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托》 第一章 他想,这样痛苦地活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撞车死了算了。这样想着,他真就撞上去了,只是没有撞死,倒撞开了一个叫他心动的门径。 田忠信一夜没有睡着觉。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他知道早晨房东还会来找他,他必须在房东来到之前离开这里,先躲了房东烦心的纠缠,不然他真要发疯了。 田忠信刚刚遭了一场劫难。 三年前在县城里做小买卖赚了些钱的田忠信,为了发展自己的事业,带着积攒的20多万元来到市里,注册了一个忠信实业公司,经营装饰材料和服装等商品,开始了第二轮创业。这个小个子、大眼睛、脑子灵活的年轻人,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和聪明的智慧,在市里仅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将资产翻了一番。踌躇满志的他,正想着能有个更大发展的时候,一个陷阱却悄然而至。 一天晚上,田忠信忙完了一天的业务,粗略盘算,又有不少的收入。他十分高兴地来到一家酒店,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地吃喝了起来,用以庆贺一天辛劳的成功。 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道:“老弟,我们合一起喝喝酒好吗?” 田忠信转头看去,只见邻桌上坐着个圆脸大汉。这圆脸大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富贵而儒雅的神态。他正笑嘻嘻地看着田忠信。 田忠信由此断定,刚才那话是对他说的。可他不认识那个人,一时没有做出赞同的反应。 圆脸大汉这时说:“老弟,我在跟您说话呢,我们一起喝酒不好吗?”说着,圆脸大汉就端起酒杯,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酒,来到田忠信的跟前。 田忠信觉得自己失礼了,赶快站起说:“对不起,我……我怎么觉得很眼生呢?” 圆脸大汉说:“没有错,大概在这之前,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也是外出到这里做事的,对吧?” “啊,也算是吧。怎么,您也是?”田忠信依然有些疑惑。 “对。我们都是异乡沦落人。来,我敬您一杯。” 田忠信见圆脸大汉把酒杯捧到了自己面前,只好端起酒杯来,跟他碰了一下,俩人一饮而尽,圆脸大汉随即给他倒上了酒。他这时看到,那人喝的是一瓶茅台,与他喝的酒相差太大了。紧接着,圆脸大汉又叫服务小姐把他桌子上的菜端了过来,田忠信发现,那人吃的菜更是比他的高档得多。 圆脸大汉坐下说:“出门在外,最难熬的就是晚上,白天跑业务忙事,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可到了晚上,一个人特寂寞,感到夜是那样漫长,所以我见您也是一个人,就想凑个热闹。来,我们接着喝。” 又干了一杯后,圆脸大汉掏出名片来给田忠信一张,说是相互认识认识。田忠信见他名片上印着银发堂的大名,是中国石化总公司华北地区营销部的主任,十分敬佩地说:“啊,银主任,您是大公司大官呀,失敬了。” 银发堂谦虚地说:“什么大官不大官的,不过责任大点就是了。人啊,就是那么回事,没当官的时候想当官,当上官以后.才知道不过如此,无非有点虚荣罢了。没有钱的时候很想有钱,有了钱以后,才明白,钱再多,无非一日三餐,吃的太好了,还怕得富贵病,房子不管有多大,晚上只能卧一张床而已。所以啊,人的**不能太高,活得好不好,关键是身体健康,朋友多,能够经常跟家人在一起。您瞧,我说多了。我的话不会对您起消极作用吧?您比我年轻,大概正在创事业吧?所以啊,您还是要积极上进,争取升官发财才好呀。您的名片带了吗?” 田忠信对这个银主任的印象蛮好,他一边称赞银主任的话说得好,说得对,一边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说:“和银主任比,我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真不好意思。” 银发堂看了他的名片说:“您可别这样说,你是忠信实业公司的经理呀,这个公司一定是您说了算,比我强,比我有自主权啊!” 田忠信不好意思地连连摇头说:“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跟银主任比呢?我不过是一个做小买卖的人,所谓公司实际就是个便于做生意的招牌,所谓经理,也是给人听的,实际就是我一个人。” 银发堂说:“那又怎么样,一个人的公司,一个人做主,自由自在,很好嘛。当然,等做大了,有批人为您忙活为您跑腿,您坐镇指挥,那就更惬意了。这么说,您现在的资产还不足100万吧?” 田忠信说:“不到,我也就四五十万的资产。” 银发堂说:“像您这样做生意,能积四五十万的资产,已经很不易了,大概有好些年了吧?”他见田忠信伸出五个指头,十分赞赏,“不易,不易啊!”随后他又说,“以后,我可以帮帮您。” 田忠信一听说他可以帮自己,十分高兴,心想,像银发堂这样有实权的人,真要愿意帮他,那他准会赚大钱的,所以他深表感谢,连连敬酒。 银发堂十分的客气,说他应当感谢田忠信,能在这里认识田忠信,是他的福气,说明他们有缘分。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越喝越有兴致。 吃喝完以后,银发堂请田忠信到他住的房间,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又是拿出上好的水果叫田忠信吃。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后,银发堂问道:“老弟,你晚上没有什么事吧?” 田忠信以为银发堂说的是送客话,赶快站起来说:“银主任,您休息吧,我告辞了。” 银发堂拦住他说:“我问你晚上有没有什么事,你没有回答我的话,怎么站起来要走呢?难道你真的有事吗?” 田忠信看看他说:“我,我是没有什么事,我是怕银主任您……” “怕影响我休息?你错了,老弟。我是怕你真有事儿。明说了吧,我是说,如果你晚上要找乐子什么的,你就走。” “找乐子?找什么乐子?您是说……哦,我可不是那种人。” 银发堂竖起大拇指:“好!说明我没有看错你,告诉你吧,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人了。出门在外,一个人固然寂寞,孤单,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应当洁身自好,别说对得起天地良心,起码总得对家对老婆负责,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吧?如果一离开家就找乐子,跟那些脏女人睡在一起,能对得起自己的老婆吗?回到家里见了老婆,还能有脸面对吗?要是再染上了病,得了艾滋什么的,那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得幸福吗?你说是不是啊?” 田忠信十分赞同地说:“是,银主任您说得太对了。” 银发堂接着说:“所以,我出门从来不干那种事。尽管我一年在家里待不了几天,绝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外边跑,在外边住,寂寞是寂寞一些,苦是苦一些,但我回到家里,面对老婆,心是踏实的,人是干净的,我可以要求老婆好好地侍候我,会感到家是那样的幸福啊!” 田忠信见银发堂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婆。 过了好半天,银发堂好像才从幸福的回忆里回过了神,看看田忠信说:“你瞧,我又扯远了,我还没有把刚才的意思说完。我是说,如果你晚上没有别的事,也就别回公司了,就在这儿住下得了,反正这么大的房间,那个床你不睡,也是空着。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做个伴,好吗?” 田忠信听他这样说,便痛快地答应了。 他们又说了好多话,后来冲了凉,才睡下。两个人在一起,果然都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田忠信醒来的时候,看见银发堂已经洗漱完毕。 银发堂对他说:“你想睡再睡一会儿也可以,只是我不能陪你了。早饭你就自己吃吧,如果在这里吃,记我的账就行了。我得走了,今天我要去好几个地方,想赶早一点,好找人。”说完这话,他拿起包儿就急匆匆往外走,临出门又扔下一句话,“忙完今天的事,我晚上会到你公司找你的。” 田忠信想说句告别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银发堂就在门外消失了。田忠信一边起床一边回想跟银发堂相识相处的这短短的时间,感到心里乐融融的,真觉得能跟银发堂认识,是缘分,是他的幸运。 晚上,银发堂真找他来了。田忠信觉得自己的住处太窄巴,不体面,很不好意思地说:“银主任,您瞧,我这地方实在没法叫您坐,我们……我们到附近宾馆去开个房间吧。” 银发堂说:“不用不用,这不挺好嘛,房间要那么大干什么,太干净太豪华了,待着反而会感到不随便,受约束,你这里外两间,完全够用了,又有卫生间,我看住着是很舒服的嘛,倒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他说着就在那个很普通的沙发上坐下了。 田忠信觉得银发堂真是个很随和的人,他赶快沏上茶,随即就收拾起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银发堂说:“忠信老弟,快别忙活了,你要这样就见外了。”他随后又问,“你租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田忠信只好停止收拾,在银发堂旁边坐下说:“这房子每月500元的租金。” 银发堂说:“这样吧,每月500元的租金由我出,我来了就住你这里,好不好?” 田忠信听了说:“那怎么成,您怎么能住这里呢?绝对使不得!” 银发堂说:“你不欢迎我?不愿意我在这里住吗?” 田忠信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是我不欢迎银主任,不是我不愿意银主任在这里住,是我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怎么能住得了银主任呢?” 银发堂说:“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高,我跟你是一样的,10多年以前我可能还不如你呢。那时我是个农村孩子,家里穷得很,全凭不怕吃苦的精神,坚持读书,考上了大学,才脱离了贫困,到了北京,到了比较好的单位,又当上个小领导什么的,可咱骨子里还是个农民的孩子,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本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最住不惯宾馆了,总感到住那地方不踏实、不随便,既浪费了公家的钱,又叫自己很受约束。住你这里,最主要的还是有你可以做个伴,晚上不至于寂寞。你那床,闲着不也是闲着吗?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尽可以说,反正我每个月来这里也就三四天,住三四个晚上而已。” 田忠信听他这样说,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说他并没有什么不方便,如果银主任觉得住这里不委屈,愿意,高兴,那是他的荣幸。银发堂听了连连表示感谢,随即掏出500元来,说是付这个月的房租。 田忠信死活不要,银发堂说:“这钱你必须要,我要住宾馆,一晚就是两三百,就算每月在这里住四个晚上,就得花1000多块钱,付了这500块钱房租,还等于给单位省下了不少,怎么能不要呢?”两人推来推去,银发堂最后把钱硬是放进了田忠信的抽屉,田忠信只好作罢。 这天晚上,他们说了许多话。银发堂说到他的妻子和孩子,在说她们的时候,田忠信能感受到他对妻子和孩子是多么的疼爱。银发堂说他妻子是上大学时认识的,不但长得十分漂亮,###情也好得简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是百分之百的贤妻良母型。已经过了八岁生日的儿子宝元,长得很像他,在幼儿园时,就几乎把小学的课程学完了。 田忠信听他说自己的妻子孩子说得那样动感情,联想到自己,觉得自己不如银发堂,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也很少给妻子打电话,有回妻子来了电话,他因为事多,还表现得很不耐烦,儿子该进幼儿园了,不知进了没有,他都没有顾上问一问,想着这些,他感到愧对妻子和儿子。 这时,银发堂看看他说:“老弟,看你这样子,是想老婆孩子了吧?我说啊,你跟我不一样,我是成年在外面跑,没有办法,你完全可以把老婆孩子接出来嘛。在一起既能享受天伦之乐,也不会影响你赚钱,说不定老婆还能帮你经营生意呢。当然,得有必要的条件,来了挤在这儿可不成,怎么也得买套像样点的房子,孩子上学都要去重点的。怎么样,你没有想过吗?” 田忠信叹口气说:“怎么会没有想过呢?只是……”他摇摇头。 银发堂表示理解地说:“噢,我明白了,是现在手头还不那么宽余。所以啊,你还得抓紧时间赚钱。没有关系,我以后会帮你的。” 田忠信听到银发堂第二次说帮他的话,心里高兴,也很有企望,但不好说什么,只能再次表示感谢。 银发堂没有就帮助田忠信的话题往下说,他把话题又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田忠信这天晚上很长时间没有睡着觉,他回想着银发堂给他的很好的印象,回想着银发堂说的那些中肯、有理又有情感的话语,心里很是激动。再想想老婆和孩子以及把他们接来后的情景,情绪就更激动了。想到这些,他自然也就想到今后如何才能快挣钱、多挣钱。黑暗里,他###不住朝银发堂的床上看了好多次。 银发堂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怕惊醒了田忠信,蹑手蹑脚地到卫生间里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拿起包悄悄地离开了。田忠信醒来以后见银发堂已经走了,很是佩服他的敬业精神。 这以后,银发堂又在他这里住了三个晚上。每天,银发堂都是早早地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跟他聊天,聊工作,也聊生活,两个人很谈得来。有他在的时候,田忠信感到很快乐,晚上的时间觉得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田忠信记着银发堂帮他的话,很盼望银发堂能再提起来,可银发堂不知是太忙还是晚上的时间太短,说一会儿话后就呼噜了,这让田忠信免不了有些着急。 在银发堂临走的那天早晨,田忠信本想去送他,好有个说话的机会,可银发堂坚决拒绝他送,他在街上拦了出租车自个上去就走了,说是要赶头班飞机,今天必须到长沙。他从车窗里对田忠信喊道:“回去吧,后会有期,我下月这个时间还会来的,有事打电话。” 田忠信感到银发堂走了以后,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一直以来习惯了一个人睡觉的他,因为几个晚上有银发堂做伴,也变得不习惯,感到很寂寞了。他甚至一天一天地数着,盼着快到下个月,快到银发堂来的时候。 终于,银发堂又来了。他说他也是天天想着田忠信,无奈跑的地方太多,等跑完那些地方,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他给田忠信说了一个月来去的地方,日程确实很紧,换了一般的人是跑不完的。之后,他就问田忠信这一个月来的业务情况。 田忠信如实向他说了以后,表示很不满意,说是挣点钱实在不容易。他的意思是想唤起银发堂帮他的承诺,结果他这样一说,果然就奏效了。 银发堂像突然想起似的说:“你瞧,我光顾了忙,倒把个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说过要帮帮你的话对吧?你瞧瞧你瞧瞧,上回见面光顾了高兴,聊天,说了说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今天在来的路上,我就觉得对你好像有什么事似的,可就是想不起是什么事儿,你把话说到这里,才让我忽然想起了。你该没有怀疑我是吹牛吧?” 田忠信不好意思地说:“银主任,瞧您说的,我怎么会那样看银主任呢?再说了,我是不愿意给您找麻烦、增加您的负担的。” 银发堂说:“老弟你就不必过虑了,我帮你不过是说句话、批个条的事,怎么会是找麻烦、增加负担呢?好了好了,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你可以在经营你现有业务的同时,通过我,顺便做一点儿油的生意,就是我给你弄点低价优质的油过来,你转手一卖就能赚钱的。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这样发的财。这对我,不过是顺便的事,也不算违法犯纪,只是不能声张,别让组织上知道了,怀疑我从中得了什么好处就行了。而我帮朋友,是从来不要任何回报的。” 田忠信听了很高兴,忙说:“银主任,要是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银主任您就帮帮我吧。” 银发堂说:“好。那这样,你先少弄一点,趟趟路,等熟了以后再做大点的。” 于是,田忠信准备了些钱,在银发堂离开时要他带上。银发堂说,他是从来不带现钞的,除了因为带现钞不安全以外,更重要的是,业务上的货款来往,包括给朋友办货,款都应当按规定的程序走。他让田忠信把款汇到他单位指定的账号上,他回到北京以后,把货发给他的忠信实业公司,这样虽费一点事,但安全稳妥,也是对朋友负责。 田忠信觉得银发堂说得很有道理,便在银发堂离开的当天,通过银行汇去了款。几天之后,货果然就到了,他没有费多大工夫,一下就赚了好几万。 后来,银发堂又帮他做了几回,他又赚了好几万。田忠信因此**大增,恨不得一下就做大了,赚好多钱,很快实现他接妻儿来市里同住的夙愿。银发堂果然就及时送来了一个适合他胃口的果子。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田忠信正在做同妻儿在一起的美梦,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爬起来一看,只见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哗啦啦地下着。门外随着敲门的响动,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忠信老弟,快开门呀!” 是银主任!田忠信赶快跳下床,跑过去开了门,果然是银发堂。 只见他被雨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田忠信###不住地问道:“银主任,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因为按照常规,这不是银发堂该来的时候,况且是这样风雨交加的深夜。 银发堂似乎是急得顾不上回答田忠信的话,一头扎进来说:“快!快给我弄水,渴死我了。” 田忠信赶快给他倒水,同时又担心地问:“银主任,出什么事了吗?” 银发堂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水,坐下来,接住水喝了几口才说:“是好事,好事!” 田忠信听了银发堂这话,虽然悬着的心稳住了,但依然难以理解。他一边拿干衣服给银发堂披上,一边问道:“什么好事啊,银主任?” 银发堂缓了缓气才说:“10小时前,刚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下个月油要涨价,幅度比较大,我就想,干脆让你趁这个机会,大发一下算了,所以就连夜往你这里赶。” 田忠信听了非常感动,可他又想,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非要连夜往这里赶呢?这个疑问他不便说出来,只是感激地说:“银主任,您为了我,真是,遭这么大的罪,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啊。” 银发堂说:“瞧你,咱们谁跟谁啊,用得着说这样的话吗?本来我打个电话就可以的,但我怕事后万一有什么茬口,说我私自泄密,给朋友谋利益,就不好了。这样面对面给你说一下,不留任何痕迹,心里踏实。” 田忠信听他这样一说,不但消除了心中的疑问,而且对银发堂更加信任和崇敬了,说了许多感恩的话。银发堂在他说的过程中,不断地摇手阻止他,说这是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不过赶赶夜路罢了,算不了什么。至于田忠信该怎么具体做这笔买卖,银发堂却按下不讲,只催田忠信快睡,说是自己明天早晨就得走,还要赶到别处,给另外几个朋友说一下。这自然叫田忠信十分着急了,他不得不问银发堂该怎么办。 银发堂一边钻被窝一边说:“你看着办吧,反正这回是个极好的机会,往后怕是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只要这个月拿到手,下个月就是卖指标,也会大赚一把的。具体做多大,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我那里批多少都是个批,没有问题的。” 田忠信还想跟银发堂说话,但听到他已经发出了鼾声,只好作罢。第二天早晨,银发堂就急匆匆地走了。田忠信赶快筹措资金,他尽其所有,又从银行贷了一些,凑够了60万元,汇到了那个账号上。他将款汇出以后,就###地等待着。前几次,款汇出不到一个星期货就会到,这次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见到货,他想银主任还要去别处,或许还没有回去呢。 过了10天还没有见到货,田忠信有些心急了,于是给银发堂打电话,想不到对方的电话已经停机了。他一听,这才有所警觉,赶紧查询电话,打到了中国石化总公司。那边告诉他说,石化总公司下边根本就没有个华北地区营销部,而且经他们查,全公司的人员中也没有个叫银发堂的人。 田忠信至此大梦方醒,痛不欲生。 当是上得太大了,不但搭进去了他多年的辛苦积蓄,还使他背上了10万余元的债务。如此大的劫难,叫田忠信如何承受得了?他一连几天捶胸痛哭,疯了似的跑出去寻找,想找到那个骗子银发堂,将其生吞活剥了。可哪里还能找到银发堂呢?银发堂就像一股恶风似的,卷走他的钱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房东听到这个消息,向他逼要所欠的半年房租。虽说半年的房租不过3000多元,但田忠信为了凑够那60万,把身上零用的钱都放进去了,如今他身上一文不名,干看着没法打发难缠的房东。 昨天晚上,田忠信好容易才把房东敷衍走,但他彻夜未能成眠。他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啊,他想了一夜自己该怎么办。想到要到全国各地去找那个骗子,可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没有路费,如何出行?想到去法院告状,可连要告的人在哪里都说不上来,法院又怎么能受理?想到回家里去,弄点钱,从头开始,等有了钱再去找那个骗子,再出这口恶气,可一想到两手空空回家,感到没有颜面面对妻子。何况,家里的钱都让他拿出来了,哪里还能弄出钱呢?他越想越感到绝望。后来他甚至想,要是还有一个像他这样傻的人,他索###也做一回骗子,这么大的世界,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受骗,要让他一个人这样遭殃,这样痛苦呢? 田忠信想逃脱房东的纠缠却没有逃脱得了,当他开门出来的时候,房东早已在门外等着他了。 房东递给他一张单子说:“你看我们今天就了结了好不好?到今天为止,是半年零八天没有交房租,总共是3133元。你要有钱,就按这个数交了,我们算两清了。你要真没有钱,就用屋里那点烂东西顶了。要真论价,你那点东西是值不了那么些钱的,我只好认倒霉了,反正从今天起,我是不能让你继续在这里住了。” 田忠信看看那张单子后,只好签了字,扔下,离开了。 早晨灿烂的阳光从蓝盈盈的天上洒下来,把这个本来就很美的城市照得更加绚丽多彩。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在阳光里显得那样挺拔庄重;一片片绿地鲜花,被阳光沐浴得异常的鲜丽;大街两旁的梧桐树,在路面上罗织成斑斓有趣的图案,随着一阵晨风吹来,那梧桐还发出哗啦啦柔声的欢笑。静休了一夜的城市,又开始了她热闹而又繁忙的一天。街面上车流如水,行人的脚步匆匆,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 唯独田忠信是个例外。他活像个霜打了的茄子,脑袋耷拉着,脸变得又黄又瘦,弯着腰,本不高的个儿显得更加矮了。往日他走在街上,最爱看周围的景致,今天他似乎一切都看不见,看不见灿烂的阳光,看不见挺拔的高楼,看不见斑斓的鲜花,也看不见车流和行人。他只看见自己的悲惨,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无奈。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别提有多么难受,多么灰暗了。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口袋里没有分文,只有个手机,还因欠费已被停用了。他该上哪儿去呢?没有了事业,没有了住地,就是回家,连买车票的钱也没有啊! 他真想仰天大喊大哭一场,可又怕大家知道以后,不但不同情他,还会笑他是个白痴,骂他活该如此。他想,这样痛苦地活着还有什么用?又如何能够活得下去呢?不如撞到哪辆车上,撞死算了。 这样想着,他真就撞上去了,只是没有撞死,倒撞开了一个叫他心动的门径。 第二章 田忠信想,还是不要那么主动的好,应当显出自己并不是很想见他,才比较好,要吊他的胃口。 田忠信只顾耷拉着脑袋痛苦地在街上走,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顾。他虽是想撞死算了,但并没有下定要死的决心。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那边开过来,司机是个20多岁的青年人,他东张西望地看着两边的街上,当发现车前面有人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吓得他赶紧踩刹车,嘎吱一声,车是刹住了,前面的田忠信还是被撞倒了。 司机吓出了一身冷汗,傻了似的愣在车上。 田忠信觉得像是在痛苦绝望中又遭了什么恶人的突然攻击,一种本能的自卫和反抗,使他很快从地上跳了起来。 街上许多行人和车辆,吃惊地驻足停行观看。 肇事司机一看被撞的人没有多大问题,赶快跳下车来说:“对不起啊,怎么样?没事吧?” 田忠信看看司机,看看车,看看围观的人,这才意识到是车撞了他,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他在后怕的同时,立刻想到了赔偿,想到了绝望之中的他几乎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眼下的这个。如此一想,他立马又倒在地上,大哭大叫,把先前压在心里的郁闷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肇事司机跑上前去抱起他说:“大哥,我送您去医院吧。”他说着,见田忠信的额头碰破了,用手小心地摸了一下。 田忠信一看他手上沾的血,才知道自己的头被碰破了,这让他更加气愤。他觉得眼前的这个肇事者,简直就是银发堂的同伙,所以他恶狠狠地看着肇事司机说:“别叫我大哥!少来这一套!你是蓄意要谋杀我对不对?你是魔鬼!杀人犯!我是绝对不能饶你的!”他在这样骂的时候,又忽然想到,他应当赖住这个司机,说他就是银发堂的同伙。他觉得这不失为一个绝好的主意。 围观的人看见田忠信刚才还站起来了,现在又躺下不起来,还说那样出格的话,纷纷议论他耍赖,讹人。 田忠信听到围观人的话,在心里想:耍赖就耍赖,讹人就讹人,我才不会像从前那样老实了。从前我要不老实,会被骗得这样惨吗?我遭的大难,你们有谁知道吗?因此,他就是躺在地上不起来,继续哭叫,说他头疼得要裂,说他浑身上下都被撞坏了,说肇事司机就是银发堂的同伙,他一定要他们赔他的一切损失,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肇事司机央求他说:“大哥,我求您了,我们先去看伤好不好?我们私了好不好?” 田忠信听说私了,脑子动了一下。如果等交警过来,又有围观者作证,像他这样,或许赔一点钱就完事了,私了也好,到时候他可以漫天要价,可以把他受骗的事搅在一起,反正已经离开了现场,他会是主动的,因此他###着勉强点了一下头。 肇事司机赶快把他抱上车,开起来往医院里跑。 到了医院,肇事司机把他送进检查室以后,他虽然啊呀啊呀地叫唤着,却没有忘记在司机离开他身边时,抓住司机的手,要过了司机的工作证。 经医生检查,田忠信不过受了一点外伤,抹了点药就算完事了。在这过程中,田忠信看了肇事司机的工作证,想不到这个名叫郑照的肇事司机竟是他那个县——河县的,还是给县政府开车的。本想抓住讹一把,不料遇上个同乡人,又是在县政府里开车,他心里便起了另一种盘算。他想,讹这个郑照,还不如交下这个郑照的好。讹,怕是很难与银发堂的诈骗案扯上,最多赔千八块钱撑死了;而交,兴许能通过郑照认识了县政府的哪个领导,说不定能帮助他重整旗鼓呢。他不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而且很快就想好了交下郑照的说辞。 郑照问他还需要做做别的什么检查,如CT什么的,田忠信摇摇手说:“什么也不做了,没事了。”郑照见他下了病床就往外走,还以为接下来就要讨价还价了。 田忠信出了医院的门,才对郑照说:“非常对不起啊,郑师傅,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们是同乡啊!” “您是河县的?”郑照惊喜地问。 田忠信笑笑说:“河县城关五街的,我叫田忠信。” 郑照见田忠信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同了,知道事情有了重大的转机,十分高兴地说:“啊呀呀,您看,我怎么就把您给撞了呢,实在是罪过呀!我家是河县六里庄的,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分到县政府给郝县长开车,现在住在县城三街。” 田忠信一听他是给郝县长开车的,心里暗喜,庆幸自己做对了。 郑照心想,同乡可以饶过他许多,但造成的伤害他还是要补偿的,所以他说了一番道歉的话之后,掏出身上装的1000多块钱,塞给田忠信说,算是一点点补偿。 田忠信拒绝道:“郑照老弟,你快把钱收起来听我说。我们是同乡,还能说补偿的话吗?要说给我造成了一点损失的话,那同时也给我造成了与你相识的机缘嘛!回想刚才,我还真感到对不起你呢,竟然口出不逊骂了你,实在不好意思呀,对不起了。” 郑照觉得田忠信越是客气,自己越是不能不补偿人家,所以又说:“您千万别这样说,是我开车走神撞了您,您骂那完全是应该的嘛。想不到的是,您竟然也是河县的,您原谅我,就算少有的高风亮节了,我怎么能一点也不补偿呢?这点钱不多,您一定得拿上。”他说着还是把钱硬塞到了田忠信的口袋里。 田忠信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说:“郑照老弟,告诉你吧,我田忠信可不是缺钱的主儿,别说这么点钱,就是你装一麻袋钱给我,我也是不稀罕的。”他说着从身上摸到了一张名片,心想多亏身上还有这个,当初银发堂就是靠这个把他迷糊住的,想不到今天他也要用这东西迷糊一下郑照。他把名片和钱一起拍到郑照手上说,“我两年前在咱县城做买卖挣了钱以后,就来市里发展了,如今公司的资产少说也有上千万了,我能缺你这点钱吗?” 当初银发堂骗田忠信的那一套,现在田忠信完全学过来了,他说假话说得一点都不打顿,跟真的一样。 郑照看了他的名片,惊叫了:“啊呀!您是忠信实业公司的经理啊!我真是有眼不认泰山,怎么把您给撞了呢?” 田忠信这时想,钱他是不要了,但他必须得到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要跟郑照套得更近乎,一定要通过郑照跟郝县长接上关系。所以他说,他和郑照这样相识是缘分,得找个地方好好地聊一聊,好好地叙叙乡情。 于是,他们来到了一家茶馆,一边喝茶一边聊了起来。原来郑照所说的郝县长名叫郝裕如,如今是副县长。郑照说郝裕如想当县长,这次是专门来市里跑官送礼的。郑照还告诉田忠信说,这一次来市里和往常来市里不一样,往常来市里都住在市政府宾馆,郝县长不管开会还是干什么,都是他接送,都坐他的车,但这次没有在市政府宾馆住,而且住下后,就一直没有用他的车,说是用车时给他打手机,却一次也没有给他打过。明显是郝县长不愿让他知道都去了哪里,郝县长谨慎得很。 郑照说的郝裕如跑官的事,让田忠信很感兴趣。他问郝县长跑官,怎么个跑法?郑照用手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说:“还能怎么跑,送呗。”郑照还分析道,“郝县长肯定跑得不顺利,来市里都三天了,要顺利早就该回去了。” 田忠信得知了这个重要的情况以后,脑子就不由得转了起来。原先他只想通过郑照认识郝裕如,和郝裕如拉上关系,谋求他对自己的帮助。现在他想,郝裕如拿着钱来跑官,跑得不顺利,说明钱还没有送出去,如果他有什么办法,能把郝裕如手里的钱骗过来,不是很好吗?可又想,骗一个县长手里的送礼钱,谈何容易。他连他的司机郑照都不信任,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去跑,怎么会信一个不曾相识的人呢?再说,要叫郝县长发现他行骗,今后他还能帮助自己吗? 这时,银发堂骗他的事启发了他。他想,银发堂骗他,不是就很冒险吗?要是他些微有点警觉,就会识破的,然而自己却完全被银发堂的甜言蜜语和道貌岸然蒙蔽了。究其原因,除了自己缺乏警觉以外,就是自己私心太重,太想发财了。是发财的强烈**使他失去了起码的警觉。他想,郝裕如升官的**,怕是比他发财的**还要强烈吧?在这种情况下,他要能编一套瞎话说自己认识市里的领导,可以帮郝裕如去跑,去送,郝裕如或许能够相信的。只要钱到了他的手,先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剩下来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了。即使郝裕如最后发现了,还能把他怎么样呢?郝裕如是暗地里做违法犯纪的事,难道还敢告他吗?他想,不管怎么样,身处绝境的他都不能不冒这个险了。 “或许是天赐良机,老天爷不灭我田忠信啊!”他禁不住自言自语道。 郑照见田忠信低眉沉默良久,这时突然说什么,忙问他:“田经理,您说什么啊?” 田忠信心里一惊,赶快掩饰说:“啊,我走神了,想起了正在做的一笔生意,是老天助我,又要让我赚一大笔钱了。对不起了!” 郑照真以为田忠信有什么业务要忙,怕耽误了他的正事,就想告辞,田忠信却十分诚恳地将他按坐下来。田忠信怎么能在这时放郑照走呢?新的想法使他觉得必须通过郑照打听许多情况,因此接下来他跟郑照的谈话,就非常有目的###了。 郑照在田忠信的引导下,把他知道的县里的情况,说了个一清二楚。对于县委县政府班子成员以及他们的家庭状况,田忠信特别用心地一一记在了脑子里。他还通过郑照,得到了市里的一些信息,比如知道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叫劳荣,市委书记叫秦君,秦君的秘书叫袁力,等等。 说话间就到了该吃中饭的时候,郑照心想自己出了车祸,不但没有出血,还认识了个有钱又有人情味的老乡,中午这顿饭,他无论如何也得请,因此就说:“田经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了,走,隔壁有家餐馆,我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聊好吗?” 这正中田忠信的下怀,因为他的肚子早就饿了。不过他说:“好吧,这回该我做东,我请你喝酒。” 诚实的郑照生怕田忠信做了东,一到餐馆就抢在前边张罗。在他点了酒菜之后,田忠信没有忘记要了一盒中华烟,因为在田忠信下面的计划里,是需要有一盒高档烟装门面的。 喝酒的过程中,田忠信又从郑照那里套得了不少信息。吃饱喝足以后,田忠信觉得该是离开郑照去做重要准备的时候了,便端着酒杯站起来,故意做出喝多了的摇晃状,说:“老……老弟,常……常言说,多好的宴席也有散……散的时候,老兄不便多陪你了,我敬你最后一杯。”他说完,跟郑照碰了杯,喝下去后,叫声服务小姐买单,转身时有意东倒西歪地坐在了地上。 郑照急忙扶起他,并付了饭钱。 田忠信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郑师傅,你啊你,你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呢?喝茶你付了钱,吃饭你又……你这不是看不起我吗?” 从餐馆出来,到了车上,郑照问送他到什么地方,他说去市政府宾馆,有个客户在那里等着他。实际是那里离市委最近,他接下来要到市委去。 路过移动通讯公司的时候,田忠信叫郑照停下车,说他要去交一下话费,手机里快没有费了。可他做出喝多了的样子,歪歪扭扭,好几次都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郑照见他行动不便,便说:“田经理您不要动,我去交吧,不就是名片上这个号码吗,我去了。” 银发堂雨夜来找田忠信的情景,这时在田忠信的眼前闪过。田忠信说不上来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失落,像是得意,又有点惭愧似的。