闻了闻,觉得也不怎么香,肯定是存放了好几年的,他满脑子就两个字:不值! 在凉爽舒适的茶社里,祁连山当着金秀香的面,讲起了她和他们的故事。 祁连山的父母亲都去世后,原来的三居室不让住了,总务部门把他们兄弟三个安排到原内务副部长王鑫鹤的院子里。王部长家在府右街,是个独门独户,王家一家人住在上房,祁连山兄弟三人住在下房。王家老两口只有一个老实儿子,平时极少与外界来往,可是祁连山兄弟三个没爹没妈,能打架、会折腾,在附近一片影响挺大,从早到晚,家里聚着一帮狐朋狗友打扑克牌,王家拿他们这帮人没辙。 后来,又有些返回北京的知青没地方去,就凑到祁连山家里一起玩,林小峤就是其中一个。孩子们大了,懂得多了,混的时候长了,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感情,更何况他们家所在的那大院子,真羡慕死人!谁也不去多想,原本这院子是王家的,可祁连山兄弟三个仗着人多不好惹,于是就“喧宾夺主”了,好像他们才是院子的真正主人! 林小峤和祁连山是同学,还有点表亲关系,在那一帮人里头数他俩关系最好,两人从小在一块儿,祁连山作为大哥,时刻保护、关心着林小峤,彼此感情不错。后来,渐渐地这种关系发展了,由一般表兄妹的关系发展为恋爱关系,再加上大伙儿一哄,两个人就真的分不开了。 林小峤是独生女,父亲是杭州人,北方大学校长,母亲是上海人,出版社的编辑部主任。良好的家教和优裕的生活环境,让她的性格具有双重性。她是大家闺秀,长得文静优雅,性情却开朗大方,做事很泼辣,惟一缺点就是太缺乏社会经验。她非常任性,自己认定的事情就非干不可,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后来,祁连山当了历史博物馆的司机,林小峤从医学院毕业,当了人民医院的医生,两人有了固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于是就结婚成家。 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祁连山这个人满脑子的古董,旧木器、旧瓷器、旧瓦片弄了一大屋子。而林小峤则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要换一套衣服,家里的地板上不准有一点尘土。最令林小峤恶心的,恰恰是祁连山的心肝儿宝贝。她实在不能容忍那些从坟墓里弄出来的烂玩意儿,一看到这些东西就烦,直想把它们扔出去。 祁连山整天不着家,东奔西跑,今天在山东,明天也许就到内蒙古。他一回家,就是满身的臭气,又不爱洗澡,头发乱蓬蓬,像个流浪汉。祁连山邋里邋遢就这么一种风度,另类一点也许算一种时髦,起初,林小峤还能容忍,顶多骂几句也就算完了。 有一天,医院里的同事来家里看她,祁连山穿了件破烂大裤衩子,光着上半身出来给大家切西瓜,把女医生、女护士们吓了一大跳。回去之后大家都在议论,说林医生是多么有风度的女人,怎么能嫁给一个二癞子?一来二去,这些风凉话传到了林小峤的耳朵里,她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本来就是一个很要面子的女人,同事们的议论让她懊恼,渐渐地对祁连山产生了不满。 祁连山为了缓和他和林小峤的关系,尽了很大的努力,林小峤也考虑到两人本是青梅竹马,那样的关系也快二十年了,能凑合就凑合着吧! 祁连山倒腾古董也赚了几个钱,于是,就在海口秀英区买了一套房子。有了这套房子,他们俩每年都要到海南来住几天,在祁连山看来,这是讨好林小峤最有效的一招。 前些日子,祁连山带着林小峤到海南岛来度假,凑巧儿,崔和平夫妇也跑到海南岛来“避难”,两对夫妻不期而遇。祁连山见了老同学十分高兴,便大方地邀请他们到家里来住。他说,房子那么大,反正我们也住不了,来吧!人多了好说说话! 崔和平的老婆金秀香原本是个乡下人,是他在农村插队的时候认识的。那时,金秀香是十里八乡的第一美女,身高一米七,身材不胖不瘦,窈窕动人,并且娴淑聪慧、通情达理,据说,崔和平自从见了她第一面就晕了。两人匆匆订了亲,又匆匆结了婚,那年,崔和平刚满二十一,老婆刚满十八。 崔和平是个秃脑壳,瘦小干枯的样子,就像他自己所说:俺是三年困难时期长大的!可她老婆的变化可大了,回京后,她成了城市户口,在一家饭店当会计,吃得好、穿得好,平日也不怎么运动,结果连年发福,体重曾达到过一百七八十斤。老家的姊妹来看她,都没认出来,进门就管她叫阿姨。 没想到这一住,不足一个月就出了问题,两对夫妻之间越来越不对劲儿。 崔和平这人能说会道,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各种笑话儿不断,林小峤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开心。他打着拯救大自然基金会的招牌,和海南各部门打交道,偶尔还出席个酒会什么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紫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趾高气扬,那气质很叫林小峤喜欢。 秀香插不上嘴,就不声不语地到厨房里给崔和平做好吃的。祁连山也闲着没事,每当崔和平和林小峤聊得热闹的时候,他就溜到厨房里找金秀香说话。祁连山问她,你老家有没有老家具?秀香告诉他,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想弄这个还不容易?祁连山听说老家具这么多,不禁欣喜若狂。又问她,那老瓷器呢?肯定不少吧?秀香说,有是有,可不多。俺娘家还有一个红瓶子,一点都没坏!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娘家说到姥姥家,把崔和平和林小峤忘在一边。 终于有一天,林小峤跟祁连山说,咱们离婚吧!祁连山倒也不感到突然,因为强扭的瓜不甜,这显而易见的道理,他早就懂了。祁连山跑到金秀香的屋里,当着崔和平的面说,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你愿意吗?金秀香红着脸笑了。 四个人回北京办理了离婚手续,重新组合成两个家庭。祁连山带着金秀香,欢欢喜喜地又返回海南度蜜月,就住在那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大房子里。 崔和平和林小峤胳膊挽着胳膊,留在了北京。 宋沂蒙听完祁连山讲的故事感慨万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故事并不离奇。这四个人的婚姻就像水到渠成那么自然,没有吵闹,没有仇恨,随着缘分。有了新的组合,彼此获得了满足和幸福,这不仅需要自知之明,还需要勇气。 祁连山对宋沂蒙说,他要把那用来讨好人的房子卖了,他要把心爱的秀香带回北京,好好地过日子。 后来,祁连山果真把房子卖了,可他没有离开海南。他看了一张报纸,知道琼山在卖土地,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决心办一个蔬菜种植园。于是,他用卖房子的十万元,买了一百亩地。 琼山县就等于海口市的郊区,通往岛内的公路从这里穿行而过,交通极为便利。祁连山买的那块土地就在公路旁,价格非常便宜,每亩地才一千块钱。他和秀香打算种上一些芒果树。当年海南人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献上了芒果,芒果成了全国人民顶礼膜拜的神圣之物,现在,他们要种植很多芒果树,把成吨的芒果运往北京赚大钱。32 天无绝人之路。宋沂蒙在堂弟的帮助下,在琼岛进出口公司找到一份工作。这家公司的老板听说他曾经在国有大型企业当过副处长,立即表示欢迎,并安排他在业务部担任经理,工资四百多元。 公司主要业务是收购白胡椒等土特产品,然后出口日本及韩国等地,规模不算大。宋沂蒙的手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东北外国语大学研究生毕业,形象丑陋、但内心善良的年轻妇女,另外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上海人,有丰富业务经验的老职员。 这里的工作环境宋沂蒙十分满意,公司在望海大酒店,业务部三个人在一个房子里,冷气日夜开着,就像天堂里那么舒服。晚上,那个女职员走了,他和老上海就在办公室休息,怎么说也比那个狭窄的院子强多了,他有一种从苦海里解脱出来的感觉。 老上海瘦骨嶙峋,带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很健谈,头一个晚上,就把自己的老底儿全都告诉了宋沂蒙。老上海名字叫秦阿根,解放前曾经在一家股票经纪事务所当过学徒,说是学徒,实际上就是端茶倒水侍候人的勤杂工。他描绘旧上海的灯红酒绿、十里洋场,把那地方说成人间地狱,魔鬼天堂。他还讥讽他的顶头上司,一个姓钱的经纪人,是个“拆白党”,打着替人家做股票的幌子,同时勾搭着四五个有钱的女人。 他说,旧上海最有诱惑力,最有刺激性的不是百乐门舞厅,不是灯火辉煌的南京路,而是外滩的证券交易所。那里是创造富翁的地方,不少人一夜暴富,成了新闻人物,也有不少人一举破产,跳楼自杀,命归黄泉。那里有凶杀,有倾轧,有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充满了血腥味。想发财的人们趋之若鹜,拥挤在一起,散发着臭气,声嘶力竭地喊着,互相辱骂,互相争斗。 秦阿根年纪不小了,精力却十分旺盛,一连三个晚上,都领着宋沂蒙去泰华大酒店喝免费的咖啡。他俩喝着咖啡,欣赏着音乐,悠然自得。秦阿根评论女人非常仔细、水平不低,对每一个经过身边的女人,不管是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也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都要尽情评论一番。看来,他年轻的时候很风流。 这时,深圳和上海都成立了证券交易所,海南省的若干公司正在进行股份制改造,到处寻找投资者,洽谈举荐人,准备上市。人们充满了疑虑,心怀恐惧,有很多人下不了决心,对于原始股,还不敢购买。 这时候,邹炎出人意料地找上门来。 原来,胡炜找了岳山水,哭诉说宋沂蒙在海南岛流落街头,无人过问,饿死了谁负责?岳山水听了大发雷霆,马上打长途电话,把邹炎臭骂一顿,还说以后有事别找宁部长,找了也不见!邹炎心里有愧,尽管被岳山水骂了个狗血喷头,也不敢顶嘴。邹炎被骂得老老实实,放下电话,立刻去找宋沂蒙,费了好大劲儿,才发现他在琼岛公司任职。 邹炎主动登门向宋沂蒙请罪,恳求他的原谅,除此以外,他还有个实际行动,那就是给他带来了省里某领导的条子:请准予宋沂蒙购买琼大化的股票五万股。宋沂蒙是个最听不得软话的人,邹炎才两句好话,他就说没啥,说那回是自己不辞而别的,没有别人的责任,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别提它啦! 宋沂蒙拿着邹炎弄来的条子,悄悄地跟秦阿根商量,问他能不能买。秦阿根捂着那张条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苦笑。宋沂蒙纳闷地问道:“老秦,你笑什么?到底能不能买嘛!” 秦阿根沉吟了半天,抬起饱经沧桑的额头,慢条斯理地说:“命啊!” 猛然间,宋沂蒙感受到一个将入花甲之人的悲伤,那是多么恐怖。这个上海人显得很老,东海的风和南海的风吹遍了他的一生,头发掉光了,牙齿也掉了几颗,从脸上、脖子上到双手,到处都是褶皱。 秦阿根的眼睛闪闪发光,嘴唇哆嗦地说:“你要发迹了!这叫原始股,假若能用一元钱一股,甚至更低价格买来,将来一上市就可能是几元、十几元,这还不是发财了?”宋沂蒙不相信这原始股上市以后能翻几倍、十几倍,他平静地问道:“如果上不了市呢?岂不是买来一张废纸?” 秦阿根摇摇头,又沉默了。 宋沂蒙牢牢记住秦阿根说的那个“命”字,他不相信自己的命如此倒霉,他决心去赌一赌。他急电胡炜,说有一笔赚钱的生意需要五万元钱,并加注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样的字眼儿。胡炜对丈夫的事情,一贯抱支持的态度,很快就汇出五万元,这是他们家里全部积蓄。 宋沂蒙拿到钱以后,立刻拿着邹炎给他的条子,跑到海南大化股份有限公司去买了五万股股票,然后把其中的二千五百股,按每股二元钱的价格卖给秦阿根,这样,他又赚回二千五百元钱。在此之后,他就提心吊胆地等着。 琼大化股票果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 琼大化的股价节节攀升,不几天就涨到四十多块。宋沂蒙挤在大屏幕前的人群里,人们欢呼着,他也跟着喊,喊着喊着,他忽然想,别跟别人瞎起哄了,赶紧见好就收吧!宋沂蒙填了单子,把四万七千五百股琼大化股票全都抛了。在股民们沸腾的欢呼声中,他比划着手指头,用心地去数了数他账户上的金额,啊!二百三十四万九百五十元,他赌赢了! 宋沂蒙跑出证券营业部,叫了一辆最好的出租汽车,直奔金融大厦,这是海口最高级的宾馆。当他下车的时候,扔给出租车司机十元钱,那司机找给他四元钱,他不由地笑了,原来海口的出租车这么便宜,才六元钱!他潇洒地把四元钱还给司机,大方地说了声:“不找了,哈哈!”他不停地笑,把出租车司机吓坏了,急忙开车就跑。宋沂蒙更得意,心里想,这小子还以为我是个疯子,想着、想着,越想越想笑。 在金融大厦,他包了一间八百元一天的高级套房,扑腾一下蹦到雪白的床上。柔软的钢丝床,鸭绒枕头。他在卫生间洗澡,泡在大浴盆里,清凉的浴液抹了一身。宋沂蒙甜甜美美地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彻底醒过来。几个月来,他就像个乞丐,不是被蚊子围追堵截,就是寄人篱下,直到今天,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人。在海口,作为穷人,他尝够了,受够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拥有这么多钱,他觉得自己快被钞票淹没了,突如其来的财富,几乎使他窒息。 他想起他爹,想起胡炜的爹,要不是有老爷子在天之灵保佑,他也不会认识岳山水,岳山水也不会帮他的忙。一时间,早已消失了的优越感又涌了上来。他想起龙桂华,可惜龙桂华就没有这分福气,她只能为人家熨烫衣服,做临时工。还有那个辛辛苦苦挣工资的老上海秦阿根,那老汉五十八了,还远离故乡打工,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到老死了也就是挣份棺材钱。他想起大宾馆门外那些人肉市场的少女们,如果将这两百万元当作天花,从高楼上抛洒下来,让每一个出卖身体的少女都得到几张钞票,那么,她们会不会由此改变了人生? 他顾不上许多了。他披着雪白的睡衣,趴在宽大的钢丝床上,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给胡炜打电话。电话一拨就通了,胡炜拿起电话一听是他,就呜呜哭了,宋沂蒙的眼圈儿也红了,尽管是远隔千山万水,他们彼此完全看见了对方。妻子呜咽着说:“有事快说吧!长途电话费很贵!” 泪水在宋沂蒙的眼眶里滚动,他尽量控制住过于激动的心情,不让泪水落下来,他把说话的声音放慢些,平缓些:“不用再担心这个了,咱们有钱了,有二百多万呢!”他还想说咱们的命不该绝,咱们有天生的福气,尽管他强迫自己不要过于激动,可是他的口气里,还是不可遏制地流露出骄傲和得意,他忘记了乐极生悲、物极必反的道理,他满脑子里全是钞票,二百多万哪! 胡炜并不关心钱的事,只是焦虑地说:“回来吧!我想你!”说着,又抽泣起来。 宋沂蒙的心情十分复杂,拥有了一笔巨款,真是应该回家了,可是他还不甘心,现在,在他看来,海南岛不愧是个聚宝盆,没费什么劲就赚了二百多万,说不准后头有什么更大的机会呢!于是,他等胡炜不哭了,就试探地说:“我想再看看,好不容易才来海南一回,你说呢?” 胡炜略微思忖一会儿,关切地说:“你要看看就看看,别搞得太苦,不许耽搁太久,该回家就回家!”宋沂蒙也不知道今后要做什么,只想一门心思多挣点钱,四五十的人了,谁料到自己的晚年会怎么样?转业回来几年了,他终于记住一个硬道理,那就是没有钱不行! 宋沂蒙现在的想法,就是要挣更多的钱,让他和胡炜过一个轻松的晚年。 他想念妻子,想和妻子一起到大海边去呼吸新鲜空气。虽然来海南有一段时间了,但海南风光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红树林、万泉河、临高角、五指山和亚龙湾,这些美景只是在电视上欣赏过。有钱了,苦日子到头了,他盼着和妻子到处走走。于是他对胡炜说:“那你来吧?海南这地方挺不错,再说我们活得太累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是啊,太累了,妻子与他一起提心吊胆地过了那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他一事无成,几近潦倒,可是妻子半点埋怨也没有,还给了他巨大的支持,妻子有缺点,但凭良心说,她是一个好妻子。他想尽力给予妻子一些补偿。 胡炜在几千里之外,当然很想到海南和丈夫在一起,于是就高兴地说:“那得找个机会,你放心,我会找你!” 这是一句双关语,胡炜相信丈夫的能力和才华,但对他所处的环境却充满了怀疑,谁不知道海南是个花花世界?宋沂蒙听懂了,手里拿着电话筒“哈哈”笑起来:“那我就等着你啦!最好快点,越快越好!我现在挺好,一切正常,放心!” 一切正常?这句好听的话对女人来说,好像是一种不祥之兆。胡炜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她不想多说些什么,但是朦朦胧胧察觉到宋沂蒙有些得意忘形。胡炜觉得还是要尽快赶到海南,不为游山玩水,就为把丈夫揪回来。 宋沂蒙与妻子通完电话,觉得一身轻松,他坐出租车回到琼岛公司,向老板递交了辞职书。老板知道他发了大财以后并不感到突然,因为这种事在海南不足为奇。老板十分知趣,满脸堆笑地接受了他的辞职请求,并亲自送他离开望海大酒店。 他一生中第二次辞职了,上次的辞职,是让别人逼的,那么狼狈不堪,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就如同商界里时兴的一句话,是他把老板炒了,现在他拥有一笔财富,今生今世可以衣食无忧。 宋沂蒙踏着轻松的步子,在海府路走着,在经过国投证券营业部的时候,冷不丁地看见秦阿根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大盘,他还捂着二千五百股琼大化,指望它能升到五十元、一百元。宋沂蒙笑了笑,心想,老上海呀,老上海,你就等着发大财吧!他想劝老上海把股票抛了,后来转念一想,还是由他去吧!也没准人家会挣更多的钱。他觉得不便打扰,就信步而去。 他回到小院子里,拎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人造革的提包,一分钟都没耽误,就离开了这阴暗潮湿的地方,留下的是墙壁上一排排的死蚊子。 他在金融大厦长包了一间客房,然后去找堂弟商量,准备办一家公司。堂弟宋大秋,是个早就在海南扎了根儿的人,政府部门有不少熟人。他原先在粮食局运输队工作,见宋沂蒙才来海南几个月就赚了几百万,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决定也辞职跟着干。 在堂弟的帮助下,公司很顺利地办下来,起名大琼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宋沂蒙为法人代表、董事长兼总经理,宋大秋为副总经理,注册资金二百三十万元人民币。公司还雇了一个贵州的女孩子当公关代表,交通工具就是宋大秋自带的那辆摩托车。 办公司的事,宋沂蒙没和妻子商量,他觉得胡炜是个思想很保守的人,有了钱肯定会劝自己回家团聚,肯定会反对扎根海南。老婆孩子热炕头,可不是他宋沂蒙所追求的,他要乘着东风,造就一番辉煌事业! 与此同时,宋沂蒙在海南的老同学祁连山和他的新婚妻子秀香,也碰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祁连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突然有一股风刮来,海南出现了房地产高xdx潮,地产急剧升温,价格猛涨。琼山的土地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每亩地曾经炒到三十万,这就意味着,祁连山的那块土地变成了黄金沙滩。 秀香最先闻着了这股异香气味,她感到世界要翻过来了,就劝祁连山说:“别弄种植园了,这要到啥时候才能赚回本儿来?趁着这阵子地价钱好,赶紧把地卖了吧,把地产变成现钱,比啥都保险。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了!” 祁连山起初并不把金秀香的话放在心里,他一心惦记着要当农场主。后来秀香急了,就编了个瞎话哄他:“听说政府不许在城市郊区搞种植啦!现在人家都在盖房子,没准儿哪天就给征用了,国家的土地一征用,给点补偿费算完,到时候你干着急吧!” 祁连山听了秀香的话,果然害怕了,可是他还打算看看再说,他觉得行情还得上涨,还能赚到更多的钱。 金秀香,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子,从小就和伙伴儿们在田野里打过兔子,又肥又大的兔子从身边跑过,如果你不抓住机会捕它,它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溜掉,消失得无影无踪。金秀香并不想挣大钱,只是不相信这样的好机会还能有第二次。 她见祁连山不急不忙,便自行做主,把客户拉到家里谈。结果,谈妥了把一百亩地的开发权全都转让给对方,每亩价钱是三十万元人民币。祁连山看到既成事实,也就只好不再反对,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上签了字。 土地卖了,农场主做不成了,祁连山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陷入另外一场梦里。当转帐支票送到祁连山手里的时候,他看见那上面一长串数字,眼睛一下子花了,脑袋也涨得大大的。在他一心想当农场主的时候,连简单的算术计算方式都忘记了,可是现在他激动得更糊涂了,还是金秀香抚摸着他的脸说:“你数数,几个零呀?” 祁连山使劲揉揉眼睛,仔仔细细数了两遍,原来他们赚了整整三千万! 种植园之梦破灭了,可他们成为千万富翁。他们也办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起名富隆地产有限公司。祁连山为董事长,金秀香为总经理。33 邹炎被派到省对外交流促进会当秘书长,这是个相当于正处级的职务。作为年轻的秘书长,没几天就和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会长产生了磨擦。副会长是本地人,手下有一帮得力干将,邹炎是广东人,算是大陆来的,在协会里孤立无援,只是凭着年轻气盛与副会长争夺权力。这位副会长根本看不起他,明里让他三分,却在暗地里派人盯他的梢儿。 邹炎把朱小红玩够了,就找辆车带她到三亚转了一圈儿,然后亲自送她上飞机,临走时还说永远不会忘记她,保证在不久的将来到北京去找她。朱小红刚进候机大厅,邹炎就把自己说过的话丢在脑后头,他跑到城府路,那里有个小小的兰兰酒吧。 在兰兰酒吧,邹炎认识了只有十八岁的陪酒少女。这年轻的女孩子叫周韵兰,是湖南人,年纪不大,却已久经风月。周韵兰个子不高,胸脯平平的,说话的声音沙哑,长得说不上有多好看,可她很会调情,所有接触过她的男子,都被她撩动得神魂颠倒。 邹炎第一次和她紧挨着坐在昏黑的包厢里,刚刚说一句话,就觉得这女孩子不一般。其他酒吧女郎总是要先客气一番,互相编个假名儿,问问什么地方人呀,家里有没有老婆呀等等,可这周韵兰却话语不多,稍微观察了一下,就把手伸到人家裤裆里。她看准了,凡是跑到酒吧里找小姐的,有几个是来聊天的? 邹炎被周韵兰俘虏了,那天,女孩子“叭嗒”一声把灯关了,像蛇一样缠到了邹炎的身上,邹炎也不客气,三两下把她的衣服扒开,浑身上下摸了一个够。后来,邹炎带她到礼宾大厦开房间,只一个晚上,邹炎就觉得离不了她。 社会上的诱惑实在太多了,女人就是其中最危险的一种,她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撕碎。为了一时的欲望满足,有人经不起一点诱惑,非常顺从地被捕捉、被利用,为了适应女人的需要,他们放弃了尊严,忘记了对社会应负的责任,可以偷、可以抢、可以杀,可以擅用权威强取豪夺。 邹炎就是为了欲望而堕落的一个,他无法摆脱那女孩儿的诱惑。他被一张无形网罩住,从那以后,他每周都要找那女孩儿几次,为此花掉了许多钱。工资肯定不够用,于是,他就走到邪路上去了。这时,正赶上股份公司发行上市高xdx潮,许多人见那些买原始股的人发了大财,于是想办法、找门路去买,有的人托到邹炎的头上。邹炎凭着自己的特殊背景,以照顾各种关系的名义,多次找有关领导批条子,弄了不少股票,上市后抛售,挣了一大把钱。这些钱,他都给了周韵兰,为她买了首饰、衣服和房子,还送给她一个银行存折。 周韵兰也是一个讲义气的女孩子,她见邹炎对她实心实意,就从兰兰酒吧搬了出来,和他住在一处秘密住宅里。那女孩子对他尽心尽力,百般体贴,每天把邹炎伺候得心满意足。 交流促进会的副会长是邹炎的死对头,他的社会关系网很广,是一个很有政治斗争经验的人,邹炎根本不是对手。没费许多周折,他就发现了邹炎和周韵兰的秘密。在掌握了邹炎的情报以后,副会长不派人抓奸,也不写匿名信告他,而是亲自跟他谈了一次话。 副会长敲敲秘书长办公室的门,邹炎在屋里喊了一声:“请进!”他还以为是外边的客人找他,可他定睛一看,发现走进来的竟然是自己的死对头。副会长跷着二郎腿,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抽着香烟。邹炎见副会长不说话,以为他是软弱的,就傲慢地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件事情要向你汇报。” 副会长不抽烟了,嘴角流露出轻蔑的冷笑:“不敢当!听说你最近很忙啊!”“什么意思?”副会长单刀直入,连挖苦带讽刺,话的后头跟着话,邹炎满心不悦。副会长把香烟扔在烟灰缸里,烟雾缕缕,熏得邹炎直咳嗽。邹炎不耐烦了,正欲起身离开,没想到副会长的嘴里冒了一句话:“兰兰酒吧,你去过?” 听了这话,邹炎吓得又坐到椅子上。看来,这死对头要使出杀手锏了,他感到危险马上就要降临。这家伙真够歹毒,逼人竟然面对面,根本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一提到兰兰酒吧,邹炎不敢吭声了,知道人家一定掌握了更多的秘密,抵赖何益?副会长“呵呵”地笑,在别人的办公室里,他取过一张报纸,一行一行地看,没有马上走开的意思。 邹炎心慌意乱,想发作又没有底气,他仿佛看见副会长在用眼角余光瞅着自己,这目光像尖刀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第二天,邹炎失踪了,他跑了。又过了几天,交流促进会办公室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写着:党委:我暂时离开了不愿意离开的地方,这是因为有人迫害我。兹附上党费三十元。邹炎。 后来,有人在美国旧金山的一条偏僻街道上碰见过邹炎,他混得很狼狈。 邹炎逃跑是一大新闻,宋沂蒙也听说了。对于这个年轻人,他早有看法,他认为邹炎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出了事也没人同情。他这一走,使不少人避免了牵连,那位副会长也是聪明人,这样做,既赶走了仇敌,又不使事态扩大,不失一招高棋! 宋沂蒙和祁连山合作,成功地炒了一座楼花,过了一道手,竟然赚了百分之三十。宋沂蒙分得一大笔钱,大琼公司的自有资金达到五百万,为了工作方便,他买了一辆皇冠28。 宋沂蒙和祁连山的两个公司已经发展到了相当规模,他们保持着联系,还常常约着到三亚去度周末。 快过春节了,宋沂蒙愈发想念妻子,于是就想起一招。他先是托人给胡炜送去两箱鲜活的肉蟹,然后又给门诊部发了一份电报:夫病重,速来琼! 胡炜知道他是瞎编的,刚送来螃蟹,怎么又病重了呢?胡炜心领神会,她在下班以后,把两箱活螃蟹都送到门诊部主任平茹英的家里,趁着平主任高兴,胡炜掏出了电报单子,还故意装出一脸要哭的样子。第二天,胡炜请假看望丈夫的要求就得到了批准。 正月初一傍晚,宋沂蒙让大秋开着皇冠28带着他去接胡炜,祁连山亲自开着刚买的崭新的奔驰500也赶到了机场。 女同志出门儿就是麻烦,胡炜左手拉着一个大行李箱子,肩上还挎了一个旅行包,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累得够戗。宋沂蒙见她狼狈的样子,就赶忙上去把那两大件儿接过来,然后帮胡炜脱去外边的长袖衣服,笑呵呵地说:“你这是搬家呢?” 金秀香见宋沂蒙这么心疼媳妇,心里着实羡慕,忙捅捅祁连山。祁连山明白她的意思,便向前迈了一步,主动抢过那个大个儿的行李箱。宋沂蒙笑嘻嘻地向胡炜做介绍:“这个是祁连山,我中学时代的老朋友,听说过吧?” 祁连山的大名,胡炜虽听说过,却是头一次见面,原来是这么一个白胖子!这家伙穿着一身名牌,一副得志便猖狂的样子,他不是鼓捣古董的吗,怎么跑到海南来了?胡炜也笑着,十分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大秋不等宋沂蒙说话就自我介绍起来:“嫂子,我是大秋啊!” 大秋是谁?胡炜想不起来。在海南,居然还有人管她叫嫂子!是宋沂蒙没说过,还是自己忘记了?宋沂蒙见胡炜不冷不热的,怕无意中怠慢了大秋,就赶紧跟她说:“这是堂叔的小儿子,忘啦?” 胡炜模模糊糊,印象不那么深,别说宋氏族谱不清楚,连自己胡氏的族谱都一门儿不清,哪里还知道有个堂叔?出于礼貌,胡炜微笑着向大秋摆摆手,就算打了招呼。祁连山对这些军队干部子女的毛病,当然门儿清,忙拉着宋沂蒙笑哈哈地说:“胡炜第一次来,一起到老市区吃大排档吧?” 什么叫大排档?胡炜没听说过,莫名其妙地点点头。祁连山见胡炜同意了,便高声对宋沂蒙说:“走啊!在这儿干呆着干嘛?等吃完饭,两口子再亲热不迟!”这样开玩笑,胡炜并不喜欢,她不习惯与人开有关“夫妻生活”方面的玩笑。 宋沂蒙怕妻子不高兴,当着大家的面,在共患难的弟兄之间引起点不愉快,多不值得!于是,宋沂蒙拎起旅行包就朝外走,边走边喊:“祁连山,我在前头,你们跟着吧!”祁连山什么也没看出来,拉着大行李箱,乐不叽地跟着宋沂蒙。金秀香看出来了,心想宋沂蒙的妻子四十岁了,还是那么年轻,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美,可就是脾气有点怪,待人爱搭不理的。 胡炜坐在车上不东张西望,脸上平平静静,保持着贵妇人的风度。宋沂蒙以为她坐在自家的小轿车上,心情会特别激动,悄悄地去摸胡炜的手,可胡炜却一下子躲开了,他扑了一个空。宋沂蒙不甘心,又靠近她的耳边低低地说:“喜欢吗?” 胡炜把身子向旁边移了移,脸蛋儿也扭到一边,毫无表情地说:“就这么回事儿!”宋沂蒙以为妻子会很高兴,可妻子不但不高兴反而心事重重。 来海南以前,门诊部的徐文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胡炜,海南是男人的天堂,什么意思,你想想就明白了。年轻小姑娘一个比一个风骚,你们家老头儿能扛得住吗?”胡炜相信自己的丈夫,可是,一个男子,让他长时间在外边放单飞,也难免不搞出些其他的花花事儿来。赚点钱够吃够喝就行了,何必在外头再那样折腾,不知道宋沂蒙为什么那么上瘾? 两部小汽车,一会儿工夫就来到老市区的新民路,每到晚上,这里的道路两边都支起了锅灶,摆起了餐桌和凳子,各路人都跑到这儿来就餐,拥挤不堪,二百瓦的白炽光大灯泡把人们的眼睛照得昏花。人们围着热气腾腾的瓦制火锅,淌着大汗,吃着各种各样的美食,一个个笑容满面、心满意足。 祁连山熟门熟路,在前边东张西望地寻找,好容易才找到一处空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吃什么?打边炉?”他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问着胡炜,胡炜觉得海口虽不发达但十分兴旺,吃饭的人这么多,桌子都摆到街上来了,占了满满的一条街。不觉也来了兴趣,她抹去鼻梁上的汗珠,望着宋沂蒙说:“你说!” 宋沂蒙想弄点新鲜的东西让妻子一饱口福,于是就对祁连山说:“弄条海蛇吃,怎么样?”说着,目光又扫向了金秀香。 “好!”祁连山和金秀香都表示赞同。宋沂蒙唤来服务小姐,在嘈杂的喧闹声中,大声说:“一条大海蛇,要大的!” 服务小姐面带温顺的笑容,连连答应,姗姗地走开。胡炜觉得这海南女孩子性格十分温和,眼窝陷得深深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皮肤嫩嫩的,要不是个子小点儿,准保是东方美女。 周围那些吃客堆儿里面,还有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她们多数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头顶上吹成大鸡冠子的形状,耳朵上还悬挂着五光十色的耳环,胡炜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瓦制的火锅端上来,服务小姐用打火机把火点着,“呼”的一下,火苗儿蹿起老高,差点把人的眉毛烧着。祁连山气得骂了起来:“怎么搞的嘛!把老板找来!”服务小姐紧张得嘴唇都紫了,哆哆嗦嗦地把液化石油气的开关拧了好几次,火苗儿才变小了。小姐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哀求:“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最好不要找老板了!” 宋沂蒙见那服务小姐才十六七岁,一副可怜弱小的样子,便对祁连山说:“行啦!不是没烧着吗?” 汤很快就烧开了,腾腾冒着热气,海蛇被切成好几段,由红变白,又由白变成鲜嫩金黄,锅里的枸杞子、党参等七八种药材随着热气在汤里翻滚。祁连山这人很馋,他闻着香味儿,马上变得兴奋起来,忙向胡炜说道:“这是深海里最危险的动物,它有剧毒,任何鱼虾,只要被它咬了,半秒钟内昏迷,一秒钟内毙命。可是,它的肉质鲜美,是欢迎贵客的佳肴,不信你尝尝!” 祁连山说的是实话,但胡炜听了,却觉得他有几分吓唬人的意思。胡炜不是个胆小的女人,可这么大的一条蛇,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她看着滚烫的汤水熬得稠稠的,海蛇炖得烂烂的,冒着阵阵香气,她也被这股香气诱惑了,于是拿起筷子先给宋沂蒙夹了一大块蛇肉,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小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祁连山和金秀香两人见胡炜挺开心,互相对视了一下,愉快地笑了。 宋沂蒙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发现了一个熟人。他有些紧张地用胳膊肘儿捅了捅胡炜,同时还给她拼命地使眼色:“那个人我认识,他怎么在这儿?” 胡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她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这个人。胡炜正在纳闷间,宋沂蒙神色不安地告诉她:“快瞧,那小个子就是中经联的司徒!”胡炜听说那男人就是中经联的司徒总经理,不禁也大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怎么也跑到海南来了?” 司徒总经理的出现,让胡炜和宋沂蒙都失去了品尝海味的兴趣,他俩不约而同地想:司徒总经理早就被抓起来了,在这里遇到岂不是个在案的大逃犯? 那个司徒也在津津有味地品尝海南打边炉的美味,他的身边还有一位浓妆艳抹的黑裙女人。这女人不过二十几岁,与司徒挨得很近,好像胶粘在了一起,她不怎么吃东西,目光游离不定,仿佛在寻找什么新的猎物。 胡炜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害人的司徒,如果没有这个司徒,他们两口子怎么会搞得如此被动?一见这个司徒,胡炜就恨得咬牙切齿。想着这个害人虫,她一点儿也吃不下了,不由得把筷子放在一边儿。 司徒的目光朝这边凝视了一会儿,他也看见了宋沂蒙,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就像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和身边的那位黑裙女郎有说有笑。 宋沂蒙悄悄地对胡炜说:“看来没事了!”胡炜拉拉他的衣襟儿,柔声说道:“行啦沂蒙,咱不管他好吗?”这司徒八成是被释放了,连司徒都成了自由人,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进口汽车的官司已经结束了,真的没事啦! 顿时,宋沂蒙和胡炜的身上都感到了轻松,他们恢复了兴致,胃口也大开,一条八斤重的海蛇,不多会儿,就被他们吃得只剩下一堆碎骨头。 祁连山看着这两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略略吃惊,觉得他们一阵兴冲冲、一会愁眉苦脸,一阵没胃口、又一阵有胃口的,好像犯了精神病。