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 第一章 青川市是我国内陆的一个中等城市,人口三百七十多万,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古城,与沿海发达城市相比,这里显得有些闭塞,少了些匆匆忙忙的脚步和喧嚣,多了一份安静和慵懒。 又该面临市领导班子的换届选举了,这本应是青川市的一件大事,可大多数的百姓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们从来都是相信领导,相信政府的。况且在老市委书记孙毅然,尤其是年富力强的市长田鹏远主持工作期间,加大力度进行了产业结构的调整,并且注入了现代先进的管理理念,注重环保事业和能源的保护利用,关停了一些污染企业和用水大户,使青川市的经济面貌焕然一新。 田鹏远在省内的知名度很高,曾作为改革开放的典型人才得到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他的大名经常在省内外的媒体上出现,是青川市市民耳熟能详的风云人物。 鸿图造纸厂是一家大型国营单位,它始建于解放前,是由当时入侵的日本人一手兴建的。后来收归国有,曾为我国的经济建设事业立下过汗马功劳。田鹏远就是从这里起步,由一个普通技术员到副厂长、厂长,直至一步步地走向了市领导的岗位。上任伊始,他挥泪斩马谡,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果敢地关闭了这家效益下滑且是市内最大的污染和用水大户。此大胆的举措曾经搅得青川市沸沸扬扬,赞赏者有之,詈骂者有之,工人们在市政府静坐,在铁路上集体卧轨。尽管时过境迁,可人们思来,仍是记忆犹新。 傍晚的习习微风,拂在人们的脸上,使人感觉到惬意和凉爽。在鸿图造纸厂生活区外面的马路两侧,两条长龙似的摆满了商贩们大大小小的摊床,吆喝声此起彼伏,所售的多是假冒低劣的日用小商品,以及菜农降价处理的蔬菜,职工们小心翼翼地选购着。对于拿着城市最低生活补贴费的他们而言,每一分钱都是金贵的。 一伙蓬头垢面的少年,十三至十五六岁不等,在摊位前来回游荡,他们是从新疆而来,经过了长途跋涉,近日来到了青川市。除了小偷小摸之外,他们个个腰里别着长刀、攮子等家什,是专门来找“黑活儿”干的。所谓的黑活儿,意即帮人打架出气、要债寻仇甚至杀人越货之类营生。这伙少年已经来了有一个星期了,却一无所获。这里都是规矩本分的老百姓,一听说这种事,都吓得躲得远远的。为首的叫蜘蛛,一桩买卖也没谈成,他的眼睛都有些绿了。 风忽然就紧了,遥望天际,只见一抹黑压压的乌云滚滚而来,转眼之间,便将偌大的青川市笼罩了起来,眼见一场大雨就要降临。摊贩们即刻乱了起来,匆忙地收拾摊床。人们纷纷离去。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小轿车驶来,停在数十米开外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冠下。车窗徐徐摇下,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在远远地窥视着这伙肮脏的少年。 这个人叫程北可,早先也在鸿图造纸厂工作,爱好话剧,为厂文艺队的骨干。如今已是青川市大名鼎鼎的神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只是,他的上唇比平时多了一抹胡子。 青川市凤凰大酒店。总统套房。 少女祁莹望着浴镜中自己青春曼妙的胴体,不禁有些陶醉。她伸出手去,顾影自怜地对镜抚摸玲珑的双峰和纤腰曲线,以及那修长笔直的大腿,感觉就像是在抚摸一件温润生香的玉器,此刻心中却油然升起一阵冷笑:老色棍,想将我征服,恐怕没那么容易! 念及此处,莫名的感伤就像花儿一样慢慢绽放全身。她正兀自凝神想着,浴室门外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又一遍催促道:“祁小姐,还没有洗完吗?能不能抓紧一点,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祁莹听罢,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摆头一笑,不慌不忙地说:“着什么急嘛!这么热的天,出了一身汗,不好好洗洗怎么行?如果实在是来不及,那就下一次好了。反正本小姐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并且保证随叫随到。” 门外的青年男子忍了忍,终于没有发作。 他叫汪洋,是市政府小车班的司机,大学本科毕业,目前是一名临时工。 祁莹似是瞧穿了门外男人的心思,在浴室里咯咯地笑着,重又打开莲蓬头,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哼唱起一支轻快的现代流行音乐来。 汪洋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祁莹,你要明白,男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作为一个有社会地位有身份的成功男士,只怕更是如此。” 祁莹秀眉一挑,小脸蛋上恨了一下,言辞中含有挑衅道:“大学生,你学到的知识比我多,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在这个社会上,难道越是所谓有身份的男人就越是没有教养没有风度,就越是流氓越是没有一个好东西对吗?” 汪洋显得有点尴尬,半晌才道:“祁小姐,你难道忘了是谁把你从苦海中拯救出来的吗?如若不然,你也成为不了一名风光无限的职业模特,也许你至今还在夜总会里强颜欢笑哪!人不能没有良心,应当懂得知恩图报才对。” 一句话唤醒了祁莹灰色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捏起挂于胸前的那一枚生肖项坠,出神地摩挲观望着。项坠儿的形象是一只温驯可爱的卡通虎,这是夜总会的姐妹温可馨的护身符。是作为礼物交换而回送给自己的。当时,祁莹遇到了一名阔老板的纠缠,阔老板和夜总会的妈咪串通一气,把祁莹灌得大醉,在危难关头,多亏了比她早出道两年的温可馨挺身相救,李代桃僵,才使祁莹保住了女儿家的清白之身。事后,祁莹感激万分,她郑重地把从小就随身佩带的一枚心形翡翠项坠送给了温可馨,那上面刻有亲生父母给自己取的小名。夜总会里的姐妹们往往都不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年龄。记得温可馨当时故作神秘地说:“噢,我知道了,你的小名叫甜甜。”祁莹也看着那只小老虎,逗笑说:“我也知道了,你原来和我一样大,也是属小猫的啊!” 汪洋又在催促了,这一次口气中似有几分哀求。 祁莹回过神来,轻蔑地冲门外笑了笑,表情从容,继续慢条斯理地往身上涂抹着浴液。 汪洋禁不住又焦灼地抬腕看了看手表,他终于按捺不住,抬高了声调说:“祁小姐,你快点,求求你快点出来吧,否则……我可要撞门而入了!” 祁莹起先吓了一跳,细想了想后,随即冷笑一声道:“哼,如果你不怕你的主子怪罪下来,那你就撞开门进来捉我呀!汪洋,不是我小看你,你有这个胆子吗?” 门外汪洋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别再闹了!快点穿好衣服出来吧。” 祁莹顽皮地说:“我就不,有本事你就进来呀!” 她对这个面对自己的任性而一筹莫展的大学生初次产生了几分好感。她决定好好地逗一逗他,看一看他的忍耐到底能达到多大极限。 “我管你叫小姑奶奶,行不行?” “不行。” “那我叫你小祖宗行不行?” “我不是你的祖宗,田鹏远才是你的祖宗哪!” “你……你到底出不出来?” “我就不出来。” “那我可真的撞门了!” “你有本事你就撞呀。” “一……二……三……” 祁莹似乎并不理会,只听得浴室内的水声重又哗哗地响起。 汪洋一急,一赌气,硬着头皮去撞门,他用的力气并不大,可是门却砰的一声开了,他收脚不住,一下子跌了进去。原来门锁早已让祁莹暗暗地打开了。 浴室内,莲蓬头正不断喷洒出湍急的水柱,冲刷着空无一人的洁白的冲浪浴缸。浴后的祁莹穿戴整齐,青春高挑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蛋,通身魅力四射令人炫目。祁莹笑得花枝乱颤,出现在汪洋面前。 其实祁莹毕竟有些害怕,她一边挑逗着汪洋,一边飞快地穿衣。 汪洋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掌,不觉看得有点呆。 五分钟后,祁莹坐在汪洋驾驶的一辆普通奥迪车上,不显山不露水地向北郊外的一幢别墅驶去。 蜘蛛被蒙上眼睛,先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彻底丧失了方向感之后,跟随着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又经过了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间密室之中。 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将蜘蛛安置在中间的一张木椅上,低声交待了几句,便离去了。 蜘蛛的心一直在提着,既兴奋又前所未有的紧张。凭直觉,他预感到这将是一宗“大活”,但越是如此,其凶险程度也自是不言而喻。 “你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一个有些苍老喑哑却不失厚重的声音说。 蜘蛛一把扯去眼罩。他心里急于想知道,究竟是在和什么样的人物打交道。尽管他知道这样违反了这一行的江湖规矩,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好奇心使然。可是他不禁有些失望了,对面的人呈现给他的仅只是一个背影。 隔着巨大的老板桌,皮椅上坐着的背影慢慢悠悠地说道:“我想,我的属下已经和你大致谈过了一些,下面我要和你谈的是细节问题,也是最重要最为关键的问题。只要你答应我,价钱上好说。” 蜘蛛咽了一口唾沫,大大咧咧说:“痛快说吧,是打是杀,是剁手指头还是卸胳膊,是让他躺上十天半月还是让他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不过,价钱上我得事先声明,卸一条膀子二万,杀一个人至少十万。另外,钱要预付一半。你要知道,我们过的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背影哈哈大笑了起来:“好,明天上午十点钟,在新落成的福利儿童院剪彩仪式上,你的目标是当中剪彩的一对中年夫妇。注意,务必杀死那个女的,至于那个男人嘛,给他放点血,吓唬吓唬也就罢了。哈哈。” 蜘蛛问道:“能告诉我对方是什么身份吗?” 背影反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蜘蛛道:“我有一个原则,一不杀警察二不杀当官的三不杀妓女。” 背影沉吟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前两点可以理解,你怕引火烧身给自己招惹麻烦,甚至带来杀身之祸。至于娼妓嘛,我一时想不出理由,莫非你小小的年纪,也知道怜香惜玉了吗?” 蜘蛛坦然道:“很好解释,我是由妓女们养大的。” 背影冷冷地说:“原来如此。还算没有破坏你的规矩。” 蜘蛛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背影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政府官员和他的画家妻子。” 蜘蛛顿时惶恐,作了一个揖起身道:“对不起,这活儿我干不了。”说完抬腿就要走。 背影阴声说:“双倍。三十万。” 蜘蛛停下了。 背影见状,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四十万。这已经是天价了,如果你还是要坚持你所谓的原则,前怕狼后怕虎,不愿意接这个活,那就另请高就吧。” 蜘蛛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变得犹豫起来。 背影接着怂恿说:“有句话叫,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再说,你们都是未成年人,就算犯了罪,法律也会对你们网开一面、格外开恩的。再进一步说,如果你有足够聪明的话,你完全可以让你的那些兄弟们代你受过,而你则远走高飞。这些小事,想必不用我来教你吧!” 蜘蛛终于下了决心,恶狠狠地说:“好吧,我干。不过,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当冤死鬼。” 背影又一次仰面大笑:“本来你提的这个无理条件,我完全可以拒绝。可是,为了表示我跟你合作的诚意,我可以让你看到我的庐山真面。” 说完,背影缓缓地转过身体,现出一张冷峻而又豁达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的脸。蜘蛛还来不及细看,那个老人已经又转过身去,并且站了起来: “请你稍等一下,我会叫我的属下送你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走向了里间的一个小门。 老人进了里间,立即迅速地换下衣服,并揭下假头套和脸上的塑胶面具。原来是程北可乔装易容。程北可在上唇粘贴好胡子,重又戴上墨镜,然后又穿过一道密门。 片刻工夫,戴墨镜的中年男人从蜘蛛身后的正门进来,同样将蜘蛛的眼睛蒙上,又是七弯八拐地把他送回了原处。 此时天空中雷鸣电闪,已经是大雨如注。 夜精灵舞吧。 天空中龙形的银色闪电和骇人的霹雳声,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热烈气氛,人们仿佛无动于衷,并且似乎从心里感谢这从天而降的大雨。雨幕把这里和外面正好隔成了两个世界。 台上,娇小玲珑的温可馨在前头领舞,数名浓妆艳抹的少女正在随着音乐,剧烈地扭动腰肢,跳着狂热的劲舞。斑斓的灯光明灭闪烁,变幻不定。台下的男男女女,也一起摇头晃脑,或近于抽搐地纵情地舞动着。在这里你尽可以放下身心,你尽可以忘掉一切,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摇头晃脑而不会受人指责,你可以明目张胆地张牙舞爪而不必担心让人耻笑,你尽可神经错乱、尽可以发疯。仿佛群魔乱舞,仿佛是幽灵的狂欢。这是一个有别于现实、无需板着面孔的梦幻世界,是对单调、乏味的现实生活的反叛和弥补。 那雨心和几个女伴混杂在人群中,踏着节奏而又随意地又蹦又跳着,间或随着人群发出兴奋、欢快的吼叫。 一个白脸小生扭动着屁股过来,似是不经意地挤到那雨心面前,一脸讨好的笑意。那雨心皱了下眉头,心说讨厌,将身子转了个角度,背对着那个小白脸。 不一会儿,小白脸又转到了那雨心的面前,仍是一副谄媚的笑脸。 那雨心成心不理睬他,将头摇得浑似拨浪鼓一般。 小白脸搭讪道:“姐姐,舞跳得那么飒,是不是吃了摇头丸?” 那雨心白他一眼:“你才吃了那鬼东西呢!” 小白脸涎着脸:“交个朋友如何?我可是从火星上下来的人。” 那雨心停下舞动,斜着眼睛看他:“此话怎讲?” 小白脸冲那雨心飞了一个媚眼道:“我热情奔放,情浓如火。住在水星的女孩子一见到我就会融化掉。姐姐是不是住在水星?” 那雨心有些气恼,问:“喂,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自个儿长得挺帅的,就以为天底下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你?!” 小白脸自鸣得意地说:“不错,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不风流枉少年。” 那雨心眼睛一转,说:“我倒是挺喜欢交朋友的。不过,你这样的不适合本小姐的胃口。” 小白脸不解,问:“为什么?” 那雨心不客气地说:“因为我不喜欢小白脸。” 说完,嘲讽地一笑,抛下那个小白脸,回到女伴们中间。 小白脸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膀,似乎并不沮丧,也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又去寻找另外的女孩子去了。 那雨心跳了没一会儿,又被一个大黑塔般的青年拦住了。 那雨心觉得今天真是有趣儿,刚打发走了一个白的,又来了一个黑的。这回是真黑,不光脸黑,身上无处不黑。是个地地道道的黑人。这里离青川大学较近,所以有一些外国留学生也时常光顾这里。 黑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赞美那雨心道:“你真漂亮!” 那雨心戏谑说:“你也黑得俊俏。” 黑人说:“交个朋友怎么样?我可是个外国人。”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外国人居然跑这儿来泡中国女孩子来了!那雨心脸上挂着笑,不动声色说:“外国人好啊,我们这儿好多的女孩子都想嫁给外国人呢!” 黑人听后,喜不自禁道:“这么说你同意了?咱们一会儿就去开房间好吗?” 那雨心似有些犹豫,说:“是不是太快了。” 黑人不以为然道:“不快,不快。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那雨心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说:“好倒是好。就是怕我的男朋友知道了。” 黑人豪气地一拍胸脯,道:“怕什么,有我呢!……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那雨心小声地说:“是警察。” 黑人一听,矮了下来,口中嗫嚅道:“哦,警察。那就算了,算了。” 说完就要走。那雨心装作不舍地挽留说:“外国人,你别走呀?” 黑人摆摆手,边离去边自言自语地说:“不走?不走等警察来抓我呀?那我不成傻帽了么!” 那雨心把这件事跟同伴们一学,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一个女伴这时却一惊一乍地惊叫起来,说不好,今天玩得太晚了,回去一定会挨老妈的絮叨了。 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相拥着往外走,门外,大雨兀自下个不停,早已过了公交车的末班时间,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出租车,却又被后来的人眼疾手快,抢先坐了上去。那雨心没有抢到那辆车,心里忿忿的,几个女伴嘴里也叽叽喳喳地说着气话,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一时间却也毫无他法可想。 那雨心想来想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歪主意。 不一会儿,一辆110警车鸣着警笛风驰电掣般地驶来。 警车停住,问:“是谁拨打的110?” 那雨心站出来,说:“是我。” 警察打量了那雨心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几个吓得惊慌失措的女孩子。 “那个抢包的歹徒呢?”警察又问。 “跑了。”那雨心冷静地答道,“钱都让他抢去了,我们没法儿回家了。” “几个歹徒?”警察又盘问道。 “一个……哦不,有、有二三个吧……”那雨心暗暗叮嘱自己要沉住气。 “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吗?” “看……差不多吧……天黑,也没太看清……”那雨心毕竟有些心虚,话也随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警察目光盯向那雨心,待了一会儿,忽然反身钻进了警车。 “都上来吧。”警察面无表情,在车里向那雨心她们招手道。 天哪!那雨心总算松了一口气。姑娘们欢呼雀跃着争相钻入了车里。 警察把姑娘们一个个地送回了家,轮到最后的那雨心时,警察把她给留住了。 “你胆子可真不小呀,你以为人民警察是那么好糊弄的吗?”警察突然一咧嘴,笑着说,“走,跟我们回一趟局子吧!” 在郊外的一幢休闲别墅内,田鹏远正在用手机和某人通话。 “事情办得如何?”田鹏远问。 “您放心,一切都办妥了。”对方谦恭地回答。 田鹏远满意地放下电话,思忖片刻,然后走至客厅一角的迷你酒吧,从柜架上取出一瓶法国红酒,又从酒杯架上拿下两只透明的高脚杯。他把酒瓶的木塞子启开,把两只酒杯里都斟上酒,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一种来自境外的效力强劲的催情药。田鹏远一点点地将药粉倾入了其中的一只酒杯,他慢慢地晃动酒杯,欣赏一般地看着药粉慢慢溶解于酒中,脸上现出一抹心神摇荡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田鹏远将同样的一包药粉也倾入了自己的杯中。这时,他的笑容显得愈发的得意、愈发的心醉神迷了。 年轻的警员小李子根据那雨心的口头描述,认真地在电脑上给歹徒绘制模拟画像。他丝毫也不知道这所谓抢钱的事件,其实纯属是面前这个女子子虚乌有的编造。 那雨心愁眉苦脸地坐在电脑旁,也不怎么看屏幕,只是双手托腮,从一侧呆呆地无奈地望着小李子。带她进来的那个警察把她往这儿一扔,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又接到了新的报警电话,马不停蹄地赶紧又走了。老天,事到如今,该如何收场呢?那雨心暗自琢磨着,先不管它,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自己在女伴们面前这下争足了面子,下来还不定会怎么热烈地谈论自己呢。再者说,这里是警察局,是最安全的所在,又不是狼窝匪巢。 这个小李子看来是个新手,对自己这套骗人的把戏毫无觉察,不像刚才那个警察,似乎一眼就把她给戳穿了。 小李子问歹徒的鼻子长什么样,那雨心就告诉他鼻子如何如何;问她眉毛的形状粗细,那雨心就又告诉他眉毛长得如何如何;又耐心地问及五官的其他特征,那雨心也装模作样地一一从实招来。待肖像画毕,小李子忽然觉得很是眼熟,却又一时想他不起。转脸望向那雨心时,只见那雨心初始绷着脸,表情怪怪地也在瞧着他,后来似是实在憋不住好笑,用手紧捂着嘴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雨心的这一笑,小李子方才反应过来,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的这不正是自己的尊容吗?小李子本想作恼,可是瞧着那雨心那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子,也不由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对这样的女孩子你能有什么脾气?一切只好从头来。这一回,小李子多了个心眼儿,不时地对照着自己面部的相应部位,惟恐又拿他做了模特。不料,待肖像绘好之后,小李子大吃一惊,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电脑上的歹徒,结结巴巴说:“这、这不是咱刑警队的钟队长吗?……”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钟慨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那雨心一见到钟慨,笑嘻嘻地站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夫”。 这一回却不是假的,钟慨的妻子叫那天心,是那雨心的姐姐。 “你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你呀,你都快把你姐姐给急死了!”姐夫拿小姨子更是没有办法,钟慨只好抱歉地冲小李子等人一笑,然后用眼睛狠狠地剜了小姨子一眼,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台阶说,“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 那雨心朝钟慨扮个鬼脸,一点也不替这个刑警队长的面子考虑,当下还嘴说:“你敢,我告我姐收拾你。” 奥迪车亮着大灯在风雨中穿梭,驶入一片山水环绕的静谧的风景区,稳稳地停在了一幢孤零零的别墅前面。 汪洋松了一口气,对坐在后座的祁莹说:“到了,祁小姐,请下车吧。我总算可以向田市长交差了。” 祁莹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打量这幢阴气森森的别墅。尽管她是有备而来,可心里仍然还是禁不住有一股骇怕。 祁莹语带讥讽说:“怎么,你不打算上去见见你的主子,好当面向他报功吗?” 汪洋面上一红,把雨伞递过去,说:“我不方便上去,我的使命到此为止。” 祁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这时却突然感到有些怨愤和委屈,鼻子一酸,眼里就涌上了一层泪光。她盯着汪洋的后背,咬着嘴唇恨声说:“汪洋,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在把我送入虎口吗?” “我……”汪洋一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汪洋自幼丧父,家境十分贫寒,是母亲一人在田里苦苦劳作将他弟妹四人养大。上大学后,积劳成疾的母亲倒下了,而那时弟妹尚且年幼,那个家迫切需要他这个长子回去支撑。就在这时,田市长率队来到学校慰问贫困学生,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不仅慷慨地资助他,后来还不时偷偷往他偏远的家乡寄钱,使他的弟妹能够继续上学,母亲的病也是靠田市长寄去的钱得以及时医治而渐渐好起来。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一家人都受到了如此的恩惠。为此,汪洋对田市长感恩戴德永世不忘,并且毕业后主动放弃了去北京发展的机会,特意来到了田市长的身边。市政府编制紧张不好进,他甚至不顾专业对口与否而去做了一个小车司机,不为攀龙附凤,只为能报田市长的大恩于万一。 祁莹的这突然一问,让汪洋给愣住了。说实话,汪洋没有想到祁莹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对她了解不多,只晓得她是本市目前最为风光的一名时装模特,并且和田市长的关系好像颇为暧昧。经过最近的几次接触,尤其是适才的那一番接触,他已经被祁莹的美丽和可爱所打动,而且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当初想象中的那种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浮浪的流莺。但他不敢往深里想,身份和地位的限制,使他不敢对她想入非非。他心里一直认为田市长是好人,但好人也有七情六欲,这不过是一个人的私生活罢了,况且这种事情现在满世界都是,甚至连美国总统也不例外。此刻突然面对祁莹的诘问,他真的是无言以对,不由有些愧疚地深埋下了头。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见祁莹丢下他递给她的雨伞,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入茫茫雨幕中了。汪洋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一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他发动车子,正打算把车开走,却在无意间的一瞥之下,又发现了一个穿雨衣的瘦高男人的身影,在庭前种植的花草和树身的掩护下,继祁莹走进别墅之后,也鬼魅一般潜入别墅。 汪洋不知不觉地就把车熄了火,他也闹不清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决定等一等再走。 别墅是一幢上下二层的小楼,客厅内,绘着彩色图案的木质墙壁,金碧辉煌的枝形大吊灯,曳地的紫色红丝绒窗帘,意大利棕色真皮沙发,四角镀金的水晶石茶几,以及真正的波斯黑底红花地毯,靠东面墙壁一角里的小酒吧闪着灯红酒绿…… “莹莹。”田鹏远的柔声唤醒了祁莹。 “这是什么地方?……”见田鹏远笑而不答,祁莹又甜声地嗔道,“田伯伯,下着这么大的雨,您这么急着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呀?” “怎么,莹莹,没事田伯伯就不能叫你吗?没事你就不能来看看田伯伯吗?”田鹏远用和蔼可亲的长者语气说。 “当然不是啦。我是说,您一天到晚的那么忙,忙的都是大事情,我一个寻常百姓,哪敢轻易地去打扰您这个市长大人呢!”祁莹有些撒娇地一笑。 “你这张小嘴呀就是甜,光给田伯伯灌迷魂汤。”田鹏远笑着说。 祁莹又从坤包里取出一条外国高档香烟,甜甜说道:“田伯伯,我不光给你灌迷魂汤,我还要给您抽迷魂烟呢。这不,我这次到国外拍广告,还特意从那里给您带回来一条香烟,口味纯正,绝对正宗。告诉你,我这可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哟!你只能自己享用,可不许送给别人抽。” 田鹏远接过香烟,趁机抓着祁莹的小手,高兴地不迭声笑道:“好好好,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既然是莹莹送给田伯伯的,我又怎么会舍得送给别人呢?难得你还想着我这个糟老头子,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祁莹一眼望到茶几上的酒,以及特意为她摆放的女孩子喜欢吃的小食品,马上露出一脸惊喜欢快的表情,她就势把手抽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明知故问道:“田伯伯,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这些东西难道是为我准备的吗?” 祁莹一口一个田伯伯,那种随意和不见外的样子就仿佛是他膝下调皮的女儿。这种称呼和态度就像是一条道德上的界限,就像是一道男女之间的分水岭,祁莹利用它把自己精心地包裹和保护了起来。田鹏远尽管心里十分着恼,可表面上却显得若无其事一般。自从一年前应老朋友李辉之邀请小聚叙旧,在夜总会的高级包厢里偶遇祁莹之后,他的心就被眼前这个活泼美丽而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所吸引,以至于魂牵梦绕,夜不成寐。那种难以遏止的欲念和渴望令田鹏远自己都大为吃惊,甚至可以说是大惑不解。作为执掌青川市经济活动首屈一指的权力人物,可以说他的身边珠环翠绕美女如云,但都不能像祁莹这般如此强烈地打动自己的心灵。他也说不清楚这个女孩到底是哪里让自己着迷,总之,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会让他百看不厌回味无穷。换言之,祁莹的出现仿佛一下子使自己回到了青年时期,回到了自己和妻子欧阳筱竹缠绵热恋的年代。 一年以来,田鹏远处心积虑地想得到祁莹。不仅是得到她的人,还想要得到她的心。他知道女孩子大多是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为此,他将祁莹从夜总会打捞了出来,并利用手中的职权将她安排进了本市的雷迪亚公司——一家全国闻名的广告模特公司。由于祁莹良好的先天素质,不久,就迅速崛起,并在一次五省市联办的模特大赛上被观众在网上评为“最上镜小姐”,使她一夜成名,成为了一名在时装广告界崭露头角的新秀。田鹏远目睹着祁莹的成长,内心里滋味万千,既兴奋又有几分惶恐。他为自己要征服这样出类拔萃秀色可餐的 女孩而兴奋得难以言表,但同时又惟恐有朝一日她的翅膀硬了便会振翅一飞离开自己,每念及此,心里便会升起更多的焦渴和惆怅。田鹏远是个权欲和情欲性欲等各种欲望都极度膨胀的野心勃勃的人,征服祁莹这个女孩子,对于他不仅只是征服了一名年轻美貌的异性,更是象征着对自己的超越和挑战,对自身年龄的一种征服。可是在追逐祁莹的过程中,却总是被她以各种方式左推右挡,一一巧妙地化解于无形。这不但不令田鹏远恼羞成怒,反而激发起了他空前的热情,使得他和祁莹之间就好像是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对此,田鹏远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 田鹏远端过那两杯酒,自己一杯,自然而然地递给祁莹一杯,就势碰了一下,目光中含笑说:“莹莹,我最近得到消息,下一届的GG模特大赛将要在青川市举办,我已经叫人给你报了名。来,我预祝你夺得GG小姐的桂冠!” 第二章 祁莹瞥了一眼杯中的红酒,又瞥了一眼田鹏远,她的心中掠过一丝警觉,她不由得回想起了曾经在夜总会的那一次危险的经历。 祁莹婉拒说:“田伯伯,您忘了,我不会喝酒,我向来是滴酒不沾的。” 田鹏远微微一笑,说:“没关系,这种法国红酒品性醇和绵软,是不会轻易醉人的。况且,只不过是一小杯,你总不会扫田伯伯的兴吧?” 祁莹端着酒杯,忽然低下头,叹了口气道:“唉,您给我报了名也没用,我肯定当不了冠军。我呀,能进入最后的总决赛就算老天保佑了。” “噢,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没有信心?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田鹏远有些诧异。 “哼,这跟信心没关系。”祁莹装作生气的样子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脸天真说,“田伯伯,您可能还不太知道,现在模特界的好多事情都是暗箱操作,当上冠军的往往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人才”。 田鹏远怔了一下,紧接着也走到沙发前,在祁莹的对面稳稳坐了下来。他望着祁莹扁着小嘴的样子,知道她这又是在故伎重施,一时感觉身体里生出了一只小手,抓得他心头痒痒的。 “不会吧,莹莹,你这话是不是过于危言耸听了?我相信你说的那种丑恶现象是存在的,但毕竟我们这个社会公平竞争还是占主流嘛。”田鹏远说。 “也许是吧。那我就去碰碰运气好啦。”祁莹似乎无所谓地说,“只要您高兴,我竭尽全力争取就是了。” “这就对了,人生就是要不断地拼搏嘛!莹莹,打起精神,我相信你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到时候我会向大赛组委会打一个招呼的。” “田伯伯,这么说,您肯为我去走后门啦?”祁莹不相信似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立刻现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小兔般蹦到田鹏远的面前,冷不防地低下头在他的面颊上吻了一下。还不等田鹏远反应过来,小兔就又蹦回到了原座位。 “我不是去走后门,我是要告诉他们,在我这块地盘上绝不能为所欲为;至少,不能让他们埋没了人才嘛。”田鹏远话虽说得正义凛然,可是脸上禁不住流露出的笑容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田伯伯,您对我真好。”祁莹停了一下,歪着头又问道,“田伯伯,您对我这样好,我该怎样报答您呢?” “你说呢?”田鹏远反问。他心中一阵窃喜,自古以来,一个身无长物的女子,对帮助自己的男人,除了贡献自己的身体而外,还能有其他的报恩方式吗? 田鹏远不禁用色迷迷的眼光注视着祁莹。 祁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田鹏远的企图,她低着头认真思索了半天,忽然大叫起来,激动不已地说:“啊,有啦,这样吧,田伯伯,您不是没有孩子吗?我干脆做您的女儿好了。” 田鹏远一听之下,大失所望,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可气。他知道这是祁莹又在给自己耍小心眼设圈套,心里不免有些着恼道:莹莹啊莹莹,你想用父女的名义拒我于千里之外,令我和你之间永远咫尺天涯……真是好一个如意算盘……今晚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要得到你。 田鹏远有些尴尬地说:“你……好啊,莹莹,这可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我真是太喜出望外了……”紧接着,他把那一杯酒又端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祁莹说,“今天果然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莹莹,来,让我们举杯庆祝一下吧。” 祁莹迫不得已地举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地凑近嘴唇,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此时她越发怀疑这杯中酒有问题,但田鹏远提出的这个理由令祁莹难以推拒,况且还是自己自作聪明想出来的。祁莹没想到田鹏远反倒将计就计,把自己又逼上了绝境。 外面响起一声炸雷,风呼啸着,似有万千奔马嘶鸣。 眼见要入田鹏远彀中,祁莹却无计可施,心头不由得焦急万分。 窗外枝影摇曳,似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祁莹在无意中看见,忽然情急智生,用手一指窗外,表情一惊一乍地说:“不好,外面有贼。” 田鹏远顺着祁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窗上果有黑影在动,他走近一看,才看清那只不过是树枝映在窗上的影子在狂舞乱摆。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祁莹已飞快地将自己和田鹏远的酒杯调换了位置。 田鹏远回到沙发上时,发现自己酒杯的位置有异,他心里一笑,并不点破。 祁莹心中忐忑,她紧张地望着田鹏远,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连忙把杯子举起来,对田鹏远莞尔一笑,郑重其事说:“以后我可就是您的女儿了,您可得保护我,不许欺负我哟……女儿敬父亲大人一杯。” 说完,也不管田鹏远反对与否,率先一口气将酒灌下。 “我的莹莹精灵古怪,总是出人意料。”田鹏远语带双关说道。他向祁莹举了一下杯子,也随即慢慢地将酒饮尽。两人相视而笑,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一杯酒喝下,祁莹感到那红色的酒液甜甜柔柔的,似一道甘泉缓缓流入心田,而后又扩展到四肢百骸。不久,她觉得周身的热流窜来窜去,简直惬意极了,继而,身体像柳絮般变得轻盈飘渺,一股前所未有的暗流在体内汹涌激荡。她眼波流盼,想笑,想飞起来。 田鹏远看着眼前灿若桃花的祁莹,心中鼓荡起一波又一波的躁动,他乘兴又给祁莹和自己的酒杯中各斟满了酒,说:“莹莹,我的宝贝,咱们再喝一杯。” 祁莹朝田鹏远摆了一摆手,无力地娇笑着说:“不行了,不行了……这是什么酒呀,怎么这么上头?……怎么我这样热啊,呀,我觉得我好像都要飞起来了……”祁莹说着脱下外套。 田鹏远贪婪地打量着祁莹周身的动人曲线,心中越发地意乱情迷,恨不能眼中长牙,一口将她吞吃下去。 祁莹撒娇说:“好渴呀,劳烦市长大人给女儿倒一杯水如何?” 田鹏远自是答应,起身走到客厅饮水机旁,他正要去接水,祁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说要喝雪碧,要冰的。 田鹏远笑了一下,药力同样在他的身上起着作用。他双眼迷醉地回身看了下祁莹,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拿饮料去了。 祁莹借这个机会,赶紧也从身上取出一包药面,全部倒入了田鹏远的杯中。她刚把这一切做毕,田鹏远就从厨房走了出来。 田鹏远从厨房出来,他把手中的雪碧递给祁莹,又坐回到沙发上。 祁莹打开雪碧,摇摇晃晃地冲田鹏远道:“我实在是喝不了酒了,我喝雪碧你喝酒,咱们今天喝个尽兴,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田鹏远没想到祁莹会这般乖顺和主动,不禁大喜过望。看来女人深潜的情欲一旦发动,其势不可阻挡,纵使天塌地陷,也在所不辞。大喜过望之余又不免有些微的遗憾,这就如同一个打游戏机的孩子,不肯轻易将游戏结束。 祁莹和田鹏远碰了一下杯,然后咕咚喝了一大口饮料,田鹏远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刻的祁莹醉眼蒙眬,愈发地粉面桃花娇艳动人了。 田鹏远欲火中烧,他腾地起身走过去,紧挨着祁莹的身体坐下,情不自禁地用一只手搂住了祁莹柔软纤细的腰肢。 祁莹一惊,她本能地挣扎着去拨田鹏远的手:“您……田伯伯……田市长……您这是……干什么呀?您……是不是醉了?……您可是我……我一直尊敬的长辈呀……您怎么可以对我动手动脚……您不是答应我做您的女儿了吗?……”祁莹嘴上这么说,可身体里却有另一股不断滋长的力量,使她难以抗拒。 在男人的眼里,女人最性感不过的就是这种星目含春、半推半就的样子。 田鹏远呼吸急促,一年来处心积虑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他冲动的双手抱住祁莹的娇躯,猛地噙住了她柔嫩馨香的小嘴。 田鹏远嘴里含含混混地说:“……莹莹,现在没有什么市长,没有什么伯伯……有的只是爱……真正的男欢女爱……让你那一套统统见鬼去吧!……你这个鬼丫头,难道你感觉不到我对你不懈的爱吗?今天你休想再拿这些东西来束缚住我……我的心肝小宝贝,这回你可是插翅难飞了……” 田鹏远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去解祁莹的衣服。祁莹心里猛一激灵,她此刻忽然意识到了不妙。她想推开田鹏远,可是周身乏力,几次去推都没有将田鹏远推开。她大惊失色,却又无可奈何,她闭上眼睛,一滴伤心欲绝的眼泪慢慢从眼角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田鹏远的身体却开始变得软绵绵起来。祁莹奋力一推,这一回她成功了。 只见田鹏远眼光迷离,口角流涎,冲祁莹咧嘴笑了笑,然后头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好险!祁莹捂住狂跳的心口,她望了一眼在沙发上酣然大睡的田鹏远,心说幸亏自己有所准备,不然的话,今天就毁在这个老色狼手里了。她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正打算离去,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掏出纸笔,写下了一行娟秀的美术字——亲爱的田:其实,我知道你对我的爱,可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子。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必须懂得珍惜我、尊重我,并且必须先和你的妻子离婚。 祁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用一只酒杯压住了,顾不得头脑中昏昏沉沉,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这金碧辉煌的别墅。 祁莹一出来,她不由得怔住了,只见汪洋擎着那柄雨伞,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站在雨地里等她。 汪洋把车开回市区时,发现祁莹已经蜷着两条长腿在后排座上睡着了。他思忖片刻,决定先把祁莹送到自己的单身公寓。到了公寓楼下,见祁莹还在睡着,不由得犹豫了一会儿,毕竟男女有别,况且在此深夜,然而此际也顾不得许多顾忌了,他俯身把祁莹从车中轻轻抱起来,然后一口气上了楼,打开房间,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单人床上。 祁莹似乎睡得正甜,此时她双颊绯红,眉目如画,吐气如兰。汪洋心跳如鼓,他不敢多看,面上也是通红如醉,这是他头一次跟一个姑娘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难免有些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他止不住手有些颤抖,笨拙地替她脱去了高跟鞋,又笨手笨脚地将被子给她盖上。这是一个简陋的蜗居,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单人床,连个沙发也没有,汪洋想了想,看来只好到车上去打个盹了。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正要出去,忽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叫道: “汪洋……” 汪洋回身一看,见祁莹已经翻身在床上坐了起来,正眼光脉脉地看着他。 原来祁莹在汪洋抱起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她只装作假寐不觉,想知道汪洋到底要把她怎样,她觉得这个汪洋似乎并不太讨厌,而且他在雨中等她的情景,定格在她脑海里,使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朦胧难言的情愫。再者,她体内的药效尚未退去,她也渴望能够躺在一个男子的温暖的臂弯里。及至汪洋把她放在床上,也并不乘机对她动手动脚,想平时所遇男子尽是花心下流、衣冠禽兽之辈,能占便宜时则绝不错过,对女子从无真情实意,而汪洋这样的本分男子却是平生第一次遭遇。 祁莹的身世很苦,她从小由养父把她含辛茹苦地抚养成人。她的养父祁师傅是一家国营大厂里的老工人,性格孤僻,孑然一身,在工厂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起大火中,为了抢救国家的财产不受损失而不幸致残,遂在厂子里做了一个看门人直至退休。后来工厂效益下滑,濒临倒闭,祁师傅的医药费再也无从报销,不仅如此,连退休后可怜的一点工资也得不到保障,生活由此陷入了窘境。渐渐长大的祁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经常利用课余的时间偷偷溜出去打工,无奈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她高中以优异的成绩一毕业即放弃学业,瞒着养父下海走进了夜总会,她要报答祁师傅的养育之恩,她梦想着挣好多好多的钱来赡养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老人,让老人晚年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无奈时日不久,老人便一命归西了。老人在临终前告诉了她的生父是谁,可当她辗转找到生父时,生父却是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了。 自她的养父和生父在一年前相继谢世之后,如今只留下她孤独一人,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今天晚上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温柔呵护和悉心照料,令她怎能不柔肠百转芳心大动?祁莹本是一个多情善感的姑娘,况且又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怀春年龄。她不禁心潮起伏,百感交集,对汪洋适才的一番作为又是失望又是感激。 汪洋转回身,惊喜地说:“你醒了。” 祁莹故意作嗔道:“汪洋,你把我送到这儿来,安的是什么心?” 汪洋面上一窘,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见你睡着了,怕吵醒你,又怕你一个人不安全,所以就把你先送到我这儿来了,想等天亮了让你再走,希望你别见怪。” 祁莹仍板着脸道:“你没骗我?” 汪洋急忙辩白说:“真的,我一根毫毛都没碰你。” 祁莹有意逗他道:“那我是怎么上来的?” 汪洋结结巴巴说:“我、我背你上来的。” 祁莹不依不饶的模样:“是背上来的吗?” 汪洋脸顷刻红成了鸡冠子,像犯了天大的错误一般低下头去,嗫嚅道:“是……是抱上来的。” 祁莹面无表情道:“沉吗?” 汪洋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不沉,不沉。” 祁莹心里头想笑,可面上又毫不显露说:“你又在撒谎骗人,我这么高的个子,又是长胳膊长腿的,能不沉吗?” 汪洋抬起头来,不再回答,看着祁莹故意紧绷着小脸的样子,倚着门笑了。他虽说书念得多,人却并不呆,心中已然知晓祁莹根本没生他的气,这是在和他逗着玩呢。再说男女情事,本是心有灵犀,无师自通,自然天成。他不知不觉地就爱上了她。 祁莹道:“汪洋,你还敢笑!你笑什么?” 汪洋说:“不是不沉,是不觉得沉。” 这下轮到祁莹的脸红了,她鞋也不穿就跳下床,恶狠狠地像一只凶猛的小兽般扑至汪洋的面前,举起小拳头就往汪洋的身上一通擂打。 汪洋忽然一下将祁莹抱在了怀中。 祁莹头脑中一阵空白,她感受到了汪洋发自肺腑的爱情。 汪洋动情地说:“莹,如果你相信我,就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莹抬起头来,摇摇头不作回答。 汪洋小心谨慎地用尽量不伤害祁莹的口气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和田鹏远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祁莹苦涩地一笑,仍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相拥着,彼此用身体温暖着对方。 祁莹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在汪洋的怀中仰起脸来,满怀感激地一笑说:“对了,那个窗外的人影肯定是你喽?” 汪洋一怔,茫然道:“什么人影?不是我。” 祁莹娇嗔道:“你还不承认!一定是你不放心我的安全,所以才在窗外偷窥我、在暗中保护我对不对?……” 听祁莹如此一说,汪洋不禁心感惭愧,急忙辩白道:“祁莹,真的不是我。我……” 祁莹却已认定必是汪洋所为,心中只道他是因为自知角色尴尬,故不肯承认。她心中甜蜜,用小手捂上汪洋的嘴,脸上一羞,柔情蜜意道:“好好不是你,不是人影是树影!算我看错了总成了吧?……” 见祁莹如此娇羞可爱,况此际软玉温香在抱,汪洋禁不住胸中血液澎湃,他终于鼓起勇气,忘情道:“祁莹,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家境贫寒和地位卑微,那么以后我做你的男朋友,让我来关心你保护你好吗?” “不!”祁莹已是泪光晶莹,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汪洋焦灼的眼睛,这一回却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祁莹的回答大大出乎汪洋的意外。汪洋的大脑一时陷入了空白。 骤然间,祁莹听到了汪洋心脏无比痛楚的碎裂声,同时,她也听到自己的心就像一只掉落在地的花瓶,一下子就裂成了无以计数的碎片。 清晨,田鹏远睡意朦胧中,忽见眼前立着一个人影,原以为是祁莹,伸出手去一拉,却 发现感觉不对,他触到的不是祁莹那绵软滑腻的小手,却是一双男人冰冷的大手。 田鹏远心里一惊,却强抑住慌乱,他随机应变地装作不知,闭上眼睛呓语一声,仿佛梦中似的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身。刚翻身过去旋即又一骨碌翻身爬起,手中已多了一把从沙发缝隙中摸出的手枪,枪口一举,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面前的那个身影的头部。 这是田鹏远在别墅里以备不虞,特意将一支手枪藏在了沙发缝里。 “田市长,是我。”影子慌了慌神,却仍不失毕恭毕敬道。 田鹏远定睛一看,才看清了这个男人原来是程北可。 “啊,是你。我险些一枪崩了你。”田鹏远微微一笑,说,“你鬼鬼祟祟地跑过来干什么?” “田市长真是宝刀不老啊,我看,这身手比年轻人还要敏捷三分。”程北可恭维后又紧接着讨好道,“我不大放心您的安全,所以特意赶来看一看,看来我这实在是庸人自扰,多虑了,多虑了。” 田鹏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笑了一下,直言不讳地问道:“你这个家伙,昨晚上是不是你躲在这窗外,想偷窥我田某人的风流韵事呀?” 程北可一脸莫名其妙道:“我偷窥?” 田鹏远见程北可不知,也就不再追问。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祁莹已是踪影全无,心中已然知晓是祁莹这个鬼丫头昨夜使诈,这一次又给她侥幸逃脱了。 他也不背着程北可,问道:“祁莹呢?” 程北可瞟了一眼茶几上的纸条,低声说:“不知道。” 田鹏远也发现了那个纸条,他从酒杯底下把纸条抽了出来,见是祁莹给他的留言条。 他摆了摆纸条,问程北可道:“你看过这个了吗?” 程北可一脸圆滑地说:“我没看见。” 田鹏远看着程北可,显然是不相信,他半开玩笑说:“你真是越活越成精了。我都不把你见外,当做我的心腹之人,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程北可唯唯诺诺地赔笑着。 田鹏远看过纸条,不禁有几分自嘲地笑了起来,说:“这个鬼丫头,这回又让她给跑了。北可,你听说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别说,还真是这样呢……不过,有时候我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是我在钓她,还是她在钓我!……” 程北可突然道:“双钓。” 田鹏远一愕,若有所思地问:“双钓?什么意思?” 程北可道:“各有所图。” 田鹏远听罢放松下来,笑道:“权色交易?你这话似乎跟没说一样。” 程北可不置可否,皮笑肉不笑。 田鹏远又说:“北可,咱俩年龄相当,你对我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有什么看法?” 程北可知道他是指与祁莹的这一场跨年龄的爱情追逐,他低下头露骨地说:“我从来只去做爱,不去谈情说爱。” 田鹏远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 程北可话中有话地说:“爱情有时候会冲昏人的头脑。” 田鹏远哈哈笑了起来:“子不闻,人生难得几回昏,何不潇洒走一回嘛!” 田鹏远说罢,看了看表,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不早了,赶紧通知小汪过来,上午十点钟还得赶往福利儿童院剪彩呢。” 昨晚的一场大雨,将整个青川市洗涤得艳丽一新,福利儿童院门前挂着醒目的横幅,广场上气球摇曳彩旗飘舞,一派热闹景象。 这是一家台资兴办的民间慈善机构,院长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率领着若干名义工和一群天真烂漫的小朋友,对各位剪彩嘉宾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院长先是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对社会各方给予的大力支持和关怀表示感谢。尤其提到了市长田鹏远对慈善事业的热心支持,对孤儿们如慈父般的关爱,以及对儿童院筹建中所遇到的实际困难不遗余力地给予解决,令她感动并且终生难忘。说到这里,老院长还摸出手帕忍不住拭了拭感动的泪花。 现场的媒体记者们纷纷举起了相机拍照,青川市电视台的摄影记者扛着摄像机,摄下了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这将作为晚间新闻中的一个亮点,当人们下班之后阖家围坐在餐桌上时,及时出现在电视荧屏上,为广大的青川市民奉上一道可口的精神晚餐。 会场周围聚集了为数不少的群众,人们一边驻足围观一边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蜘蛛鬼头鬼脑地领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混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 程北可依旧是如前墨镜、胡子的乔装打扮,他将车隐泊在远处的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隔着车窗遥遥观望着这里的动态。 老院长宣布剪彩仪式开始,她激动地大声念着相关职务和姓名,请嘉宾们一一上台。她首先邀请:“请田市长和他的夫人欧阳筱竹女士登台!” 老院长带头鼓掌,会场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 在田鹏远夫妇满面春风地携手登台时,老院长不失时机地介绍:“这是一对模范夫妻情深伉俪,他俩恩爱的佳话众所周知,在青川市早已是家喻户晓、有口皆碑。漂亮的欧阳女士同时也是我市近来崭露头角的一名画家。” 田鹏远和妻子欧阳筱竹自婚后一直膝下无子,据说是欧阳筱竹不能生育,而田鹏远却并不嫌弃,始终不渝地爱她。田鹏远虽说失却了天伦之乐,这件事却令他赢得了良好的口碑,使他在仕途上得以节节攀升。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欧阳筱竹看上去仍很年轻和漂亮,她举手投足间无一不显出自信和高贵,与风度翩然、高大魁梧的田鹏远站在一起,众人都感觉到眼前一亮:二人真可谓是天造地设、人人羡慕的一对。 老院长又幽默地说:“你们看,连上台来都一起拉着手——这和我们通常见到的一脸严肃刻板的政府官员形象相比较,我们的田市长显得多么可爱、亲切、平易近人——这也是我们的田市长与一般政府官员的不同之处。” 会场上四处响起一片舒爽的笑声,同时群众的掌声再次响起。较之前次,这一回是自发的热烈的。 最后老院长又念道:“最后一位嘉宾是位心肠善良的小姑娘,她曾不止一次地暗自捐助本院,让我万分感动。她就是我市的著名模特祁莹小姐。大家欢迎。” 祁莹小姐在众人的瞩目下,步伐优美、身段轻盈地走上主席台。 大家再一次热烈地鼓掌。无疑,她的身材和容貌吸引了台下更多的目光。 一个记者由衷地赞叹:“正点,真是太正点了!”他举起尼康相机,不断地调整焦距,频频地按动快门。 他叫何不为,是一家小报《时尚生活秀》的娱记。 祁莹走上台时,与田鹏远的目光对接了须臾,然后排在了众嘉宾之后。 欧阳筱竹轻声问田鹏远:“怎么,你们俩认识?” 田鹏远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这姑娘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欧阳筱竹醋意说:“比我好看多了吧?” 田鹏远安抚道:“老实说,是比你要好看一点,猛一看,就像年轻时候的你。” 欧阳筱竹让田鹏远哄得不由笑了起来。 几个孤儿院里的孩子化了妆上来,她们背上插着洁白的羽翅,打扮得花团锦簇仿佛小天使一样,手里托着放有红绸花和剪刀的盘子,个个可爱无比。老院长此举用心良苦,她让这些孩子们充任礼仪小姐和礼仪先生。这样做一可节省经费,二来可显得独具一格别出心裁,三是把这些孩子的可爱展示在众人面前,以使大家日后对孤儿们多多伸出援助之手。 剪彩正式开始了,田鹏远率先操起盘中的剪刀,接着是他的夫人欧阳筱竹,然后众位嘉宾也都渐次拿起盘子里的剪刀。在众人的目光中,田鹏远神采飞扬地剪了第一剪。 剪彩完毕,田鹏远俯下身亲吻了一下他面前的那个小天使,接着他和夫人欧阳筱竹一块抱起那个孩子,然后笑容可掬地面向会场向大家致意。台上的嘉宾们纷纷效尤,或抚摸,或亲吻,或也高高抱起。 这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相机的镁光灯频频闪动,摄像机也在忙碌地工作着,真是好戏不断,精彩连连。在不绝于耳的掌声里,剪彩进入了高xdx潮也是最后的尾声。 就在这时,几个衣衫褴褛的叫化子模样的少年乘人不备走上台来,径直走到了田鹏远夫妇二人面前。台下的人们不解,仰头观望着,以为又是老院长什么精彩设计。 田鹏远也怔了一下,他迷惑不解地望了一眼老院长,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脸色阴险的孩子们,并且不失风度,脸上仍旧挂着亲切平易的微笑。这变故突起的一幕,令老院长也一下子头脑有些发蒙。这些孩子并不是孤儿院里的孩子,也不是她邀请而来。众嘉宾们也全都愣住了,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记者们也都如堕五里雾中,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老院长一脸尴尬的笑容。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许多群众和这许多有身份有地位有一定社会知名度的人,任谁也不便也不能呵斥这些个可怜的孩子。况且是在这种慈善场合,在这对孤儿竞相奉献爱心的场合下。她没往坏处想,她想这些外地来的孩子可能是饿极了乘机欲行乞讨吧。 她极不自然地笑着,当着众人的面走过去,想把这些太不识趣的叫化子劝下台去。她还不曾走到近前,就惊愕不已地张大了嘴巴,她吃惊地发现,那站在田鹏远夫妇面前的几个孩子,正不约而同地突然从怀中抽出刀来,要朝二人头上身上砍去。 田鹏远眼疾手快,他不等少年手中的刀砍下,迅速飞起一脚将少年踹倒,随即拉起筱竹抽身便走。 台上台下立时大乱。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歹徒公然行凶,并且是一伙十几岁的少年。人们吓得发出恐惧的尖叫声,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一个年轻人在台下拨开拥挤的人流,逆行而上。 又一个少年挥刀赶上,向欧阳筱竹背上砍去,田鹏远猛将夫人筱竹拉至身后,那刀带着风声劈了一个空。少年却不甘心,紧接着又一刀劈来,田鹏远再次将筱竹拉到一旁,这一回自己却躲闪不及。这一刀划过他的手臂,他一吃痛,不由得松开了拉着筱竹的手,另一只手连忙去捂住伤口,鲜血眼见从那条伤臂上汩汩流淌了出来。欧阳筱竹一见丈夫受伤,心中大为疼痛,眼中顿时流露出了关切的神色,即欲反身回来相救。 田鹏远顾不得伤痛,只见他将欧阳筱竹往后奋力一推,同时对夫人大喊道:“筱竹,别管我,快跑……”话未落地,前一个少年已窜至身后,举刀就要朝田鹏远身上砍落。欧阳筱竹此时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用身体一下子就挡在了田鹏远的身前。 少年一怔,随即笑道:“正好,正想杀你,你却自己跑过来送死来了。” 少年的刀砍在了欧阳筱竹的脸上,她变得一下子血流满面,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恐怖异常。与此同时,另一个少年手中的尖刀也狠狠刺进了她的腹部。欧阳筱竹双腿一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台上。 少年见放翻了欧阳筱竹,又持刀向田鹏远冲去。这时那个年轻人跳上台来,脱下衣服挥舞着,及时护在了田鹏远的身前。是汪洋。少年一见之下,并不恋战,虚晃一刀便走。 祁莹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可她见欧阳筱竹倒下,想她此际一定性命垂危;又见她方才奋不顾身地挡在田鹏远的身前,心中不禁替她难过。想这个可怜的痴女人,丈夫已然花心负情,可她还好似蒙在鼓里般丝毫不觉,还为这样的男人挺身而出舍身相救;她虽然内心里仇恨着田鹏远,恨不得他马上死去,并恨屋及乌,希望他的妻子也不得好死。但她若是就此死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值?……祁莹越想越是伤感和矛盾,她全然忘却了危险,一股鬼使神差的力量使她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欧阳筱竹的身边,蹲下身来,并轻轻托起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要好好看一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少年惟恐欧阳筱竹不死,无法向蜘蛛交差,自然也就无法拿到钱财,又反身回来,见祁莹正单膝跪地地抱着奄奄一息的欧阳筱竹,兀自呆呆地出神,也不知闪避,他不问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就朝她二人一同砍去。汪洋在田鹏远处望见,欲前往相救,只可惜相距太远,一时间来不及过去,况且他和田鹏远身前也正有一个少年挥刀相向。一方是恩人,一方是情人,只叹自己分身乏术,不能两者兼顾,他眼睁睁看着那刀凶猛地劈下,不由唬得两腿酥软魂飞天外,眼泪顿时就要垂落下来,恨不能插翅飞到祁莹身边。那少年的刀劈至半空,不料屁股上却重重地挨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了出去。原来是记者何不为见祁莹危难,英雄救美,情急之中用随身携带的三脚支架向少年抡去。随即,他像个护花使者一般站在了祁莹身旁。汪洋一见既大感欣慰,同时心中又后悔不迭。 现场的保安这时也从愕然中反应过来,受汪洋等人的鼓舞,他们手拿橡胶警棍,小心谨慎地向这一伙少年犯包围了过去。一些群众也手持砖石棍棒,自发地加入了围堵歹徒的行动。 蜘蛛此时早已潜回到程北可的车中,他与程北可一道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蜘蛛此番多了个心眼,他要监视着程北可,等活儿一做完,立即拿钱走人,和弟兄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城市。 程北可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会场,看到这里,从容镇定地掏出手机,然后面无表情地报警。 蜘蛛此际正看得心惊肉跳,为自己的弟兄们身处险境而焦躁不已,忽见程北可报警,不由得大吃一惊,继而一想,这显然是要置他的这一伙弟兄于死地。他禁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地一手揪住了程北可的脖领子,一手嗖地从腰间抽出锋利的匕首,抵住程北可的咽喉厉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报警,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我的弟兄们都去送死吗?” 程北可淡定一笑,阴阳怪气道:“看来你年龄虽小,可人却并不幼稚,也称得上是一个老江湖了。不错,这一点连傻瓜都能看得出来。” 蜘蛛眼睛冒火,龇牙咧嘴说:“你他妈的在耍我……那好,既然你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说着匕首往前一探就要将匕首捅进程北可的咽喉。 程北可气急败坏地骂道:“住手,你这个笨蛋,他们一玩完,这钱不就可以你一个人独吞了吗?!” 说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甩给蜘蛛。 蜘蛛一怔,转念一想说得也对。他收回匕首,急忙打开袋子,低头一看,见里面厚厚的一沓沓钞票,不由得眉开眼笑。 他刚想说声谢了,一双冷冰冰的大手猝不及防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蜘蛛瞪大惊恐的眼睛,望着程北可残酷无情的目光,断断续续道:“你、你想……杀人……灭……”他来不及挣扎叫喊,随即脑袋一歪就失去了知觉。 程北可收回钱袋,探手试了试蜘蛛的鼻息,然后瞧着左右无人,打开车门,一把将蜘蛛推下车去。就在警车呼啸着到来的同时,他摇上车窗,发动引擎,迅速离开了现场。 警车停下,钟慨率领着刑警队,以及随后赶来的防暴队和大批武警,将这一干少年犯团团包围了起来。没有再发生较大的流血冲突,在荷枪实弹的警察面前,少年们纷纷扔掉手中的凶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下子变得异常的老实。 经同伙交待,惟独不见了他们的首脑人物——蜘蛛。 祁莹一出来,她不由得怔住了,只见汪洋擎着那柄雨伞,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站在雨地里等她。 第三章 田鹏远遇刺一事,在整个青川市闹得沸沸扬扬,在市民们中间更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街谈巷议声中,个个人心惶惶。一个市长的人身安全尚且得不到保障,何况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他们纷纷向有关部门呼吁,对本市的社会治安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和忧虑。此事也引起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要求市委市政府迅速查明真相,严惩凶犯,打击胆大猖獗的黑恶势力。为了稳定人心,市委书记孙毅然于当天晚上发表了电视讲话。 市公安局长唐若飞大为恼火,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这里一下子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孙书记特意把他叫到市委办公室,一脸郑重其事,责成他限期破案,找出幕后真凶,尽快给省里和市民们一个满意的交待。唐若飞回到局里之后,马不停蹄地派人找来钟慨,让他先放下手里的其他案子火速成立一个专案组,立即介入对此事的侦破。唐若飞把这个棘手的案子同以往一样又压在了钟慨的肩上。 钟慨有些犹豫,他吞吞吐吐地说:“唐局长,这次您还是别再点我的将了。您也知道,我正打算辞职回家呢,我的辞职报告不是也早已经交给您了么?” 唐若飞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他拉开抽屉,把钟慨数日前递交的辞职报告扔给钟慨,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钟慨,过了半晌才说:“简直乱弹琴!干得好好的,辞的哪门子的职?怎么,就为了下海,挣大钱?不行,你得给我说出个正当的理由。如若不然,别说我不会放过你,我相信你的父亲——那个倔犟的老检察长想必也是不会同意的……对了,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钟慨的父亲钟世杰是原青川市检察院的老检察长,这个在工作中被一些人讥为不识时务的老头,尽管如今已经是赋闲在家,却不肯老老实实地待着,组织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成立了一个夕阳红义务普法宣传队。这支活跃于街头巷尾的老年队伍,人数不多,名气却不小,上过本地一些媒体的报道,还受到过市长田鹏远的亲切接见。此外,钟世杰还借此为名秘密地做着一项调查取证工作,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刚直不阿的老检察长有一件至今未了的心事,令他耿耿于怀,可是具体到什么案子,任何人都不知道,连钟慨也不得而知。 提起自己的父亲,钟慨显得有几分尴尬,干笑着说:“暂时还不敢告诉他老人家。” 唐若飞一听,更是得理三分地笑了起来,说:“你看,你也是做贼心虚嘛!这下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钟慨一听,心急火燎了起来,愁眉苦脸道:“局长大人,您就发发慈悲恩准吧,难道非要逼得我走投无路,让我老婆和我离婚吗?” 唐若飞怔住了,疑惑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钟慨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唐若飞仍有几分不相信,肃然道:“钟慨,你在辞职报告中可没有这么说。” 钟慨苦着脸无奈道:“家丑不外扬。不是您这么逼我,我才不会着脸说呢。” 唐若飞盯着手下的这员爱将,忍不住关切地询问:“怎么,小两口又闹别扭了?改天我专程去拜访一下那天心,不能让她总这样拖你的后腿,公安工作有它的特殊性嘛。实在不行,豁出去我这一个月的工资,我在咱们这儿最豪华的仙客来饭庄请请她……不能让她就这样夺走了我的爱将吧。”说到后来,唐若飞不由得笑了起来。 钟慨摇摇头,无奈地笑道:“没用的。她已经是铁了心,这一回是对我的最后通牒。” 唐若飞转念一想,又道:“那你呢?我是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老是拿老婆出来当挡箭牌。” 钟慨沉吟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不瞒您说,我也不想干一辈子警察,这一行我真是有点干腻了。您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了,您也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绘画艺术。” 唐若飞理解地说:“是啊,这活儿既辛苦又有极大的风险,还一天到晚的不着个家,家里的活一点指不上不说,还让父母和老婆孩子整天都提心吊胆的,连夜里都睡不好个安生觉……”唐若飞离开座位,踱到钟慨的面前,动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说道:“谁都不可否认,你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好警察,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在妻子眼里不一定是个称职的好丈夫,真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啊……我知道你喜欢绘画,立志在绘画方面有所发展,当初若不是为了顺从你父亲的意愿而考取了警官学校,恐怕你现在早已经是个不错的画家了。” 钟慨心中滚过一阵感动。 唐若飞踌躇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说:“既然你的兴趣和爱好不在这上面,那我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好吧,我同意你的辞职请求。不过……”说到这里,他有意顿了一下。 钟慨不放心地问:“不过什么?” 唐若飞道:“待田市长遇刺一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后,我就放你回家。” 钟慨高兴地“啪”的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唐若飞皱紧眉头道:“罪犯表面上是一群少年,但我凭直觉,这里面很可能涉及到政治内幕,自古官场凶险甚于江湖啊!” 钟慨还不曾从兴奋中摆脱出来,随口一说道:“请唐局长放心,钟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钟慨万万没有想到一语成谶,他从此踏上了一条布满陷阱和荆棘的义无反顾之路。一路上,频频闪动着刀光剑影,处处飞过来明枪暗箭,使得他不仅伤痕累累,而且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钟慨遵照局长指示立即成立了专案组,组员有林晓风、大马、大胖和两个机动干警,还有一个女刑警队员谢虹。 他的刑警队又新调来了一个小伙子,就是110接警中心的小李子,曾被钟慨的小姨子那雨心捉弄而为自己画像的那位青年。小李子初来乍到,显得兴致很高,坚决要求进入专案组,钟慨手底下正缺人手,想了想,把他也算上了一个。 案发之后,公安机关对各交通路口进行了布控,并展开盘查旅馆的过往可疑人员,立即实施对漏网人员的抓捕归案行动。 经过对这一群少年犯的突审,钟慨了解到这伙少年流窜全国各地,多次作案,老大的绰号叫蜘蛛,是一个带有黑社会雏形性质的低龄犯罪团伙。除此而外,却没有得到任何与此案有价值的线索。 只有蜘蛛是知情人,而他的神秘失踪使线索彻底中断了。 就在这毫无头绪之时,南关派出所打来电话,报告说市二医院于案发当日曾收治了一名晕厥路边人事不醒的异地少年,是一位热心的过路群众送来的。医院在抢救过程中,发现少年身上藏有凶器,但一些外地来的流浪孩子尤其是少数民族孩子身上通常都带着刀子。他们见多不怪,当时也不太以为意,将少年抢救过来后,见少年目光躲闪,行为鬼祟,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头,后又得知田市长遇刺一案还少了一名主犯时,遂不动声色地稳住那名少年,并秘密向当地派出所作了汇报。钟慨听罢,精神一振,马上带队直扑医院。 市二医院是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所医院,钟慨一路上直埋怨自己的大意:这家伙当时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可就偏巧漏掉了。当钟慨一行人进入医院,匆匆穿过走廊,在派出所民警老范和一个医生的带领下,走进急救病房里,却发现房内空空如也,已不见了那异地少年的身影。床畔的输液器被中途拔掉,瓶中的药水正一滴滴地无声垂落。 民警老范和医生相顾愕然道:“刚才还在这儿睡得跟死猪似的,怎么这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呢?……” 经老范等人对少年的相貌特征描述,钟慨确定此人正是蜘蛛无疑。 蜘蛛从医院里仓惶逃出之后,就慌不择路地向东而去。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如过街之鼠,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就在蜘蛛的身后,一辆黑色轿车在远处不疾不徐地一直暗地跟踪着他。 在技术力量首屈一指的市中心医院的高干病房里,欧阳筱竹经过一天一夜紧张的抢救,终于悠悠醒转。她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盛开的康乃馨。鲜花的后面,丈夫田鹏远一手缠着绷带,一手举着鲜花,正满脸微笑地看着她。 田鹏远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筱竹,都说猫有九条命,没想到你的命居然比猫还要大;你伤得这样重,连医生都一度以为你不行了呢,这一回你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欧阳筱竹恍如隔世,她茫然地望着田鹏远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一时间辨不清所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田鹏远把花插入床头柜的花瓶里,然后坐在欧阳筱竹的身边,他抚摸着她的手,接着柔声说道:“筱竹,你知不知道,在你这昏迷不醒的一天一夜里,我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你的身旁……我担心极了,我……我好害怕失去你……我……我不能没有你……” 田鹏远说到后来,话竟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欧阳筱竹脸上缠绕着绷带,回顾起那恐怖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她目光呆滞,口中只是喃喃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田鹏远看上去痛苦极了,他连连自责道:“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筱竹,毫无疑问,那伙毫无人性的家伙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你本来完全可以避开的,可你为了救我,自己却险遭不测……真的,谢谢你筱竹,你用你的爱挽救了我的生命!……本来夫妻之间似乎不应该说这些个感谢的话。再说,纵有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我此刻的心情,可是筱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心里真是比刀割还要痛啊!我恨不得让时光倒转,让那残忍的两刀落在我的身上……” 欧阳筱竹轻声地问:“凶手找到了吗?” 田鹏远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那些令人既可怜又可憎的孩子只是受人雇用的杀手,虽然都被公安机关及时抓获了,可是幕后的真凶至今还是逍遥法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放心,市公安局已为此事成立了专案组,真凶总有一天会被抓获的。你先不要考虑别的,安心休养身体吧。” 欧阳筱竹不无担心道:“鹏远,你不会是有什么仇人吧?” 田鹏远淡然一笑说:“干工作嘛自然难免会得罪一些人,但我田某人自信没有私敌。” 欧阳筱竹困惑地又问:“你是说……你认为会是谁呢?” “这个……这个是公安机关的事,我不便插手过问,何况现在没有证据,我不能作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测。”田鹏远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踌躇了一番,又接着道,“筱竹,市领导班子目前正面临换届,也许是有人暗中做文章,或企图利用这件事来打击我的情绪。” 欧阳筱竹忧心如焚地说:“我早就劝你急流勇退,你不听,这不祸事来了?鹏远,这回你听我的,趁这次换届,你主动表个态,这个操心劳神的市长你还是不要当了。咱们去孤儿院收养个孩子,平平静静地也享受一下小家庭的温馨快乐。” 田鹏远笑道:“筱竹,你太幼稚了,我是党培养的干部,这个市长不是我想当就能当,想不当就能不当的。” 欧阳筱竹没有听见田鹏远的话,她兀自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道:“唉,如果当年不把咱们的女儿失去,那该有多好……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你的仕途呀!……” 提起旧事,田鹏远也禁不住有些感伤,他唏嘘不已道:“是啊。筱竹,你为我付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 欧阳筱竹凝视着自己的丈夫,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鹏远,现在……你还爱我,一如当初吗?” 田鹏远听罢猛地怔住了,即刻反应过来,不满地说:“你在说什么呀筱竹?!我真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我不爱你了么?你觉得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么?” 欧阳筱竹惨然一笑道:“你也不必骗我,我知道自己已经是人老珠黄,明日黄花了。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田鹏远有些尴尬道:“筱竹,你看你瞎说什么?咱们老夫老妻的了,不可能像年轻人一样还整天卿卿我我的。再说,咱俩之间的恩爱,不是我自吹自擂,那可是青川市民有目共睹的。” 正说着,一个护士手端托盘进来,给欧阳筱竹脸上的伤口换药。 “市长好!市长夫人好!”护士有礼貌地打过招呼,然后轻轻地揭下欧阳筱竹脸上的绷带,她小嘴很甜,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给她换药,一边笑容可掬地说,“田市长对您可真好,好多人当了官以后就变成了陈世美,可田市长就不是那种人。我们这里的好多护士议论起来呀,都对您羡慕得不得了呢……” 话说到这时,脸上的纱布已经轻轻地揭下,欧阳筱竹突然制止住护士换药的手,小声请求道:“护士小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护士笑着应道:“别客气,有事您尽管吩咐吧。” 欧阳筱竹说:“请你帮我找一面镜子。”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田鹏远,目光中显得颇为犹豫不决。她不知该如何答复这个身份特殊的病人的请求。 欧阳筱竹以冷静的口吻又重复道:“护士小姐,我需要一面镜子。只要是镜子,什么样的都可以。” 护士用求助的目光看着田鹏远,她身为一个小护士,不敢贸然决断此事。田鹏远沉吟有顷,向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反身回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一个女孩子家用的化妆盒。她打开盖子,内里有一面小圆镜。她一脸诚惶诚恐地递给欧阳筱竹。 镜子中现出一道斜斜的伤疤,还没有拆线,穿过原本光洁的额头、弯弯的柳眉和秀美的鼻梁,像一条丑陋不堪的大蜈蚣爬在了她的脸上。 欧阳筱竹心中一酸,一颗大大的眼泪,不知不觉就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她这次虽然死里逃生,但容貌被毁已是不争的事实。 护士一见,也忍不住同情地擦起了眼角。 护士劝道:“您别难过,伤疤会慢慢淡下去的。” 田鹏远上前一步,笑着安慰道:“护士小姐说得没错,再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没关系的筱竹,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 他这一劝不要紧,欧阳筱竹顿时泪如泉涌。 屋内正在悲悲戚戚着,屋外响起了叩门声。田鹏远等人取手帕连忙拭干了眼泪。过了片刻,护士上前开门。 门开了,汪洋神情肃穆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一脸笑盈盈的祁莹。 汪洋老实道:“田市长,祁莹非要过来看看,我拦也拦不住,只好让她来了。” 田鹏远顿时感到了浑身不自在。他怔怔地望着祁莹。 躺在病榻上的欧阳筱竹用眼角瞟了一眼祁莹,识得是在剪彩仪式上见过的那位名模,不由得有所警觉,心想,她怎么来了? 祁莹首先开口说:“我是特意来看看市长夫人的,怎么,田市长贵人多忘事,这么一会儿就不认识我了么?” 田鹏远拍了一下脑袋,忽然想起来似的:“噢,是你,我们在福利儿童院的剪彩仪式上碰过面。对了,我还得感谢你这个小姑娘啊,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你当时抱着我的妻子筱竹,也许她此刻早已命赴黄泉了。” 田鹏远声情并茂地对床榻上的妻子说:“筱竹,你的救命恩人来了。可以说,是你挺身而出救了我,而她又奋不顾身地救了你。” 欧阳筱竹扭头看了一眼祁莹,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祁莹也不在意,依旧春风满面地笑着说:“不用客气,田市长,不知您相信命吗?说真的,我也不是特意去救贵夫人的,在那种场合,我一个弱女子也根本救不了她,您田市长当时不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吗?也不知怎么就阴差阳错地救了市长夫人。说到底,还是贵夫人福大命大造化大,市长夫人吉人天相命不该绝。” 祁莹这一番话阴阳怪气的,说得田鹏远脸上不禁红一阵白一阵,可当着众人,他也不便发作,联系到祁莹留下的纸条,田鹏远心道:祁莹,你这是在捣什么乱?我知道你心里对筱竹其实是幸灾乐祸!鬼丫头,上次的那笔账还没给你算呢……见到祁莹,他心中自然高兴,及至听到她言辞锋锐,欧阳筱竹又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又感慨道,女人吃起醋来可真是不得了,不过,这是否说明祁莹已经开始接受我、爱上我了?两个女人为了我,初次见面便开始了斗法……想到这里,又不免有些自鸣得意。 祁莹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告辞说:“田市长,看到贵夫人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又步履轻盈优美地走到欧阳筱竹的床头,假意关切说:“对了,欧阳夫人,我认识一个开美容院的朋友,整容技术相当不错,改天我介绍给你好了。” 此话无异于雪上加霜,田鹏远和汪洋都是暗暗焦急,手心里不觉得捏了一把汗。谁料欧阳筱竹听罢却并不着恼,反倒大度地笑了,说:“谢谢,请转告你那位朋友,改天我一定光 临。” 祁莹一怔,面色沉下来,一言不发地走了。随即汪洋也跟了出来。与祁莹往日给他的美好印象和善解人意相比,他对祁莹今天表现出来的大失水准尖酸刻薄的言行既大为不满,心中又隐隐地觉得祁莹一定有她的道理,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病房内变得鸦雀无声,气氛沉闷。护士换好药后知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田鹏远夫妇二人。 欧阳筱竹示意田鹏远走到自己身边来,她待田鹏远重又在床畔坐好,费力地抬起一只胳膊,用手去抚摸田鹏远的脸,她脸上充满了柔情蜜意,突然轻轻地说道:“鹏远,该不会是你雇凶杀我吧?” 田鹏远脸色大变。 欧阳筱竹不待丈夫发作,凄然一笑,说:“听着鹏远,在这个世界上,自从失去了女儿之后,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再比你更为重要的了。” 夜幕降临,街头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中透着其乐融融。 早已过了晚饭时间,那天心看着桌上的生日蛋糕,忍不住又心慌意乱起来,她一边给女儿妞妞盛饭,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都这个点了,钟慨不回来,连老爷子钟世杰也没回来。老爷子这一阵又迷上了钓鱼,常常废寝忘食很晚才回来。这一对父子呀!……那天心有时候真是追悔莫及,当初怎么就那么傻,放着那么多的追求者不嫁,偏偏嫁给了一个刑警,这还不算,还嫁入了这样一个警察世家。成天见不着自个儿男人的影子,家务活一点儿指不上不说,一天到晚冷冷清清的,生活了无情趣;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常常一个人爬起来,走到阳台上遥望星空静夜自思,这还算是个幸福、完整的家吗?与钟慨的子承父业相比,那天心同样也是女承母业,她的母亲冷梅也是一名医务工作者,这似乎是国情的又一大特色。那天心自卫校毕业后就分配到市中心医院,做了一名医务战线上的白衣天使,任劳任怨地工作了多年之后,曾经有一次领导有意提拔她做护士长,这对于别人来讲求之不得,可她却不假思索地推掉了。同事们不解,问她理由,她笑着说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当官的材料。她性格内向,为人随和,表面上淡泊宁静,与世无争,可又有谁能洞见她内心里昼夜燃烧着的渴望?她心里真是由衷地羡慕那些寻常人家,羡慕那些琐碎而又温馨无比的寻常生活。 今天下午下班后,她遇到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一想起来就感到后怕。她骑着自行车回家,于半途上亲眼目睹了一起车祸。是一辆款式豪华的进口私家车,从她身后摇摇晃晃地连连鸣着喇叭开了过来,若不是她躲闪得及时,险些将她撞倒。然后她眼睁睁地看见那车“轰”的一声就撞到了马路牙子上。开车的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士,他从车里刚走下来便一头栽倒在了血泊中,满脸是血呻吟不已。正值一个无人的路口,她的同情心以及所从事的职业使她义不容辞地走上前……那天心将这个男人送到了交通医院。她没有把这个男人送到市中心医院,这里面有她自己的考虑,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弄得张扬沸腾。那天心救了这个男人后,连电话姓名地址也没留下,便骑上车子赶快反身回家,她还要赶着回来给一家人做饭呢。此刻回想起来,她已记不得那个男人的相貌,当时他满脸是血的也没看清楚,她不怕血,她在医院里已经见惯了血,所以她很从容镇定,手法也很专业到位。她只记得那个满嘴酒气的男人在她上前扶起他时,启齿对她露出了充满感激的一笑,那笑容发自肺腑,柔软温情,竟有几分难以抵挡的魅力。 蜘蛛躲进一处废弃的建筑物内,这里是郊外,人烟稀少,只是偶见几个村民走过,也都面相老实,一副打死都不肯去惹是生非的模样,加上此时天已向晚,他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黑色轿车追踪至此,人不知鬼不觉地停下,车内人用一架红外线高倍望远镜,远远地观察着蜘蛛的动向。见蜘蛛疲惫不堪地靠墙根坐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安机关日间公布的群众举报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模仿附近村民的口音举报。之后,他再一次换掉手机内的SIM卡。 此人正是程北可。他依旧是墨镜打扮,唇上留着一抹髭须。 钟慨正想要回家去看一看,今天是妻子那天心的生日,妻子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让他务必回家吃晚饭,并满含抱怨地说知道钟慨一定又会同以往一样忘记给她买生日蛋糕,所以这回她已经提前自己给自己定好了一个,就等着他回来分享了。他在电话里已经答应了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再说,这一次忙碌下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他走下楼,发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发动起他那辆破摩托车,正跨上身去要走,只听得后边谢虹一边喊着“钟队长”,一边急急忙忙地从楼里追了出来。 钟慨心里凉了半截,不由得有些恼火,劈头就问:“又有什么破事?” 谢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报告说:“钟队长,接到群众的举报,说在东郊一处废弃的建筑物内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少年,据目击者在电话中的描述,相貌特征酷似我们正在寻找的蜘蛛。” 钟慨一凛,命令道:“通知伙计们,事不宜迟,立即出发。” 警车鸣着警笛一路风驰电掣开向东郊,林晓风握着方向盘,钟慨和大马、大胖儿、谢虹,还有小李子一同坐在车内,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大约半个小时后,那座建筑物已经是遥遥在望了。 钟慨吩咐道:“关掉警灯和警笛。” 蜘蛛再一次嗅出了紧张的空气,他站起身来,不放心地四下里望了望,就在这时,他的耳畔隐隐听到了警车声。及至他竖起耳朵再一细听,却又听不见了。四野里暮色沉沉,秋虫低吟,他此时惊魂甫定,岂敢掉以轻心,侧着头又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妥,觉得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蹑手蹑脚地沿着台阶下楼,刚走过一个拐角,一个黑影突然闪在他的面前,他还来不及看清楚是谁,就被对方一个闷棍打翻在地。 钟慨等人赶到时,发现蜘蛛躺在地下,浑如死去了一般。 大伙起先疑心有诈,待了一会儿见全无动静,大马端了枪走上去踹了一脚,见蜘蛛仍是一动不动,高声说道:“钟队长,这小子死了!” 钟慨一听,心里暗自叫苦不迭,没想到自己动作如此迅速,还是被人抢在了前面。他马上命林晓风和大马等人对这座建筑物进行搜索。接着他走到跟前,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蜘蛛的鼻息,心里禁不住一喜:蜘蛛还没有死,此时还尚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谢虹是警校的实习生,她效仿钟慨的样子,也蹲下身子试了试蜘蛛的鼻息,然后仰起头看着钟慨,不太有把握地说道:“没死,好像还有救。” 钟慨点了点头。 谢虹又问:“怎么办?” 钟慨道:“马上抢救。” 谢虹干脆地应道:“明白。” 她说着立即伸手去拉蜘蛛,同时背转身,打算把蜘蛛背上车去。 钟慨一怔,道:“谢虹,你这是干什么?” 谢虹回头,嫣然一笑道:“送医院呀。” 钟慨喝道:“放下。” 谢虹吓了一跳,她听话地把蜘蛛放下,既委屈又有几分不解道:“钟队长,你凶巴巴的做什么?你就不知道对女孩子温柔一点吗?” 钟慨厉声道:“就地抢救。” 谢虹不服气地反驳道:“什么都没有,怎么抢救?” 钟慨冷冷道:“人工抢救。” 谢虹诧道:“谁?我?” 钟慨道:“正是你。有关内容还用我具体教你吗?” 谢虹一听,脸马上腾地红了起来,她知道钟慨指的是口对口人工呼吸,她虽然在警校学习过,也知道钟慨此时的指令是正确的,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会真的去做这件事,尤其在众人面前,况且是对一个异性,况且还是对一个罪犯。 这时,林晓风等人都已经陆续搜毕回来,俱一无所获,他们一言不发地从旁围观。 谢虹一急,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她恨恨地看着钟慨,拒绝执行。 钟慨催促道:“谢虹,请立即执行。” 谢虹别过脸去,仍是倔犟地站立着不动。众人从侧面望过去,可以看到她脸上流下一串泪水。 钟慨再一次催促道:“时间不等人,立即执行。” 谢虹怨恨不平道:“我就是不去!你为什么不去?你这明摆着是欺负人……” 钟慨火了,声音陡高八度:“这是命令。” 林晓风上前解围道:“算了,算了。练兵也不急在这一时,钟队长,还是我来吧。” 林晓风说着俯下身去,老练地深吸了一口气,就欲去做人工呼吸。 谢虹这时却忽然转身过来,她猛地过去将林晓风推到一边,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子嘴对着嘴,对蜘蛛进行人工抢救。 众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说话不合适,就又没话找话地谈笑起来。 大胖低声道:“嘿,今儿天上掉馅饼了。正发愁没地儿去找这小子,老天爷就给咱送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大马附和道:“对,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我看,这案子马上就会水落石出了。” 小李子困惑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在做无名英雄暗中帮助我们捉拿逃犯?” 说话间,蜘蛛经过谢虹的一番人工呼吸,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 谢虹用手使劲擦了擦嘴,怒气冲冲地瞪了钟慨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大胖说着走到蜘蛛身边,又狠狠给了他一脚,笑着道:“小子,你就感谢人民警察吧!” 听大胖这么一说,小李子这才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凶手来过了。他想实施杀人灭口,幸亏咱们来得及时,要不然这惟一的线索就又给掐断了。” 审讯蜘蛛出奇地顺利,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况毫无保留地向警方和盘托出。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对人民警察的感谢,以及想坦白从宽争取从轻发落的心理,而是主要出自于对雇主的仇恨。蜘蛛尤其对那个墨镜深恶痛绝,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话,两次都差一点在他的手底下丧生。 根据蜘蛛的口头描述,小李子对幕后真凶做了电脑模拟画像,这是小李子的强项。大家都兴奋地等待着结果,想看一看这个轰动一时的案子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人物。 画像最终完成了,一共是两幅。一个人的脸部特征是唇上留着髭胡,戴着墨镜,这是个打手;另一个人花白头发,脸上冷峻逼人。小李子把画像各自打印出来一张,兴冲冲地交到钟慨手里。众人争相阅过,都觉得后一张画像有些眼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是谁来了。 钟慨不动声色地问道:“小李子,你能够确定吗?” 小李子点头道:“蜘蛛说至少有七八分像,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么多,当时的照面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瞥。不过他说,如果让他有机会再看到那个人的话,他一定会一眼认出来的。” 钟慨暗地里去市电视台走了一趟,调来了案发当晚电视播放的录像带。他把蜘蛛秘密传讯过来,当着蜘蛛的面播放,并注意观察其表情。蜘蛛目不转睛地由青川晚间新闻一路看下去,看到田鹏远夫妇在为儿童院剪彩,脸上现出不安,后来又遇刺,更是如坐针毡,直至最后看到市委书记孙毅然为此发表的电视讲话时,他猛地一指电视屏幕,神色坚决肯定,不容置疑地说: “对,就是这个人!哼,我说这么心黑手辣呢,原来是个当官的呀。” 钟慨神情冷峻道:“蜘蛛,你能肯定吗?” 蜘蛛撇嘴一笑道:“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识他。就算我记不太清他的长相,可我一直忘不了这个又老又嘶哑的声音。怎么,一遇上了当大官的,你们就不秉公执法,就不敢办他了吗?……” 钟慨一时语塞。 钟慨觉出此事干系重大,遂立即向唐局长作了汇报。唐局长一面要求钟慨对此事要严加保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同时也秘密向上级有关部门作了反映,这件事很快再次惊动了省委省政府,他们作出批示,一定要慎重对待此案,绝不可放过幕后黑手,不管它涉及了何等人物,但也绝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无论是领导干部还是普通群众。 此事最终还是不胫而走,在市民们中间所引起的反响不啻于又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这又是一场骇人听闻的官场倾轧案,有人愕然,有人兴奋,有人困惑不解,有人得意洋洋事后诸葛说早已猜到果然不出所料。市民们众口一词,同声指责现任市委书记孙毅然的卑劣行径,说平时看上去道貌岸然,原来是如此的心狠手辣。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孙毅然陷入了四面楚歌,工作也难以开展下去了。 与此同时,市长田鹏远夜里精心照顾妻子欧阳筱竹,白天依然带伤去上班工作,并不曾为此影响日常工作及大闹情绪,在结论没有下来以前,对孙书记仍是一如既往,显示了一个领导干部的优秀品质和高风亮节。 不久,孙毅然书记向上级机关提出辞职,并主动恳请省里派人下来调查。 省委省政府鉴于此,考虑到多方面的因素,同意孙毅然同志暂时在家养病。在此期间,由田鹏远同志临时兼任市委书记一职。 第四章 案情似乎一目了然了,只是有待于证据的进一步搜集,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墨镜。必须将墨镜抓捕归案,否则的话,单凭蜘蛛的一面之词是不可以定罪的。此时钟慨的心头却产生了颇多疑惑。抓获蜘蛛是不是太有点轻而易举了?甚至可以说不是抓到而是捡到的;墨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将蜘蛛杀死?对于一个杀手,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而他却连连两次失手;还有,幕后之人为何让蜘蛛看到自己的脸?这显然犯了江湖上的大忌;这一切是出于疏忽大意,还是对方故布迷魂阵?消息不胫而走,是谁走漏了风声?……但无论如何, 均缺乏充足的证据。 有一回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谁又是最大最终的受益者呢? 