他看着郑照跑进了移动通讯公司大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喝茶和吃饭,他都说付钱,都没有付,因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交手机话费,是他犹豫再三,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手机是现代人的起码标志,手机停用怎么成呢?况且往下的事是必须要用手机的。他真怕一装再装,露了馅,引起郑照的怀疑就全完了。然而,他又成功了。这使他想到,好人看来是很好骗的。 郑照到了大厅,掏出钱包来一看,还剩下600多,他想干脆都给田经理交了吧,于是交了600元。 田忠信假装在车上睡着了。郑照把车开到市政府宾馆门前,叫了叫他,他才假装猛醒似的急忙往车下走。郑照跑过来扶他,他叫郑照快走,郑照还是坚持扶他进了大厅。郑照在田忠信一再催促下,刚走出大厅,却又听见田忠信在叫他。 田忠信忘了问郝县长住在哪里了,他真恨自己的这个重大疏忽,不得不又冒一次险。 郑照跑进来问:“田经理,是您叫我吗?” 田忠信说:“对不起,我忘了问你们住哪儿了。” 郑照回答说:“我们住三亚大酒店,我住在105房间。” 田忠信不得不再问:“你跟郝县长住一起吗?” 郑照回答说:“那怎么可能呢?郝县长住在三楼,338房间。” 田忠信记住后说:“好了,我办完事去看你,我要上去会客户,他一定等了许久了,我先上去了。”他说着就上了电梯。到二楼他从电梯里下来,跑到窗户那里,看着郑照开着车走了,才又下来,从后门离开了市政府宾馆,绕小道去了市委。 经过反复琢磨,一个行骗郝裕如的计划已在田忠信的脑子里成型了——到市委弄清有关的情况,是他实施计划前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因为他到市里两年多以来,每天只知道忙生意,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几乎没有看过市电视台的新闻,所以对市里政界的情况一无所知,连市长是谁、市委书记是谁,他都不知道。虽然通过郑照了解了一些,但他觉得还太少,必须再去抓弄些才好。 田忠信来到市委传达室门口,向值班的递上自己的名片说:“您好,我是秦书记秘书袁力的朋友,打他手机没有开,请您给问一下办公室值班的,看他是在开会还是外出了,要是在开会,我就在这里等下他好吗?” 传达室值班的是个中年人,他看看名片,又看看田忠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来拨打市委办公室,进行询问。田忠信乘值班的打电话之际,就进到了屋里,看见里面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大张领导们的姓名及电话号码。这正是他需要的东西,他的眼睛不由得就盯上去了。 值班的打完电话,见他进了屋里,正要让他出去,田忠信很快拿出那盒中华烟,及时递了一支过去,并打着打火机给点上。 值班的传达员受到田忠信的敬重,不但没有撵他出去,还请他坐下说:“给你问了,袁秘书跟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 袁力和秦书记去省里开会,这对田忠信来说是个极重要的信息。他立即装出与袁力亲近的样子说:“这个家伙,去省里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怎么连手机也不开,神神秘秘地,干什么呢?”随即又感谢传达员说,“谢谢您师傅,师傅贵姓啊?”得知传达员姓王,叫王福海后,他又热情地说,“王师傅,我过去都是坐袁力的车出入,没有跟您说过话,今天认识您很高兴。欢迎王师傅以后有机会到我公司去看看,我请客。要是有什么事,您尽管说,田忠信一定鼎力相助。” 几句话说得王福海高兴得不得了,他甚至想,这个田忠信是公司经理,又跟袁秘书是好朋友,以后他儿子的就业说不定能托上福,因此非常感激地说:“谢谢田经理,一看您就是个仗义助人的好人,以后真说不定有什么事找田经理帮忙呢。” 田忠信说以后有事尽管去找他,绝对没有问题。他一边跟王福海攀谈,从王福海口里探听有关的信息,一边记着那张表上的领导姓名和电话。后来,为了记得准确,他干脆掏出手机来,把有关的信息打存在了手机里。在这里待了近一个小时,他大获丰收。 离开市委传达室,田忠信来到公园一个亭子下,坐在那里梳理了一下得到的有关信息,重新编排了一下他的计划,等着晚上去跟郝裕如见面。 郝裕如的送礼活动很不顺利,到现在,他身上带的钱一分都没有送出去。 一个月以前,河县的书记调回市里,明确副书记兼县长的吴运发主持县委的工作。按照通常的惯例,这样的安排,吴运发当书记几乎已成定局,空出来县长的位子,成了本县副职们争取的一个极好的机会。 半个月前,市委组织部派去了考察组,在县里考察了一个星期,又找人谈话,又搞民意测验,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给人们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自考察组走了以后,不断有小道消息传来,一会儿说县长是这个,一会儿又说县长是那个。传得最多的是这样一种说法,说是叫谁当叫谁不当,不在他工作有多好,不在他作风有多硬,全在与上边领导的关系铁不铁,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关键是送礼送得重不重,想升官,光能干不行,还得能送敢送,不跑不送的人趁早别做升官的梦。 对于那些传闻,人们有的信,有的不信,多数人是半信半疑。难怪人们会这样,因为这些年买官卖官的事确实发生过,有的还登了报纸,上了电视。有了真事,便有了想象中的虚构,各地几乎都传着关于买官卖官的种种说法。有的甚至给不同级别的官位定了价,说是要当哪一级的官就得送哪一级的钱。 种种传闻传得很广,很凶,人们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具体到想升官的人,常常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十分不安。河县自然也不例外,那些想当县长的人,听了社会上的传闻,都有点左右为难,蠢蠢欲动。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郝裕如。 郝裕如今年28岁,是河县副职里最年轻的一个。这个皮肤黝黑、中等个子、显得十分精干的年轻人,有头脑,有魄力,工作干得很出色。虽然在几个竞争对手中,他资历最浅,但他想当县长的**最强。他想,如果这一回他能提到县长的位子上,就有当书记、就有不断再往上升的希望。要是误了这一次机会,一步晚了,步步都赶不上,说不定这辈子就是个县级干部了。 社会上的传闻,他不能不信。他知道,几个竞争对手条件都比他好。他在副县长里,排在第四位,前面的三个,有一个还是常务,资历都比自己老,工作也干得不错。县委那边的两个副书记和两个常委,资历更比自己老,要提他们七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说得过去。他听说他们前几天都外出过,是不是去跑去送了,不能肯定,但可能###很大。如果他要不跑不送,那就是干等着丧失机会了。然而,真要去跑,去送,他也害怕,因为他还不曾干过这种事,明知道那是违法犯纪的呀。 老婆鼓动他说,自古就没有打上门送礼的人,别的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不收你的,人家也知道你的心意了。你现在要不跑一跑,搏一搏,过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别犹豫了,快拿钱上路吧。就这样,他带上东借西凑的钱来到了市里。 他是前天到了市里的。来了以后,他先去找了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张副市长,因为他在县里是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和张副市长接触比较多,比较熟。找的名义自然是汇报河县农业和农村工作的情况,请求张副市长对他工作的指示。张副市长当天下午专门安排时间接待了他。他汇报完工作,张副市长表扬他这段工作抓得不错,并做了几点指示。 郝裕如原来想,河县的情况张副市长是知道的,张副市长或许会说到河县县长的事。虽然干部是市委那边管,但张副市长如果肯给他说句话,推荐推荐,也会很起作用的。然而,张副市长从头到尾也没有提那个事,他几次想提,却始终没有开口。末了,他提出晚上请张副市长吃饭,心想吃饭的时候还可以找机会。可张副市长一听说吃饭,马上就叫市政府办公室安排了,说是我去县里你请我,你来市里理应我请你嘛。结果,晚上吃饭依然没有找到机会,张副市长说是还有事,陪了他一会儿就匆匆地走了。 昨天,他好不容易把市委组织部管干部的李副部长约到了他下榻的酒店。这个李副部长好像很害怕似的,一见面就问他有什么事,坐都不肯坐。他说也没甚大事,就想跟李部长坐一坐,汇报汇报思想什么的。李副部长一定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却不给他机会,说是要谈还是去机关,到他办公室去谈,在这里不好。他要留李副部长吃饭,李副部长坚决不答应,待了不到10分钟就走了。弄得他好没意思,倒觉得找这个李副部长还不如不找。 晚上他一夜没有睡着觉。来市里已经两天了,两天的活动连连受挫,让他感到很灰心。他想,这大概就是仕途的艰难吧?他不能畏难退缩,不能灰心,不能顾虑太多,应该勇敢一些,大胆一点,成败在此一举,要是失去了这次机会,后悔就晚了。所以,今天他打听到常委组织部劳荣部长家的住处以后,拿了些礼品就去了。他的打算是,先送些礼品,如果礼品收得痛快,他临走再放钱。 劳部长的家在市委家属院二号楼甲单元202号。郝裕如敲了好一会儿门,才等到一个妇女开了门。她一看他手里拿着东西,就说劳荣不在,拒绝他进门。他猜这妇女一准是部长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能说自己是河县的,可以在家里等劳部长回来。部长夫人还是不让他进,说是有事到单位去找他。 郝裕如被弄得满脸通红,十分尴尬,但他不肯在困难面前退却,他乞求般地说,自己是刚从县里老远赶来的,就让他进去等劳部长吧,部长夫人依然毫不动心。就在两人相持之中,楼下的响动救了郝裕如。部长夫人听到楼下有人上来,立刻闪开门让他进去,并很快关上了门。 郝裕如把手里的礼品放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看看部长夫人,真不知说感谢还是说对不起好。 部长夫人这时倒显得热情了,让他坐,给他倒了茶水,还问他吃饭了没有,并表示对不起他,说她知道在县里工作的同志很辛苦,不容易,河县离市里最远,坐车要走三四个小时。当得知他前天就来了,部长夫人说:“那你怎么不到单位去找他呢?不是我刚才不给你面子,是劳荣他有话,他让找他的干部都到单位去谈,不让到家里来,特别……”她说着看看郝裕如拿来的那些东西,说,“所以,还请你谅解。” 郝裕如想,部长夫人说的话都是平时领导们在公开场合讲的,他第一次上门,又不认识,自然只能这样。现在既然让他进了门,那就得看他的了。他正要说准备好的一番话,部长夫人却站起来说:“您喝点水,请稍候。”她说完就躲到里屋去了。 怎么办?郝裕如看得出来,部长夫人明显是不愿听他说话,他只能耐住###子等劳部长回来了。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必须拉下脸来,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能跟劳部长在家里说会儿话,表露一下自己的心愿,不管钱送成送不成,都是收获,都是成就,他以后可以再来。像这些在会上都说得一套一套的大干部,怎么会轻易在下级面前损了自己的形象呢?他想他明白得太晚了,要是早跟上边的领导混熟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不料,过了不多一会儿,部长夫人从里屋出来对他说:“我打电话问了一下,劳荣正在开一个会,说是很晚才能回来,您还是明天去单位找他吧。”说完,她微笑着看着他,明显是送客的架势。 郝裕如只好站起来告辞。他正想是否把包里的钱掏出来放下,部长夫人却要他把拿进来的东西还拿上,这叫他更加犹豫了。部长夫人连东西都不肯要,怎么会收他的钱呢?他把包的拉锁拉开又拉上了。 为了那点东西,他跟部长夫人扯来扯去,他要留下,部长夫人非要他拿走。最后他扔下东西,逃跑一般从部长家里跑了出来,听见部长夫人还在后边追着喊着他,只是她没有追下楼来,他算是逃脱了。 从劳部长家里出来以后,郝裕如十分沮丧。他想,别人都是怎么送的呢?他为什么走一处一处不顺利呢?他最终把这不顺归结到自己平时跑得太少,和上边的领导不熟。自古熟人好办事,他和上边的领导不熟,又是这样的事,怎么顺利得了呢?过去的疏忽,今后可以改正,但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他该怎么办呢?难道因为不熟,就放弃了这难得的机会吗?他觉得不能放弃。放弃了这次机会,他会永远赶不上趟,他会后悔终生的。 郝裕如又通过市政府办的一个熟人打听了市委书记秦君的信息,得到的回答是,秦书记去省里开会还得几天才能回来。知道了这个情况,郝裕如又是失望,又感到几分轻松。因为书记不在,他想找也不可能,自然是失望,可要真在,他敢去找吗? 一想到去找秦书记,他就不由得精神紧张,人家是全市的最高领导,书记啊!他一个县的副县长,离得太远了。况且,以前几乎没有多少接触,秦君几次到河县视察工作,他虽然也参加了,但没有说过话,只握过手,他认识秦书记,秦书记没准还不认识他呢。再想想秦君那威严的仪表,他的心不由跳得很快。然而,正是这个最让他害怕、最叫他不敢找的人,却是最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他想,如果秦书记想让他当县长,那便是一句话的事。可话又说回来,找他要找砸了,不但县长当不上,连副县长也会丢了的。这个问题,他在来市里以前就反复地考虑过了。现在,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他想找也找不成了,这让他又是失望,又有几分庆幸。 天快黑的时候,郝裕如蔫头耷脑地回到了三亚大酒店。一进房间,他就颓然地瘫坐到了沙发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后来,他发现屋子里已完全黑了,也不愿去开灯,更想不起肚子饿。 他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又开始动了起来,想的还是怎么办?是打道回府,还是再待两天找机会?打道回府,就是宣告失败,他不甘心,也没法跟老婆交代。可再留两天,怎么干?是到单位去找劳部长,还是等秦书记回来,去找秦书记呢?他想不好,没有主意。 田忠信来到三亚大酒店,发现338房间黑着灯,以为郝裕如还没有回来。这个情况让他犯了猜测,难道郝裕如今天成功了,正在哪个市领导的家里?要是这样,他花的工夫、费的心思,就白搭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房间亮灯,他想证实一下,就往房间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铃声吓了郝裕如一跳,他愣了愣神,赶快去接。 田忠信听到有人接电话,马上挂断了。这情况让他异常高兴,他断定郝裕如没有办成,钱还在他身上,不然,他不会黑灯待在屋里,这说明他在烦恼,正不开心吧? 不过,田忠信在朝郝裕如住的房间走去的时候,中途又站住了。他想,还是不要那么主动的好,应当显出自己并不是很想见他,才比较好。银发堂当时就是这样,说要帮他,却有意拖时间,吊他的胃口。 第三章 他压根儿就没有想把这些钱送给什么秦书记和劳部长,他连市委大院里一个小毛卒都不认识。至于郝裕如当不当县长,他才不管呢。 郝裕如接屋里的电话没有接着,有些纳闷。他想,是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在他接起以后又挂了呢?会不会是劳部长打来的?可他并没有向劳部长夫人说他住的地方啊。正这样犯疑,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急忙接起问:“喂,您好,哪位?” 这是田忠信打来的电话,他现在躲在三亚大酒店的一个角落里,听到郝裕如的声音后,问道:“请问您是河县的郝县长吗?” 郝裕如感到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小心地回答:“是,是啊,您是?” 田忠信说:“我是听袁秘书说您来了,所以给您打个电话。” 郝裕如怕没有听清,忙问:“您,您是说袁,袁秘书?” 田忠信说:“是啊,是秦书记的秘书袁力给我说的,我们是好朋友。” 郝裕如一听这话,不由得身子站直了,眼睛睁大了。他想,袁秘书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怎么会知道他来了呢?打电话的人又是袁秘书的好朋友,这难道……他感到定是好事,马上十分感动地回话说:“是嘛,那好呀,感谢您了!请问您在哪里?我,我能跟您见面吗?” 田忠信似乎能看到郝裕如此时此刻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尽量压住自己欢快的心跳,用平和的口吻说:“我现在在市府宾馆,见面可以,只是我现在还正在忙着事呢。” 郝裕如赶紧说:“那我一会儿去找您行吗?” 田忠信心想,他要真能在市府宾馆开个房间,叫郝裕如去那儿找他就好了,可惜他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法这样办,只好说:“这样吧,还是我忙完事去看您吧。您不是住三亚大酒店338号房间吗,那里方便,我们一会儿见。” 郝裕如接完这个电话,先是###,激动,好像要来的人定会帮助他似的。他立刻整理整理房间,又整理自己的衣着,便迫不及待地等候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了些,才又在心里嘀咕:要来的人,未必是要帮我吧?是我太想那个了吧?袁力和我没有任何交往,他怎么会想到帮我呢?再说,我这次到市里来的目的,除了我老婆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袁力怎么会知道呢?打电话的人说是袁力告诉的,知道我来了,袁力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袁力不是随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吗?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问他他避而不说,一会儿就要来看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会儿肯定自己最初的判断,一会儿又否定自己最初的判断。但有一点他是绝对肯定的,那就是,他感到刚刚接过的这个电话,绝非一般的电话,其中肯定隐###重大的秘密,如果不是冲着他跑官的事来的,难道还能有别的吗? 郝裕如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想,尽管他是悄悄秘密离开县城的,尽管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来市里的目的,但别人不是傻子,或许人家早就知道了,早就猜到了。何况他来市里这几天,又找张副市长,又约见李副部长,又到劳部长家里去,又通过市委机关里的熟人打听秦书记的信息,这些活动能瞒得了那些有心人吗?一定是袁秘书知道了这些,断定了他的目的,才有了刚才那个电话的。袁秘书不是关心他,是冲着他的钱啊。如果袁秘书拿了他的钱,能给他说话,能解决了他的问题,那不也是帮他的大忙吗? 这样一想,他几乎又完全肯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他想,袁力是秦书记身边的人,他要给说话,肯定没有问题。要是这样,他绝对不含糊,就是把身上带的钱全给了袁力都成,要是嫌少,他还可以再弄,只要当上了县长,拉下的亏空会有办法很快补上的。如此想来,就好像他已经当上了县长似的,心情激动得简直有点坐不住了。 田忠信看看那个早已亮起了灯的窗户,又看看手表,已在这里整整地等了一小时了。他欲行动,又站住了脚,心想,再沉沉,他着急,郝裕如肯定更着急呢。 郝裕如确实着急得耐不住了,他几次出了门,朝楼道里张望。由于迟迟等不见来人,他忽然又犯了疑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变卦。就在他心悬起来的时候,秦君书记在一次纪检会上痛斥跑官买官的讲话声,猛然间撞进了他的耳朵,声音之大,如同雷鸣。秦君威严的面容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吓得他浑身颤抖了起来。这一惊,使郝裕如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想,会不会是组织上设的圈套要试试他呢? 他要入了圈套,就成了跑官买官的典型了,不但县长当不成,副县长也会被撸了,甚至会被双开的,那他可就全完了。他因此颤抖得更厉害了。 末了,郝裕如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决定慎之又慎,冷静以对。他想,怕的是没有想到,现在他想到了,就不怕了。他一定要注意观察,试探,在没有摸准底细以前,绝不贸然行事。 一个半小时以后,田忠信才朝那楼上走去。当快走到338号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不由得停住了,因为他突然心跳加快,胆怯了起来。毕竟是要去骗一个县级领导,在这之前自己又对政界一无所知,仅凭半天时间得来的那些信息,能不露出马脚、能不被那个郝县长识破吗?他无法不胆怯,不心虚。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他在心里为自己壮胆说:怕什么,没有胆量,成不了大事。如今你要胆怯退却,还能去干什么呢?只能等死了呀!大胆地进去,要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就像银发堂那样。这些壮胆的话,对他似乎很管用,他的心跳很快平缓了,勇气大增。于是,他刻意地甩一下头,放松一下四肢后,大步朝338号房间走去。 郝裕如在门后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他让自己平静一下准备开门时,却忽然有了一个别的想法,赶快轻步离开门,到里边坐在了沙发上。 田忠信走到门前,稍稍停了一下,才抬手敲门:咚咚咚! 郝裕如听到敲门声以后,一边应声来了,一边走过去开了门。他打量一下站在门外的小个子田忠信,客气地说:“您好。您就是?” 田忠信也注意看了看郝裕如那张黝黑的脸,说:“我就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个人。” 郝裕如略表热情地说:“啊,快请进。” 两个人客气着在屋里的沙发上坐下以后,田忠信掏出名片来递给郝裕如说:“郝县长,来,我们认识一下。” 郝裕如看了一下名片,心想原来是个搞企业的,随即恭维道:“啊,是田经理!认识您很高兴。”说完,站起来给郝裕如沏了一杯茶。 田忠信按照自己设计的方案往下进行,他说:“我认识郝县长的,只是没有在一起说过话。我也是河县的。” 郝裕如一听田忠信是河县的,觉得口音也是,惊喜地说:“是吗?您真是河县的?” 田忠信说:“河县县城五街的。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里是我的根啊!虽然现在在市里做事,老婆孩子还在县里,亲戚朋友也在县里,河县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的。我知道郝县长的老家是八道沟村的,是不是啊?” 郝裕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您也知道?” 田忠信说:“这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我的父母官嘛。咱们县的那些个领导,我没有不熟悉的。原来的郭书记,是从市里派下去的,因为岁数大了,调回市里,到民政局当局长了。现在主持县委工作的吴县长,是咱们县屈各庄的人,大学毕业,有文凭。张副书记和于副书记,一个是浦县的,一个是山东的,都是大学毕业。常委组织部长王文宣,咱县风渡的人。常委县委办主任长玉柱,也是咱们县龙佛寺的人……”他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如数家珍地都说了一遍。 郝裕如想,这个田忠信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仔细呢?简直就像个组织部里的人似的,因此他说:“田经理您真行,您说的这些,有的连我都不知道,您简直就像个组织部长呢!” 田忠信听得出来,对方的话表面像是称赞,实际包###怀疑。所以他笑笑说:“郝县长过奖了,我知道的这些,可不是刻意了解来的,都是听人们那么一说,就留在了脑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样,咱毕竟不是组织部长,也用不着去查证落实。郝县长可能不太了解民间的事,老百姓对父母官特别地关注,我一回到家里,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们聊天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们。来市里找我办事的老乡,喝酒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也是县里乡里领导们的情况。当然,和我有过交往的县乡领导,他们的情况,我自然就更熟了。” 郝裕如对田忠信有点信任了。田忠信很重的河县口音,不可能编造的住在县城五街的家,以及田忠信对河县情况的了解,还有进门以后他的仔细观察,都让他觉得田忠信不像是个要害他的人。因此他说:“那是,说明田经理是个很细心、很有记忆力的人啊!”说完这句话,他又灵机一动地加了一句说,“可惜我认识田经理太晚了,不知道县里的领导们,都谁有幸捷足先登,早跟田经理认识了啊?” 问这样的问题,田忠信事先就想到了。他想,既然要骗得对方的信任,进而引向关键之所在,和其他县领导有接触不能不说,说了要问是谁,那就不能不继续往下编了,即是冒险,也只能如此,先把眼前应付过去,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就看自己的运气了。因此,他毫不打顿地说:“张副书记,于副书记,组织部王部长,还有刘副县长,侯副县长,都和我相识。前几天,吴县长还找我来着。”说到这里,他怕郝裕如追问似的,赶快掏出烟来说,“来来来,抽支烟吧。” 郝裕如这才想起忘了给田忠信拿烟,他要掏自己的烟,见田忠信已将烟递到了自己跟前,而且是中华,便不好意思再掏自己的红塔山了,干脆接住田忠信的烟说:“好好,就抽田经理的好烟吧。”他随即打着打火机,先给田忠信点上。 田忠信趁着点烟,注意观察了一下郝裕如的神态,猜测着他这会儿的思想。郝裕如也看了一下对方,两个人随即都微笑一下,彼此点点头。郝裕如本想就吴县长前几天找过田忠信的话题,往下打听打听,可他看得出来,田忠信是不愿意深说的。而且他觉得打听这个,也容易让对方看出自己暗藏的意图,不如先说说别的,从另外的方面探探对方,于是他说:“我以前是不知道咱们河县还有个在市里开公司干大事的田经理,以后有事我可要找您了。” 田忠信说:“郝县长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是很愿意为家乡人办事的,对于你们这些父母官,我更是责无旁贷了。” 郝裕如问田忠信是什么时候到的市里,田忠信告诉他是三年以前,那时候他刚当上副县长不久。郝裕如又问公司的经营情况如何,田忠信告诉他托朋友们的福,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他还向父母官详细汇报了一遍忠信实业公司的所谓现状,说什么资产不到2000万等。郝裕如听他说得有根有梢,不得不连连点头,称赞他干得不错。 田忠信心想,是他在电话里说想见见我的,我来了他迟迟不说他的目的,却在一个劲地盘问我,这样总是顺着他,会让他觉得我有所求他似的,不如做出要走的姿态,看他会是什么情况,于是说:“郝县长,我们算是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再来,欢迎到我公司看看。如果郝县长没有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郝裕如急忙挡住田忠信说:“别急别急,再坐一会儿嘛,我们好好聊一聊,这不正聊得投机嘛,坐下坐下。” 田忠信一语双关地问:“郝县长没有事儿?” 郝裕如显然是听出了田忠信问话的隐意,但他只是回答说:“没有没有,我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继续聊,您坐下。” 田忠信故作不情愿地坐下说:“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有点事儿,不过,见郝县长不容易,郝县长要是还有工夫,我就再陪郝县长坐一会儿。” 郝裕如以为对方怪自己绕圈子,生气了,只好赶快朝正题上转,说:“谢谢您,谢谢您。我知道,您经营那么大的公司,一定很忙,事情一定很多。我本来是应该去看田经理的,可田经理坚持要来,我实在感谢啊!耽误了田经理宝贵的时间,很是对不起啊!” 田忠信知道他就要说正事了,客气地说:“郝县长说哪里话,什么宝贵的时间,对起对不起的,我就是有事,还能比郝县长的事重要吗?我是怕郝县长有什么不方便,所以……” 郝裕如感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赶紧说:“不不不,您误会了。因为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嘛,我也是怕田经理有什么不方便,所以……” 田忠信说:“那是那是,我完全理解,我没有别的意思。” 郝裕如试探着说:“您打电话的时候,说您跟袁秘书是好朋友,现在又知道我们是老乡,所以我想,您肯定是能帮我的,是吗,田经理?” 田忠信心想,这个滑头,他倒###先把窗户纸捅破了,因此说:“郝县长不愧是县长,想事说话真是周全,滴水不漏,很有艺术啊!不错,也许我能帮郝县长,但不知郝县长有什么事需###帮忙呢?” 郝裕如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改说道:“事,也没有什么事。” 田忠信做出生气的样子,把刚抽到半截的烟在烟灰缸上捻灭,似有告辞的迹象。郝裕如见势,心里着急。他想,根据以上的观察和探问,对方不是组织上派来考验他的可以肯定了,既然这样,他再犹豫,再掖掖藏藏,惹怒了来人,岂不把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弄丢了吗?因此他赶紧又说:“只是,有点个人的想法,也不知现实不现实?” 田忠信不动声色地问:“郝县长有什么想法呢?” 郝裕如迟迟疑疑地说:“是,是这样,田经理已经知道了,咱河县原来的郭书记已经调回市里了,现在是吴县长主持县委的工作,如果吴县长当了书记,县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自古人往高处走嘛,谁不想有个升迁的机会。不瞒您说,我也是。” 田忠信把腿一拍说:“这就对了嘛,郝县长,有什么事你早就该痛痛快快地说嘛!也难怪,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谨慎小心也是对的。既然郝县长把话说开了,我也就直说了吧。是这样,袁秘书随秦书记去省里开会了,他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你已经来市里三天了,就住在三亚大酒店338号房间,让我不妨见见你,别的他什么也没有说。但袁秘书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因为我帮办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刚才我说了,前几天吴县长来市里找我,也是这事。” 郝裕如趁机问:“吴县长也为他当书记的事啊?” 田忠信说:“是啊,这个时候来,还能有别的事吗?别看他现在主持着县委的工作,可能不能最后让他当书记,是说不定的,因为瞅着那个位子的人多了去了,光市里就有好几个呢。吴县长是明白人。” 郝裕如接着问:“那,那吴县长,是,是怎么弄的呢?” 田忠信笑笑说:“怎么弄,你应该知道。不过这事,我是对任何人都不能说的,包括自己的老婆也不能说。人家信任我,我得对人家负责不是?这就像我们搞企业一样,讲究个诚信,不该往外说的话,无论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场合,就是掉脑袋也不能说的。” 他这话,让郝裕如折服得连连点头。 田忠信接着说:“我之所以愿意帮吴县长,愿意帮你,还不是因为你们都是我的父母官嘛。我又和袁秘书特熟,这是举手之劳的事。你也知道,现在办事,全得靠关系,全得靠跑动,全得靠实力。我虽然不在政界里做事,但通过袁秘书,通过政界里的许多朋友,对政界里的事,知道不少。当干部,和办公司做买卖是一样的。办公司的人是想把买卖越做越大,挣好多好多钱;当干部的人是想做官,把官做得越大越好。可官是由一层一层上边的官管着,这就必须把上边的官维好了。怎么维?还不是市场经济啊!可这市场经济,又不能像做买卖那样明着来,因为这是政治啊,有党管着,有好多的东西限制着,弄不好,就把人害了。所以啊,上边的领导,都特别特别的小心,他们一般都是不直接出面的,都得靠有个非常可靠的中间环节。我这样说,郝县长你明白吗?” 郝裕如经他这样一说,心里好像一下明白了不少,就是说,上边管官的人,卖官又不愿担责任,通过中间的人,收了钱,不留任何痕迹证据,怪不得他一连三天处处碰壁,原来秘密就在这里啊!郝裕如茅塞顿开地说:“我明白,我明白了!” 田忠信说:“那好,下面就不用我说了,郝县长要怎么做,你就说吧。” 郝裕如还是请教田忠信说:“我看还是田经理您给出个主意吧,您了解情况,您看怎么做为好,就告诉我,好吗?” 田忠信笑笑说:“看来郝县长还真是初次做这种事,老实人啊!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打哑谜了。实话告诉你,这事是没有个价的,确实很难给你出主意的,各人的情况不一样,就看自己是什么情况,怎么想,怎么做了。反正自己承受得了,又拿得出手,让人家觉得有分量,自个也觉得有点把握也就是了。” 郝裕如感到田忠信的话非常实在,但自己更加不知道深浅了,不得不再问:“那是那是,不过,还请田经理给我参谋参谋,比方,吴县长,他是怎么弄的呢?” 田忠信摇摇头:“郝县长,我已经说过了,那我是绝对不能说的。如果不是看着郝县长是同乡,他来活动的事,都是不能给你说的,我怎么可以再说其他呢?这样吧,你就说你是怎么准备的吧。” 郝裕如向田忠信伸出了三个指头。 田忠信明白了,郝裕如带了30万。他想,这是个不小的数字,满可以让自己松一口气的,但比起他那60万的损失来,还差了一半。一不做,二不休,他何不再诈诈他呢?这样想定以后,田忠信说:“嗯,我知道了。这对你来说,已经不少了,只是……” “田经理要觉得少,我可以再筹。”郝裕如马上说。 “嗯,是少点。另外,组织部那边也是需要的。”田忠信说。 郝裕如认为田忠信说的对:“田经理说的是,组织部那边一定得有表示,那边您也可以吗?” 田忠信告诉他,组织部那边他也熟。 郝裕如还是叫田忠信给他参谋参谋,看他再筹多少比较合适。田忠信怕说得太多,郝裕如不好弄,反而坏了事,便一个手伸出三个指头,另一个手伸出两个指头说:“我看就一边这个,一边这个吧。” 郝裕如明白了,给秦书记那边30万,给劳部长那边20万,一共是50万,他还差20万,就说:“好吧,我明天就回去筹。” 田忠信见郝裕如往下没有动作,心想,郝裕如莫不是想回去筹够了50万再来一起给吧?要那样,如果他回去起了疑,改了主意,那眼看就要到手的30万不就黄了吗?田忠信的脑子一动,很快有了主意,于是说:“郝县长,我看这事宜早不宜迟,不足的部分,干脆我先给垫上吧。” 郝裕如说:“那感情好,可让田经理垫,实在不好意思啊!” 田忠信说:“这有什么,我手边闲散的资金有的是,垫一下先办了吧,你不必客气,就这么着。” 郝裕如深表感谢,连说那20万他回县后会马上筹齐给田经理送来的。 田忠信为了赶快把30万元钱拿到手,这时站起来说:“好,那就这样,我还有点别的事,就不多陪郝县长了,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办。郝县长带的钱在这里吗?” 郝裕如忙说在。他赶紧从提包里掏出30捆钱来,递到了田忠信的手上。 田忠信接过钱,装到自己的提包里以后说:“好,我走了,我们随时可以电话联系。”说完,他握握郝裕如的手,不让郝裕如往门外送,很快就离###间,消失在门外。 郝裕如在田忠信离开之后,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个警觉,赶快往河县公安局打电话,叫他们查查县城五街有没有个叫田忠信的人在市里开公司做买卖。 田忠信下了楼,急匆匆地往门外奔,忽然听到有人叫田经理,吓得他猛然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田经理,您怎么了?”那人问他。 田忠信注意看时,才看清面前站的是郑照。“……啊,是郑师傅,你,你怎么,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郑照有点奇怪地看着田忠信,说:“我到门外站了一会儿。田经理,您不是来找我的吧?” 田忠信这才回过了神,马上顺着郑照的话说:“啊,是,我是来看你的。到你房间,发现你不在,所以……” 郑照热情地说:“那走吧,到我房间里去。” 田忠信看看装得鼓鼓的提包,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里,可又不能让郑照看出破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郑照见他犹豫,问他是不是有别的事,他只好说没有,随郑照到了郑照住的房间。 郑照是个实心眼的人,他觉得自己出了交通事故,不但没有受到处罚,还结交了一个很热情很讲义气的大款老乡,对田忠信怀着深深的感激。田忠信说过办完事要来看他,他晚上还真等着田忠信来,在屋里等不见来,就去大门外张望,后来才又想,田经理事情那么多,哪能说来看他就一定能来呢?