祁连山把一双竹筷子放下,不住地摇头,金秀香见夫妻两人吃得香,便宽慰地望着他们笑。 傍晚的海风徐徐吹进街道,这海风带着盐味,沉甸甸的。海口的晚上潮湿但不闷热,让人感到十分舒适。吃大排档的客人越来越多,把新民路挤得水泄不通。 晚上,宋沂蒙和胡炜两口子住在良友大酒店的豪华套间,他们说了一阵子话儿以后,就洗澡准备睡觉。胡炜觉得很疲惫,也不顾丈夫的百般引诱,独自盖了一条被单,不久就睡着了。 宋沂蒙很失望,心里空荡荡的。无奈之下,他把所有的灯都关了,躺在大双人床的另一侧,静静地听着妻子细弱的鼾声,听着听着,觉得今晚的机会确实没了,于是,自己也踏踏实实睡着了。 半夜里,正当他们熟睡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急促响起。宋沂蒙睡得稀里糊涂,只觉得是胡炜接了电话,话筒里传来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宋沂蒙吓得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胡炜生气了,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机子挂上,愤怒地骂道:“妈的,什么东西!” 宋沂蒙原以为这良友大厦是内地省政府办的,不应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想到这里边也是这么乱。胡炜知道这些,肯定不会让他再呆在海南岛。 胡炜狠狠地瞪了宋沂蒙一眼,没理他,转过身去又睡着了。 两口子在酒店吃早餐 早上,两口子在酒店一层吃早餐,刚吃到一半儿,祁连山和金秀香就来找他们了。祁连山大大咧咧地坐下,不客气地自取了一个莲蓉包塞进嘴里吃着。金秀香生怕人家看不起丈夫,连连说:“看他那馋样儿,跟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祁连山把食物吞了下去,咧嘴笑着:“在海南这个地方,总感觉吃不饱,这生猛海鲜越吃越饿,他妈的,哪儿有咱北京的炸酱面好吃?” 祁连山说的是大实话,逗得大家会心地笑起来。祁连山又神秘兮兮地说:“吃完饭,我们带你们到一个特好玩的地方去,那是仙境,信不信?”宋沂蒙知道祁连山既贪嘴又贪玩,肯定知道不少有趣儿的好地方,于是迫不及待地问:“哪儿?” 祁连山两口子都含着笑不作答。半天,金秀香憋不住了,终于说:“去吧!到地方就知道了,保准你们喜欢!”祁连山又诡秘地补充了一句:“只有今天去,明天就没那个景儿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具有如此神秘的色彩?祁连山两口子的一番形容,说得宋沂蒙和胡炜的心里直痒痒。 汽车跑了好几个钟头,一路上走走停停,连玩带逛,等他们进入临高县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港湾里停泊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渔船。 傍晚,不见落日在何方,可满天的云彩都是红的,一望无边的大海也被染红了,泛起一层层的细浪,像用绸缎扎成的一样,那是传说中仙女彩裙上的褶皱。渔船和渔船紧靠着,帆桅上挂着一串串蒙蒙的、像星星般的桅灯,渔家炊烟缕缕在高处散开,在港湾的空中形成飘渺的薄雾。茫茫大海和天空沉浸在一起,这个水边世界朦朦胧胧,像梦幻一样。 海湾边有一所乡办的招待所。这是个挺大的院落,茂密的热带植物。油绿油绿的,覆盖了整个院子。大大小小的池塘弯弯曲曲,一个接一个直接通到了海边,像少年用薄薄的石片打飘起的水花儿。一块连一块的怪石错落有致,一块古老的石碑竖立在院子中央。许多拳头般大的蝴蝶,形状各种各样,五彩斑斓,围着花丛,围着林间散步的人们,飞过来飞过去,尽情地展示着艳丽。大蜗牛慢吞吞地寻找栖息之处,在墙角下、池塘边,它们找到了大自然和命运安排给它们的配偶,开始繁衍生育。 在宽大的客房里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雪白的被罩,让人感到格外舒畅。崭新的皮沙发、二十英寸的彩电,国际国内直拨电话,此外,还有设备齐全的卫生间,这些条件不亚于三星级宾馆。 躺在床上,妻子还是不与他温存。宋沂蒙认为妻子确实疲劳了,只好照顾妻子睡觉。他把空调开到最大,自己用身体挡住凉风,让妻子安安静静地进入梦乡,过一会儿,他又轻轻地起来,把空调开至中档,这才慢慢躺下。 天渐渐黑了,海湾上空的圆月明亮,月光透过树丛向窗户里洒来,洒在妻子熟睡的脸庞上。妻子的脸似乎有些惨白,那淡淡的血色褪去了,眼角上的细小皱纹又多了几条。她的嘴唇也不如以前丰满,睡觉的时候一抖一抖的,流淌出万千心事。 宋沂蒙看着,心里无限凄楚。这些年,他经常自我忏悔,在“夫道”方面,他是不够格儿的,他与远在大洋彼岸的那段感情,至今没有了却,这几乎等同于对妻子的背叛和欺骗。他还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使一个原来应该很安逸的小家庭,变得屡遭磨难、岌岌可危,他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这次妻子到海南来,她的举止,比起在北京家里的时候,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一点,宋沂蒙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使他忐忑不安。 妻子完全拒绝了他的爱抚,一反常态。这种心态变化,是更年期的原因,还是由于妻子发觉了什么? 其实,宋沂蒙有些多虑了。胡炜经历了太多的分离,而这一次的长别,给她带来的是极大的痛苦。丈夫初到海南的时候,她为了他的困境,惴惴不安、沉郁寡欢,几个月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孤独一人,常常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彻夜不眠,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哭得两眼肿胀。她度日如年,天天熬着、盼着,盼着有一天能和丈夫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在偏僻的海湾,在丈夫的身边,她刚刚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踏实,那么深沉。 波涛拍击着柔软的沙滩,徐徐传来声音,沉稳而均匀,晚风轻轻拍打着屋檐儿,一切都是那么和美,它抚慰着受伤的人。 第二天清晨,祁连山就把他们叫醒,几人匆匆吃了些东西,登上了一艘大型机帆船。 天空晴朗,没有一丝白云,蓝天碧海连在一起,有几只白色海鸥在水天之间飞翔。机帆船的马达“嘟嘟”地响,不知航行了多长时间。大约在八点钟左右,他们看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岛。宋沂蒙兴奋起来,禁不住拉着胡炜的手喊起来:“看,那是浮岛!” 祁连山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对!这是南海惟一的浮岛,涨潮的时候被淹没在海里,退潮的时候完全显露出来,一会儿我们登上去,在岛子上就能看见海底风光。” 祁连山的话让宋沂蒙和胡炜的心一起“怦怦”跳动,原来他们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他俩在新婚第一夜曾经做过一个共同的梦,那就是大海中的浮岛。没想到这回真的要迈上浮岛,真的要回到梦中了。 船在岛的近处停泊,船老大取出一件救生衣交给宋沂蒙,宋沂蒙没犹豫就给胡炜穿上。几个人从大船上爬下来,涉过没膝的海水,绕过高低不平、尖利的礁石,登上了神秘的浮岛。 岛的周围都是黑褐色的礁石,洞孔连着洞孔,水洼连着水洼,岛上有的边缘铺满了白面粉般的细沙。两个女人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沙子十分柔软,她们脱掉鞋子扔在一边,尽情地欢笑。金秀香咧着嘴,从水洼里拾起一只血红色的海参让胡炜看:“这是啥?” 胡炜好奇地瞧了一会儿,想拿又不敢拿,只是“咯咯”笑。金秀香见胡炜胆小,就想吓唬她一下,忽然间,她指指附近的一块礁石,笑着说:“看,那儿有只螃蟹!” 果然,在礁石下边有一只硕大的螃蟹,这只螃蟹和常见的不同,个头特别大,形状不太匀称,外壳上还长着一些浅颜色的斑块。胡炜悄悄地从后面靠近它,可是仍然被它发觉了,这螃蟹扭动着身子要逃跑,可被四处的礁石挡住,只好无可奈何,束手待缚。 “抓呀!抓着它的两边,没事儿!”金秀香在一旁鼓励她。胡炜看见螃蟹那两只毛茸茸的大夹子,真害怕夹着自己,她想就此罢手,可是担心人家瞧不起,于是就横下一条心把眼睛闭上,壮着胆子,伸手去抓住了那只被困的螃蟹。这小家伙一动不动,老老实实任人摆布。胡炜没想到自己居然成功,兴奋得脸都红了。 金秀香叫船老大过来,让他把螃蟹扔在竹篓里,然后,她又领着胡炜继续在礁石堆里寻找新的猎物。忽然祁连山“哎呀呀”叫了起来,原来他在浅水处发现了一条大鱼,还以为马上就会有重大收获,可是他的手刚刚接触鱼的身体,就被打了一下,手指头发麻,吓得他“劈里啪啦”连忙跑到沙滩上。 船老大见状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大秋从礁石洞的浅水里掏出两只龙虾,一公一母,大家看见了这两只肥大的龙虾,都高兴地欢呼了起来。只见那船老大戴上护目镜,“嗖”的一下跳下大海,像条鲨鱼一样潜入水中,须臾,他就浮了上来,把几只鲍鱼扔给大秋,说话间又潜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只有一刻钟工夫就弄了满满的一竹篓子鲍鱼。 太阳赤红赤红的,像团炽热的火球,把无穷的光能释放给海洋。小岛上的人们完全暴露在阳光辐射之下,几个北京人身上凡是裸露的部分都被烤得发红,经海水一泡,再晒干以后就起了一层皮。胡炜的皮肤最细嫩,所以被紫外线灼伤最重。她觉得浑身痒痒,很不舒服,于是索性把救生衣脱掉扔在沙滩上。 胡炜赤着脚在沙滩上来回走着,随便一拨拉,松软的沙子里就滚出来几只小贝蛤。她异常喜悦,就这样,她就用两只赤裸的脚拨拉出来不少的贝蛤。 她兴高采烈地把贝蛤堆成一堆儿,开始欣赏那上面的花纹。这些贝蛤表面的纹路,细细的,似乎都是一个样子,可仔细一看,原来所有的贝蛤花纹都不相同,有的红黄两色相间、伴着闪亮的星星,像雨后乡村之夜;有的红晕微散、隐约掺杂着浅蓝色的线条,像积淀着历史的岩层;有的被海水冲刷成一层层的皱纹,放射状的绿波,一圈圈,一环环。 船老大腰间挎着个竹篓子,手里拿着根削尖了的竹竿儿潜入海水深处,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多久就捞到了不少东西,有梅花参、扇贝,还抓了一条又肥又大的马交鱼。船老大背着一大串战利品,踉踉跄跄回到船板上,他动作熟练地支起一口大锅,点着煤气炉子,然后认认真真地收拾那些海产品。 日头升到人们头顶上,几个人都回到船上。宋沂蒙和祁连山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他俩刚才脱去了短衣、长裤,跳到海水里游泳,尽情地享受大海的惬意。金秀香好不容易抓着几只瘦小的螃蟹,也算小有所获。只有胡炜的成绩最好,她用上衣包着贝蛤,足有五六斤重,加上那只肥大的螃蟹,可谓收获颇丰。 在抛了锚的大船上,大家饶有兴致地围着大铁锅,蘸着船老大配制的佐料,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地道的海鲜。这才叫真正的海鲜!就地取材,立即烧熟,别有风趣。祁连山从锅里取出两只最肥最大的鲍鱼,分别放在胡炜和金秀香的碗里,抿着嘴笑道:“女士优先!” 胡炜却不领情,转瞬间,就把大鲍鱼放在了祁连山的碗里,算是对他殷勤的回敬。金秀香瞪了祁连山一眼,意思是说,谁叫你胡乱献殷勤,活该!祁连山倒也无所谓的样子,顺手把两把尖利的刀子递给胡炜和宋沂蒙。在浮岛上,刚刚出水的鲍鱼,很快就可以煮熟,清水炖海鲜,原汁原味。祁连山不客气,先拿起刀子,很轻松地把外壳剥开,然后把肥厚的鲍鱼肉切成一片片的,用刀叉着一片,沾着佐料放进口里,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 大家学着祁连山的样子,开始吃鲍鱼。每人都是头一次品尝这么肥大的鲍鱼,在大海中央,在一个无名的浮岛上,大家如同来到天外崭新的世界,心情都是相当的好。所有的海鲜都是用海水炖的,在沸腾的水蒸气里取出来的海鲜纯而又纯,冒着奇异的清香。 船老大的佐料,是渔家上百年传下来的,酱油、香油、香菜末儿、葱末儿、蒜末儿、白胡椒,米酒,再加上柠檬汁,看似普通,里面掺上了一点岛上沉积的清水,就产生了特殊的功效。渔民一出海往往就是几十天,如果没有这种佐料,天天吃海鲜,恐怕也要倒胃口,所以,这百年的佐料,是渔民们生存的法宝之一。船老大把贝蛤汤煮好了,他们闻到汤的清香,个个垂涎欲滴,大秋给胡炜盛上了第一碗汤,因为这是她的胜利成果。 这贝蛤来自海的深处,饱含大海的精华。它曾经隐匿于海底的万花丛中,吸吮了所有生灵的乳汁,经过千万年的演变,成为海洋中最有生命力的生物。每人喝了不少还没够,都觉得这贝蛤汤简直就是琼浆玉液。汤里虽然有少许沙粒,然而就是这种反朴归真的享受,让他们有了一种饱饮海洋的感受。 船快开了,胡炜忽然跳下船去。她从水面上拣起一只小海星,小海星有巴掌般大,身体柔软,长着美丽的花朵图案,还有着许多浅色的红道道、蓝道道。胡炜轻轻抚摸这只海星,想寻找它的眼睛,可海星却痉挛着,把全身的毛孔都关上了,找不到眼睛。花纹儿没了,红道道、蓝道道也没有了,只剩下松软的身体。胡炜把小海星放在一只塑料桶里,还倒上了一半儿的海水,准备把它带回家养起来。 潮水渐渐涨起,机帆船徐徐驶开,他们望着远处,海水浸上那些嶙嶙的礁石,小岛慢慢地被海水淹没。大海一片平静,碧水微澜,一望无垠。他们怀着难舍难分的心情,告别了这刚刚熟悉了的,但仍十分神秘的浮岛。船上扬起了帆,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船老大没有使用发动机,让船静静地在大海上航行。船走远了,那飘浮在海洋上的小岛在那里?他们寻找着、回忆着,可是它消逝了,刚才还在上面玩耍,瞬间却无影无踪,一切仿佛犹在梦中。 可爱的小岛,不知何时才能再一次踏上它。34 祁连山让金秀香独自开着奔驰车,自己却跑到了大秋开的车上,想和宋沂蒙两口子聊聊天。可车子没开出多久,他就躺在椅子上“呼呼”睡着了。大秋把收音机关了,宋沂蒙和胡炜也不敢大声说话。 在返回海口的路上,有座绿树环抱着的山岗。山下停着不少大大小小的车辆,许多人沿着崎岖的小路朝着山上爬。大秋减速,把车子停在路边,朝后边车厢里的人说:“要不要看看?”这时,祁连山醒了,见车停了,忙喊:“怎么啦?怎么啦?” 大秋边抓住方向盘边歪着脑袋说:“这山上有座平安娘娘庙,今天正是农历正月初三,当地风俗,每年的这一天都要纪念这位女神,以祈求保佑平安,看!这些人都是去烧香拜平安娘娘的。” 胡炜听说山上有座平安娘娘庙,执意要去看看,众人只好依她。 大秋在前头引路,宋沂蒙、胡炜、祁连山和金秀香一行,沿着黑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缓缓地往山上走。道路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开败了的花瓣遍地都是,香气袭人,把人们弄得眼花缭乱。 山并不太高,庙也不太大,庙里供奉着的平安娘娘,慈眉善目,肌肤丰腴,庙里烟雾缭绕、香火兴旺、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有一位小童,举着一个竹制的签筒,让上香的人们求签儿。胡炜第一个走上前去,交给那小童十元人民币,取过签筒,然后跪在黄缎子圆垫子上面,默默地祈祷。她摇摇竹筒,让竹签子均匀摆动,不多会儿,一根竹签儿掉在了地上。 胡炜拣起那根竹签儿,见是枚中下签儿,她不吭声,默默地把竹签儿交给那小童。小童也没说什么,只是按照竹签儿的顺序,从一叠黄纸中间抽出了一张交给胡炜,胡炜平静地一看,上面写着: 风发意气闯天涯, 春风不度鬼门关。 六畜死过家坟改, 淫雨潇潇生活难。 英雄另有出头日, 蓄芳处处待来年。 胡炜心里一阵怅惘,顺手把那张黄色的纸交给宋沂蒙,表面上仍然很平静地说:“留着,你自己留着吧!”说罢,胡炜就向外边走。金秀香原本也想磕头、求签,但是被祁连山拦住。他想求那个干嘛?要是弄个下签,该多么扫兴! 宋沂蒙知道妻子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跟着她的后面走。胡炜转念一想,觉得那签语并非十分重要,一张黄纸能说明什么?只不过是迷信罢了! 在他们离开娘娘庙下山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了一行人。有好几个身穿名牌T恤衫的男人簇拥着一位穿着考究、气质不凡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走了上来,与宋沂蒙他们擦身而过,其他烧香的游人纷纷给他们让开路。宋沂蒙无意中向那中年女人身上扫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这女人的轮廓为什么这么熟悉?难道是她?多少年过去了,人的外表可以发生很大变化,可她的痕迹却永远抹不去。 大秋把汽车重新发动,祁连山站在车旁边,指着路边停着的一长串豪华轿车让宋沂蒙看,其中有一辆顶级的加长卡迪拉克,这是全海南惟一的一辆。祁连山充满羡慕地对宋沂蒙说: “你知道那是谁?洪总,孟氏集团的掌门人洪玲雅!”顿时,宋沂蒙的脑子一片空白,原来,那中年女人就是洪玲雅,被自己损失了三百多万的孟氏集团总经理。这时他还想起了另外一个名字,那个曾经在他心里回荡了很多年的名字…… 这位洪总竟然是他感情生活中难忘的女人,一个冤孽般的邂逅发生了,这不能说不是一个更大的奇迹!这不能说不是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宋沂蒙的灵魂出窍了,他的精神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垮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昏昏沉沉地跟在祁连山后面上了车。 大秋把车开得很稳,祁连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停地说笑,他激动了一阵子,然后不侃了,过了一会儿就打着小呼噜睡着了。起初,胡炜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祁连山神侃,后来,她见祁连山睡觉了,便侧着脸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她还在想着那张签语,那魔咒般的语言使她恍惚,她在为她和宋沂蒙的以后担心。 宋沂蒙斜靠着车厢,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实际上是在回忆着一个早就过去了的故事。 1974年冬天,宋沂蒙在汽车一零七团当军需助理员,那时,有一个连队在石嘴山市大乌口区执行任务,团里派他去看看战士们的生活怎么样,实际上就是让他到基层锻炼一下。 大乌口在腾格里和毛乌素两个沙漠中间,是一片戈壁滩,生活条件十分艰苦。连队驻在一座喇嘛庙里,这庙很大,曾经是当地最古老、最有影响的庙宇,当地人民叫它乌达庙。自元代以来,乌达庙香火非常旺盛,每个月初三,周围数百里的牧民都会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行一步九叩大礼,那时节,庙的周围黑压压都是人群,烟火升起,足有十丈之高。庙里供奉着蒙古族一个部落的祖先,平日里那高大耸入云霄的大佛被巨大的幕布遮掩着,谁也没有瞻仰过,甚至有的喇嘛在庙里修行一辈子都不得而知。 这里的人们疯狂地信仰神秘,到清代中期,乌达庙成为蒙古、新疆、西藏、内地以及中亚、东亚最著名的藏传佛教圣地,每年的正月初三,总有好几万人来到乌达朝觐,乌达庙盛况空前。 “文革”中,造反派把乌达庙洗劫一空,许多重要文物丢失了,古建筑也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庙里的喇嘛也都跑了,只剩下一位年迈的看门人。一座大庙,空荡荡地在戈壁滩上耸立着。后来有好几支部队曾经在这里驻扎过,有了部队,也就没有坏人敢来破坏,实际上也起到了对古代大庙的保护作用。 宋沂蒙在连队锻炼,每天天不亮就随着战士们一起,开着大解放车,出去拉建筑材料,一去就是两三天才回来。连队为了照顾他,特地分给他一间朝阳的房子住,房子又高又大,外面还有宽宽的廊子,说是朝阳,其实也见不到多少阳光,特别是到了下午以后,房子里潮湿阴暗,寒气难挨。 春节,战士们放假休息,有的在树杈上支起个篮球筐,分成两拨儿进行对抗赛,有的在院子里洗衣服,有的在围着老喇嘛学习下象棋。这位老喇嘛七八十岁了,是个老寒腿,不论三九寒天还是酷暑夏季,他都穿着一条厚厚的棉裤,三五年都不换洗。棉裤的外面,就像涂上了几道大漆,油光贼亮。老人棋艺精妙,同时迎战六七个战士根本不在话下。有些乐于此道的年轻战士,一有空就围着他,非要与他决一死战。 连队来了一位理发员,说是由大乌口区妇联派来的,专门为战士们理发服务的。这时,宋沂蒙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副指导员隔着窗户喊:“宋助理!赶快来理发啦!”宋沂蒙的头发长得遮住了耳朵,听说能理发,就把书一扔,跑出门外。 战士们理过头发都走了,年轻的女理发员在连部等他。宋沂蒙是个见了女同志脸就红的人,一看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回头就走。那女理发员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宋沂蒙被她摁在椅子上,只好乖乖地坐着。女理发员看了看他乱蓬蓬的头发,也不说话,取过一个暖水瓶,“咕嘟嘟”往洗脸盆里倒了半瓶热水,然后又加了一些凉水,用手试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为他洗头。 宋沂蒙当兵以前是北京的一个普通中学生,在家的时候,每每头发长得不能再长了,就随便找个小理发店,花上一毛五分钱推头,推完了也不洗,就跑掉了。等他来到部队,这理发的事就更简单,战友之间互相帮帮忙也就解决问题了。这还是他一生中头一次让女同志为他洗头。 女理发员把肥皂一遍遍地抹在宋沂蒙的头发上,然后慢慢地往他的头上潦水。女理发员的手指很细,皮肤又滑又软,温乎乎的,在头发上摸来摸去,宋沂蒙不好意思,脸上不知不觉红了。女理发员仿佛看出了他的窘态,不但不松手,反而使劲儿把他的脑袋按在洗脸盆里,一双柔软的手,一下下地抓他的头皮,他的头上一阵阵发痒,发自内心地感到了轻松和舒适。 洗完了头发,女理发师用一把推子,仔仔细细地剪去他的长头发,屋子里只听得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剪完头发,女理发员又给他冲洗了一遍,然后用清脆的声音说:“好啦!” 年轻的宋沂蒙连说一声谢谢都来不及,便低着头跑了出去。他听见连部里传来那女理发员爽朗的笑声,那声音清脆、响亮,像小铜钟儿一样,悠悠忽忽的,震动了他的耳膜,震动了他的心。 他回到房间,仔细回想,那女理发员长得是什么模样?多大年岁?可惜没看清楚,只是那美妙的声音使他难以忘怀,那余音不绝,时不时敲打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顶洞人,让女理发员理一回头发就闹得心神不宁,真让人瞧不起!茫茫戈壁滩和沙漠中,孤零零的乌达庙,全都是秃小子,没有一个异性,突然间来了一位女理发员,就像给这里带来了明媚的春天一样,让人们心底里躁动。尤其是宋沂蒙,具有诗人气质的他,对异性的闯入特别敏感,他用男人少有的羞涩欢迎了这女客人,那女客人也牢牢地记住了他。 乌达附近有一处沙漠边缘地带,就是传说中的黄羊滩。 第二天,连队还是休息,宋沂蒙没事儿干,就和副指导员打了声招呼,独自背了一杆半自动步枪去沙漠里打黄羊。沙漠里有黄羊,是因为那里有一块神奇的绿洲,宋沂蒙早就想去看看。 他走进了沙漠,松软的黄沙里还储存着昔日下过的雪,冷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很痛。天上没有云,太阳红彤彤的,可气温仍然很低,望去还有一丛丛红柳,在阳光照射下,金光伴着银光别有景致。 他在沙漠里艰难地行进,穿着大头鞋、皮大衣,还背着一杆步枪,负重不轻。他走了很长时间,当他翻过一座沙丘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沙丘的下面,竟然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泊。干枯的芦苇一排一排,一行一行,密密的,一直延伸到了湖的里面。 湖水不结冰,清澈透明,湖底有彩色砂石和几条悠闲自在游动的鱼儿。苇丛中,几只丹顶鹤独脚站在水里,有的在整妆梳理羽毛,有的在用尖尖的嘴巴去捕捉食物,水鸟不时在湖面掠过,然后直冲向蓝色的天空。湖畔布满了枯败的野菊花,密密的、厚厚的野菊花,从水里一直漫生到了沙丘上。 他悄悄地坐在沙丘上观看眼前的一切。这里难道就是沙漠中的绿洲? 这时,丹顶鹤“呼啦啦”拍打着湿漉漉的翅膀飞走了,湖水荡漾起一层层水花。一只小船从芦苇丛中缓缓划了过来,划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穿着一身碎花绿底的棉袄,头上裹着一块方格巾,身材窈窕美妙,站在小船的中央,双臂舒展,慢慢摆动,就像是从银河中走来的仙女。 宋沂蒙揉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女子发现了他,把船划了过来。宋沂蒙惊慌地站起,那女子笑了,动人的笑声回响在湖面上,整个绿洲都笑了,把飞走了的丹顶鹤又吸引了回来,有一只还大胆地落到了船板上。 这笑声很熟悉,宋沂蒙猛然想起,这女子不就是那年轻的女理发员吗?正在想着,小船轻轻地靠在岸边,那女子轻盈地纵身一跳,就落在沙滩上。她弯着腰,把卷着的棉裤裤角儿放下,欲把小船拉到岸上来。 突然,一只灰黄色的动物向女子扑过去,等到那女子发现,已经来不及躲闪了。站在沙丘上的宋沂蒙意识到这不是黄羊,而是一只饿疯了的沙漠黄狼。这种黄狼是蒙古草原上的变种,十分贪婪残忍。在荒凉的沙漠戈壁里,这狼东窜西窜,往往十天八天没有食物吃,一旦发现猎物,就会不顾一切撕咬,直到把对方撕碎。宋沂蒙见势不妙,立即把步枪上了膛,飞快地冲下沙丘。 黄狼和那女子扭在一起,宋沂蒙跑了过来,想开枪,但又害怕伤着女子,这时他顾不上许多,便冲了上去,使劲去掰那狼的爪子。 那只狼见又来了一个人,便舍弃了女子转身向他扑来。 那只狼高大沉重,把宋沂蒙压倒在地,狼的大嘴血红,喷放着热气,瞬间就能把他咬死。搏斗中,步枪被甩在一边,宋沂蒙穿得比较多,行动不方便,渐渐体力不支,他的脑子全是血腥的肉,仿佛自己已经被狼撕碎。正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脚掌正好顶住狼的下面,于是他用尽全力,趁势一蹬,狼被蹬出老远,那狼两眼冒着红光又向他重新扑了过来。瞬间,宋沂蒙来不及反抗,只好闭上了眼睛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砰”的一声,枪响了,那只凶狠的狼应声倒下,狼的头被子弹打烂,鲜血溅了宋沂蒙一脸。原来是那女子开的枪,是她在危机时刻从地上拿起了步枪,趁着那只狼被宋沂蒙踢开的时候,扣动了板机,救了宋沂蒙也救了她自己。 黄狼被打死,还压在宋沂蒙的身上,他一边用力把死狼掀开,一边喘着粗气。 那女子的衣服被狼撕烂了好几块,手上脸上也有不少条血道子,虽然那只凶狠的狼已经被打死了,她还是惊魂未定,把步枪扔在一边,坐在沙滩上不住地哆嗦。 宋沂蒙抹抹脸上的污血,走过去想安慰她几句。女理发员没等他开口说话,突然站起来,伏倒在他的肩上“呜呜”地哭。 宋沂蒙不知所措,只好一动不动,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过一会儿,她不哭了,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红手绢儿,跑到湖边,沾着湖水去擦拭手上的血迹,擦完了手还想去擦洗脸上的伤痕。 宋沂蒙一下子就把红手绢儿夺了下来,厉声说:“这多不卫生,小心感染!”女理发员撅着嘴,一下子又把红手绢儿夺了回去,任性地说:“就用这湖水,你不知道,这湖里的水很干净,还能消毒呢!” 这沙漠中的湖水很清,很纯,它像一面镜子能把人的心里照透。宋沂蒙和女理发员的身影倒映在水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晃动。女理发员发现了水中的影子,一个穿着皮大衣、戴皮帽子的年轻威武的军人和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年轻女子坐在一起,周围都是高高的芦苇丛,芦苇丛的背后是连绵起伏的沙丘,远处有鸟在飞,那只小船安安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女理发员把那手巾在湖水里洗了洗,湖水泛起粼粼涟漪,把不远处的两只水鸟惊飞了。女理发员拿手巾替宋沂蒙擦去脸上肮脏的血迹,一下接着一下,擦得很仔细。 她湿乎乎的热气扑在宋沂蒙的脸上,她的手软软的、冰凉冰凉的,时而接触到宋沂蒙的皮肤。 宋沂蒙下意识地凝视着这位勇敢而温柔的女子,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她也就二十岁左右,有着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眸子黑黑的,明亮、深邃,她的皮肤白嫩,脸庞略微有些方正,脸蛋儿鼓鼓的,一边一大片晕红,不少西北姑娘都有这美妙的红脸蛋儿。女理发员的红脸蛋儿和大多数西北姑娘的不同,雪白的皮肤衬着她,一双如星星般的大眼睛衬着她,宋沂蒙不禁想起家乡的蜜桃,它熟透了、渗出了水珠,令人垂涎。 女理发员见宋沂蒙着迷地看着自己,反而垂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一笑,绽开了丰满的嘴唇,露出了雪白细巧的牙齿,这一笑,让宋沂蒙感到了发自内心的甜蜜。 远处,沙丘上隐约出现了几个人影儿,这几个人渐渐走近,原来是副指导员带着战士赶来。他们听到了枪声,以为宋沂蒙打着了黄羊,于是前来帮忙。宋沂蒙把目光从女理发员的脸上挪开,匆忙站起来,与她保持着距离。她好像有些话要说,见宋沂蒙的战友来了,知道时间不多了,大眼睛里露出了遗憾。她想了一下,便急急地对宋沂蒙说:“宋沂蒙,下星期天,我去看你,行吗?” 宋沂蒙很奇怪她如何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女理发员得意地笑了,笑得阳光般灿烂。她又悄悄地对宋沂蒙说:“不然,你就去大乌口找我,我住在新华街一号,容易找!” 两人正说着,副指导员带着战士来到他们身边。副指导员是甘肃会宁人,肥肥胖胖的,两条腿又粗又短,走起路来裤裆都会磨破。他没啥病,脸色却蜡黄蜡黄的,整天皮笑肉不笑的,好像很成熟。他见宋沂蒙和女理发员两人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沙滩上还躺着一只死狼,知道发生了一场意外,没打着黄羊倒打着了一只黄狼。 副指导员惊讶着,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牙,关切地说:“怎么样?有啥情况?” 几个战士围着宋沂蒙和女理发员,朝他俩的身上看,宋沂蒙难堪地说:“没事,没事!” 副指导员见两人没有大问题,就放下心来,就叫两个战士过来,准备把死狼处理掉,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想起为什么女理发员也在这儿,而且也受了伤,就眯缝着小眼睛,一会儿看看宋沂蒙,一会儿看看女理发员,似乎有着极大的困惑。宋沂蒙担心这个牧民出身的干部胡说些什么,就从沙滩上拣起自己那只步枪,挎在肩膀上,随意说了句:“咱走吧!” 女理发员和部队有过来往,知道部队的规矩,担心这次危险的邂逅会给宋沂蒙带来麻烦,就跑到副指导员面前急切地说:“副指导员,你们一定要表扬他,是他救了我!”副指导员狡黠地笑着问她:“你到这儿干什么来啦?这荒无人烟的!”女理发员理直气壮地说:“我妈病了,弄条鱼给她补养补养,不行啊?” 副指导员半信不信地晃晃膀子,也不多说什么,让战士们把狼的尸体掩埋在沙丘里,然后带着大家,踏上了沙丘往回走。宋沂蒙跟着战士们勉强地走了几步,他怀着心事,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故意落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几次忍耐不住,想转身跑下山丘再和女理发员说上几句话。他迟疑不决地走着,可就是不敢回头。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女孩儿动情的声音,这声音在戈壁上空颤抖,这声音让他的心一阵阵的抽搐。“我叫红手绢儿!不要忘记我……” 宋沂蒙控制不住自己,回头朝湖边望去。那女理发员为他这个举动感到震惊、兴奋,她停下了船,边不停揉搓着花棉袄的衣服角,边向沙丘上张望,她又一次喊了起来:“我叫红手绢儿!红手绢儿……” 宋沂蒙站在高高的沙丘上,望着那悠悠远去的小船,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了心头。在茫茫的荒凉的沙滩戈壁之中,有一处绿洲,在冬季,芦苇丛枯黄,白杨树光秃秃,湖光黯淡,小船泛起的水纹层层泛开,令人无限愁怅。假若在春夏,这里将全然不同,这里将会是一片翠绿,翠绿的树林和苇丛包围着碧波,这湖泊就变成了沙漠戈壁中的珍珠。红手绢儿和她划着的小船,就是珍珠里最为宝贵的内核,她辉映着湖水,辉映着沙漠,辉映他孤寂而热烈的心…… 宋沂蒙回到乌达庙,接连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机智勇敢、美丽动人的红手绢儿。他把她与陆菲菲相比,不用说,这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姑娘。陆菲菲是宋沂蒙生命中第一位恋人,两人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陆菲菲是大观园里的公主,她有着出众的品貌,她高傲、柔弱、细腻,她是江南深山里飘逸的兰花。而红手绢儿同样是美丽的,她的美既非城市少女那般尊贵,亦非乡村少女那般含蓄,她划船时的那种婀娜姿态,她用手巾擦拭自己脸颊时的妩媚,她与恶狼拼搏时的顽强,给宋沂蒙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她就是戈壁滩上,有着极强生命力的红柳。 她的感情像那大漠中的湖水一样清澈、纯洁,她能大胆地追求,大胆地表露,还有她那句令人缠绵醉倒的话语,你别忘记我…… 自从与陆菲菲分手以后,宋沂蒙就决心把感情的闸门关闭起来,不再去选择爱情,他那颗破碎的心,一时难以弥合。可是,自从那天见了红手绢儿第一眼,与她共同经历了湖畔惊险,听到了红手绢儿发自内心的表露,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爱的闸门又重新开启了,爱情的波涛就要奔腾而出。 副指导员不愧是个有经验的政治工作者,他从宋沂蒙神魂颠倒的表情上,早就把他的心思看穿。按说,宋沂蒙已经是个二十三级的排职干部,搞对象并不违犯规定,可这件事情发生在乌达庙,当地老百姓会怎么样看?连队战士又会怎样看?何况,宋沂蒙是来基层锻炼的,又不是来搞对象的!如果有群众反映说他的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会对宋沂蒙十分不利。这种事要是开了头儿,对战士会是怎样的影响?副指导员是个很自信的人,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经过认真思考,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于是,他决心为宋沂蒙负责,阻拦他和红手绢儿两人关系的发展。 由于副指导员的阻碍和自己的迟疑,宋沂蒙没有能够到大乌口新华街一号去找红手绢儿。 大约过了两个礼拜,有天早上,红手绢儿自己找上门来。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绿底儿的棉袄,棉袄上打了几块补丁,一条湖绿色的毛线围巾,围在脖子上。她丝毫没有刻意打扮,脸上红扑扑的就像抹了一层胭脂。她的到来,让顽皮的战士们躁动起来,好几个人围着她问这问那,有个河南籍战士还冒充她的老乡,跟她套近乎。这些调皮的战士们被副指导员轰跑,宋沂蒙才得以有机会跟她站到一起。 宋沂蒙想说,你好吗?我想你!可话到了嘴边又吞咽了回去。两个人站在月亮门儿里,好久都没说话。 大庙分成三个部分,前头是一个宽阔的院落,中间是供奉佛龛的楼阁,后面是喇嘛们的住处,每一部分之间都有一座月亮门儿。