最大的获益者无疑是市长田鹏远。但同时毋庸置疑的是,他也是最大的受害人,他个人负伤不说,结发妻子欧阳筱竹也险遭不测。 此案发生后,钟慨曾经从他父亲钟世杰有意无意的讲述中,了解到了田鹏远的发迹史。 二十年前,田鹏远曾任青川市鸿图造纸厂的副厂长。有一次地委的欧阳书记下来视察工作,特意来到了这座作为市经济支柱企业的国营大型纸厂,不料在视察过程中厂子突起大火。欧阳书记身先士卒,带头扑救火灾,却不幸被一根燃烧着的房梁击中倒下,欧阳书记头破血流,随即被凶猛的大火围困,眼看要葬身火海。在这危急的关头,田鹏远不顾个人安危,将身陷火海的欧阳书记奋力抢救了出来。欧阳书记送到医院后血流不止,而医院里的血浆又恰巧告罄,田鹏远再次果断伸出胳膊,用自己的鲜血救活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欧阳书记。欧阳书记为此内心里很感激田鹏远的救命之恩,同时也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非常欣赏。这之后,鸿图造纸厂的失火原因得以迅速查明,系工厂内部管理不善,领导官僚主义作风严重,安全意识淡薄,工作中存在着诸多漏洞所致,于是厂长被罢免。又鉴于田鹏远在火灾突起时,能处变不惊,沉着指挥调度,率领职工们及时将大火扑灭等突出表现,由他继任厂长一职。过了不久,欧阳书记便将自己膝下惟一的宝贝女儿欧阳筱竹介绍给了田鹏远。据说欧阳筱竹那时还是大二的学生,是当时学校里公认的校花,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她已经偷偷有了一个男朋友。田鹏远一见到筱竹,便被她那迷人的气质和容貌所倾倒,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横刀夺爱,居然逐渐赢得了欧阳筱竹的芳心。田鹏远和欧阳筱竹结婚以后,便官运亨通,一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钟世杰说到最后,又提到当时曾有人对火灾原因产生过质疑,并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田鹏远。钟世杰那时作为负责此案的检察员还暗中作过调查取证,终因证据不足,兼之来自上头的压力,使此事被迫中断,最后不了了之。 钟慨想到这里,方才悟出了父亲对自己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分明话中有话。 这两件事前后相隔多年,却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假设这是田鹏远居心叵测,为了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而精心策划的一起自己谋杀自己的事件,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演出了一场精彩的苦肉计,那么……不过,他又何至于对自己的爱妻痛下杀手呢?这是否代价太大戏演得也过于逼真了一些?又大胆地转念一想,如果田鹏远夫妻间不睦,此举一可杀妻,二可扳倒政治对手,则可谓是阴险毒辣,一石二鸟。但他夫妇二人的恩爱市民有口皆碑,况且蜘蛛一口咬定了幕后真凶是市委书记孙毅然,又不像是受人指使有意诬陷……前思后想,蹊跷不断,令人匪夷所思。 欧阳筱竹出院了。此次她虽侥幸逃生,令人惋惜的却是容貌已毁。她那原本白皙清丽的脸上,已不可挽回地留下了一条将会永远陪伴终生的难看的疤痕。 乍一走进明媚的天空下,眼睛竟一时有点难以适应,爽风扑面,阳光暖暖地泼洒在身上,令人顿生几分惬意,欧阳筱竹仿佛重又回到人世间一般,她贪婪地翕张着鼻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久违了的新鲜空气。 住院的这一段日子以来,田鹏远对她可谓是体贴呵护无微不至。医院里的小护士和所有前来探望她的人,无不夸筱竹好福气,无不交口称赞田市长对夫人的这一份感人至深的关爱。这一切都令她恍如梦中,恍如置身于当初和田鹏远相识相恋的甜蜜的时光。 欧阳筱竹从包里取出一个宽边太阳镜,然后戴在脸上,用以遮挡一部分伤疤。她没把出院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也包括自己的丈夫田鹏远。她要给他一个惊喜,她要用女性的温存好好地犒劳犒劳他。 她走下台阶,走出医院的大门,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及至她坐进车里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表情,只是这一抹微笑因了脸上的疤痕而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二十年前,欧阳筱竹那时还是大二的一名学生,性格活泼开朗,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她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舞在校园内,天生丽质的容貌加上特殊的家庭背景,吸引了无数男生的目光。学生会主席李辉对欧阳筱竹情有独钟,开始了对她锲而不舍的追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鲜花又是情诗,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惜施展浑身解数,甚至动用了膝盖和眼泪,好不容易才将生性高傲自负的欧阳筱竹打动,就在眼看着要追到手的时候,田鹏远却在欧阳书记的支持下,堂而皇之地插了进来。 欧阳筱竹对田鹏远初始并不感兴趣,听完父亲的介绍后只是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然后便转身离去了,把年轻气盛刻意打扮而来的田鹏远晾在了一边。当着欧阳书记的面,田鹏远大为尴尬。欧阳书记笑着劝慰田鹏远,说没办法,我的宝贝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就是这样任性,不过心眼还是蛮善良的。儿大不由爷,下面就看你的了;小伙子,如果你觉得我的女儿还不错,就放心大胆地去追求吧!我这个老头子会做你最坚强的后盾的。 欧阳筱竹在和李辉随后的约会中,把这件事当做笑料讲给了李辉听,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尤其是欧阳筱竹,笑得花枝乱颤,李辉心里一痒,他忍不住冲动,还冒着挨巴掌的风险冷不丁地抱住筱竹亲了一口。 说实在的,欧阳筱竹压根儿看不上这个比她大好几岁,又浑身上下显得有点土里土气的年轻人,尽管他也长得高大魁梧仪表堂堂。她对工厂本能的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也许这与她的出身有关,她认为他们只会像机器一样地工作,素质低没文化,生活中了无情趣。从来没有想过会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在工厂里工作的人,哪怕他是一厂之长。她爱好文艺,她的理想中人应该是善解风情懂得浪漫的白马王子,只有这样才般配才好白头到老比翼双飞。李辉虽说不是她的理想中人,但对她低眉顺眼言听计从,千方百计讨好取悦自己,倒也差强人意。父亲执意把田鹏远介绍给她,她不好当面顶撞年老的父亲,可心里却暗自好笑得不行,她认为这真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滑稽不过的事情了。然而她却没有想到,田鹏远一见到欧阳筱竹便被她的迷人气质和美貌所吸引,以至于魂不守舍。田鹏远很清楚如果能够进入这样的家庭,其后在个人前途上所带来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将是不可估量的。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征服这个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的公主,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她占有她。之后,他对欧阳筱竹采取了与李辉完全迥异的追求方式和手段。 田鹏远先是按兵不动,他是个富有心计的人,他洞察晓筱竹心高气傲,似李辉这样的男人终不是她所心仪,日久必有分歧。况且情侣之间必有争吵,这本是再也寻常不过。他要静观其变,然后再乘虚而入。即使李辉百般忍让,不使筱竹生气,他也要暗中滋生事端,制造矛盾,釜底抽薪。也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把欧阳筱竹追求到手,成为欧阳书记家的乘龙快婿。他对自己的这一策略洋洋得意,并不为用阴谋手段而感到有愧于心,相反,田鹏远心安理得,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男人手笔。试问,历朝历代,江山美人,哪一个不是由此而得? 过了几日,欧阳筱竹偶感风寒,李辉去探视,田鹏远也去探视。李辉是日间天气明媚去,田鹏远是选择在夜间冒雨而去;李辉手持鲜花和水果,他嘘寒问暖,情话绵绵,还带去了一首激情澎湃的情诗,毫不顾忌地在病房里给筱竹大声朗诵。田鹏远却是两手空空,沉默寡言,只是一脸焦灼,且浑身上下让雨水淋得精湿。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筱竹的额头,看是否发烫,手刚伸至她光洁的额前却又停下,心事重重地慢慢又退了回来。他似乎有些自卑,心里犹豫不决,惟恐此举会冒犯了面前这个骄傲的公主,他缩回了手,再一次伸出,这次他拿起了床头的暖水瓶,摇了摇,发现里面水已不多,又一次冒雨到外面的开水房去打来了开水。这一回他的头上、身上越发的精湿无比,但他目光炯炯,全不在意,丝毫不显狼狈之相。他倒好了一杯白开水端到了欧阳筱竹的面前,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看得筱竹心里发虚、发毛。田鹏远静静立了片刻,也不道别,拔脚就走。 欧阳筱竹一一将田鹏远的举动瞧在眼里,她也不作声,她心里觉得挺好玩的,一前一后两个男人来,都对她大献殷勤,极尽讨好之能事,这一个回合下来,两人似乎是平分秋色。但对于她来说,鲜花和情诗已是熟视无睹,虽不至厌烦,却也提不起多少兴趣了。田鹏远这一次却独出心裁出手不凡,给她留下了与众不同的印象。较之李辉和学校里的其他男生,田鹏远身上更有一股成熟的独特魅力。这样一位成熟干练的大男人,在欧阳筱竹这样涉世未深却又充满了盲目自信的女孩面前又稍稍显露出了一点自卑,无疑会使她对他的内心世界产生好奇。又联想起老父亲对田鹏远的极力推荐,她初次觉得田鹏远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了。 田鹏远初战告捷,便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他开始耐着性子等待时机,可又过了半月有余,欧阳筱竹和李辉却仍是一副情投意合难解难分的模样,不见二人争吵,虽有几次欧阳筱竹欲发小姐脾气,李辉连忙唯唯诺诺,赔着小心不让筱竹生气。 又过了一阵,恰值一个周末,欧阳筱竹和李辉相约去布丁河郊游。郊外的河边,青草如织,垂柳依依,两人玩捉迷藏,正玩得高兴之际,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几个流氓,嬉皮笑脸地迎面走了过来。流氓们将欧阳筱竹和李辉团团围定,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开始对筱竹动手动脚。欧阳筱竹情急之下,一面愤怒地大声呵斥流氓,一面把目光转向李辉欲觅求保护,却不期然看见李辉早已是双腿如筛糠一般,就差跪下向他们求饶了。流氓们几下把李辉扯到一旁,不顾光天化日,就欲对欧阳筱竹非礼。李辉万般无奈下上前反抗,不几个回合就被几个流氓拳脚相加恶狠狠打翻在一边。李辉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着翻滚在地下喊救命。也亏得李辉的这几下反抗和喊叫,换来了一点时间,一拨儿游人闻讯过来,流氓们一见来人,才悻悻地走了。 欧阳筱竹对李辉的这次表现大为不满,撅着小嘴有好几天赌气不理他。 在这期间,田鹏远仍不时来欧阳书记家串门做客,对筱竹也从不穷追不舍,大多时候只是冲着她温情一笑,一副不强人所难、耐心等待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的姿态。欧阳筱竹憋不住把郊游遇到流氓的事情告诉了田鹏远,言谈中对李辉的所作所为露出了失望。她满以为田鹏远会借机表白自己,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向她发起猛烈的进攻,不料田鹏远仍只是淡淡一笑,对李辉的行为非但未加指责,反倒表示理解,为其开脱。说在那种生死时刻,对方人多势众,力量对比如此悬殊,李辉情不自禁表现出了怯懦也是人之常情和人的本能使然。欧阳筱竹一听,鄙夷地看了一眼田鹏远,当下心里冷笑一声道:说什么怜香惜玉,说什么护花使者,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一到节骨眼上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你们男人都是些个贪生怕死假惺惺的货色,连你田鹏远也不例外。 这次交谈的结果令欧阳筱竹大为失望,本来她也是一时冲动之下才去对田鹏远说,看看田鹏远作为一个男人会怎样评价此事,谁知碰了一鼻子灰,甚至比碰了一鼻子灰还要让人沮丧。她决定不再理田鹏远,也不去理李辉,这两个人她都不想再见到了。 这之后,李辉对欧阳筱竹仍是软磨硬泡,而田鹏远却倏地消失了。这又令她感到有一点吃惊和神秘。 忽然有一天,田鹏远打来电话,约欧阳筱竹在城关南门口见面,说有要事请务必来,他要送给她一个意外的礼物。欧阳筱竹本不想再搭理这个懦夫,又经不住这意外礼物的诱惑,就去了一趟。没想到田鹏远见了她,二话不说,扯起她的胳膊就去了近在咫尺的一个派出所。在那里,欧阳筱竹出乎意料地见到了那几个对她欲行非礼的流氓。 原来,田鹏远这几天一直在布丁河沿岸一带明察暗访,最终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举报并配合民警将其一网打尽。从派出所一出来,欧阳筱竹一下子对田鹏远另眼相看了。不过,她此时爱情的天平还是向着李辉倾斜的。毕竟和李辉日久生情,又是同学,共同语言自然也较为多一点。 这伙流氓关了两天,不知怎么搞的,只是简单的经过批评教育,又处以了一定数额的罚款,最后又给放了出来。 学校里最近出现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怪事,女生宿舍连连丢失了几件内衣内裤,甚至丝袜。一开始她们不愿意声张,此事毕竟听起来不雅,但丢得多了,都是花钱买的,谁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学生们又没有几个钱,这事便嚷嚷起来,以为出了内贼,惊动了校方,查来查去,竟从学生会主席李辉的床铺下找到了那些失物,上面渍有斑斑精液。学校一时大哗,皆为此人的变态而愕然,而忍俊不禁。精神文明建设之地,岂容藏污纳垢?校方一气之下,决定免去李辉学生会主席的职务,并将其从学校开除。 李辉大喊冤枉,无奈百口莫辩,只得含恨离开了校园,继而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在走之前,最后一次找到了欧阳筱竹,他问她是怎么想的,他想要筱竹和他一起私奔远离这个城市。在众女生的眼里,此时的李辉已是众矢之的,臭名昭著成了跳梁小丑一般的人物,不论相貌丑俊,人人惟恐避之不及。欧阳筱竹很干脆地回答他说不可能,你别做白日梦了,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肮脏下流的坯子!从今以后,咱俩一刀两断分道扬镳,怪我瞎了眼,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李辉愤愤地走了,谁也没想到这之后他还不时地潜回来。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那个栽赃污陷他的家伙找出来!他要报复,疯狂地报复!凭直觉,这个暗中作祟的人定是情敌田鹏远无疑。 这一天傍晚,欧阳筱竹头一回愉快地接受了田鹏远的约会,两人在一条僻静的林阴小道上漫步,经过攀谈,她发现田鹏远说话风趣,知识也渊博,尤其对历史上的一些政治掌故了如指掌。交谈正欢,两人沿着林阴路来来回回地走,这时那几个流氓却突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截住了两人的去路。 不用说,这显然是流氓们心怀愤恨,俟机报复二人来了。 田鹏远更不打话,他沉着应战,伸开双臂让欧阳筱竹隐在他身后,利索地抽出腰间皮带,和这几个流氓奋勇展开了搏斗。田鹏远少年时练过武术,只见他将一条腰带舞得虎虎生风,毫无破绽,那几个流氓竟然奈何他不得。欧阳筱竹起先恐惧万分,她浑身战栗,吓得花容失色,怕又像上次一样遭到侮辱,只是这次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幸运,四面望望,左右俱无人迹,惟独她和田鹏远二人,而她又是一个一点也帮不上忙的弱女子。及至见田鹏远大显身手,简直就像看武打电影一样精彩过瘾,而田鹏远就像功夫明星李小龙一样棒。她禁不住为田鹏远连声助威加油,田鹏远听罢,高啸一声,直如猛虎下山,越战越勇。那几个流氓本是乌合之众,见田鹏远骁勇剽悍,难以占到分毫便宜,于是发一声喊,落荒而逃。欧阳筱竹有惊无险,见流氓远遁后,情不自禁地上前一下抱住田鹏远,她心中钦佩不已,与奶油的李辉相比,田鹏远单枪匹马,竟将几个流氓打得抱头鼠窜了。这样的男人夫复何求? 经过这一役,田鹏远在欧阳筱竹的心目中已上升成为了英雄。 当晚,在筱竹的女生宿舍里,她为田鹏远剥去上衣,用酒精棉球心痛地擦洗着一道道伤口,眼泪一滴滴掉在田鹏远的伤口上。这又恰逢一个周末,同宿舍里的其他女生都出去看周末电影去了。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田鹏远偏着头,轻轻地一点点吻向欧阳筱竹滚烫的红唇,欧阳筱竹并不抗拒,她顺从地闭上双眸静静地期待着。田鹏远伸出手悄悄摸到床侧的灯绳,然后“ 啪”的一声拉灭电灯,宿舍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田鹏远缓缓地替欧阳筱竹宽衣解带,欧阳筱竹并不反抗。过了一会儿,屋内渐渐有些明亮了起来。窗扇半开,夜风微送,星辉铺地,月色撩人,依稀可见欧阳筱竹赤裸着的流光溢彩的胴体,和她脸颊上晶莹闪烁的泪珠。此时旧的泪痕未落,又涌上新痕。 就在这一晚,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田鹏远,她已经彻底地被田鹏远征服了。 夜风中,不知谁在远处操弄古筝。 筝声清婉缠绵,如泣如诉,是一支《春江花月夜》。 出租车刹车的声音,猛然将欧阳筱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她下了车,却并不急于回家,先直奔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在这里,她买了好多种田鹏远爱吃的蔬菜以及肉食。他已经劳累很多天了,她要亲自下厨为丈夫做一桌喷香可口的饭菜。 欧阳筱竹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依着田鹏远的口味,精心做出了一桌色香味俱佳的美味佳肴。她给丈夫打了一个电话,丈夫正在开会,手机关机。她又给他的秘书小黄打了一个电话,让小黄秘书转告丈夫,让他下了班后早点回家。之后,欧阳筱竹便一个人安静地在桌边坐下来,她沉浸在往日幸福的回忆中,等待丈夫的归来。 市长办公室。 按田鹏远的吩咐,汪洋又奉命把祁莹接了过来。 田鹏远已经坐上了头把交椅,此刻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这种差事令汪洋尴尬异常也万分沮丧,一方面是祁莹姑娘,虽然祁莹并没有答应他,但他心里已然将祁莹当做了他的女朋友,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她;另一方面是市长田鹏远,这是他甚至他全家人的大恩人,远在乡下有着朴素思想的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叮嘱他,要求他就是当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田市长的再造之恩。汪洋实在不敢朝深处想,自己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祁莹还是那么刁钻,对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田鹏远揖了一礼,说:“田市长,哦不,田书记!草民祁莹叩见市委书记田大人,敢问您找我这个小女子有何贵干呀?” 田鹏远不禁被祁莹逗得笑了起来。 “你呀,总是这么淘气顽皮,永远没个正形。”田鹏远不由得用手指着祁莹说道,“其实,我找你来也没什么别的事,这一阵子你田伯伯太累了,晚上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吃顿饭?” “那我可不敢,要是您再把我灌醉了怎么办?”祁莹话里有话道。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这个鬼丫头,我倒问问你,上次是你把我给灌醉了还是我把你灌醉了?上次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田鹏远故意绷起脸说道。 “小女子知错了,就请市长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祁莹笑道,“不过,今天晚上真的不行,我还有顶顶要紧的事呢!这样吧,你看咱们改天好不好,让我挑一个最贵的饭店,好好地宰你一回。” “就这么不给面子?”田鹏远佯怒道。 “不给,就是不给。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祁莹歪着脑袋,嘟着嘴撒娇道。她的娇憨可爱,又令田鹏远心中情不自禁地为之一动。 正说着,秘书小黄敲门后走了进来。 秘书小黄走到办公桌前,毕恭毕敬地向田市长小声禀报了欧阳夫人的来电内容。 祁莹忙竖起耳朵凝神偷听。 田鹏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好,知道了。谢谢你。” 秘书小黄走后,田鹏远对祁莹笑道:“既然你实在不肯赏光,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吃饭的事改天再说吧。” 田鹏远站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朝门外走去。 祁莹这时却突然伸开双臂,拦在了田鹏远的面前。 “我改变主意了!”祁莹神色诡谲地说道。 田鹏远一怔:“你不是还有顶顶要紧的事要办吗?” 祁莹迎着田鹏远愕然的目光,把头一歪,笑着说:“这就是那件顶顶要紧的事情。” 田鹏远有些为难,他摊着两手,犹豫不决。 祁莹激将道:“怎么,您是不是不敢去?是不是怕我小刀磨得太锋利宰痛了你?那今天晚上就由我来请客好啦!要不就是怕回家晚了不好交待,怕你夫人再大发雷霆,河东狮吼,胭脂虎啸,生吞活剥撕吃了你?要是真那样的话,就只好算啦……” 田鹏远明白过来,祁莹这是有意给他夫妻二人之间制造嫌隙,以达到他离婚之后她好入主东宫的目的。田鹏远很清楚,像他这样身在官场之人,和夫人欧阳筱竹离婚是决无可能,娶祁莹这样的一个和自己年龄悬殊的少女则更是痴人说梦。但想到祁莹自给他留下那张纸条之后,对他的行为举止与从前果然大异,有时简直是判若两人,显然已是对他春心萌动,并对筱竹醋海生波。想到这儿,心里反而兴奋异常。 田鹏远笑道:“胡说,哪有那么恐怖。我那位夫人是非常贤慧大方,非常知书达理的。” “那好。”祁莹一下子从脖子上取下手机,递到田鹏远的面前,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道,“你现在就给你那位贤内助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不回去了,你要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吃晚饭。” 田鹏远猝不及防祁莹还有这一招,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大为恼怒。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慢慢转嗔为喜,面向祁莹,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这个鬼丫头,你想看我的笑话和难堪是不是?你还别将我,我告诉你,如果我那么容易屈从就范,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吗?你太小看我了祁莹,我现在告诉你两点,一、我不会打这个电话;二、我答应你的邀请。我同意和你一起共享晚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这下轮到祁莹怔住了。她心中后悔不迭,她本只想看看田鹏远的笑话,万万没有想到田鹏远居然会答应下来。 “怎么?又要变卦吗?”田鹏远看着祁莹,反将了她一军。 “去就去,谁怕谁?”祁莹说罢,神情立刻委顿了下来。心道,这才是自作自受呢! “一言为定!”田鹏远伸出一个手指说。 “一言为定。”祁莹和他钩了一下小手指,有气无力地说道。 瞧着祁莹失魂落魄的模样,田鹏远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纪委的张主任一手端着茶杯,一边含笑走了进来,说:“还是田市长有人缘,这儿可真热闹啊!”他打量了一眼祁莹,又笑着说,“嗬,田市长,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标致,我看着既眼生又眼熟,既眼熟又眼生,能不能给介绍一下呀?” 田鹏远落落大方地介绍:“这位是本市的名模祁莹。” 祁莹随着田鹏远的介绍,朝张主任颔首致意。 张主任释然地“噢”了一声,嬉笑道:“难怪这么眼熟,原来在电视上见过。” 田鹏远又指着汪洋,笑问:“这个……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张主任嗔道:“汪洋,你老兄的御用司机嘛。这小伙子不错,人品老实,前途无量,咱这市政府大院里谁不知道?” 田鹏远又接着主动介绍道:“祁莹是小汪的女朋友。” 祁莹、汪洋听后均为之一怔。 田鹏远扭脸转向汪洋,一脸慈祥平易地微笑道:“你说是不是呀,小汪?” 汪洋低下头,他心里一方面知道这是田鹏远有意拿他出来做盾牌掩护,另一方面又让田鹏远无意间点破心事,一张脸顿时涨得面红耳赤。 他这种表情通常会使人误以为害羞所致。张主任果然用手指头点着汪洋,笑道:“这个小汪,他还怪不好意思哩!” 张主任走后,祁莹又向田鹏远提出了一个要求。 祁莹瞧了一眼汪洋,然后冲田鹏远嫣然一笑说:“既然你田老爷刚才乱点鸳鸯谱,那他以后可就是我的专职保镖了,晚上吃饭时我要带我的保镖一块去。” 窗扇半开,夜风微送,星辉铺地,月色撩人,依稀可见欧阳筱竹赤裸着的流光溢彩的胴体,和她脸颊上晶莹闪烁的泪珠。 第五章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雨心俯在镜子前面精心抹上了口红,化好妆后扭脸从各个侧面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不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臭美地笑了笑,然后抓起梳妆台上的小背包,往肩上一甩,冲着里面大喊了声: “老妈,我不吃饭了,您自个儿吃吧。我要出去玩去啦。” 也不等传来回话,偷偷拧开房门,拔脚就要颠颠地溜出去。 母亲冷梅人未出来,话音急急先至: “这死丫头,这又是要到哪儿疯去呀?这饭都做好了,你给我吃了饭再走!” 冷梅一边发着牢骚,一边从厨房里紧赶慢赶着追了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她来到门外时,那雨心已经脚步不停地跑进了楼梯。 那雨心在楼梯里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吃了,我减肥。” 冷梅心痛地嚷道:“一天到晚的减肥,总共身上也没有几两肉了,减什么肥?!……”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反身回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接着转身又道:“你别一天到晚地瞎跑,光知道玩!你别嫌你妈唠叨,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个人的终身大事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别老让妈为你操心!” 那雨心回头朝冷梅扮了个鬼脸道:“您就别瞎操心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还有谁结婚呀,只有傻瓜才往那婚姻的鸟笼子里钻呢!……当心操心老得快,不过……您要是实在愿意操心,还是先操操您自个儿的心吧。” 说完,扑哧一笑,人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冷梅的老伴死了好些年了,半年前那雨心就曾劝说母亲再找个老伴,好安度晚年,都被冷梅一口拒绝了。冷梅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又这么大岁数了,现在再去找个老头,恐怕遭人笑话。那雨心说完之后,冷梅当下没反应过来,待仔细回味过话中的含意时,不禁咧嘴笑了一下,脸一红,嗔道:“这孩子,没大没小的,让我惯得越来越没个人样了。” 那雨心来到了刑警队。她正要进门,小李子迎面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李子一见是那雨心,怔了一下,欣喜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是你?……” 那雨心随即也认出了面前这位,他便是曾受自己捉弄的那位年轻警官。不禁一笑道:“是我,怎么,你还记仇啊?” 小李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连忙辩解道:“我没记仇,我压根儿没记仇。我只是……记住了你这个人。” 那雨心刻薄地笑道:“印象深刻,是不是?” 小李子不置可否地笑了。 那雨心敷衍道:“来刑警队办事?” 小李子有些得意地说:“不是,我调到这儿来啦。” 那雨心不禁好奇道:“你不在110好好地待着,跑这儿干什么来啦?” 让那雨心这么一问,小李子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腼腆不已道:“这是我心中的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雨心瞟了小李子一眼,不屑地说:“哟,还保密呢?谁稀罕你告诉我!” 说完,那雨心丢下小李子,径直就要往里走。 小李子低着头,嗫嚅道:“你是来找钟队长的吧。” 那雨心心说废话,难道还来找你不成?正要出言奚落,钟慨走了出来。 钟慨一见那雨心,头就无形中大了起来,他了解自己这个小姨子,生性促狭,争强好胜,以捉弄人为乐事能事。钟慨在和她姐那天心谈恋爱时,就没有少受她的捉弄。 钟慨皱着眉头道:“你怎么来啦?可不许在这儿胡闹生事。” 那雨心不服气地一挺胸道:“谁胡闹啦?我是来传我姐的圣旨,她让你今晚务必回家去一趟。” 钟慨道:“你姐也是,打个电话不就行啦,还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那雨心道:“我姐说,都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了,可你就是不回家。没办法,只好烦本人亲自跑一趟了。让我监督你有没有背着我姐干坏事,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钟慨叫苦道:“真是冤哉枉也。雨心,你以为我不愿意回家,可是你看我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时间回去。好好,今天晚上我看看能不能抽空回去一下。” 钟慨见那雨心说完还不走,不解地问:“怎么,还有事吗?姐夫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啊!” 那雨心嘴一撅,赌气道:“谁要你陪我玩啦?我又不是特意来找你的。” 钟慨诧道:“那你来找谁?” 那雨心情急之下,索性一指小李子说:“我是来找他的。” 小李子一听,刚才还蔫头蔫脑的,立即变得喜出望外。 那雨心问小李子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跟我跳舞去。” 小李子把头点得如鸡啄米。 钟慨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们二人在搞什么鬼?小李子,你怎么也一下子同流合污起来啦?” 小李子一听,看了钟慨一眼,怯怯地又把头低下去了。 那雨心道:“噢,原来你叫小李子呀,这名儿不错,好记。以后我也叫你小李子了。小李子,我再问你一遍,愿意和本姑娘去跳舞吗?” 小李子再一次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 同时,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钟慨,请求道:“钟队长,我想向你请半天假。” 钟慨如坠五里雾中,看了一会儿二人,道:“好吧,今天正好也没什么事,就准你的假。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我这个妹妹诡计多端,小心她涮着你玩。” 小李子不迭声道:“不怕,不怕,我早已经领教过了。” 钟慨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可是她姐夫,我要发现你胆敢不让着她 ,欺负她,我可轻饶不了你。” 那雨心听钟慨这样一说,心潮一荡,冲着他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钟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笑道:“真是莫名其妙。” 田鹏远等人驱车来到了城郊的圆通酒家。这是一家位置幽静,以无污染的农家菜和各种野味闻名的饭庄。看上去虽规模不大,外观也极为朴素,普通百姓却少有问津。它的格局怪异,没有大厅,呈蜂窝煤结构,各个雅间俱有前门后门,食客间互不照面。这里所经营的各式菜肴中,有许多原料是来自远山深涧。野菌山菇植物之类自不必说,最为吸引客人的是这里有其他饭店所没有的受国家保护的多种濒危野生动物。这里不仅吸引了大批的民间美食家慕名而来,省内外形形色色不明身份的政客也时有光顾。 席间,有汪洋在场,田鹏远无形中自然就收敛了许多。他看了一眼俏丽迷人的祁莹,淡然一笑,继而高谈阔论,纵横古今,欲以其风趣幽默见地不凡的谈吐令祁莹侧目。 祁莹果然有些动心,她凝神倾听着风流倜傥的田鹏远的话语,禁不住神思恍惚,对他暗暗佩服,心中暗道,如果面前这个堪为自己父辈的男人再年轻十岁,如果他不是和自己有着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也许自己真的会爱上他,也许真的会抵制不住他非凡的魅力而投入他的怀抱。……再转脸看向汪洋,汪洋则显得木讷寡言的,与口若悬河的田鹏远相较,汪洋便顿显黯然失色了。 正自想入非非,桌底下田鹏远的一只手却乘祁莹出神,不老实地悄悄摸索了过来,她一激灵,目光倏然瞥向田鹏远,只见他神色镇定自若,面上丝毫不显。祁莹恨道,这个老色狼,又想占小姑奶奶我的便宜,看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是一个衣冠禽兽伪君子。此念一出,再看向汪洋,便觉得还是汪洋老实可靠。 酒过三巡,祁莹佯有些醉意,她站起来借口头晕,摇摇晃晃地向洗手间走去。田鹏远见状,欲起身去搀扶,祁莹挣开他的手臂,回头扫了一眼汪洋,粲然一笑说:“我可不敢劳动您市长的大驾,还是让我的保镖陪我去吧。” 祁莹走到洗手间门口,她观察左右无人,马上一改醉态,取下脖子上挎着的手机,塞到汪洋的手里,斜睨了他一眼说:“汪洋,你不是想做我的男朋友吗?考验你的时刻到了,你帮我给田鹏远的夫人欧阳筱竹通个风报个信,就说她那青川市尽人皆知的模范老公,此刻正和一个小狐狸精在一起喝酒,还偷偷地摸人家的小手呢……哈哈……” 祁莹幸灾乐祸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汪洋用目细瞧,发现她却是笑中带泪。 夜精灵舞厅门前。 那雨心对小李子道:“啊,突然想起来了,本姑娘还有个约会。你自己玩去吧。” 小李子顿时尴尬不已。 那雨心有些于心不忍,走出去了几步,又反身回来,对呆若木鸡的小李子轻声道:“小李子,你没那么小气,你不会介意,是吧?” 小李子哭笑不得道:“那雨心,你不会是想让我再一次加深对你的印象吧?” 那雨心开玩笑道:“你知道我的姓名?你可别对我说你爱上我啦。” 小李子苦笑道:“你忘了上次在110是我给你作的记录啦?我当时就记住了你的芳名。实不相瞒,就是为了以后能有机会再见你一面,我才特意调到钟队长手下的。你说对了,那雨心,我爱上你了,我对你一见钟情。” 那雨心这才觉出事情不妙。没想到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别人为她处心积虑设下的爱情陷阱里。 那雨心摸了摸小李子的头,慌乱地支吾道:“别,别!你还小,还不懂得爱情……长两年再说吧。” 说罢,皮笑肉不笑地冲小李子咧了咧嘴,赶紧转身溜之大吉,逃之夭夭了。 谁料那雨心都走出很远了,忽然从夜风中送来小李子的声音。 小李子斩钉截铁气壮山河地大声喊道:“那雨心,咱们一言为定。” 圆通酒家里。 汪洋望着眼前这惟恐天下不乱的祁莹,大惑不解道:“为什么?祁莹,你这么做……不是很容易引起田市长夫妻间的误会,挑起他们家庭之间的内讧吗?” 祁莹咬着唇角道:“不错,我就是要让他们俩内讧。” 汪洋痛心地看着祁莹:“祁莹,你知道吗,你这是在破坏人家的幸福!” 祁莹气急败坏道:“我就是要搞得他夫妻反目、家庭破裂。” 汪洋神色愈发凝重,痛心疾首劝道:“祁莹,我真的搞不懂,你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你……真的想第三者插足……真的爱上……田市长了吗?” 祁莹轻蔑地一笑,然后摇了摇头。 汪洋愈发不解,他既为祁莹担心,也为自己担忧,他止不住一连串地发问:“那这到底是为什么?你心里头到底埋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肯告诉我?你把我到底当作了什么?……” 祁莹却忽然火了,怒气冲冲地打断道:“汪洋,你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不好!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肯不肯帮我这个忙?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田鹏远感恩戴德,如果你实在是感到为难,不愿意背叛你的这位大恩人,那这个电话由我自己亲自来打好了。” 汪洋一听,惟恐祁莹说到做到,若果真那样的话,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更加不可收拾。 汪洋深深吸了口气,他镇静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拨通了田市长家里的电话。 欧阳筱竹在那头礼貌地问道:“喂,你好,请问贵姓?” 汪洋迟疑片刻:“你好,欧阳阿姨,是我。田市长他……现在有个应酬,正……正在外面和……别人吃饭,可能会晚一些才能回去……” 汪洋吞吞吐吐的话还未说完,手机却忽然被祁莹从他手中不由分说抢夺了过去。 祁莹不满地瞪了汪洋一眼,然后对着手机口气轻松地说道:“市长夫人,你好,听出我是谁来了么?” 欧阳筱竹淡淡地回答说:“对不起,我听不出来。你是谁?” 祁莹一笑,随口道:“我是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那个尽人皆知的模范老公正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呢!” 欧阳筱竹一怔,忍不住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祁莹单刀直入说:“你的竞争对手、情敌。” 欧阳筱竹顿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那个模特。” 祁莹听罢,反倒更加有意刺激她,幸灾乐祸地说:“知道了最好。你知不知道,我是风华正茂青春妙龄,而你已经是人老珠黄徐娘半老了,识趣的话,就赶快低头认输乖乖地让位吧。哈哈哈……” 欧阳筱竹用泰然自若的口吻道:“未必。” 祁莹冷笑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若不信,那咱俩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欧阳夫人,再见。” 祁莹说罢,望了一眼汪洋,兴奋异常地把手机关闭。 汪洋痛苦地喃喃道:“祁莹,你在我眼里越来越是个谜了。若不是亲眼目睹,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等咄咄怪事。” 祁莹咬牙切齿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叫报应。” 田鹏远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夜色深沉了。 欧阳筱竹听到门响,连忙从桌上抬起了头。她左等丈夫不来,右等丈夫不来,不知不觉地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田鹏远一见满桌的菜肴一口未动,对筱竹歉疚地说:“对不起筱竹,来了批外商,市政府出面招待,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欧阳筱竹心知肚明,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笑,对于田鹏远的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她早已是习以为常了。再说,又接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在心理上也已经给自己打了一剂预防针。随着田鹏远在仕途上的一节节攀升,田鹏远在家里的时间也就随之越来越短暂。这个家对于田鹏远来讲,有时候不过是一个旅店罢了。况且,她今天也并不想深入追究什么,以免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田鹏远一屁股坐下,一脸心痛地说:“筱竹,你怎么连招呼也不跟我打一声就急急忙忙地出院,再好好调养两天嘛。” “你真的那么关心我?”欧阳筱竹目光咄咄逼人,她凝视着田鹏远,笑了一笑又说,“我在医院里实在是躺不下去了,还是回到自己家里感觉舒服自在;鹏远,看这一阵儿把你累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田鹏远听到这话,也不自然地笑笑。 欧阳筱竹猛地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对田鹏远说:“看,尽忙着说话了,你一定饿极了,我这就给你热饭去。” 欧阳筱竹说着就要走,田鹏远一把拉住了她。 “别忙了,筱竹,你刚出院,身体这么虚弱,我怎么忍心再让你为我受累。再者说,我已经吃过了。要热,你就光热你自己那份吧。” 欧阳筱竹说:“你这么大的个子,酒桌上的饭怎么能吃得饱你!你不是经常和我抱怨说,酒场上的饭吃不饱吗?而且越是档次高的场合越是吃不饱吗?今天这个档次想必一定是不低吧?” “还行,还行。我真的吃饱了。”田鹏远支支吾吾道。 “不行。你看,我还特意给你买了你最爱喝的法国红酒。来,鹏远,我陪着你,你再吃一点好吗?” 欧阳筱竹走近去,温情脉脉地说道。 “筱竹,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田鹏远表情逐渐有点不耐烦起来。 “你是说……我老了,你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 欧阳筱竹眼圈红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田鹏远把欧阳筱竹揽进怀里,心不在焉地安慰道,“别瞎琢磨了,都二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看你这一阵这么辛苦,白天工作,晚上还要去照顾我……我弄了这么多的菜,我就想……”欧阳筱竹把头轻轻枕在田鹏远的膝上,委屈得快要掉下泪来,动情地说道,“我就想犒劳犒劳你也不行吗?……” 田鹏远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要是不嫌累,你就去热热那些饭菜吧。” 欧阳筱竹突然抬起脸来,眼中燃烧着火焰,幽幽地说道:“鹏远,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吻过我了;今夜,你吻吻我吧……” 欧阳筱竹又像过去一样渴望地闭上了眼睛。 田鹏远无奈地俯下身,当他正欲低头去吻妻子时,却被那道丑陋醒目的伤疤猛然刺痛双目,少年挥刀向筱竹脸上砍去的镜头飞快闪过眼前,他像电灼了一样又仓惶不安地抬起脸来。 “你怎么啦?” 欧阳筱竹觉出了异样,她痛楚地睁开了双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没怎么,我大概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田鹏远疲惫不堪地答道。 夜阑人静,孤月空悬,欧阳筱竹辗转难眠,身旁的田鹏远早已是酣然入梦。 欧阳筱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她打开墙上的一盏壁灯,揽镜自照,用手轻轻地触摸着额上的伤痕,良久,潸然泪下。 时光又追溯到二十年前,欧阳筱竹和田鹏远自那一晚私订终身后,过了不久,就发现自己身怀有孕了。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是怀孕,她以为是害了胃病,学校里伙食不好,有许多同学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胃病。随着恶心、呕吐等妊娠反应的日益剧烈,她才有一天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吓得脸色苍白,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但同时心底深处又涌起了一丝丝不可名状的甜蜜和一缕缕莫名的惊喜,因为她怀上了田鹏远的孩子,这是她和田鹏远两情相悦的爱情的结晶。 而且这件事还充分证明自己是一个完整无缺憾的女人,有能力为心爱的人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而在这之前,学生时代的欧阳筱竹总隐隐觉得女人生育是一件很神秘莫测的事情,甚至和自己遥不可及,因而时常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怕自己婚后生不出孩子而无法面对丈夫。 可是这孩子来得太突然了,说来就来了,她的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毕竟她和田鹏远才相识不足半年,而且重要的是还没有结婚呀。 又是一个月上柳梢头的美好黄昏,欧阳筱竹怀着既甜蜜兴奋又忐忑不安的心情,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田鹏远。 欧阳筱竹用手掠了掠额上垂落的一缕秀发,有几分苦涩地笑了一下,对田鹏远说:“鹏远,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田鹏远笑道:“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欧阳筱竹轻声叹口气,神色黯淡地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呢,还是算作不好的消息。” 田鹏远“哦”了一声,眼光注视着欧阳筱竹,轻松地调侃道:“真是闻所未闻,天下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消息。筱竹,该不会是你反悔了变心了或是对我生厌了,想和我田鹏远分道扬镳吧?” 欧阳筱竹禁不住擂了田鹏远一拳,娇嗔道:“讨厌,我都和你……大坏蛋,你现在倒得了便宜卖起乖来了!……”她蹙了一下眉头,伤感地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充其量只能是嫁鸡随鸡,嫁犬随犬了。要说分手,也是你日后变心不要我了。” 田鹏远有意捉弄筱竹,脸上表情益发诧异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李辉回来了,跑来找你的麻烦了?或者是……你又想和他重温旧梦?” 田鹏远心中自鸣得意,自那一夜占有了这个骄傲的公主之后,他已可随心所欲地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他还很清楚地知道,欧阳筱竹尽管是高干子女,在人们面前常常显得孤芳自赏自命不凡,骨子里却是个传统守旧的女人。要说田鹏远一点不爱欧阳筱竹也不尽然,她的美貌多情以及家庭背景,无一不深深打动了田鹏远的心。而且,征服欧阳筱竹的过程也给他带来了一种男人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只是较之爱欧阳筱竹而言,田鹏远更爱自己。 欧阳筱竹这下真的生气了,她把脸一扭,用力推开田鹏远,气咻咻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多心,还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难道到现在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话没说完,她眼圈就红了起来。 田鹏远笑了笑,知趣地又上前搂住欧阳筱竹,欧阳筱竹作势挣脱了两下,终于还是让田鹏远揽在了怀里。 田鹏远款款温存道:“筱竹,别生气啦,你没看出我是和你逗着玩呢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关系的,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呢!……” 欧阳筱竹轻声吐道:“鹏远,我怀孕了。我怀上了咱们的孩子。” 田鹏远一下子怔住了。 欧阳筱竹低下头有几分羞涩地说:“这可怎么办呀?要是让周围的人们知道了,多难为情多丢人哪!都怪你,都是你不好……” 她说着,情不自禁地用小手去捶打田鹏远的胸膛,随即又把头扎进他的怀里。 田鹏远怔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筱竹仰起脸来,眼睛里闪射出对幸福的憧憬,抑制不住声音有些颤抖说:“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鹏远,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田鹏远沉思良久,抬起头语气沉重道:“筱竹,和你结婚是我今生最大的心愿,也是我田鹏远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筱竹,这个孩子不能要。” 欧阳筱竹不解道:“为什么?我们可以马上结婚呀。” 田鹏远面现痛苦道:“来不及了筱竹,就算是马上结婚,等过几天你的肚子一大,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咱们在婚前偷尝了禁果。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讲可能没有什么,大不了让人背后笑话、议论两句罢了,可我是一个青年干部,你是一个在校学生,你的父亲又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如果仅仅涉及到我,那倒无所谓,可是毁掉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前途和名声,而是毁掉了加上你和你老父亲三个人的名声和前途啊!” 欧阳筱竹不禁被田鹏远的分析吓住了,她身上打了一个寒噤,张口结舌问道:“鹏远,你别吓我,这事……有这么严重吗?” 田鹏远拍了拍怀中依人小鸟一样的欧阳筱竹,缓缓说道:“别傻了筱竹,把这个孩子想办法打掉吧。你不能为此耽搁了你的学业,而我……最近听你父亲透露,说市里有意给我调动一个新的工作岗位,市委组织部正准备派人下来考查。而生活作风问题作为干部考查的重 要一项内容,向来是共产党为官者的一个大忌啊。” 欧阳筱竹双眼噙着泪花,难过地道:“可……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呀!” 田鹏远轻轻安慰道:“电影上不是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筱竹,孩子也会再有的。咱们都还年轻,应当先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欧阳筱竹乖顺地点了点头,泪水随即夺眶而出。 这之后,一向不爱运动的欧阳筱竹在校园里又是跑步,又是跳绳,又是快速地上下台阶。她现在已慢慢感受到了胎动,她的心里偷偷流着泪,她想以此剧烈的运动来迫使腹中的孩子流产。她不敢去医院,也不敢去请教任何人,她瞒着同学和老父亲,以及所有的人。有一次她在跑步之后,腹中突然一阵绞痛,她双手捂着肚子痛得蹲在地上,胎动瞬间消失了,她止不住落下了伤心欲绝的泪水。可是到了半夜,胎儿又重新在她的腹中鱼一样欢快地游动了起来。 欧阳筱竹母爱的泪水再一次决堤而下,她用被子蒙上头,躲在被窝里痛快淋漓地无声地大哭了一场。 孩子有出生的权利,作为一个母亲怎能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欧阳筱竹铁下心来,不论田鹏远如何劝阻,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欧阳筱竹毅然决然地辍学回家,她请了长达半年多的病假,足不出户,闭门谢客。到了第十个月的时候,她产下了一名健康漂亮的女婴。 不幸是难产。 田鹏远从千里之外的老家秘密请来了一位接生婆。据说就是这位目不识丁的小脚老太婆,当初用双手将田鹏远接到了人世间。 欧阳筱竹脸色苍白,她下身出了好多血,经过接生婆手忙脚乱的努力,虽然命保住了,却从此留下了不能生育的隐疾。 那天心自打和钟慨结婚之后,就逐渐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这天丈夫钟慨总算是忙里偷闲回来了,她的心踏实了一点,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到半夜方臻佳境,忽然被一脚踹醒,她不由气恼地坐起来,怒气冲冲地望着身边呼呼大睡的钟慨。不用说,刚才那一脚无影腿,定是他所赐。 钟慨睡觉不老实,那天心婚后对此已经领教过多次了。临睡前,那天心本想再问一问钟慨辞职一事办得究竟怎样了,可谁想他一上床便如狼似虎地抱住自己,小两口多日不见,那天心能体会到钟慨的心情,也就由着他去,这也证明自己的丈夫忠实不二没有外遇。可钟慨不管不顾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和她亲热了一番,之后倒头就睡,不出五分钟已是鼾声大起。当下就把那天心气得够呛。现在这深更半夜的,又忽然一个大脚将自己从梦中踹醒,冷不丁地吓了自己一大跳。心说若不是我差妹妹去叫你,你也不知道回来,你说有多可气;回来之后也不知道说说话,就只顾自己舒坦了事,然后就是八辈子没睡过觉似的呼呼大睡,你说有多可恨;心说你睡便睡了,还半夜里冷不防踢我一脚,你白天里气我不算,晚上还不让我安睡,你说有多可恶!虽知是丈夫无意而为,可那天心这一阵对整日里也见不到个人影的钟慨,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无名之火无处宣泄。那天心望着酣睡的钟慨,心想你倒睡得挺美,你知道我一天到晚地在为你提心吊胆,一夜夜地为你睡不成个踏实觉吗?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禁不住信手打了钟慨一下,这一拳捶下去后,那天心立即就后悔了,想自己不该这么任性,毕竟不同于新婚夫妇了,她知道丈夫近日也一定是倦极了,今日难得有此好睡。孰料这一下打在钟慨身上,竟全无半点反应,丈夫连哼也不哼一声。那天心不禁又气,忍不住再次抬手打了钟慨一下,这次手上加了八成力道。再加上前次的两成,就是十成力道了,想这下就算是死猪也该翻一下身了。钟慨哼了一下,果然翻了一个身。那天心正瞪着眼等他醒来,他却眼也不睁一下,又酣然入梦了。 那天心脾气上来,心里赌气说我今天非把你弄醒出出气不可,莫非光兴你单方面气我吓我不成?可她又怕吵醒了小床上熟睡的女儿妞妞,以及外间屋里的老公公钟世杰。她怔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现,一个歪主意从脑中跳了出来,她随即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天心揪住钟慨的耳朵,把嘴凑过去细声说道: “钟队长,有情况……” 话音未落,钟慨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活似撒癔症一般,倒反过来吓了那天心自己一跳。 钟慨见是那天心在跟他开玩笑,不高兴地埋怨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装神弄鬼的,大晚上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生觉?” 说完,咕咚一声躺下,倒头又要入睡。 那天心气极了,伸出手狠狠搡了一把丈夫,说:“嚯,你倒恶人先告状、猪八戒倒打一耙来啦!” 钟慨不明就里,闭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别无理取闹了,我睡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那天心负气道:“哼!我就知道,案情什么时候都比老婆重要!钟慨,你先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钟慨没办法,他只好睁开惺忪的睡眼,不情愿地爬起身来,问一副正襟危坐模样的妻子道:“什么事呀天心,这黑更半夜的突审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那天心抱怨道:“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压根儿就没把我的话放到心里去,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钟慨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妻子指的是什么,他瞧了一眼妻子,一脸诉苦的表情,故意逗妻子道:“天心,不是我死乞白咧地想干这份刑警工作,可领导偏偏就信任我,把我钟慨视作不可多得的人才。唉,我有什么办法?是领导不批准我的辞职呀!” 那天心冷嘲热讽道:“看你多大的本事呀!这么说,离了你地球还不转啦?钟慨,别自作多情臭美了,也就是自家人把你当个宝!告诉你,这回可是对你的最后通牒。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要是再执迷不悟继续干你那个破刑警,咱俩就真的去离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把妞妞也给你扔下。” 钟慨一看妻子这回真的生气了,连连举手告饶道:“老婆,我投降,我举手投降了还不行吗?八路军优待俘虏,娘子,你就再宽限几日吧……” 那天心不依不饶道:“你别嬉皮笑脸的,我这是在和你说正经的呢。这次你要不给我把话说清楚,休想再蒙混过关。” 那天心胸脯起伏不已,她已经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给过他不止一次的机会了。 钟慨笑道:“天心,别着急,我逗着你玩呢,实话对你说吧,局长已经格外开恩答应我的辞职请求了。不过,局长也向我提了一个条件……” 钟慨说到这里,有意卖了个关子。他得意地看着妻子,停顿不说。 那天心关切地询问:“什么条件?” 钟慨凛然道:“侦破田市长遇刺案。” 那天心疑惑道:“案情不是早就真相大白了吗?街谈巷议不都传说是市委书记孙毅然背后搞的鬼吗?” 钟慨摇摇头,道:“那只是人们的无端臆测,法律是讲究证据的。事实上我手头没有掌握任何有价值的证据,到现在我这个刑警队长还是一头雾水一筹莫展啊。” 那天心把头偎在丈夫怀里,喃喃道:“钟慨,这回你可要说话算数。别把老婆骗到了手,又骗得老婆为你生下孩子,就抛在一边不管了。我是一个女人,和你们男人以事业为重不同,女人对生活有女人的理解。你想想看,自打结婚以后,咱俩的结婚纪念日,你的生日,老爷子的生日,我的生日,妞妞的生日……你在家里陪我们过过一回吗?” 提起这些事来,那天心就备感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地说着就掉了下来。 钟慨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悠悠轻诉道:“天心,我知道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等这回案子结了,我一定解甲归田,和你一道过男耕女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 那天心含泪幸福地点了点头。 第六章 雷迪亚广告模特公司。 一个记者打扮的人来到了大门口,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又仔细瞧了一眼门前的铜匾招牌,确认无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欢天喜地地抬脚迈了进去。 刚进门两步,看门的老头从后面喊了一嗓子,快步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用警惕的目 光上下打量他,不客气地问:“你找谁?” 记者向老头先低头鞠了一躬,满脸堆笑回答道:“老大爷,我是记者。是专门来采访祁莹的。” 老头仍是不放松警惕,盘问道:“来这儿的小伙子多了,找祁莹姑娘的就更多,差不多都是打着记者的幌子,其实还不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 记者哭笑不得,辩解道:“老大爷,我真是记者,真不是心怀鬼胎。不信,您瞧我这身打扮。”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老练地问:“有记者证吗?” 记者忙不迭点头哈腰道:“有,有。您瞧,您这一吓我,我把这茬儿倒给忘啦。” 说着,他掏出记者证,规规矩矩地双手递给老头,心说这老头真逗,嘴里恭维道:“您警惕性可真高啊,有您这样尽职尽责的人把守着大门,保准儿一个坏人也进不去。” “那是。”老头一边对照着记者证上的相片,一边骄傲自信地说道,“这儿已经换了好几个看门的了,最后,领导就把我给留下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警惕性高,爱岗敬业,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你想想,这儿是什么地方?这是模特公司,一群百里挑一的漂亮女孩子在的地方,用句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讲,叫做美女如云!不多加小心行吗?不长着一双火眼金睛行吗?就这样紧小心慢小心,有时候还是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钻了空子……唔,看来你还真是个记者。” 老头把证件还给记者。记者接过,嘴里道了一声谢,满以为这下可以进去了,扭身正要接着往里走,老头又忽然扯住了他。 “记者,记者也不行。”老头深思熟虑地说,“你预约了吗?” “预约?”记者愣了一下,随即撒了个谎道,“早就预约好了。老大爷,这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记者一口一个老大爷,叫得老头也有些动心,老头严肃道:“好吧,今天就放你进去。不过,如果以后一旦让我发现你欺骗我,那下一次你就是好话说破了天,也休想再迈进这个大门一步了。” “好嘞!”记者揣好证件,连忙往里紧跑了两步,他生怕老头再一次反悔了。跑到半截,回身朝老头又弯腰大大鞠了一躬,大声称谢道,“老人家,我替这里的姑娘们谢谢你了!” 瞧着记者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老头也不禁乐了,还没乐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后脑勺,懊悔不及道:“嗨,忘了让这小子登记了!” 练功房内,伴随着节奏鲜明的现代音乐,一群风姿绰约的模特正在一名年轻女教师的悉心指导下走台步。祁莹也夹在其中,她尤其显得出类拔萃容光照人,此时正用心凝听一丝不苟地刻苦训练。 “……好,第三排跟上……把双肩打开,胯摆动要自然……”年轻女教师目光紧盯着姑娘们,不时拍着手喊道。 门外,一个人不时露出半张脸来鬼头鬼脑地往里偷窥。他的目光如醉如痴地追随着祁莹那曼妙迷人的身影。他那魔魔怔怔好笑的样子惹得一些姑娘们掩嘴偷着乐。 冷不防,门忽然打开了,年轻女教师气势汹汹双手叉腰立在面前。 “你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外面搞什么鬼?”年轻女教师厉声责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门外之人赔着笑脸,自我介绍道,“我是记者,是特意来采访模特祁莹的。” “记者有什么了不起?”年轻女教师并不理会这个茬,态度强硬道,“没看我们正在训练吗?是谁放你进来的?” “我……”他惟恐累及看门的老头,情急中用手一指房中兀自走着猫步的祁莹道,“是她,就是她让我来的。” 祁莹正心无旁骛地走台步,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这才发现,众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扫射到了自己身上。 年轻女教师向里瞟了一眼祁莹,不高兴地嘟哝道:“又是祁莹。”转而又问道,“你们什么关系?” 事已至此,门外的记者只好信口开河说:“同学。” 年轻女教师望着有几分秃头的记者,满腹狐疑道:“不太可能吧,你多大了,她才多大?” 记者忙笑着解释说:“不是同班,也不是同年级,是同一个母校。” 年轻女教师瞪了他一眼,随即扭头朝里喊道:“祁莹,你先出来一下。看看这个人到底你认不认识。” 祁莹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了出来,她一看见这位记者,情不自禁地说:“哦,是你……” 记者得意地对那年轻女教师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年轻女教师嘱咐了祁莹几句,然后悻悻地进去了。 不一会儿骤然音乐大作,想是那教师心中有气把音量猛地开大。姑娘们旋即又投入了刻苦的训练。 祁莹向不速之客偷偷吐了下舌头,忍住笑蹑手蹑脚地把门从外面轻轻关上。 “对不起,我们这儿受重点保护。”祁莹调皮地说道,“是不是戒备森严,快赶上重庆的渣滓洞集中营了?” “这算什么。”记者有些得意忘形,忍不住自吹自擂道,“我们这些做记者的天不怕地不怕,以报道事实真相为己任,能屈能伸,无孔不入,别说你们这儿,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敢去。” 门外的这位不速之客就是曾在福利儿童院的剪彩仪式上,为了保护祁莹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那位记者。 在外面的一间小巧雅致的咖啡店里,记者和祁莹面对面坐了下来。 记者朝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要了两杯咖啡,然后彬彬有礼惺惺作态地对祁莹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这是咱们俩第二次见面了。” 记者的模样有些滑稽,祁莹忍不住笑了笑。 “上一回时间仓促,忘了作自我介绍了。”记者掏出一张名片一面递给祁莹,一面郑重其事地说,“我是《时尚生活秀》的娱乐记者。我叫何不为。名字很好记,古人常爱说的‘何乐而不为’的何不为。” 对《时尚生活秀》,祁莹有所耳闻,这是一家不入流的小报,专门刊登名人隐私艳星绯闻等花边消息,虽不入大雅之堂,地摊上的发行量却是不可小视。 “狗仔队?”祁莹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目光冷冷地盯着眼前的这位记者。 “嗯……也可以这么说。”何不为有些尴尬,“这是一些人对我们的昵称。” “你想采访我?”祁莹微笑着,声音也冷了起来。 “对……噢,不……不完全对。”何不为语无伦次道。 祁莹站了起来,将笑容一敛,说:“我从不跟狗仔队打交道。” 何不为一急,忙张开手欲拦住她,又觉得这样做对于一个姑娘家不妥,手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 “我不采访你了。”何不为自上次一见祁莹之后,便被她的美丽所倾倒,颇有一见钟情的味道,这次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周折才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祁莹,怎么肯轻易就将机会错过,他大窘之下恳切道,“我不采访你了,我不会把你当做我们报社的摇钱树的。那这样吧,看在上次我为你奋不顾身帮你脱险的分上,咱们俩交一个朋友好不好?” 祁莹回忆起那一场惊险的遭遇,心知若不是眼前这个记者舍身相救,自己恐怕早已是命赴黄泉了。 “交朋友?”祁莹望着一脸窘促的何不为,犹豫不定。 “对,交一个朋友吧。”何不为擦了一把脑门上急出来的汗珠,他见祁莹似乎有些回心转意,急忙继续说服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会发现我这个朋友是绝对够格的一级棒选手。” 哪有你这样求着让人家答应做朋友的?祁莹暗自好笑,她考虑了一小会儿,然后微微颔首道:“交朋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何不为紧张地盯着祁莹的面部表情。 “只能做一个普通朋友。”祁莹又是歪着头顽皮地一笑。 “那当然。”何不为一窘,脸不禁酡红了起来,他自我解嘲地说道,“我知道目前能欣赏我这副尊容的人不多,我也不敢对你存有非分之想。我生得这么丑,你长得那么美丽动人那么天生丽质,就是有也是白有……有贼心没贼胆……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何不为这一连串的自嘲,说到后来,竟逗得祁莹格格格大笑,发出了书中所描写的那种银铃样好听的笑声。 何不为受用地想,世上竟还真有这种好听的笑声。 何不为正兀自陶醉着,从店门外急急走进一个人来。祁莹抬眼一看,正是汪洋。 汪洋径直走到二人身边,用目光来回打量着何不为。 何不为显得有点尴尬。 祁莹莞尔一笑,站起身对汪洋介绍道: “这是我新结识的一个朋友,记者何不为。” 又转身向何不为,哂笑道: “这是我的男朋友,汪洋。” 在祁莹的介绍声中,两个都对祁莹心仪的男子汉,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汪洋道:“咱们见过面。” 何不为道:“以后请多关照。” 过了几日,祁莹将汪洋带到了位于远郊的阳明山。 风景秀丽的阳明山,松柏常翠,坡草青青。山下,布丁河一衣带水,绕过山脚蜿蜒向东南而去。放眼远望,一个钓鱼的老者在水边怡然垂钓。 这一切仿佛是一幅古代的青绿山水画。 祁莹像个终于回到了大自然怀抱中的孩童,她兴奋地又蹦又跳,又唱又笑,在山坡上撒着欢儿地疯跑,还不时地俯身下去,采撷微风中摇曳的一束束朴素的野花。 汪洋被祁莹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牵着,心中惬意无比,只是不解她何以跑这么远来踏青。况且这附近就有一座公墓。问过祁莹,祁莹也只是摇头,浅笑不答。 转过山阴,一排排花岗岩墓碑,在阳光下森然布列,散发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气息,相继撞入眼中。 祁莹神色肃穆走到一个墓碑旁,弯下腰,把手中的半束野花献在了碑前。 碑上写道:慈父祁大根之墓。落款为:孝女祁莹。 汪洋正待要问,祁莹默默立起身来,又移步走至数步外的另一个墓碑前。 这个墓碑与众不同,这是个绝墓。上面只刻有四字:李辉之墓。 祁莹又依前弯身下去,把手中的另半束花敬献在了墓前。 汪洋看在眼里,顿时错愕不已。 “汪洋,你不是一直想了解我的内心世界,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秘密吗?”祁莹眼眸中慢慢洇上了泪花,她语调凄凉地说道,“好吧,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前一个坟墓,安葬的 是我的养父;这第二个坟墓,安葬的则是我的生身父亲。” 汪洋大吃一惊,脱口道:“怎么,李辉是你的父亲?” 汪洋话一甫出,即觉失言,连忙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 祁莹全身心沉浸在往事的悲伤里,对汪洋的异样并未留意。她在碑前静静坐了下来,双目空洞失神,语气哀痛沉缓,对汪洋娓娓讲述了自己不幸的身世遭遇。 祁莹含泪一笑道:“从小到大,我是由养父含辛茹苦一手养大的。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关于这一点他一直也没有瞒我,但是也始终不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事实上养父也的确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姓甚名谁。这十几年来,养父只见过他为数不多的寥寥几面。养父为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际,所以对我生父的情况也从不详细去追究打听。而且,我看得出来,也许是生父抛弃了我的缘故,养父心里面对我生父是充满鄙夷的。直到一年前养父病危临终之际,才亲口告诉了我的生父是谁,解开了我的身世之谜。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神秘人……” 汪洋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料到祁莹——这个青川市目下最为当红的模特,背后的身世竟如此坎坷辛酸。 祁莹接着又道:“在我幼时模糊的记忆中,这个神秘人就似曾在我家中出现过。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他出现的次数也渐渐地多了起来。我管他叫叔叔,他总是给我带来一些让每一个女孩子见了都会动心、都会喜欢的小礼物,并且每一次都会乘我养父不在之际,对我紧紧地又搂又抱,还亲热地亲我的脸蛋,对我百般爱抚。他的表情非常奇怪,似笑不笑,似哭非哭,非常难受,有一次我还看到他的脸上分明淌下了一行眼泪。” 汪洋插言道:“这个神秘人就是李辉,对吗?” 祁莹点了点头,神情越来越是悲戚,哽咽道:“……可是他始终不透露他的姓名,我也从未想到过追问。也是我那时年少贪玩,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懵懵懂懂的,又怎能懂得人世间的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悲欢离合?我收下礼物只会向他道一声谢,然后抱着礼物挣开他的怀抱就飞一般地逃之夭夭了。那时心里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笑,甚至有点说不出来的恐怖。现在想来,他面对自己的女儿,心中该是怎样的苦涩痛楚、煎熬备尝?可是却有莫大的难言之隐,所以才不能够相认我这个女儿。” 汪洋也被这一段故事深深打动,他呆呆怔怔地望着祁莹,心头蓦然间升起了对她前所未有的怜惜和珍爱。 他口里情不自禁嗫嚅道:“好一对苦命的父女,好一个父女情深啊!” 祁莹继续道:“养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之后,回顾往昔,我这才如梦初醒。不久,和我从小相依为命的养父就撒手人寰了。我悲痛欲绝,茶饭不思,我一下子就变得憔悴起来。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打算去寻找我的亲生父亲。这也是养父临终所嘱。养父之所以告诉我这个事实真相,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心中对我这样的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独自生活在世上,无人照顾而放心不下。他让我去找我的亲生父亲,好让他日后来照料我的生活。可是茫茫人海,我又到哪里去寻找呢?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我忽然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我听出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正是我做梦也在寻找的亲生父亲。我来不及流出欣喜的泪水,就觉出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似非常艰难。他要我火速赶到城关的旧货场附近,说要和我见上最后一面……” 汪洋出神地听到这里,脸色骤然变得灰暗下来。他不知不觉埋下了头。 祁莹丝毫不察,她的内心此时已经完全被那巨大的伤痛淹没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我。等我忧心如焚地赶到约定地点时,发现这里空寂无人,轨道交错。在不远的一条火车铁轨上,透过凄凄荒草,我看见……看见我的亲生父亲躺在血泊中……我尖叫了起来,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连忙奔跑过去。父亲已经是昏迷过去人事不省了。我抱起父亲的头,禁不住泪如泉涌,谁能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亲生父亲,一见面竟是永别!……” 祁莹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汪洋的脸色已经是变得越来越苍白了。 祁莹接着述说:“我拼命地摇晃着他,嘴里不断呼唤着爸爸、爸爸……也许是苍天有眼有意让我们父女俩见上最后一面,也许是父亲心中未了的心愿使他强自支撑着最后一口气,奇迹这时发生了,父亲竟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见躺在他女儿的怀里,听到我在喊他叫爸爸,费力地说,你已经知道了。我流着眼泪点头。他陶醉地说,你再叫我一声爸爸。我就又叫了一声。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我问他怎么会是这样?谁是害他的凶手?……他从不断往外冒血的嘴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和职务。这时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竭尽全身的力气吩咐我道:不要相信警察,你要亲自为我报仇雪恨!……说罢,冲着我咧嘴一笑,头一歪就死在了我的怀里。那最后的笑容凄惨绝伦、怪异无比,令人不寒而栗。那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一种笑容,一种让我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笑容。每当一想起父亲的这笑容,我就一次次在心里告诫自己——父仇未报!……” 汪洋忍不住问道:“凶手是谁?” 祁莹从牙缝里恨恨吐出三个字:“田鹏远。” 祁莹说罢仰天狂笑了起来,笑得天昏地暗。汪洋一旁骇异地看着她。 祁莹道:“俗话说头上三尺有神灵,冥冥中命运自有安排。在这之前的头两个月,有一次几个客人来夜总会小坐,老板让我去作陪。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客人喜欢上了我,对我一见倾情。看得出,座中另一个客人对他是极力逢迎,夜总会的老板也对他格外热情。他与别的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不一样,他不是急不可耐地就动手动脚,他正襟危坐谈吐风趣,显得道貌岸然。……我父亲死后不久,有一次我偶尔从电视上才得知他就是我要寻找的杀父仇人——市长田鹏远!哈,这真是冤家路窄,谁能想到,当我正为接近这位市长大人而苦思无计时,田鹏远却早已不请自来地走进了夜总会,悄悄来到了我的身旁,并鬼使神差地迷恋上了我。当然在这种欢场上,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暴露他的身份的,可他又怎能瞒过我这双时刻留心时刻准备复仇的眼睛?……没想到当年为了赡养我的养父而无奈下海走进夜总会,却不期而然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本来想乘机一刀杀了田鹏远,又转念一想,这样做不仅太便宜了他,而且风险也大,弄得不好,还会搭上我自己的一条性命。难道为了他一条烂命,就要牺牲我父女两条鲜活的生命吗?田鹏远固然是死不足惜,他死有余辜罪有应得,可同时也就葬送了我的理想和前途,我的生活和爱情。这样做太划不来了!我否定了自己最初的计划,开始设计新的复仇方案,我要让田鹏远在家庭生活中夫妻猜疑反目成仇,让他在政治仕途上身败名裂声名狼藉。总之,我要让他全家人都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要让田鹏远生不如死!” 汪洋这时一个激灵,蓦然想到了什么,口不择言地说:“田市长遇刺一案,莫非你才是幕后真正的凶手?” 祁莹冷笑道:“哼,要是我反倒好了。古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没想到田鹏远还有另外的仇家,竟然抢在我之前下手了。看来他可真是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了。只可惜没有杀了他,反倒让他因祸得福,由此登上了市委书记的宝座。” 汪洋一直想了解心上人祁莹的所有情况,及至祁莹将内心的一切秘密都向他和盘托出时,他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惶惶不安地问道:“祁莹,你也熟知我和田市长的关系,难道你就这么信任我?常言道,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人心难测,你难道就不怕我一转身出卖了你,你难道就不怕我向田市长告发你吗?” 祁莹摇了摇头,怔怔道:“不怕,我相信我的感觉。” 汪洋感动地望着呆呆出神的祁莹。 祁莹又轻声道:“现在,你该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能答应你做我的男朋友了吧?不是我心里不愿意,我实在是怕连累了你害了你呀……” 汪洋动情地表白道:“不,祁莹,我再一次请求你,请求你接纳我,让我做你的男朋友,让我无时不刻地关心你,照顾你,保护你,我不允许你出现任何的意外和闪失。……祁莹,你不知道吗?我已经不可遏止地深深爱上了你!我愿与你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祁莹闻言又流下泪来,道:“既然如此,汪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汪洋忙道:“什么忙?” 祁莹沉下脸来,肃然道:“帮我搜集田鹏远的罪证。” 不待汪洋回答,又接着急切道:“你接触田鹏远的机会多,近水楼台先得月,条件可谓得天独厚。再说,他把你一直当成心腹之人,不会提防你的。像他和我之间的幽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也不背着你吗?汪洋,你若果真爱我,那就为了我,为了我的复仇大计,做一回爱的间谍吧……” 汪洋沉默了片刻,祁莹此言触动了他的隐忧,他额上冒汗不止,口中喃喃自语道:“爱的间谍?……你是说……让我背叛我的大恩人,让我从他的背后出其不意地下刀子,让我为了爱……做一回间谍……做一回爱的间谍吗?……” 他抬起头,突然冲动地说:“祁莹,我一直想知道,你真的爱我吗?” 祁莹秀眉一皱,不悦道:“你这话何意?” 汪洋痛彻心肺道:“我知道我不该怀疑你,可是我的自知之明告诉我,我不过是一个家徒四壁、两手空空的穷大学生,我甚至到目前还只是寄人篱下的一名临时工。而你是当红模特,前途不可限量。不难想象,有多少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的子弟在围着你转,而我和你之间差距悬殊,不啻于如隔天壤,你……不是利用我吧?” 祁莹看了一眼汪洋,脸上不觉现出微红,眼睛望向远空,不作正面回答,只是幽幽地说道:“你说得不错,不过他们对我都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是垂涎我的容貌。只有你是真的关心我爱护我。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亲人么?” 这句话汪洋听在耳中,百感交集,他心潮起伏,顿时觉得眼热鼻酸。 汪洋和祁莹的背影刚刚离开阳明山公墓,一个在远处墓前洒扫祭祀的身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迅疾地也来到二人祭祀的地方,他瞥了一眼墓碑上的文字,又瞥了一眼碑前放置的鲜花。然后又急匆匆地快步离去。 这个人是程北可。他已经换下墨镜,撕去胡髭,取而代之的是白净面孔和显得文质彬彬的一副珐琅眼镜。 可以说,蜘蛛所看到的、公安机关正全力搜捕的那个“墨镜”,已经从人间不留痕迹地蒸发了。 程北可走后不久,一个瘦高的老者肩扛鱼竿,目送着前面三人的背影,也不疾不徐地缓步走到了李辉的墓前。 这是一名公安战线上的老战士,钟慨的父亲钟世杰。 钟慨家中。 这天吃过晚饭,钟世杰把钟慨叫到书房。 钟世杰嘴里叼着烟斗,漫不经心地问道:“田市长遇刺一案,你们专案组调查的有眉目了吗?” 钟慨老实答道:“还没有。我感觉到似乎有一座巨大的冰山,无时不刻不在透着寒气,可是我却看不见那冰山一角。” 钟世杰淡淡一笑道:“我再给你说一些轶闻旧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啊?” 钟慨精神一振,他知道一生严谨的老父亲绝不会无的放矢。 钟慨随即道:“洗耳恭听。” 钟世杰陷入了回忆,他吐出一口浓烟,神色顷刻间变得凝重起来:“小慨,你还记得我给讲过的二十年前鸿图造纸厂失火一案吗?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过后,田鹏远接替了厂长一职。” 钟慨点点头,轻声道:“记得。” 钟世杰道:“当时,我作为青川检察院的检察官,接到过群众举报。是一个老工人写来的检举材料,他怀疑这起火灾是由田鹏远一手策划制造的。理由有四个。一、他自认为是第一个发现原料库这起火灾的,并在第一时间冲到了现场进行扑救。可几乎就在同时,有另一个人也在呐喊救火,却只是空喊,不见行动。二、他是库房的保管员,他记得这个人事发前曾到过原料库领料。三、事发后,他作为保管员因渎职被撤离原岗位,并记过处分。本欲开除,因抢救国家财物致残,故而从轻处理。而那个人却因报警有功,事后受到厂部的表彰和嘉奖。并在田厂长的推荐下保送到了政法大学攻读法律。四、此人与田鹏远有私交。所以他怀疑是二人勾结,别有用心地制造了这起火灾。” 钟慨插言道:“大多是捕风捉影,无真凭实据。” 钟世杰感喟道:“是啊。我曾对此事进行暗访,并想方设法找到了这个老工人。老工人叫祁大根。他怀疑的那个对象叫程北可。” 钟慨道:“这二人现在身在何处?” 钟世杰黯然道:“祁大根已在一年前去世。至于那个程北可,学成之后并没有回厂。在田鹏远调入市政府之后,不久,程北可即在青川市首家开办了个人律师事务所,名称为神圣律师事务所。口号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神圣。据说此人在厂子里时,颇有表演天才,是厂文艺队的骨干。做了律师之后,也不甘寂寞,很是打了几场漂亮的官司,在民间享有一定的声誉。” 钟慨咀嚼道:“程北可?……” 市局刑警队。办公室。 钟慨启发道:“大家想想,集思广益,还有什么新的线索没有?” 他猛然看见谢虹坐在角落里,低着脑袋一言不发。遂走上前笑道:“年龄不大气性可不小,怎么,谢虹,还在生我的气呀?” 谢虹没理钟慨。钟慨尴尬地笑笑。 大胖打抱不平道:“谁让你对人家女孩子这么凶嘛,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工作方式简单、粗暴,还自认为自己挺酷!警告你钟队,咱这儿可就这一枝警花,绿叶丛中一点红,全靠她赏心悦目、蓬荜生辉呢!气坏了她,我们大家伙可不答应,对不对呀,伙计们?” 众人起哄道:“对。” 大胖接着又出主意道:“是不是该让钟队请请谢虹,捎带着也让我们这些弟兄们好好撮一顿呀?” 众人情绪空前高涨,又齐声哄笑道:“是。钟队请客。” 钟慨平常和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开玩笑都开惯了。在紧张的工作之余彼此开开玩笑,调节一下气氛,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休息。所以钟慨也不介意,大大方方道:“好,我请客。不过,有两个条件。” 众人睁大眼睛道:“什么条件?” 钟慨道:“第一个条件是,谢虹必须先笑一下。” 大胖道:“第二个条件呢?” 钟慨笑道:“你着什么急?先答应我第一个条件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为难地看着谢虹。 有人就道:“谢虹,你就笑一下吧,我们大家的这一顿饭局可就全指着你这一笑了。” 见谢虹仍是不笑。大家不由得围了过去。 又有一人道:“你就笑一下吧。实在不行,咧咧嘴也算……” 钟慨竖着耳朵在外围听见,高声抗议道:“不行,咧嘴可不算啊。” 大胖回身制止道:“去,没你的事。” 又回头对谢虹温柔道:“别理他。笑一下,皮笑肉不笑也算。你要知道,让钟队请一回客有多难得吗?简直可以说是百年不遇呀!” 钟慨笑骂道:“真是一群白眼狼,你们想想敲诈了我多少回啦,吃完了一抹嘴就忘。我可警告你们,不许进行人身攻击。” 众人都没空理他。另一人附和道:“胖哥说得没错,钟队呀就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这回咱就给他好好地拔一拔毛。让他一毛不拔,变成一毛不剩。由铁公鸡变成一只白条鸡。谢虹,求求你,你就笑一下吧。” 大家围着谢虹,有的讲笑话,有的做鬼脸,有的冲着她一个劲傻乐。目的就一个,想把谢虹逗笑了。 谢虹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嚷道:“笑了,笑了。”也跟着谢虹一起快乐地笑起来。 林晓风摇头笑道:“咱们都上了钟队的当了。” 众人不解道:“你说什么?” 林晓风道:“是他惹得谢虹生气,这下倒好,无形中让咱们给替他哄了。另外,这顿饭局咱指不定吃上吃不上,别忘了钟队还有第二个条件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家纷纷反应过来,乱哄哄道:“钟队真狡猾。不行,谢虹,你得把笑收回去。” 谢虹哪里还能把笑收回去,反倒更是忍俊不禁。惹得众人前仰后合地又一番乱笑。 大胖道:“钟队,人我们可是给你哄笑了,你可不能涮我们,快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吧。” 钟慨笑道:“还是那句话,望各位开动脑筋,提供线索。” 众人笑道:“钟队这一顿饭,意义可大,于公于私都有了。” 钟慨又道:“这一回大家思路开阔一点,活跃一点。不要有禁区思想,不要光盯着那个墨镜和孙毅然,关于田市长夫妇的一些事情也可以谈论,畅所欲言嘛。” 众人听罢又皱起眉头冥思苦想。 大马忽然一拍脑袋,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发生在一年前的那起特大诈骗案?” 众人茫然道:“当然记得。不过与此案风马牛不相及呀。” 钟慨鼓励道:“大马,你接着讲。” 大马迟疑道:“在那起案件中,田市长好像因一张名片受到牵连。” 钟慨点点头,表情凝重道:“不错。” 林晓风道:“钟队,你就别卖关子了。那是南市区刑警队李文远经手的。谁不知道李文远是你在警校时睡上下铺的好兄弟。有关那起诈骗案的来龙去脉,你了解的资料比我们都多都详细,就给大家伙念叨念叨吧。” 望着大家期待的目光,钟慨心中一热,开始了他的讲述—— 一年前的一天,金鑫贸易总公司青川市分公司经理李辉打电话给田市长的爱人欧阳筱竹,约她在一家茶艺馆见面。筱竹是李辉大学同学,当年,俩人曾一度爱得如火如荼,如果不是当时发生了意外,李辉被迫离开了校园,那今天的市长夫人很可能就是李太太了。多年之后,在母校的一次校庆会上俩人再度邂逅,那时的李辉财大气粗,已是腰缠万贯的商人,会上颐指气使,谁也不放在眼里,独对欧阳筱竹低三下四的。而欧阳筱竹也早已嫁给田鹏远做了市长夫人。二人作为校庆会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人物,自然免不了有一番接触和交谈。虽然时过境迁,但明眼人一望而知,李辉对欧阳筱竹的感情仍是涛声依旧。而后不久,李辉从南方回到青川市发展,据说,那时他已拥有了数百万的身家资产。 茶馆的氛围很浓,伴随着一曲古筝,李辉对欧阳筱竹开始了他的娓娓述说。他要这位昔日的恋人帮他一个小忙。他说公司决定筹集一个亿的款项到银行,然后由银行开出足额的定期存单,并以所筹款总额的百分之二十留在银行,百分之八十由他公司以借款的方式转走。这样,公司银行两家各得其所。 李辉苦于与银行没有过硬的关系,如果搭不上桥,再好的设想也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李辉不断游说欧阳筱竹,让她利用田市长的关系帮他和中国银行青川市分行的吴行长联络,说只要拉上关系,剩下的事情便由他来做了。欧阳筱竹不懂得金融经济,她起初不肯冒这个风险,怕有损田市长的名声。李辉看出了欧阳筱竹的犹豫,他大包大揽地承诺,请欧阳筱竹把心放在肚子里。说这事完全符合程序和银行制度,不会有任何问题。 欧阳筱竹不想驳李辉的面子,况且念于旧情她也真心想帮李辉的忙。于是,在李辉的授意下,当下拨通了行长吴天放的电话,将此事简要说了一下。吴天放迟疑不决,说事是好事,但就怕不牢靠,他一时不敢贸然决定,婉言拒绝了。欧阳筱竹大概觉得吴天放是金融方面的专家,考虑事情周到稳妥,便也没有强求。 欧阳筱竹安慰李辉,说不是她不肯帮忙,而是银行怕担风险。李辉倒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深情地凝视着她,说这世界上只有她对他好。欧阳筱竹以为此事已作罢。 时隔不久,李辉却拿着田鹏远的亲笔信找到吴天放。吴天放正为上次拒绝了市长夫人一事而深感不安,因为前不久他还托田市长帮他大学刚毕业的儿子找工作。但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小可,假如李辉把这笔钱转出去从事不法勾当,而拿空头支票去别的金融部门质押开信用证和贷款,到时还不了债,这天大的窟窿怎么弥补?而自己必定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辉看吴天放踌躇不前,又掏出田市长的名片说,有市长夫人牵线,田市长亲自做担保,你难道信不过我,还不相信他们二位? 吴天放想了想,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弄得不好,这可是杀头坐牢之罪啊!于是找到牛副行长、信贷科黄科长、财务科于科长一起开会讨论研究。尽管有人提出风险太大的异议,但又一想到可以成倍扩大本行的存款规模,自己的政绩上又能够描上重重的一笔,还卖给田鹏远夫妇一个面子,这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啊。于是吴天放在征得多数人的同意后,很快答应了李辉的要求。 李辉欣喜若狂,迅速筹集款项,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便通过青川市一家商贸公司、汇源总公司及自己的金鑫贸易公司先后五次汇入青川市金鑫贸易分公司设在中国银行青川市分行的户头一亿多元。 接到款项,吴天放很兴奋,他立即交待手下的工作人员开出相应的大额存单给李辉与商贸公司等。其后,经吴天放同意,李辉以借款的方式,从汇入款的当天和次日先后六次从银 行账户上转走九千八百余万元。这样,吴天放手中的大额存款几乎成了空头支票。 尽管户头上仅余一千七百万元,吴天放内心却依然充满了兴奋,因为这毕竟来得太容易了。 后来,事态的发展果然如吴天放当初所担心的一样,李辉拿到这些存单后,分别到工行、建行、农行及青川市房地产信贷部和国际业务部质押和抵押。当时,以上金融单位为了证实存单的真实性,曾到吴天放的分行来调查,而吴天放明知这些存单是空头存单,还是先后给他们出具了资信证明和保函。 在此期间,李辉将部分款项化名存入外地账户,又买了一辆凯迪拉克,开始花天酒地地大肆挥霍。 短短两个月后,总部设在上海的金鑫贸易总公司即发现问题,于是开始追查李辉。吴天放这时才如梦方醒。李辉得知事情败露,自知罪责难逃,于一个星期后在旧货场附近卧轨身亡。经法医鉴定,死者系自杀,生前患有艾滋病,已属晚期。 行长吴天放后来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后悔莫及,并指天发誓道: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向党保证,在整个案件过程中没有收受过一分钱的好处,不过是为了不想驳田市长的面子而已。 吴天放指证欧阳筱竹,如若不是她从中牵线搭桥,他怎么会认识李辉这个无赖而又轻而易举地相信他呢? 吴天放又指证市长田鹏远,说李辉曾邀请他和田市长在夜总会一起小坐。其间,田市长虽并未提及李辉贷款一事的任何一个字,但吴天放见李辉同田市长关系非比寻常,自然是心领神会。 然而法律只重证据。案发后,警方经过反复调查取证,证实李辉手里那张名片并不是从欧阳筱竹那里得到。笔迹专家的鉴定结果也表明,信也是李辉找人模仿田市长的笔迹写的。至于李辉请客一事,田市长因他昔日是夫人欧阳筱竹的大学同学,二人过去就认识,事隔多年,也可以说是老友重逢,小酌一杯乃人之常情,并不况外。再者,田市长声称他事先并不知道李辉还同时邀请了吴天放。贷款一事更是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很显然是李辉别有用心地利用了他和田市长的特殊关系,使吴天放心里产生了误解。可以说,在这起案件中,田市长夫妇并不负有任何连带责任。 当时还传说市长夫人欧阳筱竹与李辉有染,但此事仅是传说而已,并无真凭实据。即使是有,也属个人隐私。加之李辉已死,又恐有污市长夫人的清誉,影响到田市长的日常工作,于是也并未深究。 最后,钟慨说道:“尽管这起诈骗案与田市长无关,但由于有夫人欧阳筱竹的介入,他的声誉还是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据说,原本提拔他当省委副书记一事就此搁浅。” “对了,”钟慨又说道,“李辉死前曾用手机打过一个电话,经电信部门核查,系一个名叫祁莹的姑娘的手机号码,与死者关系不详。后来警方为了辨析是自杀还是他杀,辗转于东方夜总会找到了这个祁莹姑娘。当询及此事时,祁莹姑娘神情恍惚,多是摇头不语,并未向警方提供出任何有价值的情况。” 林晓风抬起眼皮问道:“你说的这个在夜总会的祁莹姑娘,是否就是后来与田鹏远夫妇一同出现在福利儿童院剪彩仪式上的,那个被媒体誉为大众情人的名模祁莹?” 钟慨扫了林晓风一眼道:“就是她。” 林晓风笑了一下,似自言自语道:“一年之间,就由夜总会的一个舞女摇身一变为风光无限的名模,可真够快的了。” 大马接过话茬儿不以为然道:“这年月,甭说一年,一夜成名的人海了去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钟慨把目光转向谢虹道:“谢虹,你以后要盯着一点这个祁莹。” 谢虹站起来“啪”地敬了一个礼道:“是。” 大胖赞美道:“瞧人家谢虹,多大度,就不跟咱钟队一般见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得谢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钟慨最后宣布道:“好,我说话算数,今晚我请客。不过,这次咱不下饭馆了,饭馆有什么好?去我家,让我那口子给大家伙好好弄几个菜。” 众人一听哄道:“哦,钟队贫抠,钟队贫抠。” 钟慨笑着解嘲道:“不是我吹,我老婆炒的家常菜可是天下一流……” 在不远的一条火车铁轨上,透过凄凄荒草,我看见…… 第七章 汪洋从阳明山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这天,他开着田市长的那辆大红旗车,载着田鹏远去省里参加一个会议。 车上了高速公路,汪洋盯着前方的路况,熟练地换挡,加大马力,汇入了疾驰如飞的车水马龙中。 田鹏远欣赏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身子靠在后座上怡然道:“小汪,最近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困难了?” 汪洋目光仍紧盯着前方,没做声,只是苦涩地微微摇了摇头。 田鹏远看不到汪洋的表情,他以充满关切的口吻接着道:“你老母亲身体还好吧?弟弟妹妹们没有再失学吧?” 汪洋回顾从前,心中一热,眼中不觉噙上泪来,有些哽咽道:“好,好。我娘自从上次吃了您寄给她的中药后,就又能拄着拐棍下地了。弟妹们也都用您赞助的钱重返课堂,并都努力地用心读书,说要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您。我每次回家去看我娘,我娘都流着眼泪抓着我的手说,这都是托共产党的福,托新社会的福,托田市长的福啊。您不知道,我娘在家里天天给您烧香,让老天爷保佑您平安顺利,保佑您当更大的官。她要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对我全家的大恩大德。……” 田鹏远深有感慨状:“多好的人民,多好的母亲呀!他们养育了党,对党有着最朴素的阶级感情,得到了一点应有的回报,就对党和政府感恩戴德。想起这些,我就感到有愧,感到工作仍须努力,感到任重而道远啊。” 汪洋听到这些话,更为感动,同时也就更为惶恐。祁莹在她父亲的墓前向他敞开心扉,透露了她对田鹏远的复仇计划后,他陷入了两难选择。他内心里从未想过要背叛田鹏远这个对全家有着莫大恩惠的大恩人。他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害他的。他从内心里也认为田市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是个有雄心有魄力的领导干部。尽管田鹏远对祁莹心存爱慕,但作为一个性情中人,谁不愿意尘世间有红颜做伴?这反倒让他觉得田鹏远作为一个人更加真实更有人情味。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能摆脱七情六欲呢?况且这又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之事,田鹏远似乎也并没有强迫祁莹。