所以张望一会儿后就又往回走,想不到在酒店的大厅里碰上了田忠信。他把田忠信接到房间以后,又是递烟,又是沏茶,格外地热情。 田忠信如坐针毡,寻思着脱身的办法。 河县公安局很快给郝裕如打回电话说,县城五街是有个叫田忠信的人在市里做生意,他老婆和孩子还在五街里住着。回电话的人,报告完情况,问郝县长是否有什么事,郝裕如搪塞几句,赶快挂上了电话。得了这个情况,他悬着的心落了地,庆幸刚才没有因自己的多疑误了大事,可他同时又为自己此举感到后悔。他在心里责备自己说:你为什么那么多疑,那么沉不住气呢?竟然动用公安局查田忠信,万一公安局的人悟出什么来,不是自找麻烦,自投罗网吗?如果让田忠信知道了,他以后还能信你,还能为你办事吗?郝裕如啊郝裕如,你怎么这样糊涂!他后悔莫及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田忠信想好了个借口,正要告辞,郑照的手机响了,这让他更加心惊。在郑照接起手机,叫了一声郝县长的时候,田忠信的屁股不由得离开了沙发。 郑照很快听完了对方的话,说:“我记住了,郝县长,明天早晨早点起,回县是吧?” 田忠信听了郑照这话,惊飞的心回落了,他的屁股也慢慢地落回到了沙发上。 郑照告诉田忠信他们明天一早回县的事以后,问他要不要去见见郝县长。田忠信对此已有了准备,已经想好了推辞脱身的话,他说他还要赶到龙凤酒楼去会个客户,不但没有时间去见郝县长,也没有时间多陪郑照老弟了,只能下回见面请郑照老弟喝酒时再好好地聊了。 热心的郑照信以为真,听说他还要赶到龙凤酒楼去会客户,就要送他过去。田忠信一再推辞,坚决不让他送。郑照竟是诚心坚定,非送不可,临出门把田忠信的提包也抢在了自己手里。 到了酒店大门外,田中信见拗不过,只好上了郑照的车。在去往龙凤酒楼的途中,郑照忽然问田忠信说:“田经理,给您开车的司机不在啊?您一定是好车吧?” 田忠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个重大疏忽,像他吹得那样有钱,怎么会没有车呢?郑照那么老实,都发现了他的这个反常,要是一起待得时间长了,还不看穿了他吗?他觉得应该赶快离开郑照。对于郑照所问车的事,他想,如果顺着郑照的话,说司机病了,自己又不会开车,尽管可以瞒过去,但要说起车来,他是一无所知,是很难蒙过司机郑照的。因此他很快想了一个蒙骗的理由说:“我没有买车,我嫌养车麻烦,出门从来都是打的,现在出租车特别多,我觉得很方便。” 郑照果然就相信了,还称赞田忠信很精明,会算计。 田忠信看着郑照,忽然想到,如果郝裕如不很快识破他的话,也许那20万也能拿到手,而郑照没准将成为他现实这个目标的重大隐患。郑照给郝裕如开车,两个人坐在一个车上,路上总是要找话说的,万一郑照说到了他,露出让郝裕如起疑的情况,不但那20万会飞了,说不定他们中途就会返回来找他的。有了这个担心,他就想怎么才能阻止郑照不向郝裕如说起他来。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于是对郑照说:“哎呀,真是的,我刚才要去看一下郝县长就好了,总怕误了那个客户定的时间,这要让郝县长知道我今晚去过三亚大酒店,看了你,却没有去看他,他肯定要挑我的礼了。郑照老弟啊,你记着,你可千万不要给他提我去三亚大酒店看你的事,也不要给他说我们上午是如何遭遇见面的事情啊!” 郑照满口答应说:“田经理您放心,我不说,我给他说这个干什么,我还怕他知道了撞您的事批评我呢。” 田忠信听了很高兴。他想他亏得让他送,不然他还想不到自己的疏漏,想不到还需要在郑照身上再做点工作呢。 快到龙凤酒店的时候,田忠信掏出手机,假装给客户拨通电话说,他很快就到了,请稍候。因此车一到酒店门前停下,他就提上提包跳下车,说声再见,便快步进楼去了。和上午一样,他依然到楼里看着郑照开车走了以后,才又出了楼,打个的,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从把30万元拿到手的那一刻,田忠信首先想的就是,他该把这些钱藏到什么地方?他想,只要把钱藏起来,就是郝裕如立马反悔来找他,他也不会承认拿了他的钱,因为郝裕如手里没有任何给他钱的证据,他不承认,郝裕如没法把他怎么样。再说,郝裕如干的是行贿买官的事,是违法乱纪的,他也不敢把这事拿到明处去说。 现在田忠信又知道,郝裕如不但没有起疑,而且明天一早就要返回到县里给他弄那20万。如果几天不出意外,他得到的将是50万,差不多补上了他的损失。他压根儿就没有想把这些钱送给什么秦书记和劳部长,他不仅不认识什么秦书记和劳部长,连市委大院里一个小毛卒都不认识,他就是想送也没有办法的。至于郝裕如当不当县长,他才不管呢。讹他就讹他,他不也被人讹了吗?他的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郝裕如的钱还不知是怎么来的呢?这样一想,田忠信毫无自咎之感。唯一让他顾虑的是,老婆孩子还在县里,担心以后郝裕如会对他的老婆孩子实行报复。不过事已至此,他觉得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所以,他把钱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以后,到酒店饱餐了一顿,然后开了个房间,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郝裕如这天晚上睡得跟田忠信一样香,他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当上了县长,好多人给他送礼,他家里放了好多好多的钱。 第三天临近黄昏的时候,田忠信的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信息的内容是这样的:今晚九点请到南郊旅店423房间。发信人不是郝裕如,这让田忠信犯疑了。 第四章 郝裕如打开自己的提包,以极快的速度掏出20捆钱来,塞到田忠信的提包里,又极快地替田忠信拉上了提包的拉锁,似乎稍慢一点就会被人发现。 田忠信收到让他去南郊旅店的信息以后,起了疑心。他不知道这信息是谁发的,如果是郝裕如,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呢?别的人又不可能给他发这样的信息,叫他去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郝裕如识破了他,报了案,设下陷阱,要捉他吗?要真是如此,叫郝裕如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不是更容易引他上钩吗?为何要这样?难道存心要引起他的怀疑吗?田忠信觉得无法解释。 要不给郝裕如打个电话?田忠信刚这样想,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他想,如果真是要抓他的话,他一给郝裕如打电话,不是等于告诉了人家他现在的位置吗? 那该怎么办呢?田忠信一时难以做出决断了。 实际上,在接到这个信息之前,田忠信就一直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斗争的交点是该远走高飞还是就地不动。他一会儿觉得应当远走高飞,使郝裕如找不到他,可以避免与郝裕如面对面的麻烦;一会儿又觉得他没有必要离开,一来郝裕如手里没有治他的证据,即使发现他行骗,找他麻烦,也奈何不得他,二来他还想得那20万,走了就等于放弃了得那钱的机会。正是在这样的矛盾斗争当中,他收到了这条信息,更加觉得难以决定。赶快离开吧,郝裕如万一是来送钱呢?按照信息找去吧,又怕是个陷阱,倒给人家送去了一个定罪的证据。 经过反反复复的思虑,田忠信决定先到南郊旅店附近看看动静再做道理。于是,他乔装打扮后,坐了一辆出租车,在与南郊旅店有段距离的地方下了车,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往旅店走去。走了一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他便往那旅店里拨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服务员,问他有什么事。他从电话里注意听店里边的动静,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便要她叫423房间的客人接电话。随即他便听到了服务员在楼里喊叫的声音,这对他来说是个安全的信号,他赶快加快脚步往前走,同时注意听着电话。很快,他听到了郝裕如的声音。 郝裕如接起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是谁,田忠信报了姓名之后,他只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是我,你快来吧。” 田忠信到423房间一看,果然是郝裕如一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麻烦。他哪里知道,郝裕如怕得比他还要厉害,连给公安局打了那个电话,都后悔得不得了,他哪里还敢去打听田忠信的虚实呢!郝裕如的心理,完全是一个贼的心理,生怕有人察觉了他的行踪,知道了他做的事。那天他从市里回到县里以后,就悄悄准备好了20万元钱。 为了防备被人察觉,他特选定周六休息的这个时间,偷偷摸摸搭乘公交车赶到了市里,以假名假姓住到了南郊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小旅店。因为他听人说,作案人犯事以后,作案时打的电话,发的信息,都能通过司法部门查到,成为定案的证据,所以他不敢给田忠信打电话,发信息也是用的他老婆的手机。 听了郝裕如说的这些,田忠信强憋住了心里的欢笑。他想,他真是白担心了这几天,原来这个郝裕如,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郝裕如就像贼在销赃一样,他跑过去把门锁死,又很快跑回来,打开自己的提包,以极快的速度掏出20捆钱来,塞到田忠信的提包里,又极快地替田忠信拉上了提包的拉锁,似乎稍慢一点就会被人发现,就会有人抓住他的手一般。 田忠信看着郝裕如这一系列动作,真有大开眼界之感。 郝裕如这时凑到田忠信耳边小声地问:“您都办了是吗?” 田忠信刚要说,郝裕如嘘一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随即又轻又快地到了门跟前,开开门,看看门外没有什么情况后,才又锁好门,返回来,小声说:“您说吧,小声点。” “好。”田忠信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都办了,你放心吧。” 本来,田忠信准备了好些话,要给他说说所谓送钱的过程,但见郝裕如很害怕,问得很简单,便以简对简,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郝裕如说声谢谢,看着田忠信,眼睛里透露出复杂的心境。 田忠信看看他,不由有点愧疚和同情。他看得出来,郝裕如怀着深深的感激和殷切的期望,似乎还想从他嘴里再知道些什么,这让田忠信不得不把准备的话又说了几句,最后说:“你放心,秦书记说了,会尽量成全你的,劳部长也说组织部没有问题,让你回去安心地等着,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郝裕如十分感激地说:“好,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地谢您。” 田忠信觉得该是和这个可怜虫拜拜的时候了,他不再说话,只摇摇手,表示不必客气,随即便站了起来。郝裕如也正想快一点结束他们的会面,便跟着站起来,双手抱拳,表示致谢和恭送,并随即做了个请行的手势。田忠信点下头,提起装有20万元现金的提包,立刻拔步,眨眼就在门外消失了。 郝裕如如释重负一般,靠到沙发上,长长地喘了几口气。 郊区初夜的街上,亮着不多的灯光,显得昏昏暗暗的,田忠信提着提包,大步地走着。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和第一次拿到30万元的心情,不太一样。那时他很紧张,生怕郝裕如追出来,失去了到手的巨款。今天,他没有这个担心,他甚至感到很惬意。因为他知道,起码今天晚上,甚至几天之内,郝裕如都不会来找他,他是很安全的,至于以后有麻烦,他也不怕。他看透了那个郝裕如,知道即使到了那个时候,郝裕如也是不敢跟他较真的。由于只顾想自己成功的喜悦,他忘了搭车,徒步朝着回市区的路上走着。 一辆出租车在田忠信跟前停下来。司机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问田忠信搭不搭车。田忠信愣了一下,才想到应当搭车回去。这时他见司机已经给他开了车门,便坐了上去。 “请问您去哪儿?”司机开起车来以后问。 田忠信没有想好该去哪儿,说了声市内。 司机注意地看他一眼,不再细问,默默地驾着车。 沿途的建筑、空地、车辆和灯光不断从田忠信的眼前晃过去,他看着车外的景致,脑子里却在过着与郝裕如的一幕幕情景。真像是出滑稽的戏剧,田忠信在心里说。他觉得这出滑稽的戏剧,是由他编排和导演的,他在耍弄郝裕如,郝裕如就像个脑子缺了弦的傻货一样,把一捆捆钞票慌慌忙忙往他的提包里装。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得意而讥讽的笑容。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良心发现似的,感到有点儿不###,有点儿愧疚,因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眼睛眯了起来,甚至还皱了皱眉头。这时他在想,他要能送出去一点,帮下郝裕如就好了。可他没有那个门路,做不到。所以后来他又转念想,他没有必要可怜那个郝裕如,别说他没有认识的人,送不进去,就是有认识的人,他也不能犯那个傻,冒那个险。再想想银发堂骗他的事,他就更加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心太软,于是他那双大眼睛又睁开了,又得意地看着窗外。 司机从反光镜里一直注意着田忠信的神态变化。车已经到了市内的中心街区,司机见田忠信还不说具体的地点,再次注意看他时,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鼓鼓的提包,因此就有些起疑。恰在此时,田忠信的目光从车外转到了车内,发现了司机注意他的目光,不由就有些紧张。 司机有意搭话问他说:“请问,您是要到哪儿呀?” 田忠信似乎刚想好自己该落脚的地方,回答说:“啊,去,去东方宾馆。” “东方宾馆已经过了,您不是本地人吧?”司机问。 田忠信明显地感到司机在盘问自己,他下意识地让自己保持镇定,避开司机的问话,看着窗外说:“晚上看不清,怎么已经过了呢?” 司机一边调头,一边再次注意看看田忠信和那个鼓鼓的提包,更加觉得可疑。田忠信也更加紧张了,他后悔自己太大意,光想郝裕如对自己很安全,却忽略了社会上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他想,如果这个出租车司机把他拉到公安局,查看一下他提包里的这么多钱,一定会引起对他的怀疑,那他就麻烦了,说不定丢了到手的巨款事小,还有可能把自己弄到监狱里去。 不过,出租车司机并没有把他拉到公安局,还是把他拉到了东方宾馆。他赶快付了车钱,提起提包下了车。进到宾馆以后他发现,那车并没有开走,还停在门外边,显然那司机还在盯着他。怎么办?他想他不能跑,也不能不在这里住,否则会引起司机更大的怀疑,他就完了,因此他登记了个房间。可到房间以后,心里还是发毛,担心司机报告公安局,公安局会来人查问他。所以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两分钟,他又提着提包出来,躲到了一个公共卫生间里。然而,蹲在那里,他依然感到不安全,觉得只有快点离开这地方,才是上策。但出租车司机就在大门口盯着他,他怎么出得去呢? 田忠信终于想到了办法,他看见卫生间的旮旯里扔着一身很破旧的清洁人员穿过的工服,趁没人看见,赶快穿到了身上,那边又有一个装污物的大袋子,他把提包塞到里边,冒充清洁人员到了楼下,然后由偏门出了楼,也不敢看那车是否还停在那里,很快地离开了。 几经折腾,田忠信才把钱藏到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这时他想,他还得回东方宾馆去住,不然要引起怀疑也是很麻烦的事。为了不留下任何纰漏,他到商店里买了些吃的东西放到空了的提包里。再回到东方宾馆的时候,他发现那辆出租车已经不在了。 可进到大厅以后,当班的两个服务员看他的眼光,让他感到不同寻常。他装做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从她们的眼前走了过去。回到房间以后他想,现在他身上没有了那笔巨款,就是他们来查问,他也不怕。然而,想是这样想,他的心总还是安静不下来,所以这天晚上,他是一夜都没有睡着觉。 郝裕如这天晚上过得也很不轻松。他待在南郊旅店423房间里,一会儿###,一会儿忧虑,心里总有种安静不下来的浮躁之感。而且,这个旅店,这个房间,都让他感到很陌生,很别扭,别说睡觉,就是待着都觉得难挨,所以他毫无睡意,一直坐在沙发上,熬着时辰。好不容易熬到了凌晨###多钟,他离开了旅店,赶到长途汽车站,搭上了第一趟去河县的班车。 在回县城几个小时的旅途中,郝裕如一直埋着头,生怕遇上个熟人认出了他。他感到车行得很慢,一路上竟有那么多站,不时地要停下来,让他觉得十分漫长。在终于到达县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他急不可耐地跳下了车,很快就从车站消失了。 郝裕如的老婆杨姗姗,皮肤很白,额头上有颗红痣,人称一点红,是个心比天高的女人,郝裕如跑官买官的行动,有一半是在她的促使下成行的。 这个只有初中文化、原先在县食品加工厂当临时工的杨姗姗,三年前因丈夫当了副县长,食品公司的领导把她调到公司办公室,名义上是办公室的秘书,实际她什么具体的工作都没有,每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去了不过喝喝茶水,聊聊闲天,公司里没有人管她,不过给她发一份工资罢了。从那以后,她不仅工作悠闲自得,生活也十分的滋润,一家三口人住上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大院子,家里头家用电器等样样俱全,还经常有人登门送礼,她走到哪里都能得到尊敬,恭维。 这个巨大变化,使她乐不可支,却没有让她就此满足,她从这里看到了当官的好处。她想,一个副县长就叫她告别了起早摸黑、又脏又累的工作,成了一个工作悠闲、生活滋润、处处受人恭维的官太太,要是丈夫升了县长,书记,当了更大更大的官,那她该是多么幸福,多么荣耀呢?她因此产生了无穷的**,几乎天天都在丈夫耳边念着升官的经。平时她没有事干,最爱听社会上的闲言碎语,对于那些捕风捉影和被无限夸大了的###传言,她信以为真,只要看见县长书记的家里去了人,就认定是去送钱的,因而心里很不平衡。所以,书记调走、县长的位子有可能出缺的情况一出现,她立马就催促丈夫拿上钱,去市里活动。 几天前,郝裕如把30万元给了田忠信,回到家里说了情况以后,一点红非常高兴,说是她家命里注定要走好运,在市里遇上了贵人。一向视钱如命的她,这时候变得比谁都慷慨,不但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还从娘家借了一些,很快又给郝裕如凑足了20万,催他赶快给田忠信送去。 郝裕如出于安全的考虑,晚走了一天。在郝裕如于周六早起走了以后,她一天没有出门,晚上也没有睡觉,直等着丈夫的归来。 郝裕如一进院门,一点红就在屋里看见了。她急忙迎跑出来,等不得地问他怎么样,顺利不顺利。郝裕如急嘘一声,瞪她一眼。一点红吐下舌头,赶快挽住丈夫的胳膊进了屋。 进屋后,不等郝裕如落座,一点红又急切地催问。郝裕如抱怨说:“你呀你,干吗那么着急,难道怕人不知道吗?” 一点红半撒娇半生气地说:“你真是的!总是那么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在自己家里说话,谁能听得见?” 郝裕如说:“我说的是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那么不注意呢?在院里就嚷嚷着问,难道等那么一会儿,就能把你憋死吗?不知道隔墙有耳吗?” 一点红说:“行了,就好像有人24小时在墙外听着你似的,有那么严重吗?”她见郝裕如要说话,堵住他的嘴,替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我知道,就算我注意不够,行了吧?可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么心急吗?两天没有出门,昨天一夜没有睡着觉,看见你,我能憋得住吗?现在该说了吧?快说!”她看着郝裕如的嘴,就像要把他肚里的话一把掏出来似的。 可郝裕如好像有意要锻炼一下老婆的耐###,他依然不说老婆急想知道的话,而是说:“我一天一夜没吃没睡没有喝水,你知道吗?” 一点红这才发现郝裕如的脸如刀刮过一般,她一下子心疼起来,惊叫起来:“啊呀!真是的,累坏你了吧?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给你沏茶,饭我早已经做好了的。瞧我光顾问你的事。”她说着,把丈夫按坐在沙发上,赶快沏茶,弄热毛巾给他擦脸。 郝裕如喝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以后,才把去市里给田忠信送钱的经过给老婆说了一遍。一点红听说钱送得很顺利,一路上也没有遇见熟悉的人,高兴得连声称赞好。 一点红又问郝裕如:“他不说,他要先垫钱给送了嘛,你没问他送没送呢?” 郝裕如点下头说:“他说了,都送了。看得出,他真是个热心的人。” 一点红说:“可能他不是白热心的,我估计,前后50万,他起码得落下10万。” 郝裕如说:“不会吧,他说了给秦书记30万,给劳部长20万。” 一点红说:“你怎么那么信他说的话呢?现在干什么有白干的吗?谁不是为了钱?只要拿了钱,给你办事,就算是不错的好人了。田忠信赚10万,也是应该的。有他在中间,倒是蛮好呢,咱省了事,领导上也方便,谁都不会担风险。哎,对了,他没有说,秦书记和劳部长有什么话没有啊?” 郝裕如告诉她,秦书记说了,会尽量地成全,劳部长也说了,组织部没有问题,叫回来安心地等着。一点红听了,对秦书记尽量成全的话,有些担心。郝裕如说:“人家领导怎么会说绝对保证的话呢?说尽量成全就不错了。” 一点红说:“可我们也得听话听音啊!尽量成全,就有成全不了的意思啊,会不会嫌我们送得少啊?” 郝裕如想想说:“嫌少?不会吧?我们送的数,是我反复问田忠信以后,他给出的主意啊!他了解行情,应该是比较合适的。尽量成全,不说满话,这是做领导说话的分寸,领导们说话,多少都要留有余地的,像秦书记那样大的领导,自然不能例外。至于最后的结果嘛,那倒也有弄不成的可能,因为听说,谋那位置的还大有人在呢,所以,就怕……” 一点红见丈夫不肯说出最后的话,催他说:“就怕什么?你说呀!” 郝裕如说:“就怕别的人跟咱们竞争呀!” 一点红说:“我刚才要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啊!别的人要是送得多,不把咱们挤到一边去了吗?我看你最好再问问田忠信,如果少,咱们再送点。除了秦书记和劳部长,市委班子里如果还有别的人需要送,咱们也得送,咱们一定要他保证把县长给了你。” 郝裕如叹口气说:“你光说送送,还拿什么送啊?” 一点红说:“该送,借也得送,贷也得送。要不送,当不成县长,咱那50万不等于打水漂了吗?所以这回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只要当上了县长,拉的窟窿就有办法填上。” 郝裕如一下觉得心烦了,闭上眼,躺到沙发上说:“行了行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头大得快要炸了。” 一点红见丈夫脸色发白,情绪变得有些烦躁,不敢再提送礼的事,赶紧说:“好好,对不起,我不再说了,你快休息,我给你热饭去。” 吃过饭,郝裕如的情绪变得好了许多。一点红见他的心情好了,正要说什么,郝裕如问她在他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找他,或者往家里打过电话。一点红告诉说,这两天非常平静,既没有人来,也没有谁往家里打过电话。郝裕如听了,心感安稳。因为他这次去市里,没有给吴县长打招呼,也没有给政府办的人说一声,虽然是双休日,他怕有事找他找不见,引起怀疑。 一点红说:“我这两天没有出门,也不知外面有什么风声,待会儿我出去打听打听。” 郝裕如摇摇手说:“别!你打听,弄不好会招出事来的。” 一点红说:“你怎么总是信不过我呢?我会那样笨吗?我想那些个副县长副书记,常委什么的,一定都在活动呢!不知道点风,怎么成?” 郝裕如想了想对她说:“你出去走走也成,但不要上那些人家里去,也不要叫人听出是有意打听什么,就是听不到什么,也不要惹麻烦。” 一点红连说声知道,匆匆在镜子前收拾收拾自己,就出去了。 郝裕如在老婆出去后,本想睡一会儿,但躺在床上怎么也躺不住,后来还是起来,往机关去了。 周日的县政府机关,十分安静。郝裕如走进大门时,只看见传达室里坐着值班的,整个院子都看不见一个人影。正在值班的一个干部赶快站起来,问郝县长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让那干部快坐下。他很想通过值班的问问其他几个副县长的行踪,但却没能问出口,匆匆地离开了。 郝裕如到了三楼自己办公室的门前,几个副县长和县长都是在这一层办公。他注意听听其他几个办公室的动静,似乎都没有人,静得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他正想往那边走走,再听听,就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因此赶快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楼下上来的是县长吴运发。郝裕如还不等进了门,吴运发就看见了他,打招呼说:“裕如啊,你也到机关来了。” 郝裕如转身见是吴运发,赶快亲热地说:“啊,是吴县长,您,您来加班啊?” 吴运发说:“有一大堆文件没有顾上看,来处理处理。”他说着到了郝裕如跟前,“进去吧,我跟你坐会儿。” 郝裕如一听吴县长要进自己的办公室,跟自己坐,赶紧让开请他进,并很快给沏了一杯茶。 吴运发坐下后说:“我们在一起共事三年多了,平时忙工作总是忙不开交,很少坐在一起聊聊天,今天是个机会呀,我们聊一聊怎么样?” 郝裕如心想,莫不是吴县长知道了什么?这是要跟我谈话呀!但转念又想,他不也去跑去送了吗,难道还要说我吗?这让他不由有些紧张,赶忙说:“好啊好啊,请吴县长多多批评指正,我平时也只顾忙工作,很少向吴县长请教,汇报思想,还请吴县长多多包涵。” 吴运发说:“你何必那么客气,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好表扬人的人,但我今天却要对你说几句表扬的话,你的工作很主动,很出色,我是很满意的。如果说我当县长这几年,还算能玩得转,还算各方面的工作都开展得不错的话,主要是因为你和其他几个副县长鼎力扶持,努力工作的结果呀!” 郝裕如忙说自己做得并不好,心里想,接下来他该说但是了吧? 可吴运发接下来并没有说但是,他说:“我说的是事实,也是我心里的话,你工作确实很好,不是我要这样说,是做的工作在那里摆着,大家伙也都是看得见的嘛。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好好地努力啊!” 郝裕如听着吴运发这话,看到吴运发的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光,忽然想到是否吴运发知道了他要当县长的信息?难道市里已经和吴县长沟通了吗?这让他不由心里激动。他赶紧说:“吴县长,我工作上有点成绩,还不都是在您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吗?这些年我跟着您,学习了很多很多东西,每进一步,都与您的带领、指点和教育是分不开的。往后还请吴县长多批评,多指点啊!” 吴运发说:“你太谦虚了。不过,缺点毛病,人人都会有的。你以后要多加强点学习,作为一个党的领导干部,不断用党的理论武装头脑,加强修养和锻炼是非常重要的。” 郝裕如连连点头,表示他一定按吴县长的指示去努力。 吴运发接下来说:“行了,下来该说说我了,成绩优点不用你说,你就指指我的缺点、错误和毛病,好吗?” 郝裕如笑笑说:“吴县长,您各方面都很好,都是我学习的榜样,我可没有发现您有什么缺点、错误和毛病啊!真的,吴县长。” 吴运发摇了摇头说:“这不对吧?相处三年多了,你怎么会没有发现我的缺点、错误和毛病呢?你得说真心话,别怕我接受不了,这可是同志间最重要的帮助啊!” 郝裕如不是没有发现吴运发的缺点、错误和毛病,是他一直遵循着只说上司千千好,不说上司一毫差的信条,所以尽管吴运发真诚地征求他的意见,他还是说:“吴县长,这我知道,我怎么会有意见不提呢?吴县长胸襟宽广,海纳百川,向来是乐意听取批评意见的,我要发现什么,还能不说吗?可能是我平时只顾忙工作,没有注意,所以没有发现,我以后一定多多注意,发现什么,随时给您提出来。” 吴运发本来想把他好人主义,不肯开展批评这一条给他提出来,听他这样一说,觉得他或许真是如此,便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他又跟郝裕如谈论了一些别的,比如以后县域经济发展的思路等,谈论中,他又几次肯定了郝裕如的工作。大约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吴运发就告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郝裕如在吴运发走了以后,反复琢磨吴运发跟他的这次谈话。他越琢磨越觉得吴运发像是从市里得到了他要当县长的信息。他觉得吴运发后来跟他的那些谈话,简直有点给他交代政府工作的味道。他想,吴运发提前从市里得到信息,也是完全有可能的。田忠信说过,吴运发为当书记,前些日子就去市里跑过、送过。吴运发资格比他老,关系比他硬,又是要当书记,市里领导给他透信是很正常的。想到这里,他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回到了家里。 一点红已先他回来了。她一见郝裕如,就急不可待地说:“你怎么才回来?我打听到了重要的情况,高县长、李县长和张书记他们,今天一早都分别坐车出去了,肯定是到市里跑县长去了,他们要是送得多,我们可就黄了呀!” 这对郝裕如来说是个不好的消息,因为老婆说的高副县长高继胜、李副县长李永昌和张副书记张敬,都比他的资格老,也是大家伙公认能当县长的人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三个人,现在他们真要出马去跑,他不就很悬了吗?可他又想想吴运发刚才的话,好像市里已经确定是他了,难道他们跑跑,他们送得多,就真能改变吗?他把吴运发刚才对他说的话,给老婆学了一遍。 一点红认真分析了吴运发前后说的那些话,觉得丈夫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她说,即使是那样,在没有最后定下以前,也还是有变的可能。所以她主张快给田忠信打电话,问问情况,如果需要送,还是一定要快去送。 在继续送钱的问题上,郝裕如虽觉得老婆的意见有一定的道理,但鉴于手上没有钱,所以坚决反对。为此争吵了一回又一回,时间也就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大约一个月后,忽然从市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市委已经定了,吴运发是书记,郝裕如是县长。郝裕如两口子听到以后,虽然非常高兴,却不知是真是假。 第五章 一点红说,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要是笨,两年以后弄,照样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小道上传来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官方的证实,市委组织部给河县县委打来电话说,河县班子的调整,经市委研究决定,吴运发任书记,郝裕如任县长,林森任副县长,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明天上午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劳荣同志到县正式宣布。 郝裕如在听到这个正式喜讯之前,偷偷通过街上的磁卡电话,拨过好几次田忠信的手机,想问一下小道上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但手机总是无法接通。这天他正在办公室里为此犯疑,政府办公室刘主任拿着电话记录,喜笑颜开地进来对他说:“郝县长,恭喜您呀!市委决定了,您是县长了!” “什么?不,不可能吧?”郝裕如虽然惊喜,还是这样说。 刘主任说:“怎么不可能?我刚接完县委办的电话,说是市委组织部已经正式通知下来了,市委决定,吴县长任书记,您接任县长,林森任副县长接您现在分管的工作,明天劳部长下来正式宣布。吴书记叫通知班子成员及局以上领导,明天下午两点在礼堂开会。您看看记录,签个字吧,开会的事就算通知您了。”他说完,把电话记录呈到了郝裕如的面前。 郝裕如看了电话记录,一颗心落了地,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市委研究决定,吴运发同志任河县县委书记,郝裕如同志拟任河县县长。他知道,他后面之所以加了个“拟”字,是因为他还要经人代会选举,选举前他是代县长,这不过是个程序,市委提名决定了的人选,人代会是肯定能通过的。此时的郝裕如,心里高兴得简直想跳起来。他想,多亏他看准机会下定决心跑了跑,送了50万块钱,不然这好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呢? 其实,市委之所以选定推荐他当县长,是因为他年轻,工作有成绩,是从班子的年轻化、培养青年干部出发的。可郝裕如却把他的提拔重用归结到了歪门邪道上,这就铸就了后来一系列的污浊和罪恶。 不等市委来人正式宣布,县城里就掀起了捧场祝贺的闹剧。那个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内容,就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县城的各个角落。怀着各种心思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县委县政府。吴运发和郝裕如的办公室霎时间变得热闹非凡,赶来祝贺的人,都像是他家里人升了官中了彩似的,情绪激动,兴高采烈,一脸的笑容,见面就作揖、道贺,说各种各样吹捧的话。 郝裕如尤其感到应接不暇,在办公室刘主任拿着电话记录本出去以后,紧跟着进来的有几个副主任,有各科的科长、副科长、科员,有各局的局长、副局长,有各乡镇的乡镇长、副乡镇长,有见过面认识的干部,也有从未见过面不认识的人,一波跟着一波,一批连着一批,每个人进来都是那么高兴,那么激动,都说着许多祝贺和赞美的话。特别是那些不熟悉不认识的人,生怕郝县长记不住自己,表现得更加热烈和突出。 一开始,郝裕如还客气着,回应着,到后来,就顾及不过来,也不耐烦了。如此多的来人,从下午上班不久,到晚上吃饭也没有间断,直到有人把郝裕如拉去喝酒为止。 办公室是这样,郝裕如的家里更是热闹得很。亲戚朋友,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沾上边沾不上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跑来了,把他家的五间大正房和挺大的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一点红简直就像成了皇后似的,那么多的人围拢着,侍奉着,说着各种各样恭维的话。 一开始,一点红还热情地接待,想给来人沏茶倒水,但这活很快被前来的人接替了,他们替她张罗着,接待着,叫她只管坐在那里好好地歇着。离一点红远的人,努力朝她跟前挤着,有的见挤不到跟前去,干脆老远地喊话祝贺,还有的怕一点红记不得自己,喊着告诉一点红他是谁。待在院里的人,见很长时间挤不进屋去,十分着急,纷纷抱怨屋里的人迟迟不出来,有的甚至大声喊着叫他们出来换一换。然而,待在一点红跟前的那些人,自认为是最亲近者,他们围着一点红始终不肯离去。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荣耀。 在离吃晚饭还早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要约一点红吃晚饭,一点红笑笑说,吃饭的事,她定不了,得等她的老公郝县长回来才能定。一点红感到,当县长太太真是好,就跟当皇后差不多。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郝县长没有回来,倒有人开着车来接县长夫人去赴宴了。接的人说,郝县长已经在那边的餐厅里等着她了。一点红觉得,跟着来接的人去赴宴,比随跟前围她的那些人去赴宴,更加显得有身份。她站起来说声对不起,算是和跟前的人拜拜了。 这时,站在院里还没有跟一点红说上话的人,算是有了一个机会,他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去,跟一点红说话,握手。由于人太多,围住了一点红,堵塞了她出行的路,便有人大声地呵斥着,给她打开了一条通道。一点红因此像个明星似的,从欢呼的人群夹道里走到了大门外,上到了车上。 这天晚上,郝裕如两口子都喝了不少酒。在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家里依然滞留着不少的人。一点红这才想起,她离开的时候,忘了锁上门了。不过,在她离开以后,有好几个热心的人不但给她看护着家,而且给她把家中的里里外外清扫整理了一遍。他们见县长和夫人回来了,便向县长和夫人交代看护的情况,告诉这期间有谁都来过,带的礼品是什么,都放在什么地方,还有谁打来过电话,以及他们只打扫整理了屋里屋外,家里其他一切都没有动。交代完这些,就撵滞留的人说,你们看见县长和夫人就行了,你们的心意,县长和夫人都知道了,县长和夫人都累了,该让他们快点休息,大家伙快走吧。 