宋沂蒙和红手绢儿就在月亮门里站着,面对面,两人刚要说话,副指导员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宋助理,该天天读了!” 天天读,雷打不动,这是多么神圣的工作,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耽误。宋沂蒙看着红手绢儿慌乱的目光,不无眷恋地离开,红手绢儿叫住他:“小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副指导员半步不离地跟着宋沂蒙,手里还拿着红皮皮的毛主席语录摇晃。宋沂蒙真想和红手绢儿聊聊心里话,可是,他不能,有副指导员盯着。回到了连部。连部响起了阅读毛主席语录的朗朗声音,不知不觉,宋沂蒙被副指导员“保护”了起来。 红手绢儿执著地在月亮门里等待着,直到天天读的时间结束。战士们把大解放汽车的发动机摇着了,轰隆隆响着,此起彼伏,一阵一阵地震动着她的心。 宋沂蒙和战士们出发了,红手绢儿依然在月亮门里站着,她发怔似地看着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五十多台汽车排成了长龙。宋沂蒙在哪一辆车里?红手绢儿猜测着。不知什么时候,他才能回来! 后来,红手绢儿又去找过他,但是他返回了军区。他也给红手绢儿写过一封信,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接到回信。再后来,他又遇到了那位坚持原则、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副指导员,那位副指导员十分内疚地告诉他:红手绢儿是个好姑娘,她去乌达庙找过你好几次。 宋沂蒙无限感伤,但又无可奈何,他明白他又错过了一次爱情的机会。多年来他都忘不了沙漠中的湖泊、苇丛、丹顶鹤和各种各样的水鸟,忘不了那划着小船在湖中荡漾的女孩儿的身姿,他时常惦记着戈壁滩上美丽、多情的红手绢儿。她在哪儿?那明亮、深邃的眼睛,晕红的脸颊、湖绿的围巾,清如湖水的心灵…… 而今天,他又碰见了红手绢儿。红手绢儿仿佛没有发现他,径自登上山去。她胖了,她穿着高档的鳄鱼皮鞋,步履沉稳有力。她的脸颊失去了昔日的红润,皮肤像奶酪一样白皙。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珍珠,显得身份高贵,气质优雅。 宋沂蒙看见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多么熟悉,这虽说是一位中年人的眼睛,岁月和磨难使她增添了不少坚毅和执著,但在宋沂蒙看来,这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能够照见所有的人,这双眼睛里流动着碧绿的湖水,清澈、洁净。 这双眼睛让她风彩依旧。仅仅一眼,宋沂蒙感受到了许许多多,沙漠中的绿洲是爱情的港湾,是缘分萌生之地,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不要忘记我”,一句令人陶醉的话,在他的脑海里深深烙着,如今说这话的人突然降临了,可惜不能相认。岁月的变迁,使他们之间产生了巨大差异,这差异似一堵高墙,把两个曾经相恋的人隔开,让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变成了两个陌生人。 35 汽车开回海口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灯、霓虹灯都亮了,整个城市被五光十色的灯光辉映着。祁连山在车上睡够了,不困了,他指着街道两旁的广告牌子,兴奋地对胡炜说:“那些都是洪玲雅公司的,这海口房地产的三分之一都让她给包了,听说她刚来海南的时候,才有五百万人民币,现在她的资产都够十个亿啦!大老板!”接着,他又滔滔不绝的说起了洪玲雅的故事。 原来,洪玲雅就是红手绢儿。“文革”期间,她曾在戈壁滩上救过一个国民党军官。这人叫孟毓友,解放前曾做过国民党宪兵,解放后被判了徒刑,在宁夏服刑。刑满释放后,就留在石嘴山工作。“文革”期间,红卫兵小将把他作为重点,每日每夜的批斗,逼他交待罪行。孟毓友原来就有哮喘病,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眼看就快不行了。红手绢儿实在看不下去,就趁人不备,把孟毓友藏到一个湖心岛上。 宋沂蒙在沙湖上看见她摇着小船的时候,她正是要到湖心岛给孟毓友送食品,去尽一个善良人的责任,没想到在那儿遇上了宋沂蒙…… 其实,红手绢儿对孟毓友的关心仅仅是出于一个女人的善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如果那时宋沂蒙接受了她的爱情,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任凭宋沂蒙安排,那么两人的后来的命运也会完全不同。 后来,红手绢儿有幸成为一名工农兵大学生,在宁夏大学读了几年之后,回到了石嘴山市。这时的孟毓友已经在养殖场做了业务员。为了报答红手绢儿的恩情,他和红手绢儿结了婚,过起了平稳的生活。 改革开放之后,离家三十多年的孟毓友带红手绢儿和两个孩子回广东探亲,这一去就不再回来。 孟毓友开始做鱿鱼干儿生意,没想到越做越大,迅速发家致富。他做了两年鱿鱼干儿又开始做鲜货收购,把沿海的新鲜鱼虾销往内地数省,大赚几笔。后来他又涉足电子、房地产、金融证券等行业,渐渐发展为资金雄厚的孟氏集团。 红手绢儿改名洪玲雅,协助孟毓友经营,从1988年起到海南创业,自立门户、艰苦奋斗,闯下一片江山,成为地产界影响很大的风云人物。 祁连山好像在背诵着洪玲雅的传记,把这段充满传奇意味的故事说得引人入胜。胡炜对这位洪总的经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半信不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编的吧?”祁连山听胡炜说他是编的,便拍打着胸脯表白:“咱没有这本事!杂志上有过专访报道的,她自己说的还有假?” 胡炜听说是杂志上登载的,就相信了。作为女人,她同情洪玲雅的遭遇,佩服洪玲雅的创业精神。她发自内心地说:“一个女人,这辈子真不容易,如果她是个男人,也许会把事业搞得更大!” 宋沂蒙没有看过那篇报道,听了祁连山讲述洪玲雅的生平,他心里“扑扑”直跳,原来,红手绢儿是这样的一种经历!在这经历的某一部分,与自己确实有着密切的关系。 宋沂蒙的心里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的作为是害了她还是帮了她,她嫁给了孟毓友,成为显赫的大老板,家庭生活是否幸福美满,这不得而知,可她的生活中早已有了沙漠之湖的烙印,她不会忘记过去…… “宋沂蒙,想什么呢?”胡炜见宋沂蒙发怔,不觉微微蹙了蹙眉头,心想他就是那个老毛病,老走神儿,这会儿又不知跑到哪个星座上去了,于是,就用手指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宋沂蒙曾经跟她说过,腾格里沙漠中有一个美丽的绿洲,就像大海上有一个美丽的浮岛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每颗沙粒都是珍珠般宝贵。可她万万想不到,丈夫的生活经历中,有一个小小的段落与那美丽的绿洲联系在一起,而传奇般的洪玲雅总经理,竟然和丈夫之间有着一种难解难释的情怀。 胡炜提着那只放着海星的水桶,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那桶的份量很轻。于是,她把桶盖儿打开一看,原来,那桶里什么也没有,海水干了,那身上长着花纹和彩道道的小海星,变得无影无踪。胡炜十分奇怪,一路上,她没看见有谁打开过汽车的后备箱,也不会有人取走海星,难道小海星会飞,从狭窄的缝隙里跑掉,又飞回了神秘的浮岛? 小海星没了 小海星没了,胡炜很失望。她原来准备把海星带回北京去,放在父亲留下来的青花瓷缸里。可现在小海星没了,她只好守着那只塑料桶,闷闷不乐,悄声无语。 前面的道路上突然混乱起来,车辆纷纷开到路边停了下来,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两人看见旁边有辆出租车,司机伏在方向盘上,脑袋都被打烂了,污血流淌了满满的一身。远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男的手里还提着一支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排成几行,每个人都戴着钢盔,手持微型冲锋枪,凝视着他们。 那男的五官端正,身材魁梧,衣着整齐,表面上看去,真不像是杀人惯匪。那女的扎着马尾辫长发,皮肤白净、眉目清秀,个子不高,穿了件浅红色的短袖衬衫,显得娇小玲珑。这不是朱小红? 宋沂蒙的头皮都炸开了。 这朱小红不是被邹炎送回北京了吗?难道她根本没走?一个可怜的,被人伤害又走上绝境的女孩子,她几乎被海水淹没了,她还是勉强地站着,与那个拿着猎枪对抗警察的男青年一起站着。 接着,又来了一队武警,战士们迅速散开,边喊话边朝天开枪。爆豆般的枪声,炸裂了海滨的寂静,街道上的所有车辆都停在不同的位置上,车里面的乘客都缩着脖子屏住了呼吸,躲在窗子下面。路上的行人也都跑光了,周围数百米不见人影。武警和公安人员开始涉水,向那一男一女包抄过去,只见那男的抬起猎枪朝天上放了一枪,“叭”的一声,把天空划开一条缝儿。看来,一场枪战是不可避免了。 胡炜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宋沂蒙却睁大眼睛,不安地向海的远处看着,他想,朱小红完了,龙桂华也完了,他万分后悔没有把朱小红的事情告诉龙桂华,那样,至少她们母女还可以见上一面。 可是,除了刚才响的那一枪之外,半天再也没有动静。 当胡炜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那男的把猎枪扔在海水里,和那女的一起高高举起了双手,向警察投降了。一辆救护车把被打死的出租车司机送走,车辆也被拖走,交通又恢复了正常,滨海大道依旧嘈杂、纷乱。 胡炜历经了一场惊险战斗,有了一种新鲜感,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回到了宾馆,她忘记了由于大秋的事而带来的不愉快。 当天晚上,新闻里就播放了他们所目睹的枪击事件,其中有出租车司机血淋淋的镜头,还有那对男女被审问的场景。那女的看上去很文静,默默地被手铐铐在木椅子上,嘴角上流露着淡淡的苦笑。 电视台主持人说,这两个人都是北京人,他们不满父母亲对他们婚姻的反对,双双来海南寻找出路。不久,两人的钱用光了,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只好到黑市弄了一支猎枪,用它来抢劫出租车司机。原本,他们并没有想杀死那出租车司机,因为他只有十元二角钱,可那司机却不住地喊叫,于是,那男的在情急之下就开枪杀了他,猎枪弹打中了他的头部,一枪毙命。 看完电视新闻,胡炜连连说:“判死刑活该!判死刑活该!”在她的脑子里,还浮现着那出租车司机血淋淋的样子,她想到司机一家人失去亲人的惨状,不禁对这两个杀人凶手恨之入骨。 宋沂蒙随声附和着,他的心里却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孩子明明是朱小红,可怎么又成了由于婚姻问题逃到海南寻找出路的青年?也许,朱小红又有了一段新的爱情遭遇?他宁愿那女孩子不是朱小红,而是另外一个不幸的北京女孩儿,他之所以称她为不幸的女孩儿,是因为他对她存有一丝同情,总觉得她有那么一点无辜。那么清秀端庄的女孩子,原来不应该成为杀人凶手,如果没有那男人,她也许会在父母身边平平稳稳地生活,假若她找了另外一个男朋友,这时候,很可能正在北海公园划船,即使能够到海南来,也是自由的旅游者。 胡炜来海南的时间不长,见到那么多事情,听到那么多事情,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海南的风光的确很美,但她感到了许多的不适应,还有不少的反感,她想着,要尽快带着宋沂蒙离开海南。 她疲惫不堪,洗了一个澡,躺在床上自顾自地睡觉。宋沂蒙知道妻子很辛苦,昨天奔波一天,晚上又通宵未眠,他把电话线拔掉,把中央空调关小一点,让妻子安安稳稳地睡觉。宋沂蒙在妻子的身边躺着,一动也不动,他看着妻子睡得很甜美,心里也很高兴。 透过大玻璃窗,外面可以看见大海。大海涌起了波涛,巨浪把小船打起来,送到天上。海岸上空的大块阴云摇摇欲坠,海边整排的芭蕉树被连根拔起。接着又下起了雨,雨很大,暴雨一阵阵地扑打在玻璃窗上,窗玻璃颤悠悠的,几乎要被打破。这个季节原不该有这么大的风雨,这预示着将要发生什么? 宋沂蒙把厚厚的窗帘拉上,屋里马上暗了下来。他悄悄地把门关上,独自离开房间,到宾馆二层的茗翠苑去喝茶。喝完茶,他见风雨渐渐停了下来,于是,就跑回公司处理业务上的事。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妻子还在睡,小呼噜打得挺响、挺均匀。 胡炜一直睡到临近傍晚,整整一天,她对白天的大风雨全然不知。揉揉眼睛起来,朝窗外一看,发现海边有几棵大树倒在地上,街上的一些广告牌子东倒西歪,于是,吃惊地说:“发生什么啦?怎么会这样?” 宋沂蒙躺在床上,他也疲劳了,昏昏欲睡,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胡炜在问自己话,便含混不清地说:“起风了。”冬季刚过就要刮这么大风?真不可思议!胡炜见宋沂蒙躺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就娇声说道:“你困啦?我可饿得肚子发慌,先出去吃点东西,呆会儿再睡好吗?唉!这日子都颠倒了,白天黑夜不分,真是的!”宋沂蒙也是一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听胡炜一说,还真是感到饥饿了,肚子里“咕咕”直响。 两人穿好衣服,走出宾馆大门,忽然,他们觉得外面的温度降得很低,冻得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想到,海南的初春竟然也是这么寒冷,海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城市雾蒙蒙、阴沉沉的,空气更加潮湿,让北方来的客人感到阴冷阴冷的。 他们赶紧跑回房间,胡炜穿上毛衣,可宋沂蒙却没有,胡炜拉着他到宾馆一楼大厅的商品部,花三千块钱买了一件鄂尔多斯羊绒衫,胡炜亲手替丈夫穿好,左看右看,心满意足地笑了。36 两人再次走出宾馆大堂,刚想叫出租车,一辆大奔驰轿车“嘎”的一声停在他们身边,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祁连山和金秀香。祁连山好像休息得很好,白胖的脸上泛着红光,他兴高采烈地说:“去吃饭吗?哪儿都别去了,这旁边儿有家楚记餐馆,野味不错,我们请客!” 胡炜瞅瞅祁连山,心想这人的举止虽然有些粗鲁,为人却十分热情诚挚,怪不得金秀香喜欢他,在他的身边服服帖帖的,男的矮女的高,看似不般配,可两人一唱一合,十分默契,看习惯了也是一种绝配。 宋沂蒙和胡炜,跟着祁连山两口子,来到不远处的楚记。这是一家野味餐馆,楼上楼下狭窄拥挤,生意非常兴旺。楼下的地上放着一大排笼子,关着各种小动物,有山瑞、果子狸、穿山甲、山鸡、野免、蟒蛇,还有孔雀。 那笼子里可怜的小生命,一个个惊慌恐惧地望着人们,等待宰杀。特别是那山瑞,活了好几百年,才长这么大,多不易!论辈份不是清朝就是民国的,就这么杀了吃了,罪过!笼子里的小生命,都知道自己将变成人们的盘中餐,它们的眼睛里都流着凄凉的泪水,胡炜默默地自言自语:“天下所有的动物,除了人类之外,会哭的不少,会笑的有几个?” 祁连山点了一大锅炖果子狸,小动物被切成许多碎块儿,锅的表面飘浮着一层脂肪油花,乳白的、浸着些许彩色,胡炜连看都不敢看,只吃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祁连山却胃口大开,把一块块鲜嫩的果子狸肉吞进肚里,嘴巴上淌着肥油,边吃边对宋沂蒙说:“有个大生意,你参加一把吧,准保翻番挣大钱!”金秀香见胡炜不吃肉,只好在一边陪着,也不吃肉,只吃蔬菜。她对胡炜说:“这该死的祁连山又要做梦啦,听他胡说,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儿专门给他留着?” 胡炜不懂业务,也不感兴趣,她听了金秀香的话,只是傻呵呵地笑。 宋沂蒙以为既然有生意听听也无妨,于是就竖起耳朵,听祁连山接着说:“大陆来了一位房地产商,我已经跟他接触过了,很有资金实力,他想在海南岛买房地产项目,只要手续齐全、地段好就行!他还表示可以一次性付款,你说怎么样?”宋沂蒙听了低头不语,心想这事好是好,可到哪儿去找项目呢? 祁连山看出了他的心事,就得意忘形地说:“项目呢,我也找好了,洪玲雅的孟氏海南公司,要出让一个项目,这女人赚了不少钱,只剩下这么一个项目,她不想做了想低价出手,洪玲雅手下一个业务经理跟我说,那是一个五万平方米建筑面积,手续没问题,地点就在海府路,只要三千五百万,你说便宜不便宜?那边大陆客商出价就是六千万,这买卖做成了,光差价就是二千五百万,做不做?” 宋沂蒙听说出手房地产的商人是洪玲雅,他暗暗吃惊,怎么又是她?这也许是特殊的一种缘份,洪玲雅出了三百万,让他办了一家懋荣公司,现在,又拱手低价转让房地产项目,这不是缘份又是什么? 那戈壁滩上的红手绢儿应该是个好商人!宋沂蒙高兴坏了,几乎要晕了,这买卖既有上家又有下家,利润还十分丰厚,仅仅一倒手的工夫就可以赚二千五百万,他觉得这送上门儿的大买卖上哪儿找去?高额利润,对他产生了巨大的诱惑力,他不加思索悄声对胡炜说:“海南岛这地方挣钱的机会真是多,我想只做这最后一单,做完了,咱们就回北京!” 胡炜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也不做,趁早回家,可是,当她听说这生意与洪玲雅有关,她也犹豫了,她没有见过洪玲雅,但她很佩服这位有成就的女人。 宋沂蒙见胡炜不反对,就郑重其事地对祁连山说:“三千五百万,这是我们两个公司全部的家当!不成功则成仁了,你可要把握好了!”祁连山拍着胸脯,满怀信心地说:“对,不成功则成仁!没错!我办事你放心,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等着瞧好就是!”当下,几个人把主意定下来,第二天,金秀香陪着胡炜在城里的街上逛商店,宋沂蒙就和祁连山一块与那大陆来的地产商人见面。 这是个江西人,人长得很体面,举止文明,说话头头是道,态度诚恳,而且很懂得对方想什么,需要什么。他取出了该公司的银行存款证明,果真是一个有很强实力的大公司,很快,这江西人就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宋沂蒙和祁连山从酒店出来,又到洪玲雅的那块地上看了看,十分理想。这项目是两座高层写字楼,目前不仅三通一平,而且达到正负零的程度。南边不远是省政府,北边是一个又一个的花园别墅小区,面前一条大道直贯海口市中心,一端通大海,一端通往琼山,还是通往琼海、通什和三亚的起始之路。两人一边看,一边不住地赞叹,这真是绝好的一个项目,他们觉得又撞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当晚,他们约见了海南孟氏的业务经理,宋沂蒙不敢说他曾经是北京懋荣的负责人,只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宋,是大琼公司的总经理。祁连山向那个业务经理索取了项目的全部文字材料,两人一看,从计划立项、城市规划、用地许可等许多方面,所有资料齐全合法,没有一点问题,于是他们下了决心,要背水一战。 双方约定在明天上午签订合同。 宋沂蒙忙了一天,回到宾馆高兴得坐立不宁。胡炜见丈夫激动得变成了大傻瓜,便讥讽道:“你还知道姓什么吗?”宋沂蒙一把搂住妻子,发狠似地说:“姓什么?我姓老虎、姓狼!” 胡炜从丈夫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嘻嘻哈哈地说:“老夫老妻的,你要干什么?” 老夫老妻,胡炜这么说着,深深打动了宋沂蒙的心。快二十年的夫妻,胡炜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让人动感情的词语。老夫老妻,这是一句既通俗又耐人寻味的称谓,这话让他心潮澎湃,他的身心都软化了,有这么一句话,胜过了多少次肉体的交流。 宋沂蒙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句心里话:“等这桩买卖做完,咱们就回家吧!”这句话在胡炜的心里也引起了共鸣,她凝视着丈夫,好像是在观察他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宋沂蒙最怕妻子这样看他,他觉得经不起妻子的审视。就像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班里丢了东西,叫偷东西的学生主动站出来坦白,尽管多数同学不知情,但人人都在忐忐不安,生怕老师怀疑到自己。 在妻子审问般的凝视下,他的目光散乱了,只好掩饰性地转移了目光,有意无意地去看窗外蒙蒙的海景。他想着,明天上午在项目签字仪式上,他就要面对面地与红手绢儿站在一起,到时候她还能认得出自己吗?也许这种相会十分尴尬,他想象不出,已经成为大老板的红手绢儿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第二天上午,宋沂蒙和祁连山同时接到孟氏集团公司的通知,说签字仪式因故延期,他们亲自打电话去问,但孟氏集团的人说洪总经理不在,其他的无可奉告。 两人都很失望,以为洪玲雅要提高项目价格,又打电话去询问,结果人家说,总经理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两个人怕丢掉了下边的客户,于是分头去找,那江西老表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两个人都很着急,担心煮熟了的鸭子飞跑了。 宋沂蒙呆在祁连山的富隆地产公司发呆,祁连山急得蹲在地上,一言不发。金秀香在旁边劝他们别着急,说拖一拖也许有好处,光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等等再说。正说着,有一个人登门拜访,原来,这不速之客竟然是宋沂蒙的老同事,上海人秦阿根。 宋沂蒙很高兴,正想求教一下,便热情地请他坐在沙发上,还给他端茶倒水。祁连山见来了个西服革履的老头,瘦骨嶙峋、仙风道骨的样子,还以为是个高级的算命先生,经过宋沂蒙介绍,才知道是一位有经验的老上海生意人。 祁连山对秦阿根也颇有兴趣,便不顾忌泄露商业秘密,就把生意的简单经过给他讲述一遍,请他老人家给出出主意。 秦阿根对他们说的生意本身并不感兴趣,仿佛自有来意,他一边啜着茶水,一边语气平静地说:“我来海南已经有些日子了,谈几点感受供你们参考:第一忌‘贪’,赚了一笔还想赚更多,发了小财还要发大财;第二忌‘信’,只要是动听的话,不论谁说的话都信;第三忌‘猜’,遇事只往好处想不往坏处想,一厢情愿。若犯了其中一忌,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身败名裂。” 祁连山反复琢磨秦阿根的话,觉得这老上海的话里有话,就直言不讳地问道:“那您说说看,我们这笔生意里有哪一忌最值得注意?”秦阿根连看都不看他,也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故意盯着宋沂蒙又说:“一只普通的麻雀,从前说它吃了地里的庄稼,要把它斩尽杀绝;现在又说麻雀稀少了,成了宝贝就该保护,你能简单地说它是好还是不好?变,什么事情都在变,此一时彼一时也,懂吗?记住,没有人要故意害你,除非你故意被害!” 祁连山不是特别爱动脑子的人,他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云山雾罩的。秦阿根也不管他听懂没听懂,说完了就轻轻松松地站起身来,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似的,随即向二人告辞,临走又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这话是特意说给宋沂蒙听的。宋沂蒙百思不得其解,他送秦阿根离开公司,回来就正儿八经地对祁连山说:“这秦阿根是懂得一点佛学的,我觉得这佛学实际上就是一种哲学。他所说的三忌什么的,其实很正确,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讲过同样的道理。这老上海说了一堆,我也听出来了,总之,他这是劝我们不做这笔生意。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呀!会不会是受人之托?” 祁连山根本没有把老上海的话放在心上,只见他胸有成竹地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张报纸,交给宋沂蒙,宋沂蒙一看,这是当地有影响的报纸《海风》,上面头版头条用套红大字写着:海南省房地产掀起新高xdx潮,建设大特区良好时机。这一行通红的大字像锤头一样,敲打着他的心。这份报纸上还有篇报道,说孟氏集团在海府路的那块地成了最热门的项目,目前有多家公司准备争购。 两人见报上也这么说,越发觉得机会难得。他们商量了半天,终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快把这个项目弄到手。他们认准了,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几经交涉,孟氏集团终于同意签订合同。宋沂蒙心里既舒服又紧张,舒服的是这笔生意终于成了,紧张的是马上要见到洪玲雅。他侥幸地以为,洪玲雅已经把当年的宋沂蒙忘了,即使见了面也不会认出他来,人家是大老板,怎么会想起他,一个戈壁滩上的普通军人?但是宋沂蒙的担心多余了,签字那天,双方在金融大厦宴会厅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洪玲雅总经理没有来,只授权给一个副总经理。 合同签订的第二天,富隆和大琼公司支付了全部款项三千五百万元。从此,祁连山和宋沂蒙成了海府路最大房地产项目的拥有者。接着,祁连山马上派人去约江西客商,双方定于第二天晚上签订项目转让协议,江西客商满口应承,合同一签订,立即支付款项六千万元。看来一切顺利。 可是,等到第二天晚上,江西老表却没有如期出席签约会,其他宾客们都吃喝完了,那江西老表也没露面,宴席只好不欢而散。祁连山和宋沂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地乱转,他们把所有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了起来,到处去寻找他,可始终不见踪影。 两个人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掉到一个陷阱里,可一切都为时太晚!他们只好约定,谁也不许把这砸锅的事告诉胡炜,他们还想抓紧时间去寻找新的客户,以迅速化解眼前的危机。可情况完全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么容易,他们忙活了好一阵子,几乎没有一个人来跟他们谈判,过去大家都说这个项目如何如何好,假若你们不要的话,那我们都要,说这种话的人多去了。这样的好项目谁不抢着要?可真的要转让给他们了,要动真的了,这些人一下子都躲得远远的。 祁连山和宋沂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俩把价钱降低到成本线上,说只要不赔本就卖,可还是没有反应。后来,他们咬着牙,把价钱又降下一半,说就算赔大本也卖。 这消息传了出去,当真招来了一个海南本地的房地产商人,这人说对这个价钱没有异议,只是要求先把项目转让给他,然后再付款。半年一次,分三年付清。原来是个根本没有钱,企图耍空手道的家伙。祁连山又气又急,毫不客气地把这个骗子轰跑:“就你会耍!就你会耍!早知今日,当初老子就耍了,何必让你耍!” 祁连山和宋沂蒙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等待,幻想有一个机会突然降临到他们头上,可这样的机会没有等到。 大的形势发生了变化,中央开始加大了对过热的固定资产投资的调控,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房地产。海南炒买炒卖房地产之风得到遏制,有关方面还规定,长期占用土地不建设,政府要收回。这时,海南出现了一大批烂尾楼,祁连山和宋沂蒙的那个项目,连烂尾楼也不是,实际上就是在一块地皮上打了个地基而已,如果要把项目搞完,还要再投资几个亿,叫他们上哪儿找这么一大笔钱? 富隆和大琼公司破产了,一夜之间,他们又变成了穷光蛋! 这时候,他们想起了秦阿根,他们才意识到这老上海那天的话是对的。老上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合同签订的前夕来,而且阳不阳、阴不阴地说了一番话,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老上海说的那三个忌,真是语重心长!可惜他们正在头脑发热的时候,一句也没听进去,三个忌他们全都犯了。他们贪图赚大钱,轻易相信别人,对真心帮助他们的人反而多加猜忌,直到落得个赔本赚吆喝的下场,他们后悔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37 正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宋沂蒙接到一个电话。话筒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西北女子动人的爽直。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快二十年了,这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知道我是谁了吧!一会儿有时间吗?我们是否可以见一次面呢?在棕榈海滩大厦十八层酒吧,好,就现在,我等你!”一连串的问号,让宋沂蒙透不过气来。戈壁滩荒漠中的那一次奇遇,让他曾经热烈地爱过红手绢儿,那次短暂的爱惊心动魄,他甚至可以看见红手绢儿燃烧着的心。可是,当时他身不由己,来自外界的因素使那刚刚萌发的爱情夭折。事情虽已过去多年,宋沂蒙还是时时会想起沙漠中的湖泊,想起那只小船,想起美丽、执著的红手绢儿。 他不能否认,至今在他心底一隅,还有着红手绢儿的位置。 棕榈海滩大厦十八层酒吧,四周是完全透明的墙壁,墙外就是深邃的夜空。满天空都是星星,望去密密麻麻、却是有序地排列着。它们相互辉映、彼此竞争,形成了各式各样的图案,变化无穷。 客人们坐在大厅里,就望见了辽阔无边,到处都点缀了光明的天空,做无穷无尽的遐想,尽情地去猜,尽情地去联想,尽情地去构造,尽情地点评。人们试图在高高的夜空里找到自我,寻找一万年以后的苍穹。 这海南的夜空,与大陆好像不是同一夜空,天涯的夜空是完全透明的夜空,夜空笼罩下的人们,从夜空里看见了他们自己,人们在夜空的背后,找到了自己盼望的恋人,找回了早已逝去的故事。 深夜浮动的星星,在薄纱般的云里飘行。天墨月明,燕栖枝头,小虫低鸣,獾子钻进了洞穴。那星星一会儿升到天上,一会儿落下水中,在天上的时候像蓝宝石,在水中的时候像绿翡翠,它让夜里的月亮更加娇柔。 那星星朦胧中含着透明,带着虚幻。风刮起来,满天的星星飞了,一大片珍珠洒向寂静的夜空,银丝缕缕、雾雨凝帘。 这样的夜空没有秘密,天上的星映着地上的星,轻的如薄冰,重的如银锭,星和星牵挂着、跳跃着、隐现着,和月一起织着漫漫光阴。 在天和海的边缘,相会了两颗星,两颗迷了方向的星…… 美丽的星,洁白明亮的星,浸着苦楚,烙着昨日的印痕。那也许根本不存在。人们怕它、盼它、恨它,星星自己给自己织造了网,捕捉到了,那颗沉重的地上的星。 宋沂蒙仿佛回到了从前。料峭寒冷的初春,腾格里的一座废弃的大庙里,来了一个寂寞的年轻人。 一位系着发髻、穿了件花格子棉袄、头上戴了条梅花纱巾的少女,摇着双橹慢慢地靠近。那是一只精巧的小船,水花溅飞了年轻人的灵魂。 她像颗夺目的慧星光明闪耀之迅,让看她的人恍惚。 天过午夜,繁星笼罩着的酒吧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音乐停了,安静极了。墙外的星星映在雪白的桌布上,忽尔飞去了,忽尔又飘了进来。星星轻轻地挂在他们的脸上。 灯光昏暗,灯辉散落在墙壁上,斑斓摇坠。 岚远桥断,树繁石巍,戈壁滩变成了青山绿水。 他们沉浸在变化无穷的灯辉里。 红手绢儿一挥手,服务小姐把灯光调得亮些,他们从暴露在天涯的夜空里走了出来,披着星星。他们彼此看清了对方,他们面对面,相互回忆从前的印象。 从前的红手绢儿,荡舟在湖心的红手绢儿是一个有着白皮肤、红脸蛋,笑起来能让人发痴的可爱女孩儿,她的眼睛乌黑发亮,晶莹得像含着湖水。面前的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洪总经理。 她胖了许多,似乎比宋沂蒙的体型还要大些,她穿着咖啡色女式套装,稀疏的头发散散地披在肩上。她那略显方型脸上的红晕消失了,看起来仪表威严,表情冷峻,从她的身上丝毫找不到当年红手绢儿的影子。 她沉稳地坐着,似乎有着压倒一切的气势,她坦坦荡荡,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沂蒙,把宋沂蒙看得心慌。 宋沂蒙怀着歉意想表白一下,于是就鼓足勇气说:“我去找过你,可是……”他是指自己被返回军区以后所写的那封信,没想到,她启齿一笑,拦住了他:“不说那些了,你现在还好吗?”还是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话,这声音带着几分不情愿,微微有些颤抖,不过从她那淡淡的一笑里,宋沂蒙还是找到了一点她从前的痕迹。 宋沂蒙忧郁地:“最近?一言难尽!” 她听了宋沂蒙的话,突然把杯子端起,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用目光紧紧锁住宋沂蒙,宋沂蒙觉得这目光咄咄逼人。过了一阵,她把杯子放下了,目光开始收缩,宋沂蒙看见了,这目光里没有一点仇视,有的是关切和怜悯。 她用一张纸巾擦去嘴唇边上的水珠,此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带着愤懑说:“宋沂蒙,你不适合做生意!”宋沂蒙听她毫不掩饰地直呼自己的名字,心里不由得“怦怦”跳,看来洪玲雅不是第一次关注这个名字,她从某个时段起,就在留意他的动向。 她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无缘无故损失了我三百万,以后你上哪儿啦?为什么没有一个交待?”说起这件事,宋沂蒙的心里一片惭愧。的确自己是无缘无故把人家的三百万元打水漂儿了,而且连个交待都没有,自己光顾着躲事了,作为孟氏集团委派的总经理,做生意砸了,怎么也应该做个检讨呀! 逃兵!宋沂蒙的脑子里完全是这样一个字眼。可接下来,她讲的话,使宋沂蒙更加吃惊。 服务小姐把大厅里灯光扭得更亮些,这下宋沂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庞,这完全是另外一个女人,是一个家有亿万财产,为人妻、为人母的贵妇人。 她带着冷酷的口吻:“你相信了我编造的一个谎言,你主动投向我设下的一个圈套,你知道吗?我们孟氏集团有一个庞大的政策分析团队,当我们觉得宏观政策将要有变化的时候,就决定把所有的项目出手。我们出了一个很低的价格,那边一个买家却出了一个很高的价格,一个听起来多么美好的神话!可我告诉你,那个自称买家的人是我们孟氏故意安排的,这完全是一个骗局!” “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我们需要抢先摆脱困境,有经验的地产商人谁会相信这个鬼话?可是,你相信了,而且痴迷不悟。我有意推迟了签约日期,我还叫秦阿根专门去你们那里劝说,你应该理会我的用心,结果怎么样?结果是我害了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听了她说的话,宋沂蒙大吃一惊,自己怎么会落进她精心设计的圈套里。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在整个生意的过程中,害自己的是她,帮助自己的也是她,事实为什么会如此残酷?宋沂蒙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无言以对。 她不愿看到宋沂蒙窘困的样子,把头扭到一边,轻轻擦拭了一下眼眶,缓缓道:“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一套虽然是董事会定的,但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应当负完全责任,我当着你的面告诉你一切,你去法院告我吧!告我诈骗!” 宋沂蒙听了她的一番肺腑之言,觉得自己在天空中忽上忽下的没有着落,原以为她是来叙叙旧情的,万万不料,她竟然是来请求自己去告她!