可是另一方面,在孤苦无援的祁莹的心中,田鹏远又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他这才明白了祁莹为什么会和田鹏远始终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原来她苦心孤诣强颜欢笑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报杀父之仇。他无疑是深爱并同情祁莹的,他已经情不自禁地站在了她的立场一边,内心里真的想帮她,助她一臂之力,分担她的痛苦。可是他又怎么能恩将仇报,同祁莹合起伙来害自己的大恩人呢!有时候,他真的很难置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关于那起特大诈骗案,汪洋是知情者,汪洋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回忆—— 一年前的一天,田鹏远忽然提出要汪洋给金鑫贸易公司北京分部打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内容是检举其设在青川市的分公司经理李辉有不法金融行为嫌疑。 对于李辉其人,汪洋甚至一面也未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了解他的为人,但平白无故地在人家背后搞小动作,行为似嫌不光明磊落。再说自己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何苦要暗箭伤人落井下石。又想田市长大权在握,何不通过正常法律渠道自己解决?汪洋一时有些犹豫。 田鹏远见汪洋迟疑,解释说:“此人是我夫人昔日的老同学,鉴于这样的一层关系,所以我不好出头露面,也不好过问干预。” 接着田鹏远义正辞严地对汪洋说: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财产白白流失,看着这样一个骗子挪用公款、浪费人民的血汗钱花天酒地挥霍逍遥。这种人跟吸血鬼有什么两样?小汪,这不是管闲事,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揭露这一丑恶行径,这是国家赋予任何一个公民的权力和义务啊。” 汪洋不放心道:“有真凭实据吗?” 田鹏远笑道:“怎么,你还不相信我的为人?你看,我是那种捕风捉影造谣诬陷的小人吗?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辉是否有犯法行为,让他们调查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田鹏远大义灭亲道:“按说李辉是我夫人的老同学,为了讨我夫人的欢心,我完全可以装聋作哑,置之不理。我甚至有理由帮他遮掩,充当他的地方保护伞。但一个公民的最起码的责任感,使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坚信在我们这个法治国度里,不论是谁,任何人违犯法律,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汪洋见田鹏远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语重心长大义凛然,他不禁心灵震撼了。他随后拨打了这个举报电话。 这之后不久,他就听到了李辉畏罪自杀的消息。他当时心中还颇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应了那句话——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又经公安机关调查核实,此案定性为一起特大的诈骗案。案犯李辉是死有余辜。 汪洋闻知后,才心下稍安。 田鹏远拍着汪洋的肩膀说:“小汪,你知不知道,你为国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你立下大功了呀!”顿了顿又笑道,“可遗憾的是,我却不能为你请功,为了我的家庭和睦,为了我的一己私心,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呀,小汪!在你面前我有时候真是感到惭愧啊……不过,”田鹏远朝汪洋眨眨眼说,“我相信,你内心里也不愿意你欧阳阿姨和我吵得不可开交吧?……” 汪洋愉快应道:“是。” 汪洋满以为自己是干了一件有益于国家和人民,有益于青川百姓的大好事,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谁又能料到,他又偏偏命中注定碰上了李辉的女儿,并且越来越浓得化不开地爱上了她。 汪洋暗自思忖:如果说是因为自己的举报而使李辉畏罪自杀,那他无形中就变成了杀死李辉的凶手。如此说来,祁莹痴心相爱真心相托的男朋友,竟是变相杀害她亲生父亲的凶手。天哪,怎么会是这样? 如果有一天祁莹一旦得知,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她又会作何感想?又会怎样的伤心难过,痛不欲生? 就算此事人鬼不知,能瞒得过她一辈子,可他自己又怎能无动于衷、心中坦然?这叫他以后如何面对自己最为心爱的人呢? 李辉是祁莹之生父,这一消息于汪洋已不啻于晴天霹雳。如果祁莹有朝一日获悉真相,她所受到的打击当远在汪洋之上!她定然会离开自己,这姑且不论,说不定一气一怒之下还会以性命相搏。如若她想杀了自己为其父偿命,如若这样做会令她心里好受,那他一定引颈就戮、坐以待毙…… 汪洋颠来倒去,禁不住出神地想个不停,越想越觉得肝肠寸断、头痛欲裂。突然听得身后田鹏远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小心!” 汪洋急回神,见自己驾驭的红旗车如脱缰的野马,正要一头向路边护栏撞去。 这是一个向下的大弯道,想是事故多发地带,原先的护栏已经遭到破坏,临时搭起了简易护栏。 汪洋慌忙中踩下刹车,红旗轿车带着惯性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撞上护栏,将护栏拦腰撞断。 红旗车停住了,两个前轮中的一个,已悬空探出路面。 好险!幸亏汪洋刹车及时,又有护栏阻截,才不致翻下桥梁,车毁人亡。 汪洋和田鹏远均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汪洋余悸未消,慌忙回头看了一眼田鹏远,见其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汪洋内疚地说:“对不起田市长,让您受惊了。” 说完,他先下了车,然后打开后门,将心惊胆战的田鹏远小心翼翼地搀扶了出来。 田鹏远脸上的愠怒之色此刻已渐渐散去,汪洋正等着他的批评甚至劈头斥责,田鹏远却反过来安慰汪洋说:“怪我,这一阵你太辛苦了。等回去我放你两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汪洋听罢,心中大为感动。 这份对田鹏远由衷的感动,与心底困扰他的疑团碰撞到了一起,翻江倒海一般纠结在了一起。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烟,哆哆嗦嗦点上,用力吸了两口。 田鹏远注意到了汪洋的异常之举,亲切地笑道:“小汪,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可是从来烟酒不沾的。怎么,这么快就学会吸烟啦?……” 汪洋自我解嘲笑了一下道:“我没瘾。不过偶尔抽一颗解解闷。” 田鹏远盯着汪洋的眼睛道:“不对,你一定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你骗不了我的眼睛。小汪,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我一定想方设法帮你解决。” 汪洋望着田鹏远热切的目光,他忍不住脱口问道:“田市长,李辉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田鹏远一怔,目光逼视着汪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这是听谁说的?这是谁在背地里造谣生事、不负责任地信口雌黄?” 汪洋话一出口,即觉后悔。 汪洋支支吾吾说:“没、没人说。就是……我这一阵总梦见李辉来向我讨命……他……他没向你讨命吗?……” 他面上随即涨红了起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扯谎,而且还是当着自己最为尊敬的大恩人之面。 田鹏远脸色稍缓,笑道:“咱们的大学生还挺迷信的嘛!这件事情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李辉尽管是因你我而死,可他是咎由自取。这是为社会又挖出了一条潜伏的大蛀虫,否则将是危害国家危害社会呀。在这个意义上,咱俩人谁都不是凶手。尤其是你,立下了大功一件,是勇士,是无名英雄,对此你应感到骄傲和自豪,不必心怀歉疚。” 少顷,又语带双关道:“有个别人别有用心,惟恐天下不乱,一心想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小汪,你可要炼就一双火眼金睛,千万不能上当哟!” 汪洋无言地低下了头。 田鹏远拍了拍汪洋的肩膀,言辞关切道:“好啦,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又亲切地小声透露道,“市政府于近期要向社会公开招考一批公务员,回头我找一些资料给你。小汪,你转正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会在推荐一栏中对你的表现据实填写的。” 田鹏远说完,反身走回车内。再面对汪洋时,手里已多了一条烟。这条烟正是祁莹所送的那条高档香烟。 田鹏远看了一眼那烟,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掂它的分量,然后一脸肃然说道:“吸烟有害健康,这是人所周知的常识,所以我从不鼓励任何人吸烟。但作为一个男人,现实生活中不可避免会遇到一些挫折,而男人在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又让他对别人难以启齿,所以他们只好抽烟,把烦恼随着那一缕轻烟吐出去,把痛苦自己悄悄吞咽下去。作为一个男人,真的是很不容易,有时候甚至很难。所以我也从不反对男人抽烟,但一定要适可而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这条烟是别人送给我的,你拿去。你目前工资收入不高,还是把钱节省下来寄给家中的老娘亲吧。……” 汪洋望着田市长,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汪洋万万没想到,一双黑手此刻已经张牙舞爪地伸向了他,他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已经为自己日后种下了祸根。 与此同时,欧阳筱竹在一家画廊里款步而行,边行边观赏着壁上的画作,她走到一幅工 笔仕女画前停下,这是她从前的一幅作品。 这时钟慨身着便装,也缓缓走了过来,驻足在这幅仕女画前,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啧啧称赞。 欧阳筱竹不由得打量了身旁的这个陌生男子一眼。 男子发现有人看他,转过身,怔了一下,忽然惊喜交加道:“恕我唐突,莫非……你就是这幅画的作者——欧阳女士吧?” 欧阳筱竹好奇地问:“怎么,你认识我?” 男子显得倾慕已久道:“我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我在《艺苑奇葩》栏目里见过对你的专访。欧阳女士,我一直非常喜欢你独树一帜、敢于创新的绘画风格,你在传统技法上融入了现代油画的表现手法,把东方的写意和西方的写真较完美地结合了起来,不敢说是叹为观止,但的确是令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啊。今天能够和你不期而遇,真是幸会,幸会。” 欧阳筱竹宠辱不惊地说道:“过奖啦,我实在是不敢当。听你此言,请问你也是此道中人吗?” 男子不好意思笑道:“不比你是专业画家,我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 欧阳筱竹说:“彼此彼此。还望不吝赐教。” 男子沉吟道:“欧阳女士,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欧阳筱竹矜持道:“但说无妨。” 男子道:“我注意过你的画,你笔下的仕女虽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但却都脱不了一个主题。” 欧阳筱竹眉毛一挑道:“是什么?” 男子不动声色道:“幽怨。确切地说——闺怨。” 欧阳筱竹身子一震:“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谦道:“不敢当。无名之辈钟慨。” 欧阳筱竹继续追问:“可否告知职业?” 钟慨不讳言道:“警察。” 欧阳筱竹听罢先是怔住,继而微微一笑说:“难怪目光这么犀利敏锐。不错,我是用了大量的笔墨描述了古代妇女的闺怨。” 钟慨道:“为什么?” 欧阳筱竹避实就虚道:“不为什么,个人偏好而已。就像你喜欢刨根问底。” 二人目光对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钟慨假意无视欧阳筱竹脸上的那道丑陋的伤疤,主动热情地伸出手,说:“欧阳女士,如若不弃,咱俩交个画友如何?” 欧阳筱竹显然对钟慨也产生了几分好感,她犹豫了片刻,然后一脸爽快道:“好啊,希望有机会能和你切磋交流。” 她莞尔一笑,随即把手递给钟慨,两人蜻蜓点水般轻轻握了一下。 钟慨但觉触手沁凉,欧阳筱竹也觉得心里一电。 钟慨打趣道:“许多人对警察有着莫名的畏惧,你不怕警察吗?” 欧阳筱竹笑道:“正好相反,和警察交朋友会增添我的安全感。” 钟慨继续深入试探道:“我还知道,你是田市长的夫人。你和田市长是人人称羡、有口皆碑的模范夫妻。作为青川市第一夫人,难道……这还不使你有足够的安全感吗?” 欧阳筱竹盯着钟慨的眼睛,警惕道:“有关我的资料,你还了解多少?” 钟慨见她心生戒备,故作神秘地一笑道:“很多。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追星族啊。” 欧阳筱竹听钟慨这么一说,往事涌上心头,她禁不住神色黯然下来,低低诵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欧阳筱竹说罢,即觉失言,对凝神谛听的钟慨掩饰地一笑道:“我非常喜欢李清照的这一首《如梦令》,时常沉醉不知,让你见笑了。我今天还有事,实在抱歉,先告辞了。” 钟慨似有些不舍道:“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当深感荣幸。” 欧阳筱竹稍一踌躇,随即大大方方地掏出派克金笔,在钟慨递上的本子扉页工整娟秀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笑道:“认识你很高兴。现在我已经改画油画了,希望你日后能光临我的画展。欢迎你届时提出宝贵意见。” 欧阳筱竹匆匆逃离了春风画廊,来到了行人如织的大街上。 望着五光十色的街景,她忧郁的心情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走过一个拐角,正行间,她忽然于无意中发现,马路对面,祁莹正和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有说有笑相伴走进了路旁的一间咖啡店。 她心里一动,随即悄然也跟踪了过去。 在上次出现的咖啡店里,乔装的谢虹和大胖扮成情侣,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一边品着醇香的咖啡,一边喁喁私语。 两人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扫向临窗的那个位置。 祁莹和何不为此时正坐在那里攀谈。 何不为变魔术似的突然从身后取出一大捧鲜花,卑躬屈膝地向祁莹献花。 祁莹和何不为已很熟络了,开玩笑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你懂不懂规矩,这可是代表爱情的玫瑰花,是不能随便送给女孩子的。” 何不为显得煞有介事道:“我决定了。” 祁莹乐不可支道:“你发什么神经?你决定什么啦?” 何不为不敢看祁莹的眼睛,期期艾艾道:“我……我想当个候补人,我……我决定和汪洋……展开公平竞争。” 祁莹不笑了,她明白了何不为的意思,板着脸说:“何大哥,你违反了咱俩当初约定的交往规则。” 何不为一急,脖子一梗道:“是又怎么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让我一见钟情爱上了你。爱一个人又不犯法何过之有?再说有两个好青年一同爱上了你,你大可以从容不迫地从中挑选如意郎君,何乐而不为?” 祁莹站起来,冷着脸一言不发,抽身要走。 何不为慌道:“别走,别走,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祁莹坐下,警告说:“何大哥,以后如果你要再开这样的玩笑,别怪我不理你了。” 何不为忙道:“是,是。你说我怎么这么没记性?我这已经是连续碰了两鼻子灰了。放心,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瞧着何不为诚惶诚恐的表情,祁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道:“这还差不多。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何不为拿着花就像拿着一枚炸弹,尴尬道:“你看这花,我也没别的女孩子可送,拿回去也没地儿搁,让人知道了还会惹人耻笑……你能不能临时代我女朋友笑纳一下?” 祁莹顺手接过何不为手里的鲜花,放在鼻前嗅了嗅,她也不忍心令何不为太难堪,遂大度地绽颜一笑道:“好吧,我就先笑纳了吧。不过,不许得寸进尺。” 何不为见祁莹收下了花,心中大慰,又有一丝小小的得意。不管怎么说,他让这些花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怀里。 祁莹发现何不为暗笑,诧道:“你笑什么?” 何不为说:“你想知道?” 祁莹不假思索道:“当然。” 何不为说:“我偏不告诉你。我偏要吊着你的胃口。” 祁莹从心里一开始就把何不为当成哥哥,现在依然如是。她本在天真烂漫的年龄,况又是个性情活泼的女孩,听了这话,马上像小妹妹上当了一样跳起来,不依不饶地上前摇晃着何不为的肩膀说:“不行,不行,我偏要你告诉我,不告诉不行。” 何不为被祁莹可爱的样子所打动,不由得又痴了。 他嗫嚅道:“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说出来你可不许生气。” 祁莹催促道:“你说。” 何不为鼓起余勇道:“今后我不管你爱不爱我,对我有没有感觉,我都不在乎,可是我不能不爱你。即使是单相思,我也认了。我誓将这单相思的爱情进行到底。” “你又来啦,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再也不理你了。”祁莹说着,撅着嘴生气地扭过脸去,果然说到做到,不去理他了。但这回却没有起身离去。 何不为发愁地看着祁莹,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就凭自己这副长相,恐怕一辈子都难讨得姑娘的欢心。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负担一身轻松。最感欣慰最无憾的是,他已经遇到了他为之倾心的姑娘,他心里涌动着爱情的暖流,只要她好,此生能时时看到她,就算得不到她,他也心满意足了。他想,就这样幸福地把她装在心里一直到死又有什么不好? 何不为真心妥协道:“祁莹,我知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其实我也就是过过嘴瘾,我还有点自知之明。”说到这里,清清喉咙,照着电影里常见到的情节,伸出兰花指一点,捏着嗓子模仿女腔疾言厉色替祁莹说道:“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哼,你这个猪八戒丑八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性,还妄想鲜花插在牛粪上……” 祁莹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何不为趁热打铁道:“好啦好啦!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还不知道我天生就这副德性?正如一句歌词唱的,我很丑,可我很温柔。祁莹妹子,别生气啦,好不好?啊,我慢慢改,慢慢改,总而言之一定改总行了吧。” 祁莹本来也没有真生气,虽然不可以和他谈婚论嫁,但何不为是个有趣的朋友,又像个大哥哥又像个大孩子,能逗她玩又善解人意,有很多汪洋没有的优点。至于相貌,男人丑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她自身已经拥有了美丽的相貌,所以对人的长相美丑并不太在意。从内心讲何不为并不令她讨厌,如果不是汪洋在先,她或许真的会考虑一下这个人选。与何不为相比,汪洋多了几分憨厚老实,却少了些生活情趣。生活中没有两全其美的人,这实在是鱼和熊掌的关系。有何不为这样的人能经常使她开心,让她能够暂时缓解生活的压力和忘掉内心深处的烦恼,就像何不为的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何乐而不为?她扭过脸来转嗔为喜道:“这回说话可得算数,不许再耍赖了。” 两人又为是击掌为定还是拉钩算数而发生了争执。何不为心想反正也没有什么指望了,也就不让着她,索性单纯了心思跟她玩。祁莹正中下怀,两人像两个孩子一样争得面红耳赤。两人都感到很过瘾。 这边桌上的大胖见状,半开玩笑地对谢虹道:“你看人家那边谈得热火朝天的,又是献花又是撒娇的,真让人羡慕啊。再瞧咱俩这儿冷冷清清的,多没劲。怎么样,要不要咱们俩也假戏真唱,迎头赶上?” 谢虹嗤之以鼻笑道:“就你也想浪漫一把?免了吧,你就别假公济私了。” 大胖嬉皮笑脸道:“我怎么啦,你还别不承认,咱们组里,除了钟队、林晓风、小李子……大马,也就是属我最有魅力了!”他把人都说了一个遍,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 谢虹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点头称是道:“我承认,我承认……” 正说笑着,不知何不为对祁莹说了句什么,祁莹和何不为同时站起身,欢欢喜喜地并肩走了。 “走了。”谢虹说罢就要站起来。却不防被大胖一手按住了。 “别动。”大胖低声道。 “干什么?”谢虹茫然道。 “你看那边。”大胖用目光示意。 谢虹顺着大胖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在另一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低着头啜茗的女人背影。 见祁莹二人去远,这时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也影子一样随后离开了这里。 “市长夫人欧阳筱竹?”谢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差一点惊呼了出来。 大胖笑了笑,肯定地点点头。 “她怎么也来啦?”谢虹目送着欧阳筱竹的离去,大惑不解道。 “有趣,有趣。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大胖神秘兮兮地一笑。 田鹏远果然给汪洋放了几天假,并让人给他从资料室找来了一些复习资料。 汪洋在这几天里哪儿也不去,甚至也没有去找祁莹。他足不出户,饿了就泡一袋方便面充饥。大多的时候连饿的感觉也没有。他一天到晚闷闷不乐,难遣愁怀。自然,他更是无法静下心来用功复习。 他心里乱得像长了草,整天四仰八叉无所事事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生活把一张严峻的考卷呈现在他面前,可这上面都是一些怎样的难题呀!他无论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做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田鹏远和祁莹的微妙关系,原本已经够让他心烦,够让他忧心忡忡的了。这其间的坎坷多磨尚不知要经历多少劫难,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了一个李辉。 李辉居然是那起特大诈骗案的主犯。李辉居然是女友祁莹的亲生之父。李辉居然因自己的无心之举而死,自己居然无形中变成了女友的杀父仇人。这一切是多少令人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还有,李辉明明是畏罪自杀,却为何一口咬定田鹏远是杀害他的凶手? 田鹏远绝不是那种卑鄙无耻背后捅人刀子的小人。 汪洋相信自己的眼光。否则自己舍弃个人前途这样鞍前马后地前来报效田鹏远,岂不是不仅毫无意义成为了笑谈,并且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了吗?不,事情绝不可能是这样的。 都是这个李辉闹的!这个李辉,这个李辉到底是何许人也? 二十年前的一个深夜,田鹏远带着怀抱婴儿的欧阳筱竹,趁着夜色的掩护,直奔郊外的布丁河而去。 到了目的地之后,田鹏远看四下里无人,快步走到一棵柳树下,从草丛里三下两下地扒出一个木盆来。他从妻子的怀里将襁褓轻轻抱过,凝视片刻襁褓中的婴儿,在婴儿熟睡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放在了木盆中。 欧阳筱竹两眼怔怔地失神,双手仍呈怀抱婴儿状,这时忽然从呆怔中惊醒过来,发现怀中的婴儿不见了,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惨白,天崩地裂般哇地尖叫了一声,目光慌乱地急急去寻找孩子,及至见到自己的孩子正躺在木盆里,她不管不顾地就要扑过去。 田鹏远一把拉住了她,劝道:“筱竹,在家里不是都说好了吗?这孩子留不得!就算你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就算你不为我的前途和事业考虑,也要为欧阳老书记的面子考虑啊!你难道又要反悔吗?” 欧阳筱竹哭道:“可我舍不得我的孩子啊……” 田鹏远也双目流泪道:“我知道你的心里剜心疼痛。别说你作为母亲对孩子割舍不得,我作为一个父亲,心里同样也难以割舍。我跟你是一样难受啊。” 欧阳筱竹跺脚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们男人就是狠心,你们男人永远都是铁石心肠。” 田鹏远无言地垂下了头。 欧阳筱竹泪水涟涟道:“鹏远,难道除了抛弃孩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那么聪明,就不能想一个好一点的办法吗?” 说到这里,欧阳筱竹眼睛倏地一亮:“要不,咱们马上回去结婚。” 田鹏远摇头苦笑道:“莫非抱着孩子去举行婚礼吗?你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欧阳筱竹摇着田鹏远的胳膊,目光热切道:“不管别人的议论,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前途、名誉、面子等等统统都不要了;就要咱们的孩子,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 此时田鹏远刚刚调动到了市经委,作为一名最年轻的副主任,正是前途无量之际。田鹏远道:“筱竹,别说傻话了,咱们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咱们都是生活在现实社会里的人,势必要受到社会规范的约束。” 欧阳筱竹眼里的火焰慢慢熄灭了下去。她神色黯然道:“难道为了这些世俗的东西,就要以牺牲咱们的孩子为代价吗?失去了孩子,让我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呀?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杀了我呢。” 田鹏远柔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做出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最大最痛苦的牺牲。筱竹,谢谢你,我这一生都会刻骨铭心地牢记你对我的这一份爱情。” 欧阳筱竹闻言,扑在田鹏远怀里,呜呜咽咽地又失声痛哭起来。 田鹏远抚着妻子的头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爱你一辈子的。好啦,咱们得快点,要 不然一会儿天就亮了。” 田鹏远起身推开怀中的欧阳筱竹,将木盆端起,走下河岸,放入了水中。木盆漂浮在水面上,轻轻地荡漾着,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后,正要用力向河中心推去。这时孩子却突然放声啼哭了起来。 欧阳筱竹惊恐地连爬带跌地扑下水中,她把木盆中的孩子重又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顿时泪雨滂沱。 田鹏远一旁也是泪如雨下。 过了良久,在母亲的怀里,孩子的哭声渐歇。欧阳筱竹流着泪水解开衣扣,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小嘴里。 孩子吮着奶,脸上甜甜现出了微笑,渐渐地睡着了。 田鹏远又将孩子轻轻放入了木盆中。 欧阳筱竹不放心地问道:“你敢保证,孩子真的会被好心人搭救上来吗?” 田鹏远自欺欺人道:“这条河数百公里以内水势平缓,木盆顺水漂下是不会翻沉的。孩子的性命可确保无忧。待天一放亮,沿岸自然会有人发现,将她救起的。” 田鹏远心中却明白,孩子这一去,生死茫茫,再难相见。是死是活,全凭她自己的造化了。即使天亮后侥幸有人搭救,也是远离青川市,至少在数百公里之外了。 他悲伤地轻轻将木盆推离了河岸。木盆在水中旋转了几个圈,随即向下游漂去。越漂越远,转眼间便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消失在了水雾缭绕的夜色中。 欧阳筱竹撕心裂肺地喊叫了一声“田甜”,随即眼前一黑休克了过去。 谁都没有想到,李辉在田鹏远夫妇前脚一出门,后脚便暗暗尾随而来。 李辉当初含愤离开青川市后,便不时地潜伏回来,暗中关注着田鹏远和欧阳筱竹的一举一动。欧阳筱竹无故请假在家,足不出户,让他心中疑窦丛生。后来又见田鹏远请了一个老妪来照顾妻子,便料定这其中必有文章。 果不其然,工夫不负苦心人,李辉终于等来了机会。 他隐在一棵树后,将二人的所作所为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强自压抑住心中的狂喜,自忖道,田鹏远啊田鹏远,这下可总算让我抓到了你的把柄。我一定要把你做下的这件见不得人的丑事公之于众,叫你们夫妻二人今生今世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 他对田鹏远可谓是恨之入骨,而欧阳筱竹的背叛也令他耿耿于怀。本来他对欧阳筱竹还抱有一丝幻想,可不知田鹏远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眼见着她对田鹏远越发地死心塌地起来。 此时见田鹏远将盛放着亲生骨肉的木盆放入水中,顺水漂下,知道他这是欲图弃婴。李辉忙转身骑上自行车,沿着河岸悄然向下游狂奔。他想,你田鹏远想掩饰丑行,我却偏偏不让你得逞。 李辉追踪着那个木盆,在下游的一个狭长的水面处,他扔下车子,三步并作两步跳入水中,游过去将婴儿打捞了上来。 李辉湿淋淋地上了岸,他解开襁褓查看了一下,发现是个女婴。他久久端详着婴儿粉嫩的脸蛋,一个新的报复计划在头脑中形成了。看着女婴那娇美的面容,他取消了借此事使田鹏远身败名裂的想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要等待着这个襁褓中的女孩渐渐长大,他要娶这个女孩子为妻。他要糟蹋、蹂躏、奸污田鹏远的女儿,还要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这比让他直接去报复田鹏远本人更让他感到复仇的快意。不能娶欧阳筱竹,他要用她的女儿来补偿。 他用双手把女婴高高地托举在半空中,禁不住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他又立即马不停蹄地潜回青川市,把这个女婴于当夜就送给了鸿图造纸厂的看门人祁师傅。李辉谎称自己是女婴的父亲,并编造了一大堆令人同情的借口,才最终打动了那个性格执拗的看门人。他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田鹏远恐怕连做梦也想不到女儿会插上双翅,转眼间就又飞回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此后,李辉又去了南方,一走便是若干年。但李辉仍是不时地潜回来,打听一下田鹏远夫妇的最新动态。并每次总是忘不了特意到祁师傅家中,看一看那个日渐长成的女孩。眼看着祁莹越长越是楚楚动人,他总是抑制不住冲动地去搂抱她、亲她。若不是有祁师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他恐怕早已对她做出了不轨之事。 在这期间,李辉还调查出了那一伙流氓系受一个叫程北可的人指使。而程北可也曾在鸿图造纸厂工作过,并与田鹏远关系密切。昔日的一切如今都昭然若揭。但田鹏远也早已高升为青川市长。此时要想扳倒他,无异于蚍蜉撼树,更是难上加难了。 一年前,李辉又回到了青川市。这一次与往日不同,他大摇大摆地回来,并在母校的校庆会上做了一名不速之客。他也终于面对面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欧阳筱竹。 尽管时过境迁,但李辉对欧阳筱竹依然是涛声依旧。在南方经商的这十多年,他可谓是阅女人无数,但却总是不能对筱竹忘情。校庆会上欧阳筱竹光彩照人,气质益发优雅,一见到欧阳筱竹,他才明白自己仍是那么强烈地爱着她,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包括她的女儿祁莹。 爱之弥深恨之弥切,李辉旧情复炽,他一方面又展开了对欧阳筱竹的爱情攻势,另一方面抓紧着复仇。与上一回正好相反,这一次他在暗,田鹏远在明。他要给不可一世的田市长戴上一顶人人耻笑的绿帽子,他要和田鹏远之间展开新一轮争夺欧阳筱竹的竞争。 田鹏远有权,李辉有钱。多年的从商经验,使李辉认定金钱是万能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喜欢浪漫、不喜欢享受的。而田鹏远工作上的繁忙,早出晚归,必定会让欧阳筱竹感到难言 的寂寞。他正可以乘虚而入。但他需要大量的金钱,欧阳筱竹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不愿意让自己在欧阳筱竹的眼里低田鹏远一等。他要让她感觉她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 李辉最终想出了从银行洗钱的办法。此举无疑风险极大,但李辉早已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念。韶光飞逝,岁月无情,他近日就常感到体力不支、周身乏力。 他想借助欧阳筱竹和田鹏远的关系,向银行靠拢。这样即使事发,自己难逃法网,田鹏远也会被自己拉下水,来个同归于尽。 李辉兵分两路,他一方面先设法接近欧阳筱竹,重新取得她的信任;一方面投石问路,瞒着欧阳筱竹偷偷向田鹏远行贿,然后水到渠成地由其出面向银行推荐自己。现在的贪官污吏,鲜有不受贿者。只要田鹏远接受了自己的贿赂,那也就是等于抓住了田鹏远的一条罪状。孰料田鹏远竟拒不受贿,一副清正廉洁模样。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约田鹏远小酌叙旧。并同时约请了吴天放行长。此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鸿门宴。是李辉设计往自己脸上贴金,以此证明他与田鹏远的亲熟关系。上次碰了钉子,他原以为田鹏远此番定会不来,不料田鹏远却表现得异常慷慨大度、不计前嫌,欣然赴会。 他却不知田鹏远早已心知肚明,并对李辉对欧阳筱竹的纠缠深感厌恶。此举实乃将计就计,促成李辉的犯罪,加速其死亡进程。 李辉别有用心地把聚谈地点设在了夜总会的一间高级包厢内。这之前,他已经得知祁莹在这里秘密做了小姐,并且来后不久就走红了起来,成为了这里的头牌。 气氛甚洽,酒喝得极为尽兴,李辉和田鹏远俱心怀鬼胎,都闭口不谈贷款一事,只是把吴天放一人搞得一头雾水,误以为二人情同手足,莫逆之交。这之前有市长夫人欧阳筱竹的电话,这之后又有田鹏远的亲笔信,不由得他不信,于是最终大着胆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答应了与李辉的合作。 酒至半酣,李辉借口溜了出来,他找到夜总会的妈咪,掏出了一大摞钞票,指着正在舞台上表演的祁莹,要求妈咪叫她去陪自己包厢内的那两位客人。妈咪看到这么多的钱,喜得眉开眼笑,连忙满口应诺。 李辉一直偷望着祁莹走进包厢,不怀好意地窃笑一下,随即转身离开了夜总会。他笑着走出了大门,禁不住心花怒放,幸灾乐祸道:就让你田鹏远去调戏你的亲生女儿吧。 他想象着田鹏远日后若一旦得知真相,得知女儿身陷夜总会,得知无意间侮辱了自己的亲骨肉,其痛悔难言、自责不堪之状,心中就油然升起阵阵莫可名状的快意。 李辉从银行得到了大笔的钱之后,便开始挥霍无度,频频向欧阳筱竹发起进攻。他告诉筱竹,说他才是天底下最爱她的男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未娶就是明证,可谓是爱我所爱,无怨无悔。说当初那几个流氓实系田鹏远一伙,并说当年的失火案也与田鹏远有关,是田鹏远欺骗了欧阳筱竹的爱情。欧阳筱竹只是抿着嘴乐,时过境迁,她已不再嫌恶李辉,有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了痴心不改不可自拔地爱着自己,无疑极大地满足了欧阳筱竹的虚荣心,这毕竟是令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引以为荣的事情。但她并不相信李辉的话,最多也不过是将信将疑,以为他这是醋令智昏,有意挑拨离间,并当作笑谈回家告诉了田鹏远。 田鹏远心里一惊,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除掉李辉的念头更加强烈了。同时对夫人欧阳筱竹也不得不起了戒心。 李辉仍频繁约会欧阳筱竹,终于有一天欧阳筱竹回来后头发凌乱,双颊绯红。田鹏远询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欧阳筱竹眼神慌乱,害羞不答。田鹏远误以为妻子与李辉有了奸情,给他戴上了绿帽子,此事对于雄心勃勃的田鹏远来说是件奇耻大辱之事,又兼欧阳筱竹从李辉口中得知了自己的部分秘密,对他的仕宦生涯已构成一定的威胁。也就在那个时候,他心头萌生出了杀妻之念。 其实田鹏远真是误会了妻子,欧阳筱竹在与李辉的约会中,只是攀谈同学旧谊,缅怀大学时代的美好时光,从没有过分之举。她的心中一直爱的是田鹏远,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男人。李辉殷勤备至,用法拉利跑车载着她去兜风,去音乐吧里听歌,去月下水边散步,使尽温柔浪漫手段,花了大量的心血,破费了不少的钱钞,却一直久攻不下,及至刚见有些软化松动,连忙凑上前去,欧阳筱竹却又一本正经起来,弄得他束手无策,不禁心生焦躁。 他身上的无力感更加严重,遂去了一趟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被告知患有艾滋病,并且时日无多。这无疑是他在南方寻欢作乐、寻花问柳所结的恶果。 他顿时如雪水浇顶,过了良久,不禁慨叹道:天绝我也。 人之将死,他不思悔过,反倒有一个恶毒无比的想法跃上心头。 他想拼死一搏,他想临死前与欧阳筱竹能共赴巫山春宵一度。一来以解思念之苦,告慰平生憾事;二来将此不治之症,趁机传染给欧阳筱竹,然后由她再传染给她的丈夫田鹏远。如此便可同归于尽。 他把欧阳筱竹约到凤凰大酒店。他开了一间房,往房间内布置了鲜花和蜡烛,并把自己刻意打扮得新郎一般。李辉悄悄打着如意算盘,但他的这一险恶用心却并未得逞,他不论如何勾引、挑逗,用尽种种风流手段,欧阳筱竹都不为之所动。最后他百般无奈跪倒在欧阳筱竹脚下,涕泪俱下诉说相思之苦,求她答应帮自己了却这一风流债。并说只要一次,一次足矣。任何一个女人都看不得男人的眼泪,欧阳筱竹惊慌失措,怜悯之心顿起,想李辉这二十年间对自己一往情深,一厢情愿地做着单相思的痴梦,也着实可怜。正在犹豫不决,李辉见她心里活动,似有些动心,便迫不及待地起来抱住欧阳筱竹,并把她抱至床上。他将欧阳筱竹压在身下,就要来个霸王硬上弓。 谁想欧阳筱竹却并不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时吓得惊醒过来,她用力地挣扎。却并没有大声喊叫,意在给李辉留一点颜面。李辉见她并不喊叫,越发有恃无恐。两人在床上撕扯了半天。本来一个女人无论如何力气也不及男人,可李辉此时已是绝症在身,病入膏肓。几个回合下来,竟是虚汗淋漓,气喘如牛,一个松懈,竟至让她从身下逃走了。 过了几日,李辉本待重整旗鼓,再图不轨。却忽然耳闻公司总部追查自己一事。他万没想到这么快总部就得知了此事。却不知是田鹏远黄雀在后,相机而动背后捣的鬼。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又得知了吴天放在讨要无果的情况下,于今日上午已向警方报案。 他感到彻底地无望了,本来假以时日,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可他却已经是没有时间了。 他不想在大狱中了却残生,更不愿让人五花大绑地押赴刑场枪毙。他此时万念俱灰,觉得人生如梦,苦不堪言。不觉中信步来到旧货场的铁轨上。 一列火车由远及近呼啸驶来。他此时再不犹豫,几步上前,一下子就躺卧在了轨道上。他心中哀叹:与其落入法网,让警察枪毙,再度受人耻笑,索性倒不如自行了断。早脱苦海,早了痛苦。 当火车就要在身上碾过去的一瞬间,他突然脑中清明,心中似有一件未了之事耿耿于怀,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外爬,但却已经来不及了,只爬得一下,火车轰隆而至,一下子就撞击上了自己的身体。他觉得灵魂出窍,身不由己地飘向地府。 过了良久,他悠悠地醒转过来,他很诧异自己居然没死。但他很快意识到生命之水正在像一只沙漏一样从身上慢慢地流逝。他蓦然想起了那件未了之事,那便是复仇。也许正是这复仇的一念,使他不肯就此瞑目。 李辉费力地取出手机,他要给祁莹打一个电话。他要把自己的死嫁祸于田鹏远,他要对她谎称说他才是她的亲生父亲,让她替自己完成未竟的心愿,利用她给自己报仇,让她和田鹏远之间父女相残……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得意地失声笑了起来。 待祁莹闻讯赶来时,他又已经昏迷了过去。是祁莹的悲声将他唤醒,此时他进入了弥留之际,突然间回光返照,对祁莹把要说的话说完之后,见她深信不疑,知复仇有望,后继有人,不禁心花怒放,心中生出了莫名的喜悦。他最后冲着祁莹露出了诡秘的一笑,随即一命呜呼。 第八章 田鹏远从省里开会回来后,精神显得有点萎靡不振。会议开了两天,其间有人开玩笑地偷偷问他,是不是他用的苦肉计这才把老市委书记孙毅然挤下台的。他不便大光其火,那样反倒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好把火气压抑在心里。 田鹏远心说,怨不得在去省里的路上差一点就发生了车祸,原来这就是个不祥之兆啊! 临睡觉前,夫人欧阳筱竹为他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他在家里好好泡了一个澡,然后换上了宽大舒适的睡衣坐在了床上。 他盘腿坐在席梦思床上,欧阳筱竹也身着睡衣,她跪在田鹏远身后,为身心俱疲的丈夫做着头部按摩。她一边做着按摩,一边察言观色。她欲用自己的体贴温柔,来唤回丈夫的爱,来挽留住他驿动的心。 田鹏远舒服地闭着眼睛,脸上微笑道:“筱竹,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以前怎么没见你露过呀?” 欧阳筱竹轻轻把田鹏远的头靠在自己的双乳间,柔声细语道:“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我新学来的。我从音像店买了套夫妻按摩的光碟,我看你一整天那么累……对了,我还学会了全身按摩呢。等做完了头部,我再接着给你做全身按摩好不好?” 田鹏远惊喜道:“好啊。” 继而,又用充满了感情色彩的口吻道:“难为你了筱竹,你对我真好。嗯,真舒服……” 欧阳筱竹笑道:“怎么样,不比夜总会那些按摩小姐差吧?” 田鹏远不动声色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那种场合。” 欧阳筱竹叹道:“就算是偶尔去风月场合里寻欢作乐,放松一下,我也不会太介意。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打开电视、报纸,领导干部腐败堕落的报道几乎触目皆是。我也不能对你太苛求了。” 田鹏远睁开眼,恼道:“筱竹,你看你越说越不像话啦!这么多年了,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人吗?” 欧阳筱竹笑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手上更加细致地按摩。 见妻子不语,田鹏远以为她自知理亏,于是也就作罢,他缓缓将两只眼皮合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欧阳筱竹又道:“你猜,我今天遇见什么人了?” 田鹏远心不在焉道:“谁呀?” 欧阳筱竹轻声道:“祁莹。那个模特。” 田鹏远感兴趣地睁开了眼睛,只是一下,随即又合上。 他轻描淡写随口道:“是吗?” 欧阳筱竹又道:“你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吗?” 田鹏远佯作漠不关心道:“管她跟谁在一起。” 欧阳筱竹有意看丈夫的反应,道:“是一个青年男子。” 田鹏远笑了起来,轻松道:“我知道,是小汪这个小伙子对吧?” 欧阳筱竹纠正道:“不是汪洋。” 田鹏远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嘴里含糊其辞地道了声:“哦?……” 欧阳筱竹含沙射影道:“是另一个小伙子。看他的穿着打扮像是一个记者。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祁莹是汪洋的女朋友,没想到她却是脚踩两只船。哎,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放得真是不得了。” 田鹏远镇定了一下道:“青年男女在一起也未必就是谈恋爱嘛。” 欧阳筱竹火上浇油道:“错不了,我看见两人在一起难舍难分的,那个男的还情意绵绵地给祁莹献花呢!那可是代表爱情的玫瑰花啊!……” 田鹏远听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呼地从胸中蹿起,不耐烦地打断道:“筱竹,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你不觉累得慌吗?” 欧阳筱竹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一脸委屈道:“我怎么啦?我也没说什么呀?她又不是你的小蜜,你着的哪门子急?” 田鹏远闻言心里激灵了一下,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必须巧妙地转移话题。 田鹏远余怒未消道:“真是的,外头的事情就够让我心烦的了,难道回到了家里也不能让我消停一下吗?” 欧阳筱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鹏远,什么事又让你心烦了?如果不涉及机密的话,不妨告诉我,让我来和你分忧。” 田鹏远顿了一下,索性发作出来道:“这回在省里,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竟然说是我把孙书记挤下台的。还说是我自编自导,精心上演了一出苦肉计,这真是荒唐!真是可笑!真是可恶至极!……” 欧阳筱竹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道:“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田鹏远气愤道:“身正不怕影斜。我怕什么,我相信谣言早晚会不攻自破的。” 欧阳筱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哀哀地说:“鹏远,告诉我,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田鹏远没有欧阳筱竹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他平静地说道:“如果真是我阴谋策划的,那我现在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欧阳筱竹想了想,也觉得田鹏远此话不无几分道理,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对不起鹏远,是我多心了。” 说着,手上重又温柔地动作起来。 舒适感阵阵袭来,田鹏远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欧阳筱竹倏然间想起了日间所遇钟慨之事,她禁不住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她又不由得回想起一年前李辉曾经告诉过自己,说田鹏远是天底下最无耻的爱情骗子,那几个流氓据他后来跟踪发现其实是和田鹏远一伙的;还有,鸿图造纸厂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很可能也是田鹏远的杰作,田鹏远有着重大的嫌疑。尽管当时欧阳筱竹只是将信将疑,以为是李辉对田鹏远抢了自己而心中忌恨念念不忘,所以无事生非,并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回家告诉了田鹏远。可事隔不久,李辉因诈骗一事败露,卧轨自杀身亡,欧阳筱竹得知后便心中升起了一缕难以驱散的疑云。现如今三件事合在一起,欧阳筱竹蓦然一惊,是不是警察已经从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不管田鹏远到底做了什么事,他都毕竟是自己深爱着的丈夫,是她今生的惟一所有,她内心里不禁为丈夫的未来忧心忡忡起来。 她这样出神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便不知不觉地迟缓了下来。 田鹏远不满道:“又怎么啦?” 欧阳筱竹充满焦虑地说:“今天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田鹏远没好气道:“又是谁?” 欧阳筱竹轻轻吐出两个字:“钟慨。” 田鹏远心里一凛:“是他?” 欧阳筱竹道:“怎么,你认识他?” 田鹏远阴沉道:“市公安局刑警中队的队长,就是他负责侦破‘田鹏远遇刺案’。”他嘴角不由挂上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欧阳筱竹轻轻道:“这么说来,我当时该谢谢他才是。” 田鹏远不动声色地又追问道:“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欧阳筱竹说:“我们只是在画廊里偶然相遇,只是谈了谈有关绘画方面的一些事情。时间很短,三言两语而已。” 田鹏远沉默了下来,他知道事情绝不是偶然。他的内心深处悄然而升起了一股恐慌。 欧阳筱竹这时按摩完了头部,替田鹏远缓缓宽衣解带,扶他躺好,然后自己也脱去了睡衣,与丈夫裸裎相对。她脸色禁不住有些羞红,心里噗噗跳着,虽说是给自己的老公按摩,但还是一时难以适应。 她的手在丈夫的身上一寸寸游移,经过中间部位时,不好意思地省略了过去。 田鹏远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祁莹和钟慨这两个名字,前者令他欲火焚身,后者使他心生恐惧。他心乱如麻,一种末日将至的感觉笼罩了他。他要放纵,他要宣泄,他要及时行乐,他要彻底地放松。 田鹏远在欧阳筱竹的按摩下,渐渐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猛地拉着她的手,向自己的敏感部位按下去。 欧阳筱竹浑身一颤,她禁不住全身哆嗦了起来。田鹏远借口工作繁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自己肌肤相亲了。 田鹏远一把将欧阳筱竹扳倒,翻身将她恶狠狠地压在了身下,如狼似虎地望着欧阳筱竹仍不失细腻丰满的肉体。欧阳筱竹的呻吟声无疑更刺激了他的神经,他两手拼命搓揉着她的Rx房,正待乘风破浪长驱直入,蓦然又看到了妻子脸上的那道丑陋不堪的伤痕,他一下子就泄了气,从欧阳筱竹的身上跌了下来。 欧阳筱竹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她明白过来时,双手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心酸和难过,她伤心地嘤嘤哭泣起来…… 日上三竿,金色的阳光洒落窗台,宿舍里汪洋还在床上和衣躺着一动不动。他面色苍白,神情木然,又是一夜辗转反侧,又是一夜失眠。 屋内烟雾缭绕,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多亏有田市长送给他的这条香烟,才使他坐困愁城中借助它来减轻烦恼。他就像不幸溺入水中的人,总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几天,他一口气就抽掉了半条。汪洋一下子变得嗜烟如命。 门上不急不缓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随即一个亲切、平易近人的声音响起: “小汪,小汪在家吗?……” 一听是田市长的声音,汪洋连忙翻身坐起,他看了一眼扔得满地的烟头,及床头那一页未动的复习资料,明知自己蓬头垢面,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去打开了门。 田鹏远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看到屋内的情景及一地的烟头,田鹏远心中暗喜,面上却有些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道:“怎么能一下子抽这么多烟,多伤身体?” 汪洋诚惶诚恐道:“田市长,您怎么有空来啦?” 田鹏远随口道:“哦,我正好路过,就忙里偷闲来看看你呀。小汪,复习得怎么样了?下个星期招聘工作就要正式开始了。看你这闭门不出的样子,一定是用功用得不错喽。” 汪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道:“我不想考了。” 田鹏远颇为诧异道:“噢,为什么?” 汪洋嗫嚅道:“不为什么。还有,我想向您提出辞职。” 田鹏远又是一怔,继而笑着追问道:“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呀?或者,对我有什么误会。没关系,说出来我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汪洋苦笑着摇了摇头。 田鹏远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年轻人,瞧你那愁眉苦脸的模样,是不是失恋啦?” 汪洋心里一跳,但仍是摇头不答,心道这恐怕比失恋还要痛苦百倍。 田鹏远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回头,慢慢走向汪洋,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爱上祁莹了?” 汪洋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没想到田鹏远竟是如此地目光如炬、洞察秋毫,轻而易举地就点破了他的心事。 他怔怔地望着田鹏远,心中大感愧疚。话不说不明,汪洋原本就觉得在田鹏远与祁莹之间插上一脚而对不起田鹏远,此时此刻愈发自忖自己如何就不知好歹,竟偷偷过河拆桥,居然暗地里打起了大恩人所喜欢的女人的主意,一时间手足无措,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田鹏远窥察到了汪洋的心理活动,轻轻笑了一下,上前重重拍了拍汪洋的肩膀。他不仅不恼,反倒越发亲切温和地说道:“祁莹是个好女孩,如果你真的是爱上了她,就不要有那么多的顾忌,放心大胆地去追求她吧。” 汪洋目瞪口呆地望着田鹏远,越发吃惊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茫然不解道:“田市长,您不是和她……?” 汪洋言语冒昧地直戳田鹏远的隐私,想这下田鹏远必定是恼羞成恼,大发雷霆。那么久久笼罩在他心头的疑团也就随之可以证实。 不料田鹏远望着汪洋大度地笑了。他堂而皇之道:“小汪,你一定是误会我了。所以你说这话,我不会怪你……” 说完,紧蹙眉峰,面色沉下来,语重心长地又道:“实不相瞒,我的确非常看好这个女孩子。我不否认我跟她有一些私下的交往。这你自然是最为清楚不过。在她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灿烂明媚的春天。但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人民的公仆,是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腐化堕落行为的。小汪啊,即使是抛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在任何时候也是不能放松自己的。官场上明枪暗箭,让人防不胜防,可以说我是如履薄冰啊!在生活作风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导致我滚鞍落马,甚至招致灭顶之灾。所以说,就算是为了保我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我也不会离婚而铤而走险地去娶一个年龄上足以做我女儿的小女孩。再说,我不是那种生活不检点的人,你也知道我和你欧阳阿姨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夫妻恩爱,相敬如宾,这一点青川市民也是有目共睹。总而言之,我对祁莹只是长者之爱。” 田鹏远推心置腹的一席话,令汪洋心中的矛盾、疑虑和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冰消瓦解。 汪洋禁不住热泪盈眶道:“田市长,我……” 田鹏远不让汪洋说下去,他无言地拍了拍汪洋的肩膀。 汪洋越发地感激涕零,不能自已。 田鹏远道:“好啦,我知道你是碍于我的情面,所以对心爱的女孩子是想爱又不敢爱,以至于心里备受煎熬。这也充分证明你是个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难能可贵啊,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是越来越少见了,我非常感动。……话不挑不明,这下你明白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当着纪委张主任的面,半开玩笑说祁莹是你的女朋友,其实我早就有心把你俩往一块儿撮合啦……怎么样,以后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勇往直前地去追求你的幸福吧!……” 汪洋听罢,内心里愈发感动。过了片刻,却又无精打采地苦下脸来。 田鹏远见状,假惺惺关心道:“怎么,对我信不过?或者,还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吗?” 面对田鹏远如此的关爱,此刻,汪洋觉得再也无法也没有必要向田鹏远隐瞒什么,汪洋垂头丧气无比沮丧地说道:“您可能还不知道,祁莹她……她是李辉的女儿。” 田鹏远心头骤然一惊,他面上不露声色笑道:“这怎么可能?这简直像天方夜谭!小汪,是谁跟你说的,你没有搞错吧?” 汪洋失魂落魄地说道:“是祁莹亲口告诉我的……” 田鹏远隐约觉出了里面的文章,不由紧张地问道:“她还告诉你些什么?” 汪洋此时已完全认定是祁莹冤枉了田鹏远,正欲把详情相告,这时门上又笃笃笃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打开门,祁莹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见田鹏远也在场,不由得一怔。 田鹏远首先开口,话中有话道:“噢,是你,你怎么也来啦?” 祁莹随机应变道:“我来看看我的保镖有什么不对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许你市长大人来就不许我一个小女子来吗?” 田鹏远爽快道:“当然能来。”又转向汪洋道,“既然祁莹来啦,我也就不陪着你啦。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这就走了。” 祁莹不无戏谑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呀?或者,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田鹏远用手遥点着祁莹的鼻头,拿她没办法地笑道:“你这张小嘴呀,伶牙俐齿的,就是不饶人。” 祁莹撇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田鹏远走到门口,又回身一语双关对汪洋大声道:“小汪,尽好你保镖的职责,好好保护好祁莹;还有,记住我的话,不要有什么精神负担,轻装上阵,好好地用功吧,我预祝你取得成功!” 待田鹏远走后,祁莹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她转过身上前拉着汪洋的手道:“哎,汪洋,我今天放假,咱俩出去玩儿好不好?” 汪洋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祁莹,目光有些躲闪道:“好吧。” 两人来到了布丁河畔,汪洋先换上了泳裤,扑入水中,游了几个来回后,心胸渐舒,兴奋地向岸上召唤道:“祁莹,快来呀。” 岸上两树间搭起一个布幔,祁莹换好泳衣,不好意思地走出来。只见她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婀娜地走到水边,却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水。 汪洋湿淋淋地跑上岸,对祁莹道:“还是这儿好,比游泳池里的一潭死水游着痛快多了。祁莹,快下来吧。” 祁莹面有难色道:“我不敢。” 汪洋笑道:“没事儿,有我保护你呢。你一个做模特的,不学会游泳怎么行呢?” 在汪洋的鼓励下,祁莹咬着嘴唇伸出足尖探了探水面,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她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以前也试过的……” 汪洋窃笑着,乘她不备,猛地将她拉入水中。祁莹发了一声尖叫,吓得花容失色,随即紧紧抱住汪洋。 岸边水深没腰,二人肌肤彼此紧密贴在一起,身心内外均感滚烫不已。祁莹浑身酥软,气喘咻咻。汪洋嘴唇干渴,他凝视着怀中羞赧无力的祁莹,忍不住飞快地吻了她一下。 祁莹反应过来,娇嗔道:“啊,你好坏。我不学了。” 说罢从汪洋的怀中挣脱出来,又跑回到岸上。 汪洋一怔,也跟着过来,他笑着打趣道:“你有恐水症?” 祁莹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两眼望着河水怔怔出神道:“是。也不知为什么,我直到现在都怕水。” 汪洋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说:“你不学也罢,这样更安全。常言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别看这布丁河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却几乎是年年要淹死一个人。附近的村民都传说这河里有水鬼作祟。但据说每年里只要淹死一个,其他的日子也就太平无事了。不过,今年我还没有听说有人被淹死。” 祁莹本就对水有着莫名的恐惧,此番更是听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汪洋轻轻搂过祁莹,半开玩笑道:“你别怕,就算是有水鬼作祟,我也决不会让他加害于你。名额只有一个,我只要牺牲了我自己,也就保全你了……” 祁莹连忙用手捂上汪洋的嘴,不高兴道:“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为了我,你要好好地活着。咱俩人还要相亲相爱、相依为命地活一辈子呢。” 汪洋眼中一热,望着祁莹感动地说:“祁莹,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祁莹也情深似海道:“我也爱你。汪洋。” 两人说罢,情不自禁地拥吻在了一起。 过了良久,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分开。汪洋又将她轻揽入怀。 祁莹小鸟依人般偎在汪洋的怀里,问道:“汪洋,幸福吗?” 汪洋点点头道:“幸福。你呢?” 祁莹娇羞不已道:“我也是。” 说罢,祁莹含羞不已,为了掩饰窘态,她岔开话题道:“噢,对了,今天田鹏远来找你干什么?哼,猜也猜得出,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汪洋,你可得时刻提防着点这个老狐狸呀。” 一想起田鹏远,祁莹便恨意顿起。 汪洋面上一怔,他望着一脸敌意的祁莹,神情复杂地说道:“祁莹,我问你,你心里就这么恨田市长吗?” 祁莹毫不犹豫道:“不是恨。是恨之入骨。” 汪洋听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祁莹,我想……我想你和田市长之间可能是……误会……” 祁莹一听,不由得坐起身子,愕然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随即心中一凛,警觉地问道,“莫非……你把我的身世秘密……都透露给田鹏远啦?” 汪洋不敢看祁莹的眼睛,他有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祁莹见此,如挨了当头一棒,怔了怔,顿时血往上涌,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子禁不住晃了两晃,她闭上眼睛,捂住胸口强自镇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问你,你都告诉了他些什么?你是不是把我——你的女朋友从头到脚都出卖了?” 汪洋吓得呆了,忙道:“祁莹,你别着急,你别这样吓我。你听我说,我没说别的,我只是告诉了田市长,说你……是李辉的女儿。” 祁莹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她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汪洋含悲嚷道:“我真是错看了你,没想到你果真一转眼就出卖了我,背叛了你信誓旦旦所谓的爱情!你难道就忍心用我的性命去向你的主子邀功请赏吗?我祁莹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爱上了一个卑鄙无耻背信弃义的小人。” 汪洋急了,有些词不达意道:“祁莹,不是的不是的,我自认并没有出卖你。我怎么会出卖你,出卖我最为心爱的人呢?我只是想消除你和田市长之间的误会和隔阂,希望你俩今后能化干戈为玉帛。我总觉得,事实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这里面或许有着某种误会,也许……也许是你的父亲欺骗了你也未可知……” 祁莹声嘶力竭冲着汪洋道:“你给我住口,不许你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不许你侮辱我的父亲。我父亲才不会像你们一样是个虚伪的骗子、小人呢。” 她双眼垂泪,心中无比伤心,紧接着又口中喃喃道:“我真是太傻了,真是太傻了!我让所谓纯洁美好、忠贞不渝的爱情给欺骗了,我祁莹可真是天下第一号爱情大傻瓜……” 她转身失神地朝布幔慢慢走去。她进去换好衣服,然后看也不看一眼汪洋,伤心欲绝地就要独自离去。 汪洋慌不迭赶过去,他扯住祁莹的胳膊道:“祁莹,你别走,你听我给你解释。据我的观察和了解,田市长是一个光明磊落心地善良的人,他不可能……” 祁莹用力一下甩开汪洋的手,悲愤难当道:“汪洋,请你放尊重点!他田鹏远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是个衣冠禽兽!……哼,这难道就是你做的爱的间谍吗?你到底是谁家的间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实诚厚道的君子,不想却原来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你骗取了我的美好初恋……你让我太失望了。不,是极度的绝望……拿开你这双脏手,去做你主子忠实的摇尾乞怜的走狗吧……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和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咱俩一刀两断!” 祁莹说完,丢下呆若木鸡的汪洋,一扭身,头也不回地含泪跑远了。 那天心、那雨心姐妹俩肩并肩走在繁华的闹市区,艳阳高照,到处是红男绿女。两人一边逛街,一边随意地说笑着。 瞧着街头蹒跚走过一对手挽手的白发老人,那雨心目光追随了一会儿,突然心血来潮,她搂着那天心的肩膀,亲昵地说:“姐姐,你看,咱们是不是该给妈找一个老伴了?” 那天心没有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那雨心接着道:“我是说咱爸也过世这么多年了,妈一个人多闷得慌啊。咱们给她老人 家找一个主吧!” 较之妹妹那雨心,那天心是个守旧的女人,她不以为然道:“你省省吧。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还不知道操心呢,这就又给妈瞎张罗开了。你也不怕咱爸从棺材里爬出来,结结实实揍你一顿。” 那雨心歪着头道:“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他才舍不得打我哪。” 那天心道:“你也知道咱爸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妈改嫁?” 那雨心笑道:“你真是个傻大姐,风马牛不相及,这完全是两码事。” 那天心疑惑道:“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那雨心笑着点了一下头。 那天心问:“是谁呀?哪个老头这么荣幸,能入了一向挑剔的二小姐的法眼?” 那雨心道:“这个人你也认识,可以说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天心沉不住气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那雨心在姐姐耳边悄声道:“钟慨的父亲——钟世杰。” 那天心一听,眉头一皱,马上表示反对道:“不行不行,我一个人嫁给个破警察已经够倒霉的啦,你还把妈也推进来。难道咱一家人跟警察干上了不成?” 那雨心辩驳道:“警察有什么不好?没准儿以后我也得嫁给警察呢。” 那天心道:“站着说话不嫌腰痛,反正我反对这件事。” 那雨心跺脚急道:“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我不跟你说了,你就没看出妈的寂寞吗?” 那天心道:“不是有你陪着吗?” 继而又恍然大悟,用手指着妹妹笑道:“哦,是不是你自己想嫁人啦?说,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名花有主啦?你老实交待,到底是花落谁家?” 那雨心嘴一撅道:“姐,瞧你说的,哪跟哪呀!” 那天心反驳道:“你把结婚说得这样好,那样好,你自己为什么迟迟不结婚?” 那雨心道:“我才不嫁人呢,我才不像你那么傻呢。我还要充分享受生活呢。” 那雨心无心所说的一句话勾起了那天心的心事,她沉默了下来。她想起自己的丈夫钟慨来,他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连个人影都难得一见。这样的生活还能叫做生活吗?也就无非是人们常说的,两口子在一起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那雨心见姐姐闷闷不乐,不由得劝道:“傻大姐,怎么啦?又跟我姐夫生气啦?其实,我看我姐夫这个人挺好。你瞧整天脸上不苟言笑的,多酷呀!” 那天心让妹妹逗得不禁乐起来,道:“也不知道你这是在夸他呢,还是在骂他?就冲他那一天到晚脸上也没有个笑模样,谁稀罕瞧他。你愿意瞧你瞧去,我现在真有点后悔当初跟他结婚。” 那雨心闻言拍手道:“好啊好啊,你快点跟他离了吧。你前脚离,我后脚就去追他。” 那天心瞪了妹妹一眼,手指头狠狠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笑着嗔道:“挺大个姑娘了,说话也不知道害臊。” 又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向着他。当初若不是你一个劲替他说好话,极力把我俩往一块儿撺掇,我才不会嫁给他呢。” 那雨心打趣道:“得得,你就别得便宜卖乖啦。你要是不吃醋,信不信我第三者插足,咱俩来个姐妹俩争夫,你看好玩不好玩?” 那天心笑道:“你这个死丫头,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啦!” 说着,那天心伸出巴掌作势就要去打她。那雨心格格笑着一闪,机灵地从旁跑开了,那天心一掌打空,似不甘心,随后又追了上去……姐妹二人像小时候一样,在街上嬉笑着追逐了起来。 在几十米开外,一辆轿车开开停停地紧跟其后。 车中坐着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嬉笑打闹的姐儿俩。 两人疯跑着正在横穿过街,不留神身后一辆轿车驶来。 那雨心蓦然惊觉,她发现那辆车无声无息地转眼间已经到了姐姐那天心的身旁。她顿时吓得脸色大变,禁不住心惊肉跳地“啊”的尖叫了一声。 几乎与此同时,轿车却“嘎”的一声,在那天心的身后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那雨心气势汹汹走过去,拍着车子,厉声斥责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车是怎么开的你?没长眼睛呀?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姐姐轧死!……” 车门打开,开车的男人不愠不火地下来,也不理会那雨心的叫板,只是冲着惊魂未定的那天心,摄魂夺魄地一笑。 男人径直走到那天心的面前,声音如磁:“我找了你很久了,你还记得我吗?” 那天心仔细一辨,这才看出原来是自己曾相救过的出车祸的那个人。 那雨心见状小声问道:“这人是谁呀?” 那天心低下头去,说实在的她也不知这人姓甚名谁,一时神情尴尬,不知如何作答。 男人目不转睛看着那天心,含笑说道:“我叫魏国立。在这茫茫人海中能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尽管你连姓名、地址、电话等等都没有留下,不过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找到你了。请你务必赏光吃顿饭,以略表我的谢意,否则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天心闻言,她的脸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那雨心鉴貌观色,把嘴凑到姐姐的耳朵上道:“哦,我知道了。第三者来了。” 那天心脸上更烧了,低声呵斥道:“不许胡说。” 那雨心又悄声道:“我先走了。你要是敢婚外恋,小心我告诉我姐夫去。” 说完,冲着满面通红的姐姐扮个鬼脸,转身格格笑着走远了。 凤凰大饭店旋转餐厅。 魏国立和那天心面对面坐下。 那天心显然是头一次来到这种高档的地方,她局促不安地四下张望。 魏国立把厚厚一沓纸币推至那天心面前,道:“那天若不是遇上你,也许我就一命归西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那天心慌得连连摆手,推辞道:“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收。” 魏国立一怔,随即调侃道:“不爱钱的女人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怎么,是嫌少还是想学雷锋?没关系,我是曼诗特服装公司的老板,你尽管快刀宰我好啦。或者你明说,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报答你才好?” 那天心羞道:“都不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压根就没想着让谁报答。你若是硬让我要,那不是违背我的初衷了吗?” 魏国立感慨道:“好,人到无求品自高。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更加可贵了。” 那天心不好意思道:“你这人真会说话,看你说的,把我说成不食人间烟火了。其实我知道我那样做是傻,连我妹妹都管我叫傻大姐呢。” 魏国立不以为然道:“倒是人人夸我做生意精明,可我却觉得我活得越来越乏味无聊了。生意场上尔虞我诈,充斥着虚情假意,弄得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那天心好奇道:“有钱人也有这许多的难处吗?” 魏国立笑道:“你这是只看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 一句话说得二人都乐了起来。 夕阳西下,黄昏的郊外,倦鸟投林,天地间别有一种安详宁静之美。 坐落在风景区的休闲别墅里,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程北可正在向田鹏远秘密汇报着阳明山所见。 田鹏远联想起日间汪洋说过的话,抬起头道:“这么说,祁莹果真是李辉的私生女儿?” 程北可肯定道:“确凿无疑。我看她在李辉的墓前哀恸至极,试想除了亲属,谁会如此悲痛欲绝?可李辉在青川市并无家眷,并且据我了解,他在南方虽然花天酒地,频频出入青楼妓馆,处处留情,却一直未娶。很显然,他这是居心叵测,一直对你怀恨在心,处心积虑地企图利用祁莹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田鹏远脑海里蓦然回忆起一年前初遇祁莹的情景,此时心中不禁释然。 田鹏远轻蔑地笑道:“这个李辉也真够寡廉鲜耻的啦!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夜总会第一次遇到祁莹,就是李辉在其中充当的皮条客。哈,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厚颜无耻的父亲,居然亲自给自己的女儿拉皮条……” 程北可附和道:“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李辉,真是禽兽不如啊。” 他又讪笑道:“不过,这在历史上也并不鲜见,三国时司徒王允把貂蝉献给董卓,还有越王勾践将西施送于吴王,都是心怀叵测、居心不良的前例。当然这些典故您都最清楚不过。我猜测这个祁莹,不,现在应该叫她李莹了……八成是李辉特意安排在您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爆炸,自古道红颜祸水,您可得千万当心呀!” 田鹏远联系到祁莹这一年来对他不即不离的态度,不禁脸色黯淡,点头称是。他不无担忧道:“这个李辉,真是阴魂不散啊。我当初倒是小觑了他。” 见田鹏远忧虑的神情,程北可做了个手势,面露杀机阴狠道:“要不然来个斩草除根,杀了祁莹,杀了她以绝后患!……” 田鹏远不言语,只是摆手制止。 程北可揣摩着田鹏远的心思,疑惑地问道:“你舍不得杀掉这个尤物?” 田鹏远禁不住笑了,说道:“你说得不错,但却只说对了一半。说心里话,我的确不舍得杀了这个天生尤物。你不是不了解我的个性,我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冒险家,我最喜欢刺激和迎接挑战,她让我心跳和感到浑身上下充满活力。我平生从不轻言放弃屈服认输。不怕你见笑,可以说直到今天,我还没有一亲她的香泽,我岂能如此半途而废无功而返,又岂能如此轻易地就善罢甘休?你知不知道,这反倒越发激起了我的争强好胜之心,我既然是一个喜欢迎接挑战的人,我就一定要征服这头桀骜不驯的小鹿。我一定要摘下这朵带刺的玫瑰。这只是其一。其二,同时我又是一个格外谨慎、处事周密的人,否则我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现在有关我的遇刺一案尚未尘埃落地,我不想把事情再一度弄得沸沸扬扬。那样的话,我的风险就太大了!” 提起遇刺案,程北可不禁眉飞色舞道:“您不愧是个罕见的天才,您这一手策划的自己谋杀自己的案件,一石二鸟,神鬼莫测,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的大手笔啊。” 田鹏远也不无得意,微微一笑道:“只可惜筱竹命大,又半路杀出来祁莹这个程咬金,致使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仅成功了一半,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也只好从长计议了。好了,要小心祸从口出,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注意言多必失。咱们俩可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抖搂出来你,也就带出我了。” 程北可嘿嘿笑道:“您还不相信我吗?就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您放心,我也会守口如瓶,把事情都揽在我自己身上,决不会出卖和连累到您。我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会报您当年对我的知遇之恩。” 程北可说到后来,情绪竟有点激动。 田鹏远把手搭在程北可的肩膀,以示欣慰。 程北可感激涕零地抬起头,正待要作进一步表示,却在无意中发现窗外有个人影。定睛一看时,却又一闪而逝。 程北可不觉失声道:“窗外有人。” 田鹏远想起祁莹当时所为,不禁感到好笑道:“你怎么也学会来这一套啦。” 程北可道:“真的,我可不敢骗您。” 田鹏远略一思索,迅速从沙发的靠垫下抽出一把手枪,与程北可一起警惕地走到窗前观察。 依然是枝影摇曳,不见人踪。 田鹏远笑道:“净制造紧张空气,哪儿有人呀?” 程北可无言以对。 田鹏远取笑道:“你别疑神疑鬼的啦。只不过是杯弓蛇影罢了。” 程北可自言自语道:“不对,刚才明明看见有个人……这一阵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跟踪盯梢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回沙发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架远红外线夜视望远镜。 程北可拿着望远镜,快步登上二楼,他把室内的灯光全部关掉,然后潜上楼顶平台,头低伏着,用望远镜向别墅四周,由近及远仔细观察。 田鹏远不明所以,但也觉出此事蹊跷。他心中一凛,也紧随着程北可其后,亦步亦趋地来到了平台上。 程北可的上半身突然凝住不动,他发现了目标。他压抑着心中的一阵狂跳,小声道:“对,就是这个人。”说着,把望远镜递在了田鹏远的手里。 从望远镜里,田鹏远看到了一个瘦高之人,正猿行在夜色中的野径草丛间。此人不时地回头朝别墅这里张望。待走上一个高堤后,便从地下扶起满载鱼具的自行车,骑上之后便仓惶地离去了。 田鹏远冷冷道:“原来是他。” 程北可道:“怎么,您认识他?” 田鹏远脸上笼罩了一层寒气,道:“原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钟世杰。” 程北可倒吸了一口气,不禁接口道:“噢,就是当年暗中调查厂子失火一事的那个钟世杰吗?……这老小子不是早就退休了吗?怎么还像王八似的一口咬着咱们不放!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他还贼心不死妄想变天吗?” 田鹏远脸上的寒气越来越重了。他想起前番祁莹在时窗外出现的神秘黑影,如梦方醒。原先只道是祁莹使诈,却原来不是她使诈,而是借诈。黑影也绝非树影,而是确有其人。 田鹏远深有感触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程北可杀气腾腾请示道:“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反正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拼个你死我活,先除掉这老家伙再说。” 田鹏远断然制止道:“不可,我估计他手里头还没有掌握到具有说服力的证据。不然也不会做贼一样地盯梢了。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程北可惴惴不安道:“看来大祸快要临头了。” 田鹏远无声无息狰狞地笑了起来。 程北可骇异地望着田鹏远。 田鹏远慢条斯理地说:“慌什么,这么多年的惊涛骇浪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小小的风雨?你别忘了我是什么人,我是目光远大雄心万丈的大丈夫田鹏远。我能一步步登上青川市的政治舞台,成为可以一手遮天、呼风唤雨的人物,这岂能是侥幸偶然?又岂能是寻常之辈所能为之?凭他们这点雕虫小技,这点微末道行,岂是我田鹏远的对手!今后,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程北可望着目空一切的田鹏远,不由折服得五体投地。 程北可信誓旦旦道:“您放心,您只要一句话,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田鹏远平静下来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我跟你从不见外,当作我的手足兄弟。咱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共渡难关,要更加齐心协力,不能有任何纰漏和闪失。刚才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你的提议也不无道理。我们不知道钟世杰到底掌握了咱们多少情况,也惟其这样,才更加可恶。钟世杰不除,终是心头大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看来他这回必须从这个地球上彻底地销声匿迹,但活儿一定要做得巧妙、干净。要杀人无痕。还有,至关重要的是,既要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地消除隐患,同时也要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件事情需要周密部署,绝不能轻举妄动。” 程北可心领神会,笑道:“这您尽管放心。自古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一定会帮您拔掉钟世杰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嘿嘿,您别忘了是您刻意把我栽培成了一个律师。我对法律了如指掌,我是专门研究现行法律中的漏洞的。这么多年了,我哪一次活儿做得不干净、不到位?”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田鹏远又眯起眼睛道:“最近老有一个小子纠缠着祁莹不放。我可不想让除我之外任何一个男人占有她。找个机会,你替我教训一下这个不识趣的小子。” 程北可善解人意地询问道:“您说的是汪洋吗?……” 田鹏远胸有成竹地摇头笑道:“不,汪洋你就不用操心了。祁莹是不会爱上一个吸毒者的。是一个记者。” 程北可大惑不解:“汪洋吸毒?他什么时候也染上毒瘾啦?” 田鹏远瞧着程北可,阴笑不答。 程北可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谄笑一下,不无恭维道:“看来,什么也休想瞒过您的法眼,您早就明察秋毫,发现祁莹和汪洋两人眉来眼去的了……自古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您……真是堕入情网了。” 田鹏远也自我解嘲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汪洋窃笑着,乘她不备,猛地将她拉入水中。 第九章 风和日丽的一个周六,那氏姐妹、妞妞、冷梅、钟世杰相约来到了植物园游玩。 那雨心此举别有用意,她一心一意地要将二老撮合在一起,那天心拗不过她,只好两人一边一个,以带妞妞玩的名义把两位老人哄到一起来了。 钟世杰和冷梅领着妞妞走在前面,钟世杰边走边向二人讲解沿途的植物花卉。 那雨心拖住那天心故意落在后边,姐俩望着两位老人含饴弄孙的模样,那雨心朝姐姐挤挤眼道:“若不是打出妞妞这张王牌,这二老才不好意思往一块凑呢。你说,一个是妞妞的爷爷,一个是妞妞的姥姥,要是这两家能合成一家,那该有多好。” 那天心嗔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啊。这事我还没征求过钟慨的意见呢。” 那雨心眼一瞪道:“怎么,他莫非还不满意不成?咱妈哪点配不上他爸?” 那天心迟疑道:“要是万一不成,让二老以后怎么见面呀?” 那雨心嬉皮笑脸道:“成不成咱俩说了不算,恋爱自由嘛,得让二老自己去体会感觉。姐姐,你就别瞎操心了。当心操心老得快,姐夫不喜欢你了。” 那天心呸了雨心一口,笑骂道:“死丫头,谁稀罕他。” 这时二老好像走累了,说笑着和妞妞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妞妞坐在中间,一会儿一个姥姥,一会儿一个爷爷,把二老叫得格外开心。 那雨心扯了一把姐姐道:“怎么样,二老自己坐在一起了。姐姐,咱俩该走了,别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那天心反应过来,忙不迭道:“那好,我去把妞妞叫过来。” 那雨心急道:“千万别。咱俩是电灯泡,妞妞可不是。你要是叫走妞妞,恐怕二老也立刻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那天心为难道:“那咱俩怎么跟他们说呢,也不能一拍屁股就走吧。” 那雨心哂笑道:“这有何难?你瞧我的。” 说完走到二老面前,笑着说道:“麻烦你们二老帮着照看一下妞妞,我和我姐去那边买点儿饮料。一会儿就回来。妞妞,你可得乖一点,记住小姨的话了吗?” 说完她朝妞妞挤了挤眼,妞妞也朝她挤了挤眼。然后扭身就走。 冷梅喊住那雨心道:“买点儿饮料还用两个人去?” 那雨心回头一笑道:“谁让我们是姐俩呢。你们别傻等,我姐俩还得说会儿悄悄话呢。” 钟世杰宽厚一笑道:“就让她俩去吧。姐俩也好久不见面了。” 冷梅望着两个女儿走远,心下嘟囔道:“说悄悄话?我自己生的女儿我会不知道?这准又是要搞什么鬼名堂?”不觉就说出了声。 钟世杰闻言望着她一笑。她也不好意思地报之一笑。忽然都无话。两人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空气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倒是妞妞打破僵局先开了口,一脸天真地对冷梅提问道:“姥姥,我姥爷呢?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我姥爷呀?” 冷梅有些伤感,叹了一口气道:“你姥爷他……升天了。到天上享福去了。” 妞妞懂事地噢了一声。又回过头来问钟世杰道:“爷爷,我奶奶呢?她去哪儿啦?” 钟世杰凝眉道:“她跟你姥爷一样,去另一个世界了。” 妞妞道:“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钟世杰摇头叹息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妞妞噘着小嘴,不乐意道:“我不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奶奶和姥爷,我也要奶奶和姥爷。” 冷梅听到这里,就不禁有些唏嘘。 妞妞出了一会神,忽然高兴起来,摇着姥姥的胳膊道:“姥姥,您别难过了。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让我也有奶奶和姥爷。” 冷梅一时没反应过来,怔道:“什么办法?” 妞妞像个小大人一样对着冷梅得意道:“我管你叫姥姥,也管你叫奶奶。”又用小手指着钟世杰道:“我管你叫爷爷,也管你叫姥爷。这样,我不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两家合一家,两全其美什么都有了吗?” 妞妞话音落地,两位老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冷梅故意虎起脸盘问道:“妞妞,你老实坦白,这话可不像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不是小姨教你这么说的?好孩子不许撒谎,你要是敢对姥姥撒谎,那以后姥姥可不带你来这儿玩啦。” 妞妞低下头,吞吞吐吐承认道:“是。是我小姨。” 冷梅满面绯红道:“这个不懂事的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对不起,他爷爷,戏言,一句戏言,你可别当真啊。哎,真是的,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 钟世杰通情达理道:“没什么,这都是孩子们的一番好意嘛。” 正说到这里,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漠然无视地从他们身前经过。钟世杰无意中抬头一看,那人依稀像是程北可。 墨镜?田鹏远夫妇遇刺案中的关键人物不正是戴着个墨镜吗?难道程北可即是那个墨镜?他又要去干什么?钟世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钟世杰变得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眼见着程北可渐渐远去,他情急中忽然一拍脑门对冷梅道:“噢,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会儿。小冷,实在不好意思,妞妞得让你一个人看着了。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如果有机会,咱俩还带着妞妞一起出来玩好不好?” 不待冷梅回答,他已迫不及待地立起身来。 冷梅此刻的脸色简直红成了个鸡冠,她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等她抬起头来时,钟世杰早已走得人影不见了。 那天心和那雨心,俩人手上分别托着冰淇淋和矿泉水,笑模笑样地走了过来。 那雨心纳闷道:“咦,钟伯伯呢?” 冷梅责问道:“你个死丫头,我问你,你都让妞妞胡说些什么啦?” 那雨心一惊,环顾四周道:“妈,这么说,钟伯伯是让你吓跑了?” 冷梅斜了那雨心一眼道:“你对你妈就那么不自信?我要是那么丑陋,能生出你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来?” 那天心瞧着冷梅一副粉面含春的样子,茫然道:“妈,你这是怎么啦?你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那雨心乐出了声,坏笑道:“我的傻大姐哟,你和钟慨当年是怎么谈的恋爱?连这个都不懂。” 那天心嗫嚅道:“跟一个警察能谈什么恋爱?他整天忙得臭死,还不是稀里糊涂地就嫁给了他。” 那雨心接着开心地笑道:“姐,你这还看不出来,老妈这是受了刺激,老树发新芽,古木又逢春了。” 一句话把冷梅臊得猛地用两手捂上了脸。 随后,一家人高高兴兴地直玩到日落西山,这才尽兴而返。 妞妞非要住在姥姥家,那天心拗不过她,又好久没有陪妈妈了,当夜也便和女儿一起住在了冷梅家。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间,钟慨突然急急忙忙回家来了。 那天心见丈夫回来,喜不自胜道:“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好几个礼拜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今天怎么舍得回来啦?真巧,我也是刚从我妈那儿回来。” 钟慨边脱外衣边皱着眉头,心神不宁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两天眼皮老跳……你和妞妞没事吧?” 那天心怔了怔道:“能有什么事?……噢,你还知道关心我娘俩的死活呀?你快坐下,我给你端饭去。” 钟慨扫了一眼屋里,见父亲不在,又道:“我爸呢?” 那天心笑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和妞妞昨晚住在我妈那儿了,今天我一回来他就不在家,我看鱼竿不在,八成又是去钓鱼了吧。我说你爸这人也真有意思,别人钓鱼总多多少少能有点收获,你爸可倒好,往往是空着两手回来。就他这钓鱼的水平,瘾却还挺大。这一阵子,他早出晚归的,三天两头往外跑。我看呀你爸爸就跟过去电影里演的地下党似的,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见钟慨似有点放心不下,又嗔道:“瞧你那疑神疑鬼的样子,职业病!又在瞎琢磨什么呢?爸那么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钟慨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对着妻子笑了笑。 那天心把饭菜放在钟慨面前,钟慨饿了,坐下便吃。见钟慨狼吞虎咽的吃相,一笑,又美滋滋地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了一瓶白酒。 她把酒瓶子往钟慨面前一墩,兴高采烈道:“新买了瓶酒,犒劳犒劳你!” 又从手里拿出个打火机,喜形于色道:“我买东西从来没中过奖,今天运气真不错,买酒还中了一个打火机哪。别说,这打火机设计得还挺好看,活脱脱一条金枪鱼。唉,很多年没给你买过礼物了,我今天借花献佛,来,送给你。祝你步步高升,年年有余。” 钟慨打趣地笑道:“噢,就拿这不花钱的礼物糊弄我呀?” 那天心脸一红,争辩道:“过日子嘛,能省就省,帮你女儿省点钱好以后供她上大学有什么不好?就你开的那点仨瓜俩枣钱,不勒紧点裤腰带,我们娘儿俩早晚得跟你要饭去。” 那天心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让钟慨招架不住,连忙讨饶道:“好好,这个礼物我收下了。不过,我又不抽烟,要它也没用啊!” 那天心想想也是,不由扑哧笑了出来,道:“你不抽烟,我更不抽烟。好歹你是个男人,总比我用得着……噢,险些忘了,还有一个汤呢!……” 钟慨看着眉飞色舞手忙脚乱的那天心,笑了笑,趁妻子转身进厨房,看了一眼打火机,把那个状如金枪鱼的打火机随手搁在了五斗橱上。 待那天心端着汤回来,钟慨迷茫不解地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那天心柔情地挨着钟慨坐下,道:“什么日子?好日子。钟慨,今天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先吃,咱边吃边说……还别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成双。” 钟慨边吃边头也不抬地问:“瞧你神秘兮兮的,说吧,是什么好事?” 那天心抑制不住兴奋道:“这第一件好事是,昨天你爸和我妈、我和雨心还有妞妞,一块到植物园玩去了。你爸和我妈领着妞妞,三人坐长椅子上说了好半天话呢。” 钟慨胡乱点点头应付道:“嗯,的确是好事,妞妞长这么大还真没去过那儿呢,这一下她可长见识了。” 那天心气得白了钟慨一眼道:“榆木疙瘩!亏你还是个破案的刑警,怎么脑瓜比我还要迟钝?” 钟慨不解道:“不就是她爷爷和姥姥带她玩去了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天心见钟慨心不在焉,也就没兴趣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道:“你这人真没劲,实话告诉你,我和妹妹想把二老撮合到一起,两人也好有个伴儿。” 钟慨道:“谁的主意?” 那天心道:“雨心。” 钟慨把筷子一放,佯怒道:“我一猜就是她出的馊主意,简直乱弹琴。” 那天心一怔,随即不依不饶道:“你凭什么这样说,难道我妈还配不上你爸爸不成?” 钟慨见那天心真生了气,用手指捅了一下妻子的腰眼,忽然笑逐颜开道:“天心,真生气啦?我逗你玩呢。这可真是件名副其实的大好事。我举双手赞成。不瞒你说,其实我也琢磨过这事,就是不敢跟你提。” 那天心如梦初醒,口不择言道:“噢,敢情你早就打上我妈的主意了。” 钟慨笑着连忙纠正道:“哎,哎,看你怎么说话呢?” 那天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用拳头去打钟慨。钟慨不闪不避,只当是给他捶背,脸上笑嘻嘻问道:“你刚才说好事成双。另一件呢?” 那天心停住手,扭捏了半天才道:“我不想待在医院了,我……想辞职。” 钟慨不解道:“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那天心脸红道:“曼诗特服装公司魏老板,想聘请我去当他的办公室秘书。说是月薪五千。还不包括奖金和年底分红。我想多挣点钱,一来好贴补家里,二来也好让妞妞以后能上一个好一点儿的学校。你同不同意?” 钟慨看了妻子一眼,半开玩笑道:“嚯,一下比我多拿好几倍。这老板出手可真够大方的。嗯,这可的确是好事,堪称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你又不是文秘专业,他怎么那么慧眼识珠偏偏看上你?据我所知,别的老板都是找‘小秘’,怎么这个魏老板那么不开眼,偏要找一个‘老秘’?” 那天心闻言,鼻子一酸,推开钟慨道:“哼,我就知道你嫌我老了,不稀罕我了,我还傻乎乎死心塌地地跟着你,给你洗衣做饭看孩子,伺候你一家老小……我、我图什么呀?……”一边说着一边伤心地哭天抹泪起来。 钟慨连忙哄道:“谁说不稀罕你了?我这不是吃醋,怕别人抢走我那又漂亮又贤慧的好老婆,所以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嘛。” 那天心破啼为笑道:“你别说得那么好听,就我这残花败柳的谁要呀?哎,你还没说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呢?” 钟慨看了一眼表,不置可否道:“不早了,我得回队里去了,这事下来再说。” 