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意欢》 第1章 阳春三月,细雨绵绵。

风携着春雨的气息自窗牖缝隙爬进来,沁人心脾。

沈兰意坐在窗后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的,着软翠色半袖披袄,梳着挽髻,垂着鸦青长睫,通体雪白的狸奴正乖巧趴在一旁,葱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狸奴身上的绒绒软毛。

空出一丝分神在手上的游记上。

屋内暖炉熏香阵阵。

“姑奶奶。”

门外帘子撩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丫鬟行礼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被迎进来的陈李氏,穿金戴银,满是富态,眼尖带了几分嫌弃的落在了软榻上沈兰意身上。

“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李氏站了好一会,见着沈兰意没什么反应,便气不打一处来,眼底的嫌意更为明显,尖利的嗓音,含了几分刻薄:“我卫家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霉,才迎进来你这样的媳妇!”

“目无尊长也罢,进门好几年肚子都没个动静。”

陈李氏落座,便是阴阳怪气的奚落。

跟进来的丫鬟低头,大气不敢出,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自己不存在。

“姑奶奶,请喝茶。”

侍女金枝上了茶,便站在沈兰意一旁。

陈李氏接过了茶,挑剔的呷了几口,便放下。

眼神咕噜噜的又落在了对面安静的像木头没反应的沈兰意。

如刀的眼风,剜了眼极为碍眼的狸奴,嗓音咄咄。

“整天抱着只畜生,实在不像话,有养着畜生的心思,还不如怎么想想讨好自个的夫君。”

狸奴雪糕很乖巧安静,但是自陈李氏进来后,便睁开了眼,呲着牙。

沈兰意捏着游记,书本遮住了眼底一丝不耐,将书置在一旁,陈李氏说什么,她就当成耳旁风,完全没往心里去,甚至懒的多分一丝眼神过去,而是安抚着趴在一旁因陈李氏进来,便炸毛起来的狸奴。

“乖,别气,就当老鼠在叽叽喳喳,实在太吵了,你就放爪去挠花她的脸,让她发不出一点杂音。”

柔情似水的嗓音,顿时安抚了炸毛的雪糕,乖巧的躺了回去。

明理听出了意思的陈李氏,气的瞪眼拍桌:“卫沈氏,你简直不像话!”

“整天抱着只会龇牙咬人的畜生像什么样子,你还怂恿这畜生咬人,心思恶毒至极!”

“卫家怎娶了你这样的毒妇!”

“定是你心思过于歹毒,才进门几年肚子都没个动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卫家造了什么孽啊。”

“可怜我家二郎……”前一刻气势汹汹,下一刻便假模假样哭哭啼啼起来抹眼泪,“都二十有五了,成婚三载,竟无一儿半女,列祖列宗在上,卫郎不孝啊,卫家的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

侍女金枝,垂着的眉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这姨姑奶奶隔三差五来找夫人的茬,不是言语刻薄,便是阴阳怪气,全程没个好脸色。

在怎么说,陈李氏只是家主的姨母,是长辈,可也是隔了一层的,住在卫府,被卫府下人尊称一声姑奶奶,并非是卫府的主母,可她却无自知之明,俨然一副主母自居。

而夫人才是卫府的女主人,论身份,陈李氏无诰命,夫人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县主,有诰命,因是大长公主的嫡孙女,亲父又是郡王,外祖是镇国大将军,以上种种殊荣,夫人不但被圣上亲赐祈宁为封号,赐南洲为封地,享食邑三千。

陈李氏白身,见到夫人应当先行礼,夫人若敬重她,自然会向她行晚辈之礼。

可陈李氏根本没将夫人放眼里,言语刻薄不说,每次都故意寻夫人的错次,鸡蛋里挑骨头,以无子嗣为借口,劝夫人给家主纳妾。

果不其然,下一瞬金枝就听到了陈李氏一的一番话。

“既是你肚子不争气,为我卫家着想,还是给二郎纳几个妾室延绵子嗣才是重中之重,免得列祖列宗怪罪。”

陈李氏似是看不到沈兰意冷下去的脸色,自顾自的将自己带来的丫鬟喊了上来:“这是清心,华妈妈的女儿,我瞧着有几分姿色,身子也是好生养的,将她收到二郎房中,不管妾室生了多少个孩子,也是叫你一声母亲的,作为嫡母,你应当大度些。”

清心上前,怯怯瞧了眼上首的沈兰意,行了礼:“婢子清心,见过夫人。”