宋沂蒙毫不犹豫地说:“你怎么会这样说,我根本不会去告任何人,这话无从谈起!”他虽然已经倾家荡产,可又有什么权利去告她?在商海之中失败,是由于自身的原因,怨不得任何人,更何况人家已经给了两次暗示,谁叫自己不知趣,死活还要往套子里钻呢? 宋沂蒙是真心的,当初在戈壁滩边上,他就曾对不起红手绢儿;搞懋荣公司的时候对不起她,这次更对不起她,他欠她的太多,就是把自己杀了,也还不清欠她的债。这一次,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上了一课罢了。算了,一切由它去吧! 她听了宋沂蒙的话非常激动,她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些,迅速拿过皮尔?卡丹手包,从里面取出来一张支票,十分拘谨地对宋沂蒙说:“这是三百五十万元支票,你个人的损失,我给你补上,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宋沂蒙惊慌失措,这三百五十万元对他来说相当重要,这决定着今后余生的命运。但是,宋沂蒙拒绝了,他觉得这钱已经不属于他,他要偿还给红手绢儿的,决不仅仅是这些。 宋沂蒙静下心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自己的错误应该由自己承担责任,你的钱,我不要!”说完了这些话,他的心里轻松多了,他觉得在海南的这段路走完了,一条新的道路在等待着他,他明白,那条路十分艰难。 红手绢儿听了宋沂蒙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望着他,那股冷峻消逝了,她的神色里又恢复了些许天真,她的目光温柔可亲,饱含着赞佩和眷恋。 宋沂蒙感受到了,她的心与他的心同样不平静,他们两个人都在理智地控制着自己。时过境迁,他们已不同往日,每人身上束缚着许多锁链,使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隔千里。两个人曾经相爱过,那爱情短于瞬间、惊心动魄,让他们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他们不再说什么,仅仅用目光回忆着火一样的爱情,就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又贴近了,只有在彼此的目光里,他还是从前的宋沂蒙,她还是从前的红手绢儿。 宋沂蒙把公司破产的事情告诉了胡炜,胡炜的表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只是叹口气说:“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了,咱们回北京吧!”说完,胡炜就把脸颊依偎在丈夫肩头。一切又回到了以前,他们好像不是在豪华酒店的客房里,而是回到了香山的小平房。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了,落在地上无人去拣,被枯叶埋了起来,渐渐地熟了,渐渐地发黑。雪下了一个早晨就停了,冬天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融化了一半的雪,另外一半变成了冰。小路上落满了浸了雪水的柿子。孤零零的果实枯萎了,发黑了,可还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它眠了,那曾经枝繁叶茂的柿子树,成了无情的怪树。它眠了,蝉不鸣、雀不栖。曾经翠绿,几经风雨。薄雪覆盖着残叶,如今死寂。盼它眠够了,来年再绿。它却没有眠,它的心在笑,它的笑让人惊悸!无情的树,每年的冬季都会留下一颗孤零零的果实,无论走到哪儿,那颗枯果都会经常在他们脑子里闪来闪去。 “咱那彩电用布盖起来没有?”宋沂蒙忽然问起这样的问题。胡炜知道他想家了,于是趴在他的耳朵边轻轻地说:“盖了……”胡炜的温柔像一汪春天的湖水,平平静静,暖暖和和。她慢慢合上眼睛,身子紧贴着丈夫,似乎要把自己的血液完完全全地输给丈夫。丈夫是她惟一的男人,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她的依靠,都是她的命。 宋沂蒙又看见了以前的妻子,他刚从大西北回来的时候,妻子尽情地向他撒娇,甚至用尽手段引诱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女人和男人不同,当男人忘乎所以的时候,女人却沉默不语,因为她想到了将来。当男人失掉信心的时候,女人把爱无遗漏地表露出来,她用爱安慰丈夫,让丈夫重新开始。女人的眼光比男人更远些,男人离开了女人,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儿。没有了主心骨儿,男人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妻子把宋沂蒙感动了,他真想把心掏出来交给妻子,以后的路,还要两个人一块走下去…… 那天晚上,祁连山跟金秀香说:“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穷光蛋了,咱们去你老家吧!”秀香温柔得像只猫,她用电动剃须刀一下下地把丈夫的胡须剃干净。金秀香替丈夫剃完了胡子,又用小毛刷一边刷剃须刀一边说:“咋不去?老家还有我一张相片呢!拿回北京,美死你!” 祁连山早就说了,做完这一单生意以后也不做了,要和金秀香一块回山东老家看看,那里有甜甜的蜜桃和大鸭梨,更重要的,他们要取回一张金秀香过去的相片,因为她曾经是当地著名的美人!祁连山没见过金秀香年轻时的俊模样儿,很想看看那张相片。祁连山说,要把相片放大两尺,挂在屋子的中央,这样,既补充了相见恨晚的缺憾,又能让青年的金秀香伴他走完今后生命的旅程。 祁连山哭了,像个小孩子,秀香轻轻揉着他的头,又给他哼起了家乡小调:中秋月,月在中秋,那样亮,那样圆柔。半勾悬挂,飘游扁舟。一年一度中秋,中秋之后是金黄,金黄之后是寒风嗖嗖。片刻中秋,心里停留。片刻中秋,心里停留!祁连山在妻子的歌声中睡着了,眼角残留着些许泪花儿。 宋沂蒙和胡炜把那辆皇冠车送给了大秋,过不几天,他们就回到了北京。祁连山也卖掉了房子和奔驰轿车,跟着金秀香回山东老家取相片去了。 大家都告别了苦辣酸甜的海南岛。 38 宋沂蒙和胡炜回到北京已经三年多了。兵种机构改为总参兵种部,研究院仍然保留着,胡炜还是在研究院门诊部做医生。宋沂蒙曾经为家乡联系过化肥、农药,还在一家保安公司做过培训主任。 经济调控还在继续,银根紧缩,买卖不太好做,企业不景气现象普遍,可股市却十分火爆,大批的热钱纷纷流向股票市场,一时间冒出了不少庄家,他们明的暗的一块儿上,把股票的价格炒上了天。 宋沂蒙耐不住寂寞,就跟老婆要了点钱,在证券登记公司开了户,然后拎着马扎子,天天跑到国谊证券公司证券营业部去看大盘。 他是搞过股票投资的,论起来也属于中国股市最早的投资者,所以他有自己的一定之规,人家炒垃圾股,他不跟,人家炒绩优股,他也不跟,专门买基金。股市这么好,基金是专门炒股票的,还能不挣钱?人家都说基金是避风港,一点也错不了,于是他选择了一支富岛基金,满仓杀进去。不料想,一礼拜就涨了百分之三十多。 宋沂蒙见挣了钱,由于有了从前的经验教训,于是立即抛出,回家给老婆报喜去了。胡炜也挺高兴,尽管本钱不多,挣一点算一点,挣钱总比不挣钱好。她心里高兴,在嘴上却说:“一辈子没挣过钱,挣点算啦,别再给我赔进去!” 妻子说的话没错,是这么个道理,可他听着挺别扭。近来,妻子的风凉话越来越多,一说话就噎人,自己这么大一个人,老挨呲儿,谁受得了?宋沂蒙觉得一个没出息、不挣钱的人在家里就是没地位,妻子一跟他闹别扭,他就只好不吭气,因为他自觉理亏。 第二天,宋沂蒙又拎着马扎儿上证券营业部去了,他有个习惯,一去就先看报纸,只见中国证券报上一排黑体大字,今年融资额度为五百亿元人民币,并且从即日起实行涨跌停板制度,涨跌幅度最大不可超过百分之十。他禁不住一伸舌头,心里暗想,幸亏我跑了,要不然肯定给套死。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深沪两市所有的股票齐刷刷封在跌停板上,买盘稀稀拉拉,哪里顶得住这般汹涌的抛压。营业大厅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色都跟大盘一样惨绿。大家都瞪着眼睛,踮着脚尖,盼望着大盘能够反弹一下,好把手中的股票抛掉,这涨跌停板新规定,弄得人想买买不了,想跑跑不掉,暂时的涨跌幅是被限制住了,可投资者的钱却一刀一刀地被割掉。 大盘接连跌了三天,天天跌停,整整跌去百分之三十,第四天才有所反弹。后来,甚至有些股票继续跌停,在一周内跌了百分之五十,拦腰斩去一半。接着,人民日报又发表了文章,让投资者增强信心,股市才渐渐有了好转。不过,宋沂蒙是再也不敢来了,股市惊心动魄,实在让他害怕。 宋沂蒙生着闷气回到家里,他觉世界好静,心里好烦,又抹去了一年春光,心里好乱。 他想看一会儿书,没等他取过书看,就觉得胃部剧烈地疼痛,像一把火,把胃烧得蜷曲起来,又像有无数根针扎在上面。他痛苦地弯下腰,脑门上流下一行行的汗。胃的老毛病又犯了,像这种情况,在海南时忙忙碌碌没啥感觉,可回北京以后却好像天天如此。他不敢把这个告诉妻子,他怕妻子替自己担心着急。他决定不去医院看病,也不吃药,他幻想着这只是一种手术后遗症,一块大疤在肚子里哪能不疼?打针吃药都没有用,挺挺就进去了,没什么大事儿! 初冬,关副所长种的那盆月季花枯萎了,那“玛瑙黄”老了,它开不出花了。关副所长把玛瑙黄扔掉,胡炜又把它拣了起来,深深地埋在土地里。她不想让它成为一架枯柴,不愿看到它在火的面前哭泣,她不愿睹物生情,她盼着明年它的美丽将重新绽放。老了,那玛瑙黄开出最后一朵晚花,它曾留下无数子孙,晚花和它们一起浓香一霎。 葡萄架也干黄了,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正如宋沂蒙他们在海南时想象的那样,树上的枝干光秃秃,孤零零地挂着个干瘪的柿子。 地上落满了枯叶,把短短的茅草覆盖了起来,一阵冷风吹过,枯叶到处飞转。天上飘下了些许雪花,院子里洒上了薄薄一层。白雪盖不住枯叶,不一会儿就融化了,温润的土地露了出来,原来,还有几根嫩绿的小苗,春天的风刮来的种子,在雪下过头遍的时候发芽了,这也算是奇迹。小苗来得很迟,让人觉得它弱小,可它是最后的绿色,反而显出了倔强。 胡炜所在单位首长说她家里有住房,因此一直拖着不给解决房子问题。后来,他们又说上面准备下个文件,专门针对军队军级以上领导干部遗属住房问题的,让他们等着,因此,他们就只好耐心等着,仍然居住在香山脚下破旧的院子里。 关副所长的年龄不算大,可已经超过了界限,所以退了休,按说一个副团职退休干部,干休所无法安排,只能移交地方军队退休干部管理部门解决,可他们赖着不走,上面暂时也没有采取措施,所以,关副所长一家依旧居住在正房。 关大姐不如以前牛气,但还是时时处处压着胡炜一头,胡炜千般忍耐,不去跟她计较,连见了他们的小孩都躲着走,为的是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宋沂蒙看看墙上的挂表,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妻子快回家了。他赶紧跑出卧室,通过院子顶着寒风,来到厨房。他利索地炒了两个妻子喜欢吃的菜:醋溜白菜和鱼香茄子。 刚做完饭,胡炜就回家了,她看厨房的灯亮着,就直接进到厨房里。胡炜的身上落了一些白花花的雪花,她跺着脚笑眯眯地说:“今天好冷呀!”宋沂蒙替她掸净身上的雪花,让她坐在椅子上,心疼地问道:“公共汽车上人多不多?等车等了很长时间吧?”胡炜一边看桌上的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哦,还行!” 窗外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满空中都是白的,仿佛形成了一道厚厚的雪墙,把胡炜家和关副所长家隔了起来。 两口子吃完饭,胡炜跑回卧室看电视去了,宋沂蒙还在厨房里刷锅刷碗。他刚干完活儿,就听见胡炜敲打着窗子叫他:“宋沂蒙,快来看哪!” 宋沂蒙赶紧跑到卧室,看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节目,说的是检察机关抓住了大贪污犯,最近法院开庭判决他死刑。宋沂蒙去得晚,没听清楚主持人说这人的名字,当镜头对准他的正面的时候,宋沂蒙惊呆了,这不是司徒总经理吗?记得那一年司徒被抓进去,不知怎的,后来竟然在海口看见了他,可现在忽然又被判了死刑,这一切变化太快,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主持人正在逐条介绍他的罪状,到最后也没听见说有关走私的问题,只是说他在职期间贪污公款五百多万元,以及生活腐化、包养情妇等等,还模模糊糊地播放了那情妇的镜头。 那女人三十多岁,体态丰满,胸脯高高的,可惜看不见她的表情。宋沂蒙越看越觉得那女人面熟,是不是那个高傲的米莹?几年前,从那场舞会以后,米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去向,也许她死心塌地跟了司徒,做了她的秘密夫人? 那女人披头散发,泪如雨下,伤心地诉说着什么,背后站着两个高大的警察。 镜头一闪而过,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米莹。 宋沂蒙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荧光屏看着,胡炜忽然拍打着他大声说:“这司徒是坑你们的那个人吧!恶人有恶报,活该!”胡炜的话,宋沂蒙没听进去,他在想着米莹,如果确实是米莹的话,岂不又是自己害的?他朦朦胧胧地又有了一种负罪感,他仿佛又害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胡炜见丈夫最近一个时期总是发呆,便十分留心地看了他一眼,惊诧地说:“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惨白?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见妻子为他着急,十分感动,心想自己混得已经惨不忍睹,别再给她添麻烦了,一点儿胃痛算什么?宋沂蒙一边看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哪儿的事?我什么事都没有,老婆,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好不好?” 胡炜将信将疑地又仔仔细细地把丈夫观察了一遍,满脸不悦地说:“你可别瞒我,告诉你,像你这个年龄,不注意要出大事!”任妻子怎么说,宋沂蒙就是不理她,胡炜也没办法,只好找出一本书,随意翻看。 宋沂蒙见妻子在看书,便伸手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一些,生怕妨碍她。 胡炜刚翻了两页,就把那本书扔到一边。昏暗的灯光下,什么也看不清楚,兴许是眼睛花了?胡炜觉得心里很烦,又觉得有些头疼,就靠在简易沙发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宋沂蒙赶紧把电视机关掉,从床上取过一床被子给她盖上。 这间小小的卧室,不足十平方米,暖气片倒还粗大。他们沾了干休所的光,这香山脚下的小房子,只有一点好处,就是暖气烧得好。外边天寒地冻,室内却是暖融融的。 窗玻璃上凝结满了冰花 外边的雪不下了,刮起了风,天气越来越冷,窗玻璃上凝结满了冰花。 妻子睡着了,宋沂蒙也斜靠在她的身边打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胡炜连早点也没顾得上吃,就急急火火地起来上班,多少年来天天如此。 宋沂蒙缩在被窝里懒得动弹,“呼噜噜”一直睡到了九点多。忽然,玻璃窗上一阵“哐哐”响,有人来了,在敲玻璃。很少有人这么早来找他,宋沂蒙心想这是谁呀?真懒得答理。这时,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宋沂蒙,是我,崔和平!” 宋沂蒙一听说是崔和平,不由得火气涌上胸来,崔和平害了他不浅,弄了个司徒总经理出来合作汽车生意,差点把老命搭进去。司徒一出事,这小子就独自跑到海南岛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岂不是个小人! 宋沂蒙磨蹭了一会儿,才大声说:“没锁门,进来吧你!” 话音刚落,屋门“吱吱”地开了,崔和平穿着一件油光光的老式棉猴儿,像猴子一样钻了进来。宋沂蒙穿好衣服,起来一看,发现好几年没见,这家伙更加干瘪,瘦得不像样子,很难想象,这种人怎么可能与林小峤生活在一起? 崔和平进来就东张西望地问:“胡炜没在家?” 宋沂蒙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家里就这么大点地儿,还用得着这么东张西望的?崔和平见宋沂蒙一个人从被窝里出来,旁边乱糟糟一堆被子和内裤,就“咯咯”笑着说:“老兄,行啦!”往下,他不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边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子信,扔在床上,边捂着嘴抱歉地说:“这是陆菲菲寄来的信,这些年我也飘泊不定,所以没准时交给你,对不起啊!”听说是陆菲菲的信,宋沂蒙的脸“唰”的红了,一下红到耳朵根儿上。 他一下子把那些信拿过来,看看这些信都封得严严实实,一点也没有被拆过的样子,每封信的正面,都工整地用中英文写着:崔和平先生转宋沂蒙亲启。他又仔细地看了一下信上面的日期,最早的一封是1992年6月写来的,那时候他正在海南,估计崔和平也不在北京。那么多信没有收到,宋沂蒙一阵心痛,也不好埋怨别人,因为崔和平这小子鬼点子太多,嘴硬得很,甭管你说什么,他都有理。 从这些信上写着的地址看来,陆菲菲起码先后在三个国家工作过,通讯地址也有好几次变化,难怪在这几年之间,宋沂蒙给陆菲菲打过好几个电话,一次也没联系上,写过好几封信,都被退了回来。这会儿,宋沂蒙拿着那些信,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和陆菲菲的感情经历了太多的曲折,比十字军东征还要艰难,人家万里长征还有个目的地,可他俩的感情,如果从“文革”算起,也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年,几乎是人的一生,这是全世界最苦、最重、最难的爱情。 他和陆菲菲之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见一面就相隔了那么多年。人家谈恋爱的基础单位时间是分分秒秒,而他们则以年为单位,以十年为单位,一晃就是好几个十年。人家都以为时间最宝贵,可是独独只有他们,才觉得时间如此慷慨,它像山涧瀑布一样,一泻而下,一个十年接着一个十年过去了,消逝了,刚发生过的,迅速成为了过去,人生仓皇,回首蓦地一瞬间。 宋沂蒙手里拿着信,觉得浑身一阵松软,他沉思着,默默不语。 崔和平觉得,宋沂蒙这个人,性情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有几分痴情梦想,几分多愁善感,总是负心人,总是憾意多,生活得很累很累,再加上事业不顺利,整个人与1990年刚脱下军装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当初的宋沂蒙意气风发、才华横溢,踌躇满志,如今的宋沂蒙志气尚存,却被失意、失败和挫折把腰背压弯了。 崔和平不禁联想起自己,前一段时间,林小峤与他离婚了,他没好意思把第二次离婚的事告诉宋沂蒙,实在太丢人。他觉得自己也十分不幸,年纪老大了,越混越不如人,先后娶过两个老婆都跑了。 别人都说他乐哈哈的,没完没了地寻找幸福,其实那是自我安慰。他常对人说,从“文革”后走过来的那拨干部子弟,多多少少都有着那么一点不幸。无论你有着多么美满的家庭,总是有散伙那一天,无论你做多大的官,总是有退休回家当老百姓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大家还不都一样? 宋沂蒙送走崔和平以后,他的心里很乱,没有勇气去看那久久盼来的信件。他不想走进家门,于是满怀惆怅,冒着寒冷在卧佛寺路口徘徊。他想攀登上山却毫无力气,于是顺手拔起一把乱草铺在几块碎砖上,他坐下来,独自在山脚下,欣赏香山雪后的景色。 山里飘起了大雾,寒意渐浓,浓得把满山的枯枝和松柏变成了珊瑚,半透明的山麓里藏着多少像他一样忐忑不安的人。大雾渐渐漫上了山顶,石头和树木都消失了,分不清哪里是仙界,哪里是人间。寒风里,泉水似乎仍然流着,一直流到了他的脚下,但流得那样滞重,没有一点声响。鸟儿张皇地飞掉了,蛇虫也不见了,它们在某个窟窿里冬眠,它们在等,也许会等上整整一个冬天。山里一切迷蒙,黄了,黄了庙宇,黄了半坡,既黄了又淡了,淡了人心,淡了人情,遍地白雪夹杂着萎叶,满山、满心的荒凉。 他整个身心沉浸在隆冬里,和大山一样被大雾淹没了,寒冷把他的脑子冻结了,不让他沉思,只让他痴愣愣地欣赏、观望,他的血液还在流动,余温尚存,他的心里充满了空空的眷恋。他懒得动弹,静静地坐着,即使冻成了冰塑,他也会这么坐着。 短暂的秋红已经被风吹走,取之而来的是雪霜、雪雾。香山被风剥去了盛妆,依稀只见低垂着的枝头,说它是枯影,一片片晃动,说它是山的灵魂,活的山,活的生命,它到底是什么? 寂寞的枝头那么高,高得让人够不着。枝头那么高,山坡如此遥远,他像那些冬眠的小生灵一样等着、等着,可他又不甘心,他想快一点获得答案,不然到了某种年纪,一切就迟了,对于他来说,冬天就是晚年。冬天过去了,人生也许就结束了,岂能到晚年再品味人生?39 宋沂蒙冻得浑身哆嗦,耳朵痛,他实在忍受不住,刚走下山坡,就发现一辆黑色宝马轿车正好停在他的面前。他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就听见有人喊:“大哥,我找得你好苦!”原来是广东人吴自强,他这几年跑哪儿去了? 其实他哪儿都没去,当宋沂蒙等人在海南岛折腾的时候,他一直就在北京,莫名其妙真的就发了。有人劝他到香港发展,他不以为然:“香港嘛!地方太老,老人老生意,能做的人家都已经做啦,哪有我发展的余地?” 他认准了北京好,北京的财气旺。在他的眼里,北京是个新地方,新人新生意,该做没人做的实在太多。他开始筹划房地产,他在亚运村北边搞了一块土地,大约三十亩。他从乡政府把地搞过来,然后花了不少钱,把农业用地改为城市用地,而且规划批了商品房建设。正当破土动工的时候,他的钱用光了,他想起找银行。 吴自强拿着一大堆批文,跑遍了所有的银行,几乎没人理他,于是他就去求刘白沙。兵改工办公室的人告诉他说,刘白沙已经到W省担任省长助理,不日还可能高升。吴自强听说刘白沙当了省长助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拎着一皮箱子钞票赶到W省。 刘白沙一听吴自强来了,马上吩咐秘书说:“跟他讲我不在,任何时候都不在!”面对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吴自强想喊又不敢喊,只好拎着箱子灰溜溜地回到北京。 刘白沙到W省的三年里官运亨通,接连升了两级。苗梁子也跟着去了那里,她的工作性质比较自由,使她有充足的理由到外地采风,她的稿酬足以让她满天飞。 刘白沙觉得自己到了人生转折时刻,省长助理距离副省长不远了,仅仅差了半级。他升了官,他觉得身上的官袍越来越不适合自己,他想再换一件更宽大的官袍,他想把那张皮脱下来,就像蛇蜕一样,被风吹着,挂在树上飘。 可他脱不下来,只好任那皮箍着,箍着不安的灵魂。朝朝夕夕,他渐渐地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仿佛是天生的,在有了使命感的同时,他也产生了危机感,有了苗梁子在身边,路薇就成了他脖子上的一块赘肉,他决心把这块赘肉割掉。 他想起,当年毛欣如的母亲带着警卫员到农村找他,连威胁带利诱劝他和毛欣如离婚,他想起了挂在那警卫员腰间的手枪,他幻想着省政府给民政局下一道指示,民政局一分钟也不耽误,马上就替他们办好了离婚手续。路薇哭着来找他,可是他偏不见。后来他就和苗梁子走进了教堂…… 幻想毕竟是幻想。 出乎意料之外,路薇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五个字:我同意离婚。 平平淡淡,连个惊叹号都没有。刘白沙没有来得及像当年毛欣如她爸压他一样,使用特殊手段强迫路薇离婚,路薇也没有重复刘白沙当年的下场。拖了多年的离婚问题居然一下子解决了,刘白沙的心里并不轻松。 他觉得身上裹着的那张皮越裹越紧,当年被人欺侮的刘白沙已不复存在,当年软弱温情的路薇也不复存在。他和路薇一起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他觉得路薇高大坚强了许多,他的两条腿很软,几乎走不下十三级台阶,甚至好后悔。 箍着身子的那张皮继续收缩,他的肌肤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颗粒,那张先天的皮是完整的,可是,裹在里面的人却没了,他,刘白沙成了一个空有其壳的人。 走出了民政局的门,刘白沙名正言顺地与苗梁子结了婚。W省的公民们所见到的省长助理高大魁伟、风度翩翩、年富力强,他的夫人年轻美貌,婀娜多姿,而且还是一位著名的摄影师,他们的出现,在W省引起一场轰动。 所有的男人都羡慕刘白沙,所有的女人都羡慕苗梁子,这两个人成了W省的明星。 吴自强在刘白沙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他想方设法,通过一个医院的外科大夫认识了苏行长,这外科大夫给苏行长的丈母娘开过刀。吴自强提着原本打算送给刘白沙的礼物,去见苏行长,一路无人阻挡。苏行长是个年轻有为的金融专业研究生,说话很有水平。吴自强把箱子放在他的大班台旁边,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冷漠地说:“研究研究……” 啥叫研究研究?吴自强是何等人,一听就明白了,他用手指指放了二十万现金的箱子。那苏行长仍然是一眼没看,也用手指了一指,让吴自强把装钱的皮箱子放进了书柜里。苏行长把书柜的门关严实,然后亲自打电话把信贷科长叫来,让他听吴自强介绍项目情况。起初,那苏行长还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人就没影儿了。行长一走,科长也就开始和吴自强聊天,还聊到了湛江的娱乐城。吴自强聊这个是内行,把科长逗得捧腹大笑。 吴自强以项目做抵押,获得了一笔三千万的贷款。从此,他的房地产事业如日中天,没等北郊的项目完全售出,他又在西郊搞了一项更大的项目。吴自强再不是小打小闹的广东仔,而是一个腰缠亿万的富翁。 那三千万贷款到期,他偏不还,北京人有句话,欠债的是大爷,放款的是孙子。那姓苏的行长打电话吓唬他:“你不还贷款,我们就到法院去告你!”吴自强根本没拿苏行长的话当回事,他知道苏行长不敢到法院告他。为了预防万一,他找了个大律师,据说是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的博士。博士从密西西比州立法谈到联合国宪章,听了大半天,他一句也没听懂,最后他听清楚一句话,就是要按诉讼标的收取百分之三作为律师费。他掐指一算,三千万的百分之三就是九十万元,这不是要杀人吗?什么哈佛大学的博士,简直是个屠夫! 他想到,律师也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乘人之危的买卖,于是他嘿嘿一笑,你赚钱赚疯了,宰到我头上了!他满面笑容,一口答应,当天晚上就签委托协议,还请洋博士到国际大厦28楼旋转餐厅,代他预定一个高级单间儿,说要好好吃顿海鲜,庆祝一下此次合作成功。那博士高高兴兴地走了,怀揣着九十万元的希望,跑到国际大厦订单间儿去了。 可吴自强根本就没去,他很快就把吃海鲜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下午抽空儿到法院里转了一圈儿,见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告邻居抽耳光子的,有告街上小孩儿放狗咬人的,也有走道儿崴了脚脖子告市政的,不管告谁都是索要精神损失费,法院也不嫌烦,啥都受理。吴自强兴高采烈地从法院走了出来,法院忙乎的事情太多,咱那三千万官司还不拖它三年五载的?到时候早就翻好几倍了。 晚上,他去了天伦王朝酒店找乐子。 吴自强原本是从广东乡下走出来的人,他懂得有了钱以后,不能把钱放在银行里让银行挣钱,他声称要把房地产业做到全国第一,不久将在北京修建一座城中城。吴自强懂得把资金投向信息通讯行业,因为那是新兴产业,潜力无穷,而且能赚更多的钱。他成立了一个“向世界科技公司”,还请了两个俄罗斯人给他打工,中国人管着外国人,小个子管着大个子,他瞧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大老外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禁不住得意地发笑。 吴自强还懂得有了钱以后应当怎样快活。 在天伦王朝酒店大堂,他看见一个白领女郎擦肩而过。那女郎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腰肢,长长的黑发,白白的皮肤,明媚的眼睛,走路的时候流光四盼,他的心里不住痒痒,他赶忙叫手下人代表他去和女郎谈谈。那人是他从广东村儿里带出来的老乡,有点傻,不敢去。吴自强说:“怕什么嘛!别看她洋里洋气的,那都是装的,北京话装孙子!女人没有不爱钱的!”那手下人只好奉命行事,缩头缩脑跑上前对女郎说:“吴总爱你,我代表他爱你!” 那白领女郎不听则罢,一听那吴总的手下人说代表吴总爱她,不由劈头怒喊:“我代表他扇你!” 吴自强眼睁睁看着那漂亮白领婀娜而去,急得半天没喘过气来。好歹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等他喘过气来,仰天哈哈大笑。手下人问他笑啥,他也不说话,心里自己跟自己斗开了气。他不甘心,这次出师不利,在天伦王朝碰了一鼻子灰,这叫他下定了决心,他更加羡慕北京的白领女郎美丽和泼辣,他心里想,泼辣,泼辣,不泼不辣,老子有钱,就得玩个又泼又辣的。 北京有个香格里拉梦咖啡厅,许多高档女性经常在哪里出没,寻求性刺激。那天吴自强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不多会儿,就有一个女郎婷婷袅袅向他走来,一看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白领儿。她说认识他,也许是真的认识他,如今的吴自强是顶呱呱的商界名人,顶呱呱,不是吗? 白领女郎请他喝了咖啡,然后,一起坐着他开的宝马轿车,到高尔夫俱乐部玩了一回高消费,完了…… 完了,那艳绝了的白领儿女郎就消失了。 吴自强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这一次他真正见识了白领女郎。 吴自强的性生活像开了闸,他的野心一旦暴露出来就比天大,他像发了情的公狗一样没有够,决心玩遍天下所有的漂亮女人。 他每周都到香格里拉梦去一趟,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他几乎不会扑空,捕捉率达百分之九十。他捕捉住的不光是白领儿,有服装模特儿,有演艺明星,甚至还有一位来自阿根廷的妙龄少女。后来,他玩得上瘾,直到发了狂,每周一次的销魂,远远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于是他就开始涉足色情场所,歌厅、桑拿浴、发廊那些有嫌疑的地方他都去,而且每次都能带走一个漂亮女子。 吴自强从不掩饰,他到处吹嘘他的辉煌战果,他说他一个晚上能连续和三个女人上床。那些女人不知是在恭维还是在嘲讽他:“吴总,你好厉害呀!”吴自强听了更加得意忘形,他说他走的就是桃花运,不玩白不玩。他不想想,要不是因为他有钞票,哪个女人肯和他玩呀? 有一个据说是名模的女郎,架子很大,多少有钱的大爷围着她要玩她,可她就是不让玩。吴自强听说了,提上一箱子美金去找她。当着她的面,吴自强把两沓子美金烧了,还说这是打倒美帝国主义。吴自强要接着烧,名模说:“大哥你别烧了!”说着就倒在他怀里。 吴自强和那名模睡了三天三夜,花了十万美金。 自从吴自强和名模睡了觉,他的心里老是闹得慌,憋不住还想玩。有时,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对,这不跟抽大烟一样吗?抽着抽着就上瘾了,想到抽大烟上瘾,他害怕了,于是就问手下人咋办?手下人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乖乖地去了,可是,只听了几分钟就跑出来。他越听越像上小学时政治老师的说教,心理治疗和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回事儿,不过前者更时尚些,什么时尚?换汤不换药!于是,他只好接着玩。 除了玩这个,他几乎什么都不会。吴自强这人不讲时尚,人家上健身房锻炼、打高尔夫,互相攀比贵族享受,他说那是花钱买罪受,人不是那个活法儿!人必须会享福,但完全没必要假模假势装绅士,爬山、跑步、翻斤斗,上哪儿都行,花钱买什么VIP!他是个商人,明知道开健身房和高尔夫球场的人都一样是骗钱的,何必上他那个当! 人家给他弄了几个卡,他嫌累嫌麻烦。他从来不使用任何卡,包括银行卡,他就是觉得那玩意儿玄。他说那玩意儿会吃钱,还会算错了账,开银行的最不好对付,对于他们只长不短,对于客户只短不长,真理永远在银行家手里。 有一段,他忽然信佛了,每个月都要到潭柘寺烧一柱香,同时捐上一笔钱,以表示诚心。 后来他又喜欢收藏了,他对人吹嘘自己是收藏世家,经常出没于古玩城。古玩商人都很油,自从吴自强到古玩城逛的头一天,人家就把他的老底侦察得一清二楚。人家问他:“吴总,听说您眼力好,您给掌掌眼!”说着,人家就取出一件大瓶子请他看,吴自强抱着瓶子左看右看,觉得那瓶子红红绿绿的十分漂亮,于是不加思考、脱口而出:“好,真好!这是大清宣德年的!”人家听他说是大清宣德年,捂着嘴笑:“有您的吴总,您让我们长见识……” 吴自强以为自己蒙对了,愈来愈得意,他又开始吹嘘,说家乡发现一座西周汉墓,墓主人官居两广总督。还说他爷爷是民国初年广东督军,他爷爷的爷爷是清朝按察使,家里宝物很多等等。他说干部子弟算啥!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干部子弟! 古玩城的商人们传开了,说咱这儿来了一个傻大款。于是吴自强又成了名人,商人们一边捧他,一边朝他面前放东西,龙山文化玉器、青铜器、宋代五大名窑、宋元名画等等全都来了。他也不管真的假的全都要,不管花多少钱。有人劝他别上当,他说我情愿,没这点风度还能交朋友?于是,他周围的“朋友”越来越多,他俨然成了一位心甘情愿上当受骗的“大哥大”。 那些古董商们拼命鼓动他出名,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其实他有了钱之后也特想出名,可从未有过机会。手下人介绍他认识了几个记者,这些记者问他想上哪种媒体?是平面媒体还是立体媒体?吴自强连什么叫媒体都不懂,更不懂什么叫平面媒体,于是,他把几个记者轰跑了,他知道这几个记者是在耍他玩。 他给一所大学捐了一百万,算买了个客座教授头衔,可他根本上不了讲台,只是在小小的名片上增添了一行烫金字。一百万买了一行小字,他很得意。后来,他见好多人都有同样的名片,又见人们接过他的名片,都只是一番冷笑,渐渐地,他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烫金字是印上去了,可没人相信,他觉得这座大学实在太黑,此钱花得不值,于是就不捐了。那所大学也把吴自强这三个字从花名册上剔除。一百万只能买个临时教授的名号,要想当终身教授,指不定要花多少钱呢! 吴自强并没有因为自己成了大老板就小看了宋沂蒙。他发自内心地管宋沂蒙叫大哥,恭恭敬敬地给宋沂蒙端茶倒水。宋沂蒙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今非昔比了,可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得那么大。两人在家里聊了一会儿,吴自强忽然想起了岳山水,当初,还是岳山水照顾他一笔大生意,没有岳山水哪有他吴自强?于是他正正经经地说:“大哥你回北京这么久了,也不去看看岳山水?” 宋沂蒙猛地想起,真的应该去拜访一下岳山水,这些年风风雨雨,忙得一塌糊涂,居然把岳秘书忘了,岳山水给他们家帮过好大的忙,好几年没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宋沂蒙对吴自强的提议十分赞同,他先找了个塑料布,偷偷地把陆菲菲的信严严实实地藏在房梁上,觉得稳妥了,才和吴自强一起去华夏宾馆,去看望岳山水。 乘坐吴自强的黑色宝马轿车,到了前门地区,车子不让开进去,他们只好把车子停在前三门大街的停车场。 落满黑色灰尘的积雪被清洁工人扫在路边,堆得整整齐齐,小冷风里空气十分新鲜。他们走过繁华的街道,向东拐进一条胡同,这里是打磨厂,华夏宾馆就在这儿。 华夏宾馆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招待所,专门接待部队有关人员。 