那天心含羞道:“那……妞妞让她姥姥接走了……你今天晚上回来睡,我等着你。” 钟慨看了一眼妻子,抱歉道:“这恐怕不行。” 那天心噘起嘴撒娇道:“不,我偏等着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个劲打电话烦你!” 钟慨边穿衣往门外走,边无奈道:“好好,我看情况吧。”说完就走了。 那天心冲着钟慨远去的背影,跺脚懊恼道:“你这人真是榆木疙瘩,铁石心肠,了无情趣。你当娶回家就不用管就完事大吉了。哼,一点也不知道关心我。” 她反身坐回到床上,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魏国立那摄人心魂的笑容。与钟慨两相对照,不禁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钟慨走后不久,那雨心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那天心脑海中还在萦绕着老秘、小秘这两个词。她尤其对老秘这两个字眼耿耿于怀。 那雨心进屋就兴冲冲嚷道:“姐,有门。今天我又探了探妈的口风,看来咱妈那头还真有那么点动心,就是不知道钟伯伯这边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可别弄得咱妈剃头挑子一头热,下不了台阶,那咱姐俩可就罪过大了……”话说到半截,见那天心一个人呆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姐,又怎么啦?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犯傻呀?我刚才在半道上碰见我姐夫了。是他又惹你生气啦?” 那天心叹了口气,黯然神伤道:“雨心,我问你,是不是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货色,肚子里都长着一副花花肠子呀?” 那雨心余兴未减,故意逗姐姐道:“那当然啦。你没听俗话说,猫儿没有不偷腥的。孔老夫子也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孔圣人尚且如是观,那世上其他的男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她摇头晃脑地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皱眉疑惑道:“你是说钟慨,他不会吧?” 那天心茫然道:“谁知道呢。他一天到晚的这么不着家,谁知道他都在外边都干什么鬼名堂去了。前段时间,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提醒我,让我注意着点自己老公,她说她有一次去一个画廊里玩,偶然看见钟慨和一个女的也在那儿,两人聊得挺热乎。当时她对我那么一说,我还有点不乐意,心里直怪她瞎说。现在回想起来,无风不起浪,空穴方来风。我怀疑钟慨他也许真的是有外心了。” 那雨心听罢,不高兴道:“姐,你就别疑神疑鬼的了。刚才我是逗着你玩呢!你别忘了,世上除了有好色的西门庆,还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我敢打赌,钟慨虽说不是柳下惠,可也绝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说完生气地扭身,拔脚就要走。 那天心怔道:“屁股还没坐热呢,你这风风火火的又要去哪儿?” 那雨心边走边回头笑道:“姐,咱俩谈不拢,我跟你有代沟。你自己在家胡思乱想吧。说实在话,我不担心钟慨,我倒是担心你呢。你可别经不住那个魏老板的诱惑,红杏出墙把我姐夫变成一棵树哟!” 那天心茫然不解道:“一棵树?什么意思?” 那雨心开玩笑道:“从头绿到脚呀。好了,恕不奉陪,我自己跳舞玩去了。”说罢,不等姐姐骂,嘻嘻笑着跑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祁莹说到做到,果然赌着气不再主动去找汪洋。奇怪的是,汪洋也不 来找祁莹,甚至于连一个电话也不打。他杳如黄鹤,仿佛一下子从祁莹的生活里蒸发了。 位于高新技术开发区的百世得利会展中心举办车展,展期原本定为三天,因参观的人数络绎不绝,又延期至一个星期。祁莹及雷迪亚公司的其他几名模特,一道被举办单位特聘为此次展销会的车模。祁莹在车展中大放光彩,成为众多摄影爱好者争相拍摄的对象。 何不为辛苦地举着相机,拥挤在这些摄影爱好者中间,拼死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形。他频频按下快门,不愿意漏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在他的眼里,祁莹的一颦一笑,在展台上所摆的任何一个POSE,都是无与伦比、美妙迷人的珍藏版。 自车展伊始,何不为总是冲锋陷阵般,一开门便动如脱兔率先抢到祁莹所在的展位前,直至傍晚闭馆才依依不舍地最后一个离去。然而他却并不走远,总是意犹未尽地等候在展馆之外,一俟祁莹卸妆出来,就一脸笑容灿烂地迎上前去,然后两人一起去吃宵夜。 与汪洋的绝情和背叛相比,面对如此痴迷于自己的何不为,祁莹不由得大为感动,同时心中又生出了一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和感伤。尽管是祁莹在一怒之下提出的分手,可冷静下来之后,心里面的苦闷酸涩慢慢弥漫了上来,她反倒有一种被人如弃敝屣的失落的感觉。为此,夜半醒来,她偷偷地在被窝里哭泣了好几回。毕竟汪洋是她的初恋啊,她格外珍视着这一份纯净美好的爱情,她的脑海里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回忆起汪洋在雨中擎着伞等她的情景。那一幕已经定格下来,成为她最难以忘怀的人生片段。 在车展的这几日中,祁莹的目光经常不由自主地往人流里眺望。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期待着汪洋的出现。可随着车展的一天天过去,汪洋连个影子也没有见到。她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心里却忧伤得不得了。 何不为似乎窥破了这一点,每天宵夜的时候,他愈发搜肠刮肚的给她说笑话,千方百计地逗她开心。祁莹也若无其事地笑,却难得有那种开心畅快的大笑了。每逢望着沉浸在失恋痛苦中的祁莹,何不为那原本甜蜜幸福的心境也变得痛楚起来。同时也有一点悲哀,他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努力,恐怕也难以取代汪洋在祁莹心目中的位置。但不论如何,他都真心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一生幸福、快乐。 这是展期的最后一天。帷幕落下之后,喜形于色的举办方举行答谢和庆功晚宴,祁莹等车模功不可没,也在被邀请之列。 何不为同往常一样守候在大门外,他知道祁莹今天会晚一些出来,可他心甘情愿地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祁莹,对于他而言,是今生莫大的幸福和值得回忆的事情。他甚至有时候暗暗感谢汪洋,正是汪洋的临时缺席,他这个候补队员才有可能每天都陪伴在梦中情人的身边,目睹她青春美好的芳容,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芳泽,得以大饱眼福、饱餐秀色,真是飘飘欲仙快活死。人生有这样蜜一样的几日,也不枉此生了。 但人的欲望岂有止境?往往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何不为又憧憬着,若能如此与祁莹长相厮守,又该是何等的美事? 天色渐渐黑沉了下来,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也稀少了起来。何不为倚在铁栅栏上,脸上挂着笑,禁不住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何不为正这样前思后想地做着黄粱美梦,有两个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来者一胖一瘦。正不怀好意地笑望着他。 不待何不为反应过来,胖子信手捅了何不为腰一下,问道:“嘿,琢磨什么好事呢?瞧把你给美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何不为醒过神来,瞥了二人一眼,不满道:“我没事偷着乐,你管得着吗你?” 胖子笑了一下,浑不介意地说:“是在等人吧?” 何不为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碍你们什么事啦?” 胖子又笑:“是在等那个标致的女模特吧?” 何不为心里一怔,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胖子笑了起来:“她叫祁莹,对不对?” 何不为点点头道:“不错。你们?……” 胖子又道:“我还知道,你是一个专写那种花边新闻的记者。” 何不为越发诧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胖子笑道:“我们是蝙蝠侠,专门铲除人间的不平和邪恶。听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道德败坏品质恶劣,我们哥俩今天想开导开导你。” 何不为惊慌失措道:“开导?什么开导?” 胖子向瘦子递了一个眼色,这时那个瘦子尖声叫道:“这都不明白,我们想揍你。” 何不为不寒而栗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商量……我破财免灾好不好?我把身上的钱全……” 何不为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妙,他一边说着,一边眼观六路。他话未说完,趁二人一个不注意,猛地一头将那个胖子撞翻在地,随即夺路撒腿便跑。 他是一个记者,平时他为了抢新闻就经常这样快跑,可以说短跑是他的强项。没想到记者这个职业,反倒使他练就了一双常人难及的飞毛腿,让他今日免遭劫难。 他听得身后瘦子陡然叫道:“这小子使诈。他妈的怎么文化人也干这个?” 二人气急败坏地紧跟着追来。 没跑出多远,二人就感觉出了速度上的明显差距。 胖子先停下,他望着一溜烟跑远的何不为,气喘吁吁地说:“别追了。根本追不上。” 瘦子也泄气道:“这小子怎么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记者们都这样吗?都说跑得贼快,他妈的,咱们就是贼,可他跑得竟然比贼还快。” 令二人可气的是,何不为此时在前面也停下了。并且回身朝这边张望。他其实是担心祁莹这时候如果出来,会遭到危险。 瘦子见状,欲哭无泪道:“这小子成心在气咱们呢。出道这么久了,我还没这么栽过呢。胖哥,你足智多谋,你说怎么办?” 胖子斜了瘦子一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凉拌。打道回府吧。” 胖子走了五步,忽然回头道:“有一个办法倒可以一试。我要让这只受惊的兔子乖乖自己走回来。不过,就看他有没有种了。” 胖子低声对瘦子说出了主意。瘦子听完,连连点头称是,惊喜道:“弟兄们都说你有七步歪才,果不其然。我服了。” 二人理也不理何不为,转身径向来路走去。一边互相扬声高叫道:“不追了,不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了那个男的,我们正好回去找那个女的一并算账。” 他们有意让这话传到何不为的耳中。 二人回到了会展中心门外,坐在铁栅栏前,各自摸出一颗烟吸上,守株待兔去了。 不一会儿,果然就见何不为神情悲壮地缓缓走了回来。 瘦子叹服道:“胖哥,果然不出你所料,兔子回来了。” 说着面露凶相,就要起身扑上去。 胖子一把拉住他,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想把他再一次吓跑吗?” 何不为走到二人身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二人。 胖子一竖大拇指笑道:“好小子,你倒是挺有种。” 瘦子也龇牙笑道:“还真不是孬种。” 何不为紧张道:“你们要是敢胡来,我马上报警。” 胖子不以为然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过来送死?你直接报警抓我们好啦。难道我们哥俩坐这儿抽颗烟也犯法了吗?” 何不为气得脸发白道:“卑鄙无耻,我可以告你们恐吓。” 胖子再一次笑了起来:“谁看见啦?谁作证?我还可以告你恐吓我们俩呢。” 瘦子也捂着心口夸张道:“我好怕。” 随即,他用手一指马路对面一对向这里探头探脑的过路情侣,嚣张地破口大骂道:“你们俩鸟男女他妈看什么看?我们哥三个在这儿议点事,准备桃园三结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看,把你俩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情侣中的那个男的身躯胖壮,他倒没有什么反应,那个女的反倒有些气不过,她停下步子,虎视眈眈地怒视着这边,跃跃欲试。 瘦子一见,有些惊讶,捋起袖子道:“哟嗬,你个小骚蹄子,还不服气怎么着?不服气尽管放马过来。” 那女的一听,越发愤怒得按捺不住,像头小母豹子一样气得上蹿下跳,那个男的就拼命拉扯她劝她,俯耳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那女的就不再往这边扑了,她气鼓鼓地瞪了这边一眼,不情愿地随着她男朋友走了。 瘦子咧咧嘴耻笑道:“别说,要是那个大块头过来我还真有点怵,可他却比那女的还胆小。唉,如今是男人变成了女人,女人变成了野人,还真他妈的是阴盛阳衰。” 虽也有其他的路人不时经过,可他们慑于这二人的淫威,一见到这边的状况都躲得远远的。何不为心里也明白,他们如今个个懂得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死活也不肯出头作证的。 何不为无奈,又道:“我是记者,我可以在报纸上向公众披露。” 胖子笑道:“好呀。我做梦都想当名人。不过,你都打算披露点什么内容呢?就披露你道德败坏,第三者插足,然后被人暗地里臭揍了一顿吗?那丢人现眼出了大名的可就不是我,而是大记者你了。” 何不为闻言一时语塞。 胖子挖苦道:“我知道你们记者动不动就是伸张正义,鼓励人人都去做一个好人。你看看,当好人有什么好?不尴不尬的,寸步难行。做一个好人尚且如此,当一个情种就更是危险了。古话说得好,奸出人命赌出贼,别说我没提醒你,弄得不好你还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呢。” 何不为道:“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胖子笑道:“这就不便告诉你了。我们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今日来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要记恨我们哥俩呀。看你还算是个有情义的人,不妨透露给你一点儿,你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抢了人家的女朋友。” 何不为终于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禁不住有些愤恨地自言自语道:“是汪洋?” 胖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瘦子这时早已经是等得不耐烦了,说:“甭跟他废话了。动手吧。” 胖子看了一眼何不为,又道:“我敬你是个有种的人,不是那种缩头乌龟,就手下留情,点到为止。你就权且受点皮肉之苦吧。记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长点记性,不许再纠 缠人家的女朋友,否则下次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二人说完,见何不为闭上眼睛,一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样子,于是捋起袖子正要动手,却不料何不为又突然睁开眼,高喊了一声:“慢。” 瘦子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哭笑不得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活?” 何不为道:“我可以不跑,也不还手,乖乖地让你们打我,但我有两个请求。” 胖子道:“请讲。” 何不为边考虑,边一板一眼道:“一不许打脸。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我这张脸本来就长得不算好看,要是再被你们打成了猪头烂蒜,那就更是丑陋不堪了。” 胖子笑看着何不为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行。第二个要求呢?” 何不为态度认真地接着道:“二就是不要毁我的照相机。我们做记者的,全凭这个混口饭吃哪。” 瘦子一旁不耐烦地嘀咕道:“又不是大姑娘上轿,真他妈的啰嗦。” 胖子仍然含笑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还有吗?” 何不为想了一会儿,咬紧牙关道:“没有了。我保证不还手,开始吧。”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瘦子不齿道:“充什么大尾巴鹰,就你这块料,还手你也不是个呀。” 胖子和蔼可亲道:“那就对不起了。不打你我们哥俩交不了差。” 说罢如虎擒羊,二人同时扑向了何不为…… 这时,刚才路过的那一对情侣躲在街角处,正密切注视着这里的动向。 星光下可依稀看清,这二人正是大胖和谢虹。 谢虹跺脚急道:“怎么,现在还不出手吗?那会儿你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一个劲儿劝我不要打草惊蛇。可这会儿要是再不出手,那个记者兴许就要让那两个流氓打死了。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我们有职责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罪?” 谢虹早就是急不可耐,刚才平白无故受了一通侮辱,手已是痒痒得不行,她此刻真想冲出去,施展在警校学到的拳脚功夫,发泄心头之恨,好好教训一下这两个狂妄大胆为非作歹的坏蛋。 大胖踌蹰不前,斟酌道:“可是钟队反复交待……” 谢虹激将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要是怕挨钟队的训,我一个人过去好了,要是钟队怪罪下来,就说是我硬要去好了。哼,我一定会把这两个家伙打得哭爹叫娘,满地找牙。我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说完见大胖仍是沉思不语,气得一甩手就要现身出去。 大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有了。” 谢虹不解道:“有了?有什么啦?” 大胖神秘兮兮地一笑说:“你看我的。” 大胖说着把一手贴在嘴上,屏息静气,嘬唇模仿起了警笛的叫声。这声音渐渐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谢虹又惊奇又艳羡万分道:“你还会口技。” 那一端,何不为死死抱住相机,这里面有祁莹的芳姿玉影,他咬牙忍着痛,只觉得身上中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心中反而升腾起一股快慰和兴奋,随着拳脚加身,他对汪洋的负疚感也一点点离去。他想,我再也不欠汪洋什么了,我总算可以抛开精神上的包袱了。明天,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和汪洋展开竞争。还有,如果祁莹她得知汪洋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她对汪洋的爱一定会大打折扣,说不定马上会和他一刀两断。如此说来,自己爱情的胜算岂不是更大?……这样想着,他身上的痛感也似乎减轻了许多。他脸上挂着笑,不一会儿,就晕死了过去。 瘦子踢了何不为一脚,见他不动了,脸上还兀自挂着笑,不理解地说道:“我看,这个人八成是个神经病。” 胖子却一脸郑重道:“不,他是个真正的情种。” 这时二人隐约听到了警笛声,不一会儿,警笛逐渐清晰可闻,那警车也似乎越来越驶得近了。 二人大惊失色,相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好,雷子来了。” 二人说完丢下何不为,慌忙遁去。 谢虹在街角里见状,捂着嘴前仰后合,险些笑破肚皮。 谢虹边笑边对大胖一竖大拇指连连赞道:“好好。师哥,没想到你还真有一手。小妹我佩服佩服。” 大胖不无得意地自我吹嘘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不过是小菜一碟。哥哥我身经百战,好歹在这充满着腥风血雨的公安战线上也摸爬滚打十几年了,不敢说有孙悟空的七十二般变化,本事嘛多少还是有一点的。谁像你,表面上文文静静秀秀气气,谁知道内地里却是个打打杀杀、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要是把你搁在古代,你一准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嫉恶如仇的女侠。唉,我现在真是有点为你发愁呀,像你这样的警花,套用句电影上的词叫野蛮女友,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哟,也就是我们这样的敢冒着生命危险娶你吧!” 谢虹擂了大胖一拳,不好意思道:“去你的,用不着你替我发愁。你要是怕我,那我回去就向钟队反映,要求给我换个搭档。” 大胖口气神秘地问道:“换谁?林晓风还是钟队?” 谢虹突然低下头,有些羞赧道:“这你别管,反正这两人谁都比你强。” 何不为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祁莹的臂弯里。 祁莹知道何不为必是又在门外等她,她怕何不为等得太久,不待宴毕便提前辞别。出来之后,却左右张望不见其人。只道是他有事或者等得不耐烦已经回去了,再或者是他故意藏起和自己玩捉迷藏,又隐约觉得不太可能。正一路走,一路望,一路思索,经过栅栏前的甬道时,不留神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差点将她摔倒在地。 祁莹吓了一跳,此处路灯不亮,她借着星光一看,正是何不为。 她这一绊,却也把何不为踢得醒转了过来。 祁莹焦灼地问道:“你怎么会躺在这里?要不要紧?啊,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幸亏那二人手下留情,故而何不为伤得并不重,他对祁莹的提问笑而不答。 祁莹连着追问了好几遍,何不为都只是冲着她笑,摇头不答。 祁莹终于生气了,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挨了打不仅不难过,反倒捡了宝一样高兴。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走了。”说着,把何不为往地下一掼,站起身来要走。 何不为本不欲把汪洋交待出来,这样做显得没有容人之量。再说张口就把汪洋供出来,效果未必就好。这时见祁莹要走,急道:“你别走,我说我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我说出来你可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生气。” 祁莹点头答应了。 何不为带着醋意,含蓄地说道:“就是那个让你朝思暮想、黯然神伤之人。” 祁莹听了却更加生气了,说:“没有谁让我朝思暮想黯然神伤。到底是谁,你就痛痛快快指名点姓地直接说出来吧。……莫非你是指汪洋?” 何不为看着祁莹的面部表情,小心翼翼咬文嚼字道:“更确切地说,是汪洋找的两个人,说是要开导开导我。还威胁我,让我从今往后,不许和你来往。” 祁莹听后疑惑道:“汪洋找人来打你?不会吧?他不像是那种人。” 何不为唉声叹气道:“你看,我不说你非让我说,我说出来你又不相信。你说,把我当做情敌的除了他还有谁?你说我这顿打挨得有多冤枉?我倒是想当这个情敌,可你就是不批准呀……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反正我伤得也不重,就权且当作没发生这回事吧。” 祁莹沉思不语,她本首先想到是田鹏远,田鹏远老奸巨猾,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干出来。可她怎好意思告诉何不为说她除了有一个汪洋,也与市长田鹏远的关系暧昧。再说,汪洋不像是那种暗箭伤人的人,何不为也不像是撒谎。又一转念,就是外表老实可靠的汪洋,一转眼就把自己出卖给了仇人。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火冒三丈气愤难当。 何不为说着,边呻吟着爬起来,边拍拍身上的尘土。 祁莹本想再也不去理睬汪洋了,可气头一过,内心里又时刻盼望着他能来向自己解释,负荆请罪来哄她。如果这样的话,自己也许会考虑原谅他。可谁料他不仅连个道歉的电话也不打,反倒背后采用这种下流的伎俩。她气哼哼道:“不行,我非要当面锣对面鼓,找他问个清楚不可。” 祁莹说罢,竟撇下何不为独自走了。 何不为情急中叫道:“唉,还有我呢。我怎么办呀?” 祁莹回头道:“我看你伤得不重,你就自己打个车回去吧。” 望着祁莹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何不为重重地叹了口气,苦恼一笑道:“伤得不重?还是心里没我呀!唉,古人说得好,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白白挨了一顿打,我这是何苦来哉!” 自怨自哀了片刻,忽然想起怀中的相机,看了看,见丝毫无损,拈醋含酸之际,又不禁笑逐颜开,大感欣慰。不管怎么说,祁莹的玉照未损。今后有玉人照片于自己枕畔相伴相守,一起度过漫漫长夜,此生也于愿足矣。 晚风吹来,祁莹感到了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离汪洋居住的单身公寓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祁莹暂时还不想打车,天还不算很晚,她想安静地一个人先走一会儿,借此来梳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 街上不时走过一对对依偎而行的情侣,望着他们亲热的样子,祁莹想起曾经汪洋对她的爱和呵护,心底的柔情油然升起,郁积于胸中的火气也渐渐随风消散;同时头脑中也疑窦丛生,她揣测着汪洋此刻的心境。她觉得他没有理由不来找她,恋爱情侣间的不快和争吵在所难免,又有哪一个男的不是想方设法去哄女方? 为什么半个月都不来找她,难道他真的不再爱自己了吗?难道他果真就那么的小气、那么的脸皮薄吗?他如果已经不爱自己,为什么还要找人来教训何不为一顿?可若是依然爱着她,却为什么销声匿迹、踪影全无?还有他为什么会对田鹏远吐露她的身世秘密,这种出卖是无心还是有意?汪洋是否与田鹏远早就有某种肮脏的交易,他俩实则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而自己则全然蒙在鼓里丝毫不觉?她心头突然一紧,一种恐怖的感觉随即紧紧攫住了她。她毕竟年幼,涉世未深,过了一会儿,又带有几分天真浪漫和一厢情愿地想,汪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提出与他分手而难过得病倒了?或者是出了什么不测之事,他是一个司机,譬如车祸,故而才这么长时间没有露面?如果心情不佳,注意力不集中,是极易出车祸的…… 她的脚下不禁加快了步伐。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真正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哪里是去替何不为打抱不平,多日未见汪洋,其实无非是心中思念难以割舍,想找个借口去看他罢了。明明是汪洋的错,可她还要委屈万分地去看望他。想到这儿,又不禁暗自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汪洋事实上不仅破坏了她的复仇计划,甚至还向仇人出卖了 自己,把自己一下子推上了性命攸关生死难测的绝境。这样的恋人还值得留恋吗? 心念及此,她停下脚步,又想转身走回去,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她心中悲凉地想,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了我的亲人,余我独活,还有何惧怕可言?无非是给田鹏远或者汪洋害死,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早死早去和亲人们黄泉相会,去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和义父。妈妈?我的妈妈又是谁呢?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祁莹心中百感交集,大有破釜沉舟之慨,不管结局如何,就算汪洋真的背叛了自己背叛了爱情,就算是他真的卖身投靠了田鹏远而成为自己的敌人,她都决心把事情搞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祁莹正这样胡思乱想地走着,身后一辆轿车缓缓驶来,经过她的身边时,忽然刹车停下了。 祁莹扭头一看,见是汪洋常为田鹏远开的那辆大红旗,心中一动,以为是汪洋终于来找她了。有情人之间会发生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奇事,没成想自己正要去找他,他却不请自来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有些欢喜。 车门打开,却不是汪洋,只见田鹏远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冲着她满脸堆笑。 第十章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祁莹此刻突然与仇人狭路相逢,更何况田鹏远已经知悉了自己的身世秘密。在这静悄悄的夜路上,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顿时茫然不知所措。 田鹏远见到祁莹,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仍同往日一样亲热道:“莹莹,快上车。你要去哪儿,我送你。怎么,见到我,你好像不太高兴?” 祁莹不知田鹏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又想知道田鹏远从汪洋口中到底掌握了她多少秘密。她斜睨了田鹏远一眼,随机应变,带着几许风尘味道试探说:“我为什么要搭你的车?我看你就像个不怀好意的海盗,我怕一不小心错搭上了贼船,弄不好再丢了我这条小命。我可是还没活够呢,我还是走我自己的路好啦。” 田鹏远不以为然,他只是把脸一黑,吓祁莹道:“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独自走夜路,难道你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祁莹笑笑,反唇相讥道:“您治理的青川市,社会治安就糟糕到这种程度吗?” 田鹏远并不生气,笑道:“莹莹,你最近是怎么啦?跟吃了枪药一样,怎么老是拿我撒气?整个青川市除你而外,还没有第二个人敢跟我这样讲话。” 祁莹眉毛一挑,冲田鹏远妩媚一笑说:“怎么,不行吗?别人都怕你,我偏不怕你。你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如果你不愿意,以后我就去找别人好啦。” 田鹏远心里一酥,笑着说:“行,行,能当莹莹的出气筒是我一生的荣幸。好啦,别闹了,赶快上车吧。今天可是市长亲自给你当车夫。” 一语点醒祁莹,她往车里找了一眼,诧异道:“奇怪,汪洋呢?他怎么不给你开车啦?你把我的保镖弄到哪里去啦?” 田鹏远脸色沉重道:“莹莹,先上车吧。如果你有兴趣听,容我慢慢告诉你。” 祁莹心中惦念汪洋的安危,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钻入车内,和田鹏远并排而坐。 田鹏远发动引擎,轿车“噌”地一下又快又稳地蹿了出去。 谢虹和大胖也从黑暗中现身出来,他俩骑上一辆摩托,也悄然尾随而去。 车内,田鹏远很绅士地问道:“祁小姐想去哪儿,田某愿意为你效劳。” 祁莹有意刺激田鹏远道:“我正是要去找汪洋。” 田鹏远笑道:“不会是找他谈情说爱吧?” 祁莹头一偏,她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况现在汪洋和自己敌友未分,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她索性把头一扬,不回避道:“没错,正是如此。” 田鹏远酸溜溜道:“你当真爱上他了吗?你不会出尔反尔吧?你难道忘了你在别墅里写给我的那张留言条了吗?” 祁莹用挑衅的目光看着田鹏远道:“不错,我不仅爱上了他,我没准过两天还要嫁给他。不是我食言,而是你没有诚意。反正你又不打算和你夫人离婚,既然这样,我才不会那么傻,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幸福,我要和汪洋结婚。”祁莹说到这里,又娇嗔一笑道:“这还得感谢你,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俩牵的红线做的月老呢。谁让你叫他来做我的保镖呢。” 田鹏远有些尴尬道:“你别逼我好不好?我为你都快发疯了。不是我不想和欧阳筱竹离婚,可是莹莹,你得给我足够的时间。” 祁莹冷笑一声道:“拜托,你就别再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不相信,你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娶我?” 祁莹不信任的态度无疑触动了田鹏远的心弦。 田鹏远情绪激动道:“当然。莹莹,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像特意降临到我生命中的一个小魔女,我真的头脑发昏不可理喻地爱上了你。” 祁莹哼笑了一下,不屑一顾道:“别说得那么好听,如果你妻子不肯和你离婚,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你怎么办?” 田鹏远深思熟虑的样子道:“我慢慢做工作。常言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的。我相信早晚有那么一天,她会变得通情达理起来,最终成全咱俩的。不瞒你说,我正在试着做这项艰难的工作。” 祁莹不依不饶道:“难怪人们说你和欧阳筱竹是恩爱夫妻,看来你们也不是一点感情基础也没有。不过,你也太把你那位夫人说得高尚伟大了。世界上有哪一位妻子愿意把自己的丈夫拱手相让给另一个女人?如果在你的劝说下,她还是变本加厉执意不肯呢?” 田鹏远皱了下眉头,故意显得为难地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祁莹轻描淡写道:“杀了她。” 田鹏远悚然一惊,有点不相信似的看着她:“莹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祁莹冷若冰霜道:“只要你杀了欧阳筱竹,搬掉咱俩结婚的这个障碍,我马上和你结婚。我相信你堂堂一个市长,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有什么事能够难得住你?再说,以你的能力和智商,你做起来一定天衣无缝的。” 田鹏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发问道:“莹莹,我要求你对我说一句实话,你真的爱我这个行将就木的半大老头子吗?” 祁莹怔了一下,随口搪塞道:“谁说你老啦?在我眼里那叫做成熟之美。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只要有真正的爱情,还有谁会在乎年龄上的差异?再说,又有哪一个女孩子不喜欢嫁给一个市长呢?” 祁莹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疑,田鹏远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好吧,不管你是不是在安慰我,我对你的话都将是深信不疑。”随后脸色又一沉,坚决地摇了摇头,滴水不漏道:“但是,别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惟有杀生害命搞阴谋诡计这类事情,是万万不可。莹莹,你对我的爱令我非常感动,可是触犯法律、以身试法的事情我是决计不会去做的。这是我做人的一贯立场和原则。” 祁莹心中冷笑道:简直一派胡言。说什么不杀生害命,就是你田鹏远杀死了我的亲生父亲。你明明已经得知我是李辉的女儿,却闭口不谈,不知又在玩什么鬼花样。也许是心中有愧,这么想大概高抬他了;也许是又在策划什么别的阴谋,这种可能性倒是最大。好吧,既然你绝口不提,我也装作不知,我就冒死奉陪你一路玩下去玩到底,看看谁先淘汰出局谁先玩完,最终鹿死谁手。 祁莹心里骂声老奸巨猾,面上却只是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可不想等你和你夫人离婚等得我头发都白了。到最后还没准儿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唉,算了,还是你去爱你的那位筱竹,继续做你们的模范夫妻;我呢去找我的汪洋,或者是别的小伙子,也接着寻找我自己未来的归宿。” 祁莹心灰意冷之际,索性拿汪洋来作赌码。倒要看看他是否与田鹏远串通一气,来谋害自己。 田鹏远沉吟良久说道:“按说我不应干涉你的恋爱自由,但我必须奉劝你一句,你可以爱其他任何一个人,但是你不能够去爱汪洋。” 祁莹不服气地反问:“为什么?他又不是我亲哥哥。噢,你嫉妒了是不是?哼,我却偏要去爱给你看。我就是要让你懂得失去的才最珍贵。” 田鹏远表情沉痛地说:“我不否认汪洋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的人才,在这次市政府公务员公开招聘考核中,他的成绩名列前茅。我也正打算向组织部提议,推荐他来做我的秘书。就在这个时候,他找到我的办公室,向我推辞了一切工作。我问他原因,他无精打采地说谢谢你田市长对我的关心,今日的汪洋已经不是昔日的汪洋了。我再三追问他内中的原因,可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 祁莹怔住了,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情不自禁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求求你就别再卖关子啦。” 田鹏远看了一眼焦急的祁莹,心中不无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经过这几天的明查暗访,才终于发现汪洋……是个吸毒者。” 祁莹不由紧紧抓住了田鹏远的胳膊,满脸疑惑连连摇头道:“汪洋吸毒?不可能,这太离谱啦,这绝对不可能。”半晌,又摇头笑了起来,半是自语半是梦呓笑道:“嗨,你真坏,你准是在逗我呢!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你的话呢。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吸毒,汪洋他也不会去吸的,你吸上还差不多。你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我差点上了你的当。” 田鹏远闻言,心里滋味万千,顿了一顿,他假惺惺安慰道:“莹莹,你要冷静点,这的确是让人难以置信。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一个重感情的姑娘。想必你也知道,一个人一旦染上了毒品,生理上,尤其是心理上就永难戒断,从此将走向一条通往沉沦毁灭的不归之路,并且性格上也或多或少地会产生变态。莹莹,不是我去阻止你去爱汪洋,你要三思而后行啊。汪洋本是个可造之材,我对他原本寄予了厚望,谁能想到……对汪洋的堕落,他的自毁前程,我也一样难过和痛心。我一直关心他爱护他,几乎视若己出。我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遂同意了他的辞职。甚至我为了汪洋的名声,在众人面前替他遮掩,说他另有高就。汪洋一直跟着我,若论起私人感情,只怕我的还要更深……” 说到这里,田鹏远蓦地把车停下,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埋首良久唏嘘不已。 祁莹呆了半晌,目光直直望着车窗外道:“请你告诉我,汪洋现在在哪里?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祁莹心道,汪洋定然是因自己的那一番分手绝情的话,而精神上难以承受失恋之创痛,才会不管不顾地去吸食毒品借以忘忧的。如此说来,反倒是自己害了他了。而汪洋吸毒这种无异于自杀的行为本身,也可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的爱之深,故而痛之切了。 田鹏远望了一眼祁莹恍惚的面庞,似是不忍心拂祁莹美意,犹豫片刻咬牙道:“好,我现在就带你去。我想,他一定在那里。” 此时,祁莹早已把清算汪洋的满腔怒火不知不觉间化作了绕指的柔情。 田鹏远正要发动起车子,忽然从后视镜中发现了那辆尾随而至的摩托车。那车上的两个情侣把车停在路旁,倚着摩托车一边假意缠绵,一边心不在焉朝这边张望。这时见轿车发动起来,二人停止做戏,也慌忙开动摩托跟了上来。 田鹏远心中起疑,他把轿车开得时疾时缓,果然,后面的那辆摩托也依样画葫芦地如影随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田鹏远心一沉,他没想到警方来得好快。他面上不动声色,好胜心起,心中冷笑一声,把车速陡然加挡,轿车在空寂无人的大道上疾驶如飞。 大胖驮着谢虹狠追了一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忙把车停下。 谢虹飙车正飙得过瘾,见大胖冷不丁刹车,急道:“快追呀!你怎么不追啦?” 大胖一脸晦气道:“瞧这意思,咱俩可能被发现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打电话向钟慨报告。 大胖用暗语汇报道:“头儿,水底下游过来一条大鱼……” 钟慨听完大胖的报告,神色严峻道:“好,知道了。你们辛苦了。立即收队回来休息。下面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钟慨正要出发,手机又响。钟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知道是妻子那天心打来,时间紧迫,他决意不接。谁知那手机不屈不挠地一遍遍响了起来。 钟慨打开手机,不耐烦地说:“喂,天心,对不起,我现在真的……” 他话音未落,话筒里那天心哇的痛哭嚎啕声就传了过来,只听得妻子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哭喊道:“……钟慨,不好了,你快回来吧,不得了啦,家里出了大事啦!刚才布丁河派出所来电话说,说咱爸……咱爸没了……说他在河边钓鱼,失足掉到布丁河里淹死了!……” 钟慨一听,身子晃了两晃,手机从手中滑落,顿时如五雷轰顶。 一旁的小李子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扶住,问道:“钟队,你怎么啦?” 田鹏远甩掉身后那辆摩托车,载着祁莹来到了夜精灵舞厅。 田鹏远把车泊好,一位服务生殷勤地上来,田鹏远微笑着谢绝了服务。他先下车然后健步绕到另一边,亲自替祁莹打开车门。他一手护住车门上框,一手轻扶祁莹手臂。祁莹探头打量着门楣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摇头疑惑道:“汪洋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吧?” 田鹏远凝视着祁莹,笑而不答。 田鹏远牵着祁莹的小手出了车门,只觉得那只小手柔若无骨,滑腻可人。他本打算送到此处为止,以他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合出入这种娱乐场所。但祁莹的小手盈盈在握,暗香袭鼻,心中实不愿舍弃,这时忽然心念甫转,决意陪着祁莹走入舞厅。 舞厅内灯光摇曳变幻,映得跳舞的红男绿女们也影影绰绰的。 田鹏远借着幽暗的光线,找了一处离舞池较远的位置,安顿好祁莹坐下。 祁莹仍是一头雾水,环顾了一眼四周,茫然地说:“汪洋在哪里?” 田鹏远朝舞池内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努努嘴,道:“你注意往那儿看。这一阵子他是每天必到的。” 二人要了杯咖啡,刚坐下不久,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从后边走过来,伸出手猛地从背后蒙上了祁莹的双眼。 田鹏远一惊,急忙扭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娇小玲珑、打扮入时的姑娘,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姑娘嘻嘻哈哈地笑问:“快,猜猜我是谁?” 祁莹怔了一会儿,忽然欣喜道:“是你,温可馨。” 那个姑娘果然就是温可馨。她放开手,喜出望外地对祁莹道:“算你有良心,还没忘了我。” 祁莹嗔道:“看你说的,怎么会呢?对了,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温可馨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这条贱命漂泊不定的哪有什么准呀!还不是三天两头地串场子呗。嗳,听说你现在当上了模特,已经是大红大紫的名人了,是不是真的?我真是羡慕死了。” 祁莹含笑道:“我现在是在雷迪亚模特公司打工,不过可没有你说得那么大红大紫。你以后有空来找我玩吧。” 温可馨爽快道:“好啊。只要你不嫌我寒碜。” 祁莹不高兴道:“瞧你,又来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温可馨偷眼瞥了一眼田鹏远,对祁莹耳语道:“这个人好有风度,是谁呀?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祁莹脸一红道:“看你瞎说什么呀。” 温可馨抿嘴笑道:“我看也不像。瞧他那个岁数都可以做你爸爸了。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说实在的,我现在做梦都想傍上个大款,或者是有权有势的人,把我救出苦海呢。” 祁莹有些尴尬,不得不向田鹏远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姐妹,温可馨。” 田鹏远点点头道:“好美的名字。人如其名。” 温可馨听到田鹏远夸赞自己,不由得对他甜甜一笑。 田鹏远心中动了一下,觉得这姑娘虽长相不及祁莹,但笑容也有几分迷人。 祁莹又向田鹏远介绍温可馨,她迟疑不决道:“这位是……” 田鹏远接过话茬:“祁莹叫我田伯伯,你也叫我田伯伯吧。” 正说着话,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叫温可馨过去,温可馨慌乱答应一声,连忙走了。 望着温可馨惊慌失措的样子,祁莹心里好一阵难过,不由自主沉湎在辛酸往事的回顾中。这时,田鹏远一扯祁莹的袖子,低声道:“快看,汪洋在那儿。” 祁莹惊醒过来,忙往舞池中看去,只见开开合合的人隙中汪洋摇头晃脑,头摇得像拨浪鼓,如癫如狂,仿佛换了一个人。 田鹏远又悄声道:“莹莹,我已经送佛送到西天,帮你找到他了。你瞧他那样子,恐怕是吃了摇头丸,你千万不要冲动,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鉴于身份,这种是非之地我不宜久留。这里有许多坏人,我劝你也不要过多逗留。对不起莹莹,我不得不失陪了。” 田鹏远见祁莹目不转睛地望向汪洋,神色中满是牵挂,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他有些怏怏不乐,及至又扫了一眼舞池中神情癫狂、前后判若两人的汪洋,不由冒出一股胜券在握的恶笑。他放下心来,转身悄悄出去了。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祁莹情不自禁地慢慢走向了汪洋。 她走到汪洋身边,含泪看着汪洋。 汪洋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祁莹深情唤道:“汪洋……” 汪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玩世不恭道:“咱们俩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谁家的女孩,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呀?” 祁莹也怔住了,她没想到汪洋会说出这样冷酷绝情的话来。 祁莹顿了顿,忍气吞声道:“你认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你找的人去打何不为?还有,你怎么一下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吃了摇头丸了?” 汪洋乜斜着眼睛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难道有什么区别吗?还有,我这样子不好吗?摇头丸?哈哈,摇头丸算什么?那只不过是儿童食品、小菜一碟!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还有比摇头丸更加过瘾的哪……” 祁莹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汪洋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你别以为我失恋了,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用不着同情我、可怜我。失恋的不是我,是你。你用不着这样看着我,看你生气的样子,是不是旧情难舍呀?我劝你就别自作多情了,不妨告诉你,我是个白粉鬼,我是自甘堕落,并且已经是不可救药了。怎么,吓着你了吧?还是听我良言相劝一句,你还是去爱那个记者吧,或者爱谁都行,反正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只是千万别爱我,我现在已经是‘名花有主’、另觅新欢了。” 祁莹仍是一言不发,怒容满面地看着汪洋。 汪洋愣了愣,接着道:“怎么,你不相信?不信,我把我的马子叫过来你过过目,看看是不是比你更漂亮?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可不许吃醋哟!……玛丽,玛丽……” 随着汪洋的喊声,一个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半老徐娘,晃着肥胖的屁股走了过来。 玛丽走到汪洋的面前,道:“小汪,叫老娘我干什么?” 汪洋在玛丽的腮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后笑道:“没事了,玛丽,你回去吧。” 玛丽拿眼翻了一下汪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神经病”,扭着肥臀又走了。 汪洋笑了笑,得意忘形地看着祁莹。 祁莹再也忍无可忍,她扬起手响亮地抽了汪洋一个耳光,颤声道:“汪洋,你堕落,你不要脸,简直是丑态百出、令人作呕!你原来是这样一种人,我真后悔认识了你,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祁莹说罢转身就走,她挤出人群刚走到舞池边缘,不料几个舞场中的痞子见祁莹美貌,个个垂涎三尺地围了上来,截住了祁莹的去路。 祁莹进退不得,怒斥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痞子淫笑道:“小姑娘,别紧张嘛!哥哥我不干什么,很简单,就是想请你跳支舞。” 祁莹冷眼道:“对不起,我没有心情,请你们让开。” 痞子头涎着脸纠缠道:“让开也行,不过,你得叫我一声亲哥哥,再让我亲一下你的这张小脸蛋,我就让你过去。” 余下的几个痞子见状,也跟着起哄坏笑。 就有一长得獐头鼠目的小个子痞子大着胆子,趁机在祁莹的胸前捏了一把。众痞子一见,更是哄然而笑。 祁莹怒不可遏,扭身举起手臂就朝着那家伙的丑脸上狠狠打去,那小个子痞子没想到祁莹性格如此暴烈,一怔之下来不及躲闪,正闭起眼睛等着听那一声脆响。却不料祁莹的手刚至他脸前,便被立于她面前的那个痞子头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 祁莹一挣未脱,她举起另一条手臂又朝面前的痞子头劈面打去,同样的又被痞子头轻而易举地捉牢了。祁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却是半分也挣脱不开。 痞子头强行把祁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一边轻蹭一边陶醉道:“多柔软的一双小手,用来打人那就太可惜了……啊,真是香喷喷滑腻腻的让人欲仙欲死……” 祁莹急道:“放手,你们这群无赖,再不放手我喊非礼啦!” 痞子头一脸不屑道:“你喊呀,你要是愿意喊就尽管放开喉咙喊吧。不怕跟妹妹说,这儿的经理和保安跟我是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要是真叫来了保安,我们哥几个把你弄到保安室里,到时候把门一关,那你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祁莹求援的目光打量了一眼四周,看见有的舞客虽发现这里情况异常,但皆是漠然无视,袖手旁观。 适才她正在气头上,所以全然无惧,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出了事态的不妙。她身上顿时吓得冷汗涔涔。 痞子头见状,笑道:“怎么样,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乖乖地听哥哥的话为好,省得大家动手动脚地伤了和气,面子上都不好看。” 祁莹忽然嫣然一笑,直截了当道:“你想泡我是不是?” 痞子头眯着眼道:“不错。” 祁莹道:“可你也得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够不够资格配不配?”说到这里,把脸一黑,吓唬道,“你也不先打听打听我是谁?告诉你,我可是有后台的,惹恼了我,当心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痞子头笑道:“你想吓唬我?我可是从小吓大的。有本事的话把你的后台老板报个万上来,也让我瞧瞧是何方神圣?哪路神仙?” 祁莹沉吟有顷,抬起头昂然道:“本市市长兼市委书记田鹏远。” 祁莹心中苦水翻涌,没想到当此急难关头,她不得不把仇人的名字搬了出来。 几个痞子一听,互相交换一眼,神色立刻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痞子头怔了怔,将祁莹全身上下好好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怨不得你条是条,盘是盘的,这么与众不同,原来你是田市长的小情人啊。哼,这个老家伙真是艳福不浅呀。” 祁莹作色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既然知道了,就赶快让我走,我答应可以不追究你们,否则……” 痞子头哈哈笑道:“市长又怎么样?市长能泡你我就不能泡你?老牛吃嫩草,腐败,真他妈的腐败呀!哼,他那么老你都不嫌弃,难道我不比他强一百倍吗?……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良家女子,打算逗你玩玩后就放你一马,谁想你也不过是别人笼子里养的一只金丝雀……你就别再装什么清高假正经了,来,让哥哥亲一口,让我也品尝一下市长的小情人是什么滋味……” 说着就把一张嘴巴凑过来,祁莹双手被他捉着,动弹不得,只得把头拼命向后仰摆,眼见那张嘴就要吻上祁莹的樱唇,痞子头忽然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不禁火冒三丈,回头骂道:“他妈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破坏老子的好事?!” 痞子头一回首,不想迎面一拳正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打了个满脸花。痞子头一个趔趄,倒退两步,抓着祁莹的双手也不觉脱开。 来人端拳在胸,怒发冲冠,冲着这一伙痞子疾言厉色喝道:“我看你们谁敢碰她一根毫毛。她是我的女朋友,有种的你们冲我来!” 祁莹扭头一看,禁不住眼热鼻酸,泪就模糊了双眼。她喉头哽咽,失声道:“汪洋……” 痞子头眼前冒了会儿金星,然后定住神,见面前只是一介文弱书生,骂道:“我看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罢,气急败坏地吆喝一声,手一挥,伙着几个痞子一起凶神恶煞地围向汪洋。 祁莹吓得花容失色,她正欲张口呐喊,昏暗中一只男人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那人脸上戴着一副口罩,低声道:“快跟我走!” 说罢,不容分说,拉起祁莹向外夺路飞奔而去。 两人急速出得舞厅门外,祁莹让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许多,她的脚步有些迟缓下来。祁莹涉世以来屡遭变故,而今吃一堑长一智,对世道人心已有几分看破之意,暗自琢磨这个人与自己素昧平生,为何甘愿冒着风险来救她?他莫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再者,此刻她心中也是放心不下汪洋的安危。 那人似是觉出了祁莹的心意,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安慰道:“请你放心,那个小伙子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祁莹终于停下脚步,警惕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沉声道:“请你相信我。我并没有恶意。” 祁莹直言不讳道:“有没有恶意我怎么知道?坏人的脸上又没有写着字,也许你正是一个采花大盗也未可知呢?我总不能才出了狼窝,又入虎口吧?” 那人怔了一下,忍着火气道:“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祁莹仍是一脸不信任道:“你连你的庐山真面目都不肯示人,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那人怒了,随即把脸上的口罩一把扯下,突然大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吼道:“我好心救你……你倒不识好人心,狗咬吕洞宾啦!你看我哪点长得像是采花大盗?” 第十一章 这人却是钟慨。钟慨闻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心中如煎似熬,怎能痛快? 祁莹一怔,随口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有你这样救人的吗?凶巴巴的像尊恶神。你又不肯告诉我你是谁,我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随随便便地就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呀?” 钟慨强抑住无名之火,压低了音量道:“对不起姑娘,我心情不好,请你见谅。” 祁莹望着那一张因激动有些变形的脸,心中不觉有几分震荡。她也说不出是什么理由,乖乖地跟着那人走了。 两人刚离去一会儿,两个巡警和几名保安冲进舞池,喝令道:“不许打架斗殴。”痞子们一见,全都立刻老实起来了。 保安看了一眼痞子们,把脸连忙扭开,却上前对汪洋嚷道:“你干什么你,不好好跳舞找你的乐子,打什么架?说,是不是你小子挑的头?” 痞子头拉起地上的汪洋,拍拍他的脸蛋道:“我们没打架,我们和他逗着玩呢。哥们儿,你说是不是?” 汪洋抹了一把嘴角上的血,说:“不错,我们是在闹着玩呢。” 巡警不悦地瞥了一眼汪洋。这种没趣的场面他不是头一次遇到,受害人怕报复,往往忍气吞声。却不知汪洋是别有他因。巡警指着痞子们道:“听着,不许再胡闹了。谁要是再敢胡闹,小心我把他抓到局子里去蹲两天。” 舞厅经理随即也赶了过来,朝痞子头使了一个眼色,连忙走上前息事宁人地对巡警说:“没事了,没事了。一场误会。纯属一场误会。”又骂道,“太平盛世,是哪个捣蛋的报了警?惟恐天下不乱怎么着?” 巡警见状教训了几句,也就走了。 在路旁,钟慨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急不可耐地打开车门,把仍有些犹豫不决的祁莹先让进去,他自己也低头正要钻入,不料后背蓦地让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气愤的女声喊了起来:“姐夫,原来真的是你!……” 钟慨回过头来。原来是小姨子那雨心。 那雨心这晚与几个女伴相约来此跳舞,才走到门口,就见一个戴着大口罩的男人扯着一个女子飞快地跑了出来。那身形极为熟悉。她心下狐疑,找了个借口先让几个女伴进去,随后一路观察,跟踪而至。 钟慨松口气道:“雨心,是你呀,吓我这一大跳。” 那雨心气咻咻道:“不做贼心虚你怕个什么?好你个钟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英雄救美是不是?哼,我姐说你变心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让我姐说着了,你果真是色胆包天有外心了。” 钟慨委屈道:“雨心,天地良心,你可不能冤枉我。” 那雨心内心里一直暗恋着钟慨,只是碍于姐姐,这一层感情无法袒露,这时她见钟慨背着姐姐在外偷情,此举不仅伤害了姐姐,更严重地伤害了她的心。她用手指着车内,欲哭无泪道:“你别不承认,都让我亲眼撞见了,你和那女的手拉着手,甭提有多恶心了,你还敢狡辩抵赖!哼,我非得把你今天的丑行告诉我姐,让……让我姐跟你离婚……你、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我刚刚接到我姐的电话,说钟伯伯他……不幸去世了!姐姐说也给你打了电话。你在外偷情对不起我姐也就罢了,可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你不想着赶紧回家,却还有心思在这里灯红酒绿寻欢作乐……钟慨,你、你还是人吗你?……” 祁莹想难怪此人刚才脾气如此烦躁,原来是家中发生了丧事。可既然这样,他为何不赶紧回家,却还在这里与自己周旋,他到底是何人?有何用意?她一边暗暗思忖,一边坐在车内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钟慨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道:“雨心,你误会了……我……我是在……” 钟慨真是有苦难言,当着祁莹之面,又不能贸然暴露身份和来意。 那雨心也流泪道:“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父亲去世更大更重要?你马上离开这个女的跟我回家,家里大人哭小孩叫的,我姐一个人六神无主的,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知不知道?” 那雨心又冲着车内祁莹跳脚嚷道:“呸,你这人也真不要脸,勾引人家的老公。告诉你,他是我姐夫,是个有家有室的人,他还是个警察,你就别做白日梦了。” 坐在车内的祁莹闻言,心里暗暗一惊。 钟慨本想趁机接近祁莹,取得她的信任,以便从她口中了解田鹏远的情况,却不料让那雨心无意间说破,他急忙喝止道:“快住嘴!……雨心,你太过分了,你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好好,今天我也不跟你说那么多,你赶快回家去行不行?” 谁知那雨心听罢,不解钟慨苦衷,反而更加暴跳如雷道:“我无理取闹?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嫌我破坏了你们的好事是不是?哼,你在外面背着我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还不让人说,反倒说我无理取闹。你还讲不讲理啦?” 钟慨焦躁道:“好好,别闹了,我求求你别闹了,你先回去,帮我照顾一下你姐姐,我办完事就回去。我没有时间了,回头我再好好给你解释。” 说完,就要钻入车内,却让那雨心上前拖住了胳膊。 那雨心斩钉截铁道:“不行,你得跟我马上回去。就算你对我姐真没感情了,难道对你死去的老爸也没感情了吗?” 钟慨仰面向天,顿时泪飞如雨。他怔了半晌,然后飞快地抹了一把泪,黑着脸道:“你走开,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他粗暴地推开那雨心,正欲再次钻入车内,却忽然发现车后座上已是空空如也。 钟慨打了一个激灵,忙问司机道:“人呢?” 司机耸耸肩,道:“走了。从另一个门。” 钟慨闻言转向那雨心,没好气地问:“我背对着车没看见,难道你也没看见吗?” 那雨心轻描淡写道:“我当然看见了。” 钟慨跌足道:“那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那雨心有些得意道:“怎么,心疼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巴不得她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才好呢。” 钟慨觉得此时的那雨心真是不可理喻,他气得不再去理睬那雨心,又转向司机道:“什么时候走的?” 司机指了一下那雨心道:“就在你们俩刚才吵架的时候。” 钟慨又道:“她去哪儿啦?” 司机道:“我看她走了没多远,又搭乘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车走了。” 钟慨追问道:“还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司机漠不关心地摇摇头。 钟慨有几分着恼道:“你怎么让她走了?她走了,我可不付给你车钱。” 司机举起一张大钞,不慌不忙笑道:“没关系,那位小姐已经给过了。” 钟慨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还没有人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回头狠狠斜了一眼那雨心道:“都是你胡搅蛮缠,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时司机探出头问钟慨道:“哎,你还坐不坐车啦?不坐我可走了。” 钟慨突然咬牙切齿道:“坐。” 说完,矮下身赌气般一屁股坐到了车里。司机旋即发动了车子,那雨心一愣,随即气得头昏脑涨,口不择言道:“怎么,你还不死心,还想着去追她、去风流快活吗?” 钟慨抬起头,冲那雨心突然大吼一声道:“不!我回家。我回家……看我爸……” 话到最后,已是双手掩面,悲声难抑。 祁莹此刻正心事重重坐在那辆黑色奥迪车里,身边坐着衣冠楚楚的田鹏远。 祁莹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田鹏远一副关切的口吻道:“把你一个人扔在那种地方,我怎么能放心得下?我得有始有终完璧归赵嘛。” 祁莹经过这连番的折腾,已是身心俱疲,她淡淡地说:“那就谢谢你了。” 田鹏远笑道:“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怎么,还在想着汪洋?……想必你也看到了,汪洋的确已经是不可救药了。莹莹,你对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了。” 祁莹埋首不语。她此时的样子充满了忧郁之美。 田鹏远心中又痒,他顿了一会儿,又岔开话题道:“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好心好意地救你?” 祁莹扭头看着田鹏远,轻轻摇头道:“不知道。他是谁?” 田鹏远冷笑了一下道:“他叫钟慨,是一个警察,专门负责缉毒的。” 祁莹心里又是一惊。 田鹏远叹了口气道:“来者不善,他是别有用心呀!要是让他从你身上顺藤摸瓜,得知汪洋的事情,那汪洋可就彻底毁了。” 祁莹沉思了片刻,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田鹏远道:“切记,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救你是想要利用你,从你嘴里掏出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祁莹回想起刚才对钟慨产生的好感,道声好险,差一点就让人家利用了。思忖间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田鹏远瞥了眼祁莹,不怀好意道:“莹莹,要不要随我到别墅去,那里清静,我给你做几样可口的饭菜,吃完后你就在别墅好好休息休息。” 祁莹摇摇头拒绝道:“不。我今天太累了。还是把我送回雷迪亚公司吧。” 田鹏远正想再继续劝说,手机忽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里面传出欧阳筱竹软绵绵的声音:“喂,是我。吃过饭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 田鹏远一本正经道:“还没有。临时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召开,部署扫黄打非,也不知道会忙到几点。也许会忙一宿也未可知。别等我,你先睡吧。” 欧阳筱竹不情愿道:“我一个人实在是睡不着,鹏远,这一阵子我老是失眠。就算是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不踏实,老做噩梦,梦见你被别的女人抢走了,那女人长得是又年轻又漂亮……” 田鹏远有点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絮叨,哄道:“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我马上就要开会了。会议有纪律,必须一律关机。好了,我办完事会尽快赶回家的。晚安。” 田鹏远听妻子有气无力地说:“好吧。那你早点回来。”随后他就把手机关闭了。 田鹏远自嘲地笑了笑,对祁莹道:“怎么样莹莹,还是跟我到别墅去吧。今天晚上,我相信我会送一个好梦给你。” 祁莹神色黯然道:“不。我真的好累,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请你送我回公司去。” 田鹏远望了一眼身心疲惫的祁莹,竟也莫名地隐隐产生几分心疼,当下心中盘算道,我不勉强你,我一定会把你征服,让你乖乖地主动地对我投怀送抱。主意已定,遂大大方方道:“那好吧。我不勉强你,更不会乘人之危的。” 祁莹一怔,这倒令她始料未及,她原以为他又会纠缠自己意有所图。不由得感激地看了田鹏远一眼。对他微微一笑。 这一瞥一笑直让田鹏远心花怒放。 车到了雷迪亚公司门前停下,祁莹走下车,正待离去,又忽然被坐在车中的田鹏远叫住 了。祁莹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田鹏远。 田鹏远走下车,走到祁莹面前,顿了一下,目光痴迷焦渴地望着祁莹的嘴唇道:“莹莹,能不能让我吻你一下?” 祁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正在犹豫间,田鹏远已如醉如痴地向祁莹的樱唇吻了过来。 “不行。”祁莹一着急,她脸色通红,连忙伸出小手把田鹏远的热吻堵在了半途。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徐徐从眼前驶过。车窗内,一个女人神情幽怨、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田鹏远背对着路面,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祁莹眼尖,余光一瞥,她马上认出了这位女士是谁。深入骨子里的一种东西倏地窜了出来,她当下心念一转,把手放开,回手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对田鹏远娇羞道:“不许吻别处。只许吻这里。” 田鹏远怔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他果然依言俯身在祁莹的脑门上陶醉地深长一吻。 不等田鹏远细细品味,祁莹突然摆脱开田鹏远的热吻,似羞臊不已地转身低头,一言未发地跑进了大门里。 田鹏远目送着祁莹腰肢款款,风摆杨柳般走进公司大楼,伫立片刻,随即也心满意足地上车,掉头,汽车咆哮一声,很快隐入茫茫夜色中。 那辆夏利出租车随即也在前方停下,司机手扶方向盘,通过后视镜问后座上的女人道:“哎,大姐,还跟不跟那辆车啦?” 女人把视线收回来,有气无力道:“不必了。” 司机有些同情这个女人,打抱不平道:“你别怪我冒昧,我猜那是你老公对吧。这位大姐,我劝你也别太难过。眼下这种事海了去了。你想开点。你条件这么好,大不了再找一个更好的。这世道,他妈的,有谁没谁呀?……” 女人皱眉掏出一些钱,递给司机道:“谢谢你了师傅。这些钱不成敬意,还希望你能把今天的这件事忘掉。” 司机接钱在手,兴高采烈地边数钱边点头道:“您也太客气了。不瞒您说,干我们这一行的这种事一年里能遇上八百回,早就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了。您放心,就冲这钱老大的份上,我今天绝对是失忆。” 这女人正是欧阳筱竹。 那雨心正要离去,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原来是汪洋被那几个痞子七手八脚地抬着,下了台阶,重重扔在了舞厅外面的空地上。 痞子们拍拍手,笑骂了几句就转身回去了。 汪洋无言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又往前一扑,跌倒了。 那雨心同情心顿起,她走过去将他搀扶了起来。 那雨心担心道:“不要紧吧?” 汪洋凄切一笑道:“死不了。要是死了反倒好了,解脱了。” 说罢,轻轻挣开那雨心的搀扶,又趔趄着努力朝前走。勉强走出了十来米远,又“扑通”一声跌倒了。 那雨心又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 汪洋睁开眼,目光哀伤地看了一眼那雨心道:“请你答应我三件事……一、不要报警;二、不要送医院;三、不要管我。谢谢。” 说完,脑袋一沉,双腿一软,昏了过去。 那雨心此刻心内如焚,家里已是塌下了天一般,她需要马上回去安慰妈妈和姐姐,却不料在这个时刻,又让她遇上这样一件颇为棘手、左右为难的事情。 某一瞬间,她突然体谅到了钟慨的苦衷。 那雨心双臂吃力地搀着汪洋,两人几乎形同搂抱了。 恰在这时,小李子出现在她面前…… 本来没有烟瘾的汪洋,在吸完田鹏远送给他的那条烟之后,便烟瘾大发,欲罢不能。刚开始他并没有觉察到是这烟里有名堂,他又在楼下的小卖部买过几盒烟,迫不及待抽过几口之后,身体内仍是蚁痒不止,感到不能过瘾,他还只道是田市长的烟好,还曾暗笑自己的人低嘴高。待他终于耐不住烟瘾的折磨,狠狠心买了两盒同样牌子的香烟,贪婪地吸到嘴里,一支吸罢,如酒鬼饮水。他手颤抖着,一气连抽了十几支,直到舌头发麻,还是难解周身之渴,更休说那烦恼皆抛物我两忘的幻境了。 他心里暗自一惊,一种不好的感觉不可遏止地涌上心头。他始而怀疑到这烟有问题。 这天夜晚,他心烦意乱,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来回乱走,身体内的啮噬声如阵阵潮水不断,心灵上的巨大痛苦更是难以言说。他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忍受这来自身心两方面的痛苦和煎熬。 走到夜精灵舞厅门口,听到里面歌舞升平,轻松的音乐声令他暂时得以忘忧。他生性内向,不喜交际,从未涉足过舞场,此时也不想进去。但音乐却让他着迷,音乐多是当下流行的情歌。更确切地说,是音乐中那缠绵的爱情让他百感交集。 正徘徊苦闷中,一个贩子模样的男人鬼头鬼脑地过来。他一到夜间,便如幽灵一样出没于歌厅舞榭间。彷徨无计的汪洋早已入他眼中,依照经验,这种人理所应当地成为他捕猎的最佳对象。 他近前搭讪道:“先生,你好像不怎么开心呀?” 汪洋瞧了他一眼,没有理睬,接着要走。 小贩伸手拦住去路,不愠不火笑说:“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嘛。怎么样,想不想寻开心?我这儿有‘冰糖’,还有摇头丸,要不要来一颗?” 汪洋怔住道:“什么冰糖?我不要?” 小贩有几分不屑道:“这你都不懂,你也太有些落伍了。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它可以解除你的一切痛苦,让你忘掉所有烦恼,让你‘飘’起来。看你心事重重的,怎么样,想不想‘飘’一把?” 汪洋明白了,这是个贩卖毒品的小贩。汪洋气愤地拒绝道:“我没有什么心事,我快乐得很。你认错人了。” 说完低下头就走,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小贩满不甘心地说道:“没关系,先生。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买卖不成仁义在,仁义不在信誉在。我叫阿三,你什么时候想飘了,就尽管来这儿找我好啦。” 汪洋一言不发地走了。他脚步匆忙,如同逃避瘟疫一样快速离开了。 汪洋知道,他如果不快点走,也许会真的驻留在那里,去用生命和毒品作一场生死的交易。他身体内渴望的似乎正是这样的一种东西。 汪洋又度日如年地忍耐了几日后,他终于在一天晚上,怀着耻辱、放纵、自虐及欲证实什么等等复杂心情找到了那个小贩。 当他深深吸上一口后,一下子就找到了那种松弛空幻的感觉。他明白了自己染上的不是烟瘾,而是远为可怕的毒瘾。同时他也最终证实了心中的猜测——田鹏远送给他的那条烟含有毒品。 难道是田鹏远有意加害?他实在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起当时田鹏远曾说过此烟是他人所送。不知这是否为一个托词。如若是真,汪洋忽然有些激动,那自己岂不是无意中替田鹏远解了一场危厄?尽管代价沉重,也许自己会因毒瘾发作而死,但总算是得以报答了田鹏远对自己全家的一番深重恩情。汪洋思前想后,顾虑重重,若将此事捅出,则田鹏远即使与此无关,却也可能会招致收受他人贿赂之非议。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置自身于不顾,首先为田鹏远考虑得面面俱到,他惟恐自己一个不慎,冤枉了恩人,毁掉恩人的清誉和政治前途,那他日后将无颜面对家人以及自己的良心。 夜里,汪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耳边又不时响起祁莹对他说过的话。他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惶惑,他想祁莹对田鹏远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他起床下地,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日记本来,如实记录下了自己染上毒品的过程。写到半截,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东翻西找,终于从床下找到了一个残存的烟头,以及那条烟的外包装盒,那上面有田鹏远的指纹。他要将烟盒烟头和日记一起,在必要时作为证据交给祁莹。 他万没有想到,这条烟的外盒上除了有田鹏远和自己的指纹外,还有更早的祁莹留下的指纹。 这条烟正是当初祁莹在别墅里送给田鹏远,欲使其走向毁灭的毒品烟。老谋深算的田鹏远收下烟后,多了个防范的心眼,把烟拆开取出一支后,秘密找人鉴定了一下,得知其中含有较高纯度的海洛因,能使人快速上瘾。他不动声色,把烟又重新封好。并且最终又转手送给了汪洋。 翌日,汪洋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这是一张单人床,床头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由电脑模拟下载的年轻女子画像。汪洋定睛细看,依稀就是昨晚上前来搀扶自己的那位姑娘。难道这是来到了那姑娘的闺房?他连忙翻身坐起,又接着环顾四周,在依窗的书案上,还摆放着一张陌生的英俊小伙子的小幅相片,那小伙身穿警服,头顶蓝盾,踌蹒满志地冲他笑着。 乍见之下,汪洋不由吃了一惊。 不消说,这是刑警小李子的蜗居。自那次在接警中心与那雨心不期而遇,小李子受到那雨心的捉弄,他丝毫不起怨恨和恼怒,反倒觉得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坏坏的可爱。他怀着对那雨心美好的追忆,私下里用电脑给那雨心绘制了一幅肖像,挂在室内,日夜相看,幸福无边。 汪洋回忆昨夜遭遇,心中暗生感激。 他将自己睡过的床铺整理好,然后悄然打开房门,不告而别。 钟慨一家笼罩在哀痛的气氛中,经现场勘验,钟世杰的确系溺水而亡。传说中布丁河今年的死亡名额不幸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临时搭起的灵棚里,钟慨及其家人垂首为钟世杰守灵。谢虹忙前忙后,照应着前来吊唁的人们。 钟慨心生疑窦,父亲走得何其匆忙,这不得不让他产生几分怀疑。 那雨心搀扶着母亲冷梅前来吊唁,冷梅凝视着钟世杰的遗像,老泪纵横。那雨心和姐姐那天心一见,心中酸楚,更是忍不住抱头痛哭。 钟慨将岳母扶到内室的椅子上坐下,谢虹一见,忙递过一杯茶水,请老人喝。冷梅端过茶杯,却是难过得喝不下去。 钟慨与冷梅泪眼相对,钟慨悲声问道:“妈,您还记得那次和我爸分手时的情景吗?尤其是当时有什么异常情况?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我总觉得我爸死得蹊跷。” 冷梅擦了一把眼泪,果然陷入了回忆。她一边回忆一边陆陆续续地说着,说到钟世杰突然说有事起身离去,这时她说道:“好像有一个人从我们眼前经过,老钟一见,就显得魂不守舍的。那人走了没一会儿,老钟就走了。” 钟慨迫切道:“那人长什么模样?男的女的?” “样子……样子我可记不起来了……”冷梅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说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好像还戴着副墨镜。” 钟慨一凛,脱口道:“墨镜?” 谢虹望着钟慨,也一旁沉思自语道:“墨镜……” 这时又有人前来吊唁。 钟慨忙安顿好岳母,走回灵堂,见是局长唐若飞在灵前默哀。他磕过孝子头致谢之后,爬起身来,突然向唐若飞恳求道:“局长,我想对我父亲进行剖尸检验。” 那天心闻言,抬起泪眼一怔,随即对钟慨哭道:“钟慨,你疯了?莫非你职业病又犯了不成?这开膛破肚的……让咱爸怎么上路呀?” 钟慨听妻子这么一哭,悲情更是难抑,却继续毅然决然对唐若飞道:“请您答应我的这个请求。我想我父亲在天之灵如果有知,他作为一个老公安,也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的。” 局长唐若飞在灵前伫立良久,他长叹一声,红了眼圈道:“好吧。” 市局尸检所在昏暗阴冷的地下室,推开解剖室的门,一股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身穿白大褂的法医叶向南正在做着准备工作。神情悲戚的钟慨在唐若飞和谢虹两人的陪同下,缓缓站在了钟世杰的尸身前。 谢虹站在钟慨身边,望着解剖台上肿胀的尸体,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 “准备得怎么样了?”唐若飞询问道。 “报告局长,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法医叶向南回答。说罢走上解剖台,操刀在手。 唐若飞回头看了一眼钟慨,征求道:“钟慨,怎么样?咱们开始吧。” 钟慨不言,怔了一会儿,他忽然朝着父亲的遗体连连鞠了三个躬,撕心裂肺却又是轻轻地开口道:“爸,儿子对不住你老人家了!……” 话声甫毕,热泪长流。 谢虹见状,也禁不住偷偷抹起眼泪。 尸检结果终于出来了。 叶向南向唐局长汇报道:“死者肺部有大量水肿现象,由此肺脏体积膨大重量增加,这是导致死亡的惟一原因。死亡时间应该在前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 “你可以肯定是溺水而死吗?”唐若飞眯起眼睛问道。 “死者溺水死亡,这一点确凿无疑。”叶向南停顿了一下,又迟疑道,“不过,令人可疑的是,死者肺部的水质与布丁河的水质不尽相同。” 钟慨血往上涌,道:“到底是什么水?” 叶向南道:“从化验结果看,应当是全市统一供应的自来水。还有,死者头部虽没有明显外伤,却有脑震荡痕迹,很可能是钝器外裹绵纱之类击打所致。” 唐若飞在地上踱了几步,沉声说:“如此说来,钟世杰同志是被人谋杀,而非失足落水。而且,布丁河也并非是犯罪第一现场。” 叶向南点点头道:“很有可能。” 唐若飞把目光转向钟慨,沉缓道:“你怀疑是谁干的?” 钟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田鹏远。” 唐若飞道:“有证据吗?” 钟慨痛苦地摇了摇头。 唐若飞上前双手按住钟慨肩膀,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是无言以对。待了一会儿,他蓦然惊觉道:“咦,小谢呢?” 钟慨闻言,连忙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刚才还在的谢虹,倏忽之间已不见了。 钟世杰的确是被人谋杀致死。 程北可将钟世杰诱至一处清冷的宾馆外,却并不急于进去。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抬腕看表,那神情似在等待什么人。不一会儿,一辆黑色小轿车如风驶至,随即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同样戴了副墨镜气宇轩昂地走了下来。 钟世杰隐身在远处,连忙定睛一看,心里不由狂跳了起来。那人不是别人,依稀便是田鹏远。 他掏出纸笔,迅速记下了几个字,叠好,藏在身上。 田鹏远和程北可见面之后,却只是佯作不识,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一前一后,拉开数步距离走进了宾馆。 钟世杰悄悄尾随,见二人进了电梯,楼层数字节节上升,最后显示在最高的顶层十八层停下。他瞧见左右无人,随后也来到了十八层。 走廊里静阒无人,他小心谨慎地一边走,一边注意留神着每一个房间的动静,终于在接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他听到了里面有谈话声。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凝神谛听着,同时用眼睛的余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里面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似在密谋着什么。 只听得程北可献计献策道:“田市长,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刻不容缓,否则后患无穷,你一定要当机立断,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呀……田市长,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不妨……田市长,别再犹豫了,无毒不丈夫,常言道死无对证,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程北可侃侃而谈,毕恭毕敬地一口一个田市长称呼着。 屋内田鹏远却似在踱步沉思,半晌不语。 钟世杰蹙起眉峰,心中暗暗思忖这二人又要做什么坏事?他聚精会神,把耳朵更紧地贴在门上窃听,一时间忘记了危险。 却不提防此时田鹏远并不在这间屋里,屋内只是程北可一人,这是他为了吸引钟世杰的注意力而唱的独角戏。相邻的一间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根缠裹着厚厚纱布的铁棒,从钟世杰身后蹑手蹑足地过来,照着钟世杰的脑袋便是一下。 钟世杰觉出了异样,正待回过头察看,却只觉得后脑勺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紧接着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地软倒在了门前走廊上铺就的猩红的地毯上。 程北可和打手一起,三下两下麻利地将钟世杰拖入房间内,并随手关上房门。 程北可在屋子中间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径直走到卫生间,他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面的洗漱台,接着无声地阴阴笑了起来。 少顷,他用水塞将肉粉色的洗脸池堵住,然后双手同时拧开两个水龙头。两股洁白的水柱激射而出,不一会儿,水池内便迅速地注满了清澈的自来水。 待钟世杰苏醒过来时,他的双臂已经被那个壮汉反拧在身后,程北可手里捏着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正兴趣盎然地欣赏着。 钟世杰一望之下,正是自己以备不测时藏在身上的那张纸条。不意被谙熟此中门道的程北可搜了出来。 只见纸条上记载着:雄丰宾馆。程北可!田鹏远(?) 下面另起一行是日期:×年×月×日×时×分,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程北可边念边戏谑地笑道:“田鹏远。问号。钟世杰,你果然上当了。不过你这个昔日自命不凡的检察长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老眼昏花不敢确认。现在,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田市长,不妨告诉你,站在你身后的这个小伙子叫小亮,是我豢养的一个打手,他不过相貌、身材略似田市长而已,我又把他加以一番训练和包装,使他看上去又添了几分形似罢了,从专业角度讲,还远远未到逼真和神似的程度。嘻嘻,这里哪里有什么田市长,只有我程北可一人在这屋子里面唱独角戏。怎么样,我的表演还过得去吧?是不是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炉火纯青的地步?” 程北可念完,当着钟世杰的面,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他点燃纸条,眯着眼睛观赏着那红弱的火焰舔着纸条,直至将那纸条一点点烧成灰烬。 钟世杰怒发冲冠道:“你们想干什么?” 程北可慢条斯理道:“想干什么?想干什么你刚才不是躲在门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吗?你要是还不明白,我不妨再告诉你一遍,我们想要你死!” 程北可恶狠狠地向小亮一招手,身高力大的小亮随即将钟世杰的头猛地按入洗脸池内。 钟世杰只觉得眼前茫茫一片水雾,窒息的感觉涌来,他剧烈挣扎起来,求生的欲望使他力量陡生,又猛地将头从水中不屈服地高仰了起来。程北可见状连忙扑上去,与壮汉一道死死按住了钟世杰的头。并再一次压入水池中。不一刻,钟世杰让四只手牢牢按住了头颅,被凶残地活活溺毙在洗脸池内。 程北可又从死去的钟世杰身上摸出家中钥匙,交给打手小亮,并令其迅速潜回钟世杰家中,趁那天心等人尚在植物园内游玩未归,偷出钟世杰平素钓鱼所用的鱼具。 其后,二人将钟世杰移尸至布丁河,抛尸入水。布置了钟世杰来此钓鱼,不慎落水身亡的现场。 做毕了这一切,小亮蓦地想起了什么,他从身上掏出钟世杰家中的钥匙,笑着咕哝了一句,扬臂正待抛入水中,程北可见状,连忙阻止。 小亮不解道:“都大功告成了,还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 程北可接钥匙在手,深谋远虑一笑道:“留着吧,也许说不定哪天它还能发挥余热,再度派上用场哪……” 二人在气氛友好的笑声中上了车,程北可一反来时,他口称小亮累了,推让其坐入后排座去休息,并抢先一步坐进了驾驶座。 小亮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后排座上,不好意思道:“程哥,这怎么敢当?哪有让大哥开车,当小弟的反而坐在后头享受的道理?” 程北可不以为然道:“小亮,咱俩谁跟谁?今天你帮我完成了奇功一件,多有辛苦,我应当重重犒劳犒劳你。” 说罢,摸出一罐筒装啤酒来,扔给后座上的小亮。 小亮忙不迭称谢道:“程哥你太客气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平常老受你关照,始终无以为报,这区区小事,还不是小弟我应当做的。” 他受宠若惊地打开啤酒,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程北可,随即仰脖一饮而尽。 程北可一踩油门,驱车沿着布丁河岸向上游荒寂无人的芦苇滩驶去。 片刻之后,小亮手捂腹部忽然嚷痛起来。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扶上程北可的肩膀,示意程北可停车。孰料,程北可头也不回,置若罔闻。 小亮终于反应过来,又骇又愤道:“这啤酒里有毒,你、你想杀人灭口?!” 程北可并不否定,他淡淡一笑道:“是。说实在的,在你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投资,我也舍不得让你死,可是兔死狗烹,卸磨杀驴,这本是历代用人之道,没办法,事出无奈,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小亮,你应当体谅我的难处。”又假惺惺劝道,“小亮,这世界太苦,其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你就安心地、欢欢喜喜地去天堂吧!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忘了你这位有功之臣,以后每逢你的忌日我都会给你烧纸的。” 说话间,小亮已经是痛得面目扭曲,说不出话来,他如一只龙虾般蜷缩在后座上,突然身体一挺,七窍流血而死。 钟慨强烈地意识到,父亲的死必与自己正着手调查的案子有关。他脑子里不断迸出“田鹏远”三个字。他依稀觉察到父亲多年来,始终在不懈地追查当年鸿图造纸厂的那桩失火案。田鹏远遇刺案发生后,父亲暗中时刻关注自己,并且不显山露水地帮助自己拨开迷雾。若 不是父亲的点醒,他不会那么快就转移侦破方向,反出人意料地将受害人田鹏远纳入视线。如今案情似乎刚有了一点眉目,父亲却突如其来地遭人谋害了。父亲是个宽厚的长者,不拘小节,父子之间感情甚洽。钟慨一直视父亲为自己的良师益友。可父亲却从此永远地离自己而去了。他身为一个刑警队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父亲,情何以堪?愤怒的火焰燃烧在他的全身。 他真恨不得立刻将田鹏远的伪装揭穿,把他绳之以法,可惜到目前为止,手里还没有掌握到田鹏远任何有力的证据。他独自埋头走进队里的健身房,冲着一个悬挂的沙袋一通拳打脚踢,借此发泄着胸中难言的郁闷。 这时,一个值班民警进来报告,说看守所方才来电话,称谢虹只身一人将蜘蛛提走了。看守所问她,她只说是奉上级命令,要对蜘蛛实施突审。事后看守所越想越不对劲,故来电话询问钟慨是否确有其事。 钟慨一惊,暗道了一声不好。 谢虹从看守所提走了蜘蛛,一路上义愤填膺,径直来到了市政府的市长办公室。在门外的走廊上,她迎面遇上了秘书小黄,遂问道:“田鹏远在吗?” 秘书小黄见过刑警队的这朵漂亮的警花,只恨无缘结识。今天谢虹从天而降,可谓天赐良机,秘书小黄正笑容可掬地冲谢虹点头,却闻听谢虹对田市长如此称呼,不由一怔,笑容半僵在脸上道:“田……田市长刚开完会,有些疲劳,现正在办公室里休息。” 谢虹一听,猛拽一下身后的蜘蛛,也不理会欲对她献殷勤的秘书小黄,一言不发地就要往里闯。 秘书小黄急道:“小谢,你预约了吗?影响了领导休息,我可吃罪不起呀!” 谢虹杏眼圆睁,瞪他一眼道:“黄秘书,妨碍了办案,你更吃罪不起。” 秘书小黄还要阻挡,见谢虹来势汹汹,不由自主地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谢虹上前旋开门把手,将门猛然推开。她拽着蜘蛛一进门,随即用脚后跟一磕把门关上。 此刻田鹏远果然正将身子微靠在皮椅上,闭目养神。见一个年轻的女警察突如其来地闯了进来,连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田鹏远立足未稳,谢虹已经飞身冲到他面前,她迅疾地掏出手枪来,猛地用枪口顶着田鹏远的脑袋,喝问道:“说,是不是你害死的钟老伯?” 小黄在门外一见,立时唬得脚酸腿麻、魂飞魄散,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马上向公安局长唐若飞报告。 田鹏远强自镇定道:“你是什么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谢虹理直气壮道:“我是刑警队的谢虹,我来替我们钟慨队长讨个公道。” 田鹏远怔了一下,心中随即明白了八九分,泰然自若道:“你原来是钟慨的手下。我认识钟慨,他是市公安局的刑警队长,专门负责侦破我遇刺一案对不对?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间调转枪口,把目标对准起我来啦?这是钟慨的意思吗?……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他的父亲钟世杰同志难道过世了吗?那位老同志不是一向身体都很硬朗吗?我还记得他组织的义务普法宣传队……” 谢虹气急败坏打断道:“你装什么蒜?你老实交待,你是怎么样害死钟老伯的?你要是不肯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一枪打死你。” 田鹏远威武不屈道:“你这是搞刑讯逼供,是搞莫须有!法律是讲证据的,你凭什么怀疑是我干的?你这个女孩子,你也太冒失了。请你冷静一点,我和钟世杰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他?如果你实在是蛮不讲理,那你就尽管开枪好啦。我田鹏远光明磊落,无愧于心,还怕你的威胁?你别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你敢开枪,你作为杀害市长的凶手,绝难逍遥法外,必将绳之以法。不光是你,连同你的那位钟队长,也必定逃脱不了法律的严惩。” 耳听田鹏远的这一番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谢虹内心里简直哭笑不得,心说怎么这一番话本应是自己对他说,却怎么被他抢先说了去,口中连声说:“好好,你不愧是田鹏远,能言善辩,真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今天休想抵赖,你要证据,我就拿证据给你看。” 说着,将蜘蛛拉到跟前,她指着田鹏远对蜘蛛道:“你仔细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蜘蛛看了看,摇了摇头。 情急中,谢虹又从怀中掏出一副预先备好的墨镜,给田鹏远强行戴上。田鹏远知道其用意,不禁心中暗笑,嘴上却道:“我抗议,你这是滥用警权。”他故意抗议了几下,然后乖乖让她给戴上了。 谢虹扭头对蜘蛛嚷道:“蜘蛛,把眼睛擦亮点,你不是最恨这个墨镜吗?你再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蜘蛛又往前凑了凑,果真听话地揉了揉眼睛,端详了半天,仍是摇摇头。 谢虹大失所望。她本来也没有什么证据,此举只是心中激愤,一时冲动,欲以武力迫使田鹏远就范。却不想田鹏远处变不惊,丝毫不露破绽。她气呼呼地瞅着田鹏远,她坚信钟慨绝不会无的放矢,可面对老奸巨猾的田鹏远,竟一时也无计可施。举起的手枪也不觉缓缓地放下。 见谢虹一副黔驴技穷的模样,田鹏远立时便小瞧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女警察,连同她的那 位素负盛名的刑警队长,心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钟慨料来也不过如此。他把墨镜摘下,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你无端地猜疑我,就显得有点不讲道理了。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误会了我,我要是个胆小鬼,那今天可就屈打成招了。钟世杰同志我知道,他是个在公安战线上奉献了一生的老同志,我很敬重他,可惜好人不长寿啊。” 谢虹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别自以为你高明,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你的罪证的。” 田鹏远不卑不亢道:“如果你愿意在鸡蛋里头挑骨头,那我也只好奉陪。作为一个领导干部,我愿意时刻处在群众、尤其是司法部门的监督之下。” 谢虹嘴上功夫怎么及得了搞行政为业的田鹏远,她显得渐渐不敌,不由得恼羞成怒道:“田鹏远,你别把自己打扮得像朵花似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田鹏远正色道:“有理讲理,不要出口伤人,更不要搞人身攻击。作为一个执法人员,你这样讲话未免也太失水准了。我当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一个完人,我承认身上也有种种缺点,但我自信是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我现在倒怀疑起你的动机来,如若不是你判断错误,头脑发昏,那就是蒙蔽受骗,被人无形中当枪使了。再或者,就是你受人差遣,居心不良,想借此扳倒搞臭我。你说,那人到底是谁?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是不是钟慨?唐若飞?或者是已经下野的孙毅然?……” 谢虹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气得直跳脚,再次举起手枪吼道:“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放明白点,是你在审我还是我在审你?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要是再不赶快坦白交待,一味拖延时间,胡搅蛮缠,那我可就要立刻为钟老伯报仇,为青川市民除害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别乱来。” 