于是,滞留的和看护的人先后都走了,家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郝裕如打了个酒嗝说:“啊呀,这半天多,真够累人的。” 一点红说:“累是累,可心里美呀!别人想累,还累不成呢!” 郝裕如动动身子,让自己在沙发上躺得舒服一些,说:“是啊,这心里真是美,你说这,说当就真当上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犯嘀咕,想不到过了一会儿,就有了准信,好啊,实在是好啊!” 一点红躺在旁边的沙发上说:“当时我说肯定是真的,你还不信,常言无风不起浪,小道上的消息,从来都是有来头的。一个月前我叫你去跑去送,你还不敢呢,要不是我催得紧,能有今天吗?” 郝裕如说:“是啊,你要不催,我真没准会误了这次机会呢!这次是你立了功,谢谢你啊!” 一点红看看他,问他说:“谢我,你怎么谢我啊?” 郝裕如说:“你###怎么谢呢?给你买最高级的首饰,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衣服,行了吧?” 一点红假装生气地把嘴一撅说:“就这个呀?” 郝裕如看看她,明白了,赶紧到一点红跟前,抱住她结结实实地亲了几口说:“还有这个,今后更加更加爱我漂亮又能干的老婆!” 一点红躺在郝裕如的怀里,十分陶醉的样子。她要郝裕如永远永远爱她,只爱她一个。郝裕如发誓说,他爱她海枯石烂不变心,要变心,就遭天打五雷轰。一点红还要郝裕如今后一定听她的话,郝裕如亦是满口答应。两个人又说又亲,亲热得意得不得了。 过会儿,一点红忽然想起似的问:“哎,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高继胜和李永昌一定没有去看你,向你祝贺对不对?”郝裕如点头后,一点红接着说,“哼!他们一定气得要死呢,怎么会去向你祝贺呢?他们的老婆也没有到咱家里来。他们看到咱家里那么红火热闹,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儿了呢?不过啊,咱也得能理解,像人家高继胜,是常务副县长,就排在吴运发的后边,人家没有提干,能不生气吗?李永昌也比你早,也排在你前头,也想得很呢,还有县委的那几个,谁不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呢。现在是你当上了,他们都原地未动,心里能舒服得了吗?所以啊,咱一要理解,二要防着他们暗地里使坏拆台,三要笼络住他们,叫他们好好给你干,你说是不是呢?” 郝裕如觉得老婆说得很对,又亲了一口说:“老婆,你说得对极了。我怎么这样有福气,怎么找了你这样好的一个老婆呢?你可真是老公的得力助手,高级的参谋啊!” 一点红挡住他要亲的嘴说:“你等等,不要光说拍马屁的话,你说说怎么弄,才能防止他们使坏,把他们笼络住,给你干?” “这个……这我得想想。”郝裕如真就拧眉想了起来。 郝裕如想了一会儿讲了几条,一点红觉得不够好,要他再想。郝裕如又想半天,讲了几条。一点红还是不满意,她于是讲了几条,郝裕如觉得很好,拍手称赞。一点红说:“你不要光说好,光拍手称赞,想一想里边的道理,想一想还有什么,还应当注意些啥?而且,不光把他们笼络住就成了,其他的人呢?整个县里的工作呢?你怎么弄?你都得想想了。咱既然当上了,就不能叫人家看笑话,叫人家说你不行。” 郝裕如本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听了老婆这话,把老婆从怀里抱到旁边坐下说:“你说的这个还真得好好地想一想了。这些日子光顾了跑,送,光想了能不能当上,还没有想当上以后怎么干。反正我是有决心有信心的,一定要开创县政府工作的新局面,一定要干出显著的成绩来,让人们看看。来吧,我们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当好这个参谋。” 两口子于是便讨论了很长的时间,他们还真讨论出了一个不错的方案。 后来,他们又说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郝裕如十分感慨,他说他真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得那么快,会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有的人他认也不认识,他们都是那样为他高兴,为他激动,热情和关怀一层又一层地包围着他,让他真有点透不过气来。 一点红回忆当时的情景,虽然也很感慨,但她似乎比郝裕如冷静得多,她笑了笑说:“你以为那些人,都是为你高兴,都是出于关心你吗?你错了,他们关心的实际是他们自己。我敢肯定,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怀着私心的。他们想的是以后能靠上你,用上你这个县长。有的人,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会来找你办事的,你等着瞧吧。” “是不是啊?”郝裕如将信将疑的样子。 “还是不是啊呢,绝对错不了!不过呀,这以后有些事,得看着办,但是有一条,他们出不够血可不成。要像今天这样,拿点破东西来,等着去吧。”一点红说着指下屋里堆的那些礼品,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郝裕如看看老婆,说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敛钱的事,要往后放,刚刚当上县长,应当谨慎从事。一点红不同意他的观点,说谨慎应当,但该收的钱也要收,因为跑县长花了那么多,有借债,还有搭进去她的私房钱,要不抓紧机会收钱,拉下的亏空什么时候才能补上?再有,他还要进步,还要当书记,还要升到市里省里去,往后的花销会越来越大,如果不抓紧时间敛钱,这些向往还能实现吗? 郝裕如虽然认为老婆说得有道理,但觉得刚一当上县长就敛钱,还是不稳妥。他说,他当县长本来就有那么多人不服气,憋着气,要是急着敛钱,让他们谁抓住了把柄,就全完了。 一点红说:“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要是笨,两年以后弄,照样会被人抓住把柄的。报上登的、电视上播的那些被抓住的人,全都是笨蛋。全国有多少人收受贿赂,抓住的不就那么几个笨蛋吗?”她叫郝裕如放心,敛钱的事由她弄,绝对出不了问题。 郝裕如知道老婆是个很有心计很有办法的人,但他还是很不放心。他不由想起了田忠信,他想,如果县里有田忠信这样一个人就好了。 充满欢乐的家里,因为说到敛钱的事,使郝裕如变得忧虑,两人之间的欢乐气氛便打了些折扣。一点红为了消去这不协调的气氛,说了许多话,给丈夫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直到夜很深了,他们才睡觉,可到天亮,谁也没有睡着。一点红是因为过于###,郝裕如除了###以外,还因为那个忧虑。 第二天早晨,他们早早就起来了。一点红拿出一身新衣服,一定要郝裕如穿上。郝裕如认为换一身新衣服太扎眼,形象上应该低调点才好。商量的结果,换了一条新裤子,上身还穿原来的衣服。 临出门,一点红拍拍丈夫的肩膀,给他壮气说:“挺起胸膛,精神点,形象低调,不等于不精神,不高兴。当了县长,高兴是自然的。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样了,别怕别人说这说那。那个事不要再想了,相信你老婆,到时候我会和你商量的。一心一意地去干你的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是你当县长的第一天,从今天起,样样都要给我干得漂漂亮亮的。去吧!” 老婆的几句话把郝裕如说得满身的豪气。他出了家门,不由自主地挺胸昂头,大步流星地往县政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好多人跟他打招呼,他注意让自己的回应不卑不亢,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很称职的县长。 到了办公室,他很快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就坐下来思考第一次以县长的身份出席会议的时候,应该讲些什么话,也算是他的施政纲领吧。可是,他坐下来还没有想进去,就听到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进来,想不到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高继胜。 高继胜推开门,笑嘻嘻地看着他。 在郝裕如看来,高继胜脸上的笑是那样的不真实,他甚至觉得在那笑的后面隐藏着的是轻视和气愤。不过,昨天晚上他与老婆讨论制定的策略,很快就用上了。他赶快站起来,迎上前去说:“是高县长啊,你怎么过来了,快请里边坐。” 高继胜拱起手来说:“恭喜你了!” 郝裕如连说不敢不敢,承受不了,把高继胜拉到沙发上坐下说:“高县长,你恭喜我,我实在是惭愧得很啊!按说这县长的位子,应该是你坐啊,想不到组织上硬是赶我这鸭子上架,我真是诚惶诚恐呀。” 高继胜笑一下说:“哪里哪里,我怎么可能呢?你年轻有为,当之无愧,选你是理所当然,你就好好地干吧。” 郝裕如感到高继胜言不由衷。 其实高继胜想当县长是真,这时说的话还是心中所想。 为了笼络住高继胜,郝裕如昨晚跟老婆定的策略是,当和高继胜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要尽量夸他,吹他,把他说得有多好都可以,甚至超过自己都行。因此郝裕如这时说了许多赞扬高继胜的话,什么理论水平高,工作能力强,思想解放,有前瞻的眼光,有高超的统筹协调能力,有深入实际、吃苦耐劳、锲而不舍的过硬作风,有爱护同志、大公无私、甘当人梯的难得的宝贵精神,等等。甚至说,吴运发和他的提拔,都是因了高继胜无私的奉献,正是因为高继胜当着常务副县长,实际主持左右了县政府的工作,才使政府工作成绩卓著,吴运发才得以提了书记,他也沾光当上了县长。 人都愿听顺耳的话,高继胜听了郝裕如的这一番表扬,果然心里高兴。不过他说:“你过奖了,我不过尽职尽责罢了,哪有那么大的作用。反正你放心,今后我会和过去一样,继续支持你的工作,一定会尽到自己的责任的。” 郝裕如要的就是高继胜的这句话,他十分感激地说:“谢谢你,高县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今后希望高县长多多指教。我这个县长,可全靠你了。”他又说了一些客套的话之后,深表关心地说,“高县长,裕如永远是你的小老弟,往后个人方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知道大侄子明年就要毕业了,安排的事有我哪。” 高继胜心想,我在县里当了这么些年的领导,难道安排个儿子还要靠你吗?刚当上县长,好像我什么事都要求你似的,况且我儿子还不一定要回县里来呢。不过,他还是说了声谢谢。 郝裕如把高继胜送出门以后,李永昌就跟着进来了。郝裕如心里想,看来高继胜李永昌这些人是无可奈何的,尽管心里不舒服,不服气,还不得不到他跟前道声喜,说句支持的话。因为他们也怕他呀,今后就在他的领导之下了,他要不喜欢他们,给他们小鞋穿,他们也会很难受的,这就叫:到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说到底,还是努力往上升,做人上人好啊。如果他不是抓紧时机去跑,去送,这时候,他可能就成了李永昌这样的人了。这样想着,他热情地招呼李永昌坐下,似乎是很欣赏地看着李永昌将要说什么话。 李永昌说:“昨天下午本来就想过来,可看你屋里一直人很多。祝贺你,恭喜啊!” 郝裕如注意看着从李永昌嘴里说出了这句话以后,心里想,李永昌一定是受了高继胜的影响才来的,向来很高傲的李永昌,如果不是看见高继胜也来了,肯定是不会来的,现在居然也说出了向他祝贺恭喜的话,实在是处境能够改变人啊!这让他心里着实高兴,他笑笑说:“不好意思呀李县长,我实在是当之有愧,按说你坐这个位子才是合适的嘛,你的思想水平,工作能力……” 李永昌不高兴地打断他说:“郝县长,你可以谦虚,但不要挖苦我啊!” 郝裕如没有想到李永昌会给他来这一下,他吃惊地看看李永昌,又从他的脸上和眼睛里看到了过去常能看到的那种傲气,以及在那傲气之中有种抑制不住的气愤,这让他有些难堪。 依然是和老婆研究的策略救了他,他很快大度地一笑说:“怎么?李县长真生我的气了?我可不是挖苦你呀李县长,我说的全是我心里所想,难道李县长的水平能力和政绩,不是很突出吗?我说错了吗?” “那又怎么样?”李永昌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郝裕如想起来了,也看出来了。他想起那天他从市里回来,到机关察看动静的时候,发现李永昌的车不在,他老婆探听到的消息,也说李永昌很可能去市里活动了,不知李永昌是怎么活动的,但结果已经知道了,李永昌大概也知道他活动的事。他现在看出来的是,李永昌心里存着气,对他有看法,李永昌不像高继胜那样会掩饰自己的情感。他该怎么办呢?原则自然还是笼络,他赶快表示理解说:“是啊是啊,组织上或许有组织上的考虑吧,李县长一向是组织###很强的人,顾全大局的人,我不过说说自己的看法,说得不妥的地方,还请你原谅。” 其实,李永昌并没有跑到市里去活动,也没有对郝裕如当县长有多大的意见,他虽然想当县长没有当上,还是觉得市委选定郝裕如是有道理的。之所以在郝裕如面前表现出不满,主要是觉得郝裕如说话不真诚,让他有点听不下去。现在见郝裕如说出了让他原谅的话,也觉察出了自己的不冷静,赶快不好意思地说:“不不不,是我说话太冲,你原谅我吧,我就是这么个人,没有别的意思,还是那句话,祝贺你,恭喜你。” 由于跟李永昌的谈话,不是那么理想,郝裕如的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快。 上午10点钟的时候,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劳荣来了。 劳荣50多岁年纪,身材高而瘦弱,两道长寿眉下那一双有些含笑的眼睛,给人一种温和而又慈祥的感觉。他到县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别跟吴运发、郝裕如和林森谈话。 在劳荣跟吴运发谈话的时候,郝裕如就等在旁边的屋子里。郝裕如想起三年前他提副县长的时候,市委组织部没有来人,是原来的县委郭书记跟他谈的,除了告诉他早已知道的消息以外,简单聊了几句就算完事了。他不知道这回劳部长专程赶来有什么好谈的,无非是说几句场面上的话,走走过场罢了。 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劳荣才跟吴运发谈完了话,郝裕如接着走进去。劳荣部长在门口处等着他,他看见郝裕如,首先亲切地笑着,跟郝裕如紧紧地握手。郝裕如觉得劳荣紧握他的手,有两个含意,一是祝贺他,二是感谢他,感谢他送的钱。 劳荣拉着郝裕如的手,把他拉到沙发跟前,按着他坐下后,又去给郝裕如沏茶。郝裕如以前没有和劳荣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他觉得劳部长对自己太亲热了,他把这超乎寻常的亲热,依然归结到钱上。他想,尽管这样,他也不能安然自得地接受劳部长如此大的礼遇。劳部长是市委常委,掌握着全市干部升迁的大权,是好生厉害的大官呀,他以后要不断地往上升,没有他的提携能行吗?他怎么能表现出坦然,让部长大人倒水呢?所以他很快站起来,要自己倒水,要劳部长赶快坐下。 “你坐你坐,这杯水我一定得倒,因为你就要成为河县的县长了,我还不该给年轻有为的县长倒一杯水吗?”劳荣开玩笑似的说着,坚持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了他的面前。 郝裕如还真为劳荣说的这句玩笑话吃心了。他想,尽管自己行动得快,看来老爷子还是生气了,因此他脸一红,诚惶诚恐地站起说:“劳部长,对不起,我,我……”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瞧瞧,我说了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快坐快坐。”劳荣又一次按郝裕如坐下后,接着说,“本来嘛,我给你倒杯水,完全应该嘛,我找你谈话,你来到了我住的屋里,我还不该给你倒杯水吗?你何必又抢又不让的呢?好了,别那么紧张了,我不喜欢在紧张的气氛下跟人谈话。别忘了,我们都是党员,我们是完全平等的嘛。瞧你脸红脖子粗的,快先喝口水,放松放松吧。” 郝裕如还不相信劳荣说的这些话。他想,像劳荣那样大的干部,怎么会承认自己生了气,存心在批评他呢?开玩笑,是最好的解释了。再加上后边说的那些话,部长的举动似乎完全合情合理,而且显得部长真是那样平易近人,那样和蔼可亲。他想,究竟部长是部长呀,掩饰起自己来,是那样有水平,那他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顺着部长,让部长高兴。这样想着,他连说是,好,感谢劳部长,随即端起茶杯就喝了起来。 劳荣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地看着他喝。等郝裕如放下杯子,劳荣又给他续了些水以后,才用和缓的语调对郝裕如说:“我刚才既是开玩笑,也有几分真诚在里面的。关于你的提拔,你已经知道了,就是说,你就要当河县50多万人民的父母官了,这可是个大事啊!50多万人民的事就要交给你了,我这个当组织部长的,还不该给你倒杯水,表表心意,好让你记住党和人民的重托吗?” 郝裕如看着劳荣,不知他这话是要进一步掩饰自己,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他既不敢应承,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诚惶诚恐看着劳荣。 劳荣接着说:“我刚才说了你年轻有为,现在我的话还从这里说起。你今年28岁,是咱们市年纪最小的正县级干部之一。你当副县长,到今天,是三年零两个月又21天。虽然时间不算太长,工作成绩还是比较突出的,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了。”劳荣接着具体列举了他的工作成绩和优点,用以说明市委选用他的理由。 郝裕如表面装作认真地听着,实际根本没有入耳,心里在说:我再好,我要不送,能行吗? 劳荣开始给他提希望和要求。当说到要清正廉洁的时候,郝裕如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劳荣,心想他这话也能说出口,怪不得他不直接收钱呢,要直接收了他的钱,还怎么给他说这样的话呢?因为没有直接收钱,他便可以装作没有事,该说什么话照样说,既尽了责任,维护了面子,又得了实惠,真是聪明的法子呀!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劳荣最后问他有什么说的。郝裕如知道这要他表态,他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个县长的官位,是秦书记和劳部长给的,他应当感谢他们。劳部长的一席话,也都是为了他好。他今后的升迁,更是离不了他们,他应当有个很好的表态。 所以,他说了一番很动听的话,其中包括感谢组织,感谢劳部长对自己的信任,尤其感谢劳部长的谆谆教诲,说他聆听后胜读十年书,有八点体会,并一一道出。关于今后的工作,他把想好的施政纲领讲了一遍,讲得头头是道。最后表示决心说:“请市委劳部长放心,我绝不辜负信任,绝不辱使命,一定要做出突出的成绩来,报答劳部长,报答党和人民,希望劳部长一如既往地关心我,我也会常去劳部长那里汇报请示的。” 劳荣对郝裕如的表态很满意。 当天下午,劳荣在局以上干部大会上宣读了市委的决定。吴运发和郝裕如在会上作了表态发言。 三天后,县人大常委会召开会议,通过了郝裕如代县长的任职。 郝裕如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来年初的人代会了,在那个会上他那代字就会去掉。实际局以上干部会宣布之后,郝裕如就搬进了县长的办公室,开始履行起了县长的职权。 就在劳荣部长来县后的第五天晚上,郝裕如的家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六章 田忠信看着他把一点红忽悠得如此模样,心里充满了无穷的###。他想,看来行骗不但是来财的捷径,也是一件十分快意的事情。 这天下午,一点红到她的单位溜了一圈,很早回到家里,又看那些个偏方。自打男人当上县长以后,她是万事如意,只剩一桩事儿让她觉得没有面子,那便是他们结婚已有四年,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为了弄清原因,她和郝裕如曾到医院检查过,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可就是怀不上。这几天,那些个热心的人给她送来了许许多多偏方。有的干脆把药配齐,直接给她送来了;有的详细写了实施偏方的方法步骤及注意的事项,其中包括行房时的姿势,等等,五花八门,有趣极了。因为偏方太多,说的都很灵,她不知到底该用哪个,已经犹豫两三天了。 她这天回家以后,又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比较,还是拿不定主意。她想,如果有哪个偏方能解决了他们的问题,让她生下个孩儿来,那提供偏方的人就是他们的大恩人了,她可以给他办任何的事,而不收他一分钱。只是不知其中哪个真正管用,要是一个一个地试,需要很长时间,那也太麻烦了,一点红又一次感到很伤脑筋。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接了几个电话,都是请她吃饭的,她都很烦地拒绝了。自从郝裕如当上县长,每晚都有饭局,她用不着做饭。 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所以还是继续看那些偏方。大约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敲门。她以为还是来缠她吃饭的,很烦地骂叨着去开门。结果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她不相识的小个子大眼睛男人。 这小个子大眼睛男人是谁呢?或许大家能够猜到,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田忠信。 现在有必要交代一下田忠信这些日子的情况了。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从南郊###里得了郝裕如送去的第二笔款子20万元以后,在返回市区的途中,遇上了那个有心的司机,使他十分紧张,所以到东方宾馆他实施了金蝉脱壳之术。二次回到东方宾馆时,虽发现没有了那辆车,但他依然心悬不安。为了不引起宾馆方面的怀疑,他坚持住到了第二天早晨,实际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 早晨他办完退房手续,就带着几万块钱,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踏上了暂避麻烦及寻找银发堂之路。那时他想,即使郝裕如不会很快发现,到时当不上县长肯定会来找他。尽管郝裕如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他可以赖账不承认,而麻烦毕竟是难免的,不如关了手机,离开一段时间,先躲个清静,也找找银发堂,看看那个骗子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先后到了北京、上海、重庆、深圳等好多地方。每到一地,他都在酒店、机场、车站等处寻找,结果任何踪迹都没有找到。后来,他怕老婆找不到他担心,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妻子在电话里告诉他说,郝裕如当上了县长。 听到这个消息,田忠信别提有多么吃惊,有多么高兴了。他想,这难道又是天在助他田忠信吗?他遭了劫,在无法活下去的时候,撞上了郑照,原只想通过郑照认识县里的领导,希望今后能求得个帮助,后来得知郝裕如跑官送钱没有送出去,便产生了学习银发堂、把郝裕如手上的钱骗过来以解危机的念头。怎么一分钱没送,郝裕如倒当上了县长呢?这不是天在继续帮他,要让他从此走上鸿运吗? 田忠信分析了郝裕如的心理及可能的举动,他断定,郝裕如一定会认为是送了钱才当上县长的,郝裕如也肯定不会去核实送钱的事。不但不会核实,郝裕如还会把那秘密永远地烂在心里。根据这个分析和判断,他便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发财计划。 他想,只要他充分利用社会上跑官买官的强大舆论,牢牢抓住官场上一些人升官心切以及干部们的微妙心理,他不但可以通过郝裕如,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官托,他还可以朝上延伸,做个更大的官托。这样,他既能通过当官托捞取大批的钱,又能抓住官僚们为他的生意大开绿灯,使他的忠信实业公司成为财源滚滚的聚宝盆! 想到这里,田忠信激动得不得了,立刻就奔向机场往回飞。 回到市里以后,他首先通过原来的房东及曾知道他被骗的人,放出风去说,银发堂并没有骗他,而且银发堂帮他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使他赚了一大笔钱,他的忠信实业公司就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大发展了。为了让人们相信,他当天就租住了一套月租金几千元的房子。在市里做了如此一些安排之后,他便回河县老家来了。 到家里,听了妻子说的一些情况,田忠信心里更加有底儿了。因为妻子程秀红是个又老实心眼又小的人,他把自己做的事,包括银发堂骗他的事,都对妻子隐瞒了,只对妻子说,他在市里的生意发了大财,今后他的生意不但要在市里做,还要在县里做,要做房地产,要做很多很多赚大钱的买卖。这次回来,就是要跟县里的领导取得联系,找找新任县长郝裕如,求得他的支持。 妻子听了很高兴,但担心过去不认识郝裕如,郝裕如能不能支持他。田忠信说:“我现在是有实力的企业家,到县里发展,实际是支持他县长的工作,他怎么会不欢迎不支持呢?”妻子让他去时带上厚礼,他却说:“我给他带礼?我才不给他带礼呢!你以为我是求他啊?”他妻子哪里明白他这话里的含意呢? 现在,田忠信就站在郝裕如家大门外。 当一点红很不情愿地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个不相识的人,心里就更加来气了。田忠信也不认识她,因为三年前,田忠信去市里以后,郝裕如才被提拔的副县长,在那之前郝裕如是王家屯乡的乡长,他老婆还在县食品加工厂里当临时工,县城里是没有多少人知道和认识杨姗姗的。但他妻子告诉他,郝裕如的老婆额头上有一个红痣,人称一点红。他看见了那颗红痣,便知道她就是郝裕如的老婆杨姗姗。 “你是谁?你干什么啊?”一点红很不客气地问。 田忠信心想,你别那么神气,我说出来,你很快就会变成孙子的。这样想着,他做出生气的样子说:“我是来找郝县长的,我叫田忠信。” 一点红不由一惊,瞬息间,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脸上的怒气和高傲顿时消失了,现出的是惊喜,是媚笑,是抱歉,还有几分胆怯。 一点红一下子语拙地说:“啊!原,原来是,是您呀。快请进。”她说着赶紧让开道,同时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在田忠信进门之后,她还伸出头去,朝四周望了望。 田忠信从一点红前后态度的变化,完全号准了郝裕如家的脉。他同时看清楚,这个一点红,也是他容易掌控的对象。他走进客厅,没有等主人让,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一点红忙着给他沏好茶后,拿出烟来送到田忠信的手上,并给他点着了。在忙这些的过程中,一点红注意看着田忠信的脸色,暗自琢磨田忠信是不是生气了,因为在郝裕如当上县长以后,一点红曾多次催促郝裕如要重谢一下田忠信。郝裕如打田忠信的手机打不通,她主张到田忠信家里去一下,可郝裕如说,没有经过田忠信的同意,是不能随便到人家家里去的。说话就耽误了几天,现在田忠信找到家里来了,还能不生气吗? 所以,她给田忠信点着烟以后,十分抱歉地说:“田,田经理,实在是对不起,裕如他,他早说要去看您的,因为没有打通您的手机,裕如说,没有通过您,到您家里不太合适,所以您看,弄得我们太失礼了。” 田忠信心想,亏得你们没有到我家里去,否则准会露了馅,让我老婆知道就麻烦了。看着一点红对他这样热情,又说了这样的话,田忠信觉得他也应当显出必要的热情来,才好套牢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赶快说着哪里哪里,并让一点红坐下来,和气地说:“您千万不要这样说,什么对起对不起,失礼不失礼的,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主要还是郝县长能力强,水平高,运气好啊!” 一点红说:“什么能力强,水平高,有能力水平高的人多了,他要没有您田经理的帮助,能力再大,水平再高也不成的,这我们知道。” 田忠信说:“那倒也是。现在不认识不熟悉上边的人,升迁是很难的,就是一般的认识一般的熟悉,也不成。如今是市场经济,办事没有白办的,可又有纪呀法呀什么的,它不让当领导的收好处,这里头的说法可就多了。我也是这几年在市里做生意的过程中,认识了市委里头的一些人,当然认识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的,但人家帮的忙,远远超过咱所花的了。因为这个关系,我知道提拔干部中的秘密,也曾给一些人做过。他们看我嘴严,不会坏他们的事,也经常托我做。对于咱们县调班子,我早就知道了,也知道郝县长人不错,工作能力和水平也蛮好的。因为过去和郝县长不认识,没有什么交往,郝县长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举动,我就是想帮也不敢的。后来我是听袁秘书说,郝县长到市里去了,这才找的他。说句心里说,帮郝县长,我最愿意。一个是郝县长人品好,另一个郝县长是河县人,是我的老乡啊。我不帮郝县长,还帮谁去?因此您往后,不要再提感谢我的事。” 一点红听了田忠信说的这些话以后,觉得田忠信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知音,有了他,她男人不断升迁的愿望一定能实现。于是她十分感激十分高兴地说:“听了田经理的这些话,我真是高兴,真是万分地感激啊!您真是个好人,真是个有眼力有能耐的大好人呀,我们家裕如能交上您这样的朋友,是天生有幸啊!人们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给我们家的恩,是大河,是海洋啊,我们要不报答您的恩情,我们还能算人吗?” 田忠信连连摆手说:“不叫您说感谢报答的事,您怎么又说了呢?如果您说的是心里头的情感,我没法纠正,我权且领受了。如果您说的是物质,是钱,我可要再一次地明确告诉您,那就是对我田忠信人格的不尊了。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和钱打交道,知道没钱不行,更知道感情和友谊比钱更重要。如今我虽只有几千万的资产,但觉得完全够花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友谊,我今天来你家里的目的,就是想把我们的友谊建起来,使我们两家人成为世交,今后经常走动,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说句也许不妥切的话,往后郝县长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因为郝县长要不断地升迁,是需要很大花销的,用着钱的时候,告诉我,花多花少,都从我这里出。” 一点红听着,简直对田忠信尊敬得五体投地了。她想,原来还以为田忠信找上门来是要酬谢的,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重情义的人。 一点红感动地说:“田经理,我,我真是太感动了,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们家能认识您,真是老天在帮我们啊!我什么也不说了,反正我杨姗姗,郝裕如,我们全家,永远都不会辜负您的!” 田忠信看着他把一点红忽悠得如此模样,心里充满了无穷的###。他想,看来行骗不但是来财的捷径,也是一件十分快意的事情。瞧一点红的模样和眉眼,应该是个十分精明的女人;她男人郝裕如,也很聪明,很能干。可就是这样两个人,几乎要跪在他的面前甘当他的奴隶了。私心和**使他们变成这样的,然而同样的私心和**,他却不像他们,他明白得很,清楚得很,比谁都明白,比谁都清楚,这是他用痛苦换来的。他想,不料一场劫难过后,他竟然会变成这样一个伟大的人。他心里乐滋滋地这样想着,嘴里还在不住地说着忽悠一点红的话。后来他还没有忘记告诉一点红,说他老婆不像她这样聪明,通情达理,他老婆是个糊涂的人,他和郝裕如之间做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他老婆,不然会让她给坏了事的。 一点红被田忠信忽悠得晕头转向,她相信田忠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都认真地记在了心里,对于他最后说的不能告诉他老婆的话,更是害怕得出了身冷汗。她想,亏得她男人没有听她的话,否则这大好的事要让她给毁了呢。她向田忠信保证说,这事她记死了,也会让郝裕如记死的,保证不出一丁点儿差错。 在他们谈兴还很旺的时候,郝裕如回来了。 郝裕如一看田忠信在家里,吃惊不小,还没有等郝裕如和田忠信搭话,一点红就抱怨说:“啊呀!你怎么才回来,人家田经理来了很长时间了,跟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了。” 一听老婆这话,再看看老婆跟田忠信相处亲近的样子,郝裕如心里就明白了,不但没有什么不好,而且又是福星降临。他走过去跟田忠信紧紧地握手说:“田经理您好!见着您太高兴了!这几天一上来,就是忙得不可开交,打您手机打不通,我刚想忙过了这几天,到市里去看您,您怎么就来了?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不等田忠信说话,一点红又在一旁说:“你就不要说那个了,我已经给田经理说过了,人家田经理可没有怪你的意思,人家田经理可是这天底下最最讲情意的大好人啊!” 田忠信说:“嫂子过奖了。郝县长,您快坐,我和嫂子已经聊很长时间了。”在郝裕如坐下后,他接着又说,“这段时间我出外跑业务去了。您打我手机是最近几天的事吧?这几天正好手机出毛病了,所以您没法打通。我是前天回来的,去看秦书记时才知道,已经下文了,是劳部长来县里给您谈话宣布的。恭喜您呀郝县长。” 郝裕如说:“这都是您帮了大忙的结果呀,要不是田经理,这怎么可能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啊!” 田忠信说:“嫂子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话只能说一遍,再说我会生气的。我对嫂子说过了,我看重的是情意,是友谊,是两家人能够成为世交,相互的理解,相互的关照,支持。今后郝县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说一声就成。我虽然没有什么权,但钱还是有一些的。” 一点红抢断郝裕如的话说:“田经理说了,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花多花少,都从他那里出。” 郝裕如听了虽然很感动,但他觉得老婆不能拿这句话当真,就说:“是吗?有田经理这句话,我们就非常非常感动了,我们怎么可以花田经理的钱呢?姗姗你真是!” 一点红反驳道:“谁说要花田经理的钱了?我是要告诉你说,从田经理的这句话,你应当知道田经理是多么多么好的人,看你笨的!” 田忠信看着这两口子拌嘴,真想笑。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们这是怎么了?都不拿我的话当真啊?我田忠信可不是耍嘴皮子的人,我的话可不是说说就完了,如果你们以后不肯花我的钱,那我们的交往就到此结束了。” 郝裕如和一点红都以为田忠信真生气了,两个人向田忠信解释半天,赔罪半天,直到答应以后愿意花田忠信的钱,田忠信脸上才算又出现了喜色。 接下来,田忠信询问了郝裕如当上县长以后有什么打算。郝裕如向他详述了自己的施政纲领,田忠信听后,大加赞赏。他要郝裕如甩开膀子来大干,一定要干出点样儿来,只有这样,才不辜负秦书记和劳部长的信任和提携。也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往上升,他才能继续给他跑,给他运作。郝裕如知道,除了好好地干,还得不断弄钱,有足够的钱,才能让田忠信给他继续跑,给他继续运作,这是不言而喻的,田经理自然没有必要讲这个。 田忠信最后说:“为了支持郝县长的工作,我决定在咱们县设立忠信实业公司河县分公司,专门围绕郝县长的政绩搞项目,一定要给郝县长搞几项漂漂亮亮的形象工程,让全县的人民都看看,郝县长是务实创新的,很快就改观了县城的面貌,优化了投资的环境。” 郝裕如听了田忠信这话,不由看了看杨姗姗。田忠信从郝裕如的眼神和举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意,紧接着就问郝裕如:“郝县长,您觉得这样好吗?” “好,好啊!”郝裕如赶快说。 一点红觉得郝裕如说的话不够分量,马上接上说:“这好,太好了!田经理总是为我们着想,太感谢您了。” 田忠信说:“请你们放心,我只会用实际行动支持郝县长的工作,绝不会给郝县长找一丁点麻烦,一切都按规定的程序办。明天我就去办了注册的手续。” 一点红见郝裕如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赶快说:“田经理,您别那样说,什么找麻烦,按规定的程序办,您到县里办公司,是来支持他的,他怎么能不管不问呢?让他给有关的部门说说,一切手续从简,要快办,要办好。还有什么,您尽管说话。