宋沂蒙向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打听,说要见见岳山水总经理,服务台的小姐们都说不认识。这下子把宋沂蒙搞蒙了,岳山水明明是这儿的总经理,怎么会不认识?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听说客人是找岳山水的,就操着山西口音,半阴不阳地说:“岳山水,找他别上这儿,他年初就打报告转业回家啦!” 宋沂蒙还没来得及说话,吴自强就急着问道:“岳总怎么会转业呢?他不是宁先宁部长的秘书吗?”那男子听了吴自强的话,冷笑着说:“你说的没错,你难道没听说?宁部长去年过世了!” 宁先部长去世,这一消息实在突然,像这样一位高级领导干部去世,为什么不见报道? 宋沂蒙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奇怪,中央电视台只报道1955年以前的中将或近年来的上将去世的消息,其他的部队领导干部去世的消息,只在《解放军报》上登载,而宋沂蒙几乎是看不着《解放军报》的,他那里会知道?奇怪的是,胡炜也不知道,边九岭等人当然知道,可就是不通知胡炜,不然的话,他们两口子一定要去参加宁部长的遗体告别仪式。 宋沂蒙特别注意到,那男子刚才说岳山水是主动打报告要求转业回家的,这就是说,宁部长去世不久,他就打报告请求转业,可见,他在采取这一行动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是不是想回避一些矛盾?或者是宁部长在临去世的时候,曾经向他做过什么特殊的交待?到底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宁部长是好人,岳山水也是好人,他和胡炜夫妇两人这么久也没有与他们联系,这样做实在说不过去了,宋沂蒙心里充满了愧疚。 宋沂蒙和吴自强两人灰不溜丢地走出华夏宾馆。吴自强见对面走来一个脸蛋俊俏、长着一副水蛇腰的漂亮女人,他拼命地盯着人家,从头上盯到脚板儿底下,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 宋沂蒙看他那副好色不要命的样子,讽刺他说:“哎,我的款爷,你是有钱烧的吧!” 那长着水蛇腰的女人渐渐走远了,吴自强才把目光收敛了回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款爷!我这就当一回孙子,你下午没事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吗?”宋沂蒙心想,吴自强如今也算是个人物,他想当一回孙子,吃饱撑的? “反正没事,你说上哪儿,咱上哪儿!”宋沂蒙很想看看他怎么当孙子,于是就连连点头。吴自强顺手挡住一辆面的,和宋沂蒙两人一起钻了进去。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黑宝马轿车而去打最廉价的出租车?宋沂蒙来不及细想,车子就“呼啦拉”地开动了。 只听吴自强对司机说:“建国饭店!”司机是一个又黑又粗,蓄着络腮胡子,长着满脸肥肉的年轻人,只听这司机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好嘞!” 面的猛地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动起来。两人搭乘着这辆破烂车子,沿着前三门大街,经过建国门立交桥绕了一个弯,在长安街上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建国饭店。司机把车停在离大门老远的地方,边打计价器边自卑地说:“咱这车破,人家不叫停门口,您二位劳驾多走两步!” 吴自强领着宋沂蒙进了饭店大门,乘电梯来到三层客房,径自走向319号房间。摁了好一阵电铃,才有一位头发略微有点散乱、身材颀长丰满的年轻女子把门打开。这女子见了吴自强,不耐烦地说:“大哥,你怎么才来?小俭等了你半天啦!他一会儿还有个活动呢!”虽然是埋怨,但这女子的声音还是又甜又美。她招呼两人坐下,自己扭动着细腰,“咯吱吱”上了木制楼梯。 吴自强瞧着这女人的细腰肢,一个劲儿向宋沂蒙挤眼儿。宋沂蒙也觉得这女子长得的确不错,挺性感也挺有风韵,可是他自己已经是四五十岁了,对这类事情听得,也看得,就是不应该喜形于色,于是他把头扭向了别处。 他们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从楼上下来好几个人,那年轻女子也在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走在前边,显然是这些人中间的地位最尊贵者。这年轻人,体态中等,略欠强壮,脸庞棱角分明,表情很严肃,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符。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咔叽布夹克,脚上穿一双棉拖鞋,下楼的动作有些迟缓,让人觉得像英国绅士。宋沂蒙猜想,这家伙一定是强装出来的,不然就是刚出了疯人院,好好的年轻人拿那股子深沉劲儿做什么! 那些人下楼以后,毕恭毕敬地向年轻男子告辞,在这些人里有三十多岁的也有五十多岁的,在年轻男子面前都规规矩矩,像跑堂的伙计。只见那年轻男子一挥手说:“别动我的600,其余几辆车,你们随便开!”说着一扭脸,便不再搭理那些人了。他对着宋沂蒙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接过年轻女子递上的茶杯,随便瞥了一眼吴自强说:“不好意思,久等了!这些人真唆,汇报起来没个完,真烦人!”这年轻人好像知道宋沂蒙是吴自强的大哥,便主动地向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小俭!请问您是那位?”吴自强赶紧介绍道:“这是胡继生胡司令的女婿,宋处长,宋沂蒙!” 处长在这年轻人的眼里自然是个小角色,吴自强居然还把老丈人的名字亮给人家,老人家去世这么多年了,提这个有啥意思?宋沂蒙不满地瞪了吴自强一眼,心想自己这点老底儿有啥可抖搂的,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哦,胡副司令,知道。”小俭干巴巴地说着,似乎是一个与胡副司令同时代的人,让人感到与他之间产生了距离。这表情差一点就使人对他的年龄误会了,小俭说着又是微微咧嘴一笑,瞬间又变得毫无表情了。 小俭满头黑发,穿着大红衬衫,还洒着香水,老远闻着呛鼻子,还叼着老树根制的烟斗,戴着祖母绿戒指。宋沂蒙很奇怪这年轻人没带手表,光溜溜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珊瑚珠穿成的链子,这是不是故意要装着老气横秋的样子?这时代果然变了,年轻人却越来越会扮老,年纪大的越来越会扮小,怎么一切都倒过来了?吴自强冷不丁看见那女人戴了一块手表,表蒙子上、表链上闪着无数颗金星,这块表把吴自强的眼情晃得花了,后来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块价值一百几十万元的世界名牌伯爵表。 小俭反应十分机敏,他发现吴自强看着那女子的手腕子发怔,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便突然转身向站在背后的年轻女子吩咐道: “马上给王部长打电话,说我晚上请他吃饭!就在贵宾楼吧!” 小俭说话的口吻相当沉稳、自然,仿佛他经常下这样的命令,请部长吃饭不费力,招之即来,一下子就让人感到这是一个极有背景的人。女子姗姗地走开去打电话,这时,小俭又把身子和脸都转了回来对着宋沂蒙和吴自强,一张严肃的脸立刻又变得笑容满面。这举止足以证明他的身份,据说某个阶层的人都会这样表演,他们每天要面对许许多多不同目的、不同处境的人,面色不变就不能从容面对,不变行吗?宋沂蒙觉得这人小小年纪就会皮笑肉不笑,这一手,一般人是学不会的,可是这年轻人会,他的年纪虽轻,但应付官场的手法却十分娴熟得体,看起来这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小俭瞥了一眼吴自强,漫不经心地说:“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项目呢?”吴自强略微思忖了一会儿说:“搞那么大的一个项目,恐怕还要计委批准立项才行,而且要先落实一部分资金!”小俭摆弄着手里的一件小玩意儿,那是产自美国洛杉矶的铁兵玩偶。他玩了一会儿,把铁兵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然后大大咧咧地问:“哦,不得了啦?多少钱呀?” 吴自强瞪大了眼说:“第一期至少要两个亿!”小俭听了,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大零蛋,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两个亿吗?不成个问题,呆会儿老三他们回来,哥儿几个商量一下,投进去就是啦!计委和地方政府那里由我去说,这行了吧!” 哥儿几个商量一下,就拿出两个亿,怎么跟黑社会似的?他又说亲自去找地方政府,好像地方政府就听他的一句话,宋沂蒙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他心里一阵不安,觉得必须立刻离开这种地方。 没过多长时间,几声清脆门铃响,那年轻女子“咯噔噔”忙着去开门,原来是刚才离开房间的那些人又都回来了。小俭也站起来,两手一摊,意思好像是说,哎,你们俩该走了!这比下逐客令还灵,吴自强赶紧拉上宋沂蒙,一块离开了小俭的临时官邸,连头也不回。 路上,宋沂蒙奇怪地问吴自强:“小俭是什么人?”吴自强神秘地说:“这是高干子弟,新贵!懂吗?”宋沂蒙心里“咯噔”一下,他活到这把年纪了才头一次开了眼,原来,这才是高干子弟!这年头儿,村长的儿子是干部子弟,工头的儿子是干部子弟,而且准保不比将军的儿子逊色,他、胡炜、包括狗日的刘白沙,都狗屁不是,瞧瞧人家,那才叫派!宋沂蒙不再吭声,不论吴自强的话是不是真的,反正让他真正长了见识。 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一挥手就能调动几个亿的人民币,能随时请部长赴宴,能让政府官员听他的指挥,看这架势,不是骗子就是疯子!什么新贵?谁信呢? 折腾了一天,下午,宋沂蒙回到家里,才有时间去看陆菲菲几年来写下的厚厚的一摞子信。菲菲在信中记述了她生活中每一个单元的心境,她的脉搏像音乐符号一样,在宋沂蒙的眼前跳来跳去,宋沂蒙把文字中影影绰绰的信息,联系在一起,仿佛看见了她本人,看见了她跳动的心。 信中的陆菲菲,言语中幽幽怨怨,凄凄楚楚。她说她每调换一次工作岗位,都要难过好几天,她怕不知从何时起,风筝断了线,从此与宋沂蒙失去了联络。可能出于外事纪律的考虑,她的每封信都很简短,但是每一个字,每一行,都可以看出她对以往感情的怀念。 信里很少描述风光,没有借助景物抒发情感。陆菲菲是个不俗的女人,她对宋沂蒙的感情有着三十年的沉淀,她的爱在心里凝聚,在血液里流动,已经没有任何诸如风花雪月之类的词藻能表达她极为复杂的情绪。 比如她说梦,那就是在夜间,她在与宋沂蒙在某个角落里相会;比如说灯下,那就是说她又在哭了;比如说漫步,那就是说她的内心空荡荡的;比如说影子,那就是说她又在凭吊过去,向月光倾诉历史的不公正。这些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懂! 宋沂蒙从她的最后一封信里,看出了微微淡淡的一点不和谐,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埋怨,她的心底堤防溢出了愁苦的水,她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她对老之将至的未来,流露出了惶恐。 宋沂蒙在信纸的一角,发现一块淡黄色的泪痕,宋沂蒙在那泪痕上吻了又吻,像是在吻一个爱哭的女孩儿。从那泪痕上,他依稀看到了陆菲菲的脸颊。 当年,他可不只一次这么做过,两个少年搂抱在一起的时候,女孩儿哭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女孩儿脸上的泪,把泪水吞咽到肚里,然后又无休无止地吸吮着那温润、潮湿的红嘴巴…… 宋沂蒙怀着复杂的心情,给陆菲菲写了一封回信,他讲述了自己这几年的经过,从搞公司破产到海南岛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讲述了这几年遇到的种种坎坷。 他说风筝飞了老远、老远,可它没有断了线,它从它飘过的地方又回来了,带着苍茫,带着泡沫儿,带着依恋,它又回来了。飞得高了,飞得远了,又绕回来,望着地上的人们。它又回来了,这块难舍难分的地方,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绿茵树木,哪里都不是它的栖落处。它不肯落下,它怀着幽怨徘徊。 大风又刮起来,把天都刮黑了,那风筝还在飞,它还在飞,它摇摇欲坠,慌慌张张,它沉重地飞着,不知始终……40 庆祝完了香港回归,门诊部主任平茹英退休了,谁来接替她的职务成了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胡炜在门诊部属于老同志了,上面原先准备提拔胡炜当门诊部主任,后来考虑到她和鲁映映、徐文这三个人的位置不好摆,于是,就从兵种部调来一个有高级职称的人,当了门诊部主任。 新来的主任姓仇,据说在兵种卫生部时生活作风不太检点,闹得满城风雨,这才调到研究院门诊部来。可别看门诊部单位不大,特殊人物不少,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仇主任来了以后,果然引起了一阵风波。一些有资历、后台又硬的医生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像徐文和鲁映映,她们经常在底下用鄙夷的口吻议论着新主任的种种传闻。 胡炜也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个新主任。近几年来,鲁映映还是像从前那样好为人师,徐文还是那么大的嗓门,可一向活泼、欢乐、爽朗的胡炜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内心渐渐滋生了自卑感,当年那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她比以前老成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有什么想法总是藏在心里,从不随便发表意见。 不过,这位新主任的优点跟他的缺点同样突出,虽然名声不太好,可确实有些能力。上任没多久,他就根据几位主治医生的特长,把门诊部划分了三个科室小组,还设了个临时小病房。不久,又从卫生部争取到一个副高的名额,这一招确实高明,引起医护人员的欢迎,转移了人们的兴奋点,重新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消息一传出来,不少人都跃跃欲试。胡炜、鲁映映和徐文都是军区卫生学校毕业的,同样是大专文凭,同样是主治医生,其中徐文是1965年的兵,资格最老。论工作经验凑活着还行,论学术成绩,三个人都是半瓶子醋,实际工作能力也都是半斤八两。她们虽说是老朋友,平时跟亲姐妹似的,可是较起真来,从内心里讲,谁也不服谁。 胡炜不是不想获得这个副高,因为职称和工资是直接挂钩的,可是她不相信这个名额会给自己,也不愿意与其他人去争这个名额。她觉得大家平时的关系都挺不错的,为了一个副高,彼此伤了和气多不好。她还觉得什么事都得顺其自然,现在,你撕破脸去争,也不一定属于你,该属于你的,到时候自然会属于你。由于她想得开,泰然处之,所以与同事的关系依旧,没有出现一点裂痕。 徐文和鲁映映就不同了,两人都有担任高官的丈夫,因此都想利用这个机会,在丈夫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和独立性。她们把这次评职称看得分量很重,生怕这顶桂冠落到别人的头上。从第一次评议会以后,两个人就互相不说话了,多少年的友谊付之东流。私下里,她俩都分别找胡炜诉苦,抬高自己,贬低别人,目的都是想拉拢胡炜,以取得她的支持。 胡炜见这种情况,十分痛心,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副高职称就闹得老友不和,整个门诊部鸡犬不宁。于是,胡炜下定决心,谁也不支持,谁也不反对,在门诊部召开的第二次评议会上,她公开表态,放弃竞评副高的机会。徐文和鲁映映见胡炜如此大度,惊愕了好一阵子。她们对胡炜这突然的举动,十分不理解,她们与门诊部其他的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说胡炜是傻了还是疯了?胡炜心里想,让你们议论去吧!去争吧! 宋沂蒙听说门诊部在激烈地评职称,猜想头脑简单的妻子肯定争不过人家,担心妻子气坏了身体。那天,他早早地来到研究院,独自一个人在大院门口等着。站岗的兵已经换了好几代了,他不禁想起那年头一次在这儿见到的那个年轻的兵,当初自己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一进门就受了一肚子气,现在那个兵在哪儿?算算日子,如果不退伍很可能当连长了。 他正在胡乱琢磨,终于看见妻子下班出来,胡炜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紧张或者沮丧,只见她迈着年轻女人般活泼的步子,飞快地来到丈夫的身边。见了宋沂蒙,就高兴地说:“哎!你怎么来啦!” 宋沂蒙发现妻子格外欢快、轻松,还以为她真的评上了副高职称,半信半疑地说:“咋这么高兴?有喜事啦!”胡炜一脸无所谓:“有屁喜事!我不干了,我已经表态放弃竞评副高啦!” 宋沂蒙一听,并不感到突然。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胡炜是一个性格矛盾的人,她有争强斗胜、好占上风的一面,同时还有自知之明、严以律己的一面,岁月的磨难,把她强的一面磨光了,剩下的是弱。如果要她与别人去夺,与朝夕相处的自己人去争,她办不到,这也是父母赋于她的品质。母亲曾经遇见好几次提拔的机会,可是她都让了,她说她是胡副司令的爱人,不能搞特殊化。胡炜今天也让了,让得那么干脆,让了以后,心里痛痛快快。 宋沂蒙见妻子如此超脱,渐渐地放下心来,他陪妻子乘公共汽车,倒换了三次,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刚进院门,就看见祁连山和金秀香。 冬天过去了,香山的春天来了。山上的桃花开了,在半绿的树木中间,粉红的一簇一簇。山坡满是桃红,被迎春花的绿色枝条衬托着,还有草丛间浅紫的、金黄的、雪白的、深红的小花。古老高大的松柏半遮住春天的骄阳,樱桃沟的溪水流了下来,缠绕着桃花丛。风把山吹活了,到处是浓郁的幽香。 祁连山和金秀香两口子来香山赏桃花,顺便看看胡炜和宋沂蒙。见院子的大门半掩着,他们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进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耐心地等着,两人一边等着,一边喝着从樱桃沟取来的山泉水,两个人卿卿我我,像一对新恋人。 胡炜见是这两口子,十分高兴,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没等她张口,金秀香就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嘻嘻”笑着:“妹子,真想你啊!” 祁连山二话没说,招呼几个人离开院子,钻进一辆半新不旧的轿车,这是他从海南回来之后买的美国原装克莱斯勒“太阳舞”。祁连山拉着他们跑到西三旗的中机公司宿舍。 祁连山领着他们下车以后,在大院里七绕八绕来到一所高层楼旁,没有上楼,而是向地下室走去。地下室里有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过道,没有灯光,他们仅借着从外照射进来的一点儿剩余光线朝前走,走了好长时间,才发现过道的一侧有几间简陋的房屋。 祁连山敲开了其中一间,开门的是一个花白头发、身材削瘦的老头儿。宋沂蒙一看怔住了,这人有点像多年不见的刘放。那男人看见宋沂蒙也发愣,眼光呆滞、手指没有目标地比划了两下,宋沂蒙终于看清了,这人就是老同学刘放。在他的印象里,刘放是一个聪明过人、很具才华的人,就是有点神经质。祁连山一拳打在宋沂蒙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不认识啦?这是刘放啊!” 宋沂蒙心里想,果然是刘放,他曾是中机公司的工程师,他爹妈是老资格的红军干部。前些年老两口感情上出了问题,离了婚,这刘放本人没结婚成家,孤零零像个老弃儿,可是怎么会闹到住地下室的地步?宋沂蒙实在想不通,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告诉他,刘放确确实实就住在这里。 房子倒也不算太小,大约有十四五平方米,屋里杂乱无章,有几只老式樟木箱子占去了好大一块地方,上面堆满了被子、衣服,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堆起老高。一张老式的弹簧床,一张普通的写字台,一把椅子,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东西了。 刘放认出了宋沂蒙,一下子变得异常兴奋,他“哦、哦、哦”地,说不出话来。祁连山和宋沂蒙挤坐在一把椅子上,金秀香挽着胡炜就坐在床上。刘放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儿,很狼狈,老爷子犯错误啦!” 祁连山赶紧替他解释:“什么犯错误?瞎说!”祁连山赶紧把宋沂蒙叫一边,小声说:“他爹是位一贯艰苦朴素的老干部,从五十年代起,就住在一所很普通的小院子里,前些年,组织上多次要按副兵团职待遇给他调整住房,可老爷子都没同意。老人离婚后还没来得及组成新的家庭,就患病去世了。组织上说是要继承优良传统,动员刘放搬了出来。他也表示不要房子,两边单位的房子都不要,心甘情愿住在自己单位分配的地下室里。 慢慢地,中机公司的新人渐渐多了,同事新,领导也新,大伙儿把以前的事忘了,都拿他与现任领导干部的子女比,现在,当头儿的子女,谁没有一套好房子?刘放是老高干的儿子,说他住地下室,大家就是不相信,有人眼睁睁的看见了也不信,他们觉得他爹妈那么大官儿,难道都没有留下房子来给他住,他爹妈肯定犯错误了! 管房子的人说,你住地下室,愿住就住呗!所以,好几次分配新房子都不考虑他,现在,中机公司撤消了,刘放的工作问题老是解决不了,基本生活也成了问题。 刘放的爹妈 胡炜也听说过刘放的爹妈,那是土地革命时期有名的军运干部,一个老八级,一个老十级,生前的职务都不低。老人离婚的事,她也听说过,当年一对红色革命伴侣,到七老八十了还闹婚变,实在令人费解!他们不搞住房特殊,死了之后竟落了个犯错误的嫌疑,莫须有的主观猜测,使得他们的独生子住在阴暗的地下室,眼下连生活都没有着落。 胡炜越想越可怕,想起自己香山脚下的那三间平房,感觉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由得暗自庆幸。宋沂蒙也为刘放的处境感到忿忿不平,他不时向刘放投去同情的目光。 刘放对于祁连山的介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嘴角上露着无奈的干笑,眼睛里却茫然无光,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宋沂蒙蓦地产生了一个想法,这刘放的神经可能有点不正常。宋沂蒙很同情这位老同学,但又想到自己的处境比他也强不了多少,无法帮助他,面对刘放,他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祁连山领着宋沂蒙他们到这里来有着特殊目的,他望着屋里那几只老式樟木箱子,犹犹豫豫地问刘放:“喂!你老子不是还留下一些古董吗?” 刘放矢口否认:“有是有一些,‘文革’时,都捐献给故宫了!” 刘放的父亲曾经是国内有名的收藏家,在老干部里头是属头几位的,他老人家一生节俭,不吸烟不喝酒、素茶淡饭,省出那点钱都购买了古董了,老人家就这么一点嗜好。他主要喜欢研究古代书法,收藏了很多古代著名书法家的作品,还有不少精品拓片、古籍善本。据说老人有两件宋元时期名人的字画,是乾隆皇帝收入《石渠宝笈》的作品,散佚多年,连故宫的大专家们都没见过。祁连山盯着刘放房间里那几只老式樟木箱子,心里暗暗琢磨着,表面上不露声色。他撺掇地说:“肯定还留下一些东西,你要是弄出一两件,我帮你卖出去,还不够你活一辈子?” 刘放听了祁连山的话,情绪有点激动,他说话也不磕巴了:“没有就是没有,就是有,也不卖!” 祁连山被刘放顶得无话可说。胡炜听了刘放的最后一句话,一股敬佩之意不禁油然而生,她觉得这个人落魄是落魄,可就是有一股志气,老子留下来的东西就是命根子,卖老子的东西就是卖命根子! 宋沂蒙见空气有点紧张,便岔开了话题,谈到了其他老同学的情况。宋沂蒙问刘放和祁连山:“你们谁知道刘白沙干嘛呢?” 刘放低头不语。祁连山一听提到了刘白沙,火气就上来了,他愤愤不平地说:“刘白沙,别提他了!他最近又升官了,到外地当了省长助理,去年我们去找他,秘书说不在。我明明看见这小子坐着小汽车从外面回来,怎么会不在呢?不见就不见,为啥骗我们说不在?后来,秘书进去嘀咕了半天才出来,愣说不认识我,奶奶的!” 听见说省长助理的秘书挡了祁连山的大驾,还说不认识他,刘放突然哈哈大笑,这笑声里饱含着讥讽,刘放的狂笑像一把刀子深深地刺伤了所有人的心。 宋沂蒙心里尤为苦涩,当初多么好的同学,一样的顽皮、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红色背景,那个圈子曾经抱得这样紧,可是现在,这个圈子散掉了,各谋各的,各说各的,彼此之间也产生了那么大的差距,彼此之间越来越陌生了。 他们摸着黑,离开了刘放的地下室,坐在汽车里半天,祁连山没发动汽车,其他人也没说话。最后还是胡炜打破了沉默,她惋惜地问:“这刘放怎么这种样子?看来至今还是独身呢!”祁连山意味深长地说:“还不是婚姻问题闹的,一次失恋能叫男人一辈子精神失常……” 胡炜似乎明白了,她不愿再掘根儿问下去,要是失恋能把一个挺不错的男人弄成这样儿,那可不值得同情,没出息! 宋沂蒙透过车窗,看着黄昏中的街道,无限感慨。今天的北京变化太大了,现代化的建筑浸在淡淡的黄昏里,空气清爽多了,一整天都是蓝的,到晚上还是深蓝的。整个城市都是沥青和水泥,黄土地没了,水蒸气也没了,哪里有许多云彩? 天还没有完全黑,路灯大亮,街头草坪灯也打开了,把附近照得如同白昼。这时,金秀香看见车外面走过一群人,大概有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留着小平头、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朝一排小汽车走去,最前边的是一辆劳斯莱斯房车,后边还有林肯、凌志、本田等等,都是豪华型的小汽车。金秀香捅捅胡炜,叫她赶快看。这是什么人,如此招摇张扬? 胡炜向外边瞥了一眼,也不吭声,因为她对这种人不感兴趣。祁连山也看见了,便带着藐视的口吻对宋沂蒙说:“这人是江西一个普通农民,原先在亚运村一带组织几个老乡洗车,你想一辆车十块钱,赶上下雨的时候,一天要洗多少辆车呀!这家伙过了两年就发了,后来又听说不知在哪儿承包了个大工程,居然暴富……” 刘放的处境和那江西暴发户的狂劲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两件事给了宋沂蒙不小的刺激。他不禁感慨地说:“时代真的变了,所谓的干部子弟圈子分化了,原来意义上的干部子弟几乎不存在了,当年罩在头顶上的光环也不存在了。他们在仕途上、事业上各自表现,有的甚至为了起码的生活而努力,这令他们不得不去考虑个人,考虑利益得失,考虑挣钱!” 胡炜的感触也很深,她叹口气说:“看起来咱们也属于先天不足,当初,咱们的父母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回家来带给儿女的,不是一张严肃的脸,就是一通说教。你爸不就曾经要求你将来不要考清华、北大,如果要上大学,就上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而现在,连农民家庭都懂得为孩子铺路架桥,为孩子安排好一切,上重点院校、出国镀金。” 宋沂蒙若有所思:“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但胡炜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这个社会上,人们不管你父母原来是做什么的,人们只关心你父母亲现在是做什么的。从改革开放以后,即使你父母不是做什么的,只要能巧妙地利用机会,照样可以发达,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的千百万个贫寒富翁,人家不走官道,不走老子的道,照样靠个人奋斗发财,做人上人。 秋天,月光明亮的晚上,一个陌生人跑来说吴自强病危,希望能见宋沂蒙一面。宋沂蒙大吃一惊,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危呢? “还不赶快去呀!瞎琢磨什么哪?”胡炜心里也很着急,连忙催促丈夫。 宋沂蒙跟着那陌生人离开家。那人开着一辆老式标致旅行车,在黑首乎的马路上默默地走着。宋沂蒙见这人心情沉重,担心他再出点别的事情,于是就问他:“咋回事?您说说嘛!” 那人自称是吴自强的侄子,他怀着沉痛心情向宋沂蒙说,吴自强的结发妻子,那老板娘的女儿,和他结婚不久就疯了,疯了许多年,这几天病故了,吴自强听说这个消息,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三天三夜没有见任何人。当人们撬开门闯进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省人事。 宋沂蒙到协和医院的时候,见许多人挤在ICU病房小小的玻璃窗前,探头探脑地朝里边看。吴自强的侄子不客气地把人群拨开,拉着宋沂蒙来到吴自强的病床前,宋沂蒙摸着他的手安慰道:“这回你老实啦?病就病啦,好好治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老吴的命硬!” 吴自强无力地躺在病上,头发散乱,眼睛里露出无奈的渴求,他拉着宋沂蒙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什么命硬,该死的也得死,妈的,这些医生真没用,啥病都治不了……” 吴自强也说该死的也得死,和宋沂蒙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儿,一个将死的人怎么与周围人心里的共鸣那么强烈?他不敢再朝下想了。 吴自强见宋沂蒙对自己很关心的样子,从内心受了感动,便说:“大哥,我,我对不起你……” 两人认识有几年了,彼此相处不错,宋沂蒙总觉得吴自强对自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之情,见面左一个大哥右又一个大哥地叫,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帮过吴自强什么大忙,像吴自强所说的涮涮水之类的事是做过,可也不值得人家记一辈子呀!宋沂蒙见吴自强病得不轻,还说这种客气话,一阵感伤油然而生。 吴自强的眼眶里湿乎乎的,他默默地从枕头下边取出一张薄薄的小纸放到宋沂蒙的手心里,然后用自己粗糙的手把宋沂蒙的手掌合了起来。宋沂蒙抬起那只手,慢慢地伸展开,他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现金支票,上面清楚地写着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宋沂蒙觉得十分突然,心里一片茫然,不知说什么好。 吴自强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苦笑着说:“大哥,这是你应该得的……”宋沂蒙猛然间想起,那年,他曾介绍过吴自强认识谢庚和,也带吴自强去过商业部,他有点明白了,吴自强利用宋沂蒙老丈人名义上的背景,与方方面面沟通,可能发了一笔横财,当时,吴自强却瞒了他。 宋沂蒙的心里确实有许多的不平衡,自己应当利用的关系却被一个广东仔利用了过去,吴自强空着一双手在北京赚了很多的钱,而他却几乎一文不名。 一个外地人,经过几年工夫的折腾,已经融进了京城社会,成为某一个阶层的人物,这是命吗?宋沂蒙想得很多,然而却没有想说的话,他觉得自己在吴自强的面前就是一个智商很低的人,五十多岁的人白活了,二十年的兵白当了,军事院校的几年也白学了,下海到现在也已经八年了,一事无成,可人家吴自强到北京才几年就成了亿万富翁,没法比呀! 吴自强见他的手里攥着那张支票不吱声,以为他收下了,于是就放心地合上了眼睛。宋沂蒙见他合上了眼睛,心里怕得很,他想,吴自强是不是死了?一个大活人,活蹦乱跳的亿万富翁怎么会突然间死了,一个拼命享受,大把赚钱的人几分钟就完了,生命的创造性常常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可惜太短暂。 吴自强只是合上了眼睛休息了一小会儿,须臾,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宋沂蒙和他侄子惊恐的样子,凄凉地笑着说:“大哥我告诉你说,我这辈子玩过多少女人,五百个,那天我数了,大概就是这个数,够本……”吴自强到这般田地还惦记着玩多少女人,要不是看他病重,宋沂蒙真想揍他一顿,人没出息怎么到如此程度? 吴自强的这些话实际上是在自我挖苦,他说他玩女人的时候还在想着,那老板娘的女儿,他觉得那女人的魂在勾他。他心里在叹息,看来男人果真离不开女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男人还惦记着女人,男女之事把男人箍得死死的,他吴自强也逃不掉情的缠绕,他虽不是个情种,可他是男人。 宋沂蒙不训斥他,一只手攥着吴自强冰凉的手,一只手攥着那张写着五十万元数目的支票。吴自强长叹了一口气说:“大哥,我的爷爷不是民国初年的广东督军,我爷爷的爷爷也不是清朝的按察使,那都是小弟吹的,编的!” 吴自强说的这些,宋沂蒙记不清了,可吴自强记得,他不只跟一个人吹嘘过,吹着吹着仿佛就变成了真的。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爷爷和爷爷的爷爷都是贵族,我也是贵族之后,与你们一样,咱们都是贵族之后,咱们平起平坐,在社会上有一道无形的庇荫,让人们认可,让人另眼看待,让人莫名其妙地赞叹。 吴自强平平静静地说出了心里话,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随之呼嗤呼嗤睡着了。 宋沂蒙回到家里,把那张支票交给胡炜,胡炜看了看那上面写着的数字,把头一扭,果断地说:“这钱再多,我们也不要!” 什么钱该要,什么钱不该要,胡炜分得很清楚。宋沂蒙赞许地望着妻子,觉得她很可爱,妻子想的和自己想的一样,一笔无名的酬劳,迟到了七八年的酬劳,尽管数目很大,有巨大的引诱,可是他们不能要,再贫困也不要。 宋沂蒙把那张支票撕了,撕成碎片,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41 胡炜告诉宋沂蒙干休所转来一封信,说老家的二爷得了重病,让他们回去看看,就是见个面也好,宋沂蒙懂得“见个面”是什么意思。 二爷是宋沂蒙父亲的二叔,年龄比宋沂蒙的父亲还小。 1942年,日寇在鲁北地区进行大扫荡,那正是环境最为残酷的时候。一次战斗,父亲与部队失去了联系,又负了伤,一路之上东躲西藏。当地老百姓的胆子小,慑于日寇和汉奸伪政权的淫威,没有人敢帮助他,更没有人敢收留他,他伤病交加,躺倒在一片乱坟岗子里。 二爷听说了这个消息,套起牛车,赶了整整一夜,硬是从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父亲,拼着一条性命把他救了回来。 解放以后,父亲进京做了领导干部,特地几次写信邀请二爷到北京家里住一段时间,可都被二爷谢绝了。二爷说,娃他爹都已经是几品顶戴了,自己是个乡下老粗,没文化,身上又不卫生,怕给人家添麻烦,所以一直没来北京。 1968年,父亲靠边儿站,宋沂蒙差点就去兵团了,二爷来信说,吃那分苦干嘛?要是孩子乐意,就来家吧!有俺照顾着,还有啥不放心的?于是,十八岁的宋沂蒙背起行李就回了老家,和二爷一家住在一起。 二爷一家对宋沂蒙很好。二爷早上带他到地里学使牲口犁地,晚上骑车子带他到村子外边高粱地捉蝈蝈儿,二爷的蝈蝈儿笼子扎得可好看啦!房檐下挂了一排,二爷劳动之余,最爱欣赏蝈蝈儿大合唱。 二奶奶有肺结核病,不顾自己的身体好坏,经常给他洗衣服,还把小树上结下的大枣,一颗一颗地收集起来,放在笸箩里,吊在房梁上,凉干了,留着给他在冬天吃,说孩子没有吃过乡下的苦,吃几个枣,兴许能补养补养。 几个小叔,年纪都和他差不多,夏季,闷热的玉米地里,宋沂蒙从来不会落后,因为有小叔们帮着。