谢虹回头一瞥,原来是钟慨到了,不由得心中又惊又喜。 钟慨过去将谢虹持枪的手臂轻轻拨开,从自己屁股后面的皮套上摸出手枪,然后哗啦一声将子弹推上膛,沉声对她道:“闪开,这儿没你的事。这是我的家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谢虹一怔,随即明白了钟慨的良苦用心,知她已经将祸闯下,无法收场,故将错就错换下自己。他这是不欲牵累自己,把责任一肩承担。想到这里,心中一热。 钟慨把枪一点点地又逼近了田鹏远的头。 田鹏远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急道:“钟慨,你有证据没有?” 钟慨坦言道:“没有。” 田鹏远又道:“你不要冲动。你要想清楚,你这样做的严重后果。” 钟慨道:“我想清楚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田鹏远愕然道:“你……你……” 钟慨轻蔑地笑道:“你也有怕死的时候?” 田鹏远听了一怔,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视死如归地朗声道:“共产党员都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士可杀不可辱,既然你是如此的不可理喻,那么,请你动手吧。” 钟慨恨得牙根子痒痒,他真想即刻为父报仇,咬牙切齿说道:“好你个田鹏远,你真是巧舌如簧,你真不愧是个天才的演员,如今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改悔,还装模作样,在这里大言不惭道貌岸然地演戏……好吧,那我钟慨就成全你,咱们今天不妨来个大结局吧……” 第十二章 钟慨用手枪瞄着田鹏远的脑袋,钩着扳机的食指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眼里不断往外喷射着仇恨的火焰,钩动扳机的欲望不可遏止地一阵阵席卷而来。 正在这紧急关头,唐若飞带了三个民警匆忙赶到了。秘书小黄一见,壮起胆子,也紧随其后地跟了进来。 唐若飞见状忙厉声喝道:“钟慨,你在干什么?把枪放下!” 钟慨见到唐若飞,不由得一愣。但端枪的手臂仍平举着不动。 唐若飞手一挥,果断地命令手下的民警道:“去,把钟慨的枪下了。” 民警看了一眼钟慨,随即上前,把神情呆怔的钟慨的手枪夺下。并一边一个将钟慨的胳膊反手拧在背后。一个民警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欲铐上钟慨,犹豫了一下,瞄了一眼局长唐若飞,见唐若飞不快地暗暗瞪了他一眼,连忙又将手铐放回腰间。另一个民警走上前来,双手将夺下的手枪呈给唐若飞。 唐若飞取枪在手,叹了口气,向田鹏远歉意道:“田市长,对不起,都怪我对部下约束不力,让你受惊了。” 田鹏远一见唐若飞赶到,顿时如遇大赦。他镇定了一下情绪,轻描淡写笑道:“没什么,你来得很及时嘛!我得谢谢你呀,唐局长,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兴许我就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了。” 唐若飞转过脸皱眉对钟慨道:“胡闹!你这么多年警察都白干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钟慨低着头,一言不发。 田鹏远接口道:“不错,我完全可以告你蓄意谋杀,法院至少可以判你个谋杀未遂罪。”他从唐若飞手里拿过那支手枪,两手交替把玩着,停顿一下,面容严肃地继续说道,“并且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说完,他突然举起手枪,枪口迅速对准了钟慨。 变故突如其来,令人始料不及,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钟慨的心里也是禁不住一凛。 唐若飞举起手连忙道:“田市长——” 田鹏远缓缓地将端着手枪的手臂放下,他轻轻一笑对唐若飞道:“不用紧张,我是不会像你手底下的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样头脑发热、干那些出格的事情的。我只不过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让他也体会一下枪口顶着脑袋的那种滋味。以及这种冒失的行为对他人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摧残。仅就此一点,我就可以依法起诉,要求对我进行精神上的合理赔偿。” 唐若飞尴尬道:“是,是……” 田鹏远面向唐若飞,不动声色道:“你打算怎样处罚你手下的这员爱将?” 唐若飞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说:“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写检查,深刻地反省自己。” 田鹏远不依不饶道:“还有呢?这样知法犯法,信口雌黄诬陷他人的人还适合担任刑警队长一职吗?” 唐若飞只得硬着头皮又道:“好,我回头就撤消他的刑警队长。” 田鹏远知道唐若飞对钟慨有意偏袒,又步步紧逼道:“那他用枪指着我的头,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这又该当如何呢?” 唐若飞哭丧个脸道:“你放心,他是我一手培养的,也是我老友的儿子,我会亲手把他送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审理。” 田鹏远绷着脸,神色严肃追问道:“还有吗?” 唐若飞想了一会儿,低下头道:“哦,还有我。我工作失职,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市委组织部作出检讨并递交辞职报告。” 钟慨听罢,吼了起来,道:“你别为难唐局长,没他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田鹏远,你要杀要剐就冲我来!” 谢虹也急道:“都是我闯的祸,跟钟队长无关。” 唐若飞一听,真是叫苦不迭。 田鹏远到此可谓是大获全胜。他环顾四周,颇有舌战群儒的感觉,他将公安局长和刑警队长——自己的这两个最大的对手玩弄、戏耍于股掌之中,对方却全无反抗招架之力。这样的庸才与自己为敌,又何惧之有?经过此役,他更觉自己雄才大略,远非常人可及,不由得越发自负和自鸣得意起来。 田鹏远轻轻笑了起来。 笑罢,田鹏远突然转身,目光直视唐若飞道:“听着,我要你收回刚才所说的话,对今天的这件事守口如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大感意外。 田鹏远脸色平缓下来,语重心长道:“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这种有损公安机关形象的事情如果传扬出去,影响将极为恶劣。当然这也有损我本人及市政府乃至于整个市领导班子的形象。个人事小,我怕有人借此大放厥词,兴风作浪,这将不利于青川全局的安定团结。” 田鹏远说罢,走到钟慨面前,分开那两个看押民警,亲自替钟慨松绑。然后他将手枪放在了钟慨的手上,物归原主。 众人不禁有些感动。 田鹏远接着面容和蔼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也难免有头脑不清醒、冲动和鲁莽的时候,何况小钟正处于丧父之痛,一时失去理智,这我表示理解。我们大家应当体谅他,原谅他,给他一次改正错误、戴罪立功的机会嘛。我宣布,对小钟适才的过激行为,我决定不予追究。但是,我要郑重声明,下不为例。” 唐若飞对钟慨厉声训斥道:“真是给我捅娄子。看你平时沉默得像山,谁知却是沉默的火山。亏得田市长宽宏大量,胸怀全局,不跟你一般见识,换了别人,就是寻常百姓,也准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谢过田市长!” 钟慨看了田鹏远一眼,把头低下,声如蚊鸣道:“谢田市长。” 田鹏远拍拍钟慨的肩膀,大度地一笑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回去好好工作,以后不要再这么莽撞了。你放心,我田鹏远不是气度狭小的人,不会给你小鞋穿的。再说,我遇刺一案还有待于你钟队长来侦破呢。” 说罢竟抑制不住几分得意忘形地自顾笑了起来。 这真是具有莫大的嘲讽意味,谋害父亲的真凶就在眼前,却不仅不能抓捕归案,还要听其教训摆布,更有甚者,还要竭尽全力为其破案,帮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查找出谋刺他的凶手。钟慨只觉周身血液又寒又热,忽奔忽止。他益发俯首下去,诚惶诚恐道:“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田鹏远又拍拍钟慨的肩膀,却突然似半开玩笑道:“小钟,我有一事不明,你凭什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都说你们做警察的善于捕捉蛛丝马迹。说说看,你发现了我的什么蛛丝马迹?” 钟慨怔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道:“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当天在布丁河边垂钓的人中,有一人也是长得高大魁梧,身材有点像你……所以我就凭着直觉……” 唐若飞跺足道:“荒唐,荒谬!” 田鹏远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禁不住话中含讥,笑道:“没想到堂堂一个刑警队长,办案居然要靠女人的直觉。小钟,以后办案可要依靠科学,而不要依靠什么直觉了。” 田鹏远却不知钟慨半真半假地随口扯了一个谎。 谢虹这时却不服气地插嘴道:“田市长,请问你前天上午至中午这一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你有胆量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 田鹏远听罢不仅不恼,反倒赞赏地笑道:“问得好。我有必要向你们澄清一下,前天一天里我都在市委小礼堂召开全市经贸会议,可谓是足不出户。我没有你们所说的作案时间。这一点我的秘书小黄可以作证。你要是再多疑不信,也可以向其他的人继续打听。” 小黄忙将胸脯擂得山响道:“我可以作证,田书记前天忙了一整天,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所有例会的人都可以为田书记的清白和无辜作证。” 田鹏远笑着向小黄摆摆手,又接着道:“当然,你还可以说我可以指使他人,遥控作案,不过这需要确凿的证据。” 谢虹还要再说什么,被身边的钟慨悄悄扯了一下衣服。钟慨低下头,嗫嚅道:“对不起,田市长,我知错了。” 唐若飞也瞪了钟慨一眼,继而道:“田市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愧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您日理万机,我们就不打扰了。” 田鹏远朗声笑道:“看你说的,量小非君子嘛。好,你们慢走。” 唐若飞领着钟慨等人,如同一群败兵之将,垂头丧气地走了。 田鹏远微笑着目送这一行人消失。他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故作此大度之举,心中自有其如意算盘。他本可借此良机将二人除去,又转念一想,这样做实在有损自己形象名声,终难脱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况且与其换人,不如留下这两个酒囊饭袋,这样也许反倒更为安全,今后也更能为所欲为。 秘书小黄不失时机近前,一迭声地由衷赞美道:“啊,啊!精彩、刺激、惊险、过瘾。我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呢!田市长,您可真算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当代典范!要是换了我,早吓得尿裤子了。尤其是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所说的那一番话,真可谓是字字珠玑,义正词严,掷地有声啊。如果不是您要求保密,我一定要把它写成宣传材料,大书特书一番。不过,他们也太张狂了,简直就是一个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居然敢跑到这儿来跟您叫板。瞧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跟狗急跳墙似的。这才叫自家掘坑自己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自讨没趣呢。” 田鹏远轻描淡写笑道:“考验一个领导干部有没有定力,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关键时刻就看出来了。我光明正大,当然不会做贼心虚喽。古人说得好,狂犬吠红日,无损日光芒;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走出市政办公大楼,唐若飞示意谢虹和钟慨上了自己的小车。 谢虹不等屁股落座,便强烈发泄不满道:“钟队,你这是怎么啦?你平常的威风和魄力都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要向田鹏远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低头?你瞧他刚才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那样,真快气死我啦!咱们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局子里审问清楚?难道咱们就这么栽在田鹏远手里啦?还有唐局,你们这都是怎么啦,一个比一个软弱可欺?咱们这警察今天当得可真是窝囊透了!……” 唐若飞白了谢虹一眼道:“你还说,都是你险些闹得不可收拾,真是没组织没纪律!你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不是你的钟队及时赶来,还不知你得捅下多大的娄子呢?你还不明白,要说伤心愤怒,谁能有钟慨心里更伤心、更难过和愤怒?” 钟慨闻言,不由痛苦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唐若飞轻声又对钟慨说道:“真是委屈你了,你今天忍辱负重,随机应变,表现出了一个刑警难能可贵的自控力。尽管是亡羊补牢,出于无奈之举,可的确也不失为一条缓兵之计呀。” 谢虹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二人方才情急生智,不谋而合地在田鹏远面前上演了一出双簧。把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及由此造成的损失弥补到了最小。 唐若飞又喟叹道:“不过,田鹏远面对枪口的表现也的确是可圈可点,可谓是滴水不漏,恩威并施呀。要是换上了寻常的犯罪分子,恐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地坦白交代了。说实话,在那一刻我也曾有点动摇。如果我不是坚信钟慨的判断,也险些发生错觉。 田鹏远不愧是田鹏远呀,倘若那只幕后黑手真的是他,那我们面临的无疑将是一场无比艰巨的战役。钟慨,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以后你的侦破工作无疑更加艰难。为了避免感情用事,也为了麻痹对手,按照惯例,你父亲的案子我暂时交由他人处理,当然,也不排除最后并案的可能。今后,你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注意家人、自己和同志们的安全……我这话也许说得有些迟了……” 联系到钟世杰之死,三人一时无语,气氛刹那沉重起来。 待秘书小黄走后,田鹏远坐在皮转椅上,他安静下来,脑中开始急遽地思考。久经官场的历练,使他养成了一日三省吾身,检点自己有何疏漏不周的习惯。他很快从刚才的得意忘形中清醒过来,觉察到钟慨等人的突然到来绝不会是理由如此简单,也绝不可能是一场误会。他田鹏远分明已经被钟慨列入了立案侦查的黑名单。 想到这里,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如同高手对弈,最初的恐慌过后,隐隐的莫名的兴奋接踵而至。他甚至于有些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而对手的智商越高,招数越新奇古怪,招招致命,一剑封喉,他就越是激发起自己的兴趣和昂扬的斗志。在这之前,他常有生不逢时,高手不胜寂寞之慨。内心深处,他就愿意跟聪明人打交道,与他们逐个较量。而征服这些聪明的人,则无疑更证实了自己的聪明无比,不,是智慧。他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自信,相信自己还宝刀不老。他在征服了欧阳筱竹,打败了李辉,在官场上又一路轻松地过关斩将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两个激动人心的对手。情场上是祁莹。法场上是钟慨。 他思虑片刻,把手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刚要拿起话筒,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悄然放下。他嘴角上轻蔑地笑了一下。他想电话也许会有人窃听,多少人为此中箭落马,这方面的前车之鉴不胜枚举。窃听者是公安局,更有可能是国家安全局。他有手机,可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连手机都不用。 他端了一杯茶水,下楼,装作忙里偷闲的样子走出市委大院,在经过门口的传达室时,传达室的老张见了他,向他恭恭敬敬地打了一个招呼,见田鹏远也平易近人地回应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田鹏远面含微笑,走出门口几步之后,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踅回身来,端茶转身进了传达室。 传达室里没有别人,他将杯中又续了点热水,然后拿起了电话。见老张在一旁傻笑着不走,便先不讲话,只是用和蔼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老张醒悟过来,知趣地回避出去。 田鹏远给程北可打了一个电话。 传达室的电话是决计不会有人窃听的。 入夜,钟慨和妻子那天心,还有那雨心等人守在灵堂。为了不吓着孩子,女儿妞妞被送到姥姥冷梅家去了。 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在这深夜显得毛骨悚然。 钟慨起身走过去,他拿起电话,刚刚“喂”了一声,那头却不知何故忽然挂断了。钟慨神情悲戚恍惚,父亲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这两天电话频繁,多是亲朋故友打来询问致唁的,便是搁在平日,电话也时常有打错的时候。 钟慨无心多虑,他放下电话,转身离开灵堂,独自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他关上房门,神情悲怆地悄悄整理父亲生前的遗物。他心里隐约觉得身为一名老公安战士的父亲,也许会给他留下一点什么线索或者是证据。 钟慨知道父亲多年来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父亲厚厚的一摞摞日记本,细心翻阅了良久,上面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地记录了许多曾发生过的事情,还有自己经手侦破的所有案例总结、心得等等,不过,俱是经过法庭审理证据确凿,早已有了结论的案子。有关田鹏远及二十年前的鸿图造纸厂失火案只字未提。 钟慨心中疑惑起来,作为父亲经手并引为终生憾事的案例之一,父亲似不可能将这件案子漏下,并且为何多年来日记中惟独此事是一片空白。他越发翻箱倒柜地寻找了起来,忙了半天一无所获,却翻检到了不少父亲珍藏的旧物,包括母亲年轻时的相片及自己儿时淘气用过的玩具。睹物思人,愈加悲切。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转而望向书架,父亲爱书,室内陈设一大两小三个书橱,三面皆书,最大的那个书架顶端的左角上有一本硬壳大辞源,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记起了从小到大,直至上警校学习时,有好几次想用它查阅东西,却一一被父亲婉拒了。父亲总是笑着说:“小慨,这一屋子书将来都是你的,可独有这本书我不想把它作为给你的遗产。”说到后来,父亲每每渐渐皱紧了眉头。 钟慨踩在一只凳子上,伸手将那本辞源轻轻拿了下来。书面上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翻阅。他打开扉页一看,心随即噗噗狂跳了起来,里面竟然是裁成中空的。中空处隐秘地藏存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就是钟世杰多年来点点滴滴,经过不懈努力搜集到的有关田鹏远的蛛丝马迹,有对那起失火案的相关调查取证,有老工人祁大根的揭发检举材料,还有一些标有日期的大小不一、字迹匆忙的小纸条。 这个可亲可敬的老公安,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对田鹏远一案的追查。钟慨看过之后,对父亲立时肃然起敬。他喉头哽咽一声:“爸——!”泪水情不自禁坠落了下来,父亲虽死,却为自己侦破案件留下了极为重要的线索。还有一点,他蓦然醒悟到了一生严谨的父亲的观点——办案要靠证据说话。 日期距离现在最近的三张纸条上,有条不紊由远及近依次为—— 第一张写道:清水湾一号休闲别墅。田鹏远。祁莹。 第二张写道:阳明山公墓。祁莹。汪洋。程北可(程暗中盯梢前二人)。 另起一行小字。注:祁大根终生未娶,祁莹莫非是李辉的女儿?田鹏远与李辉素有旧隙,祁莹在李辉与田鹏远之间扮演什么角色? 第三张写道:清水湾一号休闲别墅。田鹏远。程北可。 就在钟慨于父亲的书房翻找遗物之际,那个电话又一次打来。 那天心望了望身边,见钟慨不在,她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同样“喂”了一声,这一回电话里有了回声。 是一个阴风恻恻的男声:“要是我猜得不错,你就是钟慨的老婆那天心吧?” 是谁这么没有礼貌?那天心怔了一下,道:“是我。请问你是哪位?” 男声道:“你就别管我是谁啦,管好你自己的老公就行了。” 那天心警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声嘿嘿笑了起来,肆无忌惮道:“干什么?我想干你,我想对你性骚扰。不光对你,听说你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妞妞吧?我还要对她性骚扰。” 那天心恐惧不安道:“你到底是谁?” 男声嘲笑道:“你不觉得你问这话很傻吗?实话告诉你,如果你和你的女儿妞妞不想受到这种美好的福利待遇,那就听我的良言相劝,劝告你的老公,让他赶快金盆洗手,别多管闲事。如若不然,你的老公公钟世杰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到时候,不光他自身难保,你和你心爱的女儿也会一块完蛋。” 那天心急道:“你敢——!” 说虽如此说,但自己明显也感到了底气不足。 男声又笑了起来,道:“敢不敢要看事态的发展,说实话,我也不想铤而走险,不把兔子逼急了,它是不会咬人的。最后我再嘱咐你一句,不要把我们之间的谈话泄露给任何人,否则后果自负。至于怎么样挽救你这个家庭,保护好你和你女儿不受意外的伤害,那是你的事情。嘿嘿,那就得看你老公听不听你的话,你在你丈夫心目中的地位、你们的爱情如何了!还有你的枕边风、你的床上功夫……” 话越发不堪入耳,那天心不再听下去,她把电话猛地放下,妹妹那雨心走过来,关切地询问:“姐,是谁打来的电话?” 那天心呆呆道:“哦,没谁。打错了。” 何不为连着忙乎了两天,他把在车展上拍摄的祁莹玉照冲洗出来,精心地放大制作成册。他一帧帧翻看着,爱不释手。等他做完了这一切,带着相片兴冲冲地去雷迪亚公司找祁莹时,这才被告知祁莹病了,住进了医院。 祁莹自那一晚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她高烧不退,嘴里不断说着胡话,喊着汪洋的名字。鉴于她身旁没有亲人,公司为她请了一名护工来照料她。 何不为一听,焦急万分,他想祁莹一定是为了自己挨打那件事,和汪洋闹翻了。以至于气得住进了医院。他想祁莹一气之下也许和汪洋提出了分手也未可知。脑中念头翻来覆去,除了忧心而外,一会儿窃喜一会儿内疚。 他心急火燎地立刻赶往了医院,等他第一眼看到祁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几日,祁莹变得憔悴不堪,脸色苍白,整个人明显地消瘦了许多。 祁莹此时还在静静睡着,何不为心痛得泪水欲滴,他在门前稍事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再也顾不得许多顾忌,几步奔到病床前,当着那位护嫂的面,双手紧紧地却又是轻轻地攥住了祁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小手。 护嫂是位三十多岁的大姐,见状笑道:“不要紧,她已经好多了。对了,瞧你那紧张的样子,你就是汪洋吧?你怎么才来?她昏睡中总是在喊你的名字哪。” 何不为一听,脸红得像火炭,尴尬不已道:“嗯,不。不是。我……我叫何不为。也是她的……那个……朋友……我才知道这事……我来看看她。” 何不为别扭极了。那滋味仿佛自己是在做贼。 这时祁莹的手一动,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于是慢慢张开了眼帘。 “她醒了。你们慢慢聊吧。” 护嫂又一笑,然后知趣地回避了出去。 祁莹笑容惨淡道:“你来了。” 何不为难过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祁莹摇头不语,她心里已把何不为视为哥哥,一见之下,伤心委屈,晶莹的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滑落下来。 何不为越发难过,他猛地以掌击额,悔道:“我真该死,我应当早点来看你的。” 祁莹一听,泪水愈加汹涌。她身世孤零,生病时这种感觉愈切,本来心里装上了汪洋,以为自此有了亲人,不料却又半路弃她而去,又是移情别恋又是吸毒自毁,说是负心背叛又似藕断丝连。失恋便很痛苦,而在她这里又夹杂了种种缘由,撕缠不清,这难言的滋味自又是胜过寻常的失恋。 她这几日梦里梦外时刻想着念着汪洋,来者却不是汪洋,而且汪洋恐怕是再也不会来看 她了。 何不为见祁莹泪水潸然,产生误会,情不自禁将攥着祁莹的手捧至胸前,激动道:“祁莹,你别哭了,你把我的心都要哭碎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顾你,我要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你。” 对于何不为而言,这一番话自然是真心表白。祁莹见他将自己的手拉到胸口抚摸,脸一红,下意识地往回轻抽。何不为一怔之下,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地将她的小手放下,塞进被中,掖好不提。 二人俱有些尴尬。 何不为扭脸一瞥间看见窗前的瓶中,插着一束盛开的鲜花,于是走到窗台前,边闻着花香边没话找话道:“鲜花送佳人。谁送来的?又是谁抢在我之前捷足先登了?” 祁莹睁大眼睛道:“不是你拿来的吗?” 何不为打趣地笑道:“自从你上次拒绝了我的鲜花,我何不为哪里还敢这样冒失。我猜十有八九是汪洋吧?” 祁莹闻言眼光一暗,耷下眼皮。 何不为见状脱口道:“汪洋……他没有来看你吗?” 何不为话一出口,猛然想起适才那位护嫂把自己认作汪洋之事,显然汪洋并没来医院探望过祁莹,如此一来,自己这么问便显得有些明知故问了。何况此为敏感话题,本不宜提,可他却又极想知道祁莹与汪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罢这话他偏过头去,脸上不由得带了些不自然的表情。 祁莹无力地笑了笑,神态黯然,良久方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何不为闻言惊道:“哦,是吗?” 祁莹脸上还带着泪花,这一笑让何不为分外揪心。却又是梨花带雨,更添娇媚。何不为同时又是止不住地心神激荡。 祁莹又自嘲地笑道:“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醒来……” 何不为有些愧疚道:“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上次挨打的那件事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斤斤计较。这也说明他心里很在乎你。真的,如果换成我,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呢。要是为了这样区区的一件小事就拆散了你们俩,那我的罪过可就太大了。……要不,我现在就去把汪洋找来,当面向他解释清楚。我想你们是会尽释前嫌重归于好的。” 祁莹摇摇头,轻叹道:“不用了,这不关你的事。我俩的分手也许是命中注定的。” 何不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两人无言地静默了片刻。 何不为虽面呈忧戚,心里却抑制不住暗喜,他这个替补队员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上场了。他马上进入角色,从摄影包里取出祁莹的相片,哄祁莹开心说:“我把你在车展上的芳姿靓影都带来了,不是我夸口,张张都是美不胜收啊!不过我也实话实说,不是我的摄影技术好,而是你这个模特实在是太出色了。不信你看。” 他把相册递在祁莹的面前,一张张亲自翻给她看,情绪高涨。 相片拍得不错,有专业水准。何不为神采飞扬地解说着,最后问祁莹道:“怎么样?每一张都可以上时尚杂志的封面吧。嗯,当然,我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不经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公之于众的。” 祁莹心不在焉地言道:“拍得真好。谢谢你。” 何不为见祁莹仍是快乐不起来,于是挖空心思找祁莹感兴趣的话题,抓耳挠腮想了想,又忽然咧嘴笑道:“对了,第三届GG模特大赛就要在青川举办了,你不是已经报了名了吗?我敢打赌,在这次比赛中你一定会艳压群芳,光芒四射,在众佳丽中脱颖而出的。” 祁莹却忧伤道:“我不想参加了,我想退出比赛。” 何不为诧道:“为什么?” 祁莹避重就轻道:“我这种状态,就是去参加比赛,也不会取得好成绩的。” 何不为知祁莹乃是因失恋所致,不觉酸溜溜劝道:“振作点祁莹,人生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一帆风顺?你看我,常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总是一厢情愿地单相思,失恋就跟家常便饭似的。不过我从不气馁,有一句歌词唱得好,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恋爱成功……再说,天下何处无芳草,眼前便有何不为——对不起,我又口无遮拦了——不过,说真的,届时我真期盼能和青川广大的祁莹迷们一起,在总决赛上一睹你的绰约风采呢。” 何不为的话终于逗得祁莹展颜一笑。 何不为又恳切道:“至于状态……如果你相信我,我来帮你准备比赛,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恢复到最佳的状态。” 他惟恐祁莹回绝,接着道:“就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晚年多一些回味。” 何不为此番话说得可怜巴巴的,由不得祁莹拒绝。 见祁莹默许,何不为喜得一蹦三尺高,语无伦次道:“好,你先在这里安心躺着,千万别动,等等我,我去报社交一下稿子,去去就回,总编已经催了好几天了,要是再不交恐怕就该炒我鱿鱼了。天可怜见,我自从遇上了你,满脑子晃来晃去都是你的倩影,我哪里还有心思写这种狗屁文章,不过寄人篱下没办法,只好糊弄一下,以求蒙混过关了。你先闭着眼睛睡一会儿,我去交了差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急切地往外走,没走两步又折回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我这粗心大意的,从来也没照顾过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你饿了吧?你一定饿啦?你身体这么虚弱,应该大补特补一下,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做,不是我吹,我的厨艺还是不错的……噢,有了,我会给你带来比花还香的东西。把这支来路不明莫名其妙的花比下去。” 何不为疯疯癫癫地说完这一席话,也不管祁莹反对与否,心中怀着前所未有的喜悦,美 滋滋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钟世杰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举行,钟慨的亲属,刑警队的弟兄,唐局以及父亲的生前好友等等闻讯都纷纷前来相送。 沉恸肃穆的哀乐声回荡在告别大厅内,哭声、唏嘘声一片。 冷梅在女儿那雨心的搀挽下,望着躺在鲜花环绕中的钟世杰,不由得悲声大作,哭得死去活来。惹得旁人纷纷掉泪,却惟有她的两个女儿和钟慨知悉内情,见此愈发泪下如雨,心中愈发难过不堪。 那天心一见之下,也不觉走到冷梅身边,去照顾母亲。 谁也没想到,田鹏远这时也忽然来到了这里。他此举可谓是诸葛亮给周瑜吊孝,他随着缓缓的人流经过遗体旁,鞠躬瞻仰,然后怀着无比沉痛的表情走到死者家属面前,与家属们一一握手。 田鹏远用力握住钟慨的手,望着泪眼模糊充满血丝的钟慨,顿了片刻,口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道:“节哀。” 面对着田鹏远如此的惺惺作态,钟慨此刻真恨不得扑上去,双手去死死扼住田鹏远的咽喉,将他千刀万剐。 钟慨胸口翻涌,血往上撞,忽地口中一甜,一口血翻江倒海般呕了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嘴唇颤不能言。 钟慨哆嗦着青紫带血的嘴唇,对着田鹏远微一颔首。致谢。 田鹏远见状,似乎并不吃惊,他潇洒地掏出胸前口袋中的白手帕,假作关切地替钟慨揩去嘴角上的血迹,然后叠好装回上衣口袋中。再次握着钟慨的手又重重一摇,隐着难以觉察的笑意道:“保重。” 说罢极具风度地走出大厅,上车扬长而去。 谢虹默默走到钟慨身边,将摇摇欲倒的钟慨扶住,冲着田鹏远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忍不住低声骂道:“猫哭耗子假慈悲,真是欺人太甚!……钟队,你没事吧?……” 钟慨咧嘴苦楚一笑,摇了摇头。 在《时尚生活秀》总编室里,吕总编大致浏览了一下何不为交上来的稿件,不客气地掼在桌子上,训斥道:“你这是怎么啦?江郎才尽了吗?这样少油没醋的东西怎么行?你也知道咱们的报纸是靠什么来吸引读者的,他们要的是消遣,茶余饭后的消遣。明白吗?” 何不为点头哈腰赔笑道:“吕总编,我明白,我明白。不就是名人隐私花边新闻搜奇猎艳道听途说之类吗?我说老总,这么做是不是有违精神文明建设的宗旨?降低了咱报纸的品位?” 吕总编嘲讽道:“废话,我不知道这个?品位?卫生纸有品位吗?要是什么时候报纸的发行量能赶上卫生纸的销量,那才真叫有品位呢。我们不比那些吃皇粮的大报,我们首先要讲市场讲生存。没有市场,没有钱赚,谁跟着你干?要是换上你,我不付给你工钱,你会跟着我白干吗?” 何不为言不由衷道:“不会,不会。还是吕总编一针见血。” 吕总编振振有词道:“我们需要的是能引起轰动效果的新闻,我这里要的是重磅炸弹。打个比方,像英国王妃戴安娜的绯闻,吸引了世界上多少人的目光?西方的多少家媒体因之大发其财。” 何不为嗫嚅道:“那是,那是。” 吕总编声色俱厉恐吓道:“我发现你这一段时间以来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我们这里不养闲人,你要是再这样吊儿郎当下去,不务正业,小心我炒你的鱿鱼。” 何不为低头不自然道:“是,是。” 吕总编忽又表情一转,笑道:“我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名模祁莹总是黏在一起,这很好嘛,当狗仔的就要这样,说句不中听的话,狗仔就要像逐臭的苍蝇,叮血的蚊子。不要小看狗仔这个职业,就像前面说的,如果不是狗仔队无孔不入的介入,戴安娜的芳名怎么会名播天下?实话告诉我,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有预谋,想在她身上挖出轰动性的新闻?好,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大独家,我要让咱们的报纸变得洛阳纸贵。如果你能对祁莹的生活隐私进行连续追踪报道,最好能搞到她的绯闻照,那我不仅不会开除你,相反,还会重重有奖。” 他说得兴之所至,不由搓着手在屋子中间来回踱开了步子。 望着吕总编兴奋的神情,何不为张口结舌道:“我……” 吕总编停下步子,盯着何不为的眼睛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何不为顿了一下,随即吞吞吐吐解释道:“是这么的,吕总编,我和她事先有约法三章,说好不可以采访她的,我怎好食言?” 吕总编正色道:“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什么约法三章,我要的是她的桃色绯闻。” 何不为情急之下,有些气不顺地顶撞道:“您……您这不是强人所难、逼良为娼吗?再说,她也不是那种有绯闻的女孩。我……” 吕总编不满地瞪了何不为一眼,挥手不悦地打断道:“好啦好啦,你别告诉我你想改邪归正,更别告诉我你爱上了她。” 一个脸上戴着硕大无朋的遮阳镜的端庄女人,在护嫂的引领下款款走了进来。 护嫂笑容可掬地对祁莹说:“祁姑娘,就是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女士,在你高烧昏睡的 这几天里,天天都要来看你,总是守在你的床前默默坐一会儿才走,对你真是关心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的女儿哪。可惜你烧得一塌糊涂的一点也不知道。喏,窗台上的这束鲜花就是她送来的。” 祁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女人笑着摘下遮阳镜,额上赫然可见一条丑陋的疤痕。来者正是欧阳筱竹。 祁莹并不吃惊,冷冷道:“是你?你终于肯现身啦!” 欧阳筱竹软中带硬笑道:“不错,风水轮流转。前番是你到医院看我,现在是轮到我上医院来看你来了。” 欧阳筱竹接着稍稍回过头,彬彬有礼地对护嫂道:“请你先回避一下,我想和她单独谈一谈。谢谢。” 护嫂目光茫然地扫了一眼二人,见祁莹也并无异议,于是低下头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欧阳筱竹含笑对祁莹道:“怎么,就让我这么干站着,也不请我坐下吗?” 祁莹态度冰冷道:“请坐。不过,请离我远一点。” 欧阳筱竹不介意地笑了笑,把床前的凳子拉远,落落大方地坐下。 祁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直说吧,来此有何贵干?” 欧阳筱竹笑道:“我承认你拥有值得炫耀的美貌,不过女人的美丽是一个综合指数。我想考考你的智慧,看看你是不是一个只堪摆设的花瓶。你猜呢?” 祁莹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难猜,从古至今屡见不鲜的又一出二女争夫罢了。你是专门来找我吵架、挑衅,劝我放弃你那风流多情的丈夫田鹏远的吧?” 欧阳筱竹摇头笑道:“你错了。我来的目的正好相反。我是来告诉你,我准备把田鹏远——也就是我的丈夫——主动让出来,把他让给你。我要和田鹏远离婚。” 祁莹怔了一下,不相信地反驳道:“你别口是心非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妻子,会把自己的老公拱手送给别的女人。除非她另有新欢,怎么,市长夫人,你另有新欢了吗?” 祁莹说这话时,斜睨着眼睛盯着欧阳筱竹,面带戏谑的笑。 欧阳筱竹坦然道:“我没有新欢。而且我还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田鹏远是我今生惟一的永远的爱人。我不是那种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女人。” 祁莹诧道:“那是为什么?世上竟有这种奇怪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大白天撞了鬼了!你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哦,我知道了,你是自知不敌,怕自讨没趣,到头来弄个灰头土脸的,鸡也飞了蛋也打了,所以只好知难而退,向我甘拜下风喽。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欧阳筱竹道:“对,人贵有自知之明。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这样做,说不定还会在我丈夫的心里保留下一席之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了这一席之地,哪一天他幡然醒悟、回心转意也说不定呢。” 祁莹恍然道:“你想以退为进后发制人。你不觉得你这样子很可怜,成功的希望也很渺茫吗?” 欧阳筱竹道:“我坚信,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丈夫的人。” 祁莹茫然道:“你真是个独特的女人。找上门来不吵不闹,也不哭哭啼啼,也不大打出手。你该不是想让我同情你,然后选择自动退出,放弃田鹏远吧。” 欧阳筱竹摇首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也只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女人。恕我直言,可是你却未免太过于自信了。” 祁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欧阳筱竹道:“胜负尚且未见分晓,你怎么就可以肯定我丈夫会同意和我离婚?你怎么就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就重于我?我们有将近二十年的恩爱感情做基础,而且我还可以断言,我的丈夫不会同意我提出的离婚申请,更不可能娶你这样的一个女孩为妻。充其量,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偶罢了。” 祁莹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欧阳筱竹道:“很简单,因为他是万众瞩目的一市之长。” 祁莹心知她所言不谬,一时语塞。 欧阳筱竹口气严厉了起来,道:“所以,这场争夺赛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了必败无疑。所以我奉劝你,三思而后行。你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孩子,应当有更美好的前途和更般配的男孩子等待着你围绕着你。再说,第三者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在这里更是如此。你现在悬崖勒马幡然悔悟也许还来得及。另外,我会考虑给你适当的经济补偿。” 祁莹怔了片刻,忽然仰面笑了起来。笑罢阴着脸道:“尊敬的夫人,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我祁莹还以为你已经修炼得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了呢。你对我晓以利害,表面上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似乎很关心我,处处为我着想,其实不过是你愚弄人的伎俩。你想拿钱收买我,拯救你和田鹏远之间貌似美满和谐,实则岌岌可危的婚姻?你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欧阳筱竹摇头叹息道:“真可惜,一个花季少女自己把自己毁掉了。我跟你推心置腹交谈,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挽救我濒危的婚姻,本想落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可你却一味地执迷不悟,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费唇舌了。祁小姐,今后是福是祸,是沟是坎,你就好自为之吧。” 欧阳筱竹说罢戴上遮阳镜起身要走,祁莹在身后道:“慢。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要和你丈夫田鹏远离婚,记住,你可不要食言哟。” 欧阳筱竹在门口顿了顿,回过头道:“我是说过这话,但你放心,我丈夫是不会答应和我离婚的。除非我死。……还有,我提醒你一句,女人靠年轻美貌不一定就能征服男人,尤其是征服别人的老公。我前面说过,女人的美丽是一个综合指数。” 祁莹气急败坏地说:“你别得意。你别自以为是个有教养的女人,就妄想在我面前高人一等。咱们走着瞧,不信咱俩就斗一斗法!我发誓,我会让你们离婚的,而且会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名声扫地。” 欧阳筱竹目光笼罩着祁莹,淡淡道:“你真是不可理喻。好,我愿意奉陪到底,看谁笑到最后。告辞。” 祁莹气哼哼地说:“不送。” 欧阳筱竹走出门口,不提防这时何不为端着一个小锅低着头正乐呵呵进来,两人走个迎面,撞在了一起,何不为把持不住,小锅里的汤汁洒了一些出来,溅落在了地上,也溅了一些在欧阳筱竹的衣服上。一股鸡汤的浓香氤氤氲氲地飘荡在了空气里。 何不为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筱竹从手袋里掏出张纸巾揩了揩污渍,也不答话,埋首匆匆地走了。 何不为把鸡汤端在床头柜上,问祁莹道:“这个人有几分面熟,她是谁?” 祁莹不答,却在空中嗅着鼻子道:“什么味儿,好香!” 何不为听到祁莹的夸奖,得意道:“是鸡汤。我亲自下厨做的,怎么样,比花还香吧?” 祁莹起身走到窗台前,从瓶中取出那一束鲜花来,打开窗子,一把丢了下去,背对着何不为愤愤道:“果然是比花还香。花香算什么?” 那花抛下去,不巧却丢在路经楼下的欧阳筱竹头上,她抬头朝上望了一眼,发现祁莹也正不知所措地往下看。她俯身拾起花来,吹了吹上面沾染的尘土,塞进手袋里,又回首望了一眼祁莹,眼神凄恻哀婉,一言未发地走了。 祁莹心中情不自禁地升起一些怅然。她觉得这个女人果然也很美,不输于自己。这样一个娴雅温柔的妻子,要想使她和他丈夫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几乎是不可能的。 祁莹缓缓转过身,她的心里突然不可遏止地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尽管这个主意可谓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但她的爱情已死,剩下来的便只有复仇。 祁莹笑靥如花,对何不为道:“不为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不为不假思索道:“你对我干嘛还这么客气?有事尽管吩咐,我早就对你说过,上刀山,下火海,何某在所不辞。” “没那么恐怖。”祁莹顿了一顿,凝眉道,“我想请你拍我的绯闻照。” 何不为吓了一跳。他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祁莹,像不认识了她一样,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祁莹你……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请你……再说一遍。” 祁莹从容不迫地重复道:“何先生,我想请你拍我的绯闻照,并用你的生花妙笔在小报上大肆渲染。” 好事似乎是从天而降,这原是何不为接近祁莹的本意。今天总编又逼迫自己,对自己施加重压。好事近前,何不为却越发惊恐道:“你……你为什么要改变你的初衷?你说过你讨厌无事生非造谣惑众的狗仔的……莫非你也同那些成名心切的女孩子一样,想利用绯闻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何不为早已经从心底里爱上了祁莹这个纯洁灿烂的女孩,不意今天她却突然大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实在令他大跌眼镜,痛心疾首。 祁莹神情淡漠,摇摇头否定道:“不是。” 何不为大惑不解追问道:“那是为什么?” 祁莹顿了顿道:“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何不为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道:“噢,你在考验我吧?你是在开玩笑。……你真神了,你是长着千里眼还是有顺风耳?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厉害,以前只是听说,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在下佩服佩服。不错,我们总编的确是想让我充当你身边的汉奸,刺探你的生活隐私,想利用你的绯闻来增大我们报纸的发行量,还威胁我说如若不然就要炒我的鱿鱼。但你放心,放一百个心,就是有金山银岭摆在我何不为面前,让我出卖你,他也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祁莹听了有些感动,却依然婉言道:“不,不为哥,我是认真的。我想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我同那些急功近利的女孩子也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这样我既可以迅速地一夜成名,你也可以从报社拿到一笔可观的报酬,用你的话讲,何乐而不为?” 何不为被搞得一头雾水,模样有些狼狈,哭丧个脸道:“不,我实在是难以置信……你、你这样做难道也不去考虑一下别人心理的感受么!你这样做未免太过自私,也不怕伤害到……伤害到那些爱你的人么?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为什么会这样心硬?……不,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能答应你。我不能毁了你。不,绝对不可以。再者说,我不相信,你祁莹有绯闻吗?” 说到这里,他似乎找回了自信,抬起头看定祁莹。 祁莹眼里笼罩上了一层阴翳,道:“会有的。就算是没有,绯闻也可以制造。” 何不为吃惊地大张着嘴,望着窗前逆光中轮廓如剪影般美丽的祁莹,连连摇头道:“祁莹,你在我眼里不仅美丽,而且越来越神秘了。” 钟慨夫妇洒泪含悲送别了父亲,回到家中面对钟世杰的遗像痛定思痛,相对无语。 二人沉默了良久,钟慨望了一眼满面倦容的妻子,率先开口道:“天心,你收拾一下东 西,带上妞妞去孩子姥姥家先暂时住一段时间吧。” 那天心怀中搂着妞妞,低头不语。 钟慨又勉强一笑道:“这一阵子我经常不在家,恐怕以后更是脱不开身了。如今她爷爷也不在了,光剩你们娘儿俩在家,我也不大放心。这样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再说,孩子上下幼儿园也需要有个人接送,住在那边,孩子的姥姥,还有雨心都能帮上忙。” 妞妞突然插言道:“我爷爷上天堂了,他没死,他还会坐飞机从天上飞下来的。” 钟慨的心一酸,摸着妞妞的头道:“对,爷爷没死。他在天上时刻看着你呢,看你是不是懂事,是不是听妈妈的话。” 妞妞连忙做出一副懂事的样子点头道:“我听,我听。” 钟慨喉头发哽道:“真是爸爸的乖女儿。到了姥姥家,可千万不要淘气……” 妞妞道:“我会的,爸爸放心吧。” 那天心这时对女儿道:“妞妞,爸爸妈妈要说会儿话,你先去睡吧。” 妞妞看了爸爸妈妈一眼,听话地走进里屋,爬上自己的小床睡觉去了。 那天心打发走了孩子,犹豫了一下,这才痛苦地对钟慨道:“钟慨,对不起,我……我们离婚吧。” 钟慨闻言一怔,道:“为什么?” 那天心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也许你会感到太突兀,甚至一时难以理解和接受。可对于我来说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按说在这个时候我也实在是不该提出这件事情。我知道我这样做不仅不道德,而且对你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是我实在是害怕。尤其是爸爸出了事情以后,这几天我噩梦连连,我不论是梦里、醒着,心里头都无时无刻不笼罩着巨大的恐惧。我都快要崩溃了。钟慨,你实话对我说,咱爸的死是不是与你现在调查的案子有关?” 钟慨低下头,缄默不语。 那天心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接着倾诉道:“我早就说过让你辞职,别干警察这一行了,这一行引火烧身太危险,可你就是不听,一意孤行。你一定是得罪了那些坏人,他们才对爸爸下了毒手,是你的侦破导致了爸爸的死亡。可以说,是你害死了爸爸。再这样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弥天大祸。我仿佛已经闻到了前面的路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我不能让你害死爸爸,再让我们的妞妞有什么闪失。我知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钟慨不怕死。可是,你就不替我们考虑考虑,你就不怕我和妞妞遭遇到什么不测吗?说实话,我怕死,我更怕咱们的妞妞……不是我薄情寡义,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惟一的出路就是带着妞妞离开你,和你断绝关系,和你离婚。除非……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天心说到这里,痛苦地摇了摇头。 妻子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到了钟慨的隐痛,钟慨心中的血滴了下来,他强烈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沉声道:“除非什么?” 那天心目光盯视着钟慨道:“除非你马上脱下这身警服。” 钟慨怔了一怔,随即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能半途而废,我更不能让我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于公于私,我都要追查到底。你了解我的性格,我不可能就这样退缩。我可以选择职业,但我不可以偷生苟活,我身为一个警察,绝不会向邪恶势力低头妥协。爸爸的死彻底改变了我,让我猛醒,我只怕今后会像他老人家一样,为公安事业贡献奋斗一生了。” 那天心伤心道:“所以,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们只能选择离婚。除此别无选择,而且刻不容缓。” 钟慨埋下头来,无言以对。 那天心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说服不了你,我也不能阻止你为父报仇。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收拾好了这就带妞妞走。趁这个时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你已经失去了父亲,还想再失去妻子和你心爱的女儿吗?……” 那天心说罢,抹去脸上的泪水,就去收拾东西。她打开衣橱,将自己和女儿妞妞的衣服都一件件取出,叠好,放进一只空皮箱里。最后,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也摘下,连同一些杂物,一骨脑塞进皮箱里。 钟慨过去拽着那天心的胳膊,恋恋不舍道:“天心……” 那天心停住手,猛地扑入钟慨的怀中,又是伤心又是委屈哭道:“钟慨,我知道你左右为难,你爱这个家,更爱你的女儿,你也怕我们不安全,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才会提出让我和妞妞住姥姥家。可是你难道……难道就不能为了我们娘儿俩,为了这个家,脱下这身警服吗?你想过没有,只要你穿着它一天,我和妞妞就面临着一天的危险,我和妞妞就一天不能回这个家。我和妞妞就没有真正的安全。你难道想让我和女儿一生都过着这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严重丧失安全感的日子吗?说实话,我也不愿意离开你,离开这个家,这毕竟是我苦心经营、一点一滴亲手垒起来的小窝呀。我更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妞妞这么小就不得不离开爸爸……” 钟慨泪流满面,紧紧地将妻子搂在了怀中。 那天心感受到了钟慨的依恋,益发动情道:“我并不反对警察这门职业,相反我感激他们,正是因为有他们,我们的社会治安才能有保障。可是钟慨,不要怪我自私,我毕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只想过那种普通安宁的生活。青川市的警察那么多,不在乎少你一个,那些为非作歹的坏人让别人去抓吧。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父仇不共戴天,你咽不下这口气 ,可就算你历尽千辛万苦找出了凶手,为父报了仇。可这其中又会隐藏着多少风险和劫难?破了这件案子,还会有下一个案子、下下一个案子在前方无穷无尽地等待着你,你不怕死,我怕你死;你不在乎你的生命,我和妞妞还在乎呢。这偌大的世界茫茫的人海中,也只有我们娘儿俩才真正地在乎你,需要你。别人说关心你,说得再好听,再天花乱坠都是假的。再说,咱们家作出的牺牲和奉献还少吗?……” 钟慨慢慢将手松开,别过头,声调迟涩道:“你……走吧。至于离婚,我……同意。” 那天心并非想真的离婚,她只是迫于无奈,才拿此相要挟。不料钟慨竟点头答应了。她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好,钟慨,看来你真的是有心嫌弃我了,真的是不要这个家,也不顾我们娘儿俩的死活了!好,我们走,你不要后悔。” 那天心将皮箱提在手中,又将睡在里屋的女儿唤醒,一手拉着妞妞悻悻地走出门去。 妞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回过头像往前一样招着小手朝着钟慨喊道:“爸爸再见。” 钟慨挤出一丝干涩的笑,也挥手回应道:“妞妞再见。别忘了听妈妈和姥姥的话。” 妞妞又回头,甜声答应道:“唉,我知道了。爸爸放心吧。” 那天心使劲拽了一把妞妞,没好气道:“别叫他爸爸。他不要咱们了。” 那天心说罢,泪水就又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妞妞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走边用小手抹泪哭道:“不,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钟慨倚门见状,心如刀割。 隐身于远处的程北可,目睹此状,不难判断出钟慨家中发生了什么,他取出手机打一个神秘的电话。 程北可汇报道:“院长,据临床观察,第一套医疗方案失败。下一步如何进行请指示。” 手机里传来阴鸷的声音:“是肿瘤就必须切除。尽快执行第二套方案。” 程北可沉吟道:“明白。” 市政府会议室内,田鹏远正在主持一个工作会议,他居高临下,慷慨激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时腰间的手机忽然急剧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下来电号码,按捺不住地心里一喜,却不动声色地对众人说:“好啦,我先说到这里,同志们互相讨论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设性的意见。为了不妨碍大家的热情,我看我还是暂时回避一下。” 他同众人说笑了几句,随即健步走出会场,径直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把门闭上,掏出手机换了一张新卡,然后按照刚才来电显示的号码回拨了过去,几声长长的鸣音响过,手机里果然传来了那个动听的声音。是祁莹。 田鹏远笑逐颜开道:“喂,莹莹,你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啊!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效劳。” 祁莹娇嗔不已道:“怎么这么久才回话?噢,你手机换卡了么?” 田鹏远随口道:“没有。我手机没电了,这是用的别人的手机。对不起,田某真是罪过呀罪过,让我的莹莹久等了。” 祁莹“嗯”了一声,然后不胜娇羞地问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田鹏远忙道:“有,有。” 祁莹的声音小得出奇,却又甜又糯:“那……晚上……我想见见你……” 田鹏远喜出望外道:“好好,你放心,别说是没有事情,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会一概推掉。莹莹,今天晚上所有的时间都是属于你的。你说在哪里见面?” 祁莹犹豫了一会儿,柔声道:“我也不知道。你说吧,你对我那么好,我听你的。总之,要找个安静的不受人打扰的地方。” 田鹏远又似不放心地低声道:“莹莹,不会是鸿门宴吧?” 祁莹无限惆怅地应道:“就算是鸿门宴,那也只不过是虞姬对霸王。你要是这么说,那就算了。” 田鹏远本来心中还半信半疑有所顾虑,怕是祁莹设下的一场鸿门宴,这时听说地点由自己来定,祁莹此言又说得颇为暧昧,令人心中瘙痒,不觉放下大半个心来。再说祁莹一个小姑娘家,他自信完全可以对付得了。 “别,别。我跟你开玩笑呢。”他思忖片刻道,“那,还是咱俩上次约会的老地方,清水湾别墅。” 祁莹轻轻道:“不见不散。” 田鹏远也愉快道:“莹莹,我一定欣然前往。不见不散。” 程北可潜伏在钟慨家附近,一俟钟慨离开,便迅速地潜入其家中。他手里握有从钟世杰身上得来的钥匙,这使得他的进入不费吹灰之力。 他先在屋子里浏览了一番,他看到五斗橱上摆放着钟慨和那雨心的结婚照,禁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当他又看到照片前放着一个金枪鱼形状的打火机时,不由得勾起吸烟的欲望,他摸了摸口袋,只有烟,火却忘了装。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随手拿起那只打火机将烟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看了看手中的打火机,顺手牵羊丢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没有人会怀疑小偷来过,小偷不会只偷一只打火机。 程北可嘴角露出了一丝自鸣得意的笑。 最后,他来到卫生间,对着墙上的电热水器细细端详起来。 第十三章 夜幕渐渐垂落下来,远处蛙鸣隐隐,更添幽谧。遥望之下,清水湾别墅灯火辉煌。 何不为手持着照相机,踮着脚,借着周围高低错落的植物的掩护,鬼鬼祟祟地伏在窗外向内窥视。他是应祁莹之请,特意来此偷拍她的绯闻照的。 何不为心情很是复杂,本来祁莹刚和汪洋分手,工夫不负有心人,这一下天赐良机,他 觉得自己感天动地把机会终于等来了,可他还来不及欢喜,却又凭空里突然冒出来了另一个神秘男人。不得不让人大失所望,沮丧万分。拍摄自己梦中情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亲热的照片,又岂是他所情愿?尤其令人尴尬的是,这竟是受心上人之托。他本不想来,可又忍不住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祁莹既然想借此成名,他猜测这个男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他仍是不敢也不愿意相信,看上去单纯清澈的祁莹真的是想借此成名吗? 他探出头去,悄悄往里一张望,尽管他心里有所准备,还是不觉大吃一惊。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记者,他不可能认不出来,眼下这个在别墅里和祁莹幽会的男人,乃是本市的市长田鹏远。 祁莹和田鹏远隔着茶几分坐于客厅沙发上,二人正谈笑风生。 祁莹浅笑吟吟,与往日稍有不同,她今天晚上薄施粉黛,纤素可人,妆似乎化得很随意,其实却是精心而为。她揣摩田鹏远看惯了腻脂俗粉,所以如此清纯打扮,可越是如此,越似乎平添了几分俏丽难言的性感。 田鹏远怔怔地端详良久,眯着眼睛笑道:“莹莹,告诉我,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打扮成这个样子?” 祁莹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冲田鹏远嫣然一笑道:“怎么,不好看吗?” 田鹏远禁不住有几分陶醉地品评道:“古人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美极了,莹莹真是美若天仙。” 祁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田鹏远不堪回首的样子道:“好险啊,想当初,如果我不是应旧友之邀,在夜总会无意间遇上了你,你这么美丽的一朵鲜花,现在也许已经沦落红尘碾作泥了。古人描写风尘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听起来很美,个中滋味却是苦不堪言啊……” 田鹏远此语意在提醒祁莹,须知感恩图报。同时又心怀猥亵。 祁莹心中的酸楚不约而同涌了上来,往事一幕幕在脑际闪过,她不觉呆呆地怔道:“不错,若不是你好心搭救,我恐怕早就毁了。我有今天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拜你所赐,你真可以算是我的重生父母,恩同再造啊。” 田鹏远听着这话却感到有点不舒服,悻悻道:“莹莹,在你的眼里,我真的就那么老吗?或者是你还没有彻底忘情于汪洋?” 祁莹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取悦田鹏远道:“汪洋?汪洋是谁?……不说这个了,噢,我一直搞不懂,当时夜总会里有那么多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女孩子,你为什么就偏偏注意上我了?” “这就叫,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田鹏远语气中不无淫邪道。 “你,你真坏!……”祁莹愣了一下,随即娇嗔道。 如今汪洋已经出局,祁莹又主动地前来投怀送抱,田鹏远禁不住内心的得意,哈哈大笑了起来。 祁莹也附和着一同笑了起来。她扭过脸偷眼瞥了一眼窗外,然后婷婷玉立地站起身来,秀眉一蹙,似乎不满意地说:“怎么,今天你也不给我准备酒了吗?对了,上次你给我喝的那种酒还有吗?那酒可真是好酒啊,喝下去让人浑身都是火腾腾痒酥酥软绵绵的……” 说着,走到厅中的迷你酒吧前,从酒架上寻找,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道:“好像是这一瓶;不是,是这一瓶……”她最后取下一瓶红色的洋酒和两个高脚杯来,又走回来,在茶几上放好,把那红色澄明的液体缓缓往两只酒杯中斟好,一杯递给田鹏远,一杯端杯在手,道:“在这个浪漫之夜,让我们重温一下这酒的滋味如何?” 说罢,先仰头作态抿了一小口。 田鹏远望着祁莹,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好辣!”祁莹说着从坤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来,跷起兰花指,用它轻轻拭了拭嘴唇。就在这一拭之间,将口中的酒液悄悄吐在了纸巾上。说起来这也是当年从夜总会里学来的,对付老奸巨猾的田鹏远,祁莹实在是不敢麻痹大意。她边做着这些优美曼妙的动作,边目光充满诱惑地望着田鹏远。 田鹏远让祁莹挑逗得心猿意马血脉贲张,盯着祁莹的眼睛道:“鬼丫头,这一次,你就不怕这酒里下药了吗?” 祁莹乜斜着田鹏远,媚笑道:“好啊,这可是你不打自招了。你承认上次往酒里下药了,我说怎么喝下去是那种感觉……不过,你没注意到这一次我又换了一瓶酒么,你该不会将你这里所有的酒都下了药吧?” “真是冰雪聪明。”田鹏远哈哈大笑了起来,继而又不怀好意地追问道:“莹莹,能不能给我描述一下,上次酒后是什么感觉?” 祁莹忸怩作态道:“就是那种怪怪的感觉……哎呀,你好坏,你明知故问。原来你那次对我早就有预谋,成心想迷醉我呀?” 田鹏远阴笑道:“彼此彼此,咱俩是心照不宣,你不是也给我下了蒙汗药了嘛。你只不过是喝了一种药,我却是二药合一呀!我险些让你给害死了,我体内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你说说我有多么难受吧?” 祁莹想想也觉得好笑,她掩着嘴,不由扑哧笑了出来。这一笑,直欲让田鹏远丢魂。 祁莹仰起小脸为自己辩护道:“我那是正当防卫。对付你们这样的大男人我不能不多个心眼。要不然我早就毁在你们这些男人手里了。” “应该,应该。不过——”田鹏远盯着祁莹的眼睛,有些魂不守舍道,“我今天没喝酒 就已经开始醉了,这才真叫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呀!你忽然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真让我一时半会吃不消呢。莹莹,你该不会又想搞什么鬼名堂吧?” 祁莹娇笑道:“怎么,你怕了么?” 田鹏远神魂颠倒否认道:“笑话!我怕?我一个大男人会怕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女子?不管你和我玩什么样惊险刺激的游戏,我都会陪着你一路玩下去,看看谁是最后的大赢家。” 祁莹绷起脸,佯作生气道:“你看你这个人,人家对你无心的时候,你拼命想得到我;现在我认真了,你却又当作一场游戏了。看来,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的。” 田鹏远忙哄道:“哪里,我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一次被你这个小妮子涮了,我不得不有防范心理呀。” 祁莹嗔道:“好啊,你敢说我是蛇。” 田鹏远半开玩笑的口吻道:“不错,你是蛇,而且是条美女蛇。我明明知道你有毒,我也宁愿让你再咬一口。我愿意为你毒发而死。” 祁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只见她笑靥如花,岔开话题道:“田市长,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我们约法三章,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就让往事随风,谁都不许谈论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违者,罚酒三杯。” 田鹏远点头赞许道:“好一个往事随风。好,我举双手赞成。”说到这里,又板下脸来,说道,“不过,我想纠正一点,既然我们重新开始,莹莹,那么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叫我田市长。” 祁莹撒娇弄痴道:“那……我管你叫什么呢?” 田鹏远像个初恋的大男孩一样较真道:“昵称。就像我叫你莹莹一样,我要你也给我起一个昵称。” 祁莹歪着头想了想,打趣道:“哦,起外号啊。好呀,这个我最拿手啦!嗯,要不叫你大灰狼?大坏蛋?” 田鹏远严肃地摇摇头道:“不好。换一个。” 祁莹又笑着脱口道:“要不叫你假道学、伪君子?” 田鹏远脸色骤然冷却,生气道:“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个假道学、是个伪君子吗?” 祁莹慌了起来,忙道:“不是,不是。你瞧你……你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个好了。要不我叫你远远……不好,要不我叫你田田吧?哦,这名儿好,亲切,又朗朗上口,跟莹莹正好凑成一对儿。这个昵称你总该满意了吧?田田、田田……” 祁莹那样子,似乎要欢呼雀跃起来。 岂料,田鹏远脸上却越发结起了一层寒霜,他吼着打断道:“别胡闹啦,够了!” 祁莹给他一吓,不由得愣住了。祁莹给他起的这个昵称,无意间暗合了他和欧阳筱竹婚前遗弃的女儿的姓名谐音——田甜,使他不得不痛心地回想起了往事。随着年岁渐老,他开始越来越怀念起自己那可爱的女儿来,他是个做事果决、从不言悔的人,可这件事像一把长久插在心上的刀子,稍一摇动便引起剧烈的疼痛,他无法不对此事耿耿于怀,也越来越对此避讳起来。 田鹏远看着被吓成一团的祁莹,脸色缓和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道:“哦,突然想起了往事,一时间有些恍惚。莹莹,对不起,我真是太失态了。” 祁莹嘟起小嘴不依不饶道:“哼,没想到你这人说翻脸就翻脸,刚才发起脾气来真是吓死人,好,我总算是领教了。我惹不起躲得起总行了吧。我不理你了,我走。” 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作势欲走。 田鹏远忙上前扯住祁莹的胳膊,赔笑道:“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对,我低头认罪,我向你赔不是了还不行吗?” 说着连连向祁莹鞠躬。 祁莹来意未达,怎会就此走掉。祁莹推了一把田鹏远,转嗔为笑道:“你干什么你,向遗体告别呀?我还没死呢!要是说不定我有一天真的死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心里难过、会不会前来给我鞠躬送行呢?” 说罢,作态笑得花枝乱颤。 田鹏远看得方寸大乱,一把抱住祁莹,意乱情迷胡言乱语道:“莹莹不能死。莹莹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祁莹推开田鹏远的脸,突然说道:“我又想到了一个好玩的名字,不过,你这样反复无常,我可不敢跟你说了。” 田鹏远停下动作,好奇道:“什么好玩的名字,不妨说出来听听。这一回,我保证不会和你生气了。” 祁莹侧着脸看着田鹏远道:“田瓜。好不好玩?” 田鹏远果然没有再不快,他只是自嘲道:“田瓜?你不是把我当傻瓜吧?” 祁莹露出女孩的一脸天真模样,娇嗔道:“怎么,你不乐意?你真是孤陋寡闻,港台有个男主持人叫胡瓜的,主持《非常男女》节目,在年轻人中间大受欢迎。我们俩现在不就是一对非常男女吗?再说了,当个爱情的傻瓜有什么不好?” 田鹏远敷衍道:“行行行,只要你说好,只要你开心,不管是叫我阿猫阿狗,甜瓜苦瓜,我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好了。” 说得祁莹咯咯笑了起来,田鹏远两眼放光,借机又搂紧了祁莹的娇躯。 祁莹躲闪着田鹏远的脸,半推半就地挣扎着,眼神却不时偷偷朝窗外瞥去。她显得局促不安起来,暗暗期盼着窗外的何不为赶紧抓拍这一镜头。让仇人搂抱在怀刻意轻薄,如同强迫自己吞咽苍蝇一般难受,她可不愿意长时间让田鹏远这样抱着自己。 田鹏远警觉起来,毕竟他已知道祁莹是李辉的女儿,并且很有可能是李辉故意安置在自己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虽说如此,他不仅不恨李辉,反倒感激李辉把这么一个鲜美可口的女孩送到自己的餐桌上,让自己得以有机会大快朵颐。李辉这个手下败将,昔日被迫赐妻,后又主动献女,虽机关算尽,欲图谋不轨,又怎能想到田鹏远今日会将计就计。 田鹏远暗自得意地笑了一下,他顺着祁莹的目光扫去,发现别墅内的几处落地大窗帘均未拉上。 田鹏远想起上次与祁莹约会中窗外出现的黑影,释然一笑道:“哦,你是不是上次受了惊吓,这回又怕窗外有人吧?” 祁莹想说不是,恐引起田鹏远疑心,露了马脚;说是,又恐田鹏远会过去拉上窗帘,遮住何不为的相机镜头。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头埋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自己的眼睛不该朝窗外乱看。 田鹏远果然松开祁莹,径直走到窗前,瞧了瞧窗外,然后信手把几处大窗帘都拉上遮严。他暗想钟世杰已死,汪洋自顾不暇,窗外应该是不会有人偷窥的。退一万步讲,即便窗外有人,这窗帘一遮,什么也休想看到,自然也就万事大吉了。 祁莹一见,心中暗暗叫苦。 田鹏远走了回来,笑容荡漾道:“还是你们女孩子心细如发呀。这回没事了,咱俩可以放心大胆地亲热亲热了。” 祁莹有苦难言,脸上还得赔着笑。 伏身在外面的何不为见窗帘遮严,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伸颈扬脖,却什么也看不到了。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想听,同样也什么都听不到。他开始犹豫自己在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勇往直前地冲进去。 此时,在数百米开外的一间临时监控室内,钟慨等人坐在监视屏前,正在紧张密切监视着别墅里发生的这一切。 说起来还得归功于钟世杰,钟慨从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田鹏远的这一别墅,于是立刻马不停蹄地进行布控,并潜入别墅内部秘密安装了这一套监视系统。 田鹏远反身回来,就又要重新抱住祁莹。 祁莹焦灼地看了一眼客厅角上的那座落地欧式大摆钟,婉拒道:“你急什么嘛,再说,我们不是有约在先,你和你妻子欧阳筱竹离婚之后,我才能答应嫁给你的嘛!” 田鹏远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保证和我妻子离婚。不过,你得先让我吃一颗定心丸。” 说着又欲搂抱,祁莹又费力地推开,慌手慌脚找借口道:“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不能拿我女儿家的清白去冒这个风险。我可不愿意和你做野鸳鸯做露水夫妻,更不愿意和你只是短暂的一夜情。” 田鹏远猴急,口里喘着粗气道:“莹莹,你要我说什么你才肯相信我,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祁莹拼命推拒着田鹏远的进攻,也累得气喘吁吁道:“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喊人啦?” 田鹏远欲火焚身,按捺不住道:“你喊吧,这个别墅在隔音设计上是一流的,你就是喊破天也没人会来的。莹莹,我爱你。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拒绝我,我越是感到欲罢不能。无论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情也罢,不相信我对你的爱情也罢,我都要让今晚成为我们名符其实的洞房花烛夜。鬼丫头,你不要怨天尤人,这一回可是你自投罗网、主动送上门来的,无论你今天有什么锦囊妙计或者是阴谋诡计,你是插翅难飞在劫难逃啦……莹莹,你这个小妖精,我爱你已经是爱得着了魔,爱得不能自拔,你、你就答应了我吧……” 田鹏远说着,纵身朝沙发上惶惶不安的祁莹猛扑过去。 祁莹心里暗暗焦急,她身子往后躲闪着,却被田鹏远越逼越近,将她压倒在了沙发上,她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双手不停地推拒反抗着,田鹏远见一时无法得逞,粗鲁地用半边身体将祁莹的双手压住,然后腾出一只手就欲解祁莹的衣服。 祁莹的手向上动弹不得,急切中向沙发胡乱摸索,不意将手指插入沙发缝隙之中,忽然感觉到似摸到了一个硬物。祁莹凭着手感再一细辨,是一只手枪。 这正是田鹏远藏在别墅沙发里的那支手枪。 危急中,祁莹不假思索地抽出手枪,猛地挣出那一只被压着的手臂来,将枪口冷不防地对准了田鹏远的胸口。 “别动!”祁莹冷着脸威胁道,“你再要这样粗鲁无礼,我就开枪了。” 田鹏远不得不停住动作,他万没有想到,这一支藏在沙发中用以自卫的手枪竟让祁莹于此刻摸出。这真可谓是大意失荆州,作茧自缚了。 “莹莹,你别冲动。”田鹏远举起手,一边慢慢起身,一边小心翼翼道,“怪我,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一时心切,唐突佳人了!” 祁莹绝处逢生,不觉轻松下来,笑对田鹏远道:“你非礼良家妇女,还私藏枪支,该当何罪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警察去……” “我信,我信。”田鹏远随口敷衍道,突然猝不及防地握住祁莹手腕,转手一拧,祁莹负痛不起,尖叫一声,将手枪掉落在沙发上。田鹏远一掌将枪扫飞在地,随即用脚踢入沙发底下。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等祁莹醒过神来时,局势已是大变,田鹏远又已是一脸淫笑地逼迫了过来。 “莹莹,别忘了生姜还是老的辣。这一下你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望着呆若木鸡的祁莹,田鹏远愈发得意起来。 田鹏远再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番扭斗更剧,二人从沙发上撕扯至地毯上,田鹏远性起,他两手用力一推,将祁莹推倒在地,他随即把身子重重地压了上去,祁莹被田鹏远压着,挣脱不得,左右更是无一物可用,她不禁急得泪水都快要出来了,不由得又扫了一眼那座大钟,计算着时间,暗忖怎么还不到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正要大声向窗外的何不为呼救,忽听门铃声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祁莹停止了反抗,暗自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该来的总算来了。 祁莹听着铃声,吓田鹏远道:“警察。警察来抓你这个大色狼来了。” 田鹏远怔了一下,心有不甘,半是自语道:“警察?警察现在可顾不上我了!再说我又没犯法,顶多是婚外恋罢了,我和你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我怕什么?莹莹,不理它,只当作是屋里没人,我们继续……”他想钟慨此时正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不可能前来,于是打算不予理会,他俯下身想要去亲吻祁莹,不想那门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响了起来。 祁莹胆子瞬间变得大起来,冲田鹏远挤挤眼,不无调情地哂笑道:“你别自欺欺人啦,屋子里灯火通明,你怎么能装聋作哑地假装是没人?你先起来去看看。门铃老这么响个不停,多破坏做爱的情调呀。” 田鹏远起身嘀咕道:“谁呀,这么没完没了的,真烦人!这里轻易不来人的,莫非又是程……” 田鹏远过去打开门一看,不由目瞪口呆地愣住了,不速造访者是妻子欧阳筱竹。 何不为在窗外暗影里焦急万分地想象着祁莹此刻的处境,他眼前仿佛一会儿看到田鹏远用强,而祁莹不肯就范奋力地挣扎,并向自己大声地呼救;一会儿又仿佛看到祁莹让田鹏远弯腰一下子抱起来,祁莹也不恼,搂着田鹏远的脖子格格地娇笑,二人调笑着向床上一步步走去,他醋海中不由自主地生起了滔天大波。何不为头脑中如电影般不断闪过种种画面,当下心中一横,不管不顾地正待要破窗冲进去,耳畔忽听得门铃声清脆悦耳地响了起来。 何不为蹑手蹑脚地悄悄走近,借着别墅里透出的灯光,依稀辨认出是白日在医院撞见的那个女人。她来干什么?何不为搜肠刮肚地再认真回想,猛然忆起这个女人正是田鹏远的结发妻子,近年崭露头角的画家欧阳筱竹。 这个女人这时前来,无疑是会搅了田鹏远与祁莹二人的好事。 监视室内,钟慨等人也是不约而同地一怔。 谢虹为祁莹捏了一把汗道:“这个田鹏远无耻下流到极点了,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家女孩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咱们把录像公之于众,给他曝曝光,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就凭着这个,也能把他从市委书记的宝座上掀下来!嘿,他的老婆欧阳筱竹从天而降,来得可真是太及时啦!” 钟慨轻声制止道:“不可因小失大。” 谢虹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钟慨,嗫嚅道:“我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我哪能那么没记性,你以为我还会给你闯祸吗?” 大胖看着监视器里先后出现的何不为、祁莹、田鹏远,又加上现在这个欧阳筱竹,不由得笑道:“场面真是挺热闹的嘛,诸侯齐聚,各路人物都粉墨登场了。” 钟慨脑中飞速地旋转,他很快猜想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欧阳筱竹的到来,正是心存报复的祁莹的又一杰作。 别墅里,田鹏远望着妻子欧阳筱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筱竹,是你?你怎么来啦?” “我怎么就不能来?”欧阳筱竹说罢,也不理会田鹏远,一径向别墅内走去,待发现刚坐回到沙发上,头发尚凌乱不堪的祁莹时,回头对田鹏远揶揄道,“好啊,鹏远,你也学会金屋藏娇啦?” 田鹏远尴尬不已道:“筱竹,你误会我了。下一届的模特大赛开赛在即,我和祁莹两个正在……在谈工作。祁莹作为我市很有希望的种子选手,我勉励她振奋精神,不畏强手,为青川市争光添彩。” 欧阳筱竹盯着田鹏远,冷冷道:“你不觉得你找这样的借口,很难自圆其说吗?” 田鹏远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欧阳筱竹瞥了一眼,忿忿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问我?还是问问你自己吧。” 田鹏远闻言一怔,转而望向踞坐在沙发上悠闲自得的祁莹,见其面庞上似有一丝掩隐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田鹏远恍然大悟,目光紧逼地走到祁莹跟前,不待田鹏远质问,祁莹便满不在乎地一笑道:“你很聪明,你猜得不错,向你夫人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小姐。” 田鹏远似要咆哮起来:“你说,你这样做,到底居心何在?” 祁莹一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反唇相讥道:“你把我带到这个别墅里来,你是居心何在?刚刚你还在口口声声地说爱我,怎么一见到了你的黄脸婆,转脸就把你说过的话忘了?不错,我采取的方式是极端了点,可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我不愿意把我的青春无限期地无谓地浪费掉,我就是要把你的妻子叫来,速战速决,当面对质,问问你到底爱的是哪一个?我要你当面告诉她,说你要和她离婚,说你真心里爱的不是她,是我。” 祁莹声嘶力竭地说罢,佯作大受委屈的模样,掩面纵声哭泣了起来。 田鹏远见状,不觉心里一软,就欲过去安慰,碍于筱竹在侧,又不便走过去。 欧阳筱竹将丈夫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时仰面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痛苦万状,让人听后不寒而栗,浑身暴起鸡皮疙瘩。 田鹏远惊骇莫名地望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情人。一个放声大哭,一个纵情大笑。他一时难以决断应该先去安慰哪一个,任凭他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此时也是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欧阳筱竹笑了一会儿,伤心欲绝道:“鹏远,你喜新厌旧了是不是?你另有新欢了是不是?咱夫妻俩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你也早就该对我腻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小姑娘如花似玉,生得楚楚动人,我要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对她着迷,为她销魂……鹏远,过去吧,这本是人之常情,也不为过,我不怪你。别不好意思,别难为情。去吧,去安慰安慰你的小佳人,别让她哭坏了身子。我知道你心痛了,她泪流在脸上,你痛在心上对不对?” 田鹏远含混支吾道:“不是,筱竹,你听我解释……” 欧阳筱竹点点头笑道:“好,田鹏远,我成全你们。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离婚。” 她又把脸转向祁莹,见祁莹不知何时已收起泪,正侧身在沙发一角竖着耳朵在听,不由凄楚一笑道:“祁小姐,我不食言,我把丈夫让给你,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田鹏远表情不自然地从旁插言道:“筱竹,你、你看你都在胡说什么呀?我和祁小姐之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费力异常。 不待田鹏远说完,欧阳筱竹愤然打断道:“别再装模作样了,我又不是聋子,她刚才所说的那一席话,我可是一字不漏全听到耳朵里去了。你既然不肯承认,好,那我现在也厚着脸皮问你一句,我和祁小姐之间,你到底爱的是哪一个?” 祁莹笑意写在脸上,从旁挖苦欧阳筱竹道:“欧阳夫人,你不是一向以贤淑自居,自认为修养很好吗?怎么今天也暴跳如雷啦?!是不是一涉及到你的根本利益,你就原形毕露顾不得出乖丢丑了?爱谁?这还用问吗,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唉,这就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现在是天下大乱,又该改朝换代了。识趣的话,你就赶快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乖乖地退居二线吧……” 欧阳筱竹冷着眼,回过头忿忿道:“祁小姐,我在和我丈夫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祁莹嘲道:“你知不知道,您这叫外强中干,您这叫嫉妒。您嫉妒我比你年轻,我比你漂亮。” 欧阳筱竹哼了一声道:“你别忘了,我也是从年轻、漂亮走过来的。而你,也势必会向我一样从年轻漂亮走过去。你到了我这个年龄,未必会比我更有风韵。” 欧阳说罢转向田鹏远,强抑住心头怒气,柔声细语道:“鹏远,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我和祁小姐,你必须做出选择。咱们夫妻过了这么些年了,一直是有口皆碑、人人羡慕,我们从来也没有吵过架、从来也没有红过脸……你不必顾念旧情,如果你现在对我真的是感到厌倦了,就请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我不会为难你的,我会自动地离你而去。我不会逼你,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只要你真实地回答我,你如今心里面……到底爱的是哪一个?” 祁莹闻言,也不甘落后地冲着田鹏远嚷道:“对,我和你夫人,你只能选择一个。你说,你选择谁?我俩之间谁更美?你到底更爱哪一个?” 田鹏远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狼狈不堪道:“这个……你们俩……我……” 祁莹接口替田鹏远说道:“你都喜欢,都难以割舍是不是?不过比较而言,你还是更喜爱我多一点是不是?因为我年轻漂亮,她已是人老珠黄是不是?” 田鹏远尴尬万状,无法应答。 欧阳筱竹冷嘲热讽道:“祁小姐,你又不是我丈夫肚子里的蛔虫,他想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你想一厢情愿做他的代言人吗?哼,你说这话,真是恬不知耻。” 祁莹反驳道:“你别臭美,你难道不清楚,你和你所谓的丈夫早已经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你们的婚姻现在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徒有其表的一具空壳子。” 这一番话戳到了欧阳筱竹的痛处,欧阳筱竹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捂着胸口指着祁莹道:“你、你造谣,你信口雌黄!我和我丈夫鹏远是……” 祁莹见状得意忘形地笑了起来,戏谑道:“是什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相亲相爱亲密无间?欧阳夫人,瞧把你急的,我的话戳到了你的痛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和你丈夫的所谓恩爱是演给别人看的,怎么能瞒得了我祁莹的眼睛?怎么样,上回没分出胜负,这一个回合你可输了。我早就说过,你斗不过我的。” 祁莹正要得意,不提防田鹏远这时冷冷道:“祁小姐,你错了,我和筱竹二十年相濡以沫、风雨与共,是真心相爱的。” 田鹏远说着,过去轻轻扶住了妻子欧阳筱竹的双肩。 这一下不仅令祁莹大感意外,欧阳筱竹也是吃惊非小。 祁莹闻言怔住了,她不相信地看着田鹏远,走上前去用手触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惊异地说:“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没搞错吧?你不是说愿意和我在一起,并答应过我要和你妻子离婚的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呢?” 田鹏远置若罔闻道:“你走吧。” 这下轮倒祁莹仰面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么说,反倒是我祁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啦,你可真是墙头草,真会见风使舵作秀讨好你的尊夫人呀!莫非是我祁莹在追求你、乞求你的爱情不成?” 田鹏远脸色不由涨红了起来。 祁莹把脸转向欧阳筱竹,又道:“欧阳夫人,你相信你丈夫的这一番鬼话么?他明明是在撒谎欺骗你,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这样的男人还值得你留恋吗?” 岂料欧阳筱竹握住了田鹏远的手,柔声道:“祁小姐,你就不要再蓄意生事、挑拨离间了。他是我的丈夫,不论他对我是真心是假意,欺骗与否,我都一成不变地爱他,我愿和他一生相守、相伴终生。” 祁莹又一次怔住了,她诧异地盯着欧阳筱竹,不无同情道:“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傻女人,这样花心不忠的丈夫你还偏要袒护着他。你说我不可理喻,我看你才是不可理喻哪。就算哪一天他把你卖了,你恐怕还要帮着他数钱呢。” 祁莹见离间未果,又转向田鹏远,脸上挂着冷艳媚惑的笑容,逼问道:“田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爱欧阳筱竹还是爱我?” 田鹏远咬咬牙道:“爱我的妻子欧阳筱竹。” 祁莹气势汹汹道:“那你和我呢?你和我之间到底算什么?算偷情吗?” 田鹏远闭上眼睛道:“对,那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祁莹气得浑身哆嗦了起来,她颤声道:“哼,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大丈夫,看来也不过如此,是一个花心又惧内的懦夫。好,姓田的,请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既然你不敢面对你的真心,也不愿意得罪你的夫人,那你就守着你的这位疤脸夫人过一辈子同床异梦的生活吧。只是你别后悔,以后你永远也不要来找我!” “你……”欧阳筱竹气得头脑一阵晕眩,她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两晃,连忙用手扶住了额头。 祁莹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又娇容满面地狠狠瞪了一眼田鹏远,拎起坤包往肩上划着弧线一甩,转身朝门外走去。 田鹏远抱着怀中无力的妻子,迟疑道:“等等——” 祁莹回过头,讥嘲道:“干什么?这么快就后悔啦?” 田鹏远目光中充满了恋恋不舍,话说出口却道:“慢走。” 祁莹斜了田鹏远一眼,鄙夷道:“虚伪。” 说罢转身款款扭动纤腰,如若走在T型台上一般,在田鹏远夫妇的注目中扬长而去。 田鹏远收回目光,他紧紧握着欧阳筱竹的手,一脸感动道:“谢谢你,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妻子贤内助,明辨是非,通情达理。” 欧阳筱竹喘息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对田鹏远的关心漠然无视道:“那么你呢,你扪心自问,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好丈夫吗?” 田鹏远心虚道:“筱竹,都是我不好,来,你先坐下歇一会儿。” 说罢,赔着小心,将欧阳筱竹扶至沙发坐下。 欧阳筱竹坐定,看见茶几上摆设着的红酒和酒杯,心中又是一酸,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鹏远,想不到你美酒佳人,雅兴不浅呀!” 田鹏远慌乱支吾道:“不……不是,她想用酒来灌醉我,我……我没和她喝……” 欧阳筱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一心想挽留住已然变心的丈夫,于是做出一副不计较的样子,优雅大度地跷起二郎腿,端起面前的残酒道:“鹏远,祁小姐走了,如果你不觉得意兴索然,咱们夫妻俩喝一杯交欢酒如何?别说,这个别墅我还是头一回来呢……” 田鹏远忙按住欧阳筱竹端杯的手,殷勤道:“这只杯子是祁小姐刚才用过的,我知道你一向有洁癖,我给你换一只。要不,用我的吧。” 田鹏远说罢,就欲将酒杯交换。 欧阳筱竹淡淡一笑道:“不必了,就用这一只吧。你那一只……更脏。” 说罢负气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罢,用目光打量着田鹏远,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喝?是不是觉得跟自己的妻子喝酒没意思,少了点新鲜,少了点刺激,觉得很扫兴是不是?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把祁小姐留下来?你别让她走,让她陪着你喝酒,你可以让我走啊!” 田鹏远忙掩饰道:“不是筱竹。我今天有点头晕,我怕不胜酒力。” “是吗?这么说我冤枉你了。”欧阳筱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如此说来,祁小姐所说的那番话都是她一手捏造的不实之辞,都是对你的中伤诽谤吗?” 田鹏远目光有些躲闪,沉吟良久,嗫嚅道:“……是这样的,筱竹,现在的女孩子嘛你也知道,不惜一切手段地攀龙附凤,想捞到点好处。你也亲眼目睹了,她今天意欲勾引我,我呢也不否认意志上也有些不坚定。多亏你来了,要不然兴许我会中了她的美人计,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真的吗?希望你这话不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欧阳筱竹似乎并不深究,转而又轻轻笑道,“刚才她管你叫什么?田瓜?” 田鹏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露声色地阴沉作答道:“什么田瓜,她把我田鹏远当作傻瓜了。” 祁莹走出别墅后,回首见田鹏远并没有追出来,随即朝外面东张西望起来,却并没有发现意想中的何不为,又走出了十几米,正疑惑间,突然从绿化墙畔蹿出一人,矮身将祁莹一把拉入花树后面。 何不为早已等候得焦急不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道:“祁莹,你总算出来了,我这里等得一日三秋,眼睛都绿了。你……没事吧?” 祁莹看了一眼周围,急不可待地伸出手道:“拿来。” 何不为怔了一下,不解道:“什么?” 祁莹目光灼灼道:“胶卷。” 何不为望了眼手中的照相机,含糊其辞道:“祁莹,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祁莹急切道:“我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何不为窘道:“光线不好,我……我没拍。” 祁莹盯着何不为的眼睛,大惑不解道:“光线不好?不,我不相信。偷拍隐私,这可是你们狗仔队的看家本领啊。” 何不为低下头愈发惶恐,喃喃道:“我不是狗仔。真的,我连一张也没拍。” 见何不为所说不像是假的,祁莹一气之下,劈手将何不为手中的照相机拿了过来,她打开底盖一看,果然如何不为所说,不仅没拍,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胶卷都没有装。 祁莹一见之下,不由发起火来,禁不住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拍?你这是成心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枉自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信赖。” 何不为欲哭无泪道:“我不是骗你,我是爱……爱护你!我实在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飞蛾扑火、自毁清名呢?你知不知道,模特大赛开赛在即,你这个时候要是闹出绯闻,你还想在大赛中取得好名次吗?你难道就不为你自己的前途、将来打算吗?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掉,并且还是毁在我何不为的手里。我要制止你,我要挽救你……” 祁莹急得跺脚道:“不为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这样做不是在帮我,恰恰适得其反,你这是在害我,是在帮倒忙。功亏一篑,可惜一次绝好的机会让你给白白错过了,以后要想再找到这样的机会怕是很难了。” 