嗓音忐忑又有些不安,紧咬着唇瓣。

沈兰意眼底含着清浅的笑,生的明媚端庄,一双眼眸更是柔情似水,仿佛能勾人魂般,琼鼻玉立,朱唇不点而红,柳眉涟涟,肌肤胜雪。

明明是轻轻浅浅的一笑望过来,清心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说是有几分姿色,在沈兰意面前,她倒像清汤寡水边的菜叶子,根本毫无可比性,自愧不如的垂下了眸。

只扫了一眼,并没有要将人喊起来,沈兰意便将视线转向了陈李氏:“姨母又怎知,无子嗣是我的问题,而不是夫君的问题?”

此话一出,室内静默了瞬。

陈李氏更是眼眸微膛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声音尖利了几分:“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会是二郎的问题,明明是你肚子不争气,休要污蔑我家二郎!”

沈兰意这次没有开口,得到她眼神示意的金枝,从方才的话怔了下,极快回神,从容不迫的在一旁出声:“姑奶奶,我家夫人身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每月都有太医请平安脉,月事正常,太医说了,我家夫人身体没问题子嗣方面更是无碍,至于家主……”

话到此,故意停顿,没有往下说,引人无限遐想。

陈李氏脸色变了变,她分明不相信金枝的话,手重力拍在桌上,怒不可遏:“住口!你给我住口!”

“子策的身体怎会有问题,不会是你卫沈氏生不出孩子,便故意将不能生的罪名扣在子策身上,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一个女人不能生,最多被休弃,可男人若不能生,便是连头都抬不起,陈李氏是绝不能让这歹毒心肠的毒妇将这罪名污蔑在她外甥身上的。

“低声些。”沈兰意轻抚了雪糕的背上的软毛,嗓音温柔,穿透力很强,“夫君不能生,这事传出去很光彩吗?”

“你……”陈李氏气的手指发抖,目光下意识扫了眼站旁边的丫鬟,清晰可见那眼底的震惊之色,以及跪在地上的清心,都难掩吃惊。

陈李氏气的险些没晕过去,尤其是看到沈兰意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好你个卫沈氏,你果真歹毒,险些上了你当,是你不能生,这事污蔑不了子策身上,今日这个妾你不纳也得纳!”

沈兰意眸光微哂:“姨母,你可能不知道,夫君说了此生只此我一人,若违背誓言,他会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呢。”

“所以这妾室,真不是我能同意就行的了,我是担心夫君发的誓言啊,万一……”

沈兰意故作吃惊的捂嘴,眼含担忧,又满是谴责的睨着陈李氏:“莫非,姨母你想夫君断子绝孙,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卫家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了,因姨母你一人意气用事,让卫家断子绝孙,会不会气的活过来,活活打死姨母你啊。”

“你你……”

那些话如同惊涛骇浪,惊的她喘不过气来,陈李氏最后竟是生生气晕厥了过去。

第2章 气晕过去的陈李氏,被下人冒着雨抬回她的院子了。

沈兰意抱着雪糕,臻首微抬,笑的温柔:“当心姨母的身子,多请几个大夫,可不要气坏了身子才是啊,免得让人担心。”

这话,自然是吩咐下人的,听着是关心,可怎么都觉得另含深意。

听到声音的下人,抬着陈李氏的手忍不住抖了下,险险稳住才没将人直接给抖落下去,下人们不禁汗颜,暗道,真是怪了,明明夫人的话听着温柔关切,怎么却不自觉的背生出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难道是天太冷了些?

同样感觉怪异的清心,跪在地上膝盖都麻了,见着陈李氏都被抬了出去,没人注意自己,便想起身。

一直留意她的金枝,哪能让她开溜,冷冷开口:“夫人让你起了吗?”

清心起身的动作僵住,恍然抬首,入目的是夫人眉目涟涟,一双极美的眼睛,清清泠泠看着自己。

唇瓣哆嗦了下:“夫人,婢子……”

“你想做妾?”