刚才您不还说了嘛,往后我们要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帮助嘛,怎么您来县里办公司支持他,倒要他不管不问了呢?郝裕如你说话呀!” 郝裕如见老婆瞪他,马上说:“对对对,太对了。田经理,她的嘴利索,比我来得快,她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您既然来县里办公司支持我,我总不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吧,对不对?行了行了,您不要再说了,再说就显得外道了,没有意思了。一句话,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就联起手来好好地干吧!” 田忠信见他们不叫自己再具体说,心里其实很高兴。于是他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今天时候不早了,至于具体怎么干,详细的想法和项目,我另找时间再给郝县长汇报吧。你们该休息了,我告辞了。” 送走田忠信以后,一点红批评了她的丈夫,她嫌丈夫在听了田忠信要在县里办公司搞项目的话以后,反应的态度不积极,不热情。人家说了不找麻烦,一切按规定的程序办,丈夫的表现还是那样木,如果不是她及时说了话,就把恩重如山的大恩人冷在那里了。郝裕如解释说,他之所以当时迟钝了一下,是因为昨天到家里来过的那个张老板。 郝裕如所说的张老板,是个房地产开发商。他昨天来到郝裕如家里,对郝裕如说,如果能把城东的那片地给了他,他一定重重地感谢郝裕如。张老板暗示的回扣数目相当可观,当时郝裕如和一点红都动心了。但郝裕如想,自己刚当上县长,对这张老板又不了解,怎么可以冒这么大的险呢?他正要说反对的话,却被老婆抢了先。 一点红对那张老板说,城东那片地是目前县城最好的一个地段,是块肥肉,许多开发商都盯着想吃呢。张老板想要,能够理解,可这是大事,得让郝裕如和别的领导好好地研究研究。郝裕如见老婆抢先说了这话,不好再说别的。张老板便看出有门儿,他临走说,只要郝县长支持他,他多做些贡献也可以,意思是回扣还可以高,并说过两天他再来看郝县长,意思过两天就要来送钱。他走了以后,郝裕如和一点红吵吵了半天。郝裕如认为太冒险,一点红认为没问题。郝裕如一听田忠信也要在县里搞工程,心想田忠信肯定也会要城东的那片地,所以不由看了看老婆,产生了复杂的心理活动。 一点红听了说:“你呀你,你不是跟那张老板打交道很害怕吗?不是不敢要他的钱吗?怎么又想到了他呢?你在想啥呀你?你不敢要那张老板的钱,你当我就那么敢要吗?我是看着那么多钱,心里痒,觉得不能不要,我也不是一点儿担心都没有的。田经理要来办公司搞开发,他要了那片地不是很好吗?你难道怕他不给你钱吗?就算他不给你钱,你也得给他呀。他是谁?他是你的大恩人呀!再说了,人家田经理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人家不但人品好,也有的是钱。人家都说了的,往后花钱的事,都对他说,都由他出,你还要人家怎么样?难道还要跟人家讲讲价钱不成吗?你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田经理来县里搞工程,对咱们是最好的了。他挣的钱越多,对我们越好,我们就用不着担心害怕地收回扣了。田经理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就跟一家人一样,你花什么钱,有人家管着,你还担什么心呢?什么张老板李老板的,统统一边去。你记着,就是田经理不提那片地,你也要提出来给了他,把地价尽量地压低了。田经理是本县人,人家是回来要给家乡做贡献的,理应给人家优惠嘛。裕如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郝裕如想的也不是像老婆说的这样,但他觉得老婆这样一说,算是把道理说透了。所以他说:“对,你算是说透了,怎么能不对呢?我实际想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复杂,我当时想,你昨天等于给人家张老板应下了,要推了怕不合适,也怕说出情况来,让田经理多心。” 一点红说:“有什么不合适?你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推了,不是给他说了要研究吗?就说研究了,有领导不同意。咱们还没拿他一分钱,有啥不合适的?你要不给了田经理,那才是真不合适呢!这情况没有必要给田经理说,就说把那块地给了他,让他开发。人家田经理又不傻,还不知道那是块肥肉啊?还不知道你是够意思啊?” 郝裕如当下答应,一切按夫人的指示办。 后来,他们又商量,应不应当去市里一趟,向秦书记和劳部长表示表示感谢之意。商量的结果,觉得还是问一下田忠信比较好。 第二天,田忠信就把忠信实业公司河县分公司的注册办妥了。因为有郝县长的指示,一路绿灯,手续办得很顺利。田忠信的胃口很大,他不但想要城东的那片地,他还想把县城所有的房地产开发揽到自己手上。依他对郝裕如两口子心思的掌握,他想他最好不向他们提出来,最好不要因此削弱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抱着待价而沽的心思,田忠信这天晚上便又到了郝裕如的家里。田忠信对郝裕如和一点红说,由于郝县长的指示和关照,公司的各项手续都已办妥,至于具体干什么,他想听听他们的意见,因为公司实际是他们共有的。他个人的意见是,干的事情要紧紧围绕能够显示出郝县长的政绩来进行。要通过搞项目,既能看到郝县长的政绩,又要有钱可挣。政绩是郝县长不断升迁的基础,钱是郝县长不断升迁的重要条件,这两方面缺一不可。听起来,办公司就好像只是为了郝裕如似的。 郝裕如虽然不相信办公司就是为了他的话,但他知道获利肯定有自己的份儿。一点红则又一次被田忠信感动得什么似的,她抢先提出把城东的那块地给了田忠信搞房产开发,说那块地段最好,搞一个漂亮的住宅区,既能改善美化县城的居住环境,又能赚大钱。郝裕如表示同意老婆的意见,还说以后县城的其他工程,只要有可能,都可以交给田忠信做。 田忠信看到自己又一次获得了成功,万分地高兴。不过他对郝裕如说,场面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以防给人留下把柄。郝裕如说他知道,还建议田忠信最好打出如何如何回报家乡的招牌。田忠信盛赞他的这个主意好,答应明天就通过电视广播等手段,把这个招牌打出去。后来田忠信又表示,将要展开的工程很大,用钱会很多,他在资金的运作上可能会有困难。郝裕如答应,县政府可以为公司担保,需要多少资金,都可以通过银行贷。这样,他们就把勾结起来办公司做买卖的一切事宜都谈妥了。 几天以后,田忠信没掏一分钱,不但把公司办了起来,而且一期的房地产开发工程开了工。田忠信的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忽然有一天,田忠信听到个信息,说是市委秦书记要来河县视察。这个信息一下引起了他的恐慌,他想,秦书记和袁秘书来了县里,他该怎么办呢?不见面,明显反常。可见面,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那不明摆着在郝裕如面前彻底露馅吗?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于是,在秦书记来县城的前一天晚上,他悄悄地离开了县城。 第七章 田忠信完全明白了,他们想通过乡镇调班子提干部,叫他找被提拔的人敛钱。这正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一辆奥迪疾驰在由市里到河县的大道上。 车里坐的三个人,分别是市委书记秦君、秘书长耿直和秦君的秘书袁力。 秦君40多岁年纪,眉清目明,器宇轩昂,他是改革开放后提拔培养起来的党的年轻干部。1983年,刚满23岁的他在一个县的县委办公室任秘书,以他的思想和才能,已被内定为县级领导干部的对象,但他坚决要求到基层到乡镇去,组织上满足了他的要求。从那时开始,20多年的时间里,他历任过乡长、乡党委书记、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直到四年前任上了如今的市委书记。 改革开放在这个年轻干部的身上留有明显而深刻的烙印,从当上领导干部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倡导思想解放,一直把经济建设作为第一要务,所以凡是他任过职的地方,改革开放都搞得好,经济建设都上得快,年轻干部都提拔得多。 郝裕如任河县县长,就是他给市委一班人作工作决定的。这次他到河县视察工作,一个是想指导一下河县的领导班子,如何充分发挥河县的优势,加快河县经济发展的步伐;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跟郝裕如谈谈话,鼓励鼓励这个刚刚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如何放开手脚来干。现在他正合目靠在坐椅上,想着该跟他说些什么。 耿直坐在秦君的旁边。这个白面书生气质的秀才,已经年过五旬了。他知道秦君正在用着脑子,所以保持着特有的安静,连咳嗽都尽量地克制着,有时实在克制不住,就用手绢捂住嘴,哼哼几下。 耿直很佩服秦君。他做秘书工作快有30年了,起先是在县里,后来到了市里,从当秘书,到当科长,到当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到当副秘书长、秘书长,一直都和文字打交道,成天忙着的就是起草和审阅文件及领导们的讲话稿。这让他常常感到辛苦,也让他常常感到欣慰,每当看到由他起草或审定的材料,得到了领导上的首肯,尤其当那些稿子在会上讲了以后,反应不错的时候,他就特别地高兴,有种成就感。 但自从秦君当书记以后,给他做工作的机会就少得多了。除了大型会议的讲话材料,还需要他组织起草以外,其他都不用他了,都是秦君自己构思,自己写。更多的时候,是秦君依据情况,即兴讲话,临场发挥。他特别赞赏秦君的即兴讲话,每次都讲得切合实际,正中要害。从秦君的身上,耿直看到,随着知识型年轻领导干部的成长起来,为领导服务的文字秘书工作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么重要了。他因此有种轻松感,有时也自觉不自觉地有那么一点儿失落。 袁力26岁,浑身上下都显示出现代年轻人的气息,短发又黑又亮,白净的脸上散发着香脂的气味,戴着墨镜,穿一件高领紫红色毛衣。三年前他刚从大学现代经济管理系毕业,按照政策规定,大学毕业在基层干满两年才可到领导机关工作,由于秦君要求选一个懂得现代经济管理的人当他的秘书,组织人事部门便破例将袁力留到市委机关,派到了秦君的身边。虽说人们对袁力的作派有些议论,但秦君觉得对年轻人不必求全责备,袁力还是称职的,因为袁力所熟悉的一些现代经济管理的知识,对他的工作常有一定的帮助。得到书记赏识的袁力,在人前常有点傲气的表现。 司机见车里坐的三个人都不说话,感到有些压抑。他看看他们后,再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在秦君他们往河县行进的过程中,吴运发和郝裕如正坐在吴运发的办公室里,研究着接待秦君书记一行的事宜。 作为新任的县委书记,吴运发很想把这次接待搞好。自昨天接到通知起,他想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做个像样的汇报,把他当县委书记以后,对全县的工作,有什么新的谋略,新的措施,要好好地汇报汇报,征得领导上的意见。想来想去,他觉得郝裕如在劳部长来县宣布班子调整意见的会议上,讲的一番话很好。意思虽然跟他想的差不多,但郝裕如的用词得当,不仅听起来连贯有力,而且好记。于是他在郝裕如那番话的基础上,又充实了一些具体的内容,叫办公室的秘书们去拉汇报的提纲。 跟吴运发一样,郝裕如也特别重视秦书记来县视察的事。他想他虽然通过田忠信给秦君送了礼,有了一种特殊的关系,但秦书记对他本人的了解毕竟是很少的,这回秦书记亲临河县,是他向秦书记展示自己的一个好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地表现表现。他知道,全面汇报是吴运发,他只能在中间插些话,或者在吴运发汇报后,作些补充。 为了这个,他昨晚想了很长的时间,最后还是以上次任职会上的讲话为基础,准备了一番话。另外,他想应该安排秦书记他们到他原来任过职的王家屯乡和忠信实业公司去看看。他原来任过职的王家屯乡,一直是他的联系点,这两年发展很快,可以看做是他在那里打的好基础。 忠信实业公司河县分公司,是田忠信为支持他来县里开办的,也算是他当县长以后引进的,公司开工建设的住宅小区和街道拓宽美化工程,是他优化投资环境的重要举措。让秦书记他们看看这个,既能显示他的开拓精神,又便于加深他跟秦书记私下里的关系。 想定这个以后,他马上给田忠信打电话。但田忠信说,他有急事已经回市里了,实际他当时正在路上。郝裕如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了他瞎编的话。郝裕如觉得那事并不比秦书记来县里的事重要,所以要他抓紧处理处理,明天一定要回来,在公司里等候秦书记的视察。 田忠信却说他不宜在公开的场合跟秦书记见面,还说县里的工程刚开工,也不宜安排秦书记去视察。郝裕如听了感到纳闷,田忠信总说他跟秦书记很熟,为什么又不宜公开见面呢?难道他们的关系是秘密的吗?田忠信曾经说过,他在市里做买卖办公司的过程中,认识了秦书记等人,因为很熟,秦书记他们才敢托他办那种事,这不是很矛盾吗? 尽管这样,还是没有引起他对田忠信的怀疑。当时他想问个明白,又觉得电话里说得太多不妥当,只好让田忠信早点回县里来。有了这个不如意,郝裕如晚上的觉都没有睡好。 早晨一上班,吴运发就把郝裕如叫到他的办公室,研究接待秦书记的问题。他先把县委办公室拉的汇报提纲给郝裕如看,郝裕如一看提纲里写的都是他说过的那些话,心里就很不高兴,认为是吴运发窃取了自己的思想成果。 吴运发似乎看出了郝裕如的心理活动,解释说这是办公室拉的单子,因为汇报是代表县委县政府的,他们把两下的内容都拉进去了。郝裕如却在心里说,什么两下的内容都拉进去了,明摆着都是我的谋划嘛。不过,在吴运发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还是只说很好,没有讲别的话。 接下来商量安排秦书记到什么地方视察,吴运发提出了几个乡镇,其中没有王家屯乡,这让郝裕如更加心里不高兴,他想提出来,却赌气没有说。吴运发后来提到了忠信实业公司,郝裕如觉得田忠信不在,又没有得到他的同意,便以忠信实业公司刚刚开张,没有什么看头为由,给推掉了。 回到市里的田忠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惊慌,又难熬,不知秦君这次到河县,让他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他想,如果秦君在与郝裕如共处的过程中,谈露了他,叫他们识破了他的真相,他就一切都完了,不但发大财的梦想会彻底破灭,还会成为遭众人唾骂的牢囚狱鬼。虽然他编了一套瞎话骗郝裕如,但他从电话里听出来,郝裕如好像根本不信。他特别后悔说自己不宜跟秦书记公开见面的话,可着急之下说出去的话,是无法再收回来了。要是郝裕如由此引起怀疑,就更会在秦君跟前证实他的真伪了。 怎么办?田忠信觉得事已至此,自己难有回天之力,无法阻止秦君去,也无法阻止郝裕如在秦君跟前说些什么,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了。 小个子田忠信多次朝天作揖,让老天保佑自己。难道公证无私的老天,真会保佑这样一个骗子吗? 秦君没有到县委等县委安排后,才开展自己的工作,而是到了河县境内就深入到沿途的乡村里进行起了视察。在吴运发和郝裕如得到消息的时候,秦君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地方了,吴运发和郝裕如随即乘车赶了去。 在他们找到秦君一行的时候,秦君正在王家屯乡查看。郝裕如因此很高兴,他以为这是秦君特意到这里的,特意在支持他。 秦君见他们来了,就同他们一起查看。秦君对这个乡工作的几次表扬,都被郝裕如认为是在肯定自己。秦君对那里工作的指示意见,也被郝裕如说成是对自己的鼓励和鞭策。后来他们又到了别的乡,直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才到了县城,进了宾馆。 到宾馆没有休息,只简单吃了点饭,秦君就开始听县里的汇报。吴运发依照提纲,汇报了一个多小时。在吴运发汇报完之后,秦君问郝裕如有什么补充。郝裕如想,自己的东西,已被吴运发窃去说完了,他要再说,不但是重复,也显得自己没有水平,好像自己只能依照吴运发说的饶饶舌似的,他因此感到很憋气,只敷衍地说自己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 秦君在谈意见做指示的时候,充分肯定了县里的指导思想和发展经济的统筹谋划及其所要采取的主要措施,这让郝裕如又一次感到心里不舒服。在他看来,秦君肯定和表扬的是吴运发,不是他郝裕如,而那些东西却都是他郝裕如想出来的。秦君在肯定完以后,讲了几条意见,要求他们进一步解放思想,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一定要上下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地抓经济,谋发展,务必使河县的经济建设有一个大幅度的提升。 汇报会开到了晚上11点多钟。 第二天,秦君继续到河县其他地方视察,又看了几个企业,又到了几个乡镇。这天结束视察以后,晚上快12点钟的时候,秦君把郝裕如叫到了自己下榻的房间。 郝裕如一听秦书记单独召见自己,心里有种特有的亲切感和自豪感。他想秦书记的这个举动,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因为全县五套班子里的几十号人,他是唯一一个被单独召见的。在去往宾馆的路上,他猜想着秦君会对他说些什么,想着自己该如何趁此机会好好地表现一番。他想,他一定要叫秦书记看出他的水平,看出他的感恩。如果有可能,他还想告诉秦书记,吴运发汇报的那些,实际都是他郝裕如的点子。 秦君听见敲门声后,一边喊着进来,一边起身迎到了门跟前。在郝裕如刚一迈进门时,他就紧紧地握住了郝裕如的手,亲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郝裕如以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跟秦书记的特殊关系,十分高兴十分感激地握着秦君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秦君拉郝裕如坐下后,问他当上县长以后,有何感想。 郝裕如心想,秦书记第一句话就问他这个,显然是要他说内心深处的话,因此便说,当上县长以后让他特别感动,非常感谢秦书记对他的培养和提携。 秦君尽管是个很正派很优秀的领导干部,但他毕竟也是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一个人,所以面对郝裕如这样的话,心里还是高兴的,只是一般地纠正说,推荐他当县长,是组织是市委的决定,而且根据实际的情况,秦君还说,市委之所以要提拔他当县长,是因为他政绩突出,年轻有为,觉得早一点给他压担子,对培养年轻干部有益,更对党的长远事业有益。 郝裕如听了,认为这正是秦君进一步在告诉他,他这县长是破格当上的,没有秦君的力主,肯定不会是他。他同时想,眼前的这个秦书记,毕竟是高级领导,即使是跟他单独谈话,也不会说完全无原则的话,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人家总还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的呀。要不然,收钱的事,怎么会托人不显山不露水地进行呢? 这样想着,他立刻就接上秦君的话说:“秦书记说得对,我明白,我知道,自然是组织是市委决定的,我自然应该首先感谢组织,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但秦书记我怎么能忘记呢?我永远也忘不了秦书记的!” 看着郝裕如那由衷感激的面孔,尤其是那双十分感恩十分亲近的眼睛,秦君有些动心。 人都是感情动物,谁能不为情所动呢?秦君也愿意他的下级感激他。特别是郝裕如,就是他力主提起来的,现在郝裕如知道这一点,感激他,他能不高兴吗?虽说提拔培养年轻干部,是为了党的事业,但他也乐意也在乎自己在这中间所起的作用,也乐意也在乎被提拔被培养的人知道这一点,明白这一点。这就是人,秦君因此很高兴,因此和郝裕如说了很多话。他跟郝裕如说了改革开放,建设现代化国家的宏伟前景,说了年轻干部在这中间的特殊使命,说了怎样锻炼自己,塑造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年轻领导干部,还说了自己的许多亲身体会。 郝裕如认为秦君能跟他说这么多话,能把自己的亲身体会都给他说出来,足见秦君对他就是不一般,就是有一层工作之外的亲密关系。他觉得秦君说的这些话也都很对,很重要。在他看来,秦君不但没有什么不好,而且是个很实际,对下级很负责的领导干部。秦君之所以采取那样的办法收礼,是因为秦君也得往上送,秦君也想升迁,提拔。自古人往高处走,当干部的谁不想提拔得越高越好呢?所以秦君不得不那样做。但秦君不是看钱为是的人,不是教人学坏的人。秦君把工作,把事业放在首位,讲的全是怎么把工作做好,秦君是在告诉他,显著的政绩是不断提拔的基础。秦君似乎担心他产生错觉,以为送了钱,有了私交,就可以怠慢工作。郝裕如想到这里,对秦君肃然起敬。 他赶紧在本子上记着秦君说过的话,并在心里对秦君说:秦书记,您的良苦用心,我完全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会按您的指示去做的。 秦君见郝裕如记得很认真,面孔激动得泛着红晕,心里高兴。他说:“你不要都写下了,记住我说的精神就行了。我说的这些,只作为你的参考,有什么不对的,你可以修正的。” 郝裕如停下笔,很激动地说:“秦书记说的太好了,怎么会有不对的呢?我只怕落下一句话,过后回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只能先记在本子上。” 秦君笑了笑说:“看你现在的情况,让我想起了20多年前我当乡长时,县委组织部长给我谈话的情景,那时我也是这样激动,也是急着把部长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记在本子上。现在想起来,后来用上的还是那些话的大致精神,特别是改革开放的形势发展很快,实践中遇到的问题千变万化,破解每一个难题,推动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依据情况,独立思考,才能有解决的办法,才能让工作不断地前进,让事业不断地发展啊!好了,我已经说了很多了,现在该你说说了,说说你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郝裕如先说了他对秦书记指示的认识、体会,然后说工作上的打算。由于他对自己的那个整体谋划情有独钟,不由自主地先重复了一下吴运发汇报时说过的话,并在前面特意贯以“我考虑我认为”这样一些字眼,试图说明那本是出自他郝裕如的思想。不过说完之后,他又有些后悔,担心这样一来,不明真情的秦书记会不会觉得,倒像是他有意窃取别人的东西。他想不如干脆向秦书记说明实情,却又有些缺乏勇气。 秦君好像真有想法似的,他接住郝裕如的话说,整体谋划固然重要,但具体怎么干更加重要,作为具体执行的政府,应在具体落实上多动脑子,多拿出招数。 郝裕如听了,像是挨了批评似的。他觉得自己已是弄巧成拙了,不能再做解释,赶快点头称是,说自己的一些具体的想法。在说到改善县城投资环境时,他说了田忠信来县投资兴办房地产开发的事。 郝裕如敏感地注意到,当他说到田忠信名字的时候,秦君好像愣了一下神。其实,秦君根本没有愣什么神,他的神经正常平静得很,原因还是郝裕如神经有毛病,凡是说到自己有问题的地方,总感到对方的反应不正常。在往后的谈话中,几乎都是这样。 秦君没有问田忠信的事,他觉得秦君在有意回避。 秦君和郝裕如的谈话,进行了很长的时间,快到深夜两点钟的时候才结束。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秦君一直怀着真诚的希望,郝裕如却时不时地用病态的心理猜度着对方。 一点红在郝裕如被叫走以后,一直在家里焦急地等候着。她寻思秦书记这个时候把她男人找去,一准很重要,一准要说些秘密的话儿。所以,郝裕如一进家门,她就急不可耐地问秦书记都说了些什么。郝裕如如实告诉她以后,她不相信,瞪着大眼问:“不会吧?你难道还要给我藏着掖着吗?” 郝裕如告诉她,确实是这样,说:“你和我原来的想法,都太俗了,太低了,你就没有好好地想一想,人家秦书记会说我们想象的那些话吗?人家秦书记可是高人啊!”于是,他说了他对秦书记谈话的理解。 一点红听了以后,拍手叫绝,说郝裕如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怪不得人家秦书记能当大官呢,郝裕如以后就应当像秦书记那样,这回总算靠上高人了,以后升官发财没有问题了。 两口子高兴得不得了,从秦君说到田忠信,又从田忠信说到秦君。一致认为,秦君和田忠信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他们有幸能跟这两个人结交,是他们难得的福分。只要他们牢牢靠住这两个人,步步高升绝对没有问题。 一点红提出,等有了钱,应该通过田忠信再给秦书记和劳部长送些过去,郝裕如表示完全同意老婆的意见。一点红便要郝裕如抓紧时间弄钱,她说马上要调整乡镇的班子,要郝裕如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郝裕如说提拔干部是县委那边管的事,想当乡镇领导的就是送,也送不到他手上。一点红则认为,事在人为,不能眼看着让吴运发和组织部长全把好处得了去,没有决定权,还有建议推荐权,尤其与政府对口的乡镇长,不能只让他们说了算。郝裕如虽觉得老婆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他觉得还是不好运作,就算他建议了,推荐了,人家怎么会知道呢?这时他不由就想到了田忠信。 田忠信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候着不知是凶是吉的结果,三天时间对他来说就好像过了三年似的。他多少次拿起手机来看,既没有从河县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的信息,越是平静,他越是感到不安。 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后来刚刚睡着,忽然听到了手机的响声。这让他炸尸一般从被窝里坐起来,一看手机上显示的是郝裕如的电话,不由浑身发抖。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是凶无疑。他愣着,寻思了半天,才把电话接通,小心地喂了一声。 郝裕如本来就要停止呼叫了,却又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他赶快不好意思地说:“是田经理吗?真是对不起。你瞧我,竟然忘记是什么时间了,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吵醒了你的酣睡,罪过啊罪过。” 田忠信一听郝裕如这口气,慌恐失去大半,他立刻提高了声音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郝县长不必客气,有什么话您说。” 郝裕如说:“不了不了,我真是昏了头,怎么能在这深更半夜里给你打电话呢?先不说了,你快睡吧。” 田忠信坚持道:“不不不!郝县长,您何必这样客气呢?我已经醒来了,您快说吧。您要不说,我可睡不着了。” 郝裕如只好说:“那好吧,其实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我就是想问下,你什么时候回县里来。因为,因为晚上在加班,就忘了已经是深夜了,打扰了你的觉,实在不好意思。” 田忠信听郝裕如说晚上加班到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县里,又有些猜疑了。他###不住地问道:“是啊,郝县长那么忙呀?怎么会加班这么晚呢?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有什么急事吗?” 郝裕如回答说:“是这样,晚上秦书记找我谈话来,谈到了深夜两点多钟,回到家里,又反复想着秦书记说的话,弄得大脑太###了,只想着有的事得跟你商量商量,竟忘记已是凌晨四点了。” 田忠信的大眼珠子迅速地转动着,分析着郝裕如这话里头的意思。他担心的就是秦君跟郝裕如单独谈话,他们果然谈了。谈的什么能谈那么晚,能让郝裕如回家以后反复地想呢?郝裕如要跟他商量的,会是什么事呢?尽管他从声音里没有听出特别的地方,但他还是感到凶多吉少。惧怕的心理,使他顾不得###自己的危险,迫不及待地又问了郝裕如一些不该问的话,比如秦书记都谈了些什么,郝裕如到底有什么事想跟他商量,等等。 对于如此明显的纰漏,郝裕如依然毫无察觉,他只是出于彼此间的好意说,电话里说不方便,又这么晚了,还是等见面再细谈吧。田忠信自然不好再往下追问了。 第二天,田忠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河县。他一见郝裕如,心就完全地放下来了。 这是晚上在郝裕如的家里,郝裕如两口子见了田忠信还是那么亲热,那么敬重。他们把田忠信请坐到客厅正中的位子上,沏茶,敬烟,说许多恭维的话。田忠信看着这些,心里一边高兴,一边有些纳闷地想,这是怎么了?秦君来了一趟,非但没有###了我,倒好像提高了他们对我的信任似的?他叼着烟喝着茶稳坐在那里,等候着他们把谜底说开。 恭维过后,郝裕如开始给田忠信说正事。他就像是给领导汇报似的,详细向田忠信说了秦君找他谈话的情况,其中包括秦君都说了些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回应,以及他对书记指示的理解,他的决心,他的无尽的感激。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老婆,一点红马上接上他的话说:“秦书记对郝裕如真是太好了,对我们真是太好了。秦书记这样关心我们,这样对我们好,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我们必须表示表示我们的心意。” 田忠信听了一点红这话,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们急着找我,难道还是想通过我给秦君他们送啊?他不得不问一句:“你们什么意思,请明说吧。” 一点红说:“还能有什么意思,我们觉得,还应当送点儿。” 田忠信想,这真是意料不到的结果,秦君的河县之行,不但没有给我造下任何危险,反倒又给我带来了发财的福气啊!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说:“好吧,也应该,我给你们办。” 一点红却说:“但现在我们手上还没有呢。” 田忠信的大眼珠子一转,立刻慷慨地说:“这好办,你们说个数,我有,我给办就成了。” 一点红说:“不不,您在这里的公司刚开张,用钱的地方那么多,怎么行呢?我们想倒有个来钱的道儿,乡镇马上就要调班子了,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筹点款。” 郝裕如随即说了自己的顾虑,他说他正想就这个问题跟田忠信好好地商量商量。 田忠信这才完全明白了他们找他回来的意思,他们想通过乡镇调班子提干部,叫他找被提拔的人敛钱。这正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郝裕如见田忠信似有难言之处,马上说:“田经理,我知道这事不好办,因为你对乡镇的人不熟悉,这都是她出的馊主意。” 田忠信很快说:“郝县长,这事好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不熟悉,会有办法熟悉的,只是我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下,既要把事办了,又要让郝县长绝对的安全,待我有了具体的方案,再给郝县长汇报,一起商量。”他说完这话,以时候不早了为由,站起来就要告辞。 郝裕如见田忠信虽是痛快地答应了,但急着要走,心里感到不踏实。一点红认为田忠信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办法,也是应该,她用眼色阻止了郝裕如还想要说的话,与丈夫一起送田忠信到大门外,握手告别。 第八章 他想,这官托要真做起来,风险是肯定有的。所以,他必须想个法子,叫郝裕如成为主谋,而他不过是受郝裕如的指使,不得已而为之。 田忠信之所以要急着从郝裕如家里告辞出来,是因为他对此事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觉得他不能在思想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跟他们谈这个问题,他必须有自己成熟的想法,有了由他编好的套儿,再跟他们谈才好,才能使自己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说在这以前,田忠信还不过是个纯粹的骗子的话,那么从这以后,他就要做一个真正的官托了。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个新问题,难怪他心里没有底儿。 田忠信匆匆回到家里以后,不愿理妻子的问话,上了床倒头就睡。他是想用这个办法,拒了妻子的唠叨,静下心来思谋那急迫的事情。 自从那次田忠信从外地回到家里,告诉妻子程秀红他在市里发了大财以后,程秀红几次询问他是怎么发的,他一回一个说法,引起了程秀红的怀疑。那天,程秀红本想找个机会好好地问问他,他却突然离开了家,既没有告诉她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干什么,更让程秀红心里犯嘀咕。 今天见他突然回来了,正想问个明白,他却进门就睡,这到底是怎么了呢?程秀红不由在心里害怕地想,难道田忠信瞒着她在做犯法的买卖吗?一想到这个,她就怎么也无法安心地睡觉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要硬问,田忠信肯定会发脾气,没有办法,她只好轻轻地在他旁边躺下,注意听着他的气息,看他是不是真睡了。 田忠信躺下以后,就开始想怎么办。他想他有了郝裕如的指令,今后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官托了,这买卖不用一分钱的本钱,就可以大把大把地捞票子。郝裕如得了钱,肯定还要让他给秦君他们送,那钱又可以落在他的手里。只是郝裕如还想往上升,会是麻烦的事。不过他想,或许到那时候他会有办法把秦君也弄住了,那不就没有什么麻烦了吗?就算有麻烦,也没有啥,郝裕如还能把他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大胆地往前走,他一定会成功的。接下来,他想的一个最主要问题是,如何把风险完全搁在郝裕如的身上。 他想,这官托要真做起来,风险是肯定有的。要是中间有一个人出了问题,那他也会###的。一旦###了,郝裕如肯定不会承认,他想推手里没有证据,就难以推得出去,危险###对他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了。所以,他觉得他必须想个法子,叫郝裕如到时候成为主谋,而他不过是受郝裕如的指使,不得已而为之。 程秀红听出来田忠信根本就没有睡,都快深夜两点钟了,还在那里翻来翻去,她实在憋不住了,就问他到底怎么了? 田忠信见她问,很烦地跳下了床,抱上被子到了那边屋子,并锁上了那屋子的门。 程秀红又伤心又担忧,一夜都没有睡。 郝裕如两口子这天晚上也几乎没有睡觉,他们送走田忠信以后,又说了很多话,合计了很长时间他们的事,其中核心的问题还是从乡镇调班子中弄钱的事。郝裕如依然觉得刚上来就向提拔的人要钱,有点过于着急,担心人家会怎么看他,有损自己的形象。 一点红说:“不着急能行吗?又要对秦书记他们表示感榭,又要为以后的提拔做好准备,都是马上要做的事,没有钱能做得了吗?乡镇调班子,又不是月月有的事,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不抓住这个机会,哪里再找这样的机会去?如果谁有看法,那是他傻,那是他不懂礼儿。你想想你自己,你对秦书记他们有看法吗?人家提拔你,关心你,你还不该送点礼,出点血吗?再说了,他有看法,让他有去,决定你升迁的在上边,又不在下边。只要你以后向秦书记他们学着点,找提拔了的人好好谈谈话,那些人又不是木头,还能不感恩你,还能对你有看法吗?而且又不叫你直接出面,有田经理在中间给你弄,你还顾虑什么,担心什么呀?” 郝裕如觉得老婆说的也是有道理,可他还是说:“这不等于给人家田经理增加了负担吗?人家刚帮咱们成就了大事,还没有好好地酬谢人家,就又给人家这么个难做的事。” 一点红说:“他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他的恩情咱们永远也不会忘的,但要说酬谢,咱们也是有了的,他在县里开办公司,不是你给弄的吗?把那么一片好地给了他,那里边的好处可不是小数目,这你应该是明白的。况且,给秦书记他们的钱,他会不留点吗? “我说他这人够朋友,是好人,是说他拿了钱,真能给咱办事,不是像他说的,都给了,他只是为了帮你。现在没有这样的傻人了,别忘了,他是生意人,做买卖的。他在赚钱的时候,有诚信就很不错了。实际上,让他给弄这个事,等于又给他一个赚钱的买卖。你说给他个难做的事,那看怎么说了,要说难,自然也难,哪里有不费心思不费力气就能赚钱的事儿的?没有的。要说不难,也不难。我看对人家田经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人家在那么大的市里都能做,肯定不是你一个,肯定有很多人的,你一个小县下面的那些小小的乡镇,算什么呀?小菜一碟。 “有句话,我还不得不给你说,他这人到底怎么样,是合情合理地捞,还是黑,或者很黑,走着再瞧,看他房地产赚了钱,怎么表示,看他把乡镇这事弄下来,怎么给你交账。他别以为我们是傻蛋,就是郝裕如傻,他老婆杨姗姗可不傻,她清楚着啦。” 