说罢,摇了摇头,撇下何不为,失神地起身欲走,不提防这时一男一女两个人忽然闪身出来,拦在了她的前面。 欧阳筱竹身体里渐感燥热,一股阴阳相合的欲望难以遏止地升腾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这种酒她以前喝过,可从未产生过如此奇妙的感觉。欧阳筱竹并不笨,她默默思索了片刻,忽然间恍然大悟。 欧阳筱竹目光直视着自己的丈夫道:“鹏远,你老实对我讲,这酒里是不是有名堂,你在这酒里莫不是捣了什么鬼啦?” 田鹏远的确在酒里下了药,并且此番为了防备祁莹生疑,再侥幸逃脱,他在每一瓶酒中都注入了催情药,为了占有祁莹,求得一夕之欢,可谓是不惜血本。 田鹏远尴尬道:“你别误会,我……” 欧阳筱竹气愤填膺地站起身道:“我不会误会!田鹏远,我忍气吞声地本来想原谅你,容忍你,不追究你,可万没想到你为了得到一个女孩子,竟不择手段,采用这种卑鄙无耻下流的伎俩。看来祁小姐所言不谬,撒谎的不是她,而是你。你用你的行为撕碎了你编造的谎言。作为你的妻子,我真为你感到害臊和羞耻。我欧阳筱竹今后也无法再面对你这样的丈夫。我可以容忍丈夫的花心、背叛,可决不能容忍他的品德低下、恶劣。哼,这一次我真是没有白来,祁小姐让我看清楚了你的真正面目,好,我决定和你离婚。” 欧阳筱竹说罢,不顾田鹏远的拦阻,断然朝别墅门外走去。 “筱竹,筱竹……”田鹏远在后面唤道,随即也追了出来。他必须想方设法说服欧阳筱竹,平息妻子心头的怒气,阻止她和自己离婚,以免她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那样无疑将会波及到他的仕途。欧阳筱竹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和他田鹏远离婚。 那二人拦住祁莹去路,其中的那名男子友善地望着她。 祁莹一怔之下,发现眼前的这个男子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急切间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男子笑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了?那天晚上在舞厅……” 祁莹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蒙面侠。不,你是警察。” 男子正是钟慨,身边的女子是谢虹。二人此时皆着便衣。 钟慨不动声色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祁莹机灵地反问道:“怎么,你不是警察吗?现在除了你们警察,谁还会见义勇为?噢,对了,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钟慨道:“谢倒不必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祁莹怔道:“什么忙?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而为。” 钟慨正色道:“协助我们调查一个案子。” 祁莹胸口怦怦乱跳了起来,她想这个警察定是如田鹏远所说,来调查汪洋的吸毒案了,兼之她心头一直牢记着李辉临终前对她所说的话——不要相信警察,于是她不待钟慨发问,便一口拒绝道:“对不起,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怜的祁莹怎知,不仅田鹏远借着汪洋存心欺哄,怕她与警方联手,李辉当初如此说,更是居心叵测,意欲让她与田鹏远父女间骨肉相残。 钟慨笑了起来,道:“我还没开口问呢,你怎么就说不知道?” 祁莹也意识到了失态,她镇静了一下,眉毛一挑道:“那么你说,你们这样幽灵一般神 出鬼没的,究竟是在调查什么样的案子?” 钟慨正要回答,忽听别墅门阶上传出响动,只见欧阳筱竹和田鹏远一前一后跑了出来。 祁莹和钟慨等人见状,均不约而同地伏下身子,屏息静气隐藏了起来。 欧阳筱竹不理会田鹏远的喊叫,头也不回地来到车前。田鹏远气喘吁吁地赶上,赶紧替妻子拉开车门,随即也挤身坐了上去。不一会儿,车子发动起来,顷刻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外。 钟慨直起身子对祁莹笑道:“怎么,你此刻好像很不愿意见到田鹏远夫妇?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呀!” 祁莹被人窥破心事,遂带上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情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们无权干涉过问。有什么话,就请你们痛痛快快地直说,别拐弯抹角的,说吧,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案子?想要从我这里了解到什么?” 钟慨盯着祁莹,一字一顿道:“田市长遇刺案。” 祁莹冷笑了起来道:“无可奉告。” 钟慨耐心道:“希望你能和警方通力合作,这样做也许对你不无好处。” 祁莹原以为事关汪洋吸毒,不料眼前这两个警察却是在为田鹏远奔波服务,她不禁嗤之以鼻道:“我再说一遍,我无可奉告。” 谢虹从旁按捺不住,将手铐哗啦一声抖了出来,不悦道:“我本来还挺同情你,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却不识好歹。非得带到局子里才肯说吗?” 祁莹一怔,随即越发冷笑了起来,一脸轻蔑的神情道:“怎么,你们怀疑这件事与我有关?你们难道怀疑我、怀疑我是谋杀田鹏远的嫌疑犯?哈,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钟慨动容道:“祁小姐,你别笑,据我们对你身世的了解,你不是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和李辉之间是什么关系?” 祁莹心里剧烈一震,顿了一顿,冷若冰霜道:“你们对我还了解多少?……对,我不否认我有作案的可能性,我有作案动机。那好,你们只管铐上我吧。来呀,铐上我呀,我既然有如此重大的嫌疑,你们还等什么?抓走我,好去向你们的主子田鹏远邀功请赏啊!” 说罢,眉头不皱,表情平静如水。月光下,朝着钟慨二人伸出了纤白如玉的手腕。 祁莹和田鹏远隔着茶几分坐于客厅沙发上,二人正谈笑风生。 第十四章 何不为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在祁莹的身前,紧张地问道:“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人?” 谢虹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是警察,在执行公务。” 何不为激动不已道:“警察?警察就了不起吗?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无缘无故地乱抓 人吗?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不,以我的脑袋担保,她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好女孩。她绝不会做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更不要说去杀生害命了。虽说不应该以貌取人,可是你们、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又生得花容月貌,像是那种有城府有心计的坏女孩吗?” 谢虹冷眼相向道:“你是谁?你这样为她辩护,不惜一切地为她担保,你们俩什么关系?她是你什么人?” 何不为豪气地将胸脯一拍道:“我是一名记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何不为。她是我……我……”他想说出女朋友三个字,话到嘴边,又惟恐祁莹听后见怪;可若是不如此说,似又显得自己多管闲事,额上不觉急出了一层细汗,急切中无暇多虑,口不择言地转而脱口道,“我……我是她的同伙。” 何不为想到应祁莹之约偷拍她与田市长绯闻照一事,潜意识中已不觉自认是祁莹的同伙,故此一急之下脱口而出。 同伙?谢虹和钟慨一听,均不约而同地乐了起来。 祁莹生气而又无可奈何地瞪了何不为一眼。 何不为悔之不及地拍了一下脑门,泄气道:“咳,我怎么这样笨!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啊,我这么说,没事也说成有事了。真是越帮越忙、越抹越黑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头来,慷慨赴义般转头对祁莹说道:“没事祁莹,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是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都会陪着你。我相信你没事,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如果你真的有事,我当仁不让,我就是你的同伙。” 说罢,移步与祁莹并肩站在了一起,也效着祁莹的样子,长长伸出了两只手腕。 祁莹让何不为这一番话和举动搞得是哭笑不得。这个何不为,怨不得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得不到姑娘的青睐,他有的时候真是有点……用上海话叫做“十三点”。 钟慨和颜悦色地走过去,将何不为的手臂缓缓按下道:“何先生,你别激动,你说得很对,不是祁小姐。” 何不为放下手臂,茫然地看着钟慨。 钟慨又回首对谢虹低声道:“把手铐收起来,他们不是犯人,是咱们的朋友。” 谢虹依言将手铐收回腰际。 钟慨最后走到祁莹面前,望着错愕未解的祁莹,意味深长地说道:“祁小姐,也许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我们之间应该成为盟军。你对我们警察好像有成见,希望我们相互信任,摒弃成见,有朝一日能够合作。这是我的电话。再见。” 钟慨面容严肃,向祁莹及何不为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和谢虹一道离去了。 待钟慨等人走远,何不为额上抹了一把汗,他低头看了一眼祁莹手中的名片,心有余悸地对祁莹道:“吓死我了,真是虚惊一场啊。……哦,市刑警队,钟慨。……祁莹,想不到你背景这样复杂,前有市长后有警察的,波诡云谲,险象环生。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 祁莹把名片收起,双眉紧蹙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何不为生气道:“你说什么呀?咱俩不是……铁哥们吗?咱俩谁跟谁呀,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对了祁莹,看你心事重重的到底是有什么烦心事,能不能告诉我,也好让我为你分忧解难。人们不是常说,快乐与人分享,快乐就变成了双倍。要是痛苦有人分担,痛苦就会减轻一半嘛,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何不为吗?” 祁莹咬着下唇,轻声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等于害了你。” 何不为怔了怔道:“祁莹,不管你身上藏有多少秘密,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圣洁美好的。就像灿烂明媚的阳光,尽管光谱分析中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诸种颜色,可阳光毕竟是阳光,是健康的、温暖的。祁莹,我相信你,你决不是那种轻浮、自甘堕落的女孩。” 祁莹听罢,呆了半晌,眼中渐渐泪光莹莹,说道:“谢谢你,不为哥。” 何不为真诚道:“好了,不谈这些了。从明天开始,我要你认真地准备比赛。我要在大赛中看到一个光彩夺目、充满自信的祁莹。” 祁莹不忍拂何不为的美意,遂含泪笑着点点头道:“好。” 此刻在夜精灵舞厅里,汪洋正在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疯狂地扭晃,他仿佛想把身心深处的一切痛苦都甩出来,把自己甩得灰飞湮灭,把自己甩成一片空白。 他身体内的噬咬感又不期而至,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及时吸食上毒品,魔鬼一样的毒瘾就又要对他大发淫威了。汪洋已经切身感受到,毒瘾就像是一个妖魔化身的女人,你只要满足她的需要,她就会千依百顺,对你温柔,对你献媚,反之,就会疯狂报复你、面目狰狞地折磨你,甚至毁灭你。更为可怕的是,这是个无比贪婪的女人,她是欲壑难填永不知餍足的。 汪洋的积蓄本就不多,他是个孝子,为缓解家中困境,他还要将所得工资定期给家中寄回大半,工作以来,这已是雷打不动。如今工作不但已经辞去,又不幸染上毒瘾,可他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仍是如往常一样将钱如数寄回,这就使得他捉襟见肘,囊中愈发羞涩了。以前他只听说吸毒贵,如今切身体会了方知,不是贵,而是昂贵。他闪过戒毒的念头,可吸毒固需用钱,戒毒同样价格不菲。况且他不幸吸食上的是一种较高纯度的海洛因,众所周知,纯度越高的海洛因,其价格就越是昂贵,上瘾快,而且越是难以戒断,这又像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千金小姐,即使阴差阳错地嫁到了穷人家里,日用消费上也决不肯俯就。当初祁莹送此高纯度的毒品烟给田鹏远,就是为了欲置田鹏远于万劫不复的死地,又怎会考虑到手下留情?可她又怎会想到,此举不但害仇人田鹏远不成,到头来却反而害了自己钟情的男友汪洋。 汪洋正在毒瘾欲发未发,身心难受之际,那几个时常出入舞厅的痞子又到来,突然发现了汪洋,于是晃着身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 痞子头打量着汪洋道:“嚯,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怎么还敢跑这儿来找死呀?” 汪洋一凛,暗暗捏拳道:“你们还有完没完?” 那个小个子痞子狐假虎威道:“你还敢问我们有完没完。看你的样子,你是还不服气怎么着?要不要我陪着你玩玩?你说吧,是打拳还是摔跤吧?” 说罢,拉开马步,前后大张双臂,做了一个黄飞鸿式的迎战动作。 他本就生得矮小猥琐,这下更显得渺小滑稽。余下的痞子见状哄笑了起来。 这时,玛丽嘴里叼着一支摩尔烟,扭着肥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对为首的痞子扭捏作态道:“哟,这不是七哥吗?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弟。” 痞子头用下流的口气打趣道:“玛丽姐,是小弟,还是你新钓的凯子呀?” 玛丽随手捶了痞子头一下,嗔道:“去你的。七哥,你高抬贵手,就放他一马吧,再说,你不是也教训过他了吗?上次是他的错,这回你就别无事生非啦?” 痞子头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阐述道:“这你就说错了,无事生非是我们的职业特点。不无事生非,我们干什么去?我们不都成好人了吗?” 痞子们哈哈笑了起来。 玛丽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道:“老七,这么说,你是不给我面子喽?” 痞子头见玛丽真生了气,又忙低三下四讨好道:“哪里,哪里。你玛丽姐开了金口,这点面子我还能不给吗?” 又转过头冲着汪洋道:“看在玛丽姐的面子上,我们今天就饶了你,你小子以后可得给我学乖一点。” 说罢,领着群痞,招摇而去。 玛丽回过身,对汪洋轻描淡写道:“没事了。” 汪洋由衷道:“谢谢你。” 玛丽看着神情不振的汪洋,朝汪洋脸上喷了一口烟,关心道:“小汪,你怎么啦?瞧你这无精打采、六神无主的样子,是不是这两天没粉吸了?” 汪洋不言,尴尬地点点头。 玛丽眉毛一挑,明知故问道:“为什么不到猴子阿三那儿去买?别看他长得其貌不扬,他那儿的货色可谓是应有尽有啊。” 汪洋嗫嚅道:“玛丽姐,我没钱,我现在身上已经是分文皆无了。” 玛丽假惺惺道:“那怎么办?你一个五尺高的大男人,小模样长得也不错,又是个大学生,总得想想办法呀,活人总不能叫尿给憋死吧。” 汪洋愧道:“玛丽姐,实不相瞒,我这几天一直在找工作,可是你也知道,现在想找个工作有多么难。要不你先借我点钱,让我买包粉解解瘾。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向人张口借过钱呢,我说话算数,以后我一定加倍还你。” 玛丽不屑一顾道:“笑话。借钱给你还不等于是用肉包子打狗!还?你拿什么还我?不是我狗眼看人低,吸毒的有几个是讲信用的,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汪洋的自尊已经差不多让毒品消磨殆尽,只得忍辱含垢地赔笑道:“那你说怎么办?玛丽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玛丽沉吟片刻,似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唉,谁让我玛丽心眼好呢!小汪,不是我自吹自擂,遇上我可真是你的造化了。看在你叫我一声玛丽姐的份上,这样,我给你想个辙吧。不过,丑话说在头里,活儿不太体面,愿意不愿意在你,我可是出于一番好心好意。” 汪洋急不可待道:“你说你说。只要能挣钱,多苦多累的活我都愿意干。” 玛丽不怀好意地笑道:“有你这样的态度,这事就好办了。要说这活儿呢多苦多累倒是说不上,不过,嘻嘻,有时候也的确是挺累人的。” 汪洋急道:“玛丽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吧。” 玛丽顿了顿,然后盯着汪洋,轻描淡写道:“当鸭子。” 汪洋怔在当地,良久,沉缓地摇头道:“我不干。” 玛丽不以为然地笑道:“怎么,嫌丢人?那就是你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了,从事这种职业的可是大有人在,港台地区还给这种人起了个好听的称呼,叫午夜牛郎。小汪,你要明白,这是你目前最为理想的职业了,只有这样的职业才能供得起你吸毒。” 汪洋低下头,不发一言。 玛丽见状,忙趁热打铁道:“小汪,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不瞒你说,有一个熊大姐看上你了,她可是咱们这地界上屈指可数的富婆,我向她介绍说你还是个童子鸡,她听了很感兴趣,愿意出一粒米的价让你陪她一个晚上。” 汪洋抬起头道:“一粒米是多少?” 玛丽笑道:“这都不懂,真是个好孩子。一粒米就是整整一万块呀。” 汪洋直视着玛丽道:“你能拿多少?我们总不能让你白忙乎吧?” 玛丽一怔,随即笑逐颜开道:“嘻,这个嘛,你也知道,我是个热心肠的人,我也就是做个善事,图个助人为乐。不过,熊大姐那头自然是亏待不了我的,至于你吗,那就得看你小汪的良心了。我相信你要是发迹了,肯定是不会忘了我玛丽姐的。” 汪洋眼光直直望向别处,不无自嘲地笑道:“一粒米就想买了我呀?你把我汪洋也看得太下贱了。” 玛丽错会了汪洋之意,吃惊道:“怎么,你还嫌少?青川市不比沿海,更比不得台湾、香港,这已经是天价了。要不,我找熊大姐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长点。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别错失良机,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汪洋面无表情道:“不用商量了。” 玛丽欣喜道:“小汪,你同意了?” 汪洋斩钉截铁说道:“你这是乘人之危!没钱吸毒,我大不了是个死。我就是死,也要死得干净。” 玛丽一听,气急败坏道:“我好意照应你,你却好心当驴肝肺,真是不识抬举!实话告诉你,你不愿意干,愿意干的人有的是!哼,我真搞不懂,你又不是个女的,还想着为谁守身如玉?让你当鸭子你不肯,让你去陪熊大姐你也不肯,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你这是成心不给我面子。你都沦落到这个份上了,都眼看着走投无路了,还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大象?假装什么清高?你没钱,没钱活该!没钱吸什么毒?没钱你玩什么酷?既然我给你指的光明大道你不走,那你就等死去吧!……” 玛丽说罢,悻悻而去。 汪洋怔了片刻,想自己这样消磨硬撑下去,毋庸置疑定会毒瘾发作而死,死不足惧,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一眼他所心爱的祁莹。一时间悲苦难抑,待音乐声传入耳畔,吼一声,重又把头摇晃得如拨浪鼓一般。 舞厅内灯影闪烁,手臂林立。扭动狂舞的人潮中,有一个入时新潮的姑娘一边心不在焉地随众人跳着,一边不时将眼光朝这里眺望,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向周围掠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慢慢移位到汪洋面前,似乎为汪洋的舞姿所迷,停下来,配合着汪洋的动作,与他一起面对面地跳舞。 汪洋自顾自地舞动,闭着眼睛摇头晃首,并无兴趣关注来者何人。 那姑娘跳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道:“喂,你不认识我了吗?” 汪洋闻声睁开眼,眼光迷离,从下往上地朝面前这位青年女子扫去。汪洋先是看到了一双时尚漂亮的女人足上的高跟鞋,光洁纤润具有青春魅力的小腿,飘逸起伏的裙裾,他心里陡然狂跳起来,心脏似要跳出胸口,他把目光迅速上移,同时口里差不多就要欢声叫起来。待目光定格在那小姐的脸上时,顿时大失所望,来人不是他朝思暮想的祁莹,而是一个自己并不熟识的姑娘。 那姑娘见汪洋不理睬她,越发好奇道:“喂,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不相信你就这么健忘,当真认不出我来了吗?要不然你这个人就是存心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那姑娘本是无心所说,不料却强烈刺激了汪洋。汪洋自忖就是被这个恩义所困,才落到如今这步不尴不尬、进退维谷的田地,不想到头来仍有人骂自己是忘恩负义,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姑娘。 那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借着旋转闪烁的灯光定睛一看,这才蓦然想起这就是那晚曾对自己出手相救的那个不知名的姑娘。 汪洋抱歉道:“姑娘对不起,我没认出来是你。那天晚上的事……我谢谢你了!” 姑娘并不计较,笑道:“算了算了,我刚才是逗着你玩呢,谁又真的在乎你的感谢了。没想到吧,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看来咱们有缘分。一回生二回熟,认识一下吧,我叫那雨心,你叫什么?” 说罢,把手热情地伸出去。 汪洋本是内向之人,平时便不好交际,此时自觉生命无多,更是无意交友。再说,即便告诉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谁愿意和一个走在死亡之旅上的人打交道呢? 汪洋望了一眼那雨心,不觉带有几分伤感道:“那小姐,承蒙你看得起我,可我不过是草木之人,蝼蚁之命,朝开暮落,春生秋死,还是不必了吧!” 那雨心一向受娇宠惯了,很少遭到拒绝,像今天这样主动介绍自己芳名,更是绝无仅有,她伸出去的手得不到回应,只好生气地收回来,不满道:“不告诉拉倒,破名字有什么好保密的。一定是名字起得老土,才不好意思说出来。本小姐不惜屈尊俯就,你反倒拿起架子来啦!你这个人,真没劲,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浑身上下一点活力也没有,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你这人给人感觉是两个字……” 汪洋苦笑道:“哪两个字?” 那雨心不客气地说道:“颓废。” 汪洋无言地低下头。 那雨心不仅性格好奇,也一向以捉弄人为快事,于是继续不依不饶道:“我再问你,第二天你醒了以后,为什么不辞而别?” 汪洋支吾道:“这……” 那雨心哼了一声,扳着指头,给汪洋条分缕析道:“我说你忘恩负义没冤枉你吧?我说你颓废也没说错吧?你忘恩负义,颓废,还有……” 汪洋自嘲道:“还有什么?你都已经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了。” 那雨心听罢不禁扑哧一笑,随后又沉下脸来,她朝周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小声询问道:“喂,那天你让我一不要报警,二不要送你去医院,三不要管你,后又不辞而别,今天你又不肯透露你的真实姓名,这些情况综合在一起,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一个逃犯!” 汪洋听罢一怔,心道,我的确是个逃犯,不过我不是在逃避罪行,我是在逃避爱情。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否定。 那雨心好奇心大起,诧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吗?” 汪洋不答,反问道:“如果我真是一个逃犯,你还敢跟我在一起吗?你就不怕吗?” 那雨心不甘示弱道:“有什么好怕的,逃犯也是人。再说,我看你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就算你真的是逃犯,依我看也是被冤枉的。” 汪洋情不自禁地有些感动,道:“为什么?” 那雨心故弄玄虚道:“我会看相。你长得不像?” 汪洋不禁笑了起来:“我哪儿长得不像?” 那雨心道:“眼睛。” 这一下轮到汪洋好奇了。他不解地看着那雨心。 那雨心认真解释道:“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你的眼睛尽管忧郁、哀伤,穷途末路,但是没有凶光。” 汪洋被击中了一样,呆呆地怔在那里。 那雨心见状,不无得意起来,笑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 汪洋点点头,还未及开口说话,他身体内的咬噬感又风起云涌地袭来。方才与那雨心交谈,分散了对毒瘾的感受,这一番毒瘾似乎是气急败坏地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毒瘾要发作了,要惩罚他的不忠和背叛了。 汪洋已经想好了,如果最终避免不了毒发而亡的话,他就要像遥远的非洲大象一样,找一个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地方,默默地有尊严地死去。现在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他用手捂住翻江倒海般的胸口,强颜欢笑道:“你说得很对。我再一次谢谢你。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记住你的芳名了,你叫那雨心,我刻骨铭心,永远不会遗忘的。不过我得走了,对不起,我们……再见吧。” 汪洋说罢,朝那雨心歉意地深深一笑,不待笑毕,便忍着难以忍受的煎熬,转头大步流星地匆匆向舞厅门外走去。 汪洋行走在暗夜的街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是踉跄。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算死,也要不为人知地悄然死去。他生前既然不愿意拖累祁莹,死后又何必让她知道伤心。 他凭借着这一意念,深一脚浅一脚,咬牙坚持着走到了明月湖畔。月光下,湖水泛着清冷的粼粼银光。他踏着没踝的青草,走下湖边的陡坡,却再也支撑不住。他嘴里轻轻喊了一声祁莹的名字,“扑通”一头栽倒在地,随即口吐涎沫,四肢抽搐起来。 欧阳筱竹气鼓鼓地回到家里,一向洁净的她此刻连拖鞋也无心更换了,几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借以平息心头的怒火和身体内那股难以启齿的燥热。 田鹏远如影随形地紧跟了进来,他脸上冒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从后面忽然伸臂抱住了妻子。 欧阳筱竹负气挣扎道:“田鹏远,放开我,你干什么?” 田鹏远并不松手,嬉皮笑脸赔笑道:“别生气了好不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筱竹,姑念我是初犯,又没有造成既成事实,你就高抬贵手,给我一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吧。我向你保证,我决不再和她来往了。” 欧阳筱竹余怒未消道:“哼,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离了婚。你跟我过了这么些年,心里早就腻了。我算看穿了,你们男人个个是喜新厌旧的好色之徒。” 田鹏远喊冤道:“筱竹,你说这话,可就冤死我了。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你,我何曾有过别的女人?当然,这一次是例外,原因特殊,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再说,关键时刻,我不是迷途知返,果断地站在你的立场上来了嘛。” 欧阳筱竹冷笑一声道:“原因特殊?你就不要编造借口啦,你倒给我说说看,这个祁莹她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她什么地方勾了你的魂啦?” 田鹏远为了哄筱竹,支吾了片刻,信口开河道:“说实话,自从我踏入仕途,尤其是当上了这个市长之后,围绕着我身边转,利用美色想从我这里捞到点好处的不乏其人,可是我都不为之所动。我之所以被这个祁莹迷惑,原因真的是既简单又特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长得很有几分像是年轻时的你,这话我记得我以前也跟你说过。有时候我恍惚间觉得,她就是你年轻时的翻版。看到她,我就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大学校园里那个美丽、活泼,校花一朵的你,所以我才忘乎所以,身不由已地差一点出格越轨。现在我彻底想明白了,我爱的不是她,而是年轻时候的你。我这种失态反常的表现,其实是格外珍惜、怀念我们美好的初恋时光。” 欧阳筱竹听到丈夫在变相夸自己,气不觉消了一半,幽怨地叹道:“你就不要尽拣我爱听的说了。你知道我是个女人,是女人就难以抵挡住甜言蜜语。我有自知之明,就算倒回二十年,我又哪里能比得上祁小姐的青春美艳。” 田鹏远见言语收效,接着哄道:“筱竹,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自信起来,倒回去二十年,你也不会输于祁莹的。你有文化品位,有贵族血统,而她只不过是夜总会出身的风尘女郎。再说,影子终归是影子,又怎么会比本人还要美丽?” 田鹏远知道自己话说得肉麻,暗忖欧阳筱竹明知不实,也应是一笑了之,不去过分追究。自古以来,女人与官员一样,都喜欢听到谀词。他有几分得意地正在对筱竹察言观色,却发现妻子的神色不知何故,突然间极度黯淡下来。 这一下出乎意料,田鹏远诧异道:“筱竹,你怎么啦,你在想什么?” 欧阳筱竹不答,过了良久,怔怔地出神道:“……这个祁小姐,会不会就是你我当初遗弃河中的苦命的女儿?你听她的名字……祁莹,弃婴……明摆着不就是弃婴吗?……” 田鹏远闻言也不禁怔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满脸不快的表情,断然否定道:“不会。 绝对不会!你想哪儿去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哪有那样巧!你一定是那种胡编乱造的电视剧看多了,筱竹,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了!” 欧阳筱竹失神道:“你不是说她左一个像我,右一个像我吗?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觉得她也有不少像你的地方呢,比方身高,额头……”话说到这里,筱竹忽然神色大变,身子颤抖起来,紧张地抓住丈夫的胳膊问道,“鹏远,你……你没有毁了她吧?” 田鹏远不屑一顾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只要是长着五官的人,你细看之下,总是会找到某些相同之处的。我刚才拿祁莹和你作比较,只不过是为了……哼,我看你是想女儿想疯了!荒唐,祁莹要是我的女儿,我还会……我岂不成了猪狗不如,成了乱伦了吗?你们女人就是想象力丰富。丰富得没边没沿,不着边际。” 欧阳筱竹仍不放心道:“你和她……真的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吗?” 田鹏远不高兴地斥责道:“没有。我要对你说多少遍你才能相信?筱竹,你几时也变得这么有心计了,你要阻止我和祁莹来往,想彻底断绝我和她的关系,也不必挖空心思找出这种理由。” 欧阳筱竹听罢怔住了,她松开手后退几步,怒气勃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嚷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吗?我再坏,再卑鄙,也不会用我的亲生女儿来做挡箭牌。” 田鹏远话一出口即悔,忙道:“对不起筱竹,我刚才言重了。不过,我可以确凿无疑地告诉你,祁莹不是咱们的女儿,我了解过她的身世底细,她是……”说到这里,他把话一转道,“总之,你相信我,我有确切的情报,可以证实她绝不是咱们的女儿。”他不能对筱竹透露祁莹是李辉的女儿,免得她藕断丝连,又生出旧情。 欧阳筱竹怔了一下,却忽然捂着脸伤心万分地哭了起来。 田鹏远见状并不奇怪,此情此景这些年中他已见过无数次。他轻抚妻子的后背,带着几分内疚道:“筱竹,又想咱们的女儿了吧?当年,唉,都怪我……”他不无伤感地说道,口气中颇有自责。 欧阳筱竹泪眼婆娑,无限酸楚道:“咱们的女儿要是能侥幸大难不死,一直活到现在,也该有祁小姐这么大了。” 田鹏远顿了顿,望了眼难过的妻子,感叹道:“筱竹,其实,这么多年我和你一样,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的努力。可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啊。” 见妻子不言,又不失时机接着道:“要是咱们的女儿还活着,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她的父母离婚。” 何不为将祁莹护送回雷迪亚公司,分别之际,他惟恐她中途变卦又生事端,遂伸出一个小手指含笑道:“记住答应我的话,明天开始要心无旁骛,好好准备比赛。跟你学的,来拉钩,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祁莹望着何不为热切的眼神,感激地笑了一下,也伸出葱白的小手指与何不为的手指钩在一起,摇一摇道:“一言为定。” 何不为心神荡漾,小手指肚热辣辣的,只觉传导得半条臂膀都酥,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掩饰地一笑道:“晚安。” 说罢掉头离去,却被手指上的滑腻感觉弄得迷迷糊糊,不顾东西南北地迈步就走。祁莹见状,掩口一笑,提醒道:“大记者,走错了。往这边走才对。” 何不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又往回走,面红耳赤地与祁莹擦肩而过。 祁莹朝走远的何不为轻声道:“晚安。” 天空晦暗不明,非昼非夜,寒意砭骨,迷雾四起,汪洋恍然置身于一片荒凄无人的沼泽中。他泥足深陷,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他不得不暂时停顿下来,举目四顾,努力地辨识着方向,思忖着如何才能走出这片茫茫水雾笼罩的一望无际的沼泽地。 似乎往哪里走都是徒劳的,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面前的路只有死亡一条,可他不想就这么死去,他有点不甘心,生命还没有展开,就这样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会有很大的遗憾的。 汪洋喘息了片刻又走,他手脚并用,连扑带爬地走了一程后,行动越来越迟缓,他感觉自己已经是疲惫不堪,恐怕是难以走出这一大片沼泽了。 就在这时,一个素洁婀娜的仙女衣袂飘飘出现在空中,形象越来越清晰。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自天上轻盈而降,飞临到汪洋的头顶上方,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来拉他。汪洋定睛一看,那不胜娇羞的仙女却是祁莹。他心中一喜,不觉伸出手去,他的身体随之离开了泥淖,一同飞上了半空。 汪洋与祁莹牵手而飞,心中快乐无可比拟,他的身畔不时掠过白云朵朵,妙不可言;俯瞰下方,山如螺水如带,美不胜收。 二人穿云破雾,正逍遥快乐之际,面前忽然横亘起一个巨大的面孔来,不由分说拦截住了二人的去路。 是田鹏远的面孔。面孔下部的大嘴一翕一张对汪洋说道:“小汪,你和她不能来往。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你想抢走我的所爱吗?你全家人都曾经受过我的恩惠。你难道忘恩负义想背叛我吗?我奉劝你趁早离开她,你好好想想,如果她一旦得知她父亲死亡的真相,她还会理睬你吗?” 祁莹生气地对汪洋道:“不理他,我们冲过去。” 祁莹带着汪洋冲了过去。那张巨大的面孔如雾如烟一般被一冲而散。 汪洋心中忐忑地飞行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此事不能不对祁莹讲明,可又恐她不能原谅自己,犹豫再三,终于痛彻心肺地坦白道:“祁莹,事到如今,我不能再隐瞒、欺骗你了,是 我……导致了你亲生父亲的死亡。不过,我发誓,我绝不是有意的,这正应了那句古语,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祁莹听罢,扭过脸,错愕地看了汪洋有顷,然后手一松,一言不发地丢开他的手,拂袖升空而去。 汪洋立时从半空中向着大地坠落下来,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难言的伤感。他从空中掉落下来,居然毫发无伤,他立起身时,却诧异地发现竟然来到了乡下的家。 老母一见汪洋,颤巍巍拄杖上前,攥着他的手泪水纵横地叮咛道:“孩子,汪家世代忠孝传家,你可千万不能做对不起恩人的事情啊。” 说曹操,曹操到。田鹏远慈祥平易、和蔼可亲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汪洋还来不及惊诧,田鹏远忽然转过身去,露出了另外一张狰狞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的脸来。这两张面孔交替出现在汪洋的眼前,令他不知所措,不寒而栗。 这时,祁莹又至。 一时间,双面人的田鹏远、浊泪纵横的老母、伤心愤怒的祁莹,俱围绕在汪洋周身团团而转,如陀螺般越旋转越快。汪洋不由得冷汗淋漓,头痛欲裂,他捂住头大叫一声,顿时醒来。这才发现是南柯一梦。 汪洋躺在床上,眼前,那雨心在床前笑。 汪洋茫然道:“这是哪儿?” 那雨心道:“戒毒医院。” 汪洋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上正打着吊针,吃惊非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雨心仰脸一笑道:“很简单喽,我跟踪你一直走到明月湖,又从明月湖把人事不省的你弄到就近的一家医院,然后又从那家医院弄到了这里。三步曲。当然,我一个人肯定是弄不动你的,我找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帮忙。” 汪洋不安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 窥破了别人的秘密,那雨心有几分得意道:“不错。”又俯身小声道,“不瞒你说,我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吸毒者。挺好玩的。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好面子,我不会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任何人的。呀,毒瘾发作起来可真吓人,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还是赶紧下决心戒了吧。” 汪洋摇头不语。他何尝不想戒毒,可是他一为钱所困,二为情所困,故难以自拔。 那雨心善解人意道:“是不是缺钱?否则你也不会毒瘾发作了。没关系,我还有一笔小小的积蓄,可以让你用来戒毒。我有言在先啊,可不是送你,而是借你。” 汪洋不觉想起玛丽嘲讽自己的话来,苦笑道:“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那雨心顽皮反诘道:“你愿意当狗吗?” 汪洋一怔,不由笑了一下,随即道:“我和你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帮助我?” 那雨心想了一会儿,歪着头道:“嗯,也许这就叫缘分吧。” 夜市。大排档。 大排档的生意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兴隆、火爆,钟慨一行人驱车回到青川,路经夜市时,目睹食客如云的热闹场面,不由勾起辘辘饥肠,这才想起一忙之下,晚饭还未曾吃过。谢虹笑着嚷道要钟慨请客,大胖一听随声附和。钟慨笑笑,似万般无奈地下车,三人有说有笑地找了一张小桌,要了扎啤和几样小菜,三碗方便面,随意地吃了起来。 清水湾可谓是不虚此行,他们窥见了道貌岸然的田鹏远的另一面,由此证实,田鹏远绝非他所自我标榜的那样廉洁清正。钟慨拨开迷雾,将侦破目标锁定在田鹏远身上看来是正确的。三人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碍于纪律,不便讨论案情,只是彼此相视而笑,将话题东拉西扯神聊。 大胖善饮,他向钟慨举杯道:“来,钟队,感情深,一口闷。先干一杯。” 钟慨谢绝道:“你知道我酒量有限,沾酒就醉。等这案子破了,我舍命陪君子,咱哥俩一定痛痛快快地好好喝一回。不醉不归。” 大胖爽快道:“那好,我们就等着胜利的那一天。不过,今天就先润润嗓子眼,解解渴。”他咕咚咕咚一气饮下一大杯。似乎没有解了渴,又端过一杯,紧接着又灌下一扎。 钟慨见状一笑,端杯也喝了一小口。 大胖向来好逗,此时一喝酒,便更有些管不住嘴了,他转向谢虹道:“师妹,向你请教一个特严肃的问题,你看我这么多年了总也找不到女朋友,原因何在呀?不瞒你说,我前些日子又见了一个,女方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飒爽英姿,长得相当不错,怎么形容呢,那模样长得还真有点像咱谢虹,当然比师妹是要稍稍逊色几分。我挺满意,正想深入发展,不料没过一个礼拜就又吹了。吹了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原因不明,我虚心地问人家,人家还怕伤我的自尊心,不肯说。每当想起这一点来就特让人伤心,特让人沮丧,让人淘汰了还不知道败在哪里。这原因找不出来,你说,这辈子我不铁定打光棍了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女孩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士?如何才能做一个人见人爱的男朋友?” 谢虹忍俊不禁道:“这怎么说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过,以下的优点肯定是所有的女孩子都不拒绝的,臂如……”她扳着手指罗列了一大堆指标。 大胖听得愁眉苦脸,长叹一口气,深有感触道:“唉,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听谢虹这么一说,我看是当男朋友难,难于上蜀道。” 此言一出,听得钟慨和谢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胖瞧了一眼谢虹,又笑道:“其实你说的那些优点我觉得我都具备,可我就是找不到女朋友,也可能是她们没发现。这样说吧,你能不能说得简单形象点,比如说,我和钟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他不苟言笑,活赛阎王爷。当然也可能在你们女孩子眼里,这叫做酷。我呢,乐天派,笑口常开弥勒佛。这两种类型,哎,你们女孩子更喜欢哪一种?” 谢虹一听,触动心事,她不由自主地偷望了一眼钟慨,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脸色绯红。 钟慨见状,替谢虹解围道:“大胖,有你这么问的吗?你叫人家怎么回答?”又对谢虹笑道,“小谢,别理他,他就这副德性,从没个正形。” 大胖也道:“好好,就算我是胡说八道,口没遮拦,师妹你别介意啊。” 谢虹从尴尬中脱身出来,笑骂道:“去你的,谁跟你一般见识。” 大胖笑道:“我自罚三杯,算我向师妹赔不是。” 说罢,也不管别人反对与否,端杯就接连大口喝了起来。只见他喝得煞是痛快。 谢虹戳穿道:“行了,你就说你嘴馋得了,少拿我当借口。” 三人都笑了起来。 笑容未落,大胖冷眼忽然瞥见有个人影一晃,就溜到了他们开来的那辆车的背面。夜市上常有小偷光顾,扒窃车内的钱财物品。所以大胖尽管喝酒,眼光却时不时地瞄一眼车。 车内有才从清水湾别墅里拍下的田鹏远的录像。此物万不能失。大胖一个激灵,他对钟慨二人低声说了句:“好像有贼,我去看看。” 说完,就起身悄悄地跟了过去。 谢虹一惊,目光连忙追随大胖的背影而去。 大胖冷不防出现在那人的身后,把那人吓了一跳。 大胖喝问:“你小子,鬼鬼祟祟地躲这儿干什么?” 那人是个外地口音,他故作镇定道:“没干什么。” 大胖发现那人一身酒气,裤子尚没有提利索,轮胎旁边的地上新有一摊水迹,明白过来,不由好笑道:“怎么能随地小便,一点公德也不讲?” 谁料那人听罢,反理直气壮道:“哥们,这能怨我吗?这得怨你们青川市的政府,政府光知道搞夜市赚钱,可附近却连个公共厕所也没有。人又不是酒瓶子,总不能光有进口没有出口吧?人有三急,活人不能叫尿憋死,没办法,只好自己想办法就地解决喽。” 大胖哭笑不得道:“你做得不对,你还挺有理。” 那人继续振振有词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也没理,可是错不在我。莫非让我们这些纳税人再自掏腰包,在这里盖个厕所不成?那不是扯淡。” 说完毫无愧色地走了。 一番话说得大胖愣在了那儿,眼睁睁地望着那人离去。 他摇头一笑,也正要离开,刚才啤酒却喝得太多,此时肚子里一沉,也感到有几分内急起来…… 不一会儿,谢虹见那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大胖并没有将他当场擒获,当下心里纳闷地咦了一声,她看了一眼钟慨,却见钟慨避开了她的目光,埋下头去吃饭,也不向她解释。略一思忖,随即也明白过来,当下脸不觉羞得通红。她连忙将目光转向别处,佯作若无其事地去观看周围的男男女女。 谢虹把目光不经意地四下浏览着,忽然透过星罗棋布的食客,在人丛中看见一个女人的身体的侧面,那面容似曾相识。待那女人与对面的男人谈话时微微地左右转头之际,她再定睛细细一看,心咚咚跳了起来,那不是钟慨的妻子那天心吗? 上次钟慨在家中请客,那天心果真如钟慨所说做得一手好菜,人也长得干净、利落,夫妻和谐恩爱,配合默契,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天心此时与一个大腹便便老板模样的男人对面而坐,那男人笑容可掬,为她殷勤地递上一串烧烤。谢虹不识,这个老板即是魏国立。 不是在做梦吧?依上次的印象,那天心不像是那种红杏出墙的女人呀?谢虹不觉得有点呆了。钟慨就近在咫尺,要是让他发现了老婆此时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宵夜,可就坏了醋了,他该作何感觉?有哪一个丈夫又能容忍老婆的这种不端行为? 钟慨转过脸笑问道:“谢虹,怎么不吃了?” “噢……”谢虹回过神来,她惟恐钟慨看见,连忙笑着慌里慌张地回过头来,并用身体有意无意地去挡住钟慨的视线。 她胡乱吃了几口菜,眼睛余光望去,却发现钟慨并没有随着她将身子转过来,而是如同被谁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那里。 毫无疑问,在工作中养成了善于捕捉蛛丝马迹的钟慨,也看见了与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宵夜的自己的妻子。 谢虹有些惊慌失措地也随着钟慨一起,扭头看去。 说也巧了,也许目光中本身就有灼人的能量,正在这时,那天心也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她也看见了自己的丈夫与一个年轻姑娘坐在了一起。 魏国立发现那天心神情有异,也顺着目光望过来。 这一桌是那天心和魏国立,那一桌是钟慨与谢虹,一时间,这两男两女四人的目光碰撞、交织在了一起。 这目光对视的两桌人却谁都没有注意,嘈杂混乱的食客中,另一个角上,还有一男一女 二人的目光,正贼眉鼠眼地盯向了这里。 男的是程北可,女的是他的女朋友,准确地说是他的性伙伴,叫王梦瑶。 魏国立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含笑问道:“你们认识?” 那天心自嘲一笑道:“何止认识,他就是我的丈夫钟慨。” 魏国立感兴趣道:是吗?那太好了。相请不如偶遇,我很早就想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神探了。是不是把他请过来,我们正好一起喝一杯。” 那天心摇头苦笑道:“不必了。” 魏国立善解人意道:“两口子闹别扭了?不要紧,我辞职下海前做过工会工作,我来给你们调解。” 说着,就要自告奋勇地起身。 那天心一把拽住魏国立,一脸无奈道:“没用的。谢谢你的好意。我和他就要离婚了。” 魏国立有些吃惊道:“真的?” 那天心点点头道:“他不要我了。” 魏国立严肃起来道:“为什么?” 那天心扫了一眼钟慨身边的谢虹,伤感道:“这还用问吗?答案你都已经看到了。” 魏国立不以为然道:“噢,不就是在一起吃顿宵夜吗?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也许和你我一样,只是谈谈心而已。” 那天心神色愈发黯然,道:“你不必安慰我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女人是有直觉的,我就知道他的心里早就没有我、没有这个家了。哼,难怪要把我娘儿俩迫不及待地撵出来。果不其然,我这前脚走,他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魏国立盯着那天心的眼睛,忽然道:“我懂了,这就是你答应来我公司就职的原因。” 那天心不置可否,她起身道:“咱们走吧,省得破坏了人家的好事。” 谢虹吓得不敢言声,她担心地看着钟慨,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大胖打老远回来,见钟慨眼神愣怔,而谢虹却在冲他一个劲地使眼色,当下未解其意,抬头猛见那天心和魏国立肩并肩逐渐远去的背影,禁不住对钟慨诧道:“哎,那不是钟嫂吗?那个男的是谁?” 话音未落,只见钟慨脸色沉郁,神情大大异样起来。 谢虹气得直跺脚,小声斥责大胖道:“你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北可目睹此景,会心一笑,然后将嘴伏在王梦瑶耳边,小声地吩咐着什么。 王梦瑶点头而笑。 钟慨猛地抓过面前的扎啤杯子,仰起脖子,不管不顾地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饮罢,又接着饮第二杯,第三杯…… 谢虹连忙上前按住了钟慨端杯的手,大胖也后悔不迭道:“钟队,钟队,刚才是我眼花了,那一定不是钟嫂。钟嫂那么本分的人,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我眼花了……” 大胖脸上挤着难看的笑,语无伦次地劝说着。谁料这样一劝效果却适得其反,钟慨胸脯起伏,他挣开谢虹的手,又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杯。 谢虹和大胖正不知该如何再劝,却见钟慨一抹嘴,喝了声:“买单。” 谢虹和大胖心里一喜,连忙答应着,也忘了钟慨请客之事,手忙脚乱地争相从皮夹子里掏钱。 二人正你挣我抢地忙乱着,王梦瑶端着一个托盘过来,走到钟慨身畔,装作一个立脚不稳,身形一晃,将一托盘的菜和酒水尽数洒在钟慨头上、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王梦瑶连忙道歉道,“呀,先生,真的不好意思,瞧弄得你满身都是,来,我给你擦擦。” 王梦瑶取出一块餐巾纸,胡乱地一通擦拭,却越擦污渍面积越大。 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眼见钟慨情绪刚刚有所稳定,谁想却又被人洒了一身菜汁。大胖和谢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一言我一句地喝斥起那个女郎来。 那女郎不急也不恼,脸上赔着笑,连声地说对不起。 钟慨满头满身菜汁淋漓,苦苦一笑道:“算了,让她走吧。她又不是故意的。” 那女郎对钟慨道过谢,匆匆地溜走了。 “我这个样子也没法回队了,幸好我家离这儿不远,我回家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大胖,谢虹,你们俩先开车回去吧。”钟慨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谢虹二人道,“说好了是我买单,这一乱,我险些忘了。” 钟慨说完,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却有几分踉跄不稳。他本不胜酒力,加之又喝的是急酒、闷酒,故而有些醉意。 大胖、谢虹关切道:“钟队,行吗?” 钟慨往后一挥手,醉态一笑道:“行,没问题。我能走得回去。” 话虽如此说,脚步却越发摇摆起来。 谢虹见状,对大胖道:“咱俩分工吧,你开车把资料送回队里去,我送他回家。” 钟慨一进家门,就挣开谢虹的搀扶,径奔卫生间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吐过之后,感觉好受了许多,起身对谢虹自嘲地笑道:“没想到吧,我这个刑警队长原来是这么外强中干,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虹沉声道:“不,正好相反,我觉得这才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你。” “你不是在绕着弯骂我吧?”钟慨望了一眼谢虹,摇头笑笑,又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你看,我已经彻底没事了。我冲一个澡,换一身衣服,也马上回队。我从来不爱说客气话,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谢谢你了,谢虹。” 谢虹却并不领情,扬脸反问道:“怎么,你这是在对我下逐客令吗?” 钟慨怔道:“还有什么事?” 谢虹绷着脸道:“还不快换下这身脏衣服,我给你洗一洗。” 钟慨为难道:“这……这怎么好意思?一会儿我还是用洗衣机洗吧。” 谢虹不快道:“这么脏的衣服,洗衣机怎么能洗得干净?” 魏国立驾车行驶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他的身边坐着一言不发的那天心。 行至半路,那天心忽然叫道:“停车。” 魏国立“嘎”的一声将车停住,询问道:“什么事?” 那天心嗫嚅道:“我想回家……看看……” 魏国立笑了,一语道破:“不放心你的丈夫?” 那天心抬起脸,勉强一笑道:“也许你说得对,我别冤枉了他。” 魏国立鼓励道:“这就对了。我敢跟你打赌,你爱人决不是那种人。” 在谢虹的一再执意下,钟慨进卧室里换下脏衣服,然后走出来交给了谢虹。 钟慨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位女同事,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带好,一时间,眼前不由自主地重又出现了那天心和那个阔老板的身影,愣怔了片刻,随即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了全身衣服。之后,他习惯地伸出手去,将手伸向了热水器的淋浴开关。 谢虹找了一个大盆,将脏衣服尽数浸入水中,她则坐在一只小凳上,挽起两只袖子正要洗涤衣物,忽然从卫生间里随着第一声水花坠地的四溅声,一个重物倒地的声响几乎是同时注入耳膜。 莫非是钟慨摔倒了?谢虹心里一惊,她动如脱兔地几步来到卫生间门外,却又突然停住,侧耳凝听,里面动静全无。她知道自己此时不方便进去,只得冲里面喊了两声,仍是不见反应,犹豫了一下,猛地一咬牙撞开门。里面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只见钟慨赤身裸体,双目紧闭,倒在地上。 谢虹脑中飞快地思索,这是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器,她望着哗哗流淌的莲蓬头,不觉伸出手,用手背去试着碰触热水器的开关,刚一接触,只觉得手指上突地一震,当下本能地屈曲回收,使她免受触电身亡的危险。 这么一试,谢虹立刻明白了。 无疑,热水器漏电,钟慨触电了。这种因热水器漏电而致人死亡的事情,并不鲜见。 不消说,这自然是程北可所做的手脚。欲杀人于无形、无痕。 时间就是生命,谢虹用警校里学来的知识,立即切断热水器电源,她将钟慨身体放平,展开人工急救,她望了一眼浑身赤裸的钟慨,脸不禁一红,情况危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了许多,扯过一条浴巾搭上他的腰际,随后她一手捏开钟慨的嘴,一手按压心脏,同时俯下身去将滚烫的嘴唇盖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钟慨仍不见醒来,谢虹累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她都快有些绝望了。一时间,她百感交集,在她的心里,对钟慨有着说不清的朦胧的情愫。她脸上不觉流出了泪水,可她仍然不懈地坚持着,坚持着…… 苍天不负苦心人,终于,钟慨慢慢睁开了双眼。 “你终于醒了!”谢虹喜极而泣,情不自禁地抱住了钟慨。 就在这时,那天心走了进来,见状,怔了一下,继而悲不自胜,转身掩面跑出了家门。 他凭借着这一意念,深一脚浅一脚,咬牙坚持着走到了明月湖畔。月光下,湖水泛着清冷的粼粼银光。 第十五章 雷迪亚模特公司陷入了紧张、繁忙的训练之中,随着GG模特大赛的日益临近,姑娘们的心弦也随之紧绷了起来。大赛的赞助商GG公司是青川市一家生产洗发水的民营企业,前两届模特大赛的成功举办使其名声鹊起,从默默无闻一跃而变得家喻户晓,为其带来了巨大的商业效益。尝到甜头的GG公司这次更是不惜投入巨资,力图全力打造企业形象,跨上一个新的台阶,并许诺前三名获得者将成为本公司的形象大使,高薪厚酬自不必说。据负责模特队训练的那位年轻女教师透露,届时,媒体炒作,星探云集,国内诸多的模特公司和影视公司都 会来此物色人才。最负盛名的北京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也将派员考察,取得冠军者极有可能受到该公司的赏识,荣幸地成为其麾下的签约模特。 姑娘们神情亢奋,跃跃欲试,惟独祁莹常常走神,显得情绪低落、心不在焉,惹得年轻女教师很不高兴。 旁人自然无从理解祁莹的一反常态,她的神思恍惚一是缘自于对汪洋难分难舍、牵肠挂肚的思念。就如同何不为难以捉摸祁莹的所作所为,祁莹同样也捉摸不透汪洋的绝情与背叛。汪洋在舞厅挺身而出的举动,道是无情却有情,令她百思不得其解,柔肠百结。二是杀父大仇至今未报,并且因自己的心急,复仇计划受挫,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一下子又似乎变得遥遥无期起来,让她如鲠在喉,耿耿于怀。 何不为挖空心思,开始了对祁莹的倾力打造。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国内、国际上的超模赛事录像,让祁莹观摩学习,并带着她去观看音乐会、歌舞表演、书画展等等,让她不知不觉地汲取各艺术门类的养分,融会贯通。他带她去野外,聆听大自然的天籁,感受天地之大美,并由此领悟到生命的美好与宝贵。他甚至带她去健身俱乐部攀岩,锻炼祁莹的毅力及学习对逆境的应变。 祁莹似乎渐渐进入了状态,但内心深处的悒郁还是会不时冒出来,使得她脸上的微笑仍不是十分灿烂。 在一个月夜,何不为将室内刻意地作了一番布置。他点起许多根红烛,窗帘尽拉,一侧的桌子上,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放起了舒缓柔曼的曲子。今晚,按照预定程序,何不为将为祁莹作诗歌朗诵的艺术熏陶。在摇曳的烛影中,何不为粉墨登场了,只见他身穿二十年代的女生服装,头戴假发,脸上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手中举着一卷诗稿,从另一个房间昂头走了出来,边走边冲动地朗读着一首爱情诗篇。是风流才子徐志摩的一首爱情诗,何不为扮作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声情并茂地朗诵着,可他越是投入,越是动情,效果就越是滑稽不堪,越是适得其反,严肃的诗歌朗诵会竟变成了一个搞笑版小品表演。 何不为的诗歌朗诵令祁莹忍俊不禁,终于开怀大笑了起来。她跌坐一旁,用手指着何不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 何不为扯下头上的假发套,走到祁莹的身边,蹲下,盯着兀自乐不可支的祁莹,轻声道:“你终于笑了。” 祁莹闻言一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何不为接着道:“祁莹,我这样出洋相,故意丑化我自己,就是为了逗你开心,让你一笑。为了博你这一笑,我可谓是用心良苦啊。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祁莹听罢,渐渐收敛了笑容。她望着诚心相助自己的何不为,心里不由涌起了一浪浪的感动。 她忽然一言不发地直起身来,走向蜡烛前,依次一一将它们吹熄。走到桌前,将留声机关掉。最后走到窗前,“刷”的一声将窗帘拉开。何不为神色错愕地望着祁莹,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祁莹做完这一切,也转身默默地走到了相邻的那一个房间里。 月光没有了窗帘的阻隔,立即照射进了室内,如白银泻地。清白朦胧的月色下,祁莹散开如瀑的秀发,任它自然滑落在肩上。她赤着双足,仿佛凌波仙子一般,莲步轻挪,那身形不像在走,倒像在飘,飘飘忽忽地走了出来,她的眼波既迷离又流盼,停顿了一会儿,也轻轻朗诵起何不为方才念的那一首诗。 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祁莹那悦耳动听的声音,袅袅地飘浮在空气中,袅袅地向天外飘去。月色,人,诗歌,是那么和谐,水乳交融,相得益彰。 这真是一个充满灵气的女孩子。何不为心中叹道。 此景只应天上有,真是太美好啦!祁莹早已将徐志摩的那一首脍炙人口的爱情诗朗诵完毕,何不为还恍如置身于梦中。 祁莹走到目瞪口呆的何不为身边,眼中秋波盈动道:“再一次谢谢你的好意。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好好地去参加比赛,全力以赴。” 何不为醒过神来,冲祁莹只是傻傻地一笑。 自此,祁莹的心态果然日渐好转了起来,与此同时,GG模特大赛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在赛前的最后一天,何不为邀祁莹到市区的一家新开张不久的茶吧小坐。 这里环境很是幽静,廊架下,青藤缠绕,鸟语花香。茶吧的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海棠树下,有一石案,案上焚了一支细香。一个身着古装的小姑娘,正凝神弹奏着一首令人情思邈缈的古筝曲。 祁莹边品茗边由衷道:“这儿真不错。像个世外桃源。” 何不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那以后咱们老了,也开这样一个茶吧。” 祁莹闻言,低头不语。她知道何不为话中的含意,想要拒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她不想伤害他,只好佯作不知。 何不为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挤着笑道:“祁莹,马上就要参加比赛了,我相信你一 定能取得好成绩。至此,我们这一阶段的加强培训课也圆满地到了尾声,从明天开始,我这个名不符实的老师也就自动解职了。实不相瞒,其实我可以说是对模特训练一窍不通,我只不过是找这样的一个借口能接近你、能光明正大、不尴尬地经常见到你罢了。依你的自身实力,只要你能调整好心态,是肯定会有出色表现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也知道,我这样做对于你是成就锦绣前程,对我自己却无异于自掘坟墓。一旦你成名之后,小小的青川就容不下你了,你很可能会远走高飞,到那个时候,我想见你一面恐怕都很难了。不过,我不后悔……” 何不为的话里明显带有几分伤感。 祁莹心有所动,她清楚何不为说的是实情。两人一时无言。筝曲如水,缓缓淌入祁莹的心田。沉默良久,祁莹忽然歪着头嫣然一笑,岔开话题道:“你听,这古筝的声音真好听,这支曲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何不为听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这是一首著名的曲子,叫《春江花月夜》。” 祁莹心驰神往,托腮出神道:“《春江花月夜》?好美的名字。好美的曲子。” 何不为禁不住被祁莹的神态打动。他痴痴地又甜蜜又痛苦地望着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深地爱上了她。 模特大赛如期举行,祁莹果然深孚众望,顺利地通过了初赛、复赛,并以总分第一名的骄人成绩进入了总决赛。祁莹在台上表现得时而冷艳,时而俏皮。她冷艳而不冷漠,俏皮而不卖弄。观众沸腾了,喝彩声铺天盖地,一时间对祁莹好评如潮。媒体推波助澜,也连篇累牍地做了报道。而何不为自然是每场必到,为祁莹呐喊加油,并在报纸上撰文为祁莹造势,力推祁莹。当然都是些不带花边的正面炒作。 第二名李佳佳小姐,是一位华裔,混血儿,她与祁莹一道成为本届夺冠的大热门。与祁莹相比,李佳佳似乎更是一匹黑马,赛前关于她的情况外界几乎一无所知,仅传说她在国外做过几年野模。她隶属的模特经纪公司这次携其参赛,隆重推出,也是志在必得。 有人断言,此次大赛的桂冠非祁莹莫属,只要祁莹不出意外,她获得冠军将如探囊取物。但模特赛事从来是波诡云谲,到底谁最终能蟾宫折桂,又有谁人能说得清呢? 傍晚,姑娘们在一间大浴室里洗澡,都是年轻人,几天下来,彼此熟识并结下了友情,她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边相互串来串去地嬉笑打闹。李佳佳走到祁莹身旁,假意亲热地与祁莹搭讪,乘其不备,迅速将祁莹的洗发水跟自己的洗发水调包。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辞而去,又去与别的姑娘交谈去了。姑娘们使用的都是本次大赛的赞助商GG公司统一提供的GG牌洗发水,外观上毫无区别。 祁莹洗完澡,当她回到寝室,对镜梳理她那如云的秀发时,忽然发现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下来,这一发现令她大惊失色。 最初的惊慌过后,她冷静思索了一会儿,霍地站起,转身愤怒地向李佳佳的房间走去。 在祁莹的厉声质问下,李佳佳终于承认了是她捣的鬼,她用脱发水替换了洗发水。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地表示忏悔,并说她也不想这么做,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来此之前,她在国外被人勒索,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她无力偿还。胁迫之下,她与一家影业公司签了卖身合同,合同规定,她必须取得本届模特大赛冠军,然后利用冠军的声势,为其拍摄三级片,获取商业利润,以此抵债。 祁莹听罢,良久不发一言,没想到李佳佳的身世竟也是这般多舛坎坷。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掉头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身道:“李佳佳,你听着,我可以不追究你,但我不会放弃比赛。” 祁莹回到自己房间,她停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何不为打了一个电话,轻描淡写说她可能与冠军无缘了,自己的头发不幸被鬼剃了头。并笑着说这下可趁你的意了,我就是想飞也飞不了了。出于善良,她隐匿了头发脱落的原因。 谁料何不为一听,不仅不窃喜,反即时变得万分焦急起来,一迭声说道:“什么?鬼剃头?那一定是你精神太过于紧张了!祁莹,你别气馁,坚持就是胜利。你忘了上次我朗诵诗歌时男扮女装戴的假发了吗?幸亏我没丢掉,这下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马上就给你送过去。” 祁莹放下电话,想,何不为果然如他所说,是个一级棒的朋友。 总决赛开始了。模特们一个个登台亮相,轮到祁莹出场时,观众席上一时大哗,评委们也都怔住了,纷纷交头接耳。原来祁莹并未戴上何不为特意送过来的假发,而是索性光头上阵。只听闻国外有光头模特,国内大赛上还尚未见到,祁莹这一下首开先河之举,令人们大开眼界,所有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了祁莹的身上。 坐在观众席上的何不为见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前排贵宾席上正襟危坐着的田鹏远也大为惊异。开赛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着祁莹的比赛,他想验证自己的审美观,想知道他心目中的绝代小佳人,在别人眼里是否也同样是魅力四射、光彩照人?随着祁莹在众佳丽中的脱颖而出,他心里有些陶醉地微笑了,看来自己眼力不错,顶着极大风险去征服的这个女孩子,的确当之无愧是艳惊四座,是大众情人。由此而论,他以往为之付出的种种风险都是值得的。可眼看着祁莹已经是稳操胜券,离桂冠只有一步之遥,却为何造型突变,一改往常,这岂不是太过于轻率,把一场事关前途命运的模特 大赛也太视同儿戏了吗?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任何一个模特也不敢在此最紧要关头轻易做出此大胆举动的。田鹏远隐约地觉得,祁莹这一回将很有可能与冠军失之交臂。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禁有些黑沉了下来。 田鹏远考虑得没错,试想,赞助商是一家生产洗发水的企业,如果由光头模特夺冠,那显然失去了广告的价值及意义,甚至会造成令人讥笑、嘲讽的适得其反的社会效果。 祁莹似浑不在意,在T型台上挥洒自如,表现得自信而又大方。她的一颦、一笑、一转身,无不勾魂摄魄;她的泳装、休闲装、晚礼服,俱牢牢牵引了众人的目光。人们惊奇地发现,赛前被他们普遍看好的祁莹,并未因光头而黯然失色,相反更增添了一股难言的惊世骇俗的强劲魅力。 轮到回答主持人提问时,主持人笑问道:“请问祁小姐,你为何要选择光头这样一个不算发型的发型,在女孩子普遍以秀发为美的观念主流下,你如此标新立异,就不怕招致非议吗?” 祁莹笑脸盈盈,机灵地反问道:“难道女孩子没有秀发就不美吗?难道有着一头秀发的祁莹,与光头的祁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吗?” 祁莹的巧妙回答,瞬间迎来了观众席上雷鸣般的掌声。 最后,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由主持人宣布本届模特大赛的获奖名单。 经评委们评审,主持人充满激情地念道:“……季军得主:王小雅。请颁奖嘉宾……上台颁奖;亚军得主:张铭铭。请颁奖嘉宾……上台颁奖;本届大赛的冠军得主:许思辰。请颁奖嘉宾……上台颁奖。” 观众席上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的人保持了缄默,这个结果真是令所有的人都始料未及,夺冠的两个大热门祁莹和李佳佳均榜上无名。这个结果虽说意外其实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李佳佳在决赛中因思想包袱太重,导致发挥失常,名落孙山不足为奇。而祁莹的光头出场,虽令人耳目一新,成为大赛中的耀眼亮点,但若就此荣膺大奖,也无此先例。 何不为禁不住摇头叹息,为祁莹错失一次良机而惋惜不已。 谁也不曾留意,就在主持人宣布获奖名单时,田鹏远悄悄地起身,走向了评委席,并坐到了赞助商GG公司的老总身边。 那位老总姓刘,长得墩肥矮胖,他一见自己的父母官移驾前来,喜形于色地慌忙起身相迎。田鹏远满面笑容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主持人念完了获奖名单后,稍停顿了一会儿,又打开一纸条,笑逐颜开道:“最后,经评委们一致审议通过,本届大赛临时特设了一项特别奖,那就是‘光彩炫目’奖,授予祁莹小姐,以表彰她在大赛上的出色表现以及对本大赛的特殊贡献。我想,这也是众望所归。” 刹那间,台下,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台上,模特们也拍手相贺。 李佳佳含着泪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在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热烈的鼓掌声中,祁莹回眸望了她一眼,不禁心潮起伏,眼中噙着泪花,也颔首向她相视一笑。 主持人又大声道:“这项来之不易的殊荣,特别邀请了本市的市委书记兼市长田鹏远先生来做颁奖嘉宾,下面就由田市长上台亲自为祁莹小姐颁奖!……在此,我谨代表大赛组委会,感谢田市长于百忙中光临,感谢田市长对本届大赛的鼎力支持……” 田鹏远走到祁莹的面前,为她戴上一顶晶莹剔透的花冠,他目光紧盯着祁莹躲闪嫌恶的眼睛,握住祁莹的柔荑小手,轻声道:“莹莹,祝贺你。” 祁莹淡淡一笑,不失礼貌道:“谢谢。” 握着祁莹小手的田鹏远没有料到,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凤凰大饭店也正举办着一场画展。是他的夫人欧阳筱竹的个人画展。这次画展事前没有任何炒作,同样在青川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就在模特大赛进入倒计时以来,欧阳筱竹的油画展也处于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她以自己为模特,对镜精心创作了二十幅人体油画。暗寓与田鹏远结婚二十周年。她从大学时代的青春画起,一年一张,直到如今。体形由窈窕渐至丰腴,脸部由单纯而沧桑,形象演示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过程。在五官的处理上,她颇费了一番踌躇,是以自己为原型,还是变形改造,甚至将五官空白处理?因为在相对闭塞的青川,这种写真的人体油画还有点离经叛道的意味,作画尚且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更不用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出了。 欧阳筱竹思来想去,最后仍是毅然决定全盘照搬自己的脸,既然是自画像,也就没有必要再犹抱瑟琶半遮面了。欧阳筱竹是个严肃而又执着的画家,最末一幅,她将额上的伤痕甚至也如实描绘了下来。画毕细细端详,果然,额上的灼痛与胴体的静美形成了反差对比,造成了视觉上的冲击力,给人以强烈的震撼。这一系列油画不仅是展示人体,可以说展示了岁月与人生,是用肉体说话,艺术地记录了女人最重要的一段时期,是女人半部历史的真实写照。 起先她作这些画的初衷,不过是想藉此引发田鹏远对她的关注,唤回那一份遥远的田鹏远对她的爱。她觉得现在是活在一个活死人窟里,田鹏远对她表面上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人的婚姻也颇受外界称道,可她清楚爱情早已随风而去了,留下来的只是深自骨子里的切肤的冷落和冷淡。她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的动机,就是欲与祁莹一比高低。祁莹用青春和容貌,而她用才华和温情,还有曾经同样青春美好的身体和容颜。可她做着做着,就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难以自拔地深深爱上、迷恋上了这些画。女人是有自恋情结的,欧阳筱竹抚摸 着一个个画上的自己,就像抚摸从前的一段段日子,她感慨万千,心潮起伏,不禁手掌颤抖,脸上流泪,心里更是颤抖和流泪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人体油画,它的分量是沉甸甸的,不经意间吸纳了行为艺术的表现手法,引人遐思,令人回味无穷。画毕,欧阳筱竹流着泪想,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画展一出,来参观的人数大大出乎欧阳筱竹的意料。她原想,举办这样的画展,肯定会来一些猎奇者和同行,这是不足为奇的。她也知道,很大一部分人前来,不是出于艺术的欣赏,只是出于观看裸画的目的,何况她长得也并不丑。可谁想到,她的画展,较之模特大赛,较之模特大赛上祁莹的光头登场,引发了人们更大的兴趣和议论。人们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不论男女,争相一睹,颇有万人空巷的景观。许多人久久驻足于画前,流连忘返,感受到了来自生命的疼痛和震撼。 钟慨也抽空参观了画展,他站在最末那幅面有伤痕的画作前,不禁对欧阳筱竹深为折服,对这一系列演示岁月与人生的蕴含深刻的作品,叹为观止。 画为心声,通过这些画作,他对欧阳筱竹的心境也有了一些触摸和领会。 钟慨从人丛中发现了欧阳筱竹,他走过去,伸出手激动道:“太好了,这是目前我所见过的最有震撼力的画展,祝贺你,欧阳女士。” 欧阳筱竹如遇知音,眼眶一湿道:“谢谢你,钟慨先生。” 两人又攀谈几句后,互道珍重离去。 钟慨本打算再试探欧阳筱竹,却最终没有开口,他想,这些画已经说明了问题,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于心不忍。 戒毒所里的文娱活动室,戒毒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或者各行其事,有的百无聊赖地打着扑克牌,有的哈欠连天打盹,最前方的电视机里正在现场直播GG模特大赛,可是室内大多数的人对此事漠不关心,无动于衷。 汪洋坐在一把靠前的椅子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荧屏,尤其是当祁莹出场时,他表情如痴如醉,目光紧盯着仪态万方的祁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俱上心头。 一位也在此戒毒的青脸男子,精神萎靡、哈欠连天地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电视节目,嘴里嘟囔着:“这电视台怎么搞的,又是模特大赛,一群小妞在台上搔首弄姿的,还不就是旧社会的选美?有什么看头?调台。”说着拿起电视柜上的遥控器就欲调台。 汪洋急道:“别调,我正看着哪!” 那男子看了眼汪洋,不由讥笑道:“喂,我说毒友,看你那神魂颠倒垂涎欲滴的样子,就差流哈喇子了,老实说,是不是想女人啦?……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有决心有毅力,佩服佩服,看来你这趟没白来,戒毒还真是戒成了。咳,真羡慕你呀,你都知道想女人啦,不像我们,除了毒品,再漂亮的女人也提不起兴趣,就算是仙女下凡,我们也照样没有性欲。哈哈,哈哈……” 男子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笑到半截,又打了一个哈欠。 汪洋不悦地看了那口无遮拦的男子一眼,随即把头转回,他此时无暇理会此人,又接着把目光锁定在荧屏上,双眼如舞台上的追光灯一般,照射在祁莹的身上。 适逢那雨心又来看望汪洋,她从医生那里打听到汪洋康复在即,他已经摆脱了毒品的纠缠和困扰,再过一两日就完全可以出院的消息,不禁兴奋异常,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那雨心从病房里没有找见汪洋,一问才知去了文娱室。她于是也来到文娱室,见汪洋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前面看着电视,对自己的到来毫不觉察,大异于往日,不禁好奇地瞄了一眼电视,见是模特大赛,一个个婷婷玉立、身材修长的女孩子正身着泳装,在台上风情万种地走着猫步。她不由暗笑,心道看来天下男人大同小异,骨子里俱是好色之徒。只是平素看上去显得木讷书呆、不解风情的汪洋,竟也会有如此多情失态的时刻。 那雨心目光又往电视上看去,她好奇地想知道汪洋目光专注于何人,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从汪洋身后悄悄地观察他脸上的神色,很快发现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同一个女子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多变。那雨心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女子。这个女子果然生得好看,与众不同,她既有西方人推崇的健康时尚,又有东方人欣赏的百媚千娇。字幕上显示着这位选手的参赛号码是32号,姓名叫祁莹,还有身高、年龄、三围。那雨心看着祁莹,看着看着,脸上忽然恨意丛生,自言自语道:“对,就是她!没想到她在这里招摇过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找她算账呢!……” 那雨心说罢,顾不得理会汪洋,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汪洋只顾观看电视,没听清楚那雨心在说什么,他闻声从椅子上转过来头,望着来去匆匆的那雨心,脸上一片茫然。 原来那晚那天心目睹了钟慨赤身裸体与谢虹拥在一起的情景,回到娘家后便一个人躲进 小屋里难过地哭泣了起来。那雨心回来后,见姐姐两眼肿得仿佛桃子一样,不由关心地询问起缘由。 那天心不愿让家人担心自己,遂掩饰道:“没事,我真的没什么事。” 那雨心生气道:“没事?没事你哭什么?” 那天心低下头,无言以对。 那雨心道:“你可别瞒我,你坦白说,是不是和钟慨闹别扭啦?” 那天心本不想承认,无奈脸上的泪水不争气,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只好点点头,痛苦地说道:“我俩要离婚了。” 那雨心吃惊道:“离婚?为什么?” 那天心苦笑一声道:“他在外面有了女人。” 那雨心一听,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说姐,你就别疑神疑鬼的啦,你总是怀疑钟慨外面有女人,我都快听得耳朵眼儿里起茧了。你有证据吗?你可别瞎怀疑,冤枉了他。” 那天心摇头道:“我冤枉他?这一回我可是亲眼目睹,可谓是铁证如山,他想抵赖也抵赖不成了。就在今晚,我无意中发现了他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吃宵夜,他见了我之后,不仅不过来和我打招呼,更别说向我引见他身边的那位姑娘了。你说他这是不是心里有鬼?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那里,走在半路上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对劲,就杀了个回马枪返回了家中。我要看看他会不会乘我不在,把那姑娘带回家,我倒要看看他钟慨到底是不是个正人君子。另外,我也是生怕自己误会了他,冤枉了他。没想到,我回到了家里,推门一看,钟慨全身赤裸,一丝不挂躺在地上,那个年轻姑娘俯身搂住他,两个人如胶似漆,那个样子,别提了,简直不堪入目,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唉,我现在才恍然大悟,怨不得他要把我和妞妞撵出去,原来他是早有预谋。就我傻,听信了他的谎言,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说罢,捂着嘴,又开始啜泣起来。 那雨心听罢忿忿不平道:“难怪你这次回娘家一住就住了这么久,也不像以往一样住不了两天就张罗着回去,原来是事出有因……” 那雨心脑中不由闪现出自己曾在夜精灵舞吧,偶遇钟慨和一位年轻姑娘的那一幕,若不是自己发现后阻挠,钟慨就与那姑娘一道乘车离去了。当时钟慨还花言巧语地为自己狡辩,埋怨那雨心错怪了他。那雨心信以为真。 那雨心咬牙凝眉忽然道:“我知道那女的是谁啦。” 那天心抬起泪眼,诧异道:“谁?” 那雨心道:“这你就别管了,姐,我一定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那雨心只见过那女的一面,而且连名字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正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时,岂料却在汪洋这里,不期然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年轻女子,这才知道那女子叫祁莹,是本市的一个模特。 原来是一个模特,难怪钟慨会动了凡心。 模特大赛现场。 全场灯光亮起,风姿绰约的众佳丽在台上站成一排,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向台下及电视机前的观众频频挥手致意,感谢大家的光临。观众怀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纷纷起身退场。台上徐徐降下了帷幕。 后台顷刻间变得喧哗和热闹起来,众佳丽赛罢,却仍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她们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短短一段时间的聚首,让参赛的选手们之间结下了友情。大家七嘴八舌,一边卸妆更衣,一边互道祝贺和谈论对将来的打算。 一个娇小玲珑的冶容女子,迟迟疑疑地来到了后台,她手里持着一大束鲜花,一边走,一边寻找着祁莹的身影。后台上已有不少前来道贺的亲友,熙熙攘攘地乱成一团。她穿过一簇簇的人丛,瞪大眼睛四下里张望。 她终于发现了祁莹,犹豫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走到正在卸妆的祁莹的背后,忽然出其不意地伸手在祁莹肩上拍了一下,同时嘴里欢快地叫道:“甜甜。祁莹。” 祁莹此时正一边换妆,一边对镜发愁,头上青丝全无,她很清楚,光头模特可以走上舞台,却不可以走上大街。这时只觉一个人影一闪,来至身后。她惊觉后猛地抬头,一眼从镜中看到了来人,一怔之后,高兴地转身蹦了起来,搂住来人的双肩惊喜不已道:“啊,是你,温可馨。” 二人亲热地搂在了一起。 来人正是温可馨。她不经意间从电视上看到了祁莹,看着昔日同在夜总会卖笑的姐妹,如今出人头地、风光无限,在台上大出风头,不由得哀叹起自己的命运来了。 温可馨献花给祁莹道:“祝贺你,大名模。” 祁莹笑道:“什么名模不名模的,我还不是过去的那个我。” 温可馨不以为然道:“那可不一样,区别大多了。只能这样说,我还是过去的我,而你早已是今非昔比,母鸡变凤凰,是家喻户晓的名人啦。人可是分三六九等的,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和你站在一起,感到特自卑,特自惭形秽。唉,我温可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难道命中注定就要当一辈子的舞女?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够时来运转呀?” 祁莹正不知该如何相劝,温可馨环顾了一眼周围,又神秘地小声道:“祁莹,这下你可瞒不了我了,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啦。” 祁莹一头雾水,不解道:“哪个男人?” 温可馨撇嘴一笑道:“你还给我装糊涂!就是那天我在舞厅里碰巧遇见你时,幽暗的灯 光下挨坐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今天众目睽睽之下,上台给你颁奖的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真没有想到,原来他竟是咱们青川市堂堂的一市之长。祁莹,怨不得你芝麻开花节节高,能够青云直上,敢情是你有贵人相助啊!恭喜你祁莹,你的命真好,福星高照遇上了贵人,真是让我羡慕死了。” 温可馨说这一番话时,脸上毫不掩饰地充满了艳羡的表情。 祁莹听后,无言以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温可馨眨了眨眼睛,又悄语道:“我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好妹妹,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对我传授传授诀窍,就算你帮我一个忙,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得到贵人的帮助?” 祁莹一听,又气又急道:“可馨姐,你……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温可馨见状,忙赔笑道:“哟,还有几分难为情呀!行了行了,你既然不肯承认,我也就不难为你了。我不怪你,我可以理解,这种事除了傻子,谁都会守口如瓶的。还是老话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看来,只有靠我自己慢慢去摸索了。不过,我可以传授给你我最近总结出的人生格言,那就是,肚皮和脸皮是两个概念,而且肚皮比脸皮重要。” 祁莹无可奈何,她正要进一步做出解释,忽见温可馨将左手食指竖在嘴上,对祁莹“嘘”了一声,轻声说道:“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你的贵人来了……”说毕,冲祁莹挤了挤眼睛,闪在一边。 果然田鹏远和GG公司胖墩墩的刘总谈笑风生地走了过来,一路上,不断有模特谄笑着向二人打招呼,讨好问候,其用意一望而知,不言而喻。 二人走到祁莹的面前,刘总望着祁莹笑道:“祁小姐,你今天在大赛上的表现可谓是可圈可点,光芒四射,是当之无愧的冠军。不过,你却无意中犯了一个大忌,你想过没有,作为一个旨在为洗发水做广告的超模大赛,我们是决不允许有你这样独特的创意的。所以,你尽管表现出众,不仅征服了观众,也征服了评委,但我们也不可能将冠军授予你。在这里,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如果不是田市长出面,主持公道,力挽狂澜,并巧妙决策,倡议特设了这么个奖项,那这次赛事就一定是你的滑铁卢,你势必名落孙山,并成为你记忆里的终生憾事了。” 祁莹思索片刻,随即明白刘总当是所言不虚,禁不住有几分自嘲道:“原来是这样,我一直讨厌比赛中的暗箱操作,没想到,如今我却成了暗箱操作的受益者。”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充分说明田市长是爱才、惜才的嘛!”刘总说到这里,又道,“噢,对了,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国内首屈一指的北京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很欣赏你的表现,他们舍冠军而不用,有意要你加盟。看来田市长果然是独具慧眼,功不可没啊。祁小姐,成为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的签约模特,这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呀。” 乍一闻听此言,田鹏远的脸色无人觉察地暗淡了一下。但只不过是一下,旋即又恢复了虚怀若谷的笑容。 这的确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祁莹回嗔作喜,绽开笑颜道:“谢谢刘总。” 这时有模特过来找刘总,刘总又说笑了两句,然后告辞而去。 剩下田鹏远与祁莹二人。还有闪在一旁偷窥的温可馨。 田鹏远望着一言不发的祁莹道:“怎么,光知道感谢刘总,也不谢谢我吗?” 祁莹眉毛一挑,有几分搪塞道:“多谢田市长为我美言。” 田鹏远听了哈哈一笑,惺惺作态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前番无心得罪了你,正愁无法弥补,幸亏天赐良机,让我得偿所愿。我只不过是借此机会,希望能将功折罪罢了。莹莹,晚上能否赏光,我请你去黑石古堡吃法国菜,然后去伊斯达俱乐部打室内高尔夫球,这既是为你庆贺,也算是我向你负荆请罪吧。” 祁莹从内心讲,恨不得立刻就拂袖而去,今生今世再也不见这个伪君子。但她父仇在身,李辉的临终遗言犹时时回响在耳边,她不愿就此绝了复仇之路,于是心念一转,淡淡一笑道:“不必了。你邀请我出去玩,就不怕你的那位欧阳夫人生气吗?” 田鹏远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祁莹莞尔一笑道:“岂敢。您是市长大人,我怎么敢惹您生气?不过我今天刚参加完比赛,有些累了,改日吧。” 田鹏远笑了一下道:“那好,我也就不勉强你了。过几时我再约你,不过,你可得说话算数。” 祁莹针锋相对道:“你也得说话算数。”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田鹏远正要离去,温可馨一旁见状,急忙闪身出来。 温可馨甜甜地叫道:“田市长。” 田鹏远止步,似曾相识地疑惑道:“你是?……” 温可馨并不介意,自我介绍道:“怎么,您忘了我了吗?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呀。我叫温可馨,是祁莹的好朋友、好姐妹。” 说罢,冲着田鹏远娇滴滴地一笑。 田鹏远终于想了起来,笑道:“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人如其名的温可馨。” 温可馨闻言高兴了起来,夸张地叫道:“哇噻,您记忆力真好耶!您整天日理万机的,却还能记住我这个仅见过一面的小女子,真是了不起哎。” 田鹏远骨子里本有风流性,此时见温可馨风流可人的样子,也随口道:“其实,我能够记住的女子也并不多。” 他话一出口,即觉不妥,不应该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夸奖另一个女孩子。果然温可馨两手交握在胸前,受宠若惊地叫了起来,眉飞色舞道:“真的吗?那我可真是太荣幸啦!” 田鹏远忙偷瞥了一眼祁莹,见其脸色似已有几分不悦,于是说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不过今天我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自己低头一笑,告辞而去。 温可馨恋恋不舍的目光,一直追随至田鹏远的身影消失。 祁莹见状,不无担心地说道:“可馨姐,这个人是危险人物,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可千万不能招惹他,免得惹火上身。否则一旦惹出了麻烦,你可不要埋怨我没有提醒过你。” 温可馨回头,缓缓一笑道:“有火不好吗?我正感觉到冷,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火的温度了。我不是他的对手,难道你是吗?” 正在这时,何不为怀抱着一大捧红玫瑰,有数以百朵计,远远喊着祁莹的名字,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温可馨直截了当道:“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问你,田市长是你的男朋友……或者是情人吗?” 祁莹断然否定道:“不是。” 温可馨瞟了一眼走得越来越近的何不为,又乜斜着眼睛问道:“那么这个人呢,他是你男朋友吗?” 祁莹迟疑了一下,也摇头道:“不是。” 温可馨听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面现不悦道:“你糊弄谁?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为什么要送你红玫瑰,祁莹,我发现你变了,变得一句实话也不肯对我讲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其实骨子里是怕别人过得比你好,赶上你超过你,你这是自私。” 温可馨说罢也悻悻地走了。 一时间,祁莹百口莫辩,只好任由温可馨离去。不过,她心里并不十分着急,她相信温可馨早晚有一天,是会明白这一切,明白自己并没有欺骗她。 何不为走到祁莹面前,见祁莹有几分神思恍惚,关心道:“怎么啦,这么无精打采的,这可与刚才台上神采奕奕的那个32号选手判若两人呀。祁莹,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紧张了这好几天,一旦精神放松下来,病就显出来了?” 祁莹回过神来,笑道:“没事,我挺好,你怎么又送花了?” 何不为脸一红道:“那你叫我送你什么好呢?你取得了这么不俗的成绩,总算这一段的心血和努力没有付诸东流,怎么也得大张旗鼓地庆贺一下吧。宝剑赐烈士,红粉送佳人。我看,也只有这些漂亮的鲜花能配得上你。” 祁莹看着累得满头大汗的何不为,柔声道:“我不是责怪你,我是说……你又不是腰缠万贯的大款,买这么多的玫瑰得花多少钱呀?下半个月你又该吃方便面了。” 何不为心里一热,不由看了一眼祁莹,正好与她柔情的眼神对上,他不好意思地连忙把目光回避开,口里嗫嚅道:“我身上的钱的确不多了,可是,吃大排档的钱我还是有的,今晚,我请你吃大排档好不好?” 祁莹爽快答应道:“行。不过,我请客。我得谢谢你这位举世无双的超级老师。我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首先应当归功于你。” 何不为不好意思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求求你,你就快别臊我了。” 两人脑中同时想起诗歌朗诵时何不为出的洋相,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罢,何不为道:“除了鲜花,我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礼物要送给你。” 祁莹好奇道:“什么礼物?” 何不为卖关子道:“你猜。” 祁莹笑道:“你就不要故弄玄虚了,快拿出来我看。” 何不为从身上取出一盒磁带,晃一晃笑道:“就是那首古筝曲——《春江花月夜》。” 祁莹一见,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从何不为的手中拿了过来,喜出望外道:“太好了,你从哪里买到的?” 何不为有些羞赧道:“我见你喜欢,自那日分手以后,我就一直开始在市区的各个音像店里寻找,没想到偌大个青川,上百个音像店,却遍寻不着。为此,我闷闷不乐,发了好几天的愁,晚上也睡不着,忽然有一夜情急智生,我想到了那家茶吧,你是从那里听到并喜欢上这支曲子的,我何不去茶吧把那首曲子原汁原味地录下来,然后再送给你不就成了。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我顾不得这些,冒着雨好不容易赶到了那家茶吧,谁料因为下雨,那个弹古筝的小姑娘根本没有来。没办法,我又辗转找到了那个小姑娘的家里,央求她再弹奏一遍。那小姑娘为我诚意所感,就对着窗外的雨弹奏了起来,岂料这一回筝声中带了雨意,反变得更为好听了。” 祁莹听罢,想到这一盒小小的磁带背后,竟有这等令人感动的故事,她禁不住眼中一潮,埋首道:“不为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 这时,何不为像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祁莹,你知不知道,就在这斜对面不远的凤凰大饭店的凤凰画廊,市长夫人兼画家欧阳筱竹也正在展出一批人体油画,据说是以她自己为原型创作的。刚才看模特大赛的那些人现在都跑去看画展了,咱俩要不要也去看一下?” 祁莹心里一凛,她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头,自言自语喃喃说道:“这个可怜的女人,她 这是不甘心失败,在和我唱对台戏呢。” 田鹏远站在赛场外的大厦前门台阶上,脸色阴郁异常,他掏出手机给GG公司的刘总打了一个电话。北京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欲让祁莹加盟的消息,让他暗自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弄巧成拙,使祁莹有了摆脱自己的机会。他还没有征服她,他不能让她离开青川,不能让她逃离他的势力范围,不能让她逃出他的手心。 电话接通,此时刘总的身边正是珠环翠绕,燕语莺声。他一听是田鹏远的声音,忙将身边的女人打发走,问道:“田市长,您又有什么重要指示?” 田鹏远不动声色道:“我想向你证实一下,你刚才对祁小姐所说的,北京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有意让她加盟的消息,请问是否确切属实?” 刘总笑道:“这您放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该公司的一个负责人亲口对我说的。当然,这都是您的功劳。怎么,您是不是想锦上添花,再次玉成此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乐意效力。” 田鹏远严肃道:“不,正好相反,我不希望看到祁小姐加盟北京的模特公司。” 刘总揣测道:“您该不会是让我从中作梗,去阻挠这件事情吧?” 田鹏远道:“如果这样便于你领会的话,你也可以不妨这样理解。” 刘总大惑不解道:“祁小姐不是您力推的吗?……田市长,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这对于祁小姐而言,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 田鹏远道:“她是我市培养出的人才,应该让她为我市的经济腾飞做出贡献。” 