明媚清盈的嗓音,悄然打断了她。

明媚勾魂夺魄的眼眸,柔情似水般,毫无无威慑力,可那眼瞳里的冷意,清心却是瞧的清楚,身子不自觉抖了起来,眼眶泛红,竟是吓的泪珠掉了下来。

“哭什么?”沈兰意怪异了眼没怎么她的就吓的浑身发抖的丫鬟,“我是豺狼虎豹,将你吓成这副模样。”

清心垂首,眼泪收不住,怯声道:“婢子不敢肖想之心,一切都是姨姑奶奶的意思……”

垂下的眼眸掩住了她眼底的一闪而过的不甘。

出身低微,有能爬上位出头的一日,她又怎甘放弃。

可清心很清楚,自己的姿色比不过眼前的夫人,在卫府,所有下人都知,家主宠夫人入骨,她偶尔远远瞧见几次,温润如玉的家主,眉目如画,却自甘放下身段,柔声细语的哄着夫人,端着温水,给夫人洗玉足。

这样一幕,清心震撼的好半天回不过神,那样的一个人,当今首辅,位极人臣,在外人前疏冷温淡,在夫人跟前,却又是一副模样。

那般天人之姿的男子,谁人不肖想?

清心心颤,竟一眼,她便深深的刻在心里,心生仰慕,忘不掉。

原以为她不会有这么一日能接近家主身旁,可机会来了,她自然不甘愿放弃。

心里同时也嫉妒着沈兰意,凭什么她出身高贵,又是县主,而自己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婢女。

家主不过是纳个妾室,作为正室,不够大度,还心生狭隘,善妒,这样的人,怎配得上那般天人之姿的家主。

将眼底的不甘情绪收敛,清心脆声磕头:“夫人饶命,婢子知错,婢子真的不敢有肖想之心!”

砰砰砰!

奋力磕头的动作将地平磕的发出声响,没一会,那额头就磕红见血了。

软榻上的沈兰意,柳眉轻颦,还没怎么那丫鬟,就一副怕死求饶的模样,仿佛她要将她仗杀似的。

直到门外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走进来的身影,沈兰意才明白了清心方才的此举。

“家主。”

帘子被撩开,身长玉立的身影,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越过屏风走了进来。

沈兰意清楚瞧见,哭哭啼啼的清心,哭的更大声,头磕的也越响。

明白其中缘由,眼底泄出一丝讽意。

携着一股凉风进来的身影,凉淡的眉目在触及软榻上的身影时,冰霜消融,只剩下了道不尽的柔意。

“只只。”

低沉的嗓音,轻缓唤着她的小字,缱绻入耳,温润如玉。

狭长的凤眸,映着她的身影。

沈兰意抬眼,便对上了那柔情的要将自己化了的眼神,眼底也漾出一抹笑意。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不得不说,她的夫君的确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明明给人温润如玉的气势,但眉眼里却是冷到了极致的冷漠,若不仔细瞧,确实会被这样一副相貌所欺骗。

但,那含着寒霜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时,便消融化水。

照这模样,难免没人不会动心。

卫长诣踱步过去,目不斜视越过了跪在地磕头的丫鬟。

“我买了云片糕,还是热乎的。”

待他走近,在身旁落座,沈兰意才瞧清楚了他手上拿的东西。

油纸打开,一阵淡香袭来。

“趁热吃一块。”卫长诣方想执起一块亲自喂,转头想到自己刚从诏狱回来,手脏沾了不少血,便歇了这念头。

沈兰意不太爱吃云片糕,卫长诣每次得空回来,都会买上一些云片糕,也不知是他爱吃,还是他热衷于此。

平常在他炽热的目光下,沈兰意都不会拒绝,给上面子吃上一小块。

可现下她可没什么胃口,瞥了眼没动:“没胃口,你吃罢。”

“可是身子不舒服?”卫长诣深邃的眼眸,含了丝急切,也不管那云片糕了,伸手便扯过那纤细的手腕,直接将人带进怀里,满怀关切的询问,“是哪不舒服?大夫可瞧过了?”

沈兰意猝不及防就被他连人带猫的进了他怀里,怔愣了下。

雪糕也是瞪大眼,喵喵了两声,可是男主人根本没理会它,觉得它吵,伸手就将它拎起扔到旁边。

雪糕:喵喵喵???

见真的没人理它,雪糕喵了几声,在旁边趴着没一会就睡着了。

回神的沈兰意忍不住想抚额,夫妻两个无人时,也会这么腻歪,也不是她腻歪,而是卫长诣黏黏糊糊的,总爱粘着她,两人独处时,总爱将她揽在怀里,一刻也离不得,深怕她会消失似的。

但是眼下也不瞧瞧情景,底下还跪着个人呢。

“我无碍。”沈兰意轻叹了口气,眼神示意他,确定她无碍,卫长诣才松了心神,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下边还跪了个人。

“何时跪了个人?”