后来,在原本已经十分狭小的院子里,几个小叔用了三天时间,为他盖了一间坯砖房子,让宋沂蒙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屋。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里,他们在一起下象棋,一起骑自行车到县城里去遛,还在一起谈论过女人。 二奶奶去世好些年了,小叔们还在务农,并且都成家立业,有了小孙孙,八十年代以后承包了土地,他们种了一点经济作物,粮食够吃,钱够花,日子过得还可以。村里有了电灯,有了自来水,二爷家有了拖拉机,有了电视机,正在往现代化的道路上走着。宋沂蒙也很想回去看看,可总没有机会。 胡炜对宋沂蒙说:“你必须回去看看,咱不能忘恩负义!”宋沂蒙说:“媳妇说的很对!不去是不行的,可是钱呢?万一二爷过世,农村里办个丧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花不少钱,人家还以为咱在北京挣大钱了,我这一回去,四邻八方的一伸手,没有万把来块恐怕过不去!咱手头又不宽裕,谁能体谅咱们?”胡炜不作声了,半天才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反正一定要对得起二爷一家!” 两口子商量着,只好拖几天再说。没想到这么一拖,老家里又一次来信说,二爷已过世了,丧事也办妥了。宋沂蒙觉得再不去不好了,就告别了妻子,独自一人回了山东德州老家。 山东德州,在河北与山东两省交界处,历史上曾划归直隶管辖,居民生活习惯、语言都与冀南地区差不多。宋沂蒙坐火车到石家庄,又换乘长途大巴到了德州,然后又找了一辆三轮摩托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老家宋各庄。 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边上,宋沂蒙给了车主十块钱,然后下了车。他背着一个人造革包,进了村口,原以为进村后,老家的人会夹道欢迎一番,可是他想错了。 他走在村子里泥泞的小道上,两边人见了他,谁也不跟他打招呼。其中有的人还似乎很面熟,是侄子辈儿的还是叔叔辈儿的?记不清了。这是不是宋铁匠家里的小三?那年这孩子才十一二岁,如今都长成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汉,比老铁匠还壮实了许多。宋铁匠的小三也认出了他,可是那目光仅仅在他的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时间,就躲开了。 宋沂蒙心里纳闷,这村儿里的人怎么啦? 宋沂蒙进了自家那条胡同,这里变化不大,墙壁仍然是那堵墙壁,房子仍然是那些房子,小路仍然是那条小路。门敞着,他一脚踏进了二爷家的院子,二爷家里的院子还是三十年前那般模样,正房多了一些斑驳和沧桑,东屋和西屋歪歪斜斜的,很难想象这里头还住着人。惟一不同的,就是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小屋不见了,院子里长着一棵粗大的枣树,树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大红枣。 啊!这是二奶为自己种的那棵小枣树! 宋沂蒙在枣树下站了好久,一个穿着一件旧蓝布制服上衣和一条的确良绿军裤、身子佝偻的老人从外边进来,宋沂蒙怔住了,这是谁?一张变形的脸颊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他的目光呆滞,眼睑上长了一些赘瘤,嘴唇和下巴上的灰白胡子拉拉茬茬的,胳膊上还戴着孝。宋沂蒙形影绰绰地认出来,这就是大叔宋朝恩。大叔不过比自己大一两岁,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三十年前,宋朝恩是基干民兵,身高一米七三,整天背着大杆枪,威风凛凛的,现在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大叔也认出了他,便咧开了嘴笑了,露出了一排稀稀拉拉发黑了的牙齿。大叔慢腾腾地说:“来啦!来了好!”宋沂蒙激动地上去拉住大叔的手,那双手粗糙、坚硬,像钢锉一样。大叔把手抽了回去,表情很不自然地说:“走,那院去吧!这里早不住人哩!” 宋沂蒙这才明白,这个曾经居住过二爷一家五口的热闹小院,后来变成二爷一个人独自居住的地方,其他人都在外面有了新住处。 早先的场院里有间磨房,一头蒙眼的灰毛驴拉着石碾子磨面,使用不起毛驴的人家,就只好人力推磨,大闺女、小小子、老婆子,推着石碾子,“吱呀呀”地响。磨房旁边,有一间泥和草糊成的小屋,里边住着一位被日本鬼子打疯了的三爷。 如今,磨房不见了,三爷也不见了,场院里盖起了好几排崭新的房子。三个叔叔辈的伙伴在这里建立了新的基业。噢!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井台儿,当初,这村里只有这一口甜水井,为了喝到些甜水,人们天不亮就要起来,因为这井里的水很少很少。过了这个时候,人们就不得不到一里地远的村西头去担水,那口井的水不少,可是味道却又咸又苦,宋各庄的人们就是靠这口苦水井繁衍生存。宋沂蒙想起那口苦水井,当年,他也像村里所有的男女青年一样,在那口井边挑水。 冬天,那井台儿上结着冰,铺上了防滑的干草。他还是不小心滑倒,差点儿落到井里,这时,有一个陌生的姑娘把他扶起来。他想说声谢谢,那姑娘却向他嫣然一笑,挑起担子,颤悠悠地离开。 那姑娘长得很美,高高的鼻梁,明亮的大眼睛,黑黑的长睫毛,她的头上扎着印着梅花的手巾,身材结实而苗条,她挑水的姿态优美动人,像云雾里飘逸的仙女。后来,宋沂蒙才知道这姑娘是公社武装部长的新儿媳妇,那部长的公子是个长相如鼠,品格平庸的人,记得自己当时还着实惋惜嗟叹了一番。 看见了那井台儿,让宋沂蒙回到了那难忘的冬天,想起那女郎挑水的款款倩影。 大叔让宋沂蒙进家,取来一个烟袋子递给他,憨笑地说:“抽不?”宋沂蒙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赶紧摇摆着说:“不抽,不抽!” 大叔蹲在地上,只顾“吧嗒嗒”地抽着烟袋,闷着头不说话。大叔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那意气风发的基干民兵,也不是从前那个爱说笑话的小伙子,他沉默寡言,把满腹心事隐藏起来,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宋沂蒙寻思着说些什么好,想问问二爷的事,又怕勾起伤心事。 正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和铁锹等农具的碰撞声,原来是叔婶等人从地里劳动回来了。三个婶子都是泼辣的农村妇女,有的穿得花花绿绿,有的仍然和六十年代的农民一般打扮。她们一进门就抢着拧开自来水管子用手捧着生水喝,喝完水,解了渴,才看见屋里有个生人,于是就叽叽喳喳地吵吵起来:“老大,你做啥哩?有客人来,也不招应着,抽那玩意儿作啥?” 二叔宋朝义、三叔宋朝忠都认出来了,原来是北京的侄子回来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叫声:“沂蒙是不?回家啦?”说完,弟兄仨一块儿落泪,宋沂蒙的眼眶也红红的。这三个叔叔,长得一个模样,三十年没见面,岁月无情,田间劳作,风吹日晒,都老得不像样子。宋沂蒙和他们的年龄相仿,无论在部队还是在北京,他的生活条件都好得多,因此显得比他们哥仨年轻了十几岁。宋沂蒙见了这三个叔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假若自己不去当兵,在农村里呆一辈子,也许比他们还要老。 婶子们听说是沂蒙回来了,便噔噔地跑回自己屋,纷纷拿来大枣、花生和甜瓜,一古脑儿都放在方桌上。在宋沂蒙看来,这三个婶子长的一个模样,四五十岁的年纪,动作麻利,说话爽朗,待人热情,在她们身上依稀可以看到二奶奶的影子。 几个青年男女和一群小孩也吵吵嚷嚷地进屋,这些青年和少年,穿着打扮与城里人差不多,有的还穿着料子和作工都极差的西装,敞着怀,不用说,这是叔叔们的子孙。 宋沂蒙觉得是时候了,就打开人造革包,取出礼物,准备分给他们。可是,没有等到所有人都拿到礼物,大叔就瞪着眼,在鞋帮子上磕烟袋里的灰,那些小字辈儿的,便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溜了出去。 宋沂蒙记得,当初在老家落户的时候,村里的人很喜欢热闹,每逢谁家里来了客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挤满了一屋子,看生人跟看猴儿似的。平时,一个村子里的人见了面,总是要打声招呼,说声:吃了没?可是现在,他觉得这里的风俗习惯变了,路上人见了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一擦肩就过去了,那些老套话也没有了。这次,他好不容易从北京大老远回老家,几个叔欢喜是欢喜,可是也没有太多的话,婶子们的态度虽然还热情,话也不少,可是总让人感觉有些表面化。 晚上,婶子们为欢迎宋沂蒙的到来,特地包了一顿猪肉大葱馅的白面饺子,还是家乡的风俗。天很黑了,家里人在大叔的许可下,才拉亮了电灯,又打开了彩色电视机,电视机里出现了外国老娘儿们,还响起好听的音乐,让屋里所有人的心情显得愉悦起来。大家无所顾忌、有说有笑,有的还跟宋沂蒙谈美国总统大选和港澳回归的事,这使宋沂蒙感到,现在的家乡农民,尽管与以前有着许多习惯上的相同,可是,他们不再是愚昧的,他们关心的比他们的生活范围更为宽泛。 当天晚上,宋沂蒙和几个没成家的堂弟挤在一条炕上睡觉,这感觉和三十年前大不一样。炕又硬又凉,莫名其妙的小虫咬得他身上净是包儿,痒得厉害。小伙儿们打着呼噜像摇滚乐,又像竞技场上的拉拉队,闹得他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由大叔领着,宋沂蒙到村子东头去看了二爷的坟墓,新新的坟墓前还放着一个简单的花圈,不久前燃烧过的纸灰散落着,小风吹着几枚纸钱团团转。 宋沂蒙跪在地上,在二爷的坟前磕了头,然后又站起来,深深地鞠躬。二爷在他心目中印象太深了,在某些方面二爷的慈祥和真诚的关爱,弥补了父亲的不足,二爷的品格,音容笑貌,让他一生难忘。 太阳老高的时候,宋沂蒙回到村子里。三个叔叔围着他,开始唠唠叨叨说起给二爷办丧事的经过,这个说,请了多少人,摆了多少席,那个说,置办的什么棺材,穿的什么寿衣,还说总共花了不少钱,给东邻借了多少,西邻借了多少。宋沂蒙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于是,就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交给他们说:“不瞒三位叔叔,最近手头紧张,拿这些救救急,以后想办法再寄些来!” 大叔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钱收了起来,其他两个叔也不吭不语。宋沂蒙抽不冷子瞧瞧三个叔叔的表情,见他们都没有不乐意的表示,于是就放下心来。大叔盯着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一磕,慢条斯理地说:“咱乡下有啥?需要啥?你说!”宋沂蒙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要什么。 二婶和三婶二话没说,笑嘻嘻地转身跑回自家取东西。大叔的脸上表情平平淡淡,依然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从板凳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里间屋,不一会儿,就抱出一个圆圆的,带盖的罐子,放在方桌上。宋沂蒙一看,这罐子比篮球还大些,釉色浅绿,自上而下布遍了整齐的条纹,上面还有个刻着莲花的盖子,罐子保存得不错,只是盖子边沿有一点小小的磕碰。宋沂蒙不禁暗自惊喜,他印象里,书上有这种东西,是不是宋元时代龙泉窑的东西?如果真的是龙泉窑的,价值恐怕不低于五十万元呢! 宋沂蒙学着潘家园那些一心想拣个漏儿的人,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欢喜,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看着大叔把罐子盖掀掉,里面露出了满满一罐子鸡蛋。宋沂蒙伸手去取那些鸡蛋,但是被身旁的大婶子上来阻住:“别慌!俺来!”大婶子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拿了出来,在她看来,罐子里的鸡蛋要比罐子宝贵的多。大婶子把鸡蛋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只篮子里,交给大叔满满脸严肃地说:“弄踏实喽!” 大叔双手捧着篮子,像捧着件宝贝,一步步地走回里间屋,把它放在炕洞里,然后用块旧报纸盖上。大婶很随便地把那罐子朝宋沂蒙身边一推,笑眯眯地说:“这是不是老物件?俺嫁过来那年就有,俺娘说她老人家嫁过来的时候就有!” 大叔把鸡蛋放好了回来,木讷地说:“这是个物件,你喜欢不?”宋沂蒙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对大叔感激地说:“东西我拿走了,为的是做个纪念,这钱你们收下!”没想到大叔婶二人一齐摇着头,表示坚决拒绝:“一个罐子是啥?咋能要你钱哩?不成不成!”宋沂蒙死活朝大叔的口袋里装,大叔死活不要,就这样推推搡搡,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大叔只好收下,当他把钱塞进口袋的时候,竟然满脸涨得通红。 大婶是个痛快人,她打着圆场,讲起乡里人的传说:“老人说,凡是老物件都有种紫光紫气,物件越久远,紫光紫气越重,家里放件老物件,紫光紫气能把所有的一切罩住,去病、防灾、延年益寿。村东头老疙瘩家有件宋朝的佛像,这家里人个个长寿,代代长寿,灵验得很!” 大叔听了这话,一脸无所谓,他自言自语地说:“活那么大岁数做啥?孩子小的时候,欢喜和大人在一块儿,孩子多了,大人烦。等到大人老了,离不开孩子了,可孩子烦!孩子和大人总欢喜不到一块儿。依俺说,人可别活起来没完没了,老了老,越老越让人烦!早死早享福!”大婶打住丈夫的话,赌气般地说道:“谁说死了能享福?俺看,到地狱里,要受更大的罪!” 二叔和大叔长得差不多,性格也相似,他和大叔坐在方桌两侧,一边一个,面对着面抽烟袋。二叔慢吞吞地说:“谁知道人死了以后是啥样?兴许是另一番景象哩!中国人多,死就死了,就这么一瞪眼的工夫,人死了没准是好事儿哩!”大婶子听二叔说死人的事,勾起了她一桩桩心事,她忧心忡忡地地说:“唉!说得是!这年月得的起病,看不起病!上一趟医院,少说几百块,住院几千块,开刀几万块,几十万块,俺要是得了啥大病,就不看病,费那钱作啥?”大叔、二叔说罢,其他的人都不吭声。 这时,二婶、三婶先后跑回来,送来几个老盘子老碗,其中有一件花觥还打上了锯子,宋沂蒙更加高兴,没二话就把东西装了起来,没有提钱的事,人家也没要。 42 宋沂蒙怀揣意外收获回到北京,激动得一夜没睡觉,他悄悄起来好几趟,把那几件盘子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好。宋沂蒙足足折腾了一夜,胡炜也没睡好,早晨起来头昏眼花的,气呼呼地嚷:“你发神经呢!赶快找人看看吧,你那些破玩意儿,说不定全是假的!” 宋沂蒙大不以为然,连连辩解:“老家拿来的宋代龙泉窑,还能错得了?起码值五十万!”胡炜把嘴一噘,挖苦地说:“财迷吧你,值钱的宝贝能落你头上?怪啦!” 宋沂蒙越想不服气,决定请祁连山来鉴定一下,打算用事实教育妻子,同时为自己争口气。刚好,家里装上了电话,有了这玩意儿,和外边联系,比以前方便多了。宋沂蒙一个电话打给祁连山,两人立刻通上了话。祁连山的通讯工具更先进,他早就有了“大哥大”,原来是大砖头,后来是模拟型,现在又换成数字的了,腰里一边儿掖个BP机,一边儿掖个手机,全副武装,显得身份特殊,也是图个联络方便。 祁连山听说宋沂蒙从老家得了宝贝,分秒没耽误,马上带着金秀香赶到香山。那天恰巧是星期天,胡炜也不上班。宋沂蒙见“祁大师”来了,就让胡炜沏上一壶好茶,自己兴冲冲地把大绿罐子取出来,祁连山还没顾得上说话,金秀香就嚷起来:“这东西,俺家里有的是!” 宋沂蒙不满意地说:“怎么可能?这是宋龙泉!”说着,就去看祁连山的表情。这时,胡炜捅了一下宋沂蒙说:“你也不看看谁在这儿!别不谦虚!”听了胡炜的话,宋沂蒙笑了。 祁连山也笑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连磕巴也不打,就直截了当地说:“这根本不是龙泉!是民国时磁州窑的产品,在河北、山西及山东北部一带相当多,从特征上来看,的确与龙泉窑的东西有相似之处,可是你好看看,这个只是绿釉,连青瓷也不是!” 听祁连山说,这东西连青瓷也不是,宋沂蒙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儿,得!一晚上的梦也白作了。胡炜见宋沂蒙的脸色不好,情知他的发财狂想又破灭了,于是就在一旁讥讽地说:“宋沂蒙,你不说它是宋代的吗?起码要值五十万,还说不说啦?”妻子着实给自己一个下不来台,宋沂蒙又气又急,眼看就要发作,金秀香看出来了,赶紧说:“不错啦!是老东西就行!” 祁连山很同意她的看法,就用一种安慰鼓励的口气说道:“是啊!民国的东西也是老东西,有纪念意义,这玩意儿的乡土气息挺浓的,放着吧!收藏这一行儿,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发财的!收藏也是个长学问的过程。”宋沂蒙和胡炜两人听了这话,都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不争不闹,一齐点头。 祁连山又随便看了看其他几样东西,他说:“这几件也是老东西,清晚期的花觥,清代中期的青花加紫盘子,清代晚期的青花山水碗,还行,不过,这些东西残损得挺厉害,值不了几个钱!”听了祁连山的话,终于,宋沂蒙也想通了,宋各庄的人,世世代代都是老农民,几乎没有人做过大官儿,家里哪儿会有什么高级东西?还不都是老百姓家里的破烂锅碗瓢盆? 祁连山把那几件老东西放到一边,心情焦急地对胡炜说:“这回要请大妹子帮忙,给金秀香做个检查,她最近老咳嗽,还喘不上气来,是不是患了哮喘病?”胡炜听说金秀香病了,心想是不是肺里出了问题,就赶快说:“没问题!不过必须先拍个胸片,今天我们门诊部就有值班的医生,不行就抓紧时间看看?” 她觉得事不宜迟,什么都能耽误,就是病不能耽误!边说着,边拉着祁连山夫妻俩出了家门。胡炜雷厉风行的作风令祁连山和金秀香十分感动。 宋沂蒙独自在家里欣赏他那几件老东西,这时,有人轻轻地敲打窗子。原来是崔和平来了,他每次来都敲打窗子,跟个特务对暗号似的。崔和平所在的基金会恰好有辆车到香山来,他就搭车来看宋沂蒙,主要是给他送一封信。看起来这小子挺忙,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匆匆忙忙走了。 崔和平走后,宋沂蒙打开信,这封信是陆菲菲从国外寄来的。 沂蒙: 你好,终于接到你的信了。你所说的风筝,它的确没有断,可它浸满了雨水,它实在太沉重、太疲劳了,它飘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了一个落入人间的愿望。它想落进焚烧炉,将沉甸甸的过去毁掉,用自己的消亡,让所有牵累的人得到解脱。 这风筝飞了三十年,时光让它变成一个将近半百的女人,它无法摆掉命运的恐惧,它思考了三十年,苦恼了三十年,它将用新的躯体去选择后半生。 沂蒙,你我苦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会珍惜这漫长辛酸的经历! 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有一个人叫马丁,他很爱我,也很理解我,他和你一样都是好人!我相信你会理智地对待这些,亲爱的沂蒙…… 菲菲 字的最后一行没用“你的”,只剩下“菲菲”两字,信的内容也太简短,而且郑重其事地提到什么马丁。宋沂蒙看完这封信,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难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三十多年里,陆菲菲其实是个自由人,他无权羁绊人家,他可以有家庭,为什么人家就不能有家庭? 他失恋了,一个已经是老资格丈夫的人竟然失恋了,说起来是个笑话,可这是事实。他失去了陆菲菲,三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感到陆菲菲的彻底的失去。 从那一年在潮白河畔,他旧炽重燃,他把菲菲刻在心底深处,真诚地爱着菲菲。自从家里安装电话以后,他不自觉地坐在放电话的位置旁边,就这么守着,恍恍惚惚等着,痴心妄想地盼着,想什么?盼什么?他难以说清。也许会有一天,铃声响起,来了一个海洋那边的电话。 海洋那边的电话没有等来,却等来一封内容显而易见的信,有了这封信,他似乎再也见不到那披着白纱巾的女人,一切将成为历史,将化为灰烬,将变成痛苦的回忆。潮白河边那一回,他可没想到一只飘泊了太久的风筝会浸泡在雨水里,被天火焚烧,冒着湿漉漉的白烟,只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存在了,连灰烬也没有。 这些年来,他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冲击,妻子的个性以及粗放浓重的爱情,也给他添了一点不多不少的压力。他长期压抑和不舒展,内心的需求得不到满足,这些都使他本能地去寻找精神上的安慰。 他企盼一个女人的理解和温存,他向往一种被他认为是完美的爱,哪怕这种爱是遥远的,忽隐忽现的,哪怕这爱总有一天不属于他。 为了一条可望不可及的双轨,他终日里徘徊、苦闷。他的生活时而变态,有困扰,有难以忍受的阵痛。他对陆菲菲的爱是从一个处男开始,他多么希望到了划句号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处男。 失去了,简简短短的一封信,就宣告了一个爱情时代的结束,轻轻松松地画上了句号。但他觉得这个句号,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心里炸开,血和脑浆飞溅。他失去了自我,本应该理解的却很不理解,应该接受的却无法接受,他根本不像一个经历了许多磨难的成年人,却像一个陷入迷茫爱情的毛头小子,他想把头向土墙上撞去,留下一片血迹。 风筝没有断线,然而它在和大气的磨擦中焚毁了,变成了纸灰和粉末儿,变幻成为另外新生的女人。这结局是无法挽回的,这新生的女人不再是从前的陆菲菲,不再属于自己,她属于太空,属于什么马丁,属于宋沂蒙未知的一切。 它像一场甜美的梦,醒过来就融化了。 在失去陆菲菲的同时,他越发感到生活压力太大,活下去太难,感情上的挫折,事业上的坎坷,使他喘不过气来,尽管他百般挣扎,也寻找不到出路。 他走来走去,爬来爬去,犹在半夜里,犹在梦里。他幻想捞月亮却捞不着月亮,捞着了许多伤感丢掉了机遇。长着果实的树枝太高,通往幸福的路太远,河里的草太多,浮了又沉,沉了又起。 他似乎是一个襁褓里的老人,离从前远了,离未来不远了,疯狂的命运之神缠住了他的脖颈,不让他变大,他挣不脱,只有呻吟,想着站起来却软弱无力。 他觉得陆菲菲不是归属了什么马丁,那是一个随意编造出来的人,陆菲菲也抗争不过命运的折磨,她要死了,要与她爱的人诀别,与永无结局的结局诀别。宋沂蒙猛地想到这种可能,他被噩梦般的猜想激怒,冲出了房间,仗着一股邪气,攀上香山“鬼见愁”。 深秋的香山,浓郁得鲜红,满坡的红叶覆盖着,犹如一块完整的毯子。枫叶覆盖的不是山岩,而是一副蠕动着的躯体,这躯体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前生经受过磨难的人?宋沂蒙站在一棵枫树下,双腿微微有些发颤,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他被炫目的红色震动着,他的灵魂早已脱离了他的躯体,飞掉了。 他孤独地在山坡上立着,浑身瘫懒,几乎要倒下。恍惚间,他在远处冥冥飘渺的树丛中,看见了一座琉璃红墙的庙宇,影影绰绰,好像是飘在云间的仙居。一条朦胧的小路,似那薄薄淡淡的缎带,从庙宇那里洒了过来。从小路上缓步走来一位鹤发童颜的僧人,僧人在他身边落定,和善地对他说:“居士何故徘徊?独自叹息,斯天斯地,要贫僧释否?” 宋沂蒙目瞪口呆,他怀疑面前发生的一切,莫非自己已经落入了阴间,恍惚间他下意识地从鬼见愁上跳了下去。然而就在坠落深涧的时候,却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托起,使他飞了起来,返回地面,然后又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僧人和他面对面盘膝而坐。僧人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那佛珠是玛瑙的,是红莹莹的,宋沂蒙那颗破碎纷乱的心重又归拢了起来,他的寒血又逐渐热了,在周身的血管里开始流动。 僧人长着两道白色长眉,双目炯炯有神,他用长袖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手指直封宋沂蒙的额头,只听他抑扬顿挫、念念有词地说:小堤遇相知,纵欲戏婵娟。马蹄试郊野,撩惹两情欢。几度红泥溅,粉黛凝脂浅,甘渴逢雨露,淑女醉花眠。黄花散凋零,雅士衣襟乱。湖畔飘白絮,莲塘惊芦雁。瘦柳沁春早,鸡雄催阳晚。 啊!果真幸会一位高僧!正踌躇间,那老僧又侃侃而谈:“生灵者有百年,八十年失意,二十年风光,得忍者幸甚,不忍者为亡,茫茫一生,仅有二十年风光足矣!” 宋沂蒙见这位高僧言语深奥,便虔诚地问:“今年晚辈已过知天命之年,屡次创业,屡遭挫败,闯荡商海,一事无成,精神压抑,活得太难,有无解脱之法?”僧人白眉一动,闭着眼睛说:“若欲解脱,惟有一亡,与吾同行,极乐世界。若欲求生,磨难一世。在世一天,终有一苦,何惧?人间千般枷锁,乃己之束缚,与它无关!” 几年没见面的龙桂华 宋沂蒙赶忙问道:“何解?”僧人沉吟片刻,微颌一笑:“人间本无枷,枷乃本自生!行路有荆丛,阅卷有铅汞,饮食诸不安,睡眠忌左右,服药亦中毒,如此多碍,岂可安生?路有湿禾,拾之则弃,岂能聚薪?伴有贤妻,尚不她足,猜其一二,游曳不定,难不自虑?古之书生,或试及弟,或弃从戎,耕织田间,量体裁衣,度己择业,因势利导,扬长弃短,何不发达?云云众山,无你存处?怪哉!” 宋沂蒙愕然,还要再问,只见周围奇霞微泛,云中生月,僧人挥袖腾起,飘逸然,踏尽夕阳,红光漫漫,匿入丛中。 夕阳散尽,遍山昏暗,宋沂蒙跌跌撞撞,踩着树影,摸下山来。在路边,恰恰遇上寻找他的胡炜。跟着胡炜上山的还有一个女人,个子比胡炜略高些,体形也略大一些,等到走近了,宋沂蒙才看出来,原来这女人竟是好几年没见面的龙桂华。 原来,陆菲菲在写信给宋沂蒙的同时,担心宋沂蒙经受不了这种打击,会发生其他意外,还写了一封信给龙桂华,请求龙桂华照顾一下那个心理受伤的人。龙桂华接到信以后,立刻赶到香山小院儿。 胡炜回到家里,可不知为什么家门竟敞开着,宋沂蒙却不知去向,心里“扑咚”一下,也感到不妙。这些天,她知道宋沂蒙的心情不好,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胡炜害怕了,她了解宋沂蒙,知道他长期以来,精神上十分压抑,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天色已晚,胡炜越想越害怕,就从屋里取出一个大手电,匆匆忙忙出来寻找,正好碰到龙桂华,两个女人便互相搀扶着,往山上爬。没爬多远,就碰上了刚刚下山的宋沂蒙。 宋沂蒙蒙昏昏沉沉下山,他的意识飞了,脑子里是茫茫的一片,也不知是如何在崎岖的山路上走过来的。他的衣服上有不少土,些许碎叶散落在肩膀上,从远处看去,像个极度疲惫的民工。 胡炜打着手电,在宋沂蒙的脸上和身上晃了晃,见没有多大问题,就放下心来。胡炜像当年搀着父亲一样,小心搀着丈夫,每前行一步,就朝丈夫的脸上看一看,她担心丈夫的身体出毛病,担心丈夫因为她以往的不周而生气…… 走着走着,她就抱着宋沂蒙,不住地抽泣,后来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痛哭,哭得很伤心。 在妻子情绪的感染下,宋沂蒙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回,他想把所有的郁闷都倾诉给大山和红枫。可他听见了妻子悲切的哭声,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卑鄙,妻子哭的是丈夫和自己,而他哭的是什么? 于是,就让妻子放开了伏在肩膀上哭。他的心被妻子真诚、纯洁的心所感动,以至完全淹没在妻子的泪水里。 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他如何再去想那已经飞走了的恋人? 以往,宋沂蒙只看到了妻子的任性和霸道,而忽略了妻子是一个好女人,妻子也需要心灵深处的理解,需要完美无缺的爱情。他只看到了自己需要什么,而不懂得与自己同呼吸共命运的女人需要什么。妻子需要稳定的家,需要丈夫全心全意地爱自己,需要丈夫的心扉像蓝天一样浩荡,像湖水一样清澈,需要丈夫一直到老得不能再老的时候,还守在她的身边。 宋沂蒙看到了过去从未看到过的妻子,看到了妻子的心里。他觉得亏欠妻子,比欠陆菲菲的要多。 渐渐地,从丈夫那变得柔情的眼神儿里,胡炜也感丈夫的心在融化了,于是她不住地用软软的手去抚慰丈夫,从他的前心摸到了后心。在妻子的抚慰里,宋沂蒙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存在了,跑到了妻子的血液里,顺着她的脉搏流动,胡炜也觉得踏实了许多,她又重新拥有一个完整的宋沂蒙,就像初婚时的那几天。 他们获得了共鸣,重新找回了属于他们的过去。 龙桂华悄悄地在后面跟着,她也伴着他们落泪,命运竟然如此的不公正,命运给这一对将走入半百之年的夫妻,带来了多少痛苦?他们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了缠不清、磨不灭的感情纠葛挣扎,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像幼稚冲动的少男少女一样。 胡炜把龙桂华送走以后,就守着丈夫,一分钟也不肯离开。她看着傻呆呆的丈夫,眼泪又扑簌簌地淌下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 多年来,胡炜忍耐着心理上的不平衡,忍耐着周围人态度的巨大差异,她习惯了清贫,对丈夫没有丝毫的埋怨,对丈夫的遭遇,没有一星半点的嘲讽。她原以为这就足够了,可今天看来,这一切还不够,远远的不够,她感到丈夫需要几倍的关心,细腻入微的体贴,需要适时的安慰,丈夫最需要的,然而正是她最缺乏的。 妻子的泪冷冷的,成串地落在宋沂蒙的脸上,他好容易才从梦中醒悟,他取出那厚厚的一沓子海外来信,把最后的一封打开、铺好,放在妻子的眼前。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妻子,乞求她的责骂,甚至希望她用棍棒敲打他的脑袋。妻子哭得更厉害,她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对于那些信,她连一眼都没看,妻子抽泣着,一边擦泪一边呜咽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陆菲菲的事,我早就知道!”妻子的话使宋沂蒙大吃一惊,她不但知道自己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而且能说出陆菲菲的名字,这突然的变化,让宋沂蒙低头不语。 “你开饭馆儿那年,陆菲菲不是来过一封信吗?从那时,我就去打听,你和她的故事,知道的人实在太多!你到海南以后,我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你这点事能瞒得住谁?”宋沂蒙猛地醒悟,原来,在这些年里,妻子不但忍受了生活的艰辛,而且承受着感情上沉重的压力和折磨,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与她保持婚姻关系的同时,还爱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这种尴尬的境地把她推向一个绝境。 妻子知道陆菲菲也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那女人独守贞操,等了自己的丈夫三十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烈女。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婚,给别人让路,另一个就是忍耐。她选择了后者,她把苦水咽到肚子里,她在等待,和陆菲菲一样在等待。这个选择对于理智的女人来说,既是痛苦的选择、无奈的选择,也是最现实、明智的选择,因为这选择里有爱,有珍惜,还有对丈夫的信任。 对爱情,胡炜有着她的特殊理解。从小有着优越环境的她,内心骄傲、处事单纯、固执、坚强,她从未有过第二个男人,心目中没有,生活中也没有,只有宋沂蒙,她的丈夫。她爱着自己的丈夫,她要像女海盗那样把游荡的王子绑回来。 宋沂蒙屏住呼吸,豁出去了:“结束了,从前的一切结束了,可能结束得太晚,可是毕竟结束了,像一场梦,它结束了。我愧对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感情!” 胡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爱她吗?”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早晚妻子要问及,宋沂蒙低下了头思忖了好一会儿,坦然回答:“那年我在一次偶然的场合遇见了她,她像只孤独的鹭鸶在野沼泽里徘徊,野沼泽那么大,她惶惶不安,浑身沾满了泥浆。我就像另外一只鹭鸶,曾经把她遗弃在野沼泽里,自己却远远的飞掉。我产生了负罪感,我陷入过去和现实之间,我想去安慰她,我看见她那满身的泥浆和泪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我认识你的时候,那种少年之间的爱已经淡薄了,几乎不存在了,这一点,你应该相信我。因为我有你,我不可能离开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在我的心目中,你的位置比她更重要!我错了,错在一个孤独的女人面前,手足无措,从而陷了进去,错在我由于不肯伤害她,却因此伤害了你,我错了!” 宋沂蒙所说的感情交流,到底指什么?到什么程度?对于一个敏感的女性来说,这些都是相当重要的。胡炜的心里乱糟糟的,她当着第一次坦白事实、第一次承认错误,并真诚地请她原谅的丈夫,心里真不是滋味。 丈夫的初恋对象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毫不比自己逊色,她充满了妒忌。她望着沉默不语的丈夫,不知是怨还是恨,于是激动不已,把憋了好久的话都诉说出来:“宋沂蒙,我对你如何?不,我不需要你回答,假若你有一点夫妻之间的信任,在事情发生的最初阶段,你就应该告诉我。是的,她比我漂亮,她比我温柔,你们之间有感情基础,可是我和你同甘苦,共患难多少年,这样一段经历,你们有过吗?” 说着说着,胡炜就喊了起来,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宋沂蒙急了,心里涌上一阵罪恶感。他取过一块纸巾,主动地替妻子抹泪,可是妻子不领情,一把就夺过纸巾,自己擤起鼻涕来。过了一会儿,胡炜又抽泣地说:“你干什么事都是我行我素,从来不把我考虑进去,咱们是一个家庭,谁离得了谁?”这才是妻子的心声,宋沂蒙听了也感动了,他也开始哽咽:“错!错!全是我的错!”宋沂蒙没有合适的措辞,只好把自己无情鞭笞。 一个男子要落泪了,恐怕是动了真正的感情,胡炜见宋沂蒙也将落泪,心里感到一阵疼痛,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把没掉下来的泪咽到肚子里,她结结巴巴地说:“算了,别闹了,我们的命本来就够苦的了!你看看你,头发都白了!” 两个人的脸庞紧挨着,映照在玻璃窗上,宋沂蒙的头发十年前又黑又密,多么精神!可是现在,过半百的人了,似乎还在中年,却已是秋霜染遍,白发掺杂着黑发。胡炜的发际里也飘拂着少许银丝。此时,两人的心里掠过一片恐惧。人惜时光,时光不惜人,人生路匆匆忙忙,恍惚间过去了大半辈子,余生几何?在两个人的心里,有一种共鸣,似背后大山里的水声,悠长的、远远的山涧之瀑,落在地上,变成涓涓小溪,碰撞着万年的石头,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声音,回响于两岸峭壁,带着初寒的冰渣儿,给人震颤。 