刘总为难道:“可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事,如果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和祁莹两厢情愿,一拍即合,那我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呀。” 田鹏远沉默了片刻,出谋划策道:“你就对北京模特公司的那位负责人说,祁莹曾做过夜总会的舞女,并且,她的男朋友还吸毒。” 刘总愕然道:“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田鹏远正色道:“我这不是诬陷,事实完全经得起调查。我相信,有以上这两条,任何一家知名的模特公司一般都会顾及到形象,知难而退的。” 刘总含糊其辞道:“那……我试试看吧。” 见刘总答应了,田鹏远笑道:“这就对了,不过这件事情要注意保密,严格控制知情者范围。祁小姐毕竟是女孩子,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不利于她今后的发展。我们既要利用人才,也要注意保护人才,另外,对于青川市来讲,也是家丑不可外扬嘛……” 刘总放下电话,摇头一笑,不由得喟叹一声道:“古人说得好,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田鹏远放下电话,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迈步走下台阶,却蓦地发现不远处的凤凰大饭店前新挂起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欧阳筱竹人体油画展。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作为欧阳筱竹的丈夫,妻子的画展并没有事先告诉过他,把他完全蒙在了鼓里。 欧阳筱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在搞什么鬼名堂,一向画工笔仕女的她,为何画风大变,忽然画起油画来了,并且还是争论颇多的人体。 田鹏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凤凰大饭店走去。 后台,何不为这时向祁莹告辞道:“祁莹,我先走一步,晚上七点,咱们老地方见面,我等着你,不见不散。” 祁莹笑着点点头。她望着何不为的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一点令人怦然心跳的东西。 何不为心花怒放,他可谓是收获颇丰,皇天不负苦心人,他自己辛苦播下的种子,今天似乎终于破土萌芽,他头一次有了当人男朋友的良好感觉。而且这个女子是如此出类拔萃,光彩照人。 何不为走出了几步,又慌忙折身回来,一脸自责的神情,他从随身的摄影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来,说:“咳,我差一点忘了,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祁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左一样,右一样的,眼花缭乱,层出不穷,你有百宝箱么?你在变魔术么?” 祁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假发头套,颜色、样式都与她决赛前所留的头发非常接近,几可乱真,何不为把它递给祁莹道:“我一看你比赛时光头出场,心中就焦急不安,就猜想你之所以这样做,有三种可能。一是我先前送去的假发不合适,无奈之下,你不得已而为之,索性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二是你有意为之,只为冲击传统审美观念,不拘一格,不问成败,只求背水一战……我发现,这也暗合你的性格。” 祁莹心里承认何不为说得对,面上却不置可否地一笑道:“何先生,你都快成为职业水准的分析家了,那么三呢?” 何不为笑着搔搔头,不好意思道:“三就是前两种可能兼而有之。” 祁莹又笑了,道:“你不愧是大记者,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都快把我说晕了。” 何不为也笑了,道:“你这样出其不意地登台比赛,倒是风头尽出,可是却让台下的我心惊肉跳,手忙脚乱的,我一边观看赛事,一边惴惴不安地想,不论你能否夺得桂冠,你总不能这样出门吧。所以一俟大赛结束,我就直奔假发店,好在以前去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来,你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祁莹对镜戴好,大小正合适,祁莹一下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祁莹又禁不住涌起一股感动,轻轻道:“你真是个有心人。你这么关心我,帮助我,我真是无以为报,我真的不知该怎么样感谢你?” “见外,见外了啊,你不是管我叫哥吗?哥哥关心妹妹,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嘛!”何不为心里乐开了花,他端详了一会儿道,“还行,你先将就一阵吧,等真头发长出来,这假头发自然也就功成身退被淘汰了。” 何不为欢天喜地走了。他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祁莹。祁莹也含笑目送着他,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祁莹脸上的笑意未去,她正要转身走开,这时又蓦然瞥见一个年轻女子,风风火火追星赶月地向这边急匆匆走了过来。 那年轻女子目光一路寻找,一路打听:“32号选手,那个祁莹在哪里?” 经人指点,她走到了祁莹面前,冷笑着打量了一番,气势汹汹道:“你就是祁莹?祁莹就是你?祁莹,你还记得我吗?” 这位年轻女子正是为姐姐打抱不平,前来找祁莹算账的那雨心。 祁莹觉此人似曾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那雨心低声威胁道:“你要是不想难堪的话,就乖乖给我出来一趟。咱俩找个地方谈一谈。” 说罢,掉头就走。 祁莹感到莫明其妙,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了一眼这人声嘈杂的后台,只好硬着头皮跟了出来。 田鹏远混杂在参观画展的人流中,他望着一幅幅妻子的裸体,心中大为恼火。他抬起头寻找欧阳筱竹的身影,却蓦地看见她正和一个人在一起交谈。 那个人正是他的对手钟慨。 田鹏远心头一惊,他隐忍不发,悄然退出。 在附近一家酒吧里,那雨心和祁莹对面而坐。 那雨心怒气冲冲地质问道:“祁莹,你为什么要去破坏别人幸福的家庭,充当一个可耻的第三者?” 祁莹不知那雨心将自己误认作了谢虹,闻听此言,心下也误以为是自己和田鹏远一事。 祁莹脸上故作平静,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谁呀?” 那雨心一听,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道:“你还在装糊涂?你说还有谁?莫非你还另有其人不成?就是我姐夫钟慨,那天在夜精灵舞吧门前,拉着你手一路飞跑,然后又要和你一起坐车而去的那个警察。” 说到这里,祁莹方知来人是误会了。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禁不住笑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晚拦着你姐夫不放他走的那个人。不过,你误会了,我和你那个警察姐夫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我不是你斥责的那种人,我和你姐夫也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关系。” 那雨心打量着祁莹从容坦率的神态,仍是不信道:“你可别骗我,为了证实你所说的这一番话,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男朋友?要是有,你的心上人是谁?否则你休想在我这里蒙混过关。” 祁莹听罢,低头不语。她的心里不由激起一阵隐痛,如今汪洋音讯渺茫,生死不知,那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已经是恍如隔世。 那雨心见祁莹不言,以为她理亏,冷笑一声道:“哼,心里有鬼,不敢说了是吧?” 祁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望着不肯作罢的那雨心,苦涩地笑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不过,我即使说了你也不知道,你更找不到他。” 那雨心不服气地冷笑一声道:“我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他。你说吧,你的那位男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在哪里工作?我不能只偏听偏信你的一面之辞,我要找到他当面核实,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说假话,你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看来不打消那雨心的疑虑,自己是难以脱身了。祁莹只好无奈地轻声从口中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道:“我的男朋友,他叫汪洋……” 那雨心一听,惊叫了起来,道:“汪洋?” 祁莹看着那雨心如此表情,大为疑惑道:“怎么,你认识汪洋?” 这天晚上,何不为站在老地方,激动地等待着和祁莹的约会。却不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他心烦意乱地开始在地上不停地踱起了圈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一向守时赴约的祁莹头一次爽约了。 此后的连续几日里,祁莹的行踪突然变得异常诡秘起来。何不为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怀疑她是否比赛一毕,旧心复萌,又暗中与田鹏远有染。但他又实在不愿意这样去想祁莹。 这一晚,他等候在雷迪亚公司马路对面,见祁莹自大门内出来,他脸上连忙挂出笑容,正打算迎上前去,却不料祁莹目无旁顾,并没有发现他,匆匆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然后一矮身坐车离去了。 何不为心中忐忑不安,他不由自主地偷偷跟踪着祁莹,最后来到了新建成的花园小区。此处属开发区,一幢幢的楼里灯光零星可数,看来这里的现房大半还未售出。 祁莹下车,走进最末一幢楼的楼道里去。这一单元只有四层的一间房里亮着灯。 何不为仰起脸向那间房扫了一眼,心里怦怦乱跳。他愣了一下,转身拔脚一鼓作气快速 奔进对面的楼里。他率先一步站在了四层的楼道拐角处,遥向对面的楼房望去。他选的这个地理位置不错,通过窗口,正好可以望见对面那间惟一亮着灯光的房间,将里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何不为望见祁莹走进屋子,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祁莹投入了那男人的怀抱。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片刻之后,灯光骤然熄灭。 忽然筝曲隐闻,从那间黑了灯的房间窗子里悠悠飘出,正是何不为送给祁莹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何不为看清了那个男人,是汪洋。 想不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良久,才想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烟,抖着手点上,禁不住心潮起伏,怅然若失。 第十六章 在田鹏远的授意下,欧阳筱竹的画展被有关部门勒令停办了。 欧阳筱竹稍一思忖,即知原委,她从凌乱不堪的画展现场回到家中,冲坐在沙发上神态悠闲的田鹏远嚷道:“你为什么要禁我的画展?” 田鹏远若无其事道:“画展?什么画展?噢,你举办画展了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 起过。” 欧阳筱竹气愤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授意指使,他们谁敢强行禁我的画展?对于这些趋炎附势的势利之徒而言,他们可以不顾及我一个画家的身份,但绝不会不顾及一个市长夫人的身份。” 田鹏远闻声“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立起身来,脸色铁青道:“你还知道你是市长夫人?我问你,你举办这样的画展,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你画什么样的画不好,为何要画这种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的裸画,并且最不能够让人容忍的是,还是你自己的人体写真!你让我面子何堪,你到底是何居心?你考虑过由此会产生什么恶劣的政治影响没有?” 欧阳筱竹不服气地反驳道:“我是一个画家,我不懂得什么政治,我只懂得我从事的是一门圣洁无比的艺术,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和亵渎!包括你!” 田鹏远冷笑一声道:“艺术?你少拿艺术来蒙我。其实你无非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我对你的关注,用这种方式来和你心目中的情敌祁莹媲美,更进一步不客气地说,你甚至还有更险恶的用心,你想用这种荒唐的方式把我搞臭搞狼狈,让我坐不稳位子而辞官回家,回家来和你过平静的二人世界。” 欧阳筱竹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她抬起脸,迎着田鹏远的目光道:“不错,我不否认我是想挽救咱俩的婚姻,想挽回你对我曾经的爱,想和你一道过平平静静的生活,可是,这难道也有错吗?这难道也算是居心险恶吗?” 田鹏远望着委屈的妻子,缄默下来。 欧阳筱竹抹去脸上的泪水,无比伤感道:“鹏远,既然你已经不爱我了,你我的婚姻不过是在做秀,是演给外人看的,那咱们还是接受这一事实,离婚吧,好离好散的分手,这样也许对你对我都好。” 田鹏远听罢,面上一沉,断然否决道:“不行。我堂堂受人尊敬的一市之长兼市委书记,妻子却居然提出离婚,这事如果传扬出去,你让我在官场上如何以身作则?青川的老百姓会怎么评价我?你将我的政治生命置于何地?” 欧阳筱竹哽咽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是我今生惟一的丈夫。你既然怕咱俩支离破碎的婚姻影响了你的政治前途,你既然如此明白,那为什么就不能痛改前非,好好地再爱我一次?” 田鹏远觉出了欧阳筱竹的话里有话,斜睨着眼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自始至终地在爱着你吗?” 欧阳筱竹摇摇头,脸上流着泪笑道:“说这话的应该是我,我才是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地爱着你。鹏远,事到如今,你也用不着再存心欺骗我了,你自从官运亨通以后,就开始对我越来越冷淡了。我又不是木头人,我感觉得到,我心里知道你嫌弃我了,而结束咱俩婚姻的办法,不是离婚,因为咱们不是普通的百姓,诚如你所言,这会对你的仕途造成不利的影响,你惟一的办法,就是选择我的消失……你一直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田鹏远听罢恼羞成怒,暴跳如雷道:“胡说,胡说!简直是血口喷人,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 欧阳筱竹又伤心一笑道:“你自然是不肯承认。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在想,想你和我的从前,想你和我的现在。一幕幕的往事涌上心头,一件件的清晰起来。说起来令人感到可悲又可笑,竟让我慢慢发现了其中许多的疑点……” 田鹏远听得胆战心惊,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什么疑点?” 欧阳筱竹的神情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飘渺道:“我来问你,当年你和李辉追求我时,本来你是处于劣势,可你不久就后来居上,直至水到渠成、我心甘情愿地被你征服,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其中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诸如李辉,我不否认他的身上有某些缺陷和不足之处,但此前从未有过变态行为。他突然去偷窃女生的内衣,令人存疑;还有,这之后的不久,你约我在林中漫步,遭遇到了那一伙流氓的报复,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任你多么骁勇,但流氓们人多势众,况且是有备而来,再者时间一长,你必然体力不支。就算你功夫好,不至落败,也定当难占上风。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个弱不禁风的我,他们斗不过你,也斗不过我吗?这是疑点之二……” 田鹏远脸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两下。他脸色阴沉,静听下文。 欧阳筱竹接着道:“将近二十年后,李辉重返青川,也许是他旧情难忘,也许是他心存报复,总之,他又开始热烈地追求我,碍于同学旧谊,还有微妙的有些愧对于他的心理,我和他有了往来。其间,他对我讲述了你的种种骗局,当时,我以为是出于他对你的嫉妒,何况他是你的情敌,我对他的话一笑了之,自然不信。” 田鹏远冷冷插言道:“这么说,现在你就相信他的鬼话了吗?” 欧阳筱竹又摇头一笑道:“不,如果仅只是这些,还不会让我最后怀疑你。有哪一个妻子愿意怀疑自己的丈夫呢?我在心里对你以前做过的事都一一替你辩解,自我安慰说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无端猜测。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难以自圆其说之事,是发生在儿童福利院剪彩仪式上的那起突如其来的蓄意谋杀。当时我记得我为了救你,不顾一切地挡在你的身前,那个手持砍刀的少年杀手见了这般情景,不由一怔道:正好,正要杀你,你倒自己跑过来送死来了!……” 欧阳筱竹伤心欲绝地讲述完毕,一时间,室内变得静寂无声,二人俱良久不言。 忽然田鹏远几步走到欧阳筱竹的面前,他的面目扭曲,喉结上下蹿动了一下,脸色异常难看地盯视着欧阳筱竹。 欧阳筱竹丝毫不惧,脸上含泪笑道:“怎么,揭露了你的画皮,你现在就要杀了我吗?” 田鹏远却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跪倒在了欧阳筱竹的面前,他抱着妻子的双腿,痛哭流涕道:“不是,不是,你说的不是事实。你听我说,也许是我平常忙于工作顾不上关心你、照顾你,也许是我和祁莹的那件事伤害到了你,你精神受到了刺激,你才会如此多心猜疑。的确,我不否认我在追求你的过程中,曾经动用心机和手段,可那都是出于我爱你呀,我怎么可能害你呢?我可以向天发誓,我一直都是深深爱着你的……” 田鹏远跪地抱着妻子筱竹,失声痛哭,哭得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欧阳筱竹伸出手,动情地抚摸着丈夫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扑簌簌落下,无可奈何地凄凉一笑道:“鹏远,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论你对我怎样,我都既往不咎,我都不会怨恨你,我都会谅解你,我都会对你一往情深。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我丈夫,是我欧阳筱竹今生惟一爱上的男人。” 欧阳筱竹心中忖道,只要能够挽救婚姻,挽留丈夫,她就是牺牲再多,委屈再多,也是值得的,也是无怨无悔的。 田鹏远大为感动道:“筱竹,你真是天底下最伟大最善良最贤淑的妻子,你如此胸怀实在是太令我感动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田鹏远一定一心一意地对待你,不让你感觉到有一丝丝的寂寞和冷落,我会尽职尽责地关心你、爱护你、呵护你,小心翼翼地修复我们爱情的伤口,让我们受到创伤的爱情伤好痊愈,重新开始回到往昔。不,更胜于往昔。筱竹,请你相信我,我会以我的行动来证明给你看……” 欧阳筱竹轻声叹了口气,她脸上笑容惨淡,聊以自慰道:“好,我相信你,但愿我们之间能够重新开始。” 田鹏远急切表白道:“会的,一定会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脑中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少顷,他语气格外温柔地说道:“噢,对了,我记得二十年前,咱俩刚刚恋爱时,有一回一起去看电影,那时候电影院很少,大部分还是露天电影,看电影还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在电影院里,你把头靠在我的怀里,看着银幕上威风凛凛的骑手,你心血来潮地说你想让我带你去骑马,去山野上尽情驰骋,可我后来一直也没有带你去……也许现在还不算是太晚,好,等下来找机会我带你去骑马,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食言,我发誓圆你这个旧梦……” 在何不为和祁莹以往经常相约碰面的老地方街心花园,何不为形影相吊地坐在绿地一块人造太湖石上,显得闷闷不乐,黯然神伤。 除了感情上的失意,工作上也发生令人不快之事,他因为不肯采写祁莹的花边新闻,被报社炒了鱿鱼。 祁莹一脸笑容地走了过来,经过爱情的浸润,她精神面貌果然大为改观。她轻声走到何不为背后,用手冷不防推了一把何不为,同时嘴里欢快地叫道:“不为哥,瞧你一个人在这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 何不为回头见是祁莹,咧开嘴笑了一下,强打精神道:“噢,没……没什么,我一个人闲着无事,就跑这儿来,来坐会儿……” 祁莹挨着他坐下,歪着头,仍是不肯放过地笑着追问:“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着你,后来我一想,你准在这儿。就试着过来看看,远远一看,果不其然,我还真是神机妙算猜着了……真的没想什么?” 何不为苦笑了一下,明显底气不足道:“没有,真的没有。” 祁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何不为,打趣道:“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在撒谎,我问你,这一阵子没见面,你就没想我?” 何不为一怔,他没想到祁莹会如此直截了当,直言不讳。这真是个聪明伶俐、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她用这种开诚布公、大大方方的方式来排解何不为的郁闷。他望着祁莹透明无邪的笑眼,心情也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笑着道:“死丫头,你说呢?你气死人不偿命,你明知故问。” 两人眼波对视,祁莹嘿嘿地冲着何不为笑了起来。何不为摇了下头,一扫心头的阴云,也一同笑了起来。 祁莹笑道:“怎么样,心里面好受多了吧?” 何不为也是个聪明人,他知祁莹此番前来必是有要事相告,他起来热身似的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又做了两下深呼吸,然后笑道:“你还真是有办法,果然比刚才好受多了。不过,我怎么有点易水潇潇的感觉?还有点像临上刑场前喝一碗壮行酒的味道,不过没关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用给我吃什么顺气丸宽心丸了。你看,我已经提前做好了身心两方面的准备,没事,要杀要剐,天打雷劈,你尽管来,哥哥我扛得住。” 祁莹见何不为如此说,反倒有些犹豫起来,她心里清楚,今天带给他的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讲的确不啻于杀剐和天打雷劈。她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没错,我今天来找你,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当然对于我而言是好消息,对于你来说就可能变……” 祁莹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何不为猜出了祁莹的来意,做出满脸不在乎的表情,安慰祁莹道:“瞧你,把好消息也弄得像个坏消息了,你不用替我考虑,好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你的好消息就是我的好消息。你别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我何不为怎么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明白我对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也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对你有感觉,无奈 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充其量也就是把我当成了哥哥。没关系,不是有一首歌,叫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吗?我也是想对你说这句话,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祁莹,刚才你直截了当地问我是不是想你,我觉得很痛快,心里一下就舒展了。现在你同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是不是你和汪洋重归于好了?” 祁莹点点头,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何不为道:“这是我的结婚请柬,明天上午九点我和汪洋在教堂举行结婚仪式。你是我第一个邀请的人,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们不想张扬,只是邀请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最要好的亲朋好友。” 何不为接过请柬,他感到一股股的眼热鼻酸,他的手不由得有些抖动,脸上却春光灿烂地笑道:“好呀,到时我一定来。我真是感到非常荣幸,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能够在现场亲眼目睹天下最漂亮的新娘的机会。我的祝贺是真诚的,祝贺你苦尽甘来找到了幸福,我衷心地祝福你,祁莹!” 祁莹眼中一潮,道:“谢谢。” 何不为自我解嘲地笑道:“我也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祁莹喜道:“噢,是什么?” 何不为轻松地道:“我不当狗仔记者了,我炒了报社的鱿鱼。” 祁莹不安道:“是报社炒了你吧?” 何不为笑道:“甭管谁炒谁,反正都一样。” 祁莹关切道:“那你今后怎么办?” 何不为道:“放心吧你,我凭着这架相机和手中的这杆笔,饿不死的,正好,那种没头苍蝇一样的勾当我也早就干腻了。” “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是我拖累了你……”祁莹眼中泪光闪烁,动情道,“不为哥,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感到对不起你,感到今生欠你太多,尽管我从来没有对你承诺过什么,但我作为一个感情敏感纤细的女孩子,怎么会体会不到你对我的那一份爱意和温情。我知道我这么做,对于你是不公平的,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你,我觉得我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有点残忍的……来之前,我心里是非常矛盾不安的,我尽管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的,我生怕不小心伤害到了你。没想到,你却如此豁达大度,通情达理,反倒劝我不必在意……不为哥,我谢谢你,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说罢,声音哽咽的祁莹弯腰低首,给何不为深深鞠了一个躬。 祁莹离别何不为后,又电话通知了温可馨等几个好友,然后去婚纱店精心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最后,她选了一件洁白的曳地婚纱。她本就是一个模特,寻常衣服穿在她身上也会增辉不少,何况是漂亮的婚纱,她在试衣镜前试衣时,引来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的啧啧赞叹。 正在这时,手机响起,她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祁莹用手掠了掠头发,把手机贴在耳边,道:“喂……” 手机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套近乎的声音:“莹莹,你好,我是田瓜。” 祁莹心里冷笑一声,原来是田鹏远。她感到一阵恶心。 祁莹语气冷淡道:“什么事?” 田鹏远纠缠道:“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了吗?那天在后台你答应跟我约会的。自大赛之后,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莹莹,我想你都快想得发疯了,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你,怎么样,现在有没有时间?我可是忙里偷闲挤出了一点时间,你可不要言而无信,说话不算数哟。” 祁莹拒绝道:“不行,我现在没有时间。” 田鹏远不达目的不罢休道:“那么明天,明天怎么样?” 明天是祁莹的婚期,自然更没有时间。祁莹犹豫了一下道:“明天也没空。” 田鹏远猴急道:“后天,后天行不行?” 祁莹道:“也不行。” 田鹏远生气了,埋怨道:“莹莹,你是不是想从此不理我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好,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过去,我要见你一面,我要当面向你解释清楚。” 祁莹本想阻止田鹏远过来,但她对着镜中穿着美丽婚纱的自己,转念一想,如果让垂涎自己的田鹏远知道了她和汪洋结婚的消息,那还不得被气歪了鼻子。 祁莹抬眼向马路对面望去,斜对面有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咖啡屋,名字叫蓝梦。她看罢,似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口气软了下来,道:“好吧。我在蓝梦咖啡屋等你。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你可得快点来。另外,我有一件事情也正想通知你。” 田鹏远听祁莹答应下来了,顿时如释重负,故作风趣道:“好,我插上翅膀,变成一只爱情鸟飞过去。” 蓝梦咖啡屋。 祁莹掏出一张请柬,不动声色地递给田鹏远。她的目光注意着田鹏远的反应。 “这是我的结婚请柬,欢迎你届时光临!”祁莹不冷不热道。 “什么?你马上要结婚了,而且就在明天?”田鹏远从请柬上飞快地扫了一眼,从椅子上几乎跳了起来。 看着田鹏远焦急的样子,祁莹的心里油然升起了报复的快感。 “这算不算是闪电结婚?莹莹,你考虑清楚了没有,小汪可是个白粉鬼,你这样将终身大事视同儿戏,把一生幸福托付在一个吸毒者的身上,未免太过仓促和草率了吧?”田鹏远苦口婆心劝阻道。 “他已经戒了。”祁莹轻描淡写道。 “戒了?……”田鹏远又是大出意外,他原以为失去音讯的汪洋,此时早已经命归黄泉了。 “是的,他已经重新回到了正常人的行列。”祁莹道,“而且,比以前更懂得珍惜生活。” “那……你们这也太快了吧?”田鹏远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 “不快不行呀,免得夜长梦多。”祁莹目光觑着田鹏远,有意刺激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田鹏远问道。 “你心里清楚。”祁莹反唇相讥道,“我怕有人心有不甘,还想着重温旧梦。” “没错,我是心有不甘,我是想和你再续前缘,重温旧梦。因为我爱你,爱你难道也有罪过吗?你也清楚,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投入了多少感情。我问你,为什么不守约定,为什么不再等等我?”田鹏远痛心疾首,大为恼火地责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田鹏远表情越是痛苦,祁莹心里就越是快意,祁莹佯怒道,“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也不是没有等过你,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致使一次次的机会错失,一次次的等待落空。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你居然当着你夫人的面指责我,把你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那么好吧,你就跟你那夫人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同床异梦的日子吧。本小姐青春有限,恕不奉陪。” 祁莹说罢,望着哑口无言、理屈词穷的田鹏远,心情从未有过的痛快。她头一次在心理上将田鹏远打了个落花流水,狼狈不堪。 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语,心境却大是不同。 田鹏远额上冒汗,他一言不发掏出烟,就着面前飘浮在高脚杯里的烛火点燃,狠狠吸了两口,然后将那蓝色的烟雾发泄一般喷吐出去。 祁莹见他吸烟,蓦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由装作漫不经心问道:“你吸的这是什么烟,是我送给你的那条烟吗?” “噢,你是说你当初送我的那条烟吗?”田鹏远知道祁莹是在有意戏弄自己,只是他为了征服祁莹,不到关键时刻不挑破而已。现下,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出出气,可以反戈一击的机会,他望着祁莹,也不经意地说道:“那条烟,我没有抽它,我把它转手送给汪洋了。” “什么?你说什么?”祁莹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如五雷轰顶,“你说你把那条烟送给汪洋了?” “怎么,那条烟……莫非有什么问题吗?”田鹏远故作吃惊道。 “没……没……”祁莹心里叫苦不迭道。 田鹏远欣赏着祁莹的神情,悠闲地说道:“那天我见小汪苦闷,显得心事重重的,一颗又一颗地抽着劣质的烟,我就把你送我的那条好烟送给了他,让他抽着解闷,也省得他破费去买了。你也了解我一贯是个乐于助人且一诺千金的人,我曾答应过你不将它送给外人,就一定不会送给外人。但小汪可不算是外人,他跟你、我都可谓是关系特殊。我把那条烟送给他,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田鹏远话中禁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得意。 祁莹听到这里,如万箭穿心,没想到汪洋之所以染上毒品,自己反倒是始作俑者。她恨田鹏远,却无法发作,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天色向晚,高开区花园小区某一幢楼四层的一间房里,透出温柔的灯光。这是祁莹出资买下的房子,既为汪洋的容身之所,也是二人以后的新房。她作为一个模特,也算薄有积蓄。她不仅买下房屋,还将汪洋戒毒之资悉数还给了那雨心。并欲另外出资重重酬谢那雨心。 那雨心帮助汪洋,只不过是出于本性,并不图谢。她只是拿回了本金,除此之外的酬金,一概谢绝。事后,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先是因好奇而结识汪洋,后又本是兴师问罪去找祁莹,谁料却由她牵线,找回了一对情义缠绵的情侣。 那雨心很高兴,无意中成全了一对情侣,真是善莫大焉。而且经过与二人的接触,她发现汪洋是谦谦君子,祁莹是个正派的姑娘。几天下来,三人成了相处融洽的好朋友。 那雨心和祁莹结伴走下楼来,一路说笑着离去。那雨心回家,祁莹则回雷迪亚公司。二人经过楼下时,发现有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但她俩谁也未曾留意,也看不见窗玻璃内,此时一双眼睛正紧盯着二人。 是田鹏远。他悄悄跟踪着祁莹,直至这里。 他来此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想说服汪洋,让他知难而退,放弃祁莹。 此时,他见祁莹已经离去,屋子里只有汪洋一人。于是,打开车门,向四周张望一眼,把头一低,快步向楼上走去。 田鹏远轻轻叩响了房门。 这里很少来人,汪洋以为是祁莹顽皮,故意和自己逗着玩,在门里笑着嘟囔了一句,走到门前,随手把门打开。 来人摘下墨镜,笑看着汪洋。 汪洋惊呆了,道:“是田……田市长,您怎么来啦?” 田鹏远开门见山道:“小汪,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嘛,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说你明天就要和祁莹结婚了,是不是呀?” 汪洋心有戒备道:“您都知道了?” 田鹏远喧宾夺主,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边欣赏房间边道:“当然,是祁莹亲口告诉我的,她还给我发了请柬。嗯,房子布置得蛮有情调,蛮温馨的嘛!不用问,这一定是出自祁莹之手吧?……”说到这里,见汪洋仍垂手在面前站立,拍着沙发扶手笑道,“来,小汪,不要拘束,你坐,你坐。” 汪洋有些拘谨不安地坐下。 田鹏远慈祥地笑道:“小汪,看到你有今天,我真为你高兴呀。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觉得你和祁莹般配吗?你能养得起一个名模吗?你能给她带来幸福吗?” 汪洋一时语塞。 田鹏远指点着自己的头脑道:“年轻人,生活中光有爱情是不够的,还要有理智。” 汪洋茫然看着田鹏远,怔道:“你的意思是……” 田鹏远逼视着汪洋的眼睛道:“放弃祁莹,既然你不能带给她幸福,你就应果断地离开她,不要妨碍她的锦绣前程。你难道想在她腾飞的翅膀上拴上一条沉重的锁链吗?” 汪洋神思恍惚,他忽然捂住耳朵摇头道:“不,不,我爱她……” 田鹏远走近汪洋,俯下身道:“我相信你爱她,但正因为你爱她,才不应该拖累她,才更应该当机立断,自动从祁莹的视野里消失。听我的一句良言相劝吧,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样,对你对她都不无好处。你不会忘了吧,祁莹是李辉的女儿,李辉因你的检举而丧命,你害死了她的父亲,只怕这一切她还蒙在鼓里吧?你想过没有,婚后朝夕面对的不仅是你的美丽的爱人,更有你心中那一副沉重不堪的精神十字架,你难道愿意背负这一沉重的十字架度过一生吗?我了解你,我能够体会到你的心态,你对祁莹是欲爱不能、欲罢不能,取舍两难,进退维谷。长痛不如短痛,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小汪,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和祁莹是毫不般配的,你应当明白,你不仅身无分文,并且还是一个世人唾弃的吸毒者。想必,你也不愿意让众人眼里形象美好的祁莹,因你而沾染上毒品这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字眼吧?……” 汪洋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淋漓。田鹏远的话弹无虚发,无不命中靶心击中了他的隐痛。他也明知道田鹏远此番来十有八九是心怀歹意,存心想破坏他的幸福。当他听到吸毒二字,恨意陡生,他蓦地抬起头,愤而相责道:“田市长,我为什么会吸毒,恐怕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最为清楚,我斗胆问你一言,是不是你在送我的那条烟里做了手脚,害我不知不觉地染上了毒瘾?” 田鹏远脸上勃然变色,大怒道:“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讲话,还有没有体统?你是在和一个长辈讲话,在和你甚至于你全家的大恩人讲话,你怎么可以这样造谣诽谤,这样不负责任地信口雌黄!你怎么可以如此地忘恩负义!你吸毒之事与我何干?我好心好意地关心你,照顾你,把你视如己出,你却不识好歹,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汪洋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看破了田鹏远的嘴脸,轻蔑地予以回击道:“你对我好,无非是假作伪善,收买人心,捞取你的政治资本,你内心里除了你自己,又真正关心过谁?至于你为什么要暗中加害于我,原因很清楚,因为你觊觎祁莹。不就是因为我和祁莹相爱吗?不就是妨碍了你霸占祁莹的计划吗?我成了你占有祁莹的一块绊脚石,所以你就毫不留情地对我下了黑手……” 田鹏远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似乎说得不错,可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因为你完全是信口开河,危言耸听。在青川市妄想扳倒我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有的人比你编造的还要精彩,不说别的,单说我送你烟,又有谁看见了,有谁来作证?” 汪洋也笑道:“至于是不是我一手编造的不实之词,让公安机关一查便明,我手头还留有你送我的毒烟,那上头清晰地留有你的指纹。没想到吧,你不要自以为聪明,就把天下所有的人都当成了傻瓜。我有证据在手,这下你想抵赖也抵赖不成了!我顾念你对我及我全家的大恩,无以为报,就默默地吞下了这颗苦果。我不想成为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之人。可是今天,我和祁莹历经磨难,好不容易重逢,我也死里逃生,重新投胎做人,眼看明天成婚在即,你又跑来假意关心我俩,实则是你心存忌恨,欲破坏我和祁莹的婚事,以达到你不可告人的丑恶目的。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本想放过你一马,既往不咎,岂料你却不思悔过,变本加厉,那我也只好奉陪着你,我会向法庭起诉你,控告你用毒烟害人,你就等着公安机关将你绳之以法吧?” 汪洋说罢,对田鹏远怒目而视。 田鹏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哭着脸一言不发,过了良久,他忽然抬头冷笑一声道:“好,汪洋,你尽管起诉我好啦?你尽管控告我好啦?实话告诉你,那条毒烟是祁莹送给我的,我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又转手送给了你。哈哈,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有本事就尽管告去吧,那上面同样留有祁莹那漂亮迷人的指纹。充其量,我不过是个无辜的中介者,只怕到时候,公安机关抓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心上人祁莹。” 田鹏远说罢,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汪洋目瞪口呆,一时间无言以对,哑口无言。 那雨心和祁莹分手之后,径直来到了刑警队。 那雨心情绪极佳,她觉得自己既成就了汪洋和祁莹的好事一桩,又为姐姐清除了一个隐患。她从街上报刊亭买了一份载有祁莹玉照的报纸,兴冲冲去刑警队找姐夫钟慨。 小李子坐在电脑前,他正好冲着门坐着,一抬眼首先看见那雨心,眼睛一亮,不由惊喜万分地站了起来,迎上前去道:“那雨心,你怎么来啦?是来找我的吗?” 那雨心看了一眼小李子,做个鬼脸奚落道:“美的你!你个小毛孩子,还是好好打你的电脑吧,别成天胡思乱想地不安心工作。下次吧,下次我再带你出去玩。这回我是来找我姐夫,有要紧的事。” 屋里大胖等人闻声,不由笑了起来。 小李子脸羞得像个鸡冠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那雨心走到钟慨面前,眼珠兴奋莫名地骨碌碌乱转一气,不由分说将钟慨推出屋去。 钟慨望着那雨心,皱眉道:“瞧你那心怀鬼胎、幸灾乐祸的样子,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啦?” 那雨心不言,她先让钟慨看了一眼祁莹的玉照,不待他详看便将手臂迅速收回。她与姐夫一向闹惯了,也不忌讳,在他眼前摇晃着报纸,取笑道:“……别看了,小心看在眼里拨不出来。” 钟慨一听,板起脸不快道:“鬼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 那雨心直言不讳地问道:“漂亮吗?” 钟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老实承认道:“漂亮。” 那雨心脸上不无得意说道:“承认就好。唉,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大概也不会否认认识她,并且关系隐秘特殊、非同寻常吧?不妨告诉你,我找到她了,并且还随手撮合成了一段旷世情缘。您呀,恐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已经是没戏唱了。当然,这是我那雨心的又一杰作。” 钟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是哪跟哪呀?” 那雨心有心试探道:“谁不清楚男人骨子里都是好色之徒,这个祁小姐长得这么漂亮,你难道真的没有喜欢过她,对她想入非非,心存妄念?你真的跟她之间没事?” 钟慨彻底明白过来,叫苦不迭道:“我真是冤哉枉也,不过坦白告诉你,这世上除了你姐,我没有再爱上过第二个女人。” 那雨心听罢,既为姐姐感到欣慰,又感到心里有一点酸溜溜的感觉。 那雨心一扬手,摆出一副不讲理的样子,自找台阶下道:“反正不管是真的假的,我劝你趁早收起你那花花肠子,好好跟我姐过日子,不许你欺负我姐。人家祁莹现在已经是名花有主了,而且明天,她就要和汪洋结婚了。” 当晚,汪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躺至半夜,他忽然翻身从床上坐起。 他从床下找到了那些证据,用打火机一一点燃,焚烧干净……当初他为了当爱的间谍,为祁莹收集此物,以备将来祁莹万一需要时,以作一项证据。如今他投鼠忌器,又不得不偷偷销毁。因为不然的话,追根溯源,扳倒的不是田鹏远,而是祁莹。 翌日,天主教堂。 庄重肃穆的内部建筑,荡涤尘埃的音乐。一对新人手挽手,在众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踏着红地毯,含着幸福的微笑,缓缓走到神父面前。 这一对新人即是祁莹和汪洋。 祁莹身穿洁白的婚纱,显得格外漂亮。她春风满面,幸福的感觉洋溢在脸上。 温可馨陪伴在祁莹的身边。她和那雨心一起,是祁莹的伴娘。温可馨喜形于色,她不时回头张望一眼,转过头来对着祁莹偷偷咬耳朵道:“姐们,够意思,你果然没骗我,你和你那位贵人果然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对不起,我上次错怪你了,今天你用你的行为证实了你自己。” 祁莹无话可说,只是一笑置之。 汪洋的伴郎则是由何不为担纲,尽管他强打精神,但如果细心观察,还是可以看得出他内心深处的垂头丧气。 在紧随其后的亲友的队列中,田鹏远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他举止得体,笑容职业,显得颇为醒目出众。他对温可馨不时回头瞟向他的目光,心领神会,但却表现得目不斜视,正人君子。他心里的目光定格在前方的一对新人身上,准确地说,是定格在打扮一新的新娘子祁莹的身上。 神父向主祈祷完毕,他转过身来,笑容慈祥,端详着面前的这一对新人。 神父向祁莹问道:“漂亮非凡的新娘子,请你回答我,你愿意嫁给你身边这个帅气的小伙子吗?” 祁莹脸现红晕,她不胜娇羞地望了一眼身边的汪洋,然后由衷地幸福说道:“我愿意。” 神父不禁为祁莹羞涩的笑容和真诚的态度所打动,对汪洋也是让众人听见道:“哦,小伙子,感谢主吧,你真是个有福的人,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爱上了你。” 汪洋却似乎有些木然,他仿佛没有听见,脸上无动于衷。 昨晚田鹏远的不速造访,仍不时闪现在他脑际,让他心乱如麻。 按照程序,神父转而问新郎汪洋道:“幸福的小伙子,请你回答我,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吗?” 祁莹怀着美丽甜蜜的心情,静静等待着汪洋斩钉截铁向众人宣布说:“是的,我愿意。”众亲友们也都含着一脸笑意,屏息静气地准备听汪洋回答——“是的,我愿意。” 谁料半晌却无人声。众人不由得有些惊异起来。 神父不急不躁,再次面含微笑地问道:“小伙子,请你回答,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如花 似玉的姑娘吗?” 汪洋怔在当地,他的目光定在了正前方那钉在十字架的耶稣像上,一言不发,若有所思,他如同傻了一样。 众亲友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祁莹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焦急,她不由得伸手,悄悄扯了一下汪洋的衣服。 汪洋仍是踟蹰不答。 神父目光注视着汪洋,面上仍是慈祥的笑容,却明显加重了语气,声音中有几分不快地问道:“孩子,结婚是人生中一件庄严的事情,在主的面前,我请你如实回答我,你是否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汪洋却冷不防地突然开口道:“不,我不愿意。” 众人一时大哗。均万分诧异地看着汪洋,惟田鹏远心知肚明,一人微笑。 祁莹闻声一愣,她不相信似的盯着汪洋的眼睛,迷惑不解。 汪洋双手小心捧起祁莹秀美绝伦的脸庞,痴痴凝视着她,在她脸上突然吻了一下,然后饱含深情地说道:“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能够娶你……因为……我配不上你……”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祁莹一把拽住汪洋,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哭声道:“汪洋,你别走……” 汪洋轻轻挣脱祁莹的手,声音酸楚道:“祁莹,你就让我走吧,离开我,你会有更锦绣的前程,你会寻找到更美丽的爱情和更美好的婚姻。” 说完,狠狠心又要走。 何不为闪出,拦在汪洋面前。他气得两眼冒火,握起两只拳头,截住汪洋气急败坏吼道:“我叫你……你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说着,抡起一只愤怒的拳头,就欲往汪洋的面上狠狠打去。 汪洋不闪不避,闭目而待。 拳至半途,却被祁莹两手死死抱住,哭喊道:“别打他,让他走吧……” 何不为不肯罢休,咆哮如雷道:“不行,你放开手,他这么欺负你,我今天非揍扁了这孙子不可!……” 正在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人群外又发生了乱纷纷的骚动。 只见一队警察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钟慨。他们几步冲到何不为和汪洋的面前,喝道:“住手!不许在这里扰乱社会治安。” 何不为放下拳头,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静候警察的发落。 警察却转到汪洋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就是汪洋吗?” 汪洋老实回答道:“是我。” 警察当啷一声亮出手铐,神态威严道:“汪洋,现在正式通知你,你涉嫌吸毒、贩毒,已经被警方拘捕了。” 祁莹闻言,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庄严肃穆的内部建筑,荡涤尘埃的音乐。一对新人手挽手,在众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踏着红地毯,含着幸福的微笑,缓缓走到神父面前。 第十七章 那雨心走到钟慨面前,她气愤填膺地盯着钟慨,过了几秒钟,突然抬起一只巴掌来,不由分说地就往钟慨的脸上抡去。 钟慨闪身,抓住那雨心的腕子道:“大庭广众的,你这是干什么?” 那雨心火冒三丈,咬牙切齿低声道:“卑鄙!你现在还敢说你心里没鬼?我真后悔昨天 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 钟慨看了一眼四周,连忙把那雨心拉至一旁,小声解释道:“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只不过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就在昨天半夜,有一个外号叫猴子阿三的毒品贩子,还有一个专门为富婆提供鸭子服务的胖玛丽,二人一前一后,突然主动来公安机关自首,并一口咬定汪洋吸毒、贩毒……” 医院里,祁莹悠悠醒来,见何不为满脸是焦急关切之色,守候在自己身边。她神情恍惚地问何不为道:“我这是在哪里?” 何不为轻声道:“医院。” 祁莹犹似梦中般,尚且迷醉不醒地喃喃神往道:“不为哥,我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梦,梦见我自己穿了婚纱,做了新娘子……” 何不为望着神色骤然间便苍白憔悴下来的祁莹,心痛不已,低下头沉痛道:“祁莹,那不是梦,那全都是真的。” “真的呀?我真的做了新娘子啦?……”祁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笑意未尽,却突然僵在脸上,惊慌失措道:“啊汪洋,汪洋在哪里?” 何不为不好隐瞒,只好如实相告道:“汪洋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他被警察带走了?”祁莹一听,随即拼力从床上挣扎坐起,她此刻已完全回忆了起来,如梦初醒道:“哦,我想起来了,汪洋是被警察抓走了。” 她慌忙下地,边伸脚穿鞋边自言自语说道:“不行,不行,我得去救他。” 祁莹穿好鞋,毫不停顿,慌慌张张地就朝门外走去。 何不为表情痛苦,在身后喊道:“你去哪儿?” 祁莹头也不回道:“去一个能救他的地方。” 何不为又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祁莹已走至门口,闻言驻足,半回过头,叹了一口气道:“不用了,你去了反而会碍事。” 凤凰大饭店总统套房。 田鹏远身穿浴衣,从里面探身出来,向左右张望了一眼,将门上的门牌翻转成“请勿打扰”字样,然后又缩头回屋,闭上房门。 他半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随手抓起床头柜的电视遥控器,对着电视机遥遥一指,“啪”的一声打开电视。 电视节目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可看过几眼之后,又觉得索然无味。他眼睛看着电视,心思却渐渐游离了屏幕,不觉想起了上午参加的婚礼。他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诡计得逞的丝丝狞笑。 门上响起了迟疑的轻轻的叩门声。 田鹏远心里一惊,他挺身坐起,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那轻微的叩门声响了两下,又不知何故突然中断了。田鹏远松了一口气,正要重新躺回到床上去,那叩门声又再度响起,这次虽仍是迟疑犹豫,却比上次明显多了几分坚决。 田鹏远蹑手蹑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窥视,不觉脸上浮出微笑,见不是别人,正是苍白美丽的祁莹,只身一人前来。他低下头略一思忖,便知晓了祁莹此番的来意,不禁喜形于色,笑逐颜开。 这一步棋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想不到祁莹救汪洋心切,竟来得如此之快。这倒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 祁莹第三次敲门的时候,田鹏远猛地把门拉开了。 田鹏远笑容满面,对祁莹躬身做个手势道:“祁小姐,请进。田某恭候已久!” 田鹏远将祁莹让进房内。关门之际,他又抬眼看了一下那请勿打扰的门牌,禁不住兴奋异常,用手指往上面弹弄了两下。 田鹏远把祁莹让至床边,示意她坐在床上。祁莹向床上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离开几步,拉过附近的一把圈椅坐下。田鹏远见状,揣度祁莹心理,无声地咧嘴笑了笑。他依然坐回到床上去。 祁莹坐姿优美,对田鹏远冷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料定我今天会来找你喽?你可真称得上是料事如神呀!” 田鹏远故作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读心之术,是官场上的一门必修课嘛。” 祁莹觑着眼看着田鹏远,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么说,我此番的来意,你也想必是一清二楚喽?” 田鹏远盯着祁莹道:“假如不出我的臆测,你当是为救汪洋而来。” 祁莹毫不掩饰道:“不错,正是此事。” 田鹏远脸上阴恻恻笑道:“若是为此事而来,恕田某无能为力。” 祁莹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怒斥道:“明人不做暗事,田鹏远,我来问你,汪洋被抓一事,是不是你从背后捣的鬼?” 田鹏远怫然不悦道:“汪洋吸毒被抓,是公安机关的事,是他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祁莹怒火中烧道:“那他为什么早不被抓,晚不被抓,偏偏在他已经把毒品戒断了以后被抓?偏偏在他跟我举行婚礼的时候被抓?” 田鹏远轻描淡写道:“这我怎么知道?世界上万事万物自有定数,也许这一次是他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呢?” 祁莹心里一急,口不择言道:“你放屁!” 她再要强,毕竟是一弱女子,在田鹏远的强权和淫威面前,感到孤独无助,孤立无援,伴着此言一出,泪水就不由自主涌流了下来。 田鹏远见状,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嘲弄道:“没想到这么娇美动人的一个女孩子, 竟然也出口成脏,如果你要去参加环球小姐的选美,在日常的生活分上一定会为此失分的。莹莹,作为一个优秀的模特,你要任何时刻都要学会克制,学会容忍。你的个性太刁蛮任性了,这样很不好。我问你,你此番前来到底是来求我,还是来骂我?” 祁莹这一哭,犹似梨花带雨,已搅得田鹏远的心驿动不已。 祁莹让田鹏远这一问,顿时哑口无言,也暗悔刚才的蛮撞了。 田鹏远挨着祁莹身边坐下,祁莹有所戒备地望了他一眼,拭了拭泪,却没有挪动位置。 田鹏远心里笑了笑,又伸出手得寸进尺地搭住她的肩膀。见祁莹身子一颤,颤过之后,并不躲闪避让,更觉成竹在胸。他细声软语抚慰道:“若是别人这般骂我,我田鹏远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借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放肆。可是换了你就不同了,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无论如何跟你生不起气来,连你这般骂我我也感到如此受用,你说我没脸也好,说我贱也好,我都不在乎,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丧失理智、丧失原则地爱你。” 祁莹此时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以硬碰硬,不仅于事无补,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她悄悄收敛锋芒,她哭得更加楚楚可怜,口气也软了下来,抽噎不已道:“那你难道为了一己之爱,就要棒打鸳鸯,去破坏人家的幸福吗?” 田鹏远佯作委屈道:“你还是在怀疑我,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尽管我不避讳我爱你,朝思暮想地想得到你,但是我田鹏远就是再坏也坏不到那个份上。棒打鸳鸯,欺男霸女,你把我当旧社会的地主恶霸了。你要是再这样想我,攻击我的人身,那么我无话可说,就此请你回去吧……” 说到这里,田鹏远把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 祁莹知道田鹏远这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怔了一下,也随即起身道:“我把你当作惟一可以指望和帮助我的人,才会在遇到危难时来找你。我以为你身为一市之长,这点小事对你来讲可谓是举手之劳,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再说你我之间毕竟曾经关系非比寻常。但是我再一次大错特错了,事实再一次证明了你的冷酷无情。既然你不肯出手相助,我也只好自认命苦了。” 说罢,用手背拭了拭泪,抽身欲走。她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留意身后的动响。她知道田鹏远决不会错失良机,就这么轻易放她走的。 果然她刚扭着屁股走出了两步,田鹏远就按捺不住欲火,从身后一把将祁莹抱得双脚离地,将她整个身子抱了起来。 田鹏远将祁莹放倒在床上,半个身子也随即压了上去,激动得气喘吁吁道:“莹莹,如果我想办法放了汪洋,那你怎么感谢我?” 祁莹反问道:“你要我怎样感谢你?” 田鹏远激动得脸色通红,直言不讳道:“我要你以身相报。” 祁莹来此之前,已经想到必会有此结局,可她为了救出汪洋,不管做出多大牺牲,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何况,汪洋已经不爱她了,不愿意和她结婚了,那她保留着这清白之躯还有何意义? 汪洋……汪洋……祁莹内心呼喊着。 祁莹闭紧双眸,大颗大颗的泪珠滴滴滚落下来。 田鹏远欲火中烧,他望着祁莹娇美迷人的脸蛋,干咽下一口唾沫,慢慢把手伸向祁莹的衣扣。 正在这时,祁莹蓦然听到了浴室内有隐约的水声。 “浴室里有人!”祁莹说着,同时制止住了田鹏远的进一步行动。她满脸疑惑地转头望着田鹏远。 田鹏远表情有些尴尬,却不置可否。 水声哗然,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更加响亮清晰地传送了过来。这一下不打自招,浴室内必定有人在洗浴,而且必定是女人无疑。 祁莹马上联想到门上挂出的“请勿打扰”,心里顿时明白了门牌的含意。她嘴上并不道破,反倒对那浴室内的女人暗生几分感激。 祁莹趁机连忙翻身坐起,神色黯然道:“如果你救出汪洋,我不食言,我一定会……以身相报……婚礼上你也看到了,汪洋既然执意要离开我,不肯和我结婚,那我这个身子清白不清白也就无所谓了……你这里有人,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叹了一口气,摇头苦苦一笑,走出门去。 田鹏远眼睁睁望着祁莹离去,却无计可施。煮熟的鸭子又一次飞了。 怪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定,经不住那个女人的眼风勾引,把那个女人带了回来。而且,万没料到婚礼上昏迷过去被人送进医院的祁莹,竟然到来得如此之速。 田鹏远并非是风流成性,眠花宿柳只是偶然为之。 祁莹一走,洗浴一新,穿着一身肥大浴衣的温可馨甩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浴室内走了出来。 “有人来过吗?”温可馨明知故问道。 “没有。是服务生来送水。”田鹏远遮掩道。 在田鹏远的眼里,自然是祁莹排在第一位,所以他明知温可馨在浴室内,却仍是不肯放过这次祁莹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他想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即使让温可馨撞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鱼和熊掌的关系他非常清楚。 谁料温可馨却道:“田市长,您别骗我啦,是祁莹吧?” 田鹏远正在兀自懊恼间,听到此言,不禁有点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咱俩之间截止到目前,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原来温可馨正在浴室内洗浴,这是她头一回进入总统套房,她一边洗着冲浪浴,一边为里面装修陈设的华丽惊叹不已时,忽听得似有人到来,于是她竖起耳朵贴在浴室的门上,她听了一会儿,听出了是祁莹的声音。 她好不容易来到了贵人身边,眼看美梦就要成真,谁知祁莹这时又突然出现。她当下心中有些拈酸吃醋,于是有意无意地将水声弄得哗哗作响,以发泄心中的妒忌、不满和怨气,不意此举如同夜总会时她李代桃僵,竟再一次救了祁莹。 温可馨走近田鹏远,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撒娇弄痴道:“别不高兴嘛,其实你看,我一点也不比祁莹差嘛……” 说罢,当着田鹏远的面,把浴衣从肩上抖落,露出了里面极为透明性感的内衣。 田鹏远望着那几近一丝不挂的诱人的女体,不禁两眼冒出火来。他此刻对祁莹的欲火尚未完全熄灭,又被温可馨再度浇上了一瓢油,怎能不熊熊燃烧起来? 田鹏远伸过手去狠狠一揽,温可馨便娇情地呻吟一声,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田鹏远时而闭上眼睛,他将温可馨当做祁莹的替代品,疯狂地发泄着兽欲…… 田鹏远泄欲罢,仰在床头观赏着温可馨穿衣、补妆。 温可馨这时候似乎有了一点害羞,她脸色潮红,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喜悦。她仿佛看到,荣华富贵在前方向她招手微笑。当然,她最为喜欢爱慕的是他的权力。不知是谁说过,权力就是魅力。她还喜欢他的孔武有力,甚至于连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她也喜欢。仅只是一番短暂的欢娱,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爱上了他。 温可馨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给嘴唇上的口红补色,一切妆扮停当,她转过头冲着田鹏远妩媚一笑,最后从化妆盒里取出一个红色玛瑙项坠,看也不看,随手给自己挂在胸前。 田鹏远却如同触电一般,突然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他鞋也顾不及穿,几下蹿至温可馨身前,伸出手一把将那项坠攫住。 这正是祁莹当年为报温可馨挺身相救之恩,送于温可馨的。当时二人认作姐妹,将彼此的项坠作了交换。 田鹏远的目光发直,浑身颤抖地问道:“这个项坠……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温可馨不解地看着神色大变的田鹏远,茫然道:“怎么啦?” 田鹏远似乎要哭了出来,再一次颤声追问道:“你说,这项坠是不是你的?” 温可馨望着大惊失色、脸色惨白无比的田鹏远,脑中飞速地旋转,她暗忖这其中必有一段非同寻常的因缘,以至于使得田鹏远举止错乱癫狂。如此看来,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又向她走近了一大步,而且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温可馨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扯谎道:“是呀,是我的,我从小就挂在脖子上的。” 田鹏远身体晃了两晃,他紧张地问:“你今年多大啦?” 温可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属虎的,整二十了。”她与祁莹恰好是同龄。因此这回答也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田鹏远脸上已呈青白之色,又进一步核实问道:“你的父母是谁?你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温可馨暗道田鹏远这是在测试自己,不由得有些慌张,可是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愿赌服输。于是她索性将祁莹的身世全盘照搬过来。她歪着头,想了想道:“我是一个孤儿,我的养父是鸿图造纸厂的一名看门人,后来厂子倒闭了,生活陷入了困境,再后来养父也死了。剩下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下海到了夜总会。事情说起来话长,不过简单说起来,就是这样。” 田鹏远听闻这一席话,强撑着的身体,顿时如被抽筋一样软瘫了下来。这个回答正在他的判断之中。他手脚冰凉,魂飞天外,额上虚汗如雨。谁又能想到,老天是如此捉弄人,他和女儿竟会是如此相见。在床上裸裎相见。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这真是个最意外最致命的打击。 二十年前,他狠心遗弃了女儿;今天,却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不期与女儿在此处邂逅相逢。二十年来,他一直受着良心的拷问,一直在暗自寻找着女儿,盼望着能和女儿见上一面。可是如今找到了,他却无法和女儿相认,难道他要告诉女儿,刚才和她上床,极尽云雨之欢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他原以为女儿生机渺茫,没有想到女儿居然大难不死还活着,并且就生活在自己当市长的青川市,更没想到女儿会因生活无着而沦落风尘。而自己就是让厂子倒闭的那个人。 田鹏远目光呆滞,良久无言。 温可馨关心地问道:“田市长,您怎么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转眼间,孔武有力的田鹏远仿佛一下子变得苍老了,他虚弱无力地摆摆手,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如喝醉了酒一般步态踉跄地向门外走去。他无地自容,后悔莫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这个令人尴尬的窘地。 温可馨见他真要走出门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忙在身后唤道:“喂,田市长,您要去哪里?您快回来,您……忘了换衣服了……” 经温可馨这么一提醒,田鹏远低下头扫视了一眼身上,果然,他穿着浴衣,赤足而行。 有生以来,这是田鹏远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无心自嘲自己的失态,只是怔怔地转了回来,默默无语,低头换衣穿鞋,眼睛不敢望向温可馨,换毕,又向门外走去。 温可馨心有不甘道:“您……这就走了?也不跟我……再说点什么吗?” 田鹏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语气沉缓无比道:“可馨,我以后还会找你的……” 说完,掩门而去。 温可馨听罢,心知大功已经告成,脸上禁不住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笑容。 田鹏远站在门外,他又看见了那块门牌,“请勿打扰”四个字,此刻已经变成对他今天所做荒唐事情的莫大的嘲弄。 他恨恨地一把扯下那块门牌,将它厌恶地丢弃在走廊的红地毯上。然后背影苍老,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温可馨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过了没多久,她就被田鹏远安排进了本市规模最大效益最好的一家外资公司。并且鉴于田鹏远的关系,温可馨在公司里格外受到关照,她在办公室工作,工作舒适清闲,酬金待遇优厚。温可馨摇身一变,转眼之间变成了人们羡慕的白领丽人。 田鹏远愧对女儿,他要对她做出最大的补偿。他为她买了一辆漂亮的法拉利跑车,两人一起兜风。他还为她在高尚住宅区偷偷买下了一幢带花园和游泳池的欧式别墅,供她居住消闲。田鹏远隔三差五地便来看望她,对她的生活处处照顾,细心体贴,无微不至。 这一切自然要涉及到经济问题,涉及到收受贿赂,贪污腐败,很容易给政治对手以把柄和口舌,这对一个政府官员来讲无疑是具有极大风险的。田鹏远为了补偿女儿,将这一切也都通通置之脑后了。 温可馨高兴至极喜出望外,她更爱他了,同时为了报答田鹏远,就又常常拿出在夜总会学来的风流手段,在别墅里,在花园里,在游泳池边,她想方设法去挑逗田鹏远,想与他重谐鱼水之欢。只是她不知何故,无论她再怎样百般勾引,田鹏远在这方面却前后判若两人,俨然如正人君子,对她避之惟恐不及,坚定异常地不再和她上床做爱。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田鹏远往往在被温可馨纠缠得急了,或是看到她卖弄风骚放荡的样子,不仅会坐怀不乱,无动于衷,反而会痛心疾首,大加喝斥。平时他都对温可馨千依百顺,笑语温言,处处忍让迁就,惟独在这样的时候才会对她大发脾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温可馨不以为然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看到我跟看到洪水猛兽似的,我又不是你的女儿,你还怕乱伦不成?!……” 或是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而又不肯跟我上床?你这样可太亏了。” 每逢这种时刻,田鹏远便一头汗水,显得尴尬万分,狼狈万分,却也不能说破,贸然对温可馨透露出自己和她的父女关系。田鹏远只能默默承受,苦果自尝。他懂得,一旦让女儿得知自己竟是她的亲生父亲,那对她不啻于是晴天霹雳。那样对她的身心打击就太大了,那是一种摧残,那简直就太残忍了! 温可馨大惑不解,她没想到那一块小小的普通的玛瑙项坠,竟会有如此神奇的法力,让田鹏远为她心甘情愿地做出这一切。 田鹏远始终守口如瓶,没有把寻找到女儿下落的这一消息告诉欧阳筱竹。 他没脸告诉妻子,没脸告诉她玩弄了女儿。 他更是有一种难言的恼恨,暗想彼时如果祁莹不走,那与他上床的将不会是自己的女儿温可馨,那样也不会令自己遗恨终生了。想到这里,追悔莫及,把一腔无名之火无端迁怒于祁莹,他心中发誓,一定要得到祁莹,折磨蹂躏,以泄此恨。 回到家后,田鹏远每每唉声叹气,沮丧异常,欧阳筱竹见状,关心地去询问他,他也闭口不说。 欧阳筱竹联想到前些日子听说过的祁莹与汪洋结婚一事,以为丈夫是在为此嗟伤,于是也不再问,只是暗地里偷偷地伤心落泪。 也可能时日久了,丈夫就会把祁莹慢慢遗忘掉。毕竟祁莹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她期待着丈夫带她去骑马的那一天,她在心里祈祷,盼望他回心转意,不要食言。 那天心终于下定决心辞职了,她来到了魏国立的曼诗特服装公司。 第一天上班,那天心感觉不错,新的环境带给了她新的心情。可她毕竟对写字楼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生疏的,有点手忙脚乱,甚至力不从心的感觉。魏国立一笑,并不怪责,他让她来做事,并不是为公司创造利益,而只是出于报恩。 几天下来,那天心却暗自懊恼,不想无功受禄。魏国立瞧在眼里,知其心意,愈加敬重,开始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教那天心,令她深受感动。 闲暇时光,二人就于茶楼酒肆,品茗聊天,感情不知不觉间升级,但始终没有突破朋友关系。 市公安局长办公室。 钟慨向局长唐若飞汇报情况:“经审讯,汪洋对吸毒一事供认不讳,却不承认自己贩毒。局长,我看这事有些蹊跷,我怀疑多半是猴子阿三和胖玛丽,受人指使,串通一气,故意陷害汪洋。目前,我们正在对猴子阿三和胖玛丽加紧审理。” 唐若飞吸了一口烟,又轻轻吐出,眉峰紧锁道:“你怀疑是谁?” 钟慨胸有成竹道:“田鹏远。” 唐若飞笑了一下,问道:“又是田鹏远?他的动机?” 钟慨道:“拆散汪洋和祁莹。” 唐若飞道:“就这么简单?” 钟慨道:“对。田鹏远想一个人独自霸占祁莹。” 唐若飞点点头,赞同道:“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田鹏远这种不择手段的政客。鉴于田鹏远的特殊身份,切勿打草惊蛇,轻举妄动。这种小事,他一定不会亲自出面,你要想办法找到中间环节。寻找到突破口,一举突破。记住,咱们的出发点不是出于个人好恶以及恩怨,不是刻意去扳倒田鹏远,或是某一个人,而是违法必究,是为了打击犯罪,惩罚罪犯。” 钟慨双腿一碰,举手行礼道:“是。” 钟慨沉思着回到队里,迎面谢虹走了过来,二人相视一笑,正要擦肩过去。钟慨瞧了瞧周围没人,连忙小声道:“小谢,谢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啊!下来有空,我好好请请你吧……” 谢虹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原来自钟慨浴室触电,险些丧命,多亏谢虹顾不得姑娘家的羞涩,以口对口人工呼吸及时相救,才使得钟慨生还。事后二人都颇觉尴尬,钟慨也因当时自己赤身裸体,恐日后影响谢虹的恋爱婚嫁,故回队后都缄口不提。 至于热水器突然漏电,钟慨也曾生疑,他事后曾找过一个自小熟识的电工,电工看过热水器后,见多不怪说,你这热水器哪一年买的,线路不老化破损才怪,这样的破热水器早就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这事也便过去。 但谢虹不提属于正常,施恩不图报,很好理解。可钟慨受此大恩,却装傻不言,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连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就显得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故今天见此机会,匆匆表白了一下。 明明做了一件好事,但却不得不搞成做贼似的,这种状况对于谢虹是不公允的,钟慨心里颇觉过意不去。可是谢虹却因和钟慨有了这一层小秘密,兼之有肌肤之亲,口唇相对,心中挥之不去地感到丝丝的甜蜜。 谢虹走出了几步,却忽然又被钟慨喊了回来。 谢虹红着脸,心里怦怦乱跳,不知道钟慨又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钟慨恳请道:“小谢,现在家里没别人,你跟我出去一趟怎么样?” 谢虹面带几分羞涩道:“去哪儿?” 钟慨一凛道:“神圣律师事务所。” 谢虹怔道:“律师事务所?” 钟慨道:“对。马上出发。噢,对了,别忘了带上录音机,我要提取一个人的声音。” 钟慨要提取的是神圣律师事务所主任程北可的声音。刚才见到谢虹,令他禁不住又回忆起他在家中卫生间触电之事,联想到唐局长的话,忽然间灵光一现,他猛想起父亲遇害后,他在清理父亲的遗物中惟独不见了家中的钥匙,当时虽也起过疑,但过后也就慢慢淡忘了。这时他如梦初醒,悟到父亲绝非河边垂钓时失足落水,也不是让人推入水中,而是在另一现场被害后,大胆猖狂的凶手从父亲身上搜出钥匙,又迅速潜入家中,盗走鱼竿等钓具,伪造现场。而从父亲最后留下的那些纸条看,还有一个人嫌疑重大,那就是与田鹏远关系神秘的律师程北可。 父亲很有可能是在跟踪凶犯时遇害的。 而自己在家里洗澡,热水器漏电也当是有人蓄谋,凶犯第二次利用那串钥匙,再次潜入家中,在热水器上做了手脚。如此说来,案犯当是同一伙人或是同一人。 钟慨还想得更多更远,他想起了田鹏远遇刺时的那个匿名报警电话,及在后来抓捕蜘蛛时那个群众举报电话。两个报警口音虽听上去大不相同,但会不会是出自同一人之口呢? 父亲钟世杰生前曾谈及,程北可在鸿图造纸厂时,是厂文艺宣传队的骨干,爱好话剧,有一定的表演天才。 如果真是这个程北可其中作祟,那以往种种疑团便可迎刃而解。 揪出了程北可,也便揪出了幕后的田鹏远。 钟慨觉得茅塞顿开。 钟慨和谢虹乔扮成夫妇,去神圣律师事务所咨询法律问题。 钟慨特意扮成了一个大款,谢虹也涂脂抹粉,着意浓妆艳抹了一番。 一个年轻的律师站起来欲接待,谢虹表情迟疑,吞吞吐吐说想找程北可律师,钟慨帮腔道,我们是慕程律师之大名,特意远道而来。 年轻律师不介意,将二人热情地引入里间的主任室。 年轻律师道:“程主任,又是一个慕名前来找你的。您是车水马龙忙得要命,我们是门可罗雀闲得发慌,真是让人嫉妒死了!……”说罢,对坐在里间正在给人耐心作着咨询解答的程北可不无妒意地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程北可掉头看了一眼钟慨二人,冲钟慨点点头招呼道:“请坐,请稍等。” 过了片刻,程北可解答完了前一人的问题,让她坚信法律神圣不可亵渎,并承诺一定为她出庭辩论,讨回公道。 送走了那人,程北可笑容可掬回到二人面前。 钟慨、谢虹与程北可客套寒暄毕,彼此坐下。钟、谢二人做出认真请教的神态,向程北可请教了诸如婚前财产、遗产等问题。 程北可热情专业地进行了解答。 问过一些问题,钟慨觉得差不多了,便与谢虹连连致谢着告辞,程北可微笑着起身相送,礼貌得体地将二人送出来。 出门之际,一个身穿小吊带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目中无人地与钟慨二人瞬间擦肩而过。 钟慨微微一怔,这个女人似颇有几分面熟。 钟慨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进屋的那个女人,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他已经想起了这个女人是谁。 钟慨不动声色,对送出门的程北可告别道:“程律师请留步,咱们回头见!” 程北可一副职业的微笑道:“谢谢你们的信任,下来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欢迎你们二位随时前来找我。好,回见!” 出了律师事务所,钟慨有些抑制不住兴奋道:“小谢,看来我们这一趟是不虚此行啊。” 谢虹诧道:“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钟慨笑道:“本来我还只是怀疑,心里并没有太大把握,可是你注意到了刚才进门的那个女人了吗?” 谢虹道:“好像有点面熟,在哪里见过,可是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钟慨提醒道:“你还记得咱们吃大排档时,有个女人经过我身边时,失手泼了我一身菜汤吗?” 谢虹恍然大悟道:“记得记得,我还和她吵了一架,噢,原来是她……这么说来,你洗澡时的触电,也不是寻常的热水器线路老化漏电,而很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一边说着,一边歪着头思索。 钟慨赞赏道:“对,照这样推理下去,程北可就更难逃嫌疑了。” 谢虹欣喜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总算看到前方的曙光了。” 钟慨笑着提醒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据以往经验,越是到案情水落石出、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战斗也就越到了剑拔弩张、刺刀见红的白热化。” 谢虹不在乎地笑道:“我知道,黎明前最黑暗嘛,犯罪分子不甘心他们的失败,要作垂死挣扎……” 两人此行颇有收获,说说笑笑着回去了。 钟慨没有看错,那个女人正是王梦瑶。 程北可一回到主任室,脸色立即就阴鸷了下来。 王梦瑶与以往一样,她随后掩上房门,看了一眼程北可,暗笑一下,柔软着身姿,从背后上来就欲贴搂住程北可。 程北可挣开王梦瑶的缠绕,对着愕然不解的王梦瑶,怏怏不乐道:“死到临头了,你还浑然不觉!” 王梦瑶闻言吓了一跳,随即不以为然,笑着嗔道:“风平浪静的,你又发什么神经?也不是我笑话你,你这人也太过于敏感,太过于谨小慎微了!” 程北可嗤之以鼻道:“妇人之见。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王梦瑶扬起脸道:“我管他是谁!你这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莫非让我把每一个人都要记住吗?我才不操那个闲心呢,操心老得快,他们又不是我的客户。” 程北可摇摇头,沉重道:“他不是别人,是刑警队队长钟慨。” 王梦瑶大吃一惊道:“就是那晚你让我泼他一身菜汤的那个警察?” 程北可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与钟慨同来的那个女的,是他的同事,警校实习生,名字叫谢虹。” 王梦瑶叹服道:“你可真行,情报早就尽在掌握之中了。” 程北可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二人自以为乔装改扮而来,我就认不出他们,别忘了,我是这方面的里手行家。” 王梦瑶不由心虚道:“他们来干什么?难道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程北可面露狰狞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今天到此何为,不过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是不怀好意,别有企图。” 王梦瑶呆若木鸡,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噢,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老程,这个……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欲走。 程北可在身后冷冷道:“怎么,见势不妙,就脚底下抹油——想溜?” 王梦瑶尴尬地回头笑道:“没……我没有……” 程北可上前,恶狠狠从后面一把揪住王梦瑶的长发道:“告诉你,太晚了,你已经上了贼船,没有退路了,你惟一的选择,就是和我同舟共济。你这个傻女人,你难道一点也没有觉察到,钟慨也已经认出你来了吗?……” 王梦瑶闻言,不由浑身哆嗦了一下。 程北可突然放开王梦瑶,走到窗边,似自言自语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上次你侥幸不死,这回还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说完,嘿声而笑。 那天心头一回领了薪水,为表谢意,这天下班之后,她提出请魏国立吃饭。 公司里的职员都陆陆续续地散了,那天心有意走到最后,对仍在办公室里办公的魏国立道:“魏总,以前都是你请我,今天我请你如何?” 魏国立抬起头爽快道:“好啊,不胜荣幸。可不可问一下,准备请我去哪里?” 那天心想了想道:“凤凰大饭店。” 魏国立故作吃惊道:“哇,那么高档。你可得小心我把你刚发的薪水都吃下去。” 那天心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都是你给的。只要你能吃,都吃下去好啦。” 魏国立也笑道:“我一个人可没那么大本事,我能不能邀请个朋友?” 那天心有几分迟疑道:“朋友?……” 魏国立道:“对,还是个漂亮的女性。” 那天心忍不住道:“谁呀?” 魏国立一本正经道:“妞妞。你的女儿。希望你不要拒绝。” 那天心知魏国立纯是一番好意,心中感激不尽,也改用幽默的语气道:“好吧。我举双手赞成。” 魏国立很绅士地颔首道:“谢谢。这样吧,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你先走一步,回家去接你的女儿,我处理完毕马上就走,咱们在凤凰大饭店碰头。” 那天心应了一声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魏国立,见魏国立正启唇冲着她笑,笑容一如当初,仍是那么夺魂摄魄。她情不自禁也冲着他一笑。 那天心走出了公司大楼,她心情很好,回味着方才一幕,不由得轻轻摇头一笑,随即款款下了台阶,脚步轻快地径向家中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幽灵般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程北可和王梦瑶坐在其中,隔窗窥视着那天心的离去。 目睹那天心消失在视野中,程北可目光阴冷,边打开车门边对王梦瑶道:“你在下面把风,要是有人来你就按几下喇叭通知我。” 说罢,就要起身下车。王梦瑶一把扯住程北可的胳膊,面露紧张道:“老程,你这是要干吗?” 程北可半个身子已在车外,他回首阴鸷一笑道:“干吗?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个刑警队长想把我们送进监狱,没那么容易,我要先把他送进大牢!……” 程北可下了车,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随即疾步走入公司大楼。 那天心离开公司十分钟以后,魏国立在他的办公室被杀。他被人用绳索勒死,这还不算,凶手大概出于泄愤,还将死后的魏国立阉割。其状惨不忍睹,令人发指。 那天心和女儿妞妞在凤凰大饭店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打魏总的手机也总是没有人接,她似乎预感到大事不好,于是先把女儿送回家里,一个人打车心急火燎地赶回公司。 她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眼前的恐怖情景令她大惊失色,头发欲竖,她抱着头,吓得大叫连声,与此同时,她看见在魏国立血染一片的裆间,躺着一个小小的物什。 是一个极为眼熟的打火机。 那天心克制住恐怖心理,定睛一看,果然正是她作为小小礼物送给丈夫钟慨的,那一个金枪鱼形状的打火机。 第十八章 市公安局痕检室。 钟慨将提取回来的程北可的声音,与田鹏远遇刺后及蜘蛛潜逃时的那两个报警电话进行鉴别,经各项声音指标的详细对照,结果出来了,确系一人所为。由此可以肯定,此前的那两个报警电话不过是程北可有意模仿。 钟慨与谢虹相视一笑,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二人从痕检室回来,好消息接踵而来。小李子在钟慨的授意下,从电脑上查到全市登记注册的律师事务所的资料,调出程北可的档案。他将档案上程北可的肖像放大,并模拟画上髭须,戴上墨镜,让蜘蛛辨识。蜘蛛眼睛一亮,指认道千真万确,墨镜就是此人。 案情侦破可谓是突飞猛进,大家笑逐颜开,额手称庆。 最后,大家都把目光盯向了钟慨,等待着他下达命令。 钟慨目光灼灼,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悦,他扫了一眼大家,劈手果断道:“立即向市局唐局长打报告,申请逮捕令!” 众声一片欢腾。 正在这时,唐若飞带着几个民警走了进来。 钟慨一见,上前兴奋道:“唐局长,您来得正好,正想去找您呢!……” 一双手铐却咔嚓一声戴在了钟慨的手腕上。 钟慨猝不及防,不由愣住了。他大惑不解地望着唐若飞。 小李子、谢虹等人也都惊诧莫名。 唐若飞面带几分痛心道:“钟慨,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逮捕了。有人控告你涉嫌情杀,杀死了曼诗特服装公司的总裁魏国立,控告人……是你的妻子那天心。” 话音未落,从唐局长身后又转出一人,她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扑向钟慨。正是钟慨的妻子那天心。 那天心劈胸揪住钟慨,气急败坏不迭声地诘问道:“钟慨,你为什么要杀死魏总?难道就因为我们吃过几顿饭吗?你我离婚在即,就允许你在外边胡乱搞女人,就不许我和别的男人有正常的交往吗?难道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钟慨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唐若飞制止住神志不清的那天心,叫人把她连拉带劝地架了出去。 唐若飞转身回来,对众宣布道:“钟慨一职,暂由林晓风同志代理。” 林晓风听罢,默然不语。 谢虹愤然道:“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敢用人格担保,钟队长绝不是那种人。” 大胖、大马、小李子等人也纷纷为钟慨鸣不平。 唐若飞将目光盯向钟慨,双眉紧蹙道:“法律只讲证据。钟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钟慨摇摇头,仰脸悲笑一声道:“我无话可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不要因为我的问题,而耽搁了侦破工作的进展,我请求您立即批准逮捕程北可。” 欧阳筱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这天,丈夫田鹏远告诉她,要带她去实现夙愿,到位于距青川市三十公里之遥的兰木围场骑马。 田鹏远亲自驱车,二人经过一路颠簸来到围场。一路上,田鹏远对妻子筱竹情话绵绵,体贴呵护,使欧阳筱竹真的仿佛回到了与田鹏远相识初恋的幸福时光。 围场的设施十分简陋,不过是当地的几个老乡圈了一块山地,承包下来,买了几匹马,招揽游客而已。但是马却是好马。 田鹏远心怀鬼胎,干咳一声道:“筱竹,这里刚开发,还未走上正轨,简陋是简陋了一点,不过是天然风光。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那些人为营造的风景区。” 欧阳筱竹环顾四周,不以为然道:“这里很好呀,山清水秀,像一个世外桃源。” 二人来到马厩前挑选马匹,欧阳筱竹看着那一匹匹扬蹄嘶鸣的骏马,激动异常。她像鸟儿回到了大自然,置身于绿地蓝天,她禁不住脸儿通红,兴奋得像个少女,她挨个儿走到马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摸这匹,又摸摸那匹,她不时地发出惊叫,吓得后退。她的样子既跃跃欲试,又有些畏惧不前。 田鹏远看在眼里,心头禁不住滋生了几分留恋。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一念头。 他想,筱竹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哪里能想到已经死到临头了,她还这么快活!这么高兴!…… 这一次名为骑马,田鹏远暗中实则欲置妻子于死地。 他本不想杀妻,至少不想这么快就再度动手。这无疑是极具风险的。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觉得错不在己,全是妻子的过错,是妻子自己把自己一步步逼上了绝境,一步步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欧阳筱竹不死,实在是田鹏远的一块心病。何况她又悟出了那么多的事情,又和钟慨暗通往来。尽管钟慨已被革职羁押,可是还会有第二个钟慨、第三个钟慨…… 欧阳筱竹曾说过原谅自己,既往不咎,但田鹏远除了自己,从不相信第二个人。 程北可的确是一个得力的干将,他果然不负自己所望,让钟慨后院起火,使钟慨陷身于风波亭之中,百口莫辩,浑身长嘴也说不清。而钟慨的锒铛入狱,对自己而言,既拔除了一个眼中钉,去掉了心头大患,又无疑是一个杀害妻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能错失这一绝好良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要把握住。 欧阳筱竹手忙脚乱,急得额上出了一层细汗,冲着田鹏远不无撒娇道:“鹏远,快来帮帮我呀,我没有骑过马,你来帮我挑一匹性格温顺的马吧……” 望着妻子憨态可掬的样子,田鹏远笑了笑,走进马厩,一边挑选一边爽声道:“好,筱竹,我一定帮你挑一匹最温顺善良的,就像你一样。” 欧阳筱竹笑嗔道:“我才不当马呢!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说是不是,鹏远?” 田鹏远脸上略有尴尬之色。一时语塞。 田鹏远从马厩牵出了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枣红马打着响鼻,而白马则安安静静。 田鹏远为两匹马熟练地套上马鞍,然后一拍那匹白马,对欧阳筱竹一笑道:“这匹白马老实文静,你就骑它吧,保证健步如飞,如踏平地。” 欧阳筱竹看了丈夫一眼,笑着拒绝道:“还是你来骑白马吧。” 田鹏远诧异道:“为什么,这匹枣红马性格刚烈,你恐怕难以驾驭。” 欧阳筱竹妩媚一笑道:“当年,你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白马王子当然要骑白马了。” 田鹏远不由笑道:“老了,还谈什么白马王子不白马王子的。”顿了一顿,又深有感慨道,“光阴真是如白驹过隙呀,一晃,咱俩都老了。” 欧阳筱竹一往情深道:“你不老,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田鹏远一笑,然后摇头叹道:“筱竹,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也就是你把我当成白马王子,除你而外,再无第二人了。” 欧阳筱竹道:“那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是你的妻子嘛!” 说罢,用一双笑眼看着田鹏远。 田鹏远心中有愧,他有些尴尬地冲妻子一笑,然后催促道:“筱竹,咱们上马吧。” 说着,他果然将马匹调换,将枣红马的缰绳递给妻子,将白马的缰绳挽在自己手中。 二人正要登鞍上马,一个马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副摩托车头盔,走到二人跟前道:“这里乱石很多,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戴上这东西吧。” 田鹏远怔了一下,随即取笑道:“噢,你们这么偏僻的地方,也开始和国际接轨啦?骑马戴摩托头盔,简直不伦不类。” 说罢,把头转向欧阳筱竹,道:“筱竹,咱俩二十年前看的那场电影里,男女主人公骑马戴头盔吗?” 欧阳筱竹笑了,摇摇头。 田鹏远又征询道:“那你说,咱们戴这玩意吗?” 筱竹似有些迟疑,最后莞尔一笑道:“你说吧。你让我戴我就戴,你不让我戴我就不戴。” 田鹏远笑道:“我建议不戴。戴上它多煞风景,搞得一点浪漫气氛都没了。” 说着,随手将头盔又递还给了马童,彬彬有礼道:“谢谢你。” 马童赌气道:“是你们自己不戴的,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这个责任。” 田鹏远不快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我和我妻子不会有事的。尤其是我妻子,更是洪福齐天,吉人天相。” 马童自讨没趣地走了。 二人欲重新上马,欧阳筱竹上不去,田鹏远帮妻子登鞍,他一边对妻子讲述骑马的要领,一边轻轻地将她扶上马背。 当欧阳筱竹坐上枣红马的马背时,那马身似乎轻颤了一下。 欧阳筱竹坐稳之后,田鹏远用手在马臀上轻拍了一下,那马迈开四蹄,嘚嘚走了起来。 田鹏远伸手入鞍,从白马的马鞍下摸出一粒石子。 他暗嘘了一口气,心道亏得自己多留一手,在刚才备鞍时,在两匹马的鞍座下都放入了石子。 欧阳筱竹忽然在马上回头一笑道:“鹏远,你对我这样好,帮我圆了这场旧梦,我就是现在死去,也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话音未落,那马已经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并撒开四蹄朝前小跑了起来…… 林晓风带领大马等人,荷枪实弹冲进神圣律师事务所,里面的人见状,都不约而同惊恐地站了起来。 林晓风一脚踹开主任室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兵分两路,大胖带谢虹及小李子等人端枪,如神兵天降,也同时降临到程北可的家中,同样大失所望,无功而返。 林晓风回来后面向唐若飞报告:“程北可已经畏罪潜逃。” 唐若习思忖片刻,把手中吸至一半的烟狠狠掐掉,拍案道:“发出通缉令,向全国通缉程北可。” 欧阳筱竹已经进入了最危殆的时刻,她骑坐的枣红马越跑越快,还不时地前仰后踢,意欲将马背上的人掀翻颠落。欧阳筱竹紧抱着马脖子,身体死命贴向马身,她随着马背一起一伏,却顽强地不肯掉下,枣红马激怒起来,越发四蹄如飞,跑得疯癫,直向一面高坡冲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见田鹏远的白马不紧不慢地随后跟着她,不禁心中大痛。 田鹏远在后面暗自惊讶,她没有吓得失声尖叫,痛哭流涕,也并不向自己呼救,一个初次骑马之人,居然在一匹跑得如癫似狂的马上坚持良久而不摔落,真是令人赞叹。 那枣红马跑上高坡,益发狂躁,终于纵身一颠,将欧阳筱竹从马背上重重颠落下来。随着欧阳筱竹跌下,那马随即也渐至安静下来,跑出了数十米后,停止了跑动,甩着尾巴,在坡上吃草。 田鹏远眼见着妻子从马背上跌下,正中下怀,脸上露出了得计的笑容。此番筱竹不论是死是生,他都已经稳操胜券。筱竹若死,自不必说。纵是筱竹命大,又一次死里逃生,也逃不出自己掌心。若不死,则非伤即残,摔成植物人也未可知。她若再提出离婚,人们就会以为是她怕拖累于他,而他则坚决不离,以示重情讲义,人品高尚,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然后再徐图谋害。他打听到有一种叫琥珀酰胆碱的药物,是一种呼吸弛缓剂,在西方一些国家作为死刑执行剂。此药物杀人无痕,注入人体后很快消散,法医很难追查检验。到那时,神不知鬼不觉,再置妻子于死地。 田鹏远先纵马至那匹枣红马旁,他从枣红马的鞍下取出石子,不动声色地抛掉。 田鹏远又下马,来到妻子欧阳筱竹身边。 欧阳筱竹躺在坡地上,伤势严重,她茫然地大睁着两眼,嘴唇苍白,脑后浆红一片,草石尽染,血水汩汩,正不断地涌流出来。 这一次欧阳筱竹是必死无疑了。 田鹏远表情痛苦,假作悲伤道:“筱竹,都怪我,我不该带你来骑马的……” 欧阳筱竹笑了。她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胸口,示意有东西给丈夫。 