转过来的嗓音莫然,冷淡。

清心身子僵住,垂着头颅,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不动。

从方才她就听到了外边的动静,满怀期待着瞧见她这副模样,家主便会知道,夫人是如何的一个表里不一之人,心思恶毒,如此苛待下人。

可她欣喜的心思维持不到一息,那目不斜视跨过去的身影,将她冷冷钉在原地,听着那道温声细语,久久回不过神。

尤其是此刻,那道冷漠的嗓音,如同寒冰似的,冻的她缓不过气。

清心不甘,眼见着为此不多的机会,咬了咬唇,很快变了副面容,泫然欲泣的抬起头颅,雪白的脸颊,额头红肿,渗着血,有几分可怖,眼眸雾蒙蒙,越瞧越有楚楚可怜的滋味。

一瞬,便满眼惊恐的连续磕了好几下头,哽声:“夫人饶命!”

“婢子真的没有……”

同样目睹这一过程,心思细腻一瞧就能瞧出问题的金枝,看着装模作样的清心,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模样,是故意做给家主看的?

金枝瞪了眼过去,她真怕自己忍不住上前扇两耳光,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皮的。

当着夫人的面,就勾引家主?

她以为家主同那些肤浅满眼肥肠的蠢货一个德行?

第3章 卫长诣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嫌恶。

他没看出丫鬟的心思,只是觉得碍眼,寻思着下了值回来,便能同他的只只温存一番,谁知这有个碍眼的。

沈兰意想从他怀里出来,奈何他搂的紧,睁不开索性随了他靠在他的怀里,他将乌纱帽摘了下来放置一旁,低眸觑向她。

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沈兰意含情的眼眸含着丝笑意落在了清心身上:“这是姨母要给夫君纳的妾室呢,瞧瞧,确实是有几分姿色呢。”

语气平缓,却很柔,甚至还能听出了一丝怪里怪气。

“夫君觉得如何呢?”

没回眸的沈兰意不知,听到妾室两个字,卫长诣骤然沉下去的脸色,黑如墨水,目光也冷沉沉:“丑的不堪入目。”

嗓音较先前的更为冷漠,满含期冀的清心,身子一下子又如坠冰窟,脸色煞白,眼底覆满了不可置信。

楚楚可怜的抬眼,便对上了那道厌恶又冷漠如同看死物的眼神,清心心尖不自觉发颤,身子也哆嗦起来。

她赶忙磕头求饶:“婢子不敢有肖想之心,请家主夫人饶命!这一切都是姨姑奶奶的意思,婢子不敢违抗!”

清心很清楚,此刻不求饶的话,以家主的眼神,她绝对会死。

她虽有攀附之心,可是她更惜命。

额头磕红肿,渗着血蜿蜒脸颊而下,确实有几分可怖,可沈兰意瞧着,也没到丑的不堪入目的地步。

她只看了会,下颌倏然被捏住,顺着力道被迫轻侧身仰头,撞入了那双深邃的眸中,耳畔是他低沉的嗓音:“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人,绝无二纳。”

修长如玉的拇指轻摩挲着那对朱红的唇瓣:“只只,你竟是这般的不信我?”

“我会难过。”

沈兰意怔了怔,听着他突然带了丝恸意的音色,还未言语,便又听到他道:“姨母僭越了,将她拖下去,我不想看到她一眼,惹了我夫人不高兴,就该罚。”

后一句,是对门外守着的随从也是卫府管事之一的萧弃说的。

人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的将瘫软在地,脸色发白的清心拖了出去。

拖到外边,她才反应过来,急忙求饶,可声音传不进来了,渐行渐远,直至销声匿迹。

金枝也先一步识趣的退了下去,看到清心的下场,心里痛快,见过送死的没见过这么送死的,府内谁人不知,家主爱夫人如命,姨姑奶奶又怎敢,扰夫人,还三番五次找茬给夫人难堪的。

也不知这老虔婆会如何?

总归不会如何,到底是家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屋内只余夫妻两人,静默如水,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兰意只觉得自己的唇瓣都要被摩挲的有些疼了,卫长诣才松开了手,改将她搂着入怀,下颌靠在她的肩上,嗓音低哑的开口:“只只好像不太在意我,听着姨母都要给我纳妾了,竟是一点都不生气。”

他将她搂的很紧,沈兰意伸手推了推,没推的动,气笑一声:“我寻思着夫君好像很乐意纳妾呢,我如何不气,我不气能让她跪着?”