老婆的一番话说得郝裕如笑了,他不得不称赞老婆的能干和厉害。一点红得了丈夫的称赞,更加要显示自己的能耐,她说了一大套自己为郝裕如设计的方案,其中有工作的,有敛钱的,有对上的,也有对下的,等等。郝裕如刚刚当上县长,她已有了让郝裕如当书记的设计。郝裕如听着,有的赞成,有的摇头。凡郝裕如不赞成的,她总要说得郝裕如赞成了,方能罢休。就这样,他们几乎说了一夜,**让他们###得根本没有了睡意。 第二天,郝裕如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办公室。他虽然一夜没有睡,但精神得很。这个升迁**极强的年轻人,对工作是毫不懈怠的。他知道,干好工作是他实现理想的基础,所以,他一直把工作抓得很紧。 他到办公室以后,先为自己排定了这一天要做的工作,并把它一项一项地写在了日历牌上,然后等几个副县长和其他工作人员上班一到,他即召开每天15分钟的早会,问询前一天的工作进度,协调下达新一天的任务和要达到的目标。开完早会,他便带着相关人员深入到下边,调查研究,抓落实。他去了一个乡,到了一个工厂,又到一个新建项目的现场,研究解决了那里存在的几个问题。他算得上是马不停蹄地一直忙到夜里10点多才回家,一进家门,他就看见田忠信坐在他家的客厅里。 田忠信八点多钟就来了,已经跟一点红聊了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里,他不但从一点红的嘴里,又知道了他们及县里的许多情况,而且充分运用他的成功经验,又足足地忽悠了一点红一番,进一步加深了她对他的好感。 一点红记着田忠信昨天晚上说过的话,问他是否已经考虑好了一个具体的方案。田忠信却轻描淡写地说,那事好办,他已经想好了,只要郝县长告诉他都找谁,他就知道怎么做了,一点都不用麻烦郝县长和县长夫人。他说他今天来,主要是想给郝县长汇报一下公司里的事。 一点红见田忠信不肯说公司里的什么事,便没有问。她在丈夫一进门,就对丈夫说:“田经理等你要说公司里的事,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郝裕如听说田忠信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一边落座一边说:“事情太多,实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公司里有什么事,您说吧。” 田忠信说:“公司里倒没有什么需要郝县长解决的问题,只是考虑公司已经开张好些天了,还没有很好地进行过宣传,下面的人建议,应该叫县领导到公司里视察一下,公司里约上电视台的人,录录像,在电视台放一下,好让全县的人知道咱忠信实业公司在干什么,这既能提高公司在全县的知名度,也算是宣传郝县长的形象工程。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就想给郝县长说一下,劳郝县长抽空到公司走一趟,好不好?” 郝裕如觉得这好办,答应明天就去。田忠信感谢他对公司的支持,要求最好约上吴运发书记一起去。他说:“我是这么想的,郝县长,咱们之间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在家里,谁也不会怀疑谁的,我是怕冷了人家吴书记,叫人家吴书记怎么想,好像咱们之间怎么着怎么着似的,您说呢?” 郝裕如和一点红听了田忠信这话,都有些惊悟似的,夫妻俩不由得相互看了看,一点红的眼睛里分明在说:你瞧人家田经理想得多周到,多好,人家真是高人啊,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郝裕如随即表示感谢,感谢田忠信为他想得周到。还说,他本应该想到这个的,他实在太笨了。最后他告诉田忠信,明天一上班,他就去找吴运发,一定要拉上吴运发一起去。去的具体时间,等他的电话。 实际上,田忠信哪里是在为郝裕如着想,他之所以要郝裕如叫上吴运发一起去,都是为了他要做的事,包括要郝裕如到公司去视察,也是他那方案中的一部分。 一点红以为田忠信会向郝裕如说,他准备怎么从乡镇调班子中弄钱的事,但田忠信始终不说,好像他这次来,根本不是要说那个事情的。田忠信从一点红的脸上看得明白,他要等一点红说出来。最后,在田忠信站起来要告辞的时候,一点红果真拦住他说:“田经理,您不是要他告诉您,都该找谁吗?您不问他了?” “噢,这个呀,我不跟您说了吗?好,再给郝县长说一下也行。就是乡镇那事儿,郝县长您给我拉个名单,我知道该找谁就成了,别的您一概不用管,您就放心好了。”田忠信说。 因为郝裕如对此早有盘算,他请田忠信又坐下来,很快写了一个20人的名单,并告诉田忠信,以他的掌握,这20个人提拔乡镇长的可能###很大。田忠信拿过20个人的名单看了看,又问其中哪些人提拔的可能###最大。郝裕如告诉说,名单是按可能###大小排列的,越是前面的,可能###自然越是大。田忠信心里明白了。 郝裕如又说,他估计吴书记也不会对前边的几个人提出异议。这话让田忠信的心里又开了个窍,他便问在这20人中,吴书记会反对哪一个。郝裕如看着名单上的20个人,想了半天,最后说,这个他摸不准,说不好。田忠信的心里便完全有底儿了。 贼心很多的田忠信忽地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不过,他不再问郝裕如什么,而是发表了一通为郝裕如长远利益着想的话:“乡镇调班子,弄点钱其实是小事,大事是如何通过乡镇调班子,安排郝县长自己的人,如果弄不好,让吴书记安排了他的人,以后的事情就难办了。” 他这个话题一出来,立刻引起了一点红和郝裕如的兴趣,他们不但感谢田忠信的提醒,而且就此事谈论了起来。谈论的结果,既增强了郝裕如要安排自己人的信心,也让田忠信知道了吴运发想安排的是哪些人。 田忠信本来还有件事想叫郝裕如做,但怕引起一点红的干涉,他没有说,准备找机会单独给郝裕如说。为了冲淡他不想强化的主题,他在临告辞走的时候,又把话题拉到请县领导去视察他的公司的事情上,要求郝裕如一定拉上吴运发,说他明天就在公司里静候郝县长的电话了。 夜色深沉,县城的街上看不见行人,昏黄的路灯把不宽的街道照得斑斑驳驳的。静谧中似有冷风吹过,萧瑟得很。 田忠信从郝裕如家里出来以后,匆匆地走在街上。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抓摸着郝裕如写的那个名单,一边走,一边回想着跟郝裕如夫妇又一次周旋获胜的情景,心里那个高兴,那个甜美。他想他田忠信实在是了不起了,竟然能把当官的玩在股掌之中,谁能想得到呢?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过呀!他高兴得真想跳,真想欢呼,真想好好地释放释放自己内心的狂喜。这样想着,他真就###不住地欢笑起来了,只是他很快就警觉地控制住了自己,并且担心地朝四下里瞧看。当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时,才放心地吐吐舌头,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程秀红坐在客厅里等着他,见他回来了,欲言又止,用眼睛盯着他,问着他。 田忠信生气地说:“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又要审问我是吗?你呀你,放着清福不享,尽操那些闲心干什么呀?我实话告诉你,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我不会做违法的买卖,我在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我已不是原先的那个我了你知道吗?我的能力你是没法想象的,我干的都是来大钱的大事,给你说你也不懂,所以你就不要问了,你就放一万个心,花你的钱,享你的福行了,明白了没有?” 他见程秀红还是要说话,赶快堵住她又说:“行了行了!你免开尊口吧,我今天可是真困了,必须赶快睡,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还要起早做更重要的事情呢。你要实在非说不行,就另找个时间,我跟你说上半天行了吧?今天绝对不能听你说了!”他说着进了卧室,先开了他锁的一个抽屉,拿出笔记本,把郝裕如写的那个名单夹进去,又根据记忆,把吴运发想要提的那些人的名字写到本子上,随即放好,锁了抽屉,然后就上床睡觉了。躺下后他又告诉程秀红,务必在早晨五点叫醒他,说要早去公司,有重要的事。 程秀红只好憋住心里的话,郁郁闷闷地躺下了。田忠信果真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 早晨,还不等程秀红叫,田忠信自己就醒了。他七脚八手地穿着衣服就跳下了床,胡乱地洗了把脸,便小跑着离开了家。 田忠信是要赶到公司安排导演一出重要的戏。 郝裕如比往常也起得早。他上班没有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提前赶到吴运发办公室门口等吴运发。吴运发见他在门口等着自己,问他有什么事。郝裕如对他说:“昨天忠信实业开发公司老总田忠信给我打电话,请吴书记和我到他公司检查指导。我知道吴书记今天没有什么大活动,就在电话里替吴书记答应下了,当时本想给吴书记打电话说一下,但由于正在项目现场协调解决问题,就把这事忘了,直到早上睡醒觉才想起来,所以赶过来问问吴书记,看吴书记今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活动。” 他这番话,是昨天晚上和老婆策划出来的。他们认为,叫吴运发去参加这个活动,不但是田忠信要求的,也是遮掩他们跟田忠信关系所需要的。为了达到叫吴运发一定去的目的,他们觉得这样说比较好,既能显出郝裕如和吴运发关系的密切,也让吴运发不好推脱。 吴运发听了他这话,果然就答应了。吴运发说,他有几个急事需要处理一下,大约一个小时,处理完就去。于是决定九点出发。 郝裕如告别了吴运发,在去县政府的路上就给田忠信打了电话。田忠信当时正在催着公司一帮人做着迎接县领导视察的准备工作,听说上午九点就要来,又是高兴,又是紧张。他放下电话,立刻命令全公司的人紧张行动起来,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贴标语的贴标语,布置会场的布置会场,准备茶水水果的准备茶水水果,他亲自给电视台的领导打了电话,并很快派车去接电视台的记者。 从早晨六点开始,又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紧张突击,田忠信想要的一切,真就全部准备就绪了。公司内外,包括施工的工地上,一切整洁,焕然一新,就连通往工地及其里边去的小道都是黄土铺地,清水泼街;大街上和公司的各个地方,到处都贴着大幅的红色标语,什么热烈欢迎县领导光临忠信实业公司检查指导,什么公司田总经理携全体员工向县领导致敬,向全县人民问好,什么忠信实业公司誓为河县建设出大力,添光彩,什么建一流工程,创一流业绩,等等。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香烟、水果、茶点样样俱全,放置有序;公司大门口和工地前,飘着彩旗,站着欢迎的队伍,敲打着锣鼓;田忠信和电视台的记者站在欢迎队伍的前边。整个县城被田忠信弄得像过节一样,人们纷纷跑来看热闹。 吴运发和郝裕如同坐一辆车来了。吴运发见场面搞得如此隆重,有些不安,郝裕如便向他解释说,田忠信从大地方回来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搞什么都讲究个公司的形象,他还叮嘱了要从简,想不到还是搞得这样轰轰烈烈,毕竟是企业嘛,咱就客随主便吧。 田忠信及时迎到车跟前,在吴运发和郝裕如一走下车来,他就跟他们热烈握手,表示欢迎,电视台的记者们,照相的照相,摄像的摄像。在雷响的锣鼓和热烈的掌声之中,田忠信陪吴运发和郝裕如走过夹道欢迎的人群。他特别注意让自己走在吴运发和郝裕如的中间,让摄像的和照相的,摄好和照好他跟书记和县长亲切在一起的形象。 把吴运发和郝裕如迎到会议室以后,田忠信又跟书记和县长亲热地坐在一起,请他们抽烟,喝茶,随后向他们汇报。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要为家乡多作贡献,要成为家乡四个现代化建设的铺路者,要随时随地听候书记县长的调遣,希望书记县长多多批评指导,等等。在这个过程中,记者们又拍摄了很多他跟吴运发、郝裕如在一起的照片和录像。 汇报完毕,接着是视察。田忠信领着吴运发和郝裕如走遍了公司的各个地方,每到一处都是热烈的场面,每到一处都要照相摄像,都要书记县长做指示。在田忠信的精心设计和导演下,视察活动正好进行到吃午饭的时候,于是又安排了一个热闹的饭局,田忠信与吴运发和郝裕如频频举杯畅饮,不用说,这些都进入了照相机和摄像机的镜头。一句话,田忠信把他编排的这出戏,导演得非常精彩,非常到位,完全达到了他所需要的程度。不仅这样,他还利用饭后休息的时间,到郝裕如的房间里,说了他昨天晚上想说但没有说的话。 田忠信对郝裕如说:“我考虑乡镇那事,还需要郝县长对那些人做点暗示比较好,就是结合工作,去一下那些人的乡镇,或给他们打个电话,谈谈工作,说说鼓励支持他们的话。”他还站在维护郝裕如利益的立场上,告诉郝裕如,只能对他们说工作,不能说别的,尤其不能说调班子安排人的事,即使他们有谁问到,郝裕如也要避而不谈,以防出现问题,对郝裕如不利。郝裕如听了以后,立刻就答应了。田忠信的方案又获得了一项成功。 郝裕如休息了一会就到城关镇去了,因为他给田忠信写的那个20人名单的头一名王明伟就是城关镇的副镇长。郝裕如到镇里的时候,镇上的书记和镇长都出门了,正好就王明伟在。郝裕如感到机会不错,就说他来镇里看看最近工作的情况,王明伟向他做了汇报。他听后,先肯定了镇上的工作,后就说王明伟这几年的工作如何不错,对王明伟进行了一番表扬和鼓励。 王明伟是很聪明很灵透的人,一听郝裕如的口气,很快就想到了镇班子的调整。他知道书记岁数大了,如果书记下,镇长可能接书记,空出来的镇长位子,听县长的口气,难道可能是他吗?王明伟心里很高兴,对郝裕如很感激。他正想再探一下郝裕如的口风,郝裕如却站起来,要他带他到几个镇办企业去看看。一路上,王明伟对郝裕如显得格外地亲热,敬重,他几次想把话往那方面引,都让郝裕如打断了。 当天晚上,电视台就播放了吴运发和郝裕如亲临忠信实业公司视察的新闻。多幅田忠信跟吴运发和郝裕如亲切在一起的画面,展现在了全县干部和群众的面前。为了把这期节目做好,多播放几次,田忠信请电视台的相关人员喝了酒,并给他们送了礼品,他还叫电视台制作了一个长片子给他。对于记者照的照片,他要了一套放大的,准备挂在他的会议室里。他对公司里的员工说,这些都是公司最好的不花钱的广告。 郝裕如第二天又去了三个乡镇。剩下的人,他不愿一个一个地跑,就在办公室里分别给他们打了电话。说的话,几乎都差不多,就是问询工作,表扬鼓励,让他们知道他对他们的印象不错,在关心着他们,既叫其有所察觉,又不把话说白了。 田忠信很快就接到了郝裕如打来的电话,说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完了,全是按田忠信的意思做的,一切正常。田忠信听了,非常高兴。他没有料到,郝裕如这前期的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此快捷。他想,接下来该是他运作收钱的时候了。 第九章 如果市里也有郝裕如这样的人,那他不就是全市的官托了吗?他的财源就会像河水一样滚滚而来,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世界的首富呢。 王明伟自那天郝裕如到镇上跟他说了那番话以后,心里一直对郝裕如存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他无数次地回味郝裕如说的那些话,越回味越觉得那实际就是给他说,他在这次调班子中是会被提拔的,或者说,在郝裕如看来,是应该得到提拔的。王明伟知道,决定权在县委,拍板定案是吴运发,但作为县委副书记、县长的郝裕如,说话肯定是很管用的,郝裕如肯定要给他说话,他的提拔是大有希望的。 他理解,郝裕如为什么不把话说明了,为什么在他要说那方面话的时候,郝裕如总把他的话岔开了,因为郝裕如是很正派的干部,不愿落下拉人许官的名。况且,郝裕如没有拍板定案的权力,要是弄不成,不是很被动吗?他觉得郝裕如能做到这样,已是很不错,很够意思了,说明郝裕如对他的工作,对他的才能,是肯定的,是欣赏的。作为一个年轻的干部,能得到领导的肯定和欣赏,他感到无比的幸福和高兴。 他想,不管这次提拔了还是提拔不了,他都非常感谢郝裕如,他都永远不忘郝裕如的恩情。几天来,他不止一次地琢磨,要不要买点东西,去看看郝县长?但又怕郝县长说他,批评他,也怕给郝县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弄不好,倒把他的好事给黄了。后来就想,还是好好地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才是对郝县长最大的感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找他出血的人便来了。 田忠信把王明伟选定为第一个要找的人。因为郝裕如说过,他写的名单,是按提拔可能###大小排列的,王明伟排在第一名,那提拔的可能就是最大了。 田忠信从郝裕如的身上感受到,提拔了提拔不了,是个关键。如果郝裕如提拔不了,肯定会有麻烦。正因为郝裕如提拔了,才把他说的一切话都当真。虽说他现在要做的,跟蒙郝裕如不尽相同,但他认为提拔依然是保证平安的核心所在。所以,他觉得把王明伟作为运作的第一个对象,比较稳妥。他也知道,王明伟是郝裕如亲自找谈了的人,那就又多了一成顺利的保证。他想,做买卖讲究个开市大吉,这事跟做买卖一样,也要开头顺利才好,只要开头顺利了,一顺百顺,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王明伟本不认识田忠信,但当田忠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很快就想起了在电视上见过的人。“您,您……这不是田总经理吗?”他惊喜地说着,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田忠信点点头说:“正是田某。王镇长好啊!” 王明伟赶快请田忠信坐,并给他沏上了茶水,点上了烟。在王明伟看来,田忠信是了不得的人物,连县委书记县长都那样亲近他,他今天竟然到他这个小小副镇长的办公室里来了,那还不是他的荣幸吗?王明伟既热情又敬重地说:“田总经理怎么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了呢?您的光临,真让我这个简陋的办公室蓬荜生辉啊!” 田忠信笑笑说:“哪里哪里,王镇长太客气了。我以前不认识您,是打听着找来的,还请您原谅我的冒昧。” 王明伟说:“田老总说哪里话,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在电视上已经见过您,认识您了。您在市里发了大财,不忘家乡的建设,回县搞开发,作贡献,我打心眼里佩服您,敬重您呀!我看那天吴书记和郝县长去您的公司视察,都非常高兴,说了不少赞美您的话啊!” 田忠信谦虚地说:“那是吴书记和郝县长在促我。我跟他们很熟,他们自然要多说几句。不过,他们说的话,不光是鼓励我,让我高兴的,同时也是###多作贡献,给我压力的。其实,他们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做,对家乡我是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绝不会惜力,绝不会懈怠的。我回县里搞开发,想的就是作贡献,根本就没有想赚钱的事。” 王明伟听他这样说,就更加敬重他,心想,田忠信到镇上来肯定有什么事,就提出要去报告书记和镇长。田忠信拦住他说,他来镇上和书记镇长没有任何事,不必告诉他们,他今天来就是找王镇长,和王镇长有点儿事。 王明伟一听是找他有事,马上痛快地说:“有什么事尽管讲,只要是我能办的,我立马就办。” 田忠信说:“好,那我就说了。这事是别人托我的,具体讲,是郝县长托我的。听郝县长说,您很有能力很有水平,工作政绩突出,你们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王明伟听着想,原来是郝县长有事要叫他给办呀,郝县长为什么不直接对他说,还要通过田忠信传话呢?所以,他听到这里,###不住打断田忠信的话说:“郝县长也太本分太见外了,有什么事,他给我打个电话不就成了,何必还麻烦田总您跑一趟呢?” 田忠信知道王明伟还不到明白的时候,接住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是啊,要说他给你打个电话也是可以的,但他毕竟是一县之长啊,加上跟你关系不一般,有些话要说起来,反而就不好开口了。”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郝县长他是过虑了。”王明伟说。 田忠信说:“是,他是过虑,可他也不能不虑啊。凡人都有个面子,作为当领导的,就更不能不顾面子了。郝县长说,你各方面都不错,他一定要在这次调班子中,把你提拔起来,让你当这里的镇长。在这个时候,有些事他要说就更不好意思了,怕你产生误会的。” 王明伟说:“郝县长他真不该这样的。郝县长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我知道。不管提拔了还是提拔不了,我都非常感谢郝县长,我怎么会误会郝县长呢?田总您快说吧,郝县长到底###办什么事?” 田忠信说:“事其实很简单。王镇长您也许听说过社会上的一些传言,其实那都是存在的事实。如今是市场经济,办事怎么能没有代价呢?” 王明伟听了他这话,不由心思一动,这才开了窍似的。 田忠信接上说:“郝县长他当县长,也是有不少花销的。” 王明伟至此就完全明白了,这前后,也就十几秒钟的时间。过去,他听说过卖官买官的传言,但一直不怎么相信,田忠信这话,让他一瞬间相信了。他想是啊,田忠信说得对,现在是市场经济,哪有办事白办的?郝县长当县长有很大的花销,怎么能白白地给他说话,提拔他呢?他真后悔在郝县长那天找他来的时候,他没有开窍,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后来只是想买点礼品去看看,还担心郝县长说他,把他的好事黄了,实在是幼稚可笑到家了!岂不知郝县长想的根本不是礼品,他想要的是钱啊!因为他当时没有开窍,郝县长才不得不打发田老板来跟他说。 想到这里,他深感惭愧,深感对不起郝县长。他连连向田忠信说,他太木太不懂得道理了,郝县长对他那样好,他竟然让郝县长为难,还叫田总不得不在百忙中又跑一趟,真是对不起。他要田忠信回去告诉郝县长,说他王明伟懂得怎么做了,他要去找郝县长当面谢罪。 田忠信看到王明伟虽然明白了需要拿钱,但要亲自去送去谢罪,这与他要求的相悖,于是赶紧说:“王镇长明白了就好,不过,有句话我还不得不给王镇长说。你说你不懂事,让郝县长为难,不该叫我跑一趟,其实还非得这样不行。你想想,你要跟郝县长面对面的这样,那能成吗?就算你好意思,郝县长他能好意思吗?况且,组织上要求那么严,就是你,也不能不防一手的吧?这就是为什么要在中间夹个我,有我在中间,你们就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而我对你们是绝对负责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包括自己的老婆,无论到什么时候,就是天王老子问我,就是把刀搁在我的脖子上问我,我也不会说的。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官场上混,也是很不容易,很伤脑筋的。既然走上了仕途之路,谁都想升迁,可要升迁,在现在这个市场经济的社会里,不投入不行,投入又不能像我们做买卖那样,你说这难不难?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要不是跟郝县长特别好,我要不是看着他那样难,我是绝对不会管这事,帮他这个忙的。所以啊,今天跟你也算是朋友了,我必须把话给你讲明了,这事你要理解,愿意做就做,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尤其在郝县长面前,永远都不要提这个事,叫做你知,我知,他知,自个心里明白就行了。有了这一层关系,以后你升迁的事,他肯定会挂在心上。我这样说,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王明伟连说明白了明白了,他现在是真正明白了田忠信此行的使命。他用敬佩的眼光看着田忠信,说了一大篇敬慕和感谢田忠信的话,说田忠信刚才说的那些话,既高深,又实在,让他获益匪浅,他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一定要以田总经理为学习的榜样,还说他今天能通过郝县长认识田总,是他今生最大的幸运。 田忠信看着王明伟那张恭维而虔诚的脸,内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觉得他对干部,对官们心理世界的了解,好像又近了一步。原来一直惧官的他,现在官倒成了他手中的玩物,让他感到自己是那样的高明,那样的伟大。 田忠信不愿在王明伟这里再耽误时间,他想这个王明伟已经完成了,他该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他掏出张名片来给了王明伟,告诉王明伟,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也可以去他公司找他。 王明伟对田忠信要走,感到有些突然,他很想让田忠信再坐一会儿,很想再听听他的教诲,但田忠信已经站起来了,似乎已经留不住了。这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就是他该拿多少钱呢? 王明伟很不好意思地问他说:“田总,您看,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想问问,我该,我该拿多少好呢?” 田忠信对这个问题早有考虑,他想看看这些乡官们究竟有多大的财力,决定不说数目,所以他说:“这个我不好说,因为郝县长没有交代过我这个。我看还是你自己根据情况吧。”说完此话,他又加了一句说,“反正我知道,郝县长像你这样的贴心人也不多,你既要尽心,也要量力为最好。” 王明伟只好点头称是。他送走田中信以后,却为钱的事犯起了愁。尽管他认识到,给郝裕如送点钱是应该的,但他家里没有多少富余的钱,又不知该送多少才合适。田忠信说,郝县长像他这样贴心的人并不多,那意思就是要他多送嘛。什么既尽心又量力,要说心,他真想给郝县长送很多很多,可要说力,他刚把两年前结婚时拉下的债还上,现在家里怕是连一万元都凑不够的。这怎么办呢?他赶快回家里跟老婆商量。 在镇办企业里做临时工的老婆董建秀,听王明伟说了情况以后,认为最少得送六万,最好是送一个数,10万。王明伟吃了一惊:“送那么多呀?” 他老婆反驳道:“这还多呀,你平时只知道忙工作,根本就不了解办事的行情。如今找个好工作,上个好学校,也要花一万两万的,人家要提你当镇长呀,你还不送个十万八万的。” 王明伟说:“如果咱家里有钱,再多一点我也愿意,人家对我那么好,我还舍不得吗?问题是咱们没有钱啊,拿什么送呢?” 他老婆说:“没有咱借啊!这样吧,这事我来办,我找我娘家,找亲戚朋友同学,一定给你凑够了。我一会儿就走,尽量抓紧时间跑,因为这事不能拖,必须快送过去。另外,那个田总经理,是不是也应该送点呀,咱们不能让人家白跑吧?” 经老婆这样一提醒,王明伟也觉得不能不对田忠信有所表示。可这样一来,又得加大欠债的数目,他不由有些烦心地叹了口气。董建秀安慰丈夫说:“你就要当镇长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呀,拉点债怕什么,咱们慢慢还。”她说完就要出去借钱,王明伟拉住她叮嘱说:“千万要保密,对谁也不能说借钱的真实用途。” 老婆听了他这话,哈哈地笑了,说:“这话还用你叮嘱呀,你老婆又不是二百五,我会往你脸上抹屎啊?你就放心吧,对我爹我娘都不会说的。” 王明伟看着老婆匆匆地离家去了,又是欣慰,又有几分忧虑。 田忠信从城关镇出来,找的第二个人是马福元。 马福元是东营乡的副乡长,今年30多岁,精明能干,但因种种原因,赶的机会不好,已在副乡长的位子上干了快八个年头了。这次乡镇调班子,他根本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东营乡的乡长和书记都是比他小的年轻人,不会腾出提拔的位子。这些年因仕途不顺,他早已起了辞职做生意的念头。几年前他就和他的弟弟开了个砖厂,挣了不少钱,尝到了甜头。让他想不到的是,两天前郝裕如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说了些让他马上就明白了其意的话。他想,自己本不想干了,没有想到郝县长倒要提携他。他高兴,他感激,他那灰了的心一下子就又跃跃欲试了,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在仕途上很有想法的人。 马福元知道,只要郝裕如肯提携他,他肯定能得到提拔,本乡没有位子,可以安排到别的乡去,也可以把本乡的乡长或书记调走。他觉得郝裕如当县长后能想到他,实在是够意思,所以他正准备要找个时间去看看郝裕如,并打算给郝裕如带些钱去。他估计郝裕如不会收他的钱,但他必须送,郝裕如肯收不肯收,是郝裕如的事,他自己一定要表表心意。 田忠信在来之前,对马福元的情况已有所了解。他想,对马福元不能像对王明伟那样。一见面,他就更加觉得,马福元跟王明伟不是一类人。在他走进马福元办公室的时候,马福元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跷着二郎腿抽烟,见他进去,既没有动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他。他只好先搭话说:“马乡长,您好,您在啊。” 马福元知道他是田忠信,因为已从电视上见过了。不过,马福元看了那电视,有他的看法。他不相信回报家乡之类的话,他知道田忠信开发县城的那片地是占了大便宜。他也知道田忠信把书记县长拉去视察,是什么目的,是在用书记县长吓唬那些可能给他出难题要好处的人,是拿书记县长做不花钱的广告,归根结底,是想从家乡这块地皮上多捞些钱,而不是为了多作贡献。因为他有一些经商的经验,那电视不但没有让他对田忠信起敬,反而对田忠信有种鄙视的看法。 所以当看见田忠信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地看着,直到田忠信说了话之后,他才不动声色地问:“你,你谁啊?” 田忠信报上姓名说:“我是忠信实业公司的田忠信。” 马福元听了他这话,才慢腾腾地坐起来说:“噢,原来是田大经理呀!坐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忠信看着马福元傲慢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憋气,他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受郝县长的委托,来见你的。” 马福元听了他这话不由一愣,审视着田忠信问:“你受郝县长的委托来见我?什,什么意思啊?” 田忠信这时才不慌不忙地在离马福元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来,生气地看看他,爱搭不理地说:“什么意思,你想吧。他不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这话一出,马福元感到头脑发懵。他立刻就想到了郝裕如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可他一时没法把那个电话跟田忠信联系起来。他想,那是郝县长给他打的私密电话,田忠信怎么会知道呢?但当他又听到受郝县长委托的话以后,便有点悟到了。再看看田忠信这会儿的架势,他最终完全明白了,吃惊地在心里说:噢哈呀!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郝裕如当上了县长,不忘埋没了的人才,私下给我通个电话,让我知道他的贤明和情义就行了,岂不知他还想要钱,自己不好意思明说,就打发田忠信来了。怪不得他要给田忠信划好地段搞房地产,要去给田忠信做免费的广告呢。郝县长你真是糊涂,需要钱你给我往明里说呀,中间夹个他,这是干什么吗?难道你就不怕他给你露出去吗? 马福元心里这样嘀咕着,赶快站起来安抚田忠信,表示歉意说:“田老板,实在对不起,怠慢您了,还请您原谅,海涵。”他说着把一支烟送到田忠信跟前。 田忠信见马福元的态度瞬间有了变化,肚里的气消了许多。他接住马福元递过来的烟,让马福元点着以后,只是抽烟,不再说话,等着看马福元接下来怎么做。 马福元接着说:“看来田老板和郝县长的关系不一般啊,佩服。” 田忠信知道马福元想探探他跟郝裕如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想让他往这方面说,而他偏不让马福元的想法得逞,依然闭口不言,只是摇了摇头。他认为对付马福元这种人,不宜多说,最好让他自己去想。 马福元见田忠信不说话,一副很深沉的样子,只好接着又说:“请田老板不要见外,我确实是很佩服您的。您到市里发展赚了钱,现在回来回报家乡,支持郝县长的工作,郝县长自然要把您奉为上宾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不会一般了。我比不上您,给郝县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自己管的一点工作尽量地做好。不过郝县长对我,是很关心、很够意思的。他前天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很受感动,我正想去看他,您就来了。您回去告诉郝县长,就说我一两天就去看他,我马福元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 田忠信明白马福元的意思了。他想如果依了马福元,不但他沾不上这一笔钱,更重要的是破坏了他跟郝裕如的盟约,所以他不得不说:“马乡长的意思我明白,但郝县长之所以托我来,是他自己不愿跟您之间有这种来往。马乡长是个明白人,我想不需###再往明白里说了吧?” 马福元听他这样一说,自然就明白了。他想,郝裕如竟然是这样的人,既向他索要,又信不过他,倒相信这个田忠信,好像这样他就清白了似的。既然这样,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好说:“好吧,郝县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田忠信看着马福元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知道他是拿钱去了,心想这个马福元倒也聪明,办事痛快。 不一会儿,马福元就提着个鼓鼓的包儿回来了。他进来关上门先说他想对吴书记也表示表示,问田忠信可不可以也给代代劳。田忠信想,代劳不代劳先不管,给钱不要算是傻子,便说可以代劳。马福元把包儿交到他手上说:“这是20万元,郝县长和吴书记各10万,请田总经理拿好了。”田忠信接过包儿,说声请放心,就告辞了。 马福元送走田忠信以后,掏出兜里的录音机,放了一下刚才录的音,听到他和田忠信的对话,录得都很清楚,放心地取出磁带,锁在了抽屉里。 王明伟的老婆董建秀,第二天就把钱借齐了。她一共借了12万元,交给王明伟说:“10万是给郝县长的,两万是给田经理的,你赶快送了去。” 王明伟当天晚上就给田忠信送去了。他拿着钱,就跟做贼似的,先往田忠信手机上发了个短信,得到叫去的回信后,才东张西望、提心吊胆地到了田忠信的办公室。由于担心有人看见,他把钱交给田忠信,一分钟都没有停就拔腿出来了,竟然忘了说那两万的事,快回到家的时候才想起来,后悔得不知该怎么办。他想返回再说,觉得没有意思,可不说,没有把谢田忠信的意思表达出来,也觉得很不好。这是老婆的意思,老婆为了那两万元,多跑了好几个地方呢。唉!自己一向办事稳妥,今天怎么这样毛手毛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王明伟怨恨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增添了忧愁。他想,这一下拉下了12万元的债,以后可怎么还呢? 夜色慢慢地变得浓重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王明伟心里不畅快,不愿回家,在没有人的那条背街上慢慢地走着,想着。一向很廉洁的他,不由就想到了还债的一个方法,那就是等当上镇长以后,也得用手中的权弄钱,郝县长不都是这样吗?这个想法让他出了身汗,也让他郁闷的心一下畅快了好多。他在心里原谅自己说:只能这样,要靠那点工资,就是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攒够12万呢?有了这个想法,他也不为那两万元懊悔了。他想,干脆给田老板另送点吧,12万全给了郝县长也好,反正有郝县长提携他,可以不断往上升,弄钱的机会有的是,何必计较那两万元呢。他同时决定,这事也不给老婆说了,省得她叨叨起来没有完。 田忠信进行得很顺利,五天时间就进行了19个人,只是最后一个出了点问题,是金各庄乡的副乡长金子。金子是个热情奔放的小伙子,郝裕如给他打了那个电话以后,非常激动,非常感激,他没有等田忠信去找他,就买了一大包礼品到了郝裕如的家里。郝裕如两口子不肯收他的礼品,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最后硬是把礼品扔下走了。 这让郝裕如两口子感到很为难,他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再让田忠信去找金子要钱,实在不太好,因此就告诉田忠信,不要到金子那里去了。田忠信想,既然金子那样上杆子,为什么要放过他呢?而且他估计,找金子肯定比找别的人都要顺利。 这一天,田忠信来到金各庄乡,找着金子,对金子直截了当地说:“金乡长,我是受郝县长的委托,来找你的。郝县长跟我是挚友,据郝县长说,你跟他的关系也不一般,所以我就直说了。郝县长告诉我,你很优秀,工作政绩很突出,这次乡镇调整班子,他要力荐提拔你。他说他给你露信儿后,你很感激,专程去了他家里,表示感谢。实际郝县长的想法是,你如果要感谢,又有能力的话,不如换个方式。郝县长的情况我知道,他当县长,是花了不少的,家里肯定有亏空。这话郝县长不好给你直说,他给我说了,我就揽过来了。