田鹏远犹豫着,把手伸向了妻子的胸衣,从那里他掏出了一张纸。他展开一看,大吃一惊,竟是一封遗书。 遗书上是欧阳筱竹那工整娟秀的字体,写道: 我不小心骑马跌死,与我丈夫田鹏远无关。 ——欧阳筱竹绝笔 田鹏远心头一撞,不寒而栗道:“筱竹,这么说来,你早就知道我要下手害你吗?” 欧阳筱竹脸上平静地笑道:“知夫莫若妻。这份遗书我写下一段日子了,我没有标明日期,就是不知道你会选择在哪一天下手。” 田鹏远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他再一次看向那份遗书,果然落款下没有日期,他心中百感交集,顿觉汗颜,妻子至死都在想着自己,为自己开脱罪名。 田鹏远忍不住抱住了妻子,泪如雨下,痛不欲生叫道:“筱竹……” 欧阳筱竹气若游丝,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弥留之际,她的目光迷离,怔怔望着湛蓝的天空,脸上现出一副憧憬的神态,微笑道:“假如有一天,你要是找到了咱们的女儿,你替我亲亲她。” 说罢,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田鹏远抚尸恸哭…… 冷梅家。 妞妞在楼下和几个孩子一块儿玩,一个女人四下张望了一眼,悄然走过来,蹲下身子,和颜悦色地对妞妞说:“你是叫妞妞吧?” 妞妞头也不抬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王梦瑶笑了:“我不光知道你叫妞妞,我还知道你爸爸叫钟慨。” 妞妞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好奇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这个女人是王梦瑶。此番为绑架钟慨的女儿而来。 王梦瑶笑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姨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妞妞,你好久没见到你爸爸了,你想你爸爸吗?” 妞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王梦瑶拉着妞妞的小手道:“那,阿姨带你去见爸爸好不好?” 妞妞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我姥姥、我妈、我小姨,还有幼儿园的老师们,她们都说不让小朋友跟不认识的人走。” 王梦瑶编假话道:“是你爸爸叫我来的。” 妞妞质疑道:“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王梦瑶一怔,随即笑道:“你忘了,你妈妈爸爸不是正在闹离婚吗?你爸爸不敢来,怕你妈妈和他吵架,可是他又很想你,所以就想了一个办法,委托阿姨悄悄来接你。” 妞妞扭头朝楼上看了一眼,道:“不能让我妈妈,还有我姥姥、小姨知道对吗?” 王梦瑶夸奖道:“对,妞妞真聪明。这件事情对谁都不能说,要保密。要不然以后你爸爸再想见你就难了。” 妞妞仍不放心道:“阿姨,你不是坏人吧?” “阿姨不是坏人,阿姨怎么会是坏人呢?”王梦瑶脸上有点尴尬,她笑笑,用手一指不远处停放着的一辆面包车,哄骗道:“妞妞,不信你跟阿姨过去看看,你爸爸就在那车上等着你呢。” 冷梅打开窗子,探身冲楼下喊:“妞妞,该回来喝两口水了!……” 她连喊了几嗓子,却既不见妞妞本人,也听不见妞妞的回答,她一下子慌了神。她几步奔进小屋,冲着靠在床头正戴着耳机听歌的那雨心张皇失措地喊道:“雨心,你走得快,你快下楼去找找,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妞妞怎么不见了?” 那雨心下楼,左右张望寻找,转过一幢楼,她看见了前方数十米外,一个女人牵着妞妞的手行色匆匆地走。 那雨心在后面喊道:“妞妞……” 妞妞听到了那雨心的喊声,脚底下一停,把头转了回来。那女人见此,却突然一把将妞妞夹在腋下,飞快地朝前面停放着的一辆面包车跑了过去。 那雨心猛然意识到不妙,她急切大喊:“妞妞……快回来……妞妞……” 那个女人跑至车前,在车内一个男人的接应下,将四肢挣扎的妞妞硬塞进了面包车。就在那雨心不顾一切地冲到离面包车几步之遥的地方,那辆面包车轰鸣一声,飞速地逃窜而去。 那雨心眼睁睁地看着妞妞被人绑架而去。 钟慨身陷囹圄,唐若飞和林晓风前来探监。 看守打开铁栅,让二人入内,然后退了出去。 钟慨抬头道:“唐局长、晓风,你们来了。” 唐若飞道:“钟慨,你受委屈了。” 钟慨怔道:“委屈?这么说,您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啦?” 唐若飞喟叹道:“对别人我不了解,对你钟慨我还不了解吗?你又不吸烟,要打火机干什么?再说,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再笨也不至于杀了人之后,把这么重要的证物遗弃在现场呀!很显然,是有人栽赃陷害。” 钟慨感动唏嘘道:“局长明察秋毫,我还以为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呢!我妻子现在对我是恨之入骨,我的处境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众叛亲离……” 唐若飞怀有几分自责道:“都怨我,如果当初我答应了你的辞职申请,也许今天在你身上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了。钟慨,我觉得对不起你呀!……” 钟慨苦笑道:“到今天我才懂得,干警察这活儿是一门前仆后继、责无旁贷的事业,假如你以后还允许我继续做一名警察,你放心,我决不会再向您提出辞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我就是想回头也回不去了。……噢,唐局长,程北可抓到了吗?” 唐若飞摇头叹息道:“程北可已经畏罪潜逃了。钟慨,看来,你还要在这里多委屈一些时日。市委市政府对你的案子感到非常震惊,专门召开了会议,一些市领导认为此事严重影响了警察形象,严令我整顿队伍,杜绝此番事情再度发生。” 钟慨不屑道:“不用问,一定是田鹏远主持的会议。” 唐若飞正色道:“不错。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确是魏国立一案的最大嫌疑人。不抓获程北可,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洗清你身上的污水呀。” 钟慨勉强笑道:“没关系,我相信组织,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林晓风这时插嘴道:“钟队,告诉你一件事情,田鹏远的夫人——欧阳筱竹死了。” 钟慨一凛道:“怎么死的?” 林晓风道:“她和田鹏远出去骑马游玩,从马背上摔下来,不幸坠马身亡。” 钟慨不假思索道:“不,这一定是田鹏远干的。” 林晓风道:“欧阳筱竹死得蹊跷,我们也感到可疑,不过经事后调查,虽不能最后排除田鹏远有杀妻的嫌疑,但从目前搜集到的情况来看,只能暂定为是一起意外事故。” 钟慨沉思不言了。 唐若飞看着这个即使身陷囹圄,却仍一心扑在侦破工作上的爱将,沉吟半晌道:“钟慨,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告诉你,你的女儿妞妞……失踪了。” 钟慨抬起头,不相信似的盯着唐若飞,过了一会儿才道:“局长,你说什么?” 唐若飞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掩饰不住伤痛道:“确切地说,是被绑架了。” 钟慨如受当头一棒,呆怔无语。 唐若飞沉声道:“我们怀疑是程北可狗急跳墙,欲把你的女儿作为人质,以便在最关键的时候要挟我们。所以,我分析,他在短时间内,甚至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加害你的女儿。” 林晓风见状,心里难受道:“钟队,你放心,我和弟兄们就是豁出命,也一定会救出妞妞的。” 二人说罢,心里头都觉得如同压上了一块重石,堵得难受。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地告辞而去。 看守重又锁上铁栅。 钟慨蓦地惊醒,他发疯似的扑身上前,用手抓住铁栅用力摇晃,冲着唐若飞和林晓风二人尚未走远的背影,怒狮般大喊道:“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我的女儿!……” 话音未落,泪下如雨。 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家了,小李子回家来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收拾好之后,他的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向墙上望去,望向那一张他用电脑绘制的那雨心的肖像。他向那张画像注视了一会儿,摇头笑了笑,走出门去。 这里比较偏僻,小李子沿胡同走了没多远,一个女人低着头,神色有些慌张不安地迎面走了过来。小李子起初也没太留意,只是觉得这个女人面生,可就在与那女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忽然浑身一凛,他想起了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与程北可一起失踪的程的情妇王梦瑶。 妞妞遭到绑架之后,那雨心哭哭啼啼地前来报警,那雨心再次口述,并经小李子之手描摹出了那女人的肖像。看着那雨心不胜悲伤和焦急的样子,小李子既难过又心痛,又隐隐冒出一股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冲动,他当时就心想,要是有幸让他撞上那个可恶的坏女人,并让他神勇无敌地从那帮坏蛋手中救出妞妞,那该有多好,果真那样的话,那雨心以后定然就不会再小瞧自己,说自己乳臭未干,而一定会另眼相看了。 到底是不是那个绑架妞妞的王梦瑶?小李子疑窦顿生,他悄悄踅转身,尾随跟踪起那个女人来,只见那个女人进了前面的一家小副食品商店。他隐在一个角落,掏出手机,给那雨心打了一个电话。他要那雨心来此辨识。随后,为了以防暴露目标,他将手机振铃改为振动。 那个女人从副食店里出来,又神色仓惶地朝四下张望了一眼,她手里提了一大袋子方便食品,又沿着来路低着头匆匆返了回去。 小李子暗暗跟在后面,那个女人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小李子越发怀疑此人就是王梦瑶。他暗自庆幸,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跟着她,就一定能找到被绑架的妞妞,找到被全国通缉的程北可。他不仅能赢得那雨心的好感甚至芳心,还能使蒙冤受屈的钟队长解脱出来。 他一直看着那个女人走进了一处四合院内。 院门外,停着一辆黄色面包车,别的特征都和那雨心报案绑架的那辆基本吻合,区别只是牌照不同而已。 他自小在这里长大,熟知这里的地理状况,知道这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大四合院,里面的老住户陆续搬迁走之后,一些打工人员图房租便宜,便租住了进来,可房子实在太过破旧,甚至看上去有点岌岌可危,自去年年底最后一对外地打工夫妇离开之后,便再也没人前来问津了。 没过多久,那雨心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 那雨心不待喘匀气,劈面就问:“那个坏女人在哪儿?妞妞……你看到妞妞了吗?” 小李子竖指向她“嘘”了一下,示意她噤声,然后朝那座四合院指了指。 二人在院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那雨心焦躁起来,小李子见状,轻声安慰道:“别急,你跟我来……” 说罢,牵了那雨心的手便走,那雨心犹豫一下,也随即跟在了小李子身后。二人绕至四合院的后墙一隅。 这里有一株老槐树,枝干繁茂,浓阴匝地。 小李子双臂一用力,手脚并用,身手敏捷地先攀上树向院里看了看,又伸出手来拉那雨心上来,二人隐在树桠之上,透过枝杈叶隙,向院子里窥视。 这里果然好,可将院内一目了然。 那雨心身体紧挨着小李子,闻到小李子身上的气味,心中止不住怦怦乱跳,适才小李子的一番表现,令她心有所动,她突然觉得,印象中有几分腼腆羞赧的小李子一下子长大成人了,长成了一个成熟有魅力的男子汉。 等了约摸一支烟的工夫,只见一个人从屋内走出,不是方才那个女人,却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 那雨心满面疑惑,她不识得此人,不由扭头看了看小李子,小李子一见之下也颇觉意外,再定睛细看,面目依稀相识,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恍然大悟,这人正是乔装易容的程北可。他曾数次在电脑上描摹程北可的肖像,对其面部轮廓早已经烂熟于心,知此人好作怪,于是经蜘蛛指认确实之后,闲坐之际,不独是给他绘上胡子,戴上墨镜,又假想着给他施以种种打扮,其中就有扮成老人状。这本是他信手而做的一项游戏,想不到如今却真的派上了用场。 正在这时,一个小女孩从屋里挣脱束缚跑了出来,一个女人紧随其后忙追了出来,边追边急道:“站住,听阿姨的话,快给我回来……” 那小女孩自然是不肯听她的话,埋头往院门外猛跑,却被院子里的男人截住,恶狠狠擒住,夹在腰际带了回来。那小女孩手脚乱挣,嘴里却呜呜地发不出声,原来嘴上已经被贴上了胶带。 这时屋子里又出来两个男人,一胖一瘦,协同着程北可将妞妞弄了回去。那瘦子还气急败坏地在妞妞小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却是当初受程北可差遣,打着替汪洋抱打不平的旗号教训何不为的那二人。 那雨心看得分明,那女人正是绑架妞妞的王梦瑶,而那小女孩正是妞妞。 妞妞是她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平时大家连一小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她,哪里受过这等凶恶欺负,她心惊肉跳,焦急万分,不觉失声叫喊了起来:“妞……” 话刚出口一半,小李子眼疾手快,见她神色有异,就怕她叫喊出声,此时忙伸出一手捂住她的嘴。那雨心让小李子这么用手一捂,顿然醒悟过来。不待她有所表示,小李子紧接着又环臂将她搂住,另一手在树上一撑,将她抱着一同跳了下来。 就在二人落地的一刹那,就听得院墙内有人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小李子拉着那雨心飞跑了十几步,躲进一个拐角里。 小李子喘了口粗气,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惊魂未定的那雨心道:“你赶快打电话通知林晓风他们前来,捉拿程北可一干人。然后事不宜迟,你马上离开这里。” 那雨心紧张道:“那你呢?” 小李子从腰间摸出手枪,推弹上膛,神色肃然道:“我去救妞妞。现在歹徒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我估计,他们很可能会即刻选择逃窜,我必须阻止他们,拖延时间,等待林晓风带援兵到来。” 那雨心道:“电话我肯定要打,但是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去救妞妞。” 小李子望了一眼那雨心道:“不行。” 那雨心不服气道:“为什么?是不是嫌我碍手碍脚?” 小李子急欲要走,有点不耐烦地皱眉道:“不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总之就是不行。” 那雨心扯住小李子的衣服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妞妞是我的外甥女,血浓于水,我必须去救她。” 小李子扭过头来,目光盯视着那雨心,表情突然柔和了许多,对她一笑道:“雨心,听话,你在这里反而会让我牵挂,不能一心一意对敌。另外,我必须向你声明,我是一个人民警察,妞妞虽说不是我的亲外甥女,但救她是我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说罢,撇下一脸错愕的那雨心,提着手枪,径往院子大门跑去。 那雨心望着小李子快速奔跑的背影,倏忽之间便在视线里消失了。她愣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小李子留给她的手机,随即拿起报警。 程北可果然想仓惶逃跑,他们几人挟持着妞妞,从院子里急匆匆往外走。不料刚一走到门口,甫一推门,就见小李子神威凛凛地双足叉立在门外,端枪向几人瞄准道:“不许动,我是警察。” 程北可连忙一脚把门踹上,带着妞妞又反身回来。 王梦瑶战战兢兢道:“老程,咱们翻后墙走吧。” 程北可马上反驳道:“不行,你刚才没听见后墙有说话的声音吗?他们一定在后墙设了埋伏。我们去,还不是送死?” 王梦瑶又道:“要不,咱们放了这小女孩,省得给咱们添累赘。” 程北可脸上勃然变色,斥道:“屁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绑架她,就是为了到关键时刻,充当咱们的人体盾牌。别看她小,她却是咱们的一道护身符。现在就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最紧要、最关键的时候了。” 王梦瑶一脸苦相道:“那你说怎么办?” 程北可想了想,道:“看来,为今之计,也只有从这个院子里往外硬冲了。” 他扫了一眼瘦子,头一摆道:“瘦子,你打先锋。” 瘦子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谁都清楚这时候打先锋,无疑是去送死。他从怀里噌地掏出一把手枪,在手中挥舞了两下,亡命徒样发一声喊,刚跨出院门,后脚尚没有迈出门框,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响,一颗子弹擦耳而过,打在了门板上。好险,他赶快连滚带爬地逃回院内。 这一枪是小李子有意吓唬对手,以起震慑作用。 瘦子险些送命,他吓得屁滚尿流,手枪也失落掉地,他控制不住地哭丧着脸嚎道:“完了完了,这下让警察瓮中捉鳖了,咱们死定了。早知道这样,我真不冒险出来蹚这浑水。” 程北可强作镇定,破口骂道:“嚎什么嚎,一枪就把你吓破胆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只配一辈子当个街头小混混。”他又边分析边道,“看这情形,对方很可能就一个人,他是想封堵住咱们的去路,等待援兵到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冲出去,要是这么磨蹭下去,就正好中了这小警察的奸计了。咱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不成?” 程北可哗啦一声抖开手中的皮箱,一支微型冲锋枪赫然显露在阳光下。他一手揪过妞妞的衣领,提在身前,一手持枪,冲院门外高嗓大叫道:“门外的小警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点,我有人质,你们钟队长的女儿在我手里,要是不给老子闪开道,老子就先杀了这小姑娘。” 说罢,上前一脚踹飞破朽的院门,以妞妞做人体盾牌,有恃无恐地走了出来。 瘦子让程北可这么一打气,也有点重新振作起来,怪吼一声,如影随形,紧跟在程北可身后。 王梦瑶和胖子迟疑着,相顾一眼,也随着仓惶而出。 小李子此时已经退至面包车后,借着车体的掩护,面孔冷静地端枪在手。他的心里却是焦急万分,对方用妞妞做人质,令他感到非常棘手。 正思忖间,程北可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自鸣得意地看着小李子,猖狂地大笑道:“小警察,开枪呀!来一个穿糖葫芦,一箭双雕,让我和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同归于尽吧!” 妞妞像一只小鸡一样被程北可拎着,挣扎着大哭。 小李子急道:“程北可,你卑鄙无耻,拿孩子做挡箭牌,算什么本事?快放下妞妞!” 程北可一怔,随即笑道:“怎么,小警察,看不出来你眼力不错嘛,居然认出我程某来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呀!” 小李子气愤地斥责道:“程北可,你身为一个精通法律的律师,应当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快跟我去公安局自首,兴许能够从宽发落。否则罪上加罪,死路一条。” 未等小李子话音落地,程北可已经是不耐烦地抬手就是一梭子,气急败坏道:“少在这里给老子上法律课,老子比你懂,什么法律公正,什么神圣尊严,都是些哄骗老百姓的玩意儿,老子研究了这么多年的法律,总算弄明白了,法律不过是统治阶层手里的统治工具罢了。就你老子手里的这支枪,谁拿在手里也不会把枪口冲着自己。你少废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不想横尸在这儿的话,就赶快闪开……” 小李子隐在车后,躲过方才那一梭子子弹,这时又不屈不挠地探出头,依样端枪在手瞄准着程北可,正色道:“别做白日梦了,我再奉劝你一遍,立即放下武器,投案自首。这也是你惟一的出路。我是一个警察,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罪犯。程北可,你是一个聪明人,希望你三思而后行,不要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小李子不想太过激怒对方,因此尽量表现得心平气和。 程北可果然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道:“你他妈的这是在跟我玩缓兵之计,有意拖延时间,等候救兵哪!老子可上不了你的当,既然你小子不听劝,非要跟我势不两立,那就怨不得老子不客气了。我这就送你上西天。” 说罢,重又一手将妞妞拎在身前,一手突突突地开枪狂扫,狞笑着,向小李子步步紧逼了过来。 小李子被弹雨笼罩着,被逼迫得抬不起头来,欲开枪还击,却又恐伤着妞妞,真是束手无策,忧急如焚,眼看着程北可等人离面包车越来越近,妄想乘车逃窜,忽然间情急生智,冲着就近的车胎连放两枪,随即一个滚翻,离开数米之远,滚翻动作中一气呵成地挥枪又将一个车胎打瘪。 见小李子已经落荒而去,瘦子趁机拉开车门,程北可等人得意忘形地蜂拥而入,程北可坐在驾驶座上,随即快速发动引擎,加大油门轰地开了出去,却不料一启动即在胡同里歪歪扭扭起来,程北可急打方向盘,面包车仍是横冲直撞,无法驾驶,在王梦瑶、瘦子等人的惊呼声中,眼睁睁地就要向胡同一侧的墙上撞去。 程北可骂了句娘,心知必是那个小警察搞的破坏,他急踩刹车,无奈距离太近,在惯性的作用下仍是撞上墙体。 面包车停了下来,这一下无疑绝了程北可等人的后路。事不宜迟,他们连忙下车,仍旧用妞妞做盾牌,和小李子边开枪对射边步步向胡同口退去。 小李子步步紧逼,不肯轻易让程北可逃逸得逞。小李子知道,一出胡同即是四通八达的大街,抓捕起来就极为困难了,加上群众又多,再枪战起来恐将伤及无辜。 在程北可等人就要退出胡同口时,胡同口外传来了阵阵急促威严的警笛声。 小李子紧紧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脸上不由绽开了笑容。 不一会儿,警车就风驰电掣驶至胡同口外,不待车停稳,十几个防暴队员个个持枪,身手敏捷地接连纵身跳了下来。一辆北京吉普车停下,局长唐若飞、林晓风、谢虹和那雨心也走了下来。 形势急转直下,程北可等人相顾失色,相较之下,还是小李子这头势单力薄,于是惊慌失措地挟裹着妞妞,又反身朝胡同内退了回来。 小李子和林晓风等人呈夹击之势,渐渐将程北可围逼在了当中。 不过距离几步之遥,小李子怒目而视,凛然喝道:“程北可,你们插翅难飞了,识趣的话,赶快放下妞妞、放下武器,不要再负隅顽抗、执迷不悟了。” 程北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冷汗直冒,他目光又不觉瞥到妞妞身上,忽然眼中放出一道凶光来,像是注入了兴奋剂。他重又一手拎起手中的妞妞,举在半空,两眼紧张地环顾着四周,歇斯底里地威胁道:“你们谁敢过来,哈哈,我有人质,看你们能奈我何?” 一时间,双方僵持对峙起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妞妞被程北可拎得双足离地,四肢在空中乱挣不休,这时见警察到来,知道是来救她,不由满心欢喜,又见到那雨心,委屈地小嘴一扁,叫了一声“小姨”,又“哇”地哭了起来。 那雨心见状,心痛如锥,急得眼泪欲零,指着程北可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快放下妞妞。你要人质,绑架我好了。” 说罢,竟不顾一切地自行出列,毫无惧色地朝程北可一步步走去。 妞妞一见小姨来救,冲动之下也突然伸手抱住程北可胳膊,转回头来就是狠狠一口。程北可猝不及防,吃痛不起,不由“啊”地叫了一声,将妞妞掼在地下。 妞妞从地上爬起,就向小姨那雨心急奔而去。那雨心噙泪而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将妞妞一把抱在怀里。 那雨心还来不及欢喜,就听得有人身后心急火燎喊道:“雨心,小心!……” 话音未落,耳畔忽闻一梭子子弹声响起,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张开双臂像只飞鸟般纵身飞扑过来,奋不顾身将她二人压在了身下。 随即头顶上子弹嗖嗖,双方枪声大作。不过,众寡悬殊,战斗很快结束。瘦子被当场击毙,他被狡猾的程北可作了盾牌。程北可负伤,呻吟着倒在瘦子身下,被众警察一拥而上擒获。余下的王梦瑶和胖子都乖乖地举手投降,束手就擒。 战斗结束了,程北可等人被相继押走。而那个纵身飞救的人仍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雨心和妞妞身上,那雨心动动肩膀,刚想要挪动身子爬起,一股热辣辣的液体滴流到了她的皮肤上,那雨心心下一惊,忙掉转回头一看,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小李子又是谁? 喊话与扑救之人正是小李子。小李子面容苍白如纸,浑身无力,双眼微合。他的后背上蜂窝一样弹孔密布。此刻,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警服,正不断渗透了出来,血泉似的滴溅到那雨心的全身。 那雨心心下大骇,禁不住哭腔尖叫了起来:“小李子!……” 林晓风等人闻讯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那雨心和妞妞从地上拉起。 唐若飞伸手一探小李子的鼻息,双眉骤锁,戚容满面,声嘶力竭地回头喊道:“队医,快叫队医小刘过来!” 随同出警的队医小刘蹲在小李子身旁,现场紧急包扎处理,一层又一层地缠裹纱布,可是伤势太过严重,鲜血染透纱布,刚裹上一层,顷刻间便浸润而出。队医仰起脸,冲唐局长绝望地摇了摇头。 唐若飞知道队医目光中的含意,他泪光闪闪,双目向天,强自抑制住内心的悲怆,低下头冲林晓风发脾气道:“林晓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将小李子送往医院抢救。” 林晓风和大胖将小李子轻轻架起,奄奄一息的小李子这时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神情哀痛的众人,最后将目光盯向那雨心,气息微弱地要求道:“我要回家,送我回家……” 林晓风为难地看了一眼唐若飞,唐若飞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那雨心用手紧搂着妞妞,瞠目结舌,呆怔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唐若飞转回头,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那雨心和妞妞,沉重地叹口气,对身旁的一手下道:“把孩子先送回去。”又对那雨心轻声道,“雨心,你也一同走吧。” 那雨心仍怔怔地瞅着小李子,轻轻摇头拒绝道:“不。” 唐若飞不再强求,他命人将妞妞先送往医院,怕孩子受到惊吓,又嘱咐要对妞妞进行身心全方位的检查,随即同众人一起抬起担架。 好在小李子家就在左近,大家虽都不解小李子此刻为何要回家,但基于尊重本人最后的心愿,于是既小心翼翼又一路小跑着将小李子用担架送回了家中。 小李子躺在屋子正中央,他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时刻,他大张着嘴,却连话都难以说出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上方,艰难地举起右手来,缓缓指向迎面墙上的一幅画像,不待将手完全举起,就头一歪,手臂即刻软下,慢慢合上了双眼。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悲哀,谢虹等人止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 墙上,那是一幅电脑绘像,是表情促狭、顽皮而笑的那雨心。 大胖红着眼圈,茫然不解道:“小李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忍着悲痛,正相顾疑惑之际,只见那雨心一言不发起身,神色肃穆地径直走上前去,一伸手将那幅画像从墙上摘下,她谁也不看,旁若无人地反身走回到小李子身边,蹲俯下身子,将那幅肖像放在小李子心口上,并将他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抬起,轻轻压在了自己的画像上面。 大家静默地看着那雨心做完这一切,这时再转过头去看小李子,见他面目安详,嘴角上还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雨心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滚滚而落。 那枣红马跑上高坡,益发狂躁,终于纵身一颠,将欧阳筱竹从马背上重重颠落下来。 第十九章 夜幕低垂,寥星可数。刑警队提审室里,气氛庄重森然,刺目的白炽灯光将审讯对象牢牢罩住,令其不敢直视,林晓风、谢虹、大胖威严地坐在审讯台后,对程北可、王梦瑶等人各个击破,挨个带入进行了审讯。 经审讯,王梦瑶交代了程北可杀害魏国立,栽赃嫁祸钟慨一事。胖子也交代了参与绑架妞妞,并于此前程北可曾指使他和瘦子殴打何不为等事情。 程北可却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林晓风拍案大怒道:“程北可,我警告你,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现在是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别的暂且不说,就你开枪打死警察一事,就足以判你个死刑。” 程北可满不在乎地跷着脚,他抬起头,乜了被自己激怒的林晓风等人一眼,懒洋洋说道:“既然说了是个死,不说也是死,那我又何必要多费唇舌呢?” 林晓风益发怒不可遏,喝道:“你不要太嚣张了,我们对你所犯下的罪行已经是一清二楚,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傀儡,是别人利用的一条走狗,你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罢了。” 程北可眯起眼睛,似感兴趣地问道:“哦,那么你们说说看,我的幕后指使人是谁?” “程北可,我来问你,你和魏国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去杀害他?你指使人去殴打何不为一事,就更加难以自圆其说,你又不是汪洋的情敌,对祁莹也没有非分之想,你没有理由去这样干。哼,你不必替主子遮掩包庇了,你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欲盖弥彰!这个人就是现任我市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谢虹早已经按捺不住,她愤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口中慢慢迸出三个字道,“田鹏远。” 程北可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突然脸色一变,不屑一顾道:“我是一个律师,律师只有到了法庭才会如鱼得水、变得生龙活虎,现在,我不想和你们这帮无名小卒在这样不平等的地方,作这样不平等的无谓的交谈。到了法庭之上,不用你们这样大动肝火地逼问,我自然会开口说话。我自知难逃一死,但我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我会当众作自我辩护,并解答你们所有的疑惑。” “那好,”谢虹拍案而起,轻蔑地冷笑一声道,“你就等着和田鹏远在法庭相会吧。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在青川市大名鼎鼎的律师怎么为你的主子开脱,怎样为你自己狡辩?!……” 温可馨正在她那幢欧式别墅里,对镜百无聊赖地搔首弄姿描唇化妆,田鹏远悄无声息、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温可馨从镜子里看到田鹏远进来,脸上立刻变得喜形于色起来,她转身起迎,用夸张的语气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喂,今天又准备带我去哪儿玩呀?”见田鹏远默不作声,脸上阴得似要滴下水来,又上前摇晃着田鹏远的肩膀撒娇道,“你这个青川百姓的父母官,今儿这是怎么啦?瞧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谁惹你生气啦?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呀?” 田鹏远有点烦躁地推开温可馨的手,一屁股颓然在床沿坐了下来。他已经风闻了程北可被抓获归案的消息,尽管尚没有程北可交代出他的迹象,但他预感到了大事不妙,惟恐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也终究难逃法网。 温可馨见状一笑,又卖弄风骚地靠在了田鹏远的身上。田鹏远忙将身子闪让开,扭头瞧了温可馨一眼,皱起眉头面有不悦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要这样子。一个女孩子,切不可举止轻浮放浪,要学会自尊、自爱。” 温可馨哂笑道:“你瞧你,又开始对我说教了,简直就像我小学时代的班主任,我耳朵眼儿都快让你这些老生常谈的话给磨起茧子了。要说你这个人,可算是我所有见过的男人中间最为奇怪、奇特的一个了,前后判若两人,这话说给谁听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从一个好色之徒一夜间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位正人君子。”说到这里,温可馨先自思索着摇了摇头,噗的一笑,“嘻,不可能,这太离奇、太离谱、太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了……难道说是我长相不漂亮,身段不性感,才令你如此无动于衷?……可是,可是你忘了在凤凰大饭店和我共赴巫山、黯然销魂的那一刻了吗?” 说着,微微张开涂着荧光唇彩的嘴唇,悄笑着俯下去,在田鹏远的颈上挑逗地轻轻呵了一口气。 田鹏远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无比,他腮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几乎咆哮了起来,蓦地站起身冲温可馨举臂嚷道:“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件事情!听清楚了没有?永远不许再提!一个字都不许提!!” 温可馨不由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望着神色大变的田鹏远,脸上赔着尴尬的笑,一双手护在身前,边后退边口中讷讷道:“别、别,你别生那么大的气好不好,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对我这样好,我就是想报答你。可是我除了我自己,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罢,颇觉委屈,脸上情不自禁现出几分悲戚之色。 田鹏远见状,面上不禁软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报答我,我也不要你的报答。我若能在有生之年照顾好你,看着你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温可馨迷茫道:“那是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既然不喜欢我,不爱我,那为什么要给我买车,还破费那么多钞票把我包起来?”她用手四下指着这幢华丽的别墅,又道,“又为什么要用这么大这么精致华丽的鸟笼子把我养起来?你说,天底下有那样傻的男人吗?你总不会跟我说,说你钱多得没法花,让我帮你挥霍,甚至说你跟钱有仇吧?” 田鹏远避开温可馨探询的目光,苦涩一笑道:“你就不要刨根问底地深究了。总之,我 的就是你的,我这里还有一张支票,今天来这儿就是特意为了把它送给你的。” 说罢,从身上取出一张支票来,递给温可馨。 温可馨接过那张花花绿绿的支票一看,她有些看不懂,翻来倒去地看,待多少有点看明白后,不由吃惊地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不相信地看着田鹏远,张口结舌道:“一百五十万?……” 田鹏远煞有介事补充道:“美元。” 温可馨仍像做梦似的难以置信,回手指着自己道:“给我?” 田鹏远点点头:“当然。” 温可馨想了一会儿,忽然失声笑了起来,她瞥了一眼田鹏远,将那张支票举在田鹏远的眼前,作势欲撕道:“你这张支票肯定是假的,我现在就撕了它。” 田鹏远一怔,急忙伸手拦住道:“为什么要撕掉它?” 温可馨自以为是地笑道:“你以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会相信呀?我知道你的意图,你欺负我不懂英文,于是想用这张假支票来作试金石,来考验我的人品,看我跟你好是不是图你的钱财,是不是?告诉你,我温可馨虽说爱财,可也不是贪得无厌,也知道世间情义无价。” 田鹏远哭笑不得道:“我没有必要欺骗你,这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一张真正的瑞士银行的支票。” 见温可馨将信将疑的样子,田鹏远垂首,隐含忧虑道:“这几乎可以说是我全部的财产,我之所以把它送给你,就是担忧有朝一日我如果不在你的身边了,你可以拿着这笔钱到国外去,仍然能够过上比较舒适安逸的生活。” 温可馨呆呆出神道:“你把我当成了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全部积蓄都毫无保留地送给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哦,我明白了!……” 田鹏远一愕,她以为温可馨猜测出了是自己失散的女儿。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慌。 温可馨却歪着头笑道:“我明白了,你八成是上辈子欠我的。” 田鹏远有些尴尬道:“就算是吧。” 温可馨怔了一会儿,又神秘地一笑道:“我不要。你老实坦白,这钱是不是你当官贪污来的?” 田鹏远正色道:“按照我对国家做出的贡献,我觉得这些钱都是我应当得到的,我受之无愧。当然,从国家目前政策而言,并不承认这种所得。” 温可馨低头不语。 田鹏远有些着急道:“怎么,你是怕咬手不敢要,还是嫌脏?” 温可馨踌躇半晌,仰起脸道:“我不是不敢要,也不是嫌脏,这些都不是我拒绝的理由,但我还是不能要。” 田鹏远不解道:“那是为什么?” 温可馨边考虑边道:“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要想让我名正言顺地接受它,除非……” 温可馨眼珠狡黠地转动,斜睨着田鹏远,却不再往下说了。 田鹏远不甘心道:“除非什么?” 温可馨顿了一下,突然眼波流转道:“除非让我嫁给你。” 田鹏远一听,脸立刻又拉长了下来,断然拒绝道:“不行!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 温可馨眼里不觉就噙了泪,委屈万分道:“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知道我身份低贱,嫁给你是高攀了,但我已不是昔日夜总会里的小姐了,在你的安排下,我不是已经改头换面了吗?我不是已经做了大公司里的白领丽人了吗?再说,你的妻子已经死了,你再续弦也是在情理之中,我想,是不会招来人们非议的……” 田鹏远仍是坚决摇头,打断道:“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除了这件事,我保证任何事情都可以答应你。” 温可馨浑身发抖,大声抗辩道:“不,我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你。我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养着我,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理由。你让我拿什么来回报你?事到今天,我不怕坦率地告诉你,本来我只是想傍上你这个大贵人,从你身上捞到点我自己想要的好处,可是,可是你对我那么好,一心一意地对我好,对我全不设防,不仅满足了我的愿望,还给予了我许多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我今生所遇到的那些男人中,他们对我所有的好处都加起来,也不及你对我的好……我发现……我……我已经爱上了你,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幢别墅,让你今生今世永远也找不着我、看不见我。” 说罢,足音橐橐走向楼梯,负气欲去。 “站住!”田鹏远在身后叫道,今天他来见温可馨,本就含有几分和她诀别之意,此时如若不说,恐怕此生再无机会,于是待温可馨止住了步子,他深垂下头,痛苦不堪地说道,“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温可馨回首,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在市中心医院,妞妞仰靠在床头吃水果,那天心守候在身旁。病房的门忽然推开了,钟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他刚被唐若飞从狱中放出,因挂念女儿的伤势安危,连话也顾不得多讲,一出牢门,就忧心如焚地径奔医院而来。 妞妞坐起,惊喜地尖叫了起来:“爸爸,爸爸!” 钟慨几步跨前,把女儿紧紧拥入怀中,语不成声道:“妞妞,我的乖女儿!” 妞妞不无娇嗔道:“爸爸,我好想你,你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我,你去哪儿啦?你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了吗?” 钟慨含泪笑道:“爸爸也想你,可是爸爸……” 妞妞从钟慨的怀里轻轻挣脱了出来,一脸认真道:“爸爸,你知不知道,我叫坏人绑架了,幸亏小李子叔叔救了我。可是小李子叔叔却……却死了……”说到这里,咧开小嘴伤心地哭了起来。 钟慨和那天心见此,心里一酸,不约而同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妞妞边抹眼泪边道:“爸爸,我好怕,以后你不要再离开我和妈妈了好吗?妈妈答应我了,说不跟你离婚了。” 钟慨把妞妞重又搂在怀里,他望了一眼那天心,见妻子一旁低下了头擦泪。 钟慨对那天心婉转道:“天心,我跟你说,那个……你们魏总……真的不是我……” 那天心不待钟慨说完,点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唐局长都告诉我了。” 钟慨怔了一下,又迟疑道:“还有,那晚我和小谢……” 那天心又点头道:“这个……我也知道了,谢虹后来找过我了。” 钟慨有些难以置信道:“这么说,你肯原谅我了?” 那天心眼中泪花闪烁,凝望着钟慨,第三次点头道:“也请你原谅我。” 钟慨不由喉头发哽道:“天心……” 那天心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她深有感触道:“是警察救了妞妞的命……钟慨,以后好好做你的警察吧……” 钟慨激动莫名,腾出一只手,忽地将妻子也揽入怀中。他一手是女儿,一手是妻子,感慨万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离开了温可馨,田鹏远驱车来至清水湾别墅,他从客厅的沙发缝隙中摸出了那支手枪,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脸上露出狰狞,推弹上膛。 他将手枪别在腰里,匆匆离开别墅,又驱车离去。 七里庄看守所依傍在一派山清水秀中,一个狱警的足音响在长长的走廊甬道上,在一个房门前停下,狱警掏出钥匙,打开了汪洋所在房间的铁门。 由于程北可的落网,猴子阿三和胖玛丽的心理防线也不攻自破,为求宽大处理,二人向警方主动坦白交代了慑于程北可的淫威,不得不在程北可的授意下,检举陷害汪洋的事实真相。 狱警站在门外,笑容满面地通知道:“汪洋,你贩毒一事现已经被证实是纯属无中生有、受人诬陷,收拾一下行李,从现在起,你恢复自由之身了。” 汪洋从斗室中站起身来,冲狱警深鞠一躬。 祁莹已经从那雨心嘴里得知了汪洋今天要出狱的消息,她兴奋不安地等待在看守所的大铁门之外。 距看守所正门百米开外有一道杂草摇曳的山坡,不算高,地势也比较平缓,四处开满了低矮、茂盛的野蔷薇花。一支黑洞洞的枪管此刻从灌木草棵间悄然探了出来,田鹏远隐身在坡后草丛间,正目不转睛地朝着下面暗自窥视。如今妻子筱竹已死,他不能再失去祁莹,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到头来落个鸡飞蛋打。他要杀掉汪洋,他不能容忍除了自己而外,任何人得到祁莹。如今程北可已经落网,他不得不亲自出马,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 黑漆漆的大铁门上的小门终于打开了,汪洋拎着行李,一个人形单影只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眼睛显然还不太适应外面世界明亮的阳光,下意识地抬起一手遮在眼眶上,他张开鼻翼,正要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蓦然一个俏丽窈窕的身影进入视野,他不由一愣,那身影自己是何等牵挂、何等熟悉! 是祁莹。祁莹正眼含泪光、脉脉深情地凝视着他。 汪洋手中的行李不禁掉落在地,他没有想到祁莹对他全无怨怪,仍是对他一往情深,他的心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上,激动不已地喊道:“祁莹!……” 祁莹泪水夺眶而出,紧抿了一下嘴角,也失声喊道:“汪洋……” 一怔之下,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激动地朝对方奔去。 二人的爱情历尽波折,如今劫后重逢,可谓是苦尽甘来,怎不令人激动忘情? 坡草间,田鹏远目睹此情此景,又恼又羡,禁不住气得五官移位、七窍生烟,忌恨得面上肌肉抖动,汪洋正好与他迎面,他抬起手枪,屏住呼吸,将枪上的瞄准器追随着对准奔跑中的汪洋。就在汪洋和祁莹两人越奔越近,即将拥抱在一起的霎时,他丧心病狂地钩响了扳机。 安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发出了一声闷响,遥遥只见汪洋脚下突地一顿,面上的表情也即刻僵住了,与此同时,祁莹满脸幸福地将汪洋热烈拥抱住。 祁莹毫无觉察,她将头伏在汪洋宽阔的肩上,激动地闭上了眼眸。可是不一会儿,她就发现汪洋似乎有异,他环绕着自己的双臂渐渐松脱开来,他的身体也正慢慢地一点点从她的怀中无力地软滑下去。 “汪洋,你怎么啦?”祁莹怔道。 “祁莹,对不起,咱俩刚一见面,我又不得不和你说再见了。”汪洋笑容惨淡地说道。 “你说什么?”祁莹惊诧道。 “别怕。”汪洋忍痛微笑道,“我中弹了。” 祁莹闻言大吃一惊,她疑惑地松开双手,朝他身上看去,果见他的胸口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弹洞,正在不断地往外流血。 田鹏远见已击中,不由得有些自鸣得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将枪身仔细擦拭,然后别回腰间。 这时,看守所的大铁门霍然全部打开,一伙狱警荷枪实弹,牵着训练有素的狼狗冲了出来,径向对面山坡奔去。他们接到了哨兵的报告,迅速做出了反应。 田鹏远见状,矮身从坡后仓惶逃去。下山途中,感觉似被一丛蔷薇挂了一下。 “扶着我。”汪洋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说道,“我不想倒下。” 祁莹连忙将摇摇欲坠的汪洋紧紧搂住,汪洋又稳稳当当地挺身站住了。 “祁莹,我有一个秘密,过去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汪洋平心静气地说道,“你亲生父亲李辉之死,与我有关。” “你说什么?”祁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道。 “一年前,我在田鹏远的授意下,向有关部门做了举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虽说是田鹏远借刀杀人,但我无意间充当了田鹏远的枪手。”汪洋不无内疚道,“祁莹,对不起,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不,冤有头,债有主,这都是田鹏远背后捣的鬼。”祁莹顿了一顿,哽咽道,“汪洋,我也对不起你,说实话,最初我刚刚认识你时,并不是真的爱你,我假意与你接近,甚至诱惑你,原本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和田鹏远的关系扳倒田鹏远,以达到我为父复仇的目的。没想到,我在和你接触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还有,你大概不会想到,你染上毒品也是因我而起,是我为了复仇把那条含有海洛因的毒烟特意送给了田鹏远,本欲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没想到他老奸巨猾,竟然将计就计,又转手送给了你……汪洋,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汪洋无力地微笑了一下道:“这些……我早已经知道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的声音正在渐渐减弱下去。 祁莹泣不成声,焦急地呼唤道:“汪洋,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能死,汪洋……” 汪洋凄楚一笑道:“人早晚会有一死,能在爱人的怀抱中死去,我死而无憾了。只是苦了你,又丢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 祁莹听罢,心里越发揪得难受,她痛不欲生地询问汪洋道:“你看见那个向你开枪射击的人了吗?” 汪洋喘息了片刻,摇摇头道:“没有。” 祁莹蹙眉,突然咬牙切齿道:“不必问了,一定又是那个田鹏远干的。” 汪洋气息微弱道:“不管他是谁,你都不要去追究,不要为我报仇。因为,我不希望你总是活在复仇的阴影里,我希望你好好地生活……噢,对了,我心头还有一件至为疑惑的事情,那就是有关你的生父,我总觉得李辉不像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想,我作为你的男朋友,尚且不欲让你为我报仇冒险。可怜天下父母心,又有哪一个父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冒那么大的风险来为自己复仇呢?何况又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儿……” 二人拥靠在一起,此时前嫌尽释,备感温馨,只可惜汪洋生命无多,一对患难情侣面对生离死别。 汪洋的头无力耷在祁莹的右肩上,口里只剩下了出的气,他嘴对着祁莹的耳畔,最后断断续续地说道:“祁莹,如蒙不弃,咱俩……再结来生缘……好不好?” 祁莹含泪点头道:“好。” 汪洋死了,祁莹就那么良久地站着,怀中搂抱着她心爱的汪洋,往日的相爱一幕幕涌上心头,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狱警们迅速扑上山坡,却早已是踪影全无。 坡后的一条公路上,远远的一辆黑色轿车如同一个小黑点,在众人的视线里一闪而逝。 开车的正是田鹏远,此番得手,令他颇觉得意,他在山间公路上开了一会儿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一摸二摸,竟然空空如也,脸色骤然大变,那只手枪不知何时遗落了。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狱警们牵着狼狗分开在山坡上搜寻,忽然一只警犬嗅至一蓬野蔷薇花前停住,随即从下面草丛中叼起一支手枪。 正是田鹏远仓惶逃逸中遗失在草丛中的那支。 这支手枪摆放在了刑警队的案台上。 钟慨拿起手枪,在灯下一言不发,凝神细观。 林晓风道:“经与汪洋体内的子弹两相对照鉴定,可以肯定,射杀汪洋的就是这一支手枪,但是罪犯很狡猾,尽管在仓惶逃窜时不慎将它遗失,却已经提前擦去指纹,以备不虞,由此推断,罪犯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 谢虹也从旁道:“你怀疑是田鹏远所为,我们据此也对在清水湾别墅偷拍的那盘录像带进行了反复观看,遗憾的是,因为距离较远,录像模糊,只能证明田鹏远私藏有枪,却不能证实就是杀害汪洋的这一支手枪。” 钟慨抬起头问道:“程北可那里怎么样了,审讯有没有什么突破进展?” 谢虹有点垂头丧气道:“没有。程北可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样子,对我们质疑的种种罪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尤其是涉及幕后真凶,他只字不吐。”说到这里,不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接着喟然长叹道,“田鹏远就像个恶魔的影子一样,我们明知道是他在幕后指手画脚、张牙舞爪,幽灵般无处不在,却抓不住他,束手无策,难道我们公安机关只能 对他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钟慨沉着安慰道:“小谢,别泄气,让我们大家再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线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我们不懈地努力,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 大胖也笑道:“就是嘛,照谢虹这么一说,我们警察岂不成了吃干饭的啦?” 众人想笑,刚一咧嘴,一想,却又笑不起来。 钟慨沉吟良久,忽然兴奋道:“有了。” 众人好奇,七嘴八舌问道:“有了?有了什么啦?” “只要这个人能解除戒心和不信任,积极与警方合作,也许我们就能找到突破口,这个人就是……”钟慨正待向大家说出一个人名来,就听见门上笃笃响起了叩门声。 大胖上前打开门,大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身姿挺拔、漂亮出众的姑娘走了进来。 是祁莹。众人恍然明白了钟慨要说的正是这个人。 祁莹径直走向钟慨,她的目光蓦地落到了那支手枪上,心里忍不住一阵痉挛。 钟慨细致入微地观察到了祁莹的这一表情。大家都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祁莹的一举一动,屋子里顿时静穆起来,鸦雀无声。 祁莹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扭头问钟慨道:“这就是打死汪洋的手枪吗?” 钟慨冲着祁莹,肯定地点点头。 祁莹冷静了一下道:“我认识这支手枪,我知道谁是它的主人。” 钟慨道:“谁?” 祁莹从齿缝间一字一顿道:“田鹏远。” 钟慨凝重道:“好,你能够在法庭上为我们作证吗?” 祁莹毫不犹豫道:“能。” 市长办公室,钟慨和谢虹再次来到这里,走到门口,秘书小黄正要拦阻,被谢虹一把推了个趔趄。钟慨随即将一纸公文往他眼前一亮,神色冷峻道:“执行公务。” 田鹏远刚主持完一个会议,正在室内批阅文件。 二人来到田鹏远面前,把那张逮捕证拍在市长的办公桌上,怒目而视道:“田鹏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被依法逮捕了。” 田鹏远抬头,面无表情道:“又是你们俩。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谢虹冷笑一声道:“你到法庭上自然就全明白了。” 田鹏远不卑不亢道:“也好,我相信我会经受得起任何考验,包括法律。” 钟慨将手铐“咔”的一声铐在了田鹏远的手腕上。 阳光照耀着青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楼,院外广场上停放了满满的车辆,人们摩肩接踵地步上楼前高高的台级,穿过镶嵌着巨大醒目的獬豸壁画的法院大厅,纷纷走入审判庭。法院今天公开审理田鹏远、程北可的消息,轰动了整个青川,人们争相前来,一睹为快。 法官宣布开庭毕,众目睽睽下,四个法警左右押解着将田鹏远、程北可带了上来。 田鹏远和程北可分别站到被告席内,程北可暗睃了一眼田鹏远,见田鹏远目不斜视,仍是一副盛气凌人、威武不屈的架势,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知田鹏远的命运维系自己一身,是死是活全凭自己的供述,又暗忖自己罪大恶极,必死无疑,正惶无垠之际,一道目光射来,正是田鹏远朝自己这边看来,见他无言凝视自己,眼中多是亲和信赖,不由鼻酸眼热,想起田鹏远二十年来的造就栽培,对自己施予的种种恩惠,当下主意拿定。 钟慨和谢虹在庭上就座,目睹程、田二人交流的目光,又见程北可的脸上青红白频换,颜色不定,心下狐疑,程北可一直拒不交代,只说法庭相见,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何药,他的证词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不过,就算程北可舍身救主,肯为替罪羊,钟慨自信还有其他环节可以将田鹏远绳之以法。他于是不动声色,静静关注。 检察院委派的公诉人依据钟慨等人的侦查,当场宣读了程北可在田鹏远的幕后指使下,雇蜘蛛一伙少年杀手实施苦肉计,欲杀妻除患并借此扳倒市委书记孙毅然的推断。 公诉人陈述一毕,庭下听众不禁大哗,愕然相顾,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被告席上的田鹏远、程北可身上,见田鹏远镇静如常,面无喜怒,而程北可也竟是安之若素,甚至微有洋洋得意之色,禁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肃静。”神色威严的法官,为了维持法庭秩序,执槌一敲法案道。 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哈哈!……哈哈哈!!……”冷不防,程北可在肃静一片的法庭上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众人惊异地望着他。程北可笑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笑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笑够了,方才一边拊掌一边睥睨着法庭上下的众人说道,“不错,你们指控得很对,分析细致入微,推断丝丝入扣,叫人无可辩驳。案情的来龙去脉,描述清晰可见,一切就仿佛你们亲眼所见一般,佩服佩服,这真是青川市近年来少见的一篇叙事精彩而又逻辑严谨的诉状,我作为一个专业律师,也要忍不住为你们鼓掌喝彩了。但我要稍作一点补充,我曾经说过,我会在法庭上做自我辩护,释清你们心中的一切疑团,不是为了给自己减轻罪责,我自知罪大恶极,难逃一死,我仅仅是出于一个律师的良知,为了说明一个事实真相。诚如你们所说,这一系列触目惊心的坏事都与我有关,光天化日下福利儿童院的刺杀案,以及此后由此连环而生的杀死原青川市检察院的老检察长钟世杰,杀死曼诗特服装公司的老板魏国立,栽赃陷害刑警队长钟慨等等……”程北可说到这里,扫视了一眼会场,将眼光目不转睛地转盯向田鹏远,顿了一顿,微微一笑又道,“正如你们所猜测的那样,我的背后一定有幕后操纵之人,因为有些事情我根本缺少作案动机,与我的利益毫不相干,诸如扳倒市委书记孙毅然之类,所以除我而外,幕后真凶一定还另有其人,这个逻辑非常合理,而这个人理所当然的就是——市委书记兼市长的田鹏远。” “扶着我。”汪洋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说道,“我不想倒下。”祁莹连忙将摇摇欲坠的汪洋紧紧搂住,汪洋又稳稳当当地挺身站住了。 第二十章 此语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旁听席上举座哗然。钟慨、谢虹闻言一怔,均出乎意料,没想到程北可这么顺顺当当地将田鹏远交代出来,不由疑惑地相互对视一眼。 另一被告席上,田鹏远身子一颤,心里一凉,顿时大失所望,程北可到底将自己招供出卖了。立时变得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又想到自古人性如此,死亡面前,谁不贪生怕死,力图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程北可此举,原也不出预料,念及此处,不禁稍稍释怀,况且 深爱自己的妻子筱竹已死,心中已有负罪之感,死又何惧?又想女儿业已安顿好,他留给她的钱财足够她下半生过上舒适无忧的生活,惟一憾事便是自己费尽心机,却始终没有将祁莹得手,但自己从一个农家子弟,做到了高高在上、叱咤风云的一市之长,也算是不枉此生。田鹏远毕竟是个人物,不觉心中坦然,面色随即恢复如常。 程北可将田鹏远细微变化的表情尽收眼底,见他既没有咆哮如雷,当庭大骂自己血口喷人,而是对自己怨尤全无,默默承受。田鹏远本是他的生活偶像、人生楷模,又是自己的伯乐,他一直时刻暗中观察着他,处处留意向他学习。田鹏远尽管阴险,却步步青云,大获成功,令他艳羡不已。这也算是物以类聚。这下见田鹏远不恼不怒,不由得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原是做好了两套供词,只待视田鹏远的态度随机而变,田鹏远若是翻脸不认人,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拉他下水,自己纵然难逃一死,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法官又以槌敲案道:“肃静,请大家保持肃静。” 程北可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陈述道:但是大家可能万万没有想到,这正是我程北可的目的,我一系列的作案,弄得愁云惨雾,腥风四起,就是意欲吸引大家的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由市长升任市委书记的田鹏远身上。就是为了给大家造成一个错觉,误以为这一切的幕后真凶是利益的既得者田鹏远。而实际上,这一切犯罪活动均与田市长无关,真正的幕后人是我。 这一下众人又是大哗。田鹏远抬起眼来,也禁不住诧异地看了程北可一眼。 钟慨对谢虹笑了一下,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他又将目光定格在程北可身上,饶有兴味的样子,试看程北可下面如何表演。 法官居高临下地问程北可道:“程北可,如果你不是有意偏袒田鹏远,请说出你的理由和动机。” 程北可沉默了一会儿,不慌不忙地说道:“在我向法庭申明我的动机以前,我觉得我有必要向在座诸位袒露一下我的出身,大家都知道我现在在青川市还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可是在过去,我却是市鸿图造纸厂的一名普通工人。我相信,每一个土生土长的青川人都不会忘记这个工厂,这个国有大型企业曾经是家喻户晓,名重一时,为国家还有咱们青川创造了多少经济价值。曾几何时,多少人梦寐以求地想跻身于鸿图人的行列,以做鸿图人为骄傲。”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长叹了一口气方道,“可是,就是这位站在被告席上的田鹏远田市长,却关闭了这座创造过辉煌历史的工厂,令数以千计的工人生活陷入困境,他们大多的人除了熟悉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有多少工人兄弟离乡背井去外面打工,有多少姐妹不得不忍辱含羞地去了娱乐场所。有一句民谣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叫下岗女工不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我做过调查,在整个青川的娱乐行业中,鸿图女工在所有下岗女工中总数可谓是首屈一指、名列前茅,这也是一个众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当然,很多人对此漠不关心,熟视无睹,甚至麻木不仁。这一切恶果都是田鹏远一手造成的!我不理解,田鹏远也是出身鸿图,受过鸿图的栽培养育大恩,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他借治污节水为名,让鸿图关停,对外号称是大义灭亲、挥泪斩马谡,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则是捞取他个人的政治资本。每一个鸿图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不屑一顾。事实上,田鹏远已经遭到了鸿图人的唾弃,并成为鸿图人心目中的公敌,每个鸿图人都恨之入骨,背地里对其千诅万咒。作为一个鸿图人,我自然也概莫能外。所以我处心积虑、周密策划了一步步的行动计划,欲置田鹏远于死地,至少也要将这个为了沽名钓誉就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狗官拉下马,不能让他再贻害青川!我节衣缩食,好不容易攒下钱来雇请杀手,在福利儿童院剪彩仪式上除掉他们夫妇,谁料天不灭曹,竟然让他们都侥幸逃脱了。我迫不得已,又实施下一步计划,两次将杀手蜘蛛丢给警察,也是为了引起警方的思索,将注意力转移到田鹏远身上,至少能引起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的猜忌,甚至两人发生内讧,两败俱伤。当这个目的又告失败之后,我又接连作案,直至连杀数人,都是为了吸引警方,嫁祸于田鹏远的头上,让他中箭落马。我承认我为了达到目的,的确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残忍。但大丈夫做事,当以大局为重,牺牲一两个人也算不了什么!我自己不是也身陷囹圄,即将赴死了吗?其实,我个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可以自豪地讲,我是问心无愧,取义成仁,我不是为一己之私,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鸿图人出一口恶气,给鸿图人报仇!这就是我的全部理由抑或是动机。谢谢。” 程北可口若悬河,将这一番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道来,至此真可谓是一波三折,旁听众人始料不及,个个瞠目结舌,唏嘘感慨。 田鹏远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联想到温可馨和祁莹俱是出于夜总会,禁不住愧怍顿起,汗颜无地。 钟慨心里一凛,他明白过来程北可话里的弦外之意,这一番话明里似向田鹏远泼污水,实际上却是在为田鹏远开脱。 钟慨站了起来,轻蔑地揶揄道:“程北可,你可真不愧是一个律师,懂得怎样去哗众取宠,博取人们的同情。不过,任你今天如何花言巧语,巧舌如簧,也是难逃其咎。法庭之上岂容你如此大放厥词,混淆视听!照你这么说,你反倒成了大公无私、为民除害的英雄了?哼,我来问你,据我所知,你跟田鹏远无冤无仇,他又一向待你不薄,你没有理由去害他,你这样做,岂不如你所说,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程北可撇嘴一笑,豪气干云道:“这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前面已然说过,我这不是泄私愤,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我是为了全体鸿图人的仇恨。诚如你所说,田鹏远的确待我不薄,甚至可以讲是恩重如山,可是我更知道一句古语:勿以私恩取小人。” 旁听席上个个睁大好奇的眼睛,看这一方是警察,一方曾是律师,二人如何唇枪舌战下去,究竟会谁败谁赢。 钟慨气愤填膺,针锋相对道:“挑明了吧,你刚才那一番话看似在向田鹏远泼污水,实际上是在为他刻意开脱罪责。可是你却忘记了你前后矛盾,难以自圆其说。既然你如此用心良苦,一直想置田鹏远于死无葬身之地,眼见大功告成,田鹏远已经被押上审判台,眼看离断头台近在咫尺,却为何今日在法庭之上你又一改初衷,将所有的罪行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为田鹏远洗脱罪名?” 这一句棒喝如醍醐灌顶,顿使众人如梦初醒。 程北可稍一错愕,随即热泪慢慢盈眶,大发感喟道:“这就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我发现田市长上任以后,尤其是继任市委书记以来,排除流言干扰,独撑大局,任劳任怨,励精图治,把青川市治理得面目一新,井井有条,我这才慢慢地发现我错了,我是大错特错了,田市长是一个难得的好领导。可是这时我已经是泥足深陷,两手沾满了鲜血,无法回头,难以自拔了。我不得不用以后的连环凶杀来掩盖我自己,继续给警方造成错觉,以逃避法律的严惩。你刚才说我是为民除害的勇士,那是谬奖了!我也与寻常人一样,我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否则我也不必躲在幕后,直接抛头露面去刺杀田市长好了。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真是追悔莫及呀!……” 程北可哽咽地说不下去了,他双手狠狠捶头,痛悔自责至极。 钟慨冷冷地嘲笑道:“程北可,你不觉得你变得也太快了吗?依我看,一点也不比变色龙逊色,这么一会儿工夫,又变成了贪生怕死胆小的懦夫了?” 程北可抬起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道:“我听得出来,你是在嘲笑我,不过没关系,我连自己都在嘲笑我自己。老实说,我真是做了一件荒唐绝伦的事情,回想起来,宛如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啊!现在我终于清醒过来,我再也忍受不住来自良心的谴责了,我不能错上加错,罪上加罪!我之所以选择在法庭之上开口说话,不是为了做自我辩护,不是为了诉说委屈,更不是请求原谅,我的罪责也无法原谅!而是为了当众澄清事实,言明真相,并向庭上众人,尤其是当面向田市长本人作出我最诚挚最由衷的忏悔!” 说罢,煞有介事地向法庭上下各鞠了一躬,最后又转向田鹏远深深鞠了一躬。 庭上不明真相的听众,有的目睹此感人情景,竟感动得忍不住拭起泪来。 大家不由自主地有些同情起程北可来了,更为田鹏远的高风亮节所折服。一场严肃的庭审竟转眼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感情交流会。 法官意识到此,又敲法槌维持道:“肃静,肃静。” 谢虹见状,气得低低骂道:“愚忠!田鹏远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竟让他这样执迷不悟、死心塌地为田鹏远卖命?真是愚忠至极!” 钟慨淡淡一笑道:“不是愚忠,是自作聪明,是自作多情。他这样竭尽狡辩之能事来保田鹏远,其实仍是在保他自己。他很清醒,只要田鹏远这棵大树不倒,他就还有一线生机。而招供出田鹏远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丝毫不会减轻他的罪责。另外,他口口声称不是为自己辩护,实际上仍是在积极地展开自救。你看,他不是已经引发人们的同情心了吗?” “我就不信这个邪!”谢虹气鼓鼓地站起身来,面向程北可理直气壮地诘问道:“程北可,请你明白你此刻的身份,你是一个杀人罪犯,而不是昔日风光的律师。你说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导演,与田鹏远无关,那么我请教你,据蜘蛛交代,你在扮作墨镜领着蜘蛛进入密室时,曾为他引见一个神秘的人物跟蜘蛛面谈价钱。那个和蜘蛛讨价还价的人,不是田鹏远又是谁人?” 程北可怔了一下,随即仰面朝天地笑了起来,他瞧着谢虹大摇其头道:“你这个女娃子,真是太幼稚了。说到此处停顿不言,沉默片刻,忽地又转向法官,郑重其事要求道:我请求法庭暂时休庭,容法警去取一样证物,好让这位女警官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以使她心服口服。” 他低声告诉了身边法警一个地址,法警随即向法官呈报上去。 法官听罢,踌躇了一下,宣布道:“法庭进入休庭取证,十五分钟后继续开庭!” 听众们谁也不肯离去,此案波诡云谲,变幻莫测,竟难以预料结局会是如何,大家都兴奋地翘首以待。 十五分钟后,法庭准时开庭。 只见程北可接过法警递上的一个盒子,先瞥了一眼,脸上禁不住挂出一丝得意之笑,他慢慢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然后低下头背转身去…… 不一会儿,待程北可再转身回过头,面向法庭上众人之时,人们不由骇然变色,压低了嗓门,发出了一声声低低的惊呼声。 转眼之间,程北可已经变成了鬓染白霜,面目冷峻的半百老人。 旁听席上有人眼尖,脱口道:“孙书记。是原市委孙书记。” 程北可有些倨傲地对法官道:“请传蜘蛛上庭指认,看看是不是你们所说的那个神秘人。” 蜘蛛在两个法警的看守下,随即出庭作证指认。他一见到被告席上此刻已经乔装易容的程北可,如同见了鬼一样张皇失声地叫了起来,抬手指着道:“不错,就是他。就是他出钱雇我们去杀田市长两口子的。” 蜘蛛后来已经得知受人雇用,让兄弟们砍杀的,是市长田鹏远和他的妻子。 程北可苍哑着声音向蜘蛛道:“你可要看清楚仔细了,不要冤枉好人,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蜘蛛一听这声音,更是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不是你还有谁?要是老子认错了,老子情愿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老子就算记不清你的长相,听这声音也能认出你来!没错,就是你,你把老子给害惨了。” 说着冲动地就要挥拳扑上前去,被法警制止住了。 程北可笑了一下,猛地将脸上面具和头上的假发套,三下两下地扯下。他整整头发,潇洒从容地又从盒子中取出墨镜戴上,随后在上唇贴上胡须。 蜘蛛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墨镜……哦,我……我明白了……” 法官摆摆手,法警将颓然的蜘蛛带离法庭。 程北可对众朗声道:“当事人蜘蛛都明白了,诸位想必也都不言而喻了吧!至此,田市长夫妇遇刺一案,也应该可以下定论了,那就是这一切都是我程北可所为,与田市长无关。田市长是清白无辜的。” 程北可仿佛又成为了律师,他神采飞扬,在侃侃而谈,锋芒百出,感觉好极了。 钟慨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他看着得意忘形的程北可,禁不住神色黯然,摇头叹息道:“真是可悲可叹!” 程北可的话字字清晰可闻地送入众人耳中,法庭上又像乱了营一样,嗡嗡嘤嘤地议论起来。 钟慨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对程北可道:“慢!好一个舍身救主的奴才。你说田鹏远是清白无辜的,那倒也未必见得。” 他转向田鹏远,见田鹏远脸上不动声色,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态,倒好似已是胜券在握,不由心头火起,厉声喝问道:“田市长,请问你的妻子欧阳筱竹是怎么死的?” 田鹏远一怔,随即答道:“是一次意外,骑马跌死的。” 钟慨的目光寒剑一般射向田鹏远,单刀直入道:“是真的吗?” 田鹏远直言不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还怀疑我害死了我妻子不成?” 钟慨冷笑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 田鹏远咬牙道:“我当然清楚,不光我自己清楚,全青川市的老百姓也都一清二楚。我和筱竹二十年恩爱,情深似海,是有口皆碑,有目共睹的。笑话,我怎么会害死我的结发妻子?你为什么要胡乱猜测、血口喷人?我正处于丧妻之痛,你为什么还要在我心口上撒把盐?你说,你是何居心?你还有没有正常人的同情心?” 田鹏远避开钟慨的攻势,不动声色把矛头旁引。 钟慨毫不理会,目光如电,继续咄咄逼人道:“我自然不是无的放矢。你说不是你害死了欧阳筱竹,我却恰恰认定就是你害死了她。” 田鹏远斜睨了一眼钟慨道:“这是严肃的法庭,不是茶馆酒肆,可以乱嚼舌根,不负责任地乱讲话。在这里,说话要讲证据。” 钟慨道:“我的证据就是欧阳筱竹的那些画,她的那些作品。” 田鹏远一愣,他不知道钟慨从画作上看出了什么,不禁有点心虚,阴声问道:“何以见得?请你不妨指教一二。” 钟慨娓娓道来,面向众人,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众所周知,田鹏远的妻子欧阳筱竹是一个画家,就在前不久,她还在本市的凤凰大饭店举办过一次颇为轰动的画展。”他见田鹏远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又继续道:“可是倾注了欧阳筱竹心血的这次画展,却不知何故无疾而终了。大家如果冷静想一想,其实答案也不难找到,那就是作为一市之长的田鹏远觉得有损于他的面子,于是暗下指令停办了画展。” 众人都以为田鹏远会矢口否认,毕竟这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不料田鹏远却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是我授意停办我妻子的画展的。”他激动起来,挥舞着双臂道,“我承认我对人体油画这门艺术知之甚少,但我想任何一个丈夫,至少是绝大多数的丈夫,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办这样的画展的。难道你们以为我就会为这么点小事而去杀害自己的结发妻子吗?” 田鹏远的话入情入理,只见席上不少人点头认同。 钟慨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能。不过很可能这会再度成为火药桶上的一条导火索。我曾看过欧阳筱竹的两次画展,她的作品分为两个阶段,前期是工笔仕女。这期间,不论笔下人物如何变化,却有一点雷同,那就是闺怨。大家都懂得琴为心声,作为一个热爱生活、渴望生命美好的画家,同样是画为心声。这是从画家心中自然流出,掩抑不住的伤痛。后面则是 这人体油画,当我站在这些油画之前时,我感到了生命的强烈震撼。画家用她那特有的女性细腻语言,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女人成长历史,给我们讲述了她自己辛酸的故事。那是她自己的写照,那里面融入了太多的爱,太多的泪水和忍耐,同时,我也看到了画家透过作品跃然而出的——那泣血的对爱的挽留和呼唤。” 法庭上静得针坠可闻,大家不由被钟慨带着感情的讲述所打动,再回顾自己看到的欧阳筱竹作品,感到钟慨的确所言不虚。 钟慨的表情异常沉痛,他对欧阳筱竹在艺术上真是有如遇知音之感,他为她的死感到深深惋惜。钟慨哀思了片刻,又道:“从这些作品上我敢断言,欧阳筱竹对丈夫是一往情深,可是作为丈夫的田鹏远却早已经失去兴趣,对妻子日渐冷落,他们的恩爱只在公众场合,只限于各种媒体,只限于在人们的眼前。自然,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妇不是除此之外,就绝无仅有,现实中有许多人维持着这种味同鸡肋的生活,但田鹏远却绝非常人,他是一个胸怀抱负之人,或者说是一个具有野心善于阴谋的人,二十年夫妻下来,欧阳筱竹必然或多或少地发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或者说是掌握了田鹏远的一些证据。这样,她的存在就无形中构成了对田鹏远仕途的威胁,因而田鹏远最终痛下毒手杀害了她。可怜的欧阳筱竹呀,我相信她一直到死都在试图挽救她和丈夫田鹏远的婚姻和爱情……” 田鹏远脸上的五官扭曲起来,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了起来,打断道:“你胡说,不许你诬蔑我和筱竹忠贞不渝的爱情。你、你诬蔑我杀了妻子,那好……我就拿出证据……拿出证据给你们看……” 田鹏远抖索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着的素白信纸来,当众深情抚摸了片刻,然后颤颤巍巍地交给法庭。田鹏远此番表演,倒也不完全是作秀,他每一想到妻子对自己无怨无悔的爱时,就会心颤不已。 法官打开一看,是一封遗书。 他过目之后,双眉一蹙,随即让法警转交给钟慨。 钟慨一脸疑惑地接过,一见是遗书,不由大吃一惊,他扫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在庭上小声念了起来:“我是不小心骑马跌死,与我的丈夫田鹏远无关。落款是——欧阳筱竹绝笔。” 法官有所质疑道:“请你辨别一下,这是欧阳筱竹的笔迹吗?” 钟慨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沉重地缓声说道:“是。是欧阳筱竹的亲笔。她曾经给我签过名,我认识她的笔体。” 田鹏远一旁忍不住抹泪泣道:“本来……本来我是不想将它拿出来的,我一看见它,就睹物思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妻子,就会令我痛不欲生……谁料到人心凶险,竟然有人会无端怀疑我,极尽搬弄是非之能事,我也只好将它大白于天下,公之于众了……看来筱竹真是有先见之明……筱竹呀筱竹,你真是我的好夫人、好妻子,好贤内助!你对我真是太好啦……你怎么就知道会有人拿你的死来大做文章呢?……” 说罢,抽噎起来,真好似痛不欲生。 钟慨一时无话可说,他的心里如同坠了铅石一般沉重,同时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灰心沮丧。程北可的落网,欧阳筱竹之死,本都是自己手中的利器,谁料两击之下,田鹏远不仅毫发未损,竟还有死灰复燃之象。 这时庭上形势不知不觉间已发生大变,半数听众将信将疑,另半数听众却开始相信田鹏远的清白无辜了。 沉默了一会儿,法官问道:“原告,你还有何证据可以出示?如果没有……” 钟慨一个激灵,遂抖擞精神道:“且慢,我还有一个重要证据,可以证明田鹏远罪大恶极,丧心病狂。” 钟慨接过谢虹递过来的用白布托着的手枪,呈现在法庭之上,道:“看,这就是证据。就是这支手枪杀害了汪洋。” 田鹏远脸上不禁有些变色,额上冒汗道:“钟慨,你、你又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难道你还不死心吗?” 钟慨正气凛然道:“不是我存心刁难,自古正邪不两立。”说罢,他不再理会田鹏远的哀鸣,转身面向听众,抬高了语调道,“这把手枪正是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这位市长大人田鹏远的。” 法官对钟慨提示道:“请不要空口无凭,你如何证实这一推论?” 钟慨充满自信地一笑道:“我有证人。她可以为此作证。这个人就是汪洋的未婚妻——祁莹。” 田鹏远一闻此言,脸上肌肉禁不住连跳了两下。 法官威严道:“传证人祁莹出庭。” 法院外高高的台阶上,温煦的阳光下面,居中坐着一个娇俏的女孩,里面的审判即将开始,人们都早已经陆陆续续地进去了,惟有她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台阶上,心事重重地眺望着前方。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轻盈步上台阶,她一见之下,连忙站起身子迎了上去,同时叫道:“祁莹。” 对方停下脚步,也惊讶道:“是你,温可馨。” 这二人正是温可馨和祁莹。 温可馨表情有些不自然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半天了。” 祁莹怔道:“可馨,有什么事吗?” 温可馨听祁莹这么一问,脸色不由泛红,反倒低下头,支吾不语起来。 祁莹催促道:“有什么事你快说,我着急进去哪。” 温可馨抬起眼,一动不动盯着祁莹,期期艾艾道:“你是去看审判田市长吗?” 祁莹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温可馨嘴唇有些哆嗦道:“你是不是觉得称心如意、大快人心?” 祁莹觉得温可馨今天好生奇怪,不由关心地问道:“可馨,你怎么啦?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温可馨越发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又沉默下来。 祁莹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离开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忍不住焦急说道:“要不有什么事,等下来咱俩再说吧,实不相瞒,一会儿,我还要出庭作证呢。” 温可馨神色黯然道:“为谁作证?” 祁莹不假思索,启唇微笑道:“当然是警方。” 说罢,就欲迈步继续往台阶高处走。 温可馨一把扯住祁莹,急道:“这样说来,你更不能去。” 祁莹大惑不解道:“为什么?” 温可馨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悲不自胜道:“因为……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你们父女二人对簿公堂!……” 祁莹霎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温可馨道:“你说什么?” 温可馨尴尬一笑道:“田市长……正是你的父亲……你念念不忘的亲生父亲……” 祁莹的头脑中只觉得一片空白,身体顿时如泥塑木雕般怔立在当地。 温可馨从自己的项间取下那个玛瑙项坠,摇头苦笑了一下说,“这是你当初送给我的,哪里想到,却是你父母与你相识相认的信物。现在我完璧归赵还给你吧。” 温可馨把红色鸡心玛瑙项坠给痴怔无言的祁莹戴上,塞回衣内,又将自己送与祁莹的那条生肖项链取下,依然挂回自己的脖子上,自我解嘲道:“我还是戴我自己这条吧。也许我的父母哪一天也能凭着它找到我呢。” 她打开小巧的白色坤包,又把一张支票和两串钥匙取出,递在祁莹的手心,仰起脸,哀叹一声道:“我天生不是富贵命。这是别墅和车的钥匙,还有一张巨额支票,都是田市长送给我的。他把我误作是他的女儿了,可惜我却没有这个福分。这一切都物归原主。” 法庭上,法官再一遍催促道:“请证人祁莹出庭。” 钟慨也是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与众人一起,不时朝法庭入口处伸项张望。当大家都失去了耐心,以为祁莹不会来了时,一个姗姗来迟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祁莹面白如纸,双眼失神,脚步枯滞,缓缓走上法庭,立在了众人面前。 田鹏远干咽了口唾沫,目光紧张地偷望了一眼祁莹。 同时,钟慨和谢虹也将期待的目光注视到祁莹身上。 祁莹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法官道:“祁莹,你能证明这把手枪是田鹏远的吗?” 祁莹脸上愁苦,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法官再次问道:“祁莹,请你回答,你曾经看到过田鹏远私藏有这把手枪吗?” 祁莹仍是如同入了魔症一样,定身在那里,迟迟不答。 法官加重了语气,第三次问道:“证人祁莹,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这把手枪到底是不是田鹏远的,你到底能不能证明?” 祁莹茫然抬起脸,看了一眼法官,良久,仍不作答。 法官有些生气了,一手拍案道:“祁莹,我三番五次地问你,你为什么不作回答?请你明白这是法庭,法律也不是儿戏,你的证词也许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存亡,请你仔细回忆辨别,赶快向法庭如实回答。” 祁莹痛楚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涌流了出来。 祁莹胸中翻腾起伏,她把田鹏远当作杀父仇人,一直寻找机会复仇,为了扳倒他,挖空心思地搜集他的种种罪证,在百般搜罗不到证据的时候,甚至想诱使他犯罪。如今机会来了,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扳倒他也是易如反掌,她的证据不仅有手枪,还有支票、别墅、跑车这些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任何一样都可以将田鹏远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万劫不复。可是到头来,却是乾坤大倒转,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仇人成了父亲,而自己与这个所谓父亲的人,之间又是有几多恩怨情仇?她无法不相信温可馨的话。汪洋曾对她说过的李辉不像自己父亲的话,此时忽然又响起在耳边……她忽然明白了李辉临终前那充满诡异的一笑,那是窃笑她和田鹏远之间父女相残!她又明白了很多很多,明白了李辉一次次对她的搂抱摸吻,那不是来自父辈的抚爱,而实是出于一个禽兽变态的行径。原来这一切竟是李辉精心的安排。她又想,李辉亏得死于田鹏远之手,否则自己终有一日会难逃厄运,毁于他的魔爪之中。这真是鬼使神差,如此说来,冥冥中田鹏远竟救了自己一命,这算不算是他对自己的父恩深重?而因举报李辉始终对自己心存愧疚的汪洋,岂不也是阴差阳错地与田鹏远一道救下了自己。李辉固然心怀叵测,田鹏远又何尝对自己不是想入非非,不怀好意!可是,自己今天真的要亲手将父亲送上断头台吗?……一时间,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葛缠绕,纷至沓来……祁莹顿感心力交瘁,无所适从,茫然若失…… 祁莹脸上挂着泪痕,当庭缓声说道:“我撤回证词……” 这一回答不仅令钟慨等人大失所望,田鹏远也是大感意外、吃惊非浅。 至此,原、被告双方举证、辩论已毕,法官开始依法裁决。 法官中气十足,起立宣布:“……判处杀人犯程北可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缓期一年执行……有关田鹏远的指控,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予以当庭无罪释放。” 这个结果真是令法庭上所有的人都始料未及。 钟慨、谢虹回到队里,二人均有点垂头丧气,原来是乘兴而去,谁知却是败兴而回。程北可的大包大揽,甘当替罪羊,让他们啼笑皆非;欧阳筱竹的痴情遗书,让钟慨酸心感叹,无话可说;祁莹的变卦更令他们措手不及,经过精心准备的和田鹏远的这一轮交锋又是以失败告终。 谢虹牢骚道:“怎么搞的,转眼之间,老母鸡变鸭,眼睁睁看着又让田鹏远这家伙给逃脱了。祁莹是怎么回事,田鹏远杀了汪洋,她不思报仇,反倒出尔反尔,突然变卦了。看她在法庭上那泪水涟涟的样子,真不可理解,难道田鹏远比她的未婚夫都要亲?” 钟慨沉思不语,他总觉得除了谢虹所说的这些之外,还有一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复又掏出那纸欧阳筱竹的遗书来,凝神而视,细细揣摩,可以说确凿无疑,确系欧阳筱竹亲笔,可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后悔地猛一拍脑门,脱口自责一声道:“我真笨!……” 谢虹等人围了上来,问道:“钟队,是不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你们看——”钟慨眼中放出闪烁的光来,指着那一纸遗书道:“这是欧阳筱竹的笔迹不假,但是遗书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丝毫血迹,这且不论,最令人生疑的是,字迹工整娟秀。你们可以试想,欧阳筱竹当时处于弥留状态,一个弥留受伤之人,如何能写就这一笔工整娟秀的字迹?” 谢虹道:“你怀疑是……” 钟慨眼中掩饰不住兴奋,肯定地说:“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她事先写下的。” 众人听罢一凛,如拨云见日,眼前都是一片光亮。 大胖大惑不解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丈夫要害她,她反而还想着为他开脱?” 谢虹也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可怜虫,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傻女人。” 钟慨抬起头,他沉默地走到窗口,望着湛蓝的天空,眼中不禁泛起泪花,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欧阳筱竹啊!这就是她忠贞不渝、无怨无悔的爱呀!由此说来,田鹏远在法庭之上的痛哭流涕,也不是全然作秀,毕竟世上对他这样好的女人,今生今世恐怕是再也没有了。” 谢虹感叹道:“要是田鹏远知道妻子内心里这样爱他,他还会下手谋杀她吗?这一出人间悲剧还会发生吗?” 钟慨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会。田鹏远是一个政治家,当他的政治利益受到威胁时,他是会割舍掉一切儿女情长的,包括爱情。” 众人沉默无语,俱为欧阳筱竹这一份情真意切、情深意长的真挚爱情所感动。 “欧阳筱竹写这纸遗书,本意是欲为丈夫田鹏远开脱,却不知她素有的洁癖,以及她那画家的惟美思想,于无意中将真相告诉了我们。”钟慨说到这里,愤然将案一拍,恶狠狠命令道:“铁证如山,不容抵赖!我命令,重新将田鹏远抓捕归案。” 芳草萋萋的墓园,一块块碑石错落有致,掩映在暮色苍茫中。这是青川市最好的一个花园公墓。 偌大个墓园,空旷静谧,四下无人。这里本也不是热闹的地方。惟见一个身穿素服的女子,衣裙让晚风微微吹起,她躬身下去,在一块碑前敬献上一束鲜花。那是红色的康乃馨,是献给母亲的花。 祁莹在母亲欧阳筱竹的墓前,无限凄凉地默坐了下来。 她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想起往日种种,与母亲斗法,挑唆父母之间的不睦,本应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却弄得亲仇难分,恩怨不辨,阴阳相隔,生死陌路。 正伤楚断肠之时,忽觉背后有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接近了她,待她有所察觉正要回头,一双大手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来人倏地转到祁莹面前,冲着她,凶神恶煞般狞笑了起来。 是田鹏远——自己的亲生父亲。 祁莹被田鹏远掐着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田鹏远手下毫不放松,他扼着祁莹,转首瞥了一眼欧阳筱竹墓前的鲜花,禁不住气急败坏讥讽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不是一直想要筱竹死吗?这下你总算是称心如意了吧!都是你,你这个红颜祸水,你这个小妖精,你搞得我身败名裂,名声扫地,夫妻反目,生不如死!你故意诱惑我,假意爱我接近我,实际上用心险恶地想害我。” 祁莹让田鹏远扼住喉咙,她大张着嘴,却无法说出话来,忍不住泪水盈眶。 田鹏远见状,冷笑道:“哼,别再伪装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你是李辉的女儿,你是他委派来的复仇使者!你先用含有海洛因的毒烟害我,后又离间我和筱竹,甚至唆使我设计除掉筱竹。可是你没有想到吧,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害我不成反倒害了你的心上人汪洋。这是不是叫做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呢?哈哈哈……”田鹏远得意忘形大笑了起来,他又骤然将笑容一停,杀气腾腾的目光直逼祁莹道,“你不叫我过好,我也不叫你过好。怎么样,我的妻子筱竹死了,你的男朋友汪洋不是也死了吗?这就叫两败俱伤!现在,只剩下咱们这两个孤男寡女,同病相怜了,事到如今,有情人也终于该成眷属了吧!莹莹,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为了你,都是你害的,我在你身上付出了那么大的心血和代价,可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得到你。我对你是朝思暮想、又爱又恨,今天我不管你情愿不情愿,一定要得到你,占有你!你看看晚霞多么美丽,幕天席地,夕阳为烛,是一个多么大的洞房!我要占有你,我要奸污你,我要对你先xx后xx!……” 祁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想喊叫却喊叫不出来,眼神哀怨委屈,冲着田鹏远——自己的父亲,拼命地摇头示意。田鹏远却是恼羞成怒,孤注一掷,他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今天必须杀掉她,免生后患。他不清楚祁莹为何在法庭之上忽然对自己开恩,但如果日后祁莹反悔,指证自己的话,那他就是死路一条!这样的隐患如何能留?在田鹏远力道越来越重的掐卡下,呼吸越来越艰难,她浑身渐感无力,眼看着就要昏迷过去。 田鹏远血红着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祁莹道:“莹莹,今天在法庭之上,你为什么不指证?难道你良心发现了吗?你真傻,如果你指证我的话,死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送你一句话吧,记住,这个社会永远是动物世界,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说着,贪婪的目光朝祁莹颀长洁白的脖子望去,随即伸出另一只大手,扯住祁莹的领口,狠狠地一把撕扯开。随着衣裳的一声裂响,一大片酥胸裸露了出来,祁莹将头一扭,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殷红如血的鸡心玛瑙项坠,此时安静地悬挂在祁莹的胸前。 田鹏远头皮登时发炸,他目瞪口呆,浑身暴起一层鸡皮疙瘩,不寒而栗,如置身万丈冰窖。 田鹏远目光死死盯视着那个项坠,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他嚅动着嘴唇,口中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戏弄我,难道……难道祁莹才是我的女儿,才是我田鹏远真正的女儿甜甜?……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啊!啊!……” 田鹏远惶悚恐怖至极,他仰面向天,嘴里发出了疯狂绝望的大叫。 正在这时,远处一个人影飞快地奔来,边跑边高声喊道:“放手,田鹏远,你这个恶魔,不许你伤害祁莹!……祁莹,别怕,我何不为救你来了。” “不许动!”几乎与此同时,墓地周围“刷”地站起许多持枪的警察,前面一人正是钟慨。 田鹏远闻声一怔,他的手如被烫着了一般急忙松开了,祁莹随即“扑通”一声软在了地上。 几个警察上去,动作麻利地将呆若木鸡的田鹏远扑倒擒获。 法庭再度开庭。 钟慨以欧阳筱竹的遗书为证,揭穿了田鹏远蓄意杀妻,以及欲对祁莹杀人灭口的事实。 田鹏远目光呆滞,他抬起头来,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并主动交代了他自编、自导、自演的刺杀自己,实欲杀妻及嫁祸市委书记孙毅然的丑剧。 程北可见田鹏远源源本本地交代,欲阻不能,不由急得哭出声道:“田市长……” 田鹏远瞥了一眼程北可,神色悲哀道:“北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让我们在黄泉路上作个伴吧,下一世如果投胎为人,一定要做个于心无愧的好人。做好人,心里踏实,不遭天谴。” 说罢,转向法庭,继续交代他今生所犯下的所有罪行。包括二十年前的鸿图造纸厂的纵火案。 程北可泣不成声。 法官宣判:“……综合以上罪行,田鹏远罪大恶极,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森严壁垒的监狱铁门“咣”的一声打开了,田鹏远手铐脚镣地走了出来。他明日就要被执行枪决了。 他的背深深地伛偻下去,一夜之间,他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祁莹来探监了。田鹏远被捕入狱之后,祁莹将温可馨给自己的那些财产全部上缴警方,她要为父赎罪,尽管田鹏远绝无生还之望,但她赎一分是一分。 父女俩隔着铁栅,无语相望。 田鹏远看着祁莹的眼神已经变了,变成了无比慈爱的目光。 良久,田鹏远苦笑了一下,颤动着惨白的嘴唇,目光含着热切的渴望道:“甜甜……你、你能叫我一声……爸爸吗?……” 祁莹噙泪望着田鹏远,摇了摇头,脸上泪水无声流下。 像熄灭了两盏风中的残烛,田鹏远的目光迅速暗淡了下去。 是夜,田鹏远在狱中自缢身亡。 青川机场。 祁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北京新花雨模特经纪公司经研究,决定摒弃陈见,不拘一格起用祁莹。该公司不久前已与祁莹正式签约。 钟慨一家三口、那雨心、何不为等人在机场卫星厅相送。 登机时间到了,播音器最后一遍广播,催促乘客赶快登机。 祁莹拉着下面带有小轮的行李箱,往机场安检口走去。 何不为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追随着祁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就在祁莹就要通过安检口时,他抑止不住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祁莹!”何不为鼻子一酸,叫道。 祁莹转过头,望着何不为浅浅一笑,心中也是滋味万千。 何不为一脸诚挚道:“祁莹,不论你走到天涯海角,都不要忘了在青川,你有一个一级棒的朋友。祝你一帆风顺,事业成功!” 何不为平伸出双手,笑着向祁莹竖起两个手指。 祁莹含泪一笑,放下行李箱,效仿着何不为,也将两个手指朝上,向着何不为,也向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