宋沂蒙抓住了妻子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像是用心在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余生不管有多长,也属于我们,一切重新开始,从中年的末期重新开始人生的探索,即使一生无成,因为我们奋斗了,奋斗了就有意义!” 这回,妻子没有把手移开,任丈夫抚弄着,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陌生得像初恋情人一样。而自己也温柔得像一团棉花,细致得像一团缂丝,她真心实意地要改变自己。 43 近些年来,宋沂蒙研究了不少社会问题,他翻阅了大量的书籍、资料,写了上百万字的心得笔记,陆陆续续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从古董收藏、证券金融到市场经济,什么都有,杂七杂八的,人家的评论还不错。渐渐地约稿不断,沂蒙山这个名字在报刊、杂志上不断出现,宋沂蒙成为自由撰稿人,也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为了这个,宋沂蒙在家里没少获得妻子的赞扬。 妻子说:“你早干嘛来着?”宋沂蒙揶揄地说:“老来俏!” 他所熟悉的那些人里也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大家都十分忙碌,彼此之间也很少联系。崔和平还在基金会工作,还像从前那样吊儿郎当地不好好上班,还是热衷于搞业余生意,整天骑着个破自行车满街转悠,看起来挺忙活,可是也没办成什么事。他见着老朋友还是爱吹嘘,说他认识这个副部长、那个副司令,好像挺有能耐的样子。 祁连山又把太阳舞汽车卖了,和金秀香一块去俄罗斯了,寄回一张相片儿,两口子穿着狐狸皮大衣、戴着貂皮帽子、满手白金、黄金和宝石戒指,看样子混得不错。 林小峤在协和医学院当教授,在医治肝病方面卓有建树。她有了名气之后,还常惦记着老朋友,好几次传话来说,请各位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请她帮忙,她一定效劳。宋沂蒙的三叔来北京看病,就是找的她。她全程陪同,关照得可仔细啦! 胡炜、徐文和鲁映映,这三个当年有名的军中之花,都退了休。不知什么原因,徐文和丈夫离了婚,她通过关系在河北赵县开了一家私人医院,搞得红红火火。鲁映映的将军丈夫也退休回京,夫妇两人住在一套正军职的小二层单元楼里,过着闲逸的生活,儿子在澳大利亚读完了博士后。 徐文与胡炜夫妇保持着联系。一次徐文来信说,医院收了一个病人,家里也是北京的。这女病人是个桥梁工程师,名叫路薇,听说她人生经历很苦。她的前夫是个高官,她与丈夫离婚以后,就主动要求调到河北省工作。几年来,她忍受着心灵的痛苦,勤奋地工作,修建了许多普通的小桥。后来她患了淋巴肿瘤,已经到了晚期才住院治疗。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善良的女人,病痛自始至终折磨着她,可是她从来不给医护人员添麻烦,不管多么痛苦,她从来不喊叫,从来不掉眼泪。 她去世后,遗体埋葬在一座小桥旁边。 这小桥是她亲手设计修筑的。小桥坐落在桥头矮矮的土坡上,那是她平生所爱。路薇默默地离开了家,默默地躺在异乡,听着潺潺的小河流水声,小桥陪伴着她。 刘白沙的消息忽然听不到了,有人说他病了,开刀住了医院;有人说他出国了,去了波黑,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可是媒体一点报道也没有,网上也查不到,整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还有人说他和苗梁子闹翻了,不过是为了个什么年轻女人,苗梁子把他告到了中纪委,于是他被双规,地点就在香山附近。宋沂蒙听说刘白沙就在香山某地方,心里吓了一跳,刘白沙上哪儿不好,非得在香山,还要与咱做邻居,像阴魂?像遗影?像遮云?总之不快。 米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电视上,原来,她并没有和司徒搞到一块儿,她成了“城乡改革报业集团”的副总编,而且出席了“美国报业托拉斯”的盛大招待会。招待会结束以后,她彬彬有礼地把贵宾送走,然后钻进了一辆黑色奥迪小汽车。宋沂蒙在电视里看见了这个镜头,心里大吃一惊,难道这种人也能当此重任? 他不禁想起朱小红,那个曾经信奉独身主义的漂亮“女护士”,她去了海南,她的消息影影绰绰,真真假假,后来,她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信。 早上,宋沂蒙起床一看,院子里头白茫茫的,树上、地下都是厚厚的白雪,窗檐儿上垂下了一串串冰棱,玻璃窗亮晶晶,白霜一层,没有一点雾气。他觉得身上很冷,伸手一摸暖气,感觉冰凉。 宋沂蒙要像往常一样到图书馆去查阅资料,他准备写一篇有关女娲的文章,这方面的资料还真不好找,需要下些功夫。因此他一早就离开了香山小院儿,去位于白石桥附近的国家图书馆。 一场不太大的雪过后,北京的天空明朗了,新鲜的空气给人们带来很大的轻松感。地上很滑,尽管有人把道路上的雪打扫干净了,还是很滑,不时有人摔倒。宋沂蒙也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过了五十岁以后,他觉得脑子还灵,可是眼神儿不行了,看东西还要戴上一百五十度的老花镜,蹦蹦跳跳的也有点吃力,走道也不比从前麻利。 他路过紫竹院公园。这公园在六七十年代以前是自由进出的,人们可以骑着自行车随意地在林荫道、小河和湖边兜风。现在有了专门的公园管理处,铁门一封,公园内部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门票可不便宜。公园的东门口,堆起了一个雪人,雪人戴了顶草帽,还装了两道彩色电灯炮,浑身一闪一闪的。这雪人一下子勾起他对青少年生活的回忆。紫竹院公园是他初恋的时候常来的地方,这里面每一处角落都有他们的足迹。矮矮的小松树、齐茬茬的青草,隐没在夜丁香丛中的长椅、缓缓淌过的池水、湖畔拍下的倩影,水中荡起的飞舟,那一切仿佛刚刚过去没有多久。 多年来,他一直努力回避这块美丽而难忘的地方,他怕联想起甜蜜和痛苦,他怕破坏了好容易才寻找到的平衡和支撑,这平衡和支撑那么脆弱、禁不起考验和诱惑。他匆匆忙忙,低着头走着,忽然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努力挣扎了几下,终于站住。 宋沂蒙刚刚立稳,冷不防看见雪人旁边有一片晕散着红色的光环,朦朦胧胧的像雾一般,慢慢地,那环与雾散开,他终于看见了,原来,那是一个穿红色羽绒大衣的女人,系着白纱巾。一阵凉风,带着零星飘起的雪花,拂面而过,他浑身打起了寒战,他看清了,这女人就是陆菲菲! 陆菲菲向他走过来。两个人越靠越近。终于宋沂蒙和陆菲菲两人站在一起。她的头发漆黑,皮肤红润,眼角多少有了一些褶皱,她的身材还是那么单薄,她仿佛还停留在中年,一点也不显得老,红色羽绒大衣把她衬托得很成熟、很美,在宋沂蒙的眼里,她还是当年的陆菲菲。陆菲菲礼貌地摘下皮手套,拘谨地微笑着:“沂蒙,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宋沂蒙很小心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会儿,宋沂蒙才拘谨地做出了回应:“你好吗?”陆菲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心去看他,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黯淡了下来,她伤感地说:“你有点显老了,脸色怎么这样?好像身体不大好!”宋沂蒙尴尬地笑着说:“没事儿,你还好!不显老!” 陆菲菲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提高了一些:“好什么!”说着,她把额头上的头发一撩,露出浅淡的几绺银丝。她也老了,她的头发是染过了的、稀疏的,远不如以前浓密。以前那飘逸的秀发看不到了,薄薄的头发整齐一致地向后梳着,脸上的皮肤有些松懈,右耳的下边有块颜色浅淡的斑块,一条又宽又长的驼色羊绒围巾,把她的头部包裹了起来,让人从远处难以分辨她的年龄。 宋沂蒙看见了那些发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阵地隐痛。他记得多年前他们重逢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他闻过她的头发,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是一股股温暖和香气。他满怀负罪感,觉得在她的面前抬不起头来。忽然他想到她信中的马丁,于是就困惑地望着她,他在想,马丁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白胡子老头? 陆菲菲立刻就猜出他在想什么,脸上黯然一笑,依偎在他的身旁,重新戴好皮手套,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凄凄地说:“走走吧!”宋沂蒙无法拒绝,就和她一起买了门票,走进紫竹院公园。 三十多年前,有一条小路,他们头一次踏上它的时候是微寒乍冷,流连着秋天的轻柔。从北边刮起了小风,小风吹来了清新,他们踏开小路上脆裂的桦叶,这劲头多惬意,像欣赏贝多芬的音乐,像享受千年的醇酒。他们不愿停住步伐,不愿让风驱散这迷人的节奏。残叶落在身上,他们披满了枯黄的残叶。 秋叶最先跌入初冬,两个年轻人想把它占有,不管明天是冰棱的长夜。落叶孤枝,尚余枯瘦。假如再添点白雪,它将是一挂玉树灵珑剔透。初冬的微寒多么诱人,没有盛妆,没有娇羞,两个年轻人在这松软的小路上,没有休止地行走…… 而今,仍然是这条小路,曲曲弯弯直通湖边。那个初冬犹如刚刚过去,雪真的又下了起来,两人踏着白雪,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公园里的人很多,也许是许久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不少人携家带口到这里来摄影留念。不像以前,以前的紫竹院夏季只闻花香鸟语、冬季只见茫茫白雪,游人甚为稀少,仅仅是恋人们相聚的地方。每到晚上,一对对青年男女携手隐入树丛之中,露在外面的是互相依靠着的自行车。 陆菲菲和宋沂蒙走到湖畔,这里有一个经营广东菜的餐厅。时间还这么早,餐厅已经开始营业。两人拣了一个靠窗台的地方坐下,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湖边那张石凳子。 1967年的秋天,宋沂蒙拿家里那台老式的蔡斯牌照相机,为陆菲菲拍下一张秋湖倩影,背景是宽阔涟漪的湖面、远处朦胧的西山、近处满塘的荷花。那是宋沂蒙平生拍的最好的一张相片,也是陆菲菲最喜爱的一张相片。 三十多年后,他们坐在餐厅里,依然可以看到原来那些熟悉的地方,天空依旧蔚蓝,白云依旧飘渺,可是,在天空的下面,一座座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除了一片冬雪之外,远山已不见。 望着窗外景色,两人不禁对视一笑,宋沂蒙不顾陆菲菲的阻拦,向服务员要了一壶菊花茶,还有几样点心和拼盘凉菜,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他们谁都无心品尝,只是默默地坐着。宋沂蒙一下子就猜想到,她这次回国,肯定是为了一桩未能了却的心事,她放心不下,她要看着她爱过的人平平静静地接受现实,否则她难以割舍。 陆菲菲望着宋沂蒙瘦削的脸庞,觉得他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眼睛不如从前那样神气,肩膀变窄了,背部也稍稍有些隆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精力充沛、幻想丰富、容易冲动的小伙子到哪儿去了?她想说,沂蒙啊,沂蒙,你看看咱们都已经五十五六岁了!可她怕她说了,两人都难过。 她也听说,这些年来,宋沂蒙日子过得运气不顺,她觉得这不应该是宋沂蒙最终的结局,她看着宋沂蒙颓废的样子,不禁生起气来:“没想到你会这样子!”这是句双关语,一下子就把宋沂蒙心揪住了。他心里本来就很苦,见陆菲菲这样说,便冲动起来:“我又能怎么样?” 陆菲菲见他破罐子破摔,有些自暴自弃,便略带藐视、冷冷一笑:“我曾经爱过的男人,应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宋沂蒙感到受了莫大的耻辱和委屈,他几乎要发怒,但还是在努力克制住自己:“我何尝不想振奋?可是,我哪里来的资本?” 这是发自宋沂蒙内心的话,他感到自己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兵,没有专长,没有钱财,没有后台,他拼命挣扎,用坚强的毅力与命运斗争,可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一直拼到了老年,还是一事无成。 陆菲菲见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就真切地说:“你以前那么能写,为什么不写?把过去写出来,把我写出来,把一切都写出来,你肯定成功!” 这些年,他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打击和波折,他见过不少生活在社会各个阶层、以不同形式抢夺生存权的人们,他们的内心,他们的遭遇都是活灵活现的故事,这些都是他写作的资本。年华虽消失,丰收季节已经过去,激情的时代成为历史,然而,沉甸甸的见识会让他的笔触更加浑厚、凝重。 宋沂蒙的内心对陆菲菲充满了感激,他偷偷地观察她,觉得她不像以前那么软弱,这也许是由于年龄的原因,可是,在其背后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支撑着她,这不会就是那位大鼻子马丁吧! 陆菲菲又看出了宋沂蒙的心思,稍微犹豫了片刻,然后眼睛直直地望着宋沂蒙:“沂蒙,我结婚了,他叫马丁,马丁?诺克,是美国德克萨斯州威尔多公司的软件工程师。1997年,我离开外交部,在美国做访问学者,他对我帮助很大,人很好,只不过年纪大一些……” 陆菲菲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宋沂蒙直勾勾地望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心里充满了矛盾,乱糟糟的。宋沂蒙觉得辜负了陆菲菲,亏欠和负罪感充斥了他的内心,说什么也晚了。想着想着,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宋沂蒙听着陆菲菲说,半天没吭声,直到他从五里云雾中挣脱出来,才结结巴巴地说:“祝你,你们幸福吧!”听了宋沂蒙的话,陆菲菲心如刀绞,她想骂他心狠,她想打他两下出气,可她一点勇气也没有,一点力气也没有。无意中,她向宋沂蒙的右耳朵望去,发现那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淡淡的伤痕,那是十几年前,在首都机场分手的时候被她咬伤的。看到这个,陆菲菲觉得心里的气出掉一大半,她柔情地说道:“我也祝你们幸福吧!”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妒忌过宋沂蒙的妻子,但是从来没有恨过她,甚至对她有点歉疚。宋沂蒙听了她对自己和胡炜的祝福,怀着万分矛盾的心态叹息起来,他听出了这番祝福的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三十多年恋情的结束? 陆菲菲说着,眸子亮了一下,把茶壶推开,然后把服务员找来,请她拿来一小瓶竹叶青酒。她咬咬嘴唇:“喝点吧!沂蒙!” 宋沂蒙胃不太好,好久不喝酒了,可是菲菲的酒不能不喝,他乖乖地点了点头。陆菲菲把竹叶青分成两半,一人一杯,还在里边各放了一颗干话梅。他从菲菲手里抢过杯子,把那里边的酒倒出来一些,放在自己的杯子里,他怕菲菲喝多了会受不了,他见过她喝醉酒的可怜样子。可菲菲坚决不肯,硬是把酒倒了回来,两只杯子里边的酒一般多。她举起杯子和宋沂蒙碰了一下,然后“咕噜”喝了一口。宋沂蒙望着玻璃杯里黄色浑圆的话梅,杯子底上有着一层层的圆圈儿,他从中感受到了生命的震颤。他拿着杯子,不能控制自己,他含着泪:“菲菲,你是我爱过的最好的女人!可是我不能拥有你,这是为什么呀!” 菲菲等宋沂蒙一口气喝下半杯酒,才柔柔地说:“命运,这是命运安排的!来世吧!下辈子我还爱你,那时我们会不软弱、会更成熟。你说呢?”宋沂蒙没有作答,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只是微微颔首。菲菲见他已是点了头,不禁泪已成行。她把自己的杯子与他的杯子调换了位置,双手颤抖着,想抓起杯子来再喝,宋沂蒙一把就抢了过来,坚决不准她再喝。 宋沂蒙满腹悔恨地说:“像我这么一个无能的人,你为什么要等我这么多年?是我害了你!”陆菲菲哽咽道:“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我!我三十年没忘了你,所以就等了你三十年。爱情要的是自我的满足,有了这个就足够了。少年的爱恋,那是一种深深的痕迹,它不可能消灭,哪怕把我烧成了灰!我会把这真诚的爱深深掩埋在心田里,它会伴我到另外一个世界里。” 宋沂蒙把两杯酒都喝光,竹叶青酒甜滋滋的,浓浓郁郁的,让他昏昏沉沉,他忽然想起来,有一种能使人致命的蛇也叫竹叶青,还不如让那蛇直接爬到身体里,痛痛快快地把他咬死。他红着脸对菲菲说:“你还是忘了我吧!说到底,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伤害了两个女人!我爱你又爱她,对两边的爱情都难以割舍,这是真实的存在!我没有欺骗你们,可我觉得我是在犯罪,在一柄天平上,我装了两枚相同的砝码,我无法将这种平衡打破。偶尔,还以同时拥有两个女人而感到自豪,单凭这一点,你就可以在道德法庭上审判我!” 陆菲菲见他把自己揭露得体无完肤,于是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沉痛地说:“快别说啦!过去了,过去了!”然而,宋沂蒙仍然继续倾诉着内心的苦闷:“人活着实在太累!你说的命运,它三番五次捉弄我,让我徘徊在火焰旁边。一个男人,面对爱他的两个女人,面对命运安排给他的两个女人,他要做抉择,真难啊!我糊涂呀!我没有把握好机会,把命运赐给我的好女人丢掉了,然而到了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又选择了她,这对于你,一个真心实意爱着我的女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可我呢,爱情伴了我一生,过去我总以为在这方面懂得很多,现在看来,我所认识的仅仅是我自己!” 酒也喝完了,他们的双眼眶都是湿润红肿的,情不自禁地把手握在了一起。快要告别了,这一握难舍难分,这一握悲悲切切,这一握百感交集,这一握让他们的心破碎了。餐厅里两个年轻的服务小姐,远远地看着,为老人的情爱所感动,她们虽不知道其中的故事,但两位老人的辛酸感染了她们,她们联想到了父母,联想到了自己,她们也暗暗陪着不幸的老人落泪。 宋沂蒙和陆菲菲相互搀扶着,踏着“沙沙”作响的白雪,在一片竹林里走来走去,最后,他们站住了,不小心碰着了枯萎的竹叶。晃动的竹叶落下雪灰,两人的身上都是白的。陆菲菲猛地抱住她爱的人,一对冰冷干裂的嘴唇结合在一起,他们的吻,像初恋的时候一样,犹豫而深切。他们饱饮着苦涩辛酸的老泪,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吻。 陆菲菲放开了宋沂蒙,眼睛里无穷惋惜、无穷依恋,她狠狠地咬咬嘴唇,干燥的嘴唇裂了,淌下了一丝鲜血。她沉痛地说:“沂蒙,唉,你这个冤家,再见了,我们今生无缘,不能再见面了!” 宋沂蒙鼻子酸了,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菲菲又一次碰了碰他的手,缓缓地离开。雪后的竹园没有风,寂静无人,菲菲走远了,她忽然转过身向宋沂蒙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听不清她的声音,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他明白她说的意思,她是在用心在说:“写吧!就写我!一定要写啊……” 那一段就这样苦恋结束了。陆菲菲走了。 宋沂蒙沿着两人走过的路徘徊,他觉得内外透骨般的寒冷,他不顾一切,像在迷宫里一样,在竹林里走着、走着,无休止地走着,心里空荡荡的,他不想离开这初恋的地方。 好多年北京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这场雪很大,树干被压折,道路被埋没,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校园里才是欢乐天地,男孩子用两根竹条绑在鞋底,在雪地上奔跑着,他们学着林海中的勇士,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向虚拟的敌人冲击。 女孩儿堆起了雪人,给雪人腰间插上佩剑。她们互相嬉戏:谁喜欢谁就嫁给他! 男孩儿和女孩儿打开了雪仗,拳头大的雪球像雨一样飞来飞去,细帘般的雪墙,把孩子们分成两个心灵的天地。有个男孩儿冲破了这薄薄的雪幕,把小小的雪球塞进一个女孩儿的脖子里。 那女孩儿笑了,笑得放肆而开心,因为她喜欢他。 终于,宋沂蒙从以往生活的回味中惊醒。他把一根竹枝折断,让雪末子溅在脸上,冰凉的雪让他更加清醒,雪花化为了水,湿漉漉地让他发痒,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儿,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声。 这莫名的吼叫震动了周围竹叶上的积雪,他的身上变成一片雪白。 在“哗哗”的竹林里,他的胸腔里迸发出一阵阵的冲动,他爱的人离开他走了,临走时,告诉他以后如何生存,让他产生了富足的生活底气,是她,刚刚告别了他的人,让他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新切入点。 瞬间,他领略到生活的磨难就是他浑厚的创作源泉,渴求崛起的欲望造就他创作的动力,灵感是什么?灵感是生活的积淀,是艺术的体验,是苦闷、激情和智慧的碰撞。 他匆匆离开紫竹院回家,随意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就写,低头疾书,万马奔腾,翻江倒海,写出的内容却是细致缠绵、回肠荡气,如歌如泣。不知为什么,干休所的暖气无缘无故停烧了,屋里冰冷,洒在桌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凝成了薄薄的冰渣儿。他往手掌上哈上一口热气,接着不顾一切地写,纸上一连串的文字,仿佛是一滴滴的血。 他大胆地描述了他和菲菲的爱,叙述了一个漫长、苦涩的三角恋。真实的爱,苦中略微带点甜蜜,惊心动魄的爱,像睡梦一样随心所欲,有霹雳也有薄云,有鬼魅也有仙子。爱,有一个混沌的起点,越到后来就越加刻骨铭心,经历了一番甜美和苦难,他又回到了从前,那从前的爱就是爱,虽然它混沌了,消散了,然而它的过程,却形成一篇震动人心的故事。这篇文章,把他的心全都泼洒了出去,他在向人们倾诉,他在为他爱过的人画上一连串的句号。最后,他给这篇文章写了一个名字《薄雾黄昏》。 文章发表在《文学与现实》杂志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某些同龄人的心里获得了共鸣。 陆菲菲在刊物上看到宋沂蒙的文章,在无奈的伤感里再次落下了泪水。不久,她黯然离开了中国,开始了晚年的飘泊,从此不再露面。临行时,她也在同一个刊物上发表了一首凄楚深切的诗:《遗弃的玛瑙黄》。 胡炜在家里那张小小的写字台上看到两篇文章。另外还有一张烂纸,上面有诗一首: 荡舟子独游,荷塘摘菱莲。傍晚遇薄雨,风泠湿布衫。 寺阁院中避,莺啼声婉转。瑟瑟听鼓声,僻静更流连。 小径幽深处,花石一独山。葡萄晶澈紫,佛手轻指弹。 榕荫疑是鬼,遗影拖藤蔓。辉晕下斜阳,陡壁上斑斓。 微卧睡菊畔,涟漪繁池浅。忘情不思归,夜渐暮色暗。 宽袖徘徊久,唏嘘叹月寒。人生自多悔,朦胧总企盼。 诸仙邀瑶台,太白凌霄远。白发不服老,画饼度华宴。 聊借秋叶露,狂饮忘忧患。星空茫万里,居家何栏阑? 胡炜看了半天,心想宋沂蒙简直变成文痴了,明明好好的一个家,还说万里无家?她长长地叹口气,这口气仿佛是替丈夫叹的,当然也是替自己叹的,她莫名其妙把自己置身于丈夫往日那刻骨铭心的初恋当中,她甚至替丈夫惋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豁达,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经常没事还要找点事挖苦丈夫一通儿。三件证据一下子堂而皇之摆在她的面前,要是以前,她还不大吵大闹一回,狂风暴雨似地把屋顶掀翻? 刊物安安静静地放在两人共同使用的写字台上,丈夫对她没有隐瞒,她也就很坦然地对待丈夫的随意,这意味着,过去的不痛快已经成为普普通通、不为人特别看重的事情。她庆幸这是一种胜利,丈夫又完完全全变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尽管还有难免的妒忌。 她把登载着过去的刊物,还有写着诗的那张烂纸,原封不动地放好,她突然想到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的家庭主妇。 胡炜跑到区妇联,参加了那里办的“女性生活训练班”。短短的几天,她学会了不少本事,她从此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声调变了,走路的姿态也变了,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才刚刚长大成熟,成为合格女人。她刚懂得如何做女人、如何做妻子,刚刚懂得珍惜小家庭的温暖。他们的空间虽然不大,却充满了苦辣酸甜,比起别的家庭来,值得挂记的东西多了很多。 她还学会了做饭,从训练班结业以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和丈夫怎么会凑合着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从结婚那天起,除了会做面条儿以外,她什么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想着想着,她觉得挺对不起丈夫的。 胡炜想明白了,于是决心让丈夫高兴一回。那天,她早早地回到家里,用尽全身解数,做了好几个花样儿的菜,满满一桌子,等着丈夫回来。 宋沂蒙进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掉泪。他看着笑盈盈的妻子,看着满桌热腾腾的饭菜,啊!这才像个完整的家!奇怪的是,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胡炜想让丈夫高兴一回,可是,丈夫却动了感情,胡炜也动了感情,两人却守着一桌子的菜相对无语。 44 2004年,这年的夏季全国都下了大雨,却没有发生大的涝灾。雅典奥运会开完了,奥运小将的成绩为全国人民带来很大的欣喜。 时代发展了,北京的变化更大了,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魏公村前那道高高的土坡没了,从前的海淀镇早已今非昔比,宋沂蒙开过饭馆儿的那条狭窄的小街也早已无影无踪。 宋沂蒙五十七岁了,他很少进城,因为不认识路,似乎就是一个外地人。 他看到人们充满了希望,好像都富裕起来,关心的是多少平方米的房子、是家用轿车、是高职高薪、是社会福利保险、使用信用卡,或者是支付银行贷款。 他发现人们的境遇、心态和人际关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在纷纷努力去为社会做贡献的同时,也在考虑得到多少回报。人与人交往没有了固定的程式、范围,依照其社会地位的变化,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子,层出不穷、相互交叉。 他常常感叹,人们的脑子活了,能说的话多了,人们用最快的方式传递着信息,不断地丰富人们的思维,让人们的头脑高度发达,创造着童话中的生活方式。信息化让人们迅速地感知,人们不断产生新思维,又不断产生新的困惑。 人们争论的问题太多,许多爱钻牛角尖的人物喋喋不休,人们开始崇拜不同模式的英雄,人们开始更加关心自身的权利,人们纷纷抢先发现和占领新的领域,人们也开始了浮躁。人人都想先入为主、标新立异、自成体系,于是,不少的公式被打破了,若干传统的思维习惯被破坏了,有人寻找新的公式,有人则完全抛弃了公式化的思路,说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社会学公式。传统与非传统,变革与非变革,革命与包容,人们的认识有着许多的不一致,但是,这只能说明人们的眼界越来越宽。 有个老朋友问他:“现在,你信仰啥?”他不用思索就回答:“你问我现在信仰啥?问得好!我现在就信仰共产主义,你掰着指头算算看?哪家的主义能比共产主义好?” 说着,他就想起了龙绪民,据说,他什么主义也不信。信仰不信仰也是能变的,他老人家变了吗? 他和大家一样,有了更强烈的紧迫感,时间太快了,刚过了元旦,春节到了,刚过了春节,五一又到了,一天天像飞似的,每天到了夜晚,他都会觉得恍恍然。 两口子仍然居住在香山三间旧平房里,可是他们挺满足,因为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空气清新,是写作的好地方。他们有了一点钱,就好好地把小房子装修了一回,宋沂蒙把这小房子命名为“雅风堂”,这下,即使人家让他搬家,他也不肯走了。 龙桂华的事业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那年,她的河北神蚁宴搬到东城最热闹的地方东四北大街重新开了起来。开张的时候宋沂蒙和胡炜前来道贺,龙绪老和刘葆珍两位老人也来了,那天来道贺的人很多,龙绪老乐得合不拢嘴,喝过酒兴致大发,高喝一声:“笔墨伺候!” 龙家姐妹赶紧把大墨盒和湘妃竹制作的湖笔取了过来,龙绪老一看那大墨盒,眼圈儿就红了。这只墨盒的上面刻着“松鹤长春图,尚昌工业公司”。 这尚昌工业公司是龙绪老在成都创办的企业,解放后,他把公司交给了国家,自己携家带口来到北京,除了这大墨盒,他什么财产都没有,这大墨盒是对他辉煌过去的惟一纪念。那墨盒上面的松鹤长春图是他最好的朋友亲手刻的,老人过去最喜欢这大墨盒,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被送到北大荒的时候,把大墨盒留在家里。 现在,孩子都步入老年了,她们的河北神蚁宴开张了,又把父亲最喜爱的大墨盒带来送给父亲,这是多么贵重的礼物! 龙绪老饱蘸墨汁,提笔挥毫写下“河北神蚁宴”五个大字,那字写得古朴遒劲、沧桑挺拔,周围观者一片赞叹之声。 龙绪老当众宣布,他与老情人已正式结为夫妻。大家不禁欢呼起来,刘葆珍落泪了。她和龙绪老的女儿们生活在一起,这一天,她盼了很长时间。 龙绪老把女儿们一个个叫到身边,他说这就是你们的妈妈。女儿们依次向刘葆珍敬酒,亲热地叫她,席间其乐融融,一个完美的大家庭重新组成了。 这时,有个青年男子取出一副中堂,抖开让众人观看,宴会上又是一片赞叹。宋沂蒙瞪眼一看,原来,上面书写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个大字,那字写得飘逸俊秀,有晋唐风格。龙桂华悄悄告诉宋沂蒙说:“这是金载风的字!” 龙绪老兴冲冲告诉众人:“金先生有重要活动没有来赴宴,特派人送来大作,请诸位雅赏!”龙绪老话声刚落,顿时响起了掌声。龙桂华向宋沂蒙夫妇说:“哪天,我带你们会会这个金载风。”宋沂蒙知道这个金载风是个出名的大文豪,于是点点头:“有机会求教当然好!”胡炜对金载风这名字并不熟悉,但她很愿意让龙桂华带丈夫去见金载风,因为这样可能对丈夫的写作有帮助,也赶紧点了点头。龙桂华小声对宋沂蒙说:“金载风想买所院子,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路子?”宋沂蒙想,帮人家办事,也能趁机认识认识,岂不是个机会?不过,他并没这个本事,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龙桂华笑了,她说:“那我来想想法子!” 不几天,龙桂华打电话给宋沂蒙说:“好消息,一个熟人告诉我说有所房子要出手,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宋沂蒙很高兴,巴不得赶紧把事办成了,好去见大文豪金载风,于是立刻说:“今天就有时间,桂华姐,咱们去吧?”龙桂华咯咯直笑:“你还真急,你说去,那就去吧!” 当天下午,龙桂华带着沂蒙走进朝外大街三条。 一个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十分客气地请他们进了大门。一进门,宋沂蒙着实吃了一惊,龙桂华也伸了一下舌头。这所宅子实在够气派,大门是朱漆的,虽然有些剥落,但仍然存留当年的威风。院子十分宽敞,四周是一圈木廊子,一条花石子铺成的甬道,从两边通向一座假山,假山上长满了藤萝蔓,开着紫色小花,假山后头还有假山,不知有多深。 他们进了大门,走在回廊上,沿着回廊,进了一个小门。小门打开,原来又是一处院子,这院子更大,有半个足球场大,两辆大卡车可以在上面任意开着跑。 院子里有好几棵核桃树,高大参天,遮住了酷热的阳光,树荫下是一个吟诗抚琴的好地方。地上到处生着乱草,厚厚的、高高的杂草东倒西歪,爬秧子、蒿子杆儿、野蒺藜竞相抢着疯长,一片荒凉。院子四周仍然是回廊,廊子顶上,残存着古老的绘画,天长日久,彩色虽已黯淡,可是斑剥痕迹仍然依稀可见。廊子不多长,就到了居住区域,这里正房十余间,厢房几十间,都是高大、宽敞、陈旧。 宋沂蒙心想,这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宅第?正琢磨着,那领路的男子笑吟吟地把他俩让进大客厅。这大客厅怎么说也有五六十平方米,里面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套旧金丝绒的沙发。四面墙上挂了不少名人字画,有明代沈周的、有清代王时敏的、林则徐的,还有近现代齐白石、于右任、柳亚子和沈均儒的,看着这些字画,宋沂蒙不禁啧啧称赞。 我是这家惟一的主人 那中年男子十分客气,先自我介绍:“我是这家惟一的主人,姓袁,叫袁执中!”然后,又对龙桂华说:“龙绪老是我的前辈,有什么事,自然好说!”龙桂华并不想和这人多讲话,只是一遍遍看那屋里的陈设。宋沂蒙听说他姓袁,就不由得朝墙上看,果然,在最惹眼的中间位置,挂着一幅对子,对子中央是张标准像,用玻璃框子罩着,看样子,年头可不短了。熟悉的相片让他醒悟了,原来,这里就是袁翰臣的旧宅。 宋沂蒙就是想帮大文豪金载风介绍一处房子,可他看这房子也太大,大文豪想买也买不起,想着想着,他感到灰心丧气。龙桂华也有些失望,于是,想着客气两句就此告辞了,她刚刚挪动脚步,就听那袁执中情绪低落地说:“家里早就败落了,从1957年就败落了,老人跟共产党一辈子,反右时划成了右派分子,最后落下了什么,仅仅有区区三十余间瓦房!” 区区三十余间瓦房?龙桂了华听了这话,感到一口气堵住前胸,难受得很。她想起几个妹妹,还有女儿小红,想起爸妈,好像在这人间有两个不同的世界。宋沂蒙更加反感,宋沂蒙想起胡炜的父亲胡副司令和杜芸父亲杜副政委,两人在二万五千里长征开始前就是师团级干部,几十年戎马,为人民立下赫赫战功,他们去世以后,儿女们居住几小间简陋的、不遮风雨的平房,与这三十余间的深宅大院相比形成多么鲜明的对照。 要是以前,这会让宋沂蒙感到气愤,又会产生许多的不平衡,可现在他觉得只不过反感一下而已,人家是人家,自己是自己,多少年的起伏把他的棱角磨光了。宋沂蒙不由得望望龙桂华,此时,两个人的想法应该是相通的,两人共同处在天平的某一端。 宋沂蒙想说几句话,挖苦挖苦这个世家公子,后来,觉得没意思,较那真干嘛?于是就平平淡淡地问袁执中:“平时,这家里就您一个人住吗?” 听见客人称他为“您”,袁执中十分兴奋,他忘乎所以、略带忧郁地说:“父亲定为右派分子之后,家里的一切都完了,仅仅发给区区四百元工资,还有一辆老式别克汽车,警卫员和厨师、保姆都有,可那都是表面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了!父亲病故以后,家里的人都走光了,连老婆和孩子都上美国去啦!不理我啦!真惨!” 惨个屁!宋沂蒙忽然一下子气愤了,他暗暗骂道。区区三十余间房,还区区四百元工资?那时毛泽东亲自带头取消了一、二、三级工资之差别,自己和一批国家领导人只拿同一个级别的工资,四百零四元八角,他差不多与毛泽东同一个待遇了,还不知足!还他妈区区? 也许是太狭隘了!宋沂蒙又觉得生这分闲气不值得,于是他平静地问:“你这房子是私产还是公产?能卖吗?袁执中听说卖房,诡黠地说:“卖房?谁说的?这房子是解放后中央政府拨的,到现在也没有给产权证明,不能卖!” 宋沂蒙心想:你想得美,让你住就不错了,还惦记产权证?宋沂蒙故意问道:“听人家说,这院子不是要出手吗?”