你看你是什么想法,如果要表示,就通过我,如果手头紧,不表示,我给他说一句,他也不会怪你的。反正不管怎么样,话说到这里就完了,往后彼此谁也不能再提这个事。我这么说,金乡长你明白了吗?” 金子怎么还能不明白呢?他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郝裕如两口子为什么不肯收他送去的礼品,原来人家想要的是钱啊!他后悔自己太笨,没有悟出人家的意图来。金子这时连说自己完全明白了,还让田忠信带话给郝裕如,让郝裕如原谅他的愚笨和不懂礼,他说他有钱,马上就办。 田忠信拿金子的这笔钱,是用舌最少、用时最短的一笔钱。这笔钱到手以后他算了一下,从20个人身上,他共弄了330万元。弄完这20个人,他想的一个问题是,吴运发要提的那些人,他弄不弄?弄吧,怕弄出麻烦来,把他整个的好事都毁了。不弄吧,实在手痒痒得很。 在田忠信要钱的同时,郝裕如没有忘记做提拔那些人的工作。他先找了组织部长,把他认为应该提拔成乡镇长的这些人提了出来,并详细说了他们的工作政绩、优点和潜力。后来他又找吴运发交换意见,力争吴运发认可他的提名。在他的努力下,他列的那个20个人的名单中,有19个人得到了落实。 田忠信最后没有敢在吴运发要提拔的那些人身上下手。他得到郝裕如落实19个人的信息以后,到郝裕如家里,给郝裕如报账说,他一共从20个人身上收了130万元。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提拔,他想把那人给的10万元退回去,这样,就还剩下120万元。他问郝裕如,想给秦书记和劳部长感谢多少? 郝裕如特别赞成退那没有提拔人的10万元的意见,至于感谢秦书记和劳部长的数目,他跟老婆商量了一番后,还是请田忠信拿个意见。 田忠信说:“提拔前已经做了表示,这次表示不宜太多,就秦书记和劳部长各10万吧。”郝裕如两口子说,只要田总觉得合适,就这样也好。 田忠信于是拿出带来的100万元支票说:“我估计你们会同意我的意见,所以我把剩余的100万元已经拿来了,你们收下吧。”郝裕如两口子表示深深地感谢,他们要田忠信留下20万作为他们对田忠信的酬谢,田忠信坚决不要,最后硬是把100万元支票给郝裕如留下了。 第二天,田忠信就退了那个没有提拔人的款。那人开始不肯收,说是郝县长给他出了力,尽了心,最后是县委决定的,没有提拔上他,他也感谢郝县长,可以再等以后的机会。田忠信为防以后出麻烦,决定不贪这个便宜,硬是说服那人收下了。 这样下来,田忠信通过乡镇调班子净落下了200万元。如果说前番得那50万元,曾使田忠信胆战心惊,不得不逃离外地的话,那这200万元的得来,就一点也没有叫他觉得担心。 办完这宗事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回想着他在遭劫之后,意想不到地连连发财,既感到少有的快愉,又有几分担忧。他想,他之所以能骗了郝裕如,进而得到郝裕如的信任,全是因为他运气好,郝裕如的提拔得到了落实。往后郝裕如还想不断地提拔,他能总有好运气吗?一旦郝裕如的愿望达不到,就可能怀疑他,他的好事就可能到头了。当然他也知道,郝裕如的官越大,他的钱就会越多。以后要想叫郝裕如不断升官,光靠运气怕是不行的,他必须想办法把市里的事做实了。 如果市里也有郝裕如这样的人,那他不就是全市的官托了吗?要能做了全市的官托,那他将会是怎样的情况呢?他不但可以在全市范围内通过提官收钱,还可以在全市范围内承揽油水大的各项工程,他的财源就会像河水一样滚滚而来,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世界的首富呢。 第十章 袁力一系列的变化,叫他饱尝了节节胜利的喜悦。这时他像个凯旋而归的将领似的,那么得意,那么趾高气扬。 为了能把市里的事情做实,田忠信费了好多心思。凭着这段时间跟郝裕如等人的接触,对党政机关情况和干部心理状况的了解,他虽想出了一些办法,但觉得都没有多少把握,因为市里毕竟不是县里。县里,他通过一个老乡关系,就叫郝裕如相信了他,就把郝裕如套住了。对市里的那些领导,他感到无法下手。尽管通过郝裕如他了解到了秦君和劳荣的一些情况,但从那些情况里,他非但找不出可以利用的东西,而且觉得这两个人都很棘手,让他有种惧怕感。 那该怎么办呢? 田忠信最终想的办法是,先把市里的公司搞亮堂了,想法引起市领导的重视,然后再伺机而动。这样想定以后,他安排了一下县里的事,很快就回到了市里。 此时田忠信在市里的忠信实业公司,既没有人,也没有做任何事情,等于只是个空房而已。他回到市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公司进行全面的包装。他先在繁华的街面上租了一处楼房,对其进行了豪华而典雅的装饰,作为公司新的办公地点。随后招聘员工,设立了齐备的工作机构,还制作了印有忠信标志的统一服装。接着,他以公司扩大业务范围为由,搞了个重新挂牌仪式。 田忠信搞的重新挂牌仪式,既是包装公司的重头戏,也是他实施下步计划的引线和开场锣鼓。他仪式前做了大量精心的准备,一是找专业人员,设计制作了别具一格的请柬和有忠信标志的精美礼品;二是提前把参加仪式有酒宴招待和赠送精美礼品的风放出去;三是采取多种办法大面积地送请柬。所有的市领导,所有市属部委办局的领导,所有企事业单位的领导,所有区里的领导,以及市委市政府的科室领导,都送请柬。不但给领导送,给部门给科室也送。给市委市政府领导的请柬,田忠信亲自送。虽然他没有能把请柬送到市领导手里,但他通过送请柬,趟熟了找各位领导的路,认识了一批市委市政府办公室的人。其他请柬由公司员工分头去送,一共送出去了2000多封请柬;四是提前宴请报社、电台和电视台等新闻单位的记者,让他们到时很好地为他服务;五是制作彩旗、气球,约请锣鼓队,到时助威造势;六是把挂牌仪式的时间定在中午12点,这时候正是机关下班的时间,可以使一些人在不误上班的情况下,过来凑个热闹,吃顿酒宴。 举行挂牌仪式那一天,忠信实业公司的大门前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公司员工穿着崭新的公司服装,排列在大门两边,田忠信西服革履,精神焕发地站在门前面,准备欢迎各方的来宾。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无不注目忠信实业公司门前的热闹场面。其中有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在路过这里时,看到田忠信,不由愣了一下神,他觉得忠信实业公司门前站的这个人,太像他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在南郊拉的那个人了。他于是把车停在旁边,凑到跟前仔细去看。 这一看,让他完全确定就是那个人了。当时他就对此人有怀疑,还报告了公安局,现在他见此人这等风光,就更觉得可疑了。他想,那晚此人住东方宾馆,说明不是本市人,怎么在本市开起公司了呢?而且开得这么大,说明他很有钱。难道他是一个贩卖毒品的家伙?这个名叫焦宝贤的出租车司机,决定再向公安局报告。 上午11点多钟,被请的嘉宾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到了12点,一下来了1000多人。虽然市领导没有人来,但市政府来了个副秘书长,区里来了个副区长,市委市政府以及各部门各单位的主任科长们来了不少,一般干部来得更多。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群众,把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在鞭炮和鼓乐声中,挂牌仪式开始,田忠信和副秘书长、副区长一起挂了牌,田忠信接着讲话。他在讲话中,盛赞市委市政府、区委区政府对他忠信实业公司的大力支持,对来参加仪式的领导和嘉宾表示热烈地欢迎和衷心地感谢,并大吹了一通他公司的实力和誓为市区经济建设作贡献的决心。副秘书长和副区长分别代表市政府和区政府讲了话,表示热烈祝贺。 仪式完毕,欢庆宴会随之开始。宴会设在市政府宾馆,除了请来的人以外,还有围观的一些人也混去吃饭。田忠信是来者不拒,前后坐了150多桌。吃完饭,每人一份精美礼品。凡没有去的领导,他们的礼品都由单位去的人带回送交。 当天晚上的电视和第二天的报纸,都对忠信实业公司的挂牌仪式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从前无人知晓的忠信实业公司,一下成了耀眼的明星。 田忠信觉得他的这一步棋下得十分成功。挂牌仪式之后,他一方面叫公司员工抓紧开展业务,一方面琢磨下步棋该怎么走。他知道,通过挂牌仪式的宣传,市领导一定都知道了他的忠信实业公司,一定都知道了他田忠信。他能肯定,他的那个请柬,尤其那个精美的纪念品,不在市领导的办公室里放着,就在他们的家里放着。他们只要每天看到那个纪念品,就能想到他的忠信实业公司和他。他想,有了挂牌仪式的铺垫和这些小东西常在市领导的眼前,就有了他跟他们接近的引线和条件。下一步,他不妨先试探着去走一走,看一看。 这天,他便到市委来了。因为有送请柬几次地出入和那份精美的纪念品,他和市委传达室的几个师傅都相识相熟了,所以到大门口不但无人阻拦,值班的还跟他亲切地招着手。他先到了市委组织部,由于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通过送请柬和参加挂牌仪式已经认识了,所以热情地请他到接待室坐下,给他倒水,问他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劳部长。”田忠信说。 “看看劳部长?有什么事吗?” “事是没有什么事,挂牌仪式劳部长虽然太忙没有去,但部里去了好几个人,这是劳部长和部里对我的巨大支持,我想对劳部长表示一下感谢。” 主任尽管觉得这点事没有必要感谢,劳部长也不会因此见田忠信,但毕竟那天他回家顺路算是参加了挂牌仪式,拿了纪念品,吃了宴请,田忠信敬了他好几杯酒,面子上过不去,就说他去看看劳部长有没有时间。 主任敲开劳部长办公室的门,对劳部长说:“忠信实业公司的田经理到部里来了,他想要见见您,说是要感谢感谢劳部长对他公司的大力支持。因为他已知道劳部长没有出去,我不好推他,就说看看劳部长有没有时间。我就对他说您正忙,没有时间,好吗?” 劳部长听主任说着,不由看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请柬和那个纪念品。待主任说完以后,他说:“你别那样支应人家嘛,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事,要有需###办的事,忙也得见呀。至于感谢支持,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感谢什么呀?” 主任便回来对田忠信说:“劳部长正忙着,抽不出时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先给我说说。” 田忠信自然说不出什么事来,但他下定决心要跟劳部长见面,就说:“主任,我没有什么要麻烦劳部长的事,我就是想见见劳部长,麻烦主任再给劳部长说一下,就说我只想见他一面,就一分钟,见个面,握握手,我立马就出来,行吗?” 主任只好又找劳部长,把田忠信的话学了一遍。劳荣听了心里想着,别让田忠信误会他在摆架子,他劳荣可没有那么金贵,没有那么大的架子。劳荣立刻就站起来了,离开办公室,来到接待室见田忠信。 田忠信一看劳部长来了,赶快站了起来。 劳荣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坐下说:“田经理,实在对不起,我可不是摆什么架子不肯见你,我是说,看你有没有需###办的事,如果有,可以叫主任记下来,也可以约时间好好地谈,哪能见个面,握握手就走呢?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哪能那么金贵呢?我知道,你们搞企业的,最怕浪费时间了,叫做时间就是金钱嘛!你一定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田忠信能说什么事呢?说给劳荣送钱,代郝裕如表示感谢,他不敢。他只好还说挂牌仪式,还说感谢劳荣对他公司的支持。 劳荣听了以后说:“你这话说得就太客气,太没有必要了嘛。别说我没有去参加,就是参加了,那也是应该的,有什么值得感谢的?说句实在的话,我们机关里的干部,每月发的工资里都有你们企业作的贡献,你们是用不着对我们那样客气的。我们的职责,是要实实在在地为你们服务,而不是搞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更不能给你们增加负担。 “不瞒你说,我还批评了部里去你那里混饭吃的人。到你那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还要吃饭喝酒,还要拿上礼品,这怎么行呢?不过啊,你那小礼品做得是好,说明你是个很有经营头脑的经理,所以,你送给我的那一个,我也收下了,谢谢你了。我倒有个意见,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把挂牌仪式搞得那么铺张,听说坐了100多桌呀,那该花多少钱呢?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嘛,把那些钱投到生意里,不但可以赚更多的钱,也能给国家多做一些贡献嘛。你说是不是啊?” 田忠信一面称是,一面又做解释,连他自己都感到解释得没有道理。劳荣又问了问他公司的情况,他拣好听的说了一通,并约请劳荣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去他公司检查指导。劳荣说他不懂企业经营,不愿给公司添乱找麻烦,婉言谢绝了。 见田忠信没有什么正经事,劳荣随即告辞。他最后对田忠信说,以后如有用得着组织部和他的事,尽管来找,也可以随时打电话,他们一定尽职帮忙办。 田忠信从劳荣的一番话里,看出劳荣是个很难打通的老古板,但他不甘心,在劳荣走了以后,又和主任坐了一会儿,摸寻可能打通的途径。他说他想找个机会请劳部长吃饭,问主任可否能行。主任告诉他,劳部长从来不参加宴请,请他吃饭肯定是行不通的。他又问劳部长有什么爱好。主任说,这个不太清楚,反正据他了解,老头子特别倔,凡是别人送便宜的事,他是大小都不愿意沾边的。 从组织部出来,田忠信的心里虽不那么高兴,但他觉得收获还是有的。他总算跟劳荣部长见了面,握了手,还在一起坐了那么长时间,说了那么多的话,以后再在郝裕如面前说他跟劳部长如何如何的时候,起码不会感到那么心虚了。至于打通劳荣,他想不能仅凭一次见面就解决问题,来日方长,以后可以慢慢地做。他不相信劳荣会顽固不化,只是觉得应当先放放这个老头子。 根据掌握的资料,田忠信对市委市政府的几个领导,进行过认真地分析研究,有的虽然可能好接近,好打通,但他们解决不了他要解决的问题。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能解决问题的还是秦君和劳荣两个人。劳荣要先放放的话,剩下的就是秦君了。对秦书记,他不敢贸然去找。他想,不妨先摸摸秦君的秘书袁力,如果能把袁力先拉过来,尔后再琢磨秦君或许就好办了。 为了能在袁力身上得手,田忠信从旁了解了袁力的许多情况,琢磨了好几天,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后,叫市委办公室一个为他笼络了的人盯着袁力,寻找机会。这一天,那人给他打来电话说,袁力今天没有事,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他得到这个信息后,马上就去了。 这一回他没有叫人通报,而是直接敲响了袁力办公室的门。 袁力正看资料,听到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田忠信轻轻推开门,见袁力埋头在桌子上,旁边竟也放着他那个精美的纪念品,心里不由高兴,赶快叫了声袁秘书,问了句您好。 袁力抬起头,见进来个陌生人,打量着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田忠信谄媚地笑一下,自我介绍说:“袁秘书,我叫田忠信,是忠信实业公司的总经理。” 袁力好像没有听明白,还是问他有什么事。 田忠信只好再说:“袁秘书,前几天我们公司不是举行了个重新挂牌仪式吗,给您送了请柬,您工作忙,没有去。您瞧,就是这个公司呀!”他说着,指了一下袁力桌子上的纪念品。 袁力这才完全明白,但袁力非但没有因此对他显出热情,反而更加冷淡。原因是,袁力很反感搞什么重新挂牌仪式,还铺天盖地地发请柬。那天当他看见不但有他的请柬,还有秦君书记的请柬时,就曾想,什么地方冒出个狗屁公司,想做广告想作秀,竟然打起市领导的主意了,也不想想自己是谁,市委书记也是可以任你拿着当猴耍的吗?过后有人给他捎回那个纪念品,他摇头笑了笑,却没有将那纪念品扔掉。 现在一听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他自然没有好脸给,他冷冷地说:“噢,是吗?你就是这个公司的经理呀,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田忠信没有因袁力的冷淡而退缩,他已经知道袁力很傲慢,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显出亲切的笑容说:“我,我是来看看袁秘书的。” “来看看我?我有什么可看的?”袁力更是显得不客气。 田忠信说:“因为我知道,袁秘书曾是大学里的高才生,学现代经济管理的,如今还在一边工作一边读研,是咱们市少有的经济学专家,我一直慕名,今天就冒昧地来了,还请袁秘书原谅我的冒失,实在对不起。” 袁力虽明白田忠信说这些恭维的话,一定有其目的,但这样的话他还是喜欢听的。自从秦君书记破例让他当上秘书以后,在市委市政府机关里和社会上对他有不少的微词,认为他不过多读了些书,没有实践经验,充其量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秀才,叫他做市委书记的秘书,不帮倒忙就是好的了。袁力听到这些话,非常生气,曾一度有过辞职的念头。像田忠信刚才夸他的那些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他不由得笑了笑说:“你倒好像个伯乐似的,这样夸我,有什么目的啊?” 田忠信说:“袁秘书,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袁秘书不要以为我这样说,是存心要取悦您,是要达到什么目的的。不是的,绝对的不是啊袁秘书!要说我今天来看您,有目的的话,那倒也有,可绝对不是想借您的权威办什么事。” 袁力听了,笑了。他想,这个小个子大眼睛鬼精,还真会说话,绕了一个弯子,不承认有目的,还是有目的。他发话让田忠信坐下后,说:“怪不得你能设计出这样宣传你自己的纪念品,你的头脑够用啊!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田忠信说:“袁秘书,我找您,想请您在百忙中帮帮我的忠信实业公司,具体地讲,就是想请您做我公司的高参,或者叫顾问。” 袁力笑笑说:“高参?顾问?头衔不低啊!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田忠信说:“我知道袁秘书是干大事的人,也许看不上我的公司。不错,忠信实业公司在市里还没有多大的名气,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了个重新挂牌仪式。论资产,有几千万,但我觉得重要的不是资产,是人才。我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是改革开放的大潮把我托起来的。我要有袁秘书千分之一的知识,也不会现在只有几千万,早就多少亿了。这以后要发展,没有人才就更不顶了,所以,我拉着脸来找袁秘书,恳求袁秘书助我一把,助忠信实业公司一把,答应做我公司的高参顾问好吗?” 袁力听了他这些话,还真有些感动。因为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对知识、对人才有这样高的认识。这让他不那么看不起眼前的这个小个子了,他甚至站起来给田忠信倒了杯水,说:“难得你能有如此正确的认识,也感谢你会如此器重我。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要求我是不能答应的。因为我有我的本职工作,而且上边有规定,在职的机关干部是不允许在企业兼职的。” 田忠信看见袁力站起来给他倒水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的成功有了希望。这时听完袁力的话,他赶紧说:“这个我知道,我不是要您公开兼职,那样不但不符合上边的文件精神,我自己也是不情愿的。袁秘书您想想,您一个全市少有的经济学专家,一个市委书记的秘书,我能让您给我的公司当高参当顾问吗?就算您同意,我也是开不了口的呀。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怎么能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呢?再就是,如果那样,别人会以为我想借助您秘书的身份,搞不公平竞争,谋求公司不正当的私利,说不定还会有人怀疑,我们在搞权钱交易呢。那既违背了我的愿望,不把袁秘书您也给害了吗?所以,我说的不是公开,是您知我知,别人都不知的那种。这样对袁秘书是不公,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我是个搞实业的人,最看重的是袁秘书身上那极有用的知识。我听人家说,专家和有知识的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知识有用武之地,能体现出他的价值。要这话没有说错的话,我想袁秘书是不会计较公开的名分的。但袁秘书您放心,田忠信是个知道知识价值的人,到时候不管袁秘书在乎不在乎,田忠信都要让您的知识显示出它应有的价值的。” 袁力这时对田忠信有点刮目相看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小个子会这样想,这样看,因此不由发自内心地说:“没有看出来你田老板还真是不俗不凡啊!” 田忠信以为袁力同意了他的要求,袁力却摇了摇头。田忠信于是再恳请,袁力最后答应容他想想再说。田忠信看出很有希望,为了不引起袁力生烦,适时站起来告辞。 袁力破例送田忠信到门外,这对袁力来说还是头一回。临分手的时候,他还对田忠信说,等有工夫的时候,他想到忠信实业公司,看看公司的具体情况。 田忠信非常高兴地走出了市委机关大门。他想他这一回到市委,比前一回收获大得多,真称得上是凯旋而归了。他想这一回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成功,原因是他下了工夫,做了充分的准备。要说工夫不负有心人呢,真是一点儿也不假。想想袁力一见到他时的那种欲拒他千里之外的架势,真能把任何人都吓退的。可他有备而去,及时照准选定的突破点,连连发出一系列炮弹,很快就炸开了缺口,拉近了他跟袁力的距离。袁力从不肯搭理他,到让他坐,到给他倒水,到称赞他,到送他出来,亲切地握手,这一系列的变化,叫他饱尝了节节胜利的喜悦。这时他像个凯旋而归的将领似的,那么得意,那么趾高气扬。他甚至能够肯定,他已经把袁力征服了,胜利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回到公司,田忠信还是很长时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后来,他想到袁力要来公司看公司的具体情况,意识到必须好好准备一番。在想到准备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个假戏真做的想法。他想,何不就叫袁力真真实实地给他公司做个高参和顾问呢,袁力毕竟是大学毕业,学经济管理的,肯定比他招聘的那些人都要强得多。这样真做起来,不但有利于取信袁力,对达到最终目的有好处,而且可以用袁力之才,发展他公司的事业。好!就这样干,这样干是最好了! 田忠信为他的这个想法,高兴得几乎一夜没有睡着觉。当初决定包装这个公司的时候,他想的主要是,如何通过包装公司,引起市领导对公司对他的重视,为他走进市委大院,接近市领导铺路拉线,几乎没有认真地考虑,把公司包装起来以后,怎么开展业务,怎么发展壮大。是在袁力身上的胜利,促使他朝这个方面想了,这实在是事顺天开呀! 为了准备给袁力的汇报,田忠信把公司现有的情况认真地盘算了一下。现在他公司真实的底子,就是他先后两回骗来的那些钱,前一回50万,这一回200万,除了去外地躲避时花了几万,买车花了20多万,包装公司又花了20多万,剩下的不足200万了。在河县的分公司,其运作的资金,全是贷的款。虽说把那一块房产搞下来,可以弄到上千万元,但还不到能拿上那钱的时候。他想,这情况自然不能给袁力如实地说,他可以编些假话糊弄糊弄,但袁力说了,应该上什么项目,应该往哪些方面投入,他一定要听他的话,那就必须得有钱了。如何才能够再筹一笔款,拿在自己的手里呢?想来想去,他觉得还得去找郝裕如。 郝裕如听田忠信说,此次去市里不但看秦书记和劳部长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都很满意外,他还在他们的关照下扩大了公司总部的业务范围,举行了重新挂牌仪式,十分高兴。郝裕如明白,田忠信在市里的公司搞得越好,越对他有好处,田忠信越跟秦书记和劳部长他们拉得近,越对他有利。所以,当田忠信说,因为公司总部扩大了业务,周转资金有些困难,本想找秦书记说话帮忙,但又怕给秦书记他们增加麻烦时,郝裕如马上揽过来,问他需要多少钱。结果,又是县政府担保,又从县行贷了1000万。 田忠信让县行把1000万资金打到他市公司的账号上以后,立马又往市里返。一路上,他把给袁力汇报的词儿全都想好了。他想,接下来他就要看看这个袁力,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了。如果他有真本事,指导他赚了钱,那是最好的,那他就可以夸大些收益,给袁力多一些钱,只要他们之间有了金钱的来往,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按他出的主意搞砸了,赔了,那也不是坏事情,他会有办法通过他把损失补回来,说不定那样会把他们捆得更紧呢。 田忠信非常得意地想,如今他县里有郝裕如,市里有袁力,以后还会有别的什么人,有了他们这样一些要人,他还怕什么?他还能不大发特发吗?他想起那天他曾对袁力说,他不愿借助市委书记秘书的身份,搞不公平竞争,谋取不正当的私利,袁力听了尤其高兴。实际他并不那么看,那不过是为了取信现在的袁力。他想,到了一定的时候,那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就连袁力自己,到了那个时候,怕也不那么想,那么看了的。 五天后,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袁力果然就给田忠信打来了电话,说他今天晚上有时间,叫田忠信在公司里等他。他还特别告诉田忠信,不要别的人,就他们两个聊,也不要留给他们服务的人员,一切从简。 田忠信放下电话,先把他这些天来反复思考形成的汇报腹稿又复述了一遍,然后打扫整理好他的办公室,天还没有黑,便把值夜的保安也放了回去,公司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专等袁力的到来。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袁力如同散步似的来到了忠信实业公司的门口。早等着的田忠信给他开了门,把袁力迎到办公室坐下,递上沏好了的茶,恭维地说:“袁秘书能来我忠信实业公司,实在是我公司的大幸啊!这些天,我日夜都在企盼着您的光临,今天总算把您盼来了,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啊!” 袁力说:“你就不要说那么多客气的话了,快说说你公司的情况吧。” 田忠信告诉袁力说,他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回去了,让袁力尽管放心。随后他就向袁力汇报公司的情况,经过反复琢磨编出来的假话,让他说得有板有眼,就跟真的一样。尽管这样,袁力还是听出几处毛病,几次打断了问他。每逢这样的情况,田忠信能说上来就说,说不上来时,就责怪自己知识缺乏,稀里糊涂,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求得高人指引,不然好端端的公司非毁在他手里不可,袁力因此觉得他的长处是虚心。 说到公司未来的发展设想,田忠信话说得不少,目标也很宏伟,但缺乏具体的内容和像样的措施。这方面尽管他在准备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心思,可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所以他最后说:“袁秘书,凭我的知识水平,也只能有这么些不成熟不像样的设想了,还请袁秘书多多指教吧。” 袁力听完田忠信的汇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对田忠信的汇报和公司的现状做任何的评价,他只给田忠信出了两个主意:一是教给田忠信一套经营管理的办法,让田忠信不妨在公司内部试着推行;二是根据他对市场前景的预测,告诉田忠信今后应往哪些方面多投入、多下力。 田忠信觉得袁力出的两个主意都很好,连连称是,同时想,这正是他向袁力显示实力、拉近他们关系的极好时机,因此告诉袁力说,他现在手里还有1000多万闲置的资金,问袁力该投往何处? 袁力不假思索地告诉他,应该投向建筑材料,最好是钢材。田忠信当下就决定把1000多万元全部买钢材。 袁力一说起市场,一说到经济领域里的事情来,兴趣特大,滔滔不绝。这天晚上,他跟田忠信聊到了深夜两点多钟。 第十一章 一个国家干部,交了一个民营企业家的朋友,难道可怕吗?我想袁秘书不会那样思想保守吧? 田忠信第二天就买了1000万元的钢材,囤积了起来。结果不出两个月,钢材涨价,他一下就赚了400多万。他及时向袁力报喜,并约袁力抽空到公司一谈。 袁力听到喜讯,极为高兴。他不光是为赚了400多万高兴,主要是为他对市场的预测正确而高兴。那天晚上,他对田忠信说了自己对市场预测的意见以后,虽自信自己的意见没有错,但也有几分担忧,怕万一出了偏差,在崇拜自己人的面前丢了丑。现在的结果完全证实了他的预测,去除了他那份担心,他高兴得几乎有点按捺不住自己,在田忠信打过电话的当天晚上,就到忠信实业公司来了。 和上一回一样,田忠信还是提前放走了公司所有的人,就他一个人在公司里等候着。袁力比上回早来了一个小时,精神也比上回好得多。田忠信把他迎到办公室坐下,一边把沏好了的香茶送到他手上,一边说:“袁秘书,您真是神了,您简直就是神人啊!” 袁力谦虚地说:“什么神不神的,是你运气好啊!” 田忠信说:“我运气好?我可没有这样大的运气。做生意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哪一回因为运气赚过钱。这次的成功和收益,完全是您的知识和才能体现出来的价值呀!” 袁力很愿听田忠信说这样的话,但他还是摇摇头说:“不不,你过奖了。” 田忠信说:“袁秘书,这不是过奖不过奖的问题,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啊!要没有您伟大正确的预测,那1000万肯定还在银行里闲置着,而有了您这伟大正确的预测,那1000万变成了1400多万,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呀,我的袁秘书!我现在别的什么先不说,我想先做个小人,因为我知道袁秘书不会说,只能由我来说了。袁秘书,我想说的是,赚的400多万,百分之八十归您行吗?” 袁力连连摇头摆手说:“不不不,你不要胡说,千万不要胡说啊!” 田忠信说:“袁秘书,我说了,我先做个小人,要论理,我拿百分之二十是太多了,可我怕袁秘书您……” 袁力打断他说:“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要。” 田忠信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要?这钱是用您的知识才能正正经经挣来的,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您何必要说这样的话呢?” 袁力说:“那是用你的钱挣来的,你还是放着自己用吧。” 田忠信说:“那不成,绝对不成!袁秘书您要是不要这钱,就是不愿继续帮我。要从我心里讲,我是想百分之百地给了您,因为您在机关里,每月的薪水是有限的,和我没法比。但我怕您不肯接受,才说了百分之八十的。我说了,我那钱要是没有您,绝对还在银行里放着,怎么能是我的钱挣的呢?袁秘书,人家都说,有知识的专家是最讲事实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袁力从田忠信的话语和表情里,都能感受到那是出于田忠信的真实所想,这让他对田忠信又多了一份好感。对于钱,他虽不那么看重,但钱毕竟也是好东西。袁力这时想,这钱他不要,田忠信肯定不答应,可要,或许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上边明文规定,机关干部不能经商,也不能在企业里兼职,他从他这里拿那么多钱,怎么个说法?万一有人知道了,他怕有八张嘴也难以说清的。 所以他说:“田经理,我说句心里的话,这事你能这么看,你能这么想这么说,我很佩服,说明你是我袁力值得交的一个朋友。但这钱,我确实不能要。因为文件有规定,机关干部是不能经商、也不能在企业里兼职的。我拿了你的钱,怎么说?我没法说啊。” 其实袁力的担心,田忠信早就为他想到了。田忠信说:“这个我知道,袁秘书。尽管您的钱是用您的知识才能挣来的,问心无愧,但外边的议论,自然是不能不防的,也不能因此影响您的进步不是。这个好办,只要您能信得过我田忠信,您什么心也不用担,可以有两个办法:一个,我是私营企业,我一个人可以从银行支钱,我支了钱给您,您知我知,别人谁也不会知道,用不着担任何的心;另一个,您要是担心拿了钱,存银行会被人知道,那您就把钱放在我这里,您多会用,多会拿。钱在这里,有您当高参当顾问,只能不断增值,绝不存在贬值的问题。袁秘书,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袁力觉得他说的第二个办法不错,说:“看来你是非要给我了,连办法都给我想出来了。我要再不要,好像不愿再帮你似的。那好吧,就用第二个办法,放在你这里。不过数目,我看30万就够多的了。” 田忠信见袁力答应了要钱,非常高兴。他还是坚持给袁力百分之八十,袁力坚决不要那么多,田忠信苦苦地恳求,说最少最少也得百分之五十。袁力从30万涨到50万,80万,100万。田忠信降到各人一半,就再也不肯退让,并说,如果袁秘书再推,就不够朋友了。末了,袁力只好做了个够朋友的人。 俩人为钱的一番争执,切实地加深了袁力对田忠信的信任。这让袁力看到,田忠信虽是个生意场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儿铜臭味,他不但懂得知识的价值,还懂得处人处事的礼仪和厚道。从此以后,袁力对田忠信几乎就没有什么戒备了。 田忠信在袁力答应要下200多万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取得了决定###的胜利。他断定,有了这200多万的垫底钱,袁力就绝不会从他的手里跑掉了。有了200多万,他就会让他有400万,800万,8000万,甚至更多。钱越多,会把袁力拴得越牢,只要拴牢了袁力,就不难向秦君进军。 袁力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以后,几乎一夜没有睡着觉。那个意想不到的额外成就,实在让他太激动了。在田忠信面前,他不愿表露自己内心里的真实感受,而是尽可能地装作很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后,他再也憋不住了。他脱了外衣,撕下领带,在屋里好一阵奔走。 他想,这个意想不到的额外成就,真是来得太突然了,让他尝试了一回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仅因为两个月前,他给田忠信说了那么一句市场预测的话,他就得了200多万元。他认为田忠信说得对,那200多万元是他该得的,那是他的知识应该体现出来的价值。田忠信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如果不是他给予正确地指导,田忠信的那1000多万元或许还在银行里放着,就是拿出来做别的生意,也不定两个月就能赚多少钱,而且亏损也是难说不会有的。这就是当今世界,知识的价值呀! 这件事不但让袁力看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甚至让他对择业也产生了怀疑。大学毕业以后,他本想从事实业,可在他还没有选定具体做什么的时候,市委组织部却把他选为秦书记秘书的候选人。消息传到父母那里,父母认为是天大的好事,力主他去当书记的秘书,放弃搞实业的打算,他的女友苗漪澜也认为不能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结果他当秦书记的秘书以后,虽觉得到哪里都能受到尊重,但总也没有什么成就感。每天的工作,除了看文件,就是处理秦君批给他的一些群众的来信,再就是跟着秦书记到处去跑。对于秦书记的工作,尽管也提过一些参谋意见,比方对有些会议上的讲话材料,他做过修改,书记也采纳了,然而,工作两年多了,还不曾受过秦书记的一次表扬。 两年多的时间,让他感到过得平淡极了。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连一次平常的激动几乎都不曾有过。回想这两年多来的经历,再想想一句话所获得的效益,袁力感慨万千。 就在袁力坐在办公室里思绪万千的时候,女友苗漪澜打来了电话。苗漪澜问他睡觉了没有,他说没有。他这时忽然很想向女友倾诉内心所想,就约她见面。苗漪澜问,为什么这么晚了非要见面呢?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袁力不肯在电话里说,只要她在学校的操场上等他。 苗漪澜家不在本市,因大学时跟袁力是同班同学,恋人,毕业后随袁力来到这里,在市办的经济学院里教书,就在学院里住宿。