“我这不是准备罚着,你就进来了吗?你又哪只眼睛瞧着我不在意?”

沈兰意没看见的角度,卫长诣眼底都是隐忍的疯狂,紧握的手背,青筋凸起,转而听到她的话,冰雪消融,化为了无尽的柔意,喜色蔓延。

“只只在乎我,我很开心。”

听出来了,语气都是难掩的喜色之意,可沈兰意不开心了,语气凶了几分:“你松开!”

“不松。”

“你在搂紧一点,我就要被你勒死了,喘不过气来了!”

听言,卫长诣才讪讪的松了些力道,揉了揉被他勒到的位置,歉意又轻柔的语气:“抱歉只只,勒疼了罢,为夫瞧瞧。”

沈兰意警告的剜一眼他,拍开了他的手:“青天白日的,收敛点。”

收敛自然是不能收敛的,卫长诣执意要瞧,借着这借口,吃了不少他家夫人的豆腐,心满意足,去忙自己的公务了。

陈李氏醒来时,已是夜晚,只觉得头晕脑胀,瞧见华妈妈红肿的憔悴的神色,头更疼,揉了揉,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水润了口。

“这毒妇真是歹毒,改明儿个,我一定要她好看,你做什么这副哭丧的神情,我还没死呢!”

“姑奶奶!”

华妈妈一下子膝盖着地跪了下去,猛地磕起头,“婢子就一个女儿,求姑奶奶救救婢子的心姐儿!”

陈李氏被她这状况吓了跳,随后三言两语便知道了其中缘由,脸色变化了瞬:“原本我瞧着清心有几分姿色,想收入二郎房中,谁想着她这么没用处,若说惹了卫沈氏那毒妇我可能还有五成把人要回来,可是二郎……”

言尽于此,极为难。

陈李氏是很清楚自己那外甥的脾性的,别瞧着平时一副温良的模样,可心思比谁都狠,更是说一不二,清心要真被他命人给打死了,她也是没办法的。

平时仗着自己姨姑奶奶这个身份在卫沈氏跟前嚣张,可到了外甥跟前,她就跟老鼠见了猫,怵的很,自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姑奶奶……”华妈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这次将头磕的更响了,没片刻肿了起来,她丝毫顾不得,“求您了姑奶奶,救救婢子的女儿,求您了!”

陈李氏头疼的很,根本不想管这琐事,心里也埋怨清心没用,怎么好好的就撞到二郎手上了,人回来也不知道勾着点,没勾上,自个还丢了命。

左右不过是签了死契的家奴罢了。

瞥了眼磕的头破血流的华妈妈,陈李氏捂了捂眼,赶忙叫来了丫鬟,将人扶出去,又找了头疼的借口,将这事糊弄过去了,瞧着就是不想管。

华妈妈不敢置信,眼中满是绝望,看向陈李氏的眼神,一点点蔓上了恨意。

可这些陈李氏都不知道,躺下盖紧了被衾,捂着心脏。

屋内寂静了下来,陈李氏慌忙喘了口气,须臾又一阵步伐声靠近,随后桌椅倒地声,一下子有些吵,陈李氏气的坐起身,怒骂:“那个不眨眼的东西,又做什么,别碰坏了……子策?!”

眼眸在触及坐在不远处桌椅边的身影,猛地瞪大。

气势汹汹的姿态一下子焉了下去,咽了口唾沫,脸上端上几丝谄媚:“这么晚了,子策来姨母这,因何事?”

屋内寂静,没有回应,陈李氏笑的嘴角都要僵硬,根本不敢看挨了罪平时很宝贝的黄花梨木做的椅子,孤苦倒在一旁。

卫长诣站起身,几步到了床边,居高临下,携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姨母瞧着身子不大好,是该喝药了。”

“喝…喝什么药?”