袁执中一听客人仿佛生了气,便自嘲似地笑着说:“咱这种人可不是败家子!家族败落,人的脸面还是必须要的,我是想把房子租一部分出去,不能卖还不能租吗?租十年、二十年,这还不跟卖一样?” 这一招,宋沂蒙和龙桂华不得不服,的确是高!可谁又能租你这么个大院子呢?就是一部分也不得了,而且是二三十年,金载风是没有这个能力!除此以外还有谁,他们一下子也想不起来。 两人望着玻璃窗外残败荒凉的院子,乱草丛生、树叶满地,这袁执中,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实在凄楚。 宋沂蒙和龙桂华怀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离开了曾经显赫一时的袁宅。院子里的荒草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很难想象,解放五十多年了,在繁华的城市居然还有如此陈旧、荒凉的角落。在这里,可以看到历史变迁、人生的起伏成败。 过了半年,龙绪老住院了,回家以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一直卧床不起,可他又办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年,古代书画在拍卖市场上迅速升值,一些名人作品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年头变了,“文革”前,有识者在东四人民市场的柜台上,只需花十五元钱就能买到一幅长八尺宽三尺的民国大总统徐世昌画的朱竹,可现在出一万元钱想买,连门儿都没有!明末大学士、礼部尚书王铎,他背叛了南明小朝廷,投奔清朝,照样做了大学士、礼部尚书,于是,许多文人以他的汉奸作为由,把他的书法贬得很厉害。可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思想认识也变了,再也不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王铎的作品重新被人们推崇,每每大拍,他的书法作品总会受到有识人士的青睐。有一次他的一幅立轴竟拍出了二百五十万元的天价儿。有人说,这还不是天价儿,将来随着艺术鉴赏力的提高,王铎的书法可以卖到五百万,甚至八百万。 有一天,女儿们整理家里的破破烂烂,居然从旧衣箱子里拣出一幅宋代范成大的字画,老人见了这幅字画,激动得落泪了。这是日本鬼子轰炸成都那年,他在破烂市花十块银元买的。老人不是在乎这幅字画的价值,他是在感慨命运的轮回,一件没有生灵的字画,它也不愿离开龙家,几十年过去了,它又活生生地回来了。老人萌生一念,他不顾女儿们的劝阻,坚持着把字画卖了,老人一下子成了千万富翁,可是他不要这些钱,有人劝他捐给社会福利事业,他听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把这些钱全部交给了女儿发展事业。 有了大笔的资本,没多久,龙桂华就把河北神蚁宴扩大为全国性的连锁店。企业大了,哪有那么多的蚂蚁可吃,河北神蚁宴实际上就变成了一个称号。龙桂华和她的姐妹们把自己比拟为蚂蚁,有灵气而勤奋不倦的蚂蚁,她们主要经营河北家乡菜,什么煎灯盏、罩饼、十二属相蒸馍,黄焖鸡、滚石兔以及井水清烩鲫鱼等等。还有一种特色的手工挂面,这种挂面细如发丝,软如凝脂,入口即融,原先是威县一个小镇的普通农民制作,从东汉时就有,一直传了下来。那手工挂面也上了宴席,一上桌,人们就闻上了它的麦禾清香。 然而,龙绪民心里还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这天,老人对龙桂华说:“女儿呀!我求你一件事,请你把宋沂蒙找来,请他帮助我写一篇稿子!”龙桂华打电话找到宋沂蒙,把父亲的意思转告给他。宋沂蒙没二话,马上就赶到海淀区万寿寺小区。 龙桂华早早地就在小区门口等他。龙桂华快六十岁了,还是独身一人,她衣着朴素,不施粉黛,胸前依旧别着半只莲。她的头发花白了也不染一染,她的脸上已失去了旧时的艳丽,但身材依然很好,背不驼,腰不弯,颀长而丰腴。从她的身材上,还可以依稀猜度当年的龙桂华的风韵。 龙绪老家住在小区东边有一座普通的楼房。 龙桂华直接把宋沂蒙引入卧室,在这里他见到了卧病不起的刘葆珍,刘葆珍盖着厚厚的、绣着龙凤的缎子被面,静静地躺着。她的脑部仿佛缩小了许多,头发稀疏而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几乎要掉了下来。她的脸颊和嘴唇都浅红浅红的,她见有人来便高兴得笑了,露出了略微发黄然而却十分整齐的牙齿。 宋沂蒙恭敬地向刘葆珍打过招呼,龙桂华就带他去书房见龙绪老。老人见宋沂蒙来了,竭力想从躺椅上起来,宋沂蒙赶紧上去扶住老人,连忙说:“不动、不动,您老躺着!” 老人家身体很瘦,腰背稍微弯曲,胸脯还像从前一样宽宽的、厚厚的,他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帽子,帽子上面扎着小红鬏鬏。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一双白眉毛长长地拖了下来,和刘葆珍一样,他的双颧也是红润的,脸上有不少癯瘤和褐斑。老人的形象既和善又威严,既认真又幽默。老人今天心情很好,他不住地笑,露出几颗又尖又长的牙齿:“沂蒙,你来啦,真好!” 宋沂蒙毕恭毕敬地坐在老人身边,龙桂华含着微笑在旁边陪着,不发一言。老人心情稍稍有些激动,咳嗽了一阵又说:“我早听说了,你的文笔很好!我想请你帮我写一篇东西。”“我今年已经九十九岁了!”显然,老人的头脑很清楚。老人说话是老北京口音,声音宏亮,中气十足。 这件事我想了好多年,此时不写,何时再写?倘若不写,历史的真实将无人可知矣! 宋沂蒙听说老人要请他帮助写东西,十分兴奋,老人的经历蕴涵着多少风云,可想而知,他将要做的事情有多么重要。 老人断断续续给宋沂蒙讲了两天,宋沂蒙一字不漏地把老人讲的全都记录下来。 老人讲的是一段罕为人知的历史真实事件。 1948年底,中国人民解放军主力部队逼近北平,大军压境,傅作义将军的司令部慌乱一团。而蒋介石也派心腹郑介民来北平,劝傅作义率部南下。形势复杂,众说纷纭,弄得傅作义举棋不定。 此时,中共地下党多方设法做傅作义的说服工作,争取和平解放北平。 傅作义的交际处长叫李腾九,有一天,他向傅作义进言,他有一个朋友,对共产党了解很深,对北平的局势有独到的见解,他可以为傅作义引见这个人。 傅将军把这人请了来,以楚河汉界之争为名,向他求教万全之策。 这人向将军讲了一个猫抓老鼠的故事,说一只猫抓一群老鼠,自然是一只也抓不住,可是一只猫抓一只老鼠,那是一抓一个准,没跑!林彪、罗荣桓率八十万大军入关,与华北野战军聂荣臻等聚合,近百万兵力直逼北平,还有一百三十万支前的老百姓。区区一个平津,几十万人,又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两边的力量对比不言自明。 这人说,你看人家共产党军队的统帅中,有多少都是从国民党军队里面过去的!二十六路军一万七千人,只剩下了光杆儿司令孙连仲!现在,他们中间许多人都担任了共产党军队军级以上,甚至兵团级的要职,连当年的驭手都当了军长。 民心向背已是大势所趋,中共顺应民心,迅速壮大,势如破竹,新旧更替,浪潮涌起,非蒋家所能敌! 这人说完了猫抓老鼠的故事,不再多发一语,第二天便搭乘北平飞往成都的最后一班飞机走了,除了傅将军,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段时间做了什么,这一段经历成了无人问及的秘密。 1949年1月,叶剑英在颐和园景福阁同傅将军的代表周北峰谈判,两日后,于除夕夜进行了和平解放北平的签字仪式。2月23日,正式宣布北平和平解放。 李腾九解放后被安排在中央人民政府商业部某局担任处长,他谦恭严谨、工作勤恳,还把所有的房产、财产和汽车缴了公,成为完完全全的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后来他娶了一位老共产党员遗孀为妻,生有一子,一家人住在阜城门外大街的一套普通单元楼内,度过了平静安逸的晚年,妻儿对他照顾得很好,他在八十年代寿终正寝。 龙绪老并没有说明,那位出面做傅作义将军说服工作的人是谁?宋沂蒙也不方便细问,老人叙述的只是一件历史事实。 宋沂蒙很快就把这些素材整理好,以龙绪民的名义写好一篇文章。他把这篇文章寄给《史实》杂志,不久就被退了回来,什么意见也没提。他又把文章亲自送到《江山特写文摘》,这是一家民间杂志,编辑看后觉得很感兴趣,说一定尽快发表,谁知此后便石沉大海。 后来,他听说老同学许虹在电视台办的《逸闻》杂志兼职,就马不停蹄地去拜访。 许虹满头白发,身体发福,可是穿得很讲究,脖子上挂着条白金项链,显得仪容高贵。她见宋沂蒙来了,态度十分热情,忙请宋沂蒙坐在沙发上,又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笑容满面地说:“有啥好事?”宋沂蒙不碰茶杯,严肃地说:“咱们是老同学了,没要紧事我会找你?这篇文章你给看看,这是一位老人叙述的历史事实,我整理的。你看看!” 许虹见文章的题目是《历史的真实》,觉得这题目挺醒目,便仔细看着,边看边慢条斯理地说:“行啊!你现在是大杂家了,这现代史领域也涉及!我们这里刊登这类作品可要赞助哇!” 看着看着,许虹不禁蹙起了眉头说:“你这个东西可是与权威的记述不同啊!谁不知道傅作义的北平起义是地下党做的工作,可你却说是别人的功劳!” 宋沂蒙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他是个叛徒,可我也没说北平和平解放光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啊,那是多方面的因素促成的,其中决定性的原因当然由于是我军的强大,兵临城下嘛!当年地下党的工作当然是重要因素,但我觉得不应当忽略其他任何一个历史事实!贡献就是贡献,哪怕仅仅是一点点!” 宋沂蒙想起了苏联作家巴别克,他在战地日记基础上写了一部小说《骑兵军》。他一边赞扬苏联英雄布琼尼元帅的功勋,却一边用大量笔墨记述描写了战争的残酷。他看见布琼尼的手下在装甲车上轮奸妇女,看到了屡遭蹂躏的城市,破产的、胆战心惊的农民和被践踏的田野,他说这是一群有纪律的野兽。由于《骑兵军》的问世,这位作家在苏联肃反运动中被处决。 对老朋友,他不隐瞒想法:“1986年《欧洲人》杂志评出百位最佳小说家,巴别克名列第一,连续两年《骑兵军》列入了美国畅销书排行榜,说明了什么?” 许虹惊愕地望着宋沂蒙,她觉得他变得不认识了,他比以前勇敢了许多,他这样执意地为一件非经典的史实说话,这样是有风险的。许虹善意地提醒他:“那是国外,英国人可以把英国女王的头像做成蛋糕,中国行吗?你谈到巴别克,可是也有人认为他的东西不够真实,以偏概全、哗众取宠呀!” 宋沂蒙中肯地说:“这也不能说没道理,历史已经过去,过去发生的事,哪一个人敢百分之百地给予否定或者肯定?文学作品不能脱离历史,但毕竟不是历史文献。” 许虹一字一字地说:“你想好啦?”宋沂蒙毫不犹豫地表示:“是!” 许虹被宋沂蒙的果断和决心感动,她不再提赞助的事,便肯定地对宋沂蒙说:“我一定尽力帮你忙,你回去等消息吧!” 宋沂蒙满心欢喜地离开《逸闻》杂志社,回家静候佳音。 许虹又认真地看了好几遍稿子,左思右想,觉得这题目锋芒毕露、过于敏感,于是提笔改为《和平解放前夕的一段插曲》,这样一来,既不耸动,也不违背作者的原意。还对其中的文字作了一些修改。 许虹的修改技巧和委婉的评述,居然说动了总编和其他编委,这篇文章终于登载了出来,尽管不惹人注意,可是,不少的读者却发现了文章的不俗之处,他们纷纷写来感想,打听当年那位神秘人物是否健在,还要求见见这位老人,甚至有人想编个电视剧。意外的是,持反对意见的并不多,只有一位大学生来信说,他为老人担心,这位老人如何度过解放后的这五十多年?关于这一点,宋沂蒙的文章没写,是极大的不足。 许虹也挺满意,没出娄子,各方面反应还不错。于是,她给宋沂蒙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小荷初露尖尖角。由于许虹的帮忙,宋沂蒙成了《逸闻》杂志的特邀撰稿人,这对他来说,等于又上一层楼,又多了一条谋生之路。 文字写多了,渐渐地宋沂蒙的手腕子出了毛病,提笔就哆嗦,于是妻子劝他买个电脑。两口子咬咬牙,花了七千多,把个电脑抱回家。电脑装是装上了,可不会使。妻子又劝他去打字班学学,他听了直摇头,你这不是害我吗?打字班准保都是一群小丫头,我一个老头儿干嘛去?于是,他就在家瞎琢磨,没几天居然能打出汉字来了。他小学时汉语拼音学得不错,到了老年居然用上了。自从用上了电脑以后,宋沂蒙的写作速度明显快了,他见了熟人的时候都有一种自豪的感觉。可是一旦人家真的问他:你会电脑了吗?他又犹豫着不敢回答,难道会使用汉语拼音打字就算会电脑啦? 这一段,宋沂蒙日子过得挺自在,突然有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董事长亲自拜访他,要请他出山担任总经理,薪金不少,医疗社保、住房公积金全有,每年还有丰厚的提成。可是他连考虑都没考虑,就一口回绝,他说他不是搞经济的料。人家说那不是经济而是文化开拓,他笑着摇摇头。他心里很苦,管它是开拓还是经济,反正是买卖,是挣钱的,挣不了钱谁开公司?他搞公司搞伤了,实在不愿重蹈覆辙。 一天,许虹又把一摞子素材寄给宋沂蒙,还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同学,这是才收集到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遭遇,很感人,你看能不能在此基础上搞成一个中篇?” 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的人物际历。说来也巧,故事的情节很像朱小红的遭遇。宋沂蒙把素材稿拿回家,胡炜先抢着拿过稿子,当作看小说似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两眼发直,着实受了感动。看完以后,连声说好。 龙桂华至今仍然没有找到她的女儿,那朱小红是不是她的女儿?在海口滨海大道上发生的那起枪杀案,那白净文静的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宋沂蒙糊涂了,他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朱小红?也许是,也许不是,天下无奇不有,巧事随时都可以发生,这样的“也许”他想过许多遍了,想多了也就渐渐平淡了。不过他对这个故事倒是很感兴趣,只是妻子那么冲动,他平静地说:“这是一个生活化的故事,它反映的只是社会的一个角落,写不写,你看呢?” 胡炜与丈夫争吵起来:“什么生活化?你这人怎么变得没有一点人情味?我看那女孩子一点错儿也没有,要说错,就错在她太过于轻信别人,太软弱,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要任人宰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又不是宠物!即便是宠物也不能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啊!” 宋沂蒙一点不也不同意,他反驳道:“社会就是这样子,需要同情的人太多,不公平的事也太多,你管得过来吗?比如说你我,假使有一天,我俩死了,就死在这间房子里,有谁能知道?谁能管我们?将来我老了,得了大病,你知道动一次大手术需要多少钱?到时候,我不住院、不看病,等死!” 胡炜不吭声了,丈夫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 这两年丈夫在事业上有了些发展,但内心的郁闷却越来越深重,两人之间卿卿我我的现象少了,吵吵闹闹多了,变成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而且每次都以胡炜的沉默而告终。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宋沂蒙很少跟妻子争吵,即使拌上几句嘴,也很快就缴械投降了。到了一定年纪,性格在慢慢变化,夫妻之间的关系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经过岁月磨合,虽然他们的个性依然存在,可是他们相互依存,相互适应,两人变成一个不可分的整体,这就是感情。 争吵也是一种真诚,争着吵着反而有了情绪,于是一个中篇小说问世了,宋沂蒙把女护士的故事和妻子的感想都融合了进来,题目叫做《不光彩的女人》。 冬天,一位十六岁少女在咖啡厅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约请她到天涯海角相会。梦里的爱情多么完美,少女辞别家乡与心爱的人伴随。他们挽着海霞,饮着深蓝苦涩的海水。她失去了很多,心里只有甜蜜还有短暂的回味,她忘记了老人的教诲,不相信迷惘的爱情会将一切焚毁。 那天,小伙子突然走了,留下一行字,写得不伦不类:我给了你自由,愿你像鸟儿一样飞。灯红酒绿,歌飞,人也飞。无路可寻的少女被遗弃了,她只好走向没有魂灵的“人肉堆”。 后来少女嫁了鱼档老三,她不再是北方的少女,而是变成了渔村里的少妇,她还是那样年轻貌美。她为鱼档老三生下三个儿女,那少妇却越来越憔悴,于是她又变了,变成了鱼档婆,学会了称鱼算账,学会了讨价还价,也学会了为丈夫洗脚、捶背。 又是一个冬天,老三从城里回来,他喝了很多酒,喝得大醉,地醉、人醉,心醉。他疯了,揪住妻子,一个耳光让女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他狂喊:原来你是个做过“鸡”的窝囊废。 女人愕然,她为不光彩的过去惭愧。她逃出了渔村,夜幕里流着她耻辱的眼泪。 夜很黑,下着大雨,台风把渔村卷没。电光像刀一样,把一个瘦弱的女子变成惶惶的鬼魅。儿女们哭着、叫着。老三的酒醒了,他满心后悔,他打着手电到处寻找,茫茫的村落连着茫茫的水。天涯没有冬天,海啸的季节里响着闷雷,椰子落在了小路上,滚成了一堆一堆。大雨之后,只有一只海鸥凄厉地低飞。 海边发现了裸体的老三,他真的疯了,不停呼唤……45 十月底的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龙桂华来了,她听说《逸闻》杂志登了龙绪老的回忆文章,专门从城里跑来向宋沂蒙表示感谢。她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小轿车,可她不愿在朋友这儿显示什么,于是,她就乘公共汽车到香山来。 她穿着仍然十分朴素,外面随随便便地披了一件薄薄的女式短外套,脚上穿了双布面的松紧口鞋,手里拎着一包产自河南新县的银杏茶,进门就喊:“炜妹!炜妹!” 关大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关副所长在院子里活动,见胡家来了客人,就不言不语,慢吞吞地推着丈夫回到自家屋里去了。她进屋就拉上了窗帘儿,把那盏挂着七瓦节能灯管儿的灯打开,窗子上昏昏沉沉的。最近,她们家的日子不顺,她的一个宝贝儿子偷人家轮胎,被派出所拘留,听说要判刑,关副所长听说这个消息以后,没几天就中风了,年纪不太大,却也落下个嘴歪眼斜、半身不遂。 胡炜一见龙桂华,觉得亲得不得了,像是见到了娘家人,龙桂华也同样高兴,拉着胡炜问这问那。两个女人,年龄相仿,长得一样都不矮,脸形也差不多,皮肤也是一样白,真像是姐妹俩。龙桂华仔细端详着胡炜,觉得她一点也不老,脸上的皮儿紧绷绷的,又光又滑。就大声说:“用啥护肤品啦?NUSKIN还是CD?” 胡炜听她说的都是世界大名牌,忙摇头说:“咱不用那个,每天早上抹二两雪花膏就行啦!”胡炜说的是她小时候的故事。那年,胡炜妈妈买回一瓶雪花膏,忘记在窗台上,她从外边回来,还以是什么好吃的,就偷偷地打开舔了一点,结果,呕吐了老半天。胡炜把这个笑话讲给龙桂华听,两个女人笑个不停,小屋里洋溢着童年般的欢乐。她俩越说越热闹,女人之间的悄悄话说个没完,把宋沂蒙扔在了一边。他插不上嘴,只好独自一个人看电视。 宋沂蒙不爱看电视,尤其不爱看流行音乐节目,啥MTV,老是那几个妇女,一点也不好看,多少年了,面孔也不换换,流行啥?这时,电视机里开始播放法制节目,女主持人说粤东发生了一件特大金融诈骗案,孟氏集团的主要犯罪嫌疑人被判刑。宋沂蒙听到孟氏集团这几个字,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是一件大案子,诈骗金额达数亿元人民币。 他听见了洪玲雅的名字,心里不住颤抖起来。 主持人接着说,广东孟氏集团在国外投资过大,因此孟氏的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于是,他们编造虚假的进出口贸易合同,骗取银行信用证,从而获得银行贷款,以补资金窟窿。后来,孟氏集团的几个主要领导人都被抓起来。洪玲雅被捕后,患病身亡。 他希望他听到的仅仅是一个传说,可主持人的口吻庄重严肃,消息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宋沂蒙的脑门上流淌下来一连串的汗珠儿,刹那间,他仿佛也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感到人生太残酷,沙湖里的红脸蛋女郎也离开了人间。命运对她为什么如此无情? 这时,胡炜说时候不早了,要赶紧做晚饭,龙桂华挽着袖子要帮忙。胡炜乐呵呵地说:“桂华姐,你别管我了,要不,你和他到院子后边准备一下,咱们边吃饭边赏秋夜好吧?”胡炜忽然来了好兴致,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到厨房做饭去了。龙桂华转身一看,发现宋沂蒙的脸色蜡黄,整个一个人痴痴呆呆的,坐在小沙发里一动不动,她猜想,其中一定会有什么缘故。宋沂蒙这样子要是让胡炜发现了,还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龙桂华赶紧到厨房里拿了几副碗筷过来,顺便把宋沂蒙拉到昏黄将黑的院子外边。 他们从后门登上了山,半坡上有副天然的石桌椅,两人面对面坐下。这时,从不远处慢悠悠地飞过来一只秋蝶,这秋蝶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龙桂华望着美丽的秋蝶,想起中学时读过的五言诗一首,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是为了安慰宋沂蒙,便朗诵了起来: 秋粉蝶中王,流连不飘香。 彩霓以蔽日,奇霞遮山梁。 空谷寂无声,溪乐沁人慌。 友人披星月,心淡沐薄霜。 遥望它散去,云低觅草黄。 宋沂蒙想到,秋天的彩蝶,已近生命后期了,如果它们聚到一起,还是能够有遮天蔽日的力量,假若真的出现此番奇景,世界将会是何等的奇妙!暮色渐浓,四周昏昏暗暗,龙桂华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和善而严肃,宋沂蒙没想到,这位桂华姐事业发达了,可仍然有着那么沉重的心事。 宋沂蒙瞧着那只秋蝶,无限感伤。龙桂华关切地问:“沂蒙啊!怎么搞的?刚才电视上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不痛快,为什么?”原来,龙桂华也听见了那电视节目所讲述的案件,只是她不知道这案件与宋沂蒙的关系…… 既然龙桂华已经看出来了,宋沂蒙也不想瞒她,他把红手绢儿的故事略略讲述了一遍。 龙桂华听了红手绢儿的故事也感动得嗟叹不已,沙湖之畔动人的爱情故事,使她感到诗歌般的优美。 透过宋沂蒙的眼神儿,龙桂华发觉宋沂蒙怀恋的只是从前的红手绢儿,红手绢儿和洪玲雅在他脑海里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让他眷念,一个让他烦恼。宋沂蒙和红手绢儿,当初,那两个萌动着爱情的青年男女,他们各自经历了风风雨雨,若干年过去了,现在即将进入晚年。那个从戈壁滩上走来的女人,她曾经经受过感情磨难,事业上又大起大落,最后病死狱中,给自己划一个凄惨的句号。另一个,却刚刚在事业上蹒跚起步,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背景,曾经差一点就走到一起来了,可是星星和星星擦肩而过,留给世间的又是一场悲剧。 这种爱情故事并不多见,却也合情合理,出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也许还能够理解,假如把它讲给下一代听,那些小青年还以为是作家编写的传奇故事呢! 龙桂华指着秋天的香山东麓,动情地说:“你看哪,沂蒙!”宋沂蒙顺着龙桂华的手看去,满山遍野的枫叶像火一样灿烂,山上的石头映得通红。溪水在桥的下边沸腾,鸟兽在火焰里跳跃。寺庙也被点燃了,它在自身的火与山火的交融中腾空,透着迷人的橙黄。繁星早早地降临,它们是金色的。金色的星忽然飞动起来,它们碰撞着,迸射着眩目的光芒,初夜的天空也燃烧起来,天空也是红彤彤的。 龙桂华是在借山的秋景去安慰富有诗人气质的宋沂蒙,宋沂蒙十分理解,他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平稳多了,他望着晚霞斜扫山间,他仿佛看见了红手绢儿,红手绢儿就在那里,在那里融化了,在那里变成了隐约的影子,那是一个重新从沙湖里走来的女孩儿,那个红脸蛋儿,露着纯美笑容的女孩儿。 龙桂华和宋沂蒙一样,都受到了山火的感染,他们仿佛被天地之火燃烧着,他们在大山的面前是渺小的,然而,他们的心和山一样红。繁星显现出来了,那星火是一点一点的,火连成了一片,繁星的火是一层一层的,深邃而凝重,繁星的火是变化无穷的,给人们带来了永远的遐想。他们望着繁星,想着有一天能到繁星的世界里,在那里,他们脱胎换骨,他们忘记忧愁,他们遇到他们想遇到的人。 这时,胡炜也登上山坡,带来了不少吃的东西,大红枣儿、紫红葡萄、红樱桃、红苹果,还有红色的肉肠、红色的蛋糕和红酒。 在秋夜的红枫和繁星的笼罩下,有谁还会不休地惆怅? 龙桂华是龙绪民的后代,她的长辈在历史上曾经受到过伤害,她本人也遭受了许多的艰辛,她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几乎没有青年,他们的中年也是伴着辛酸匆匆而过。 宋沂蒙和胡炜则是另外一个敏感人群的成员,有人习惯地把他们称作是红色的子弟,他们是与一个执政党的命运密切联系的人群,他们的血管里却流着共同的血,在过去的那一个时代,他们或多或少、有意无意、主动被动地利用过天然的优越条件,修理过别人,也被人修理。现在,光环不在,或者说他们摆脱了光环,淘洗成为普通人。他们没有养尊处优的资本,只有依靠一双手。 现在,宋沂蒙、胡炜和龙桂华终于聚在一起,那些前辈们有过纠葛的人,他们和所有的人一样,有爱情,有愉快,有不幸,也有挣扎和奋斗,他们早就有着共同的命运。他们都已经成为中年人、老年人,在他们中间有的事业有成,几乎不用为今后的衰老而操心,可有的人至今还在为了起码的生活,在油里煎着,火里烤着,有时还会出点问题。 他们是一个没有人去记述,然而却是历史不能忘记的人群,他们是人类的后代。 胡炜含了一个晶莹鲜嫩的红樱桃,把它放在丈夫的嘴里,宋沂蒙不留神,没经过咀嚼就吞咽了下去,见他这副憨态,胡炜和龙桂华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宋沂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脸颊红了一片。晚霞映照下,他的羞涩被掩饰了。他望了一下欢喜的妻子,发觉妻子的脸也是红的,红得像山火一样,在山火的熏陶下,年轻的胡炜又重新变了回来,此时的胡炜美丽、活泼、温柔,她的任性,她的霸道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变成了中国式最理想的妻子。 秋风微凉,胡炜毫不避讳地依偎在丈夫的身边,她的短发是染过的,时间久了,泛着微黄。她的脸颊消瘦了,脖颈上有了粗粗的皱纹,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秀美,那么真诚、感人。快三十年的老妻,伴着丈夫,一直走到了今天,只有她最苦,她心里的苦深埋着,让她渐渐变得憔悴。 老妻不老,她忠诚的爱使宋沂蒙的心融化。宋沂蒙伸出手臂一下子搂住了妻子,可胡炜一晃身子,从丈夫的搂抱中挣脱了出来 龙桂华带着羡慕和妒忌望了望这对饱经风霜的夫妻,你看人家,老了,老了,还是那么两情缱绻,你看你,老了老,还是独自一根光木头! 满山的红火,燃烧到了脚下,他们全身,从上到下全被染红了。他们放情地唱起了童年的歌,枫叶红了,枫叶变成了火,他们饮着醉人的红酒,心里也烧起来,他们不再苦闷,不再无意义的焦虑,他们彼此没有差距,都成了山火里、枫树下的普通人。 龙桂华讲起了小时候妈妈讲过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故事实在通俗,胡炜还以为她在故意显示幽默,就放声笑着,然后利索地给她斟满了一杯红酒,不客气地说:“罚酒一杯,喝!” 龙桂华也不拒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原来这也是一位海量酒仙!龙桂华一时忘记了宋沂蒙的胃曾经动过手术,她喝完了酒就对宋沂蒙说:“男子汉,咱们对着喝!” 宋沂蒙微笑着想拿起酒杯,可是被胡炜拦住了:“不行,别让他喝!” 胡炜坚决不让丈夫喝酒,宋沂蒙的胃病,这两年的情况越来越不好,胡炜带他到医院里检查了好几次,有的医生说不碍大事,有的医生摇摇头:“不好说,一定住院详细检查!”胡炜紧张得要命,可宋沂蒙却满不在乎,他说检查也白检查,反正不能再动手术了,胃已经切除了一半儿,再切就没胃啦!于是,他说什么也不再上医院继续检查,也不吃药,就这么挺着。每逢胃痛发作的时候,他都躲开胡炜,怕被妻子发觉。他胃痛的时候,五脏六腹都绞成一团,他弯着腰,头上冒着黄豆粒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整个人都痛苦得不成形状。他的病到了这种程度,可他瞒着妻子,不愿给妻子再增加一份精神负担。 龙桂华其实不是酒仙,别看她开着饭馆,却从不喝酒,今天她破例喝了,而且有点醉。她的心里充满了妒意,这妒意使她略微失态,她在酒精作用下不依不饶,她是为了让宋沂蒙更加高兴,所以就大力渲染气氛:“不行,非喝不可!”龙桂华又变成了几十年前的开朗女人,温和中有点放肆。 胡炜见无法推辞,便勇敢地从丈夫手里夺过酒杯,扬着脖子,一口气喝下满满的一杯红酒。龙桂华佩服胡炜的勇敢,为胡炜捍卫丈夫尊严的行为而折服。“哦,我倒忘了,他动过手术,不能喝酒!”她不再劝宋沂蒙喝酒。 龙桂华低着头,看了一眼胸前别着的那枝半只莲,又看了看胡炜,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已经不年轻的女人,她的细胞里却存在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她有着一般女人所不具有的优秀秉性,她是一个忠诚于丈夫、热爱家庭的女人,她在困惑中挣扎,又在困惑中升华。她骨子里的傲慢已经在生活的磨炼中蜕化了,渐渐成为好妻子、好女人。她本来就是好妻子、好女人,不过重新融于生活的她,更加被人家理解。龙桂华含着笑,把那朵金黄色的半只莲摘下来,端端正正地别在胡炜的胸前。 甜甜的红酒是上头的,平时没有什么酒量的胡炜,她的头晕乎乎的,她感激无限地望着龙桂华,把胸前的半只莲摸了又摸,然后带着甜蜜的笑,当着老朋友的面放肆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此时的宋沂蒙,忘记了一切忧愁,变成了最幸福的人,浑身的血液流动得平平静静,浓郁的爱给他带来了安全感,这还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 也许是酒的力量,龙桂华突然变得十分亢奋,她充满感情地给宋沂蒙和胡炜讲起故事来: …… 沙湖畔正在举行比武盛会,依娜是戈壁滩的骄傲,她的美貌征服了所有的勇士,满山的白杨被她的勇敢倾倒。 英俊的将军慕名前来求教,两人打得天崩地裂,腾蛟飞凰,日暗月黑,山摧海啸。将军胜了依娜,依娜的脸羞得像个红樱桃。她骑上草原最快的快马,那将军追上来,跟她奔到瀑布的一角。云烟氤氲,遮住了森林,两人身边飞翔着五色翠鸟。人们尽情欢呼,披着薄纱的少女,疯狂地舞蹈。依娜和将军登上了密古西峰,不落的流霞与他们久久拥抱。森林闭上了眼睛,峭壁也咧开嘴微笑。 远方升起了狼烟,风尘铺卷着麈战狂嚣。一场血腥的战争让恋人成为了敌人,让相爱的人亮出了刀鞘。依娜扶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披上血染的战袍。将军捧过皇帝的诏书,率领千军万马把贺兰横扫。血染大漠,鬼神哭号,山欲粉碎,水亦滔滔。 混战中,将军撞见了依娜,他的大刀碰断了利剑,锋芒落在少女的脖颈上,一双明眸闪着爱的火苗。战鼓敲得很响,战旗阵阵狂飙,烽烟滚滚,杀声震天,火光把心烧焦。依娜闭上了双眼,雪白的颈无力地垂落。将军望着刀下的爱人,泪如雨下,公主向他高声呼喊:杀了我,我愿做你刀下之鬼!将军闭上了眼睛,双方的勇士涌起愤怒的浪潮,公主的头颅落下来,被马群踏成泥尘。 大风过后,贺兰山脚下筑起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庙里供奉的神仙就是美貌的依娜,密匝匝的白杨树把小庙围绕。一个年轻的孤僧伴着痛楚的煎熬。婉婉钟声随着凄凉的木鱼声,山秃了,水竭了,只剩千里枯草。一个寂寞的孤僧多病而苍老,他放弃了荣华,他诚心诚意地忏悔,守着泥塑的依娜,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分一秒。 这是一座无名小庙,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那庙宇现在已经是残垣断壁。 时光倒流了,讲着讲着,龙桂华醉了,故事讲得忘情,听故事的人仿佛也融进了千年以前的烟尘。宋沂蒙尤为感动,从胡炜的手里夺过酒杯,默默地与龙桂华碰了一杯,轻轻地吮了一小口浓郁芬芳的红酒,酒的香气令他荡气回肠,动人的故事带他进入了另一个故事的梦幻。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踱步来到小院子里。柿子树上凝满了白花花的秋霜,柿子掉了一地,摔烂了,流淌着黄色的浓汁。带着秋霜的风,沉甸甸的,把老墙的枯草吹落。屋顶上是秋霜,小路上是秋霜,远山的枫叶上也都是秋霜。天空蓝蓝的,像床头的镜子一样透明,秋霜覆盖住了大地,但它覆盖不了天空,天空属于自由飞翔的候鸟,它们从这里经过,它们在这里俯览,看见了满山的枫叶。浓重的鲜红,不久就要重新露出来,大山又要燃烧,人们在红的火焰里抒情、舞蹈。 不久,宋沂蒙躺倒了。 那还是在很小的年纪,他曾经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顽物终有期。 他想了许多年,终于有了一点儿明白,盘古万物,包括风流佳缘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破灭。人们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不情愿。冬天到了,寒风把人们的骨头吹成粉末儿,把人们充满欲望的心扉填满。时光默默无情地走着,人们伸出手来,无力地想把它挽留,想请它慢一点,再慢一点儿,然而时光却越走越远。伟大的、能够决定生命的时光,它的威力无穷,它把最强的变成最弱的,把繁绮的幻梦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儿。时光,已经遥遥地走远了,人们还是在心里喊着,喊了一遍又一遍,盼望着时光能够再来一次,假若时光能够再来一次,那时的一切都会做得更好,不会那样了,不会这样了,一切都会很圆满。 假若你把往日的经历看成游戏,那么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有可能…… 他多么盼望时光能够再来一次,他暗暗自责:宋沂蒙,你这个冤家,说你聪明,你却出奇地笨,一个混迹人间,所谓自命不凡的傻人。说你幸运,你却意外地沉沦,鸡叫了,你睡了,睡得那么深沉。说你愉快开朗,你却总是陷于苦闷,堵塞了心的那东西,是谁的石,谁的山?说你不是下九流,你却落在了所有人的后边,一次次捕捉不了机遇,一条条路茫茫去了。让你的时光再来一次,你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软弱的人,倔强的人,奇怪的人。 他晃晃悠悠,似乎要归去,从沉睡中归去。眼前不再是那高高的黄土坡,不再是苇荡花丛,不再是沙湖和星空,那是一片燃烧着的苦涩海,他跌进了海上浮起的云,水和火焚烧了虽醒犹眠的人。在半梦中归去,滚烫的浪张开大口,把他撕扯,浪好大,咀嚼失忆的肉体,让魂灵挣脱。归去,归去,归去,只剩下似有似无的躯皮。漫无边际的海,滚烫滚烫的海,生命却释放了最后的奇彩。 在他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十月革命胜利时,列宁和托洛茨基并肩站在装甲列车上高呼乌拉。 阿尔巴特街上,伟大的诗人普希金手捧一束鲜花与他的最爱娜塔丽娅携手漫步,普希金穿着燕尾服,他的女人穿着婚纱。 人们记住了阿尔巴特大街53号。 宋沂蒙在病床上写出了一部长篇小说:《我从前的恋人红手绢儿》。小说发表了,它迷倒了一大片年轻人。 报纸上登载了一则消息:马珊被任命某市的市委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