这天晚上,她本来已经钻到了被窝里,忽然很想袁力,就给他拨了电话,看他睡了没有,没有想到袁力竟要这个时候跟她见面,也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这让她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一是担心袁力工作上出了什么娄子,二是担心袁力是否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放下电话,赶快穿上衣服,就跑到操场上等候。这时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 袁力打的赶到这里,他一看见苗漪澜,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苗漪澜急忙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亲一口苗漪澜说:“傻家伙,你看我这像出了什么事的样子吗?” 苗漪澜看看他说:“这么说,是有好事?是秦书记要提拔你吗?” 袁力摇摇头说:“不刚安排副处待遇不久吗,怎么会又提拔呢?你再猜猜看。” 苗漪澜说:“别的我猜不着,看你这高兴的样子,就像拣到了大元宝似的,到底是什么好事,你快说,急死我了。” 袁力说:“你说像拣到了大元宝,倒差不多。不过,要真是拣到了大元宝,那也是得交公的。告诉你吧,是挣的大元宝,200多万!” 苗漪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200多万?你挣的?” 袁力便把他给田忠信如何出主意,如何挣了200多万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苗漪澜听了,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感到很害怕。她说:“什么?你就这么简单地得了200多万啊?人家肯定有目的,你不是入了人家的圈套吧?啊?” 袁力觉得苗漪澜的担心和吃惊有些可笑,于是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告诉苗漪澜,他不是傻子,他不会中任何人的圈套,跟田忠信的合作,是经过他严格地考验才做出的决定。田忠信是个很尊重知识、很尊重人才的人,他不但没有要利用他的职务谋私利的企图,田忠信还特别地提出了这个问题,田忠信之所以找他,完全是冲着他的知识。 他说他原本没有想要得到200多万元,是田忠信非要给他不行。他认为田忠信说得对,那是他的知识体现出来的价值,要是问心无愧的。他还告诉苗漪澜,田忠信替他想得很周全,为防止出现不必要的麻烦,田忠信让他把钱还放在他的公司里,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拿。袁力最后说:“我认为田忠信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你就不要担那不必要的心了。” 苗漪澜听了以后,虽有些放心了,但还是提醒袁力,一定要警惕,防止田忠信利用他书记秘书的身份,搞违法乱纪的事情。 袁力说:“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别说他利用我的身份搞违法乱纪的事,就是他不利用我的身份搞违法乱纪的事,也不成!要真那样,我不但会立马离开他,我还会把他送上法庭的。田忠信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我的眼睛和感知力。人家田忠信能够正大光明地赚上钱,为什么非要搞违法乱纪的事呢?人家又不傻,难道不知道搞违法乱纪是要蹲监狱的吗? “实际田忠信是个很聪明的人,他除了知识缺乏以外,脑子够用得很。他找我帮助他,实际也是他帮助我解放了一回思想。你想想,我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用自己的知识,通过帮助他挣点钱,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这样做,不但补了自己收入低的生活窘迫,也是帮了企业,更重要的是为国家作了贡献呀!只是上边有文件,这好事不宜公开就是了,这叫做变通思维。 “我想,我们都是年轻人,凡事都应该想得灵活点,只###们干的事情,对国家对社会有益处,没有违背了自己的良知,那就是正确的,该做的。只###们学得的知识找到了用处,看到了它的价值,那就是应该高兴的事情。漪澜你好好地想一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呢?” 苗漪澜终于被袁力说得信服了。她这时告诉袁力,实际当她听说他挣了200多万的时候,心里着实很惊喜,因为他们毕竟需要钱。别的不说,要结婚,总得买一套房子,可依他们两人的工资收入,20年也攒不够一套房子的钱。既然没有问题,能够凭知识挣回钱来,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不过苗漪澜还是提醒他,一定不能影响了他的本职工作,一定要在仕途上有所成就。苗漪澜说,这不光是袁力父母的期望,也是她非常在乎的地方。 袁力说他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工作他一定要干好,钱有机会赚的时候,他也一定不放弃机会。两个年轻的恋人,一直谈到凌晨四点钟才分手。 田忠信在取得征服袁力决定###胜利以后,丝毫没有放松他的攻势。就在袁力答应要下200多万的第二天,他就召开了公司全体员工大会,检查并全面推行袁力教给他的经营管理方法,会后他及时向袁力做了汇报。 从这以后,他几乎事事都要向袁力报告,好像真把袁力当成了他的高参一样。对于一个时期经营什么,做什么买卖,他都要听袁力的意见。在袁力的指导下,他的公司还真越来越像个样儿了,管理井井有条,经营红红火火,效益节节攀升,相继做的几桩大买卖,大部分都赚了钱。 田忠信坚持凡是袁力出的主意,或参与了的,一律与他对半分成。即使哪一回赔了钱,他也说赚了,反正让袁力事事成功,桩桩有收益。他想,反正钱在我手里,不过说一句话罢了,万一到什么时候需要交真底,再说也不迟。现在只有这样做,才能把袁力拴紧,才能让袁力高高兴兴地跟着我继续往下走。 半年多的时间,袁力在忠信实业公司里的钱,从200多万增到了500多万。 丰厚的回报,让袁力的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的###之中。他觉得他在忠信实业公司的作为,是他人生价值的真正体现。他现在每周至少要到忠信实业公司去一趟,他和田忠信电话上的联系,几乎天天都有,甚至在陪秦君下乡的时候,他都要偷偷打电话给田忠信,询问公司里的情况。 田忠信看着把袁力拢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设法向秦君接近。每次与袁力谈完业务上的事,他就有意把话题引到秦君的身上,不长的时间,他就把秦君的有关情况都掌握了。 他知道了秦君的夫人叫王文娟,是个很本分的人,在市立大学里当学生处的处长;他们的儿子秦明聪,在北京某科研单位工作;平时他们家里很少有人登门,因为秦君有严格的规定,不允许下属到他家里去。他了解到,秦君对工作非常热忱,非常认真,是个工作狂,一年365天,几乎天天都在工作,从不休节假日,工作的创新争先意识也特别强,常把本市的工作与全国一些先进的城市作比较,要求样样工作都走在全省全国的前列。 他还了解到,秦君的仕途走得比较顺,从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个乡长,10年后就当上了副市长,只是在副市级的岗位上待得时间长了些,待了六年,四年前才晋升到现在的位置。 田忠信甚至还了解到,秦君几乎没有业余爱好,他每天忙完工作以后,唯一的放松是看电视,主要是看中央一套的国内新闻和四套的国际新闻以及中央二套的经济节目。有重要赛事时,会看中央五套的体育节目,偶然看看中央三套的民族歌舞。秦君从不去歌舞厅,也不喜欢工作之外的交友,每次到省里开会,一散会就急着往回赶,很少留在省里看人走动。用袁力的一句话来概括,秦君是个很难找出毛病的好领导。 了解了秦君的这些情况,田忠信虽然感到很棘手,但他并没有失去信心,因为有在郝裕如身上得逞的经验鼓舞着他。他想,尽管秦君的家庭情况难有文章可做,尽管金钱美女很难在秦君的身上生效,可有一样他认为自己猜得没有错,那就是,秦君肯定有升迁的**。 年仅47岁的秦君,一路走得那么顺,已经当了四年多的市委书记,能不想继续高升吗?他认为秦君那么拼命地工作,为的正是这个。田忠信想,只要秦君想高升,他就有机会可乘,当初郝裕如不就是想当县长才被他撞上得逞的嘛。只是他感到,秦君可没有郝裕如那样好蒙,好对付。况且,对郝裕如,他们不但是老乡,而且他在市里做事,编些瞎话,容易让郝裕如相信。可对秦君,这些都没有,他如何蒙,如何对付呢? 在行骗的路上发了奇财,又在做着更大行骗美梦的田忠信,有着狂热的劲头。他为了寻找能蒙秦君的东西,带足钞票,到省里住了一个多月。虽说省里不像市里那么好玩,他连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门都未能进去,但依靠自己的辛苦和腰包里的钞票,他还是打听到了省委书记陈高为的许多情况。其中有两点让他很感兴趣,一是听说陈高为的秘书李新飞扬跋扈,不是东西,凡想升官和办事的人,都得先巴结他,贿赂他;二是听说陈高为有个儿子叫陈东,是操控一个建筑公司的后台老板,省里的许多大型建筑工程都是由他承揽的。 田忠信打听到李新的电话以后,先给李新打了个电话,他想在电话里先奉承奉承李新,可刚说一句,李新就很冲地打断他,问他是谁。他一报家门,李新就骂他什么狗屁总经理,随即把电话挂断了。再打,就再也不接了。 为了能跟李新见一面,他住到省府宾馆里整整等了一个星期。那天好不容易等到服务员的通报,说是李秘书来了,可当他赶过去时,却无法走近李新,被李新随行的人粗暴地把他赶开了。田忠信由此看到,李新完全不同于袁力,袁力有点书呆子气,李新则完全是个仗势欺人的政客,没有相当的地位,要想跟李新说话是非常困难的。 在李新身上的受挫,没有叫田忠信气馁。他认为自己还是有收获的,起码认识了李新,知道了李新是怎样一个人,和这样的人暂不接近也好,免得叫他坏了自己的大事。 接着,田忠信又把触角伸向了陈东。他费了很大工夫打听到了陈东的住处,但去了多次,始终未能见陈东其人一面,每次找到那里,那里的人不是说根本没有陈东这个人,就是盘问他是干什么的。有回他谎说认识陈东,要跟陈东商量个大工程项目。那里的人听后,立即就赶他走,说是那里不是建筑公司,他找错了地方。田忠信因此也明白了,没有相当密切的关系,陈东是不会轻易跟哪个人见面的,他犯疑生人的造访,尤其是提及工程的事。陈东的神秘,让他觉得很有利用的价值。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田忠信就想好了一套计划,准备谨慎地稳妥地走一步看一步地往下实施。计划的第一步,是首先认识秦君,给秦君造下他是个神通广大人物的形象。 这天晚上,袁力来到了公司,谈完业务上的事,田忠信就提出要袁力把他介绍给秦君书记,想不到他的要求遭到了袁力的坚决抵制。 袁力是个很正直很正派的人,他之所以愿意跟田忠信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完全是出于对田忠信承诺的相信。现在田忠信突然提出来要认识秦书记,这就让他不由地想到,田忠信说过的话还是真的吗?说是绝不依靠政治搞不公平竞争,图谋不正当的利益,为什么还想通过他认识书记呢? 另外,袁力也担心,他要向秦书记介绍田忠信,就等于告诉秦书记他跟田忠信的关系,而他是不愿意叫秦书记知道这个的。他怕秦书记知道这个后,察觉了他在忠信实业公司里得到的好处。尽管他认为自己在忠信实业公司里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对,他的所得也是正当的,可毕竟那是公务员法所不允许的。所以,他坚决地拒绝,并且追问田忠信为什么要认识秦书记?目的究竟是什么? 田忠信有自己的解释。他说:“袁秘书,您不要误会我,您也不要过虑。我想认识秦书记,一不是想升官,二不是想依靠他图谋什么不正当的商业利益。我对袁秘书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真话,永远不是说说骗您的,我过去没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更没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有您做我的高参顾问,我如鱼得水,生意做得这么红火,我有什么必要非得找政治的靠山,非得找那个没趣,非得往歧途上走呢? “如果袁秘书非要问我认识秦书记有什么目的的话,那我告诉您,我想认识秦书记,就是想跟秦书记做个朋友。为什么?因为我从您这里知道,秦书记正直正派,是个好领导。您当然还不十分了解我,我是一个最好交友的人,是一个到处都有朋友的人。上至中央,下到里弄里的平民百姓,都有我的朋友。凡是和我有过交往的人,凡是跟我碰到过一起的人,凡是与我的朋友相识相好的人,几乎都是我的朋友。交这么多的朋友,不是有什么个人的目的,那完全是个人的爱好。当然,一旦有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那是很自然的事。我帮过无数的朋友,朋友对我的帮助,是潜移默化的。 “我告诉过您,我只有初中的文化,回想我身上的这点不大的本事,多是从朋友那里学来的。打个比方吧,我出门坐飞机坐火车乘船,从不一个人干待着,同行的许多人都会成为我的朋友,我跟他们聊,为他们服务,他们会告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知识,有时真能碰上很有知识很有学问很有水平的人啊。他们的一番话,或他们说的一件事情,常常比自己读几本书,比自己闯荡几年得到的知识和体会都要多,都要深刻呢。记得有回我坐飞机到深圳去,跟我坐在一起的是个老头子……” 随便编出来的一个在飞机上的故事,被田忠信讲得有声有色。什么老头子身体不好,他一路上如何照顾;什么老头子原来是个很有成就的归国华侨,老头子给他讲了一路在海外闯荡的故事,让他知道了人生和生意场上的许多艰辛和道理,如此等等。 袁力几乎忘了田忠信说这些的目的,他认真地听着,对田忠信慕然起敬。 田忠信接着说:“袁秘书,我这样说,您该理解我为什么想认识秦书记了吧?秦书记那样好那样有水准的人,我怎么可以不认识,可以不交往呢?或许您会说,秦书记是大领导,每天的工作非常忙,哪有时间、哪能跟我一个搞企业的做朋友,来往呢?可在我的眼里,秦书记他也是人,也是应该有朋友的。我听说秦书记经常深入基层,深入群众,和普通老百姓都能拉家常,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说话呢?袁秘书是不是怕这样一来,会让秦书记察觉了您在忠信实业公司的事?如果是,这个顾虑完全没有必要。不该叫他知道的,我能叫他知道吗? “我倒是觉得让秦书记知道您跟我很好,甚至让秦书记知道您还曾帮助过我,这对您不但不是坏事,而且是好事。一个国家干部,交了一个民营企业家的朋友,难道可怕吗?我想袁秘书不会那样思想保守吧?您帮助民营企业发展经济,又分文不取,那是您多好的政绩,多好的人格魅力呀!袁秘书您想一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袁力虽然觉得田忠信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难以接受。因为他觉得,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太大了,他担心一旦秦书记知道了他跟田忠信的关系,他那秘密就很难藏得住,即使秦书记不怀疑他,别的人也会怀疑他的。他为什么要为了田忠信交朋友,冒这样大的险呢?所以他说:“田经理,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我有我的考虑,希望你不要勉强我。如果你非要交秦书记这个朋友的话,那你就自个去跟他认识吧。” 田忠信不是不能自个去认识秦君书记,他要通过袁力,有他的考虑。在他的整个计划中,袁力是中间的一个重要的棋子,他怎么能在一开始就不用他呢?但见袁力说出这样拒绝的话,他觉得不便再做努力,那样效果会不好,还是不着急,稳妥点为佳。 因此他说:“好了袁秘书,我们不说这个了,这不过是个正事之外的闲话罢了,我有什么必要勉强您呢?既然您不愿意给我搭这个桥,我也暂且不认识秦书记了。这又不是我们做生意非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嘛。我刚才不过是有感而发,向袁秘书班门弄斧,说了说自个的经历感受,要是说得不对,还请袁秘书批评指正就是了。” 田忠信的用意是,他把这个问题留给袁力去想,兴许袁力自己就能想通了的。 那么袁力真会想通这个问题,遂了田忠信的愿吗? 第十二章 田忠信想,要让袁力心甘情愿充当他所需要的角色,必须具备两条:一条是,必须让袁力相信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另一条是,必须把袁力的切身利益紧密地联系起来。 袁力是个很单纯很有书生气质的人,他在与人交往中,很在乎不负于人,很在乎感情方面的东西。这天晚上他从田忠信那里回到住处以后,心情有些郁闷,原因是他觉得有点对不住田忠信。从认识田忠信到今天,他认为田忠信对他始终都很好。虽说因为他的帮助,田忠信的公司获益不小,但田忠信给他的回报是超常的,田忠信还为他的安全提供了可靠的保证。更重要的是,田忠信让他有了一个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然而今天却因为一件小事,他竟驳了田忠信的面子,心里实在感到有点过不去。 “我这样做值得吗?”袁力躺在床上问着自己。 在田忠信提出要求的时候,袁力的第一反应是认为田忠信有不轨的图谋。现在袁力细细回想跟田忠信相识相处的情况以后,觉得他的这个认识不大正确。不过他想,他的顾虑还是对的。田忠信是生意场上的人,不了解机关里复杂的情况,没有想到可能对他造成的妨碍,他拒绝并没有错,只是没有把其中的缘故讲清楚,未能得到田忠信的谅解。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既满足了田忠信的要求,又可以不露我跟田忠信的关系吗?袁力别开思路地想。有了不肯有负于田忠信的思想,使他很快朝着这个思路,积极地想开了去。终于,他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办法。 这天,秦君忙了一天,到晚上还顾不得回家吃饭,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袁力看在眼里,想在心上,及时到机关食堂给他弄了些饭,端到办公室,叫他吃了饭再继续工作。秦君对他的体贴表示感谢,腾出手就吃了起来。袁力乘秦君吃饭的机会,给他整理了一下文件,归顺了一下办公室的东西,随后就坐到秦君旁边陪着他。 因为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所以秦君便和他聊了起来。秦君问了他家里近来的情况,问了他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对做秘书工作有什么看法,体会,还特别问到发现他有什么缺点和错误,或者听到别人对他有什么意见。袁力有问必答,说他跟随秦书记两年多来,学了不少东西,长了不少见识。对做秘书工作的看法和体会,他谈了六条,谈得都很得体,秦君点头表示肯定。说到书记的缺点和错误,他说他没有发现,也没有听到别人有什么意见。他盛赞了书记一番,最后只说书记的劳逸结合搞得不好,今后应注意休息,注意身体。 秦君吃完饭的时候,正好袁力也说完了。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巴说:“你到底是新时代的知识分子呀,随便一说,都紧贴着时代的脉搏,一套一套啊!不过有一点,我不能苟同,那就是关于我。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可是离我最近的人,天天跟着我,怎么会没有发现我的缺点和错误呢?这是不可能的嘛。今天我可要给你提个意见了,就是对领导不能一味地言听计从,要善于动脑筋,遇事要有自己的见解,要多提参谋意见。我的这个意见你能接受吗?” 言听计从,是机关干部对上级的一贯作风。袁力在来机关的时候,他的父母以及关心他的人,都是教导他要听秦书记的话,要一切按秦书记的指示办事。两年多来他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感到很压抑,总觉得没有表现自己才能的机会。想不到秦书记并不赞成他这样做,这让他感到很高兴,使他正好有了施行他那办法的机会。 于是他说:“秦书记的意见正中我的要害,我不是遇事没有动脑筋,也不是没有自个的见解,我是受传统的思想影响太深了,总觉得在领导跟前工作,听领导的话,按领导的指示办事,最为重要。实际只做了领导的手头工具,根本就没有起到参谋作用。比方,我很早就想提醒秦书记多注意抓抓民营企业,可总也不敢对秦书记说。” 秦君注意地看看他,鼓励他说:“为什么不敢呢?你接着说,往下说。” 袁力便接着说:“据我所知,我市的民营经济这些年虽然发展很快,但份额还是不大,南方一些发达的地区,民营经济的成分已经占到了百分之###十以上,而我们百分之五十还不到。我认为,民营经济将是未来我国经济发展的一支强大的生力军。实践已经证明,民营企业产权最符合市场的要求,管理机制最灵活,最少传统的保守思想,最能接受先进的生产技术,生命力是最强的。如果市委能下足够的力量支持民营企业,为他们提供更宽松的环境,给他们更优惠的政策,切切实实地扶持他们的发展,他们定可以创造出著越的经济效益,也会为我市的经济发展摸索和积累宝贵的经验。” “继续往下说,还有什么具体的意见?”秦君催他说。 袁力这时不由得看了一下放在秦君窗台上的那个忠信实业公司的精美纪念品。 秦君及时发现了袁力的这个小小的动作,他也转过去看了看那个纪念品以后,问袁力说:“怎么,你了解那个忠信实业公司的情况?” “不不,我不了解,我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个那样的纪念品。我有时看到它,就会想一些问题。民营企业为了发展,为了宣传自己,真是费尽了心机。这个忠信实业公司的老板,要没有发展宣传自己的强烈意识,是不会想出制作这样的纪念品的。从一个小小的纪念品,能够看出民营企业争生存争发展的顽强精神。秦书记您说是吗?”袁力一方面为自己说的这些精道的话感到得意,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隐瞒有些心虚。 “嗯。”秦君点了点头。他猜想着袁力说这话的用意,问袁力,“你是否认为我当时应该去参加他的那个活动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君说:“是啊,不是我看不起民营企业,不愿参加他的活动,是搞那样的重新挂牌仪式,到底有多大的必要?听说坐了100多桌,花了不少的钱啊!” 袁力感到话不投机,其实他对重新挂牌仪式也是那样认为的,只是现在想引导秦君认识田忠信,把话说到这个问题上,让他感到很被动。他不得不附和着说:“是,是不该搞那样的活动。”说完这话,他不由又加一句说,“或许是强烈表现自己的意识扭曲了的结果吧。” 秦君倒好像同意他最后的这句话,他想了想说:“你说的重视民营经济的意见,非常好。这方面,市委市政府虽然下了一定的力气,也有不小的成绩,但力度确实不够,和先进的地区相比,差距还是很大的。这样吧,我们就从忠信实业公司开始,明天就去那里看看吧。” 袁力没想到他的目的就这样容易地达到了,秦书记说去就去,这让他在惊喜的同时,不由有些为田忠信担忧,怕田忠信毫无思想准备,没有好的结果。因此,从秦书记的办公室出来以后,尽管已经是深夜12点多了,他还是给田忠信打了一个电话。 田忠信听说秦书记要来他的公司视察,格外高兴。他想,这一定是袁力要采用这样的方式让他跟秦书记相识。如此也好,虽然袁力没有向秦书记介绍他,但向秦书记推荐来他的公司视察,亦能说明问题。有了这个,以后的文章照样好做。 惊喜的同时,田忠信感到了紧迫,因为几乎没有了准备的时间。他想,秦君来公司视察,是极好的机会,他应该很好地表现一下,给秦君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时间太紧,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挤时间,抢时间了。 田忠信立刻叫值班的分头给下班回了家的员工打电话,命他们马上赶到公司参加紧急会议。在值班的打电话的同时,他迅速拉了一个准备事项的单子,员工来一个,他先分配一个人的活去做,等全到齐了,他的活也大体分配完了,这时他简短地讲了几句,要求分秒必争,务必在天亮以前,把一切都准备就绪。 经过半夜地突击,到天亮的时候,田忠信就把一切欢迎视察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由他编的一个汇报腹稿,已背得滚瓜烂熟。其他事项,他一项一项、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仔细地进行了检查,连桌子下面有没有灰尘、喝水杯子放的位置是不是合适等,都一一地查看了,凡是不符合他的标准的,都进行了重来或调整。如果只是看他这严谨而细致的工作作风,任何人都不能不佩服他的。 和往日一样,早晨八点,秦君就到了办公室。他给杯子里加满了水,拿起随身携带的包儿,便到楼下等车准备出发,这时袁力已在那里等候了。车随即开了过来,他们很快上了车,离开市委,往忠信实业公司驶去。八点半的时候,车就到了忠信实业公司的大门口。 秦君在车上朝外一看,只见忠信实业公司的大门两边贴着欢迎市领导视察的大幅标语,员工们齐茬茬地站在大门前拍着巴掌,喊着热烈欢迎的口号。他很不高兴地看着袁力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昨天晚上告诉他们了?” 袁力昨晚打电话的意思,只是想叫田忠信有个思想准备,没有想到田忠信会搞这一套。他知道,秦书记到哪里视察是一般不提前打招呼的,更反对搞造势的欢迎形式。秦书记的问话,明显是对他的严厉批评,使他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不得不承认给田忠信打过电话,心里叫苦说:我好糊涂,为什么要给他打那个电话?这田忠信到底想干什么呢? 这时,田忠信快步走到车跟前,打开车门热情洋溢地说:“热烈欢迎秦书记来忠信实业公司视察!秦书记辛苦了!” 秦君下了车,不高兴地说:“你们搞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啊?” 田忠信看见站在秦君身后的袁力一脸的不高兴,猜出是什么原因,赶快对秦君说:“秦书记您别生气。是这样,袁秘书昨天晚上告诉我的时候,特别嘱咐不要做任何欢迎的表示,可员工们听说以后,非搞不成,我挡也挡不住啊!他们说,秦书记第一次到我们忠信实业公司视察,这是我们公司的大喜事,我们必须搞点喜庆的气氛,不光是为了欢迎秦书记,更重要的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心情,也让公司有个兴旺发达的好兆头。秦书记您要不信,问问他们,是不是这样?” 那里站的员工们异口同声地喊:“是这样,秦书记!” 秦君一看这样,也只好笑了笑,走过去跟员工们一一握手。 袁力的担心解除了,他用既责备又赞赏的眼光看了一下田忠信。田忠信回他一个微笑后,赶紧跑到秦君跟前去张罗。 秦君被迎到会议厅里。 会议厅里的布置十分隆重讲究,挑选出来的礼仪小姐,沏茶倒水,敬烟打火等等,都十分的雅致到位。因为有大门口田忠信和员工们的那一番说词和表现,秦君虽然看不惯,也不便再说什么,坐下寒暄几句后,就让田忠信汇报公司里的情况。 汇报进行得相当成功。不管秦君在什么地方插话,问什么问题,田忠信回答得都很到位,而且能把整个的情况衔接起来,特别最后汇报的几点经验和对未来的一些设想,尤其让秦君感到满意。 按照以往的惯例,秦君一般都是听了汇报,看完了实际以后,才发表意见。可今天他破例地听完汇报,就说了几句,表扬田忠信经营有方,说他把诚信作为企业的宗旨,非常正确,说他的经验值得推广,说他对未来的设想很有前瞻###。 田忠信听了秦君的这些话,自然是喜上眉梢。袁力听了以后,心里也踏实得多了。 接下来是视察公司的科室、营业场所、仓库和工地等。不管到哪里,哪里都清洁工整,井然有序,员工们个个精神饱满,喜笑颜开,对书记的到来都表现出真诚的欢迎之意。 秦君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想,如果不是袁力跟田忠信早有联系,早有准备,这些绝不会在半夜里准备出来的。所以他问田忠信:“忠信实业公司所属的这些地方,是不是平常都是这样的情况。” 田忠信说,平常就是如此,正因为平常抓得紧,公司的信誉和效益才这样好。不过,他也如实告诉秦君说,昨天晚上他搞了个紧急行动,目的不是为了应付秦书记的视察,而是为了检验他公司员工招之即来,来之能战,应对紧急事件的全面素质和能力。 他这么一说,不但把秦君的怀疑消除了,而且让秦君更加相信,田忠信的确是个经营管理有方的民营企业家。因此,他在视察结束的时候,讲了很大篇幅的话。他充分肯定了忠信实业公司的业绩,称忠信实业公司是企业经营管理方面的楷模,其诚信和经验,具有代表###,要求全市的企业向忠信实业公司学习。他还针对忠信实业公司,就民营企业的发展壮大和对社会所作出的贡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号召全党全社会,都要关心和支持民营企业,使全市的民营经济,有一个突飞猛进地发展。 在秦君讲这番话的过程中,田忠信异常得意,袁力也高兴地想,这个被秦书记大加赞扬的忠信实业公司,实际是他袁力培养出来的。他还想,他想方设法叫秦书记来忠信实业公司视察,实在是个聪明之举。 当天晚上的电视和第二天的报纸,都对秦书记视察忠信实业公司做了大篇幅的报道,田忠信和秦书记在一起的画面,第一次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田忠信抓住时机,采取明里充分利用袁力的作用,暗里贿赂新闻记者的办法,使各家媒体又做了大量的后续报道,使忠信实业公司一时间名噪全市。 叫秦君认识他,看到他很能干,田忠信做到了,如何叫秦君知道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呢?依照田忠信的计划,还得依靠袁力。因为他知道,要是自己去对秦君说,自己如何如何,不但难以达到目的,还可能引起秦君的反感和怀疑。可袁力能愿意充当他所需要的角色吗? 回想前番袁力对他的拒绝,田忠信感到难度很大。前番不过是要求袁力介绍他跟秦君认识,袁力都拒绝了。后来虽然袁力通过引导秦君来公司视察,使他认识了秦君,但说明袁力还是不愿亲自参加进来,不愿在秦君面前说他田忠信如何如何。现在他不但需要袁力亲自去说,而且需要袁力有主动###,这难度就可想而知了。田忠信想,要让袁力心甘情愿地充当他所需要的角色,必须具备两条:一条是,必须让袁力相信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另一条是,必须把袁力的切身利益紧密地联系起来,使袁力很想从中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那样袁力才会有积极###。 为了叫袁力相信他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田忠信每跟袁力在一起时,采取聊天的方式,大谈自己的交友,大谈自己对朋友的坦诚,以及朋友对他的义气。每谈到一个朋友,都有名有姓,有认识的经过,有交谊的故事,说得是有根有据,有板有眼,不容你不相信。 特别谈到他跟省委书记陈高为的儿子陈东的交谊,那就更神了。他说前些年,他当时还在县里跑小买卖,有回到省城,住在郊区的一个小###,那天早晨他起来在外边散步,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转脸一看,只见有个野狗正咬一个孩子,就赶紧跑过去把那野狗打跑,一看孩子的腿被咬伤了,跟前没有他家的大人,那狗不知是否疯狗,怕孩子得狂犬病,又赶紧抱上孩子找车,把孩子及时送到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孩子的父亲叫陈东,知道以后,对他感激得不得了,拿出好多钱来一定要他收下,他怎么能要呢?他说他不过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收钱算是怎么回事,一分钱也不能要。后来,又要请他吃饭,他也谢绝了。他对孩子的父亲陈东说,要看他像个人,以后就拿他做朋友,这个他最高兴接受。从此,他就跟陈东成了朋友。 田忠信说,过后他才知道,那个陈东是省委书记陈高为的儿子。那天陈东夫妇带着儿子到郊外度假,住在附近,孩子早晨起床后,在大人没有注意的情况下,跑出来玩,遇上野狗的。他说,后来跟陈东交往得多了,知道陈东是做建筑生意的,为了避免人们说他借助老子的权威,陈东不公开露面,一直躲在几家大建筑公司的幕后,省内外的许多大工程,都是由他承揽的。陈东平时很少跟人交往,没有相当的私交,想见他比登天还难。 田忠信说,陈东好多次邀他跟他一起干,他没有答应。他对陈东说,我要跟着你干,干好了,发了,人家不会说是凭我的本事,会说是因为抱了你的粗腿,你不也怕人家说你借助你父亲的权威吗?所以你的好心我领了,我还是自己干吧。干好了是我的能耐,干不好算我无能。陈东听了,向他竖起大拇指,说他有志气,够朋友。 田忠信还说,前些日子到省城去,又见了陈东,陈东请他在宴宾楼吃的饭。陈东在吃饭的时候,非常动感情地对他说,忠信老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了,我没有尽过一点心,没有给你办过一件事,你一定要给我个机会,不然我心里太过不去了。他对陈东说,没有过不去的大事,绝不给你添麻烦,以后要真有了事找到你,你可不要打官腔。陈东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你尽管说话,你的事,就是找老爸,也给你办成了。 袁力听田忠信说得多了,真就慢慢地相信了。他不但相信田忠信交友甚广,而且觉得田忠信品格高尚,没有借助朋友办过事,赚过钱。尤其认为田忠信跟陈东的交往,最能说明问题。 田忠信看着袁力已经相信了自己,便进一步琢磨袁力的利益问题。他发现,在机关里当干部的人,最关注的是自己职位的升迁。当科员的,想当科长;当科长的,想当县长、处长、局长;当县长处长局长的,想当市长,市委书记;当市长市委书记的,还想往省里升,反正官位是干部们追逐的共同目标。由此他想,袁力肯定也不例外。袁力前番之所以拒绝他的要求,担心的肯定是怕影响自己的官位。袁力怕秦君知道自己在忠信实业公司里的秘密,产生不好的看法,影响到自己以后的提拔。如果他能让袁力相信他能帮助他升官,袁力会是怎样的情况呢?他相信袁力不但不会拒绝,而且会积极地去做。 这样想定以后,当他们再次见面,谈完业务上的事,又转入闲聊的时候,田忠信便把话题慢慢地引到了袁力的身上。他说:“袁秘书,我每回看到您,都会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像您这样有大才可以担当大任的人,为什么不能及时给您个独当一面的重要位子叫您干呢?您给秦书记当秘书固然也很重要,但毕竟是他使唤的一个秘书嘛,已经干了三年了,还是个副处待遇。如果早一点让您去当县委书记,您一定会干得很好,说不定干个三两年,就提拔到市里当领导了。我弄不懂您为什么得不到及时地提拔重用呢?” 袁力本来就对机关里的论资排辈很有意见,听了田忠信这话,不由发牢骚说:“你不要把我说得那样好,我哪有那么好呢?机关里的事,你不懂,不管是谁,到了机关,都得在那里排着,很讲究先来后到,没有一定的资历年限,提拔是很难的。” 田忠信说:“论资排辈啊,那多压人才呀!不是说要解放思想,要以人为本,要大胆提拔重用年轻的干部吗,为什么还要论资排辈呢?” 袁力摇了摇头说:“所以说你不懂嘛。在机关里,说是一回事,具体做又是一回事,叫做传统观念根深蒂固,要改变是很不容易的事。” 田忠信说:“难道秦书记也很传统吗?他不是很解放,很有开拓的精神吗?他要是想提拔重用谁,总能够做到的吧?为什么他……”田忠信说到最后,欲言又止。他认为袁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袁力自然明白田忠信想说什么,但他不认同田忠信要说的意思。他认为秦君是个很正直很公正的领导,他得不到提拔重用,责任并不在秦君。一来,秘书的位置是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干,不像他在忠信实业公司里发挥的那样,出了几个主意,经济效益就摆在了那里,使田忠信不能不承认,而当秘书,秦君难看见他有什么成果,怎么会提拔重用他呢?二来,当领导的都怕别人说偏爱身边的人,没有特殊的情况,秦君是不愿意落下那个话柄的,这个他能理解。因此他说:“田经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是在挑拨我跟秦书记的关系吧?秦书记可是我很好的领导啊!” 田忠信赶快笑笑说:“没有没有,袁秘书千万不要误会,我挑拨您跟秦书记的关系干什么?我又没有疯。我是有点为您鸣不平,有点为您着急不是嘛。您为忠信实业公司,为我,帮了那么大的忙,做了那么大的贡献,我时常在想,我能帮您干点什么呢?我知道,入了机关这一行,职位的高低大小,是体现自身价值的根本标准。如果干了多少年,职位没有上去,那不是白干了吗?当然,本身没有才干没有能力,上不去倒也罢了。要像您这样,上不去,耽误了,那可就是罪过呀!所以前些日子我从省城回来以后,有时回想起陈东给我说过的那句话,就想,如果您现在是个市委书记就好了,他陈东不是###给他个机会嘛,说是找他老爸,也必须给我办嘛,那我就叫他给他老爸说说,把您提拔到省里去,看他给办不办?只可惜,您现在不是市委书记,您的提拔重用权还掌握在秦书记的手里呢。” 袁力听着他这话,好像品味出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别的,只说感谢田经理对他的关心。 田忠信发现袁力已经动了心思,第一次向他说了感谢的话,而且语气和往常不大一样,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成分。他觉得他就要成功了,但不能追得太紧,不宜现在把话说得太明,应当让袁力好好地想一想才为上策,所以他就此把话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