陈李氏身子瑟缩着,一头雾水的抬头,对上那道不含一丝温度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话音落下时,十个下人自屋外进来,整齐有序,每人手里端了一碗黑不溜揪的汤药。

陈李氏瞪大眼,下意识往床角缩,可进来的两个老婆子不给她退的机会,将她拽了出来,按住她,便一人端着一碗汤药给她灌了下去。

让人苦到嘴角发麻的汤药,直直被灌了十碗,陈李氏差点恨不得当场死去。

但她没死,还有气喘着,除了嘴角发麻,便是全身不能动弹,甚至很撑。

眼中蔓着恐惧的色彩,望向那道背向自己的身影,陈李氏嘴唇抖了抖,艰难出声:“子策……我是你姨母……”

“正因为你是我姨母。”冷意的嗓音打断她,卫长诣转身过来,看向布满皱纹满脸痛苦的陈李氏,只剩冷漠,“我才留了你一条命,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不但不知足,你还欺我的夫人,你该庆幸,若不是当年一次恩情,合该你欺辱我的夫人之事,我让你死千遍,而不是还好好躺在这,只略小施惩罚。”

“姨母,你僭越了,若再有下次……”

未尽之语,陈李氏已经从那双冷漠的眼中瞧出了,若再犯,插手他后宅之事,欺那卫沈氏,他便能要了自己这个姨母的命。

陈李氏眼底都是恐惧,那道身影离去许久,她都未晃神过来。

“真是白眼狼……”

许久,陈李氏缓过劲来,便不怕死的小声低骂:“又不是我,哪有你今日,简直不知感恩!”

陈李氏恨的不行,可她又怕,她不过是为卫家子嗣着想,怎能责怪她?

还为了那毒妇如此对待她这个姨母……

“卫沈氏,你给我等着!”

气势不过两息,忽感一阵肚痛,陈李氏疼的脸扭曲,反应过来慌忙下床,没看准床边跌了下来,也来不及跑去如厕,就泄在了床上。

登时一股难闻的气味,四周蔓延。

陈李氏差点没呕出来,这一晚,她蹲在茅厕差点没去了半条命。

她总算明白过来,自己喝的那些汤药是作什么用处了,白眼狼的畜生,这是要她死啊!

第4章 这厢,被念叨的沈兰意,迎着窗外的春风,莫名打了几个喷嚏。

肩上兀地一重,月白色的大氅自身后披到自己肩上,紧接着一双修长的手,揽上了她的腰,带着她整个人进了一道宽阔温暖的怀里。

“天有些冷,怎么不多穿些。”

是卫长诣。

他下巴抵在了她肩上,低沉带着热意的嗓音进了耳畔,沈兰意只觉得耳朵泛着痒意,轻轻躲了躲。

整个人窝在他怀里,看向漆黑的窗外,嗓音含了几分娇意的道:“已经立春了。”

听着是撒娇的语气,卫长诣眸色深了深,没被她一句撒娇的话就糊弄过去:“那也不行,就算是立春,天还是有些冷的,未到夏日,你身子本来就不大好,容易被病气冲撞。”

“病了,就要喝些苦的入不了口的药汁,届时,夫人可别嫌药苦耍赖不想喝。”

语气严肃了些,不容置疑,俨然不让她乱糟蹋自个的身子。

沈兰意无奈,转身双手环上了他的后颈,软语:“知道了,真是说不过你,我的夫君。”

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唇:“白日那个丫鬟,你如何处置了?”

卫长诣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扣在掌心:“杖责二十,发卖出府。”

沈兰意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结果后,便没在深究,眉眼含着一抹笑意,在他唇下献了个香吻,男人眸色顿时幽暗一瞬,未来得及惩罚某个狡黠的像只小狐狸的女子,点了火便从他怀里偷溜。

怀里骤然一空,卫长诣看着朝自己眨了眼,便跑的极快的人儿,眼底划过无奈。

夜已深,烛光映着纱帐,黑影交缠,喘息阵阵。

许久,叫人脸红的气息静了下来。

“夫君……”柔软娇意的嗓音,酥人骨髓。

“嗯?”男人轻应,抱紧了人,将女子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眸光温柔宠溺。

“我们要个孩子罢……”沈兰意躺在他的臂弯上,转了个身,右手软软搭在他胸膛上,“我们成婚三载了。”

冒着雾气水润的双眸,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情绪。

闻言,卫长诣把玩着她青丝的手倏然顿住,烛光昏暗,长睫遮下阴影,叫人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低哑的柔声细语:“你身子弱,不适合要孩子。”

“只只……”不忍看见那双星光熠熠的眸子黯淡下去,他将人搂的更紧贴近怀里,低声道,“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我不想因为孩子,而让你有分毫。”

“倘若你出事,我会疯的。”

他嗓音嘶哑,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不要孩子,好不好?”

妇人生孩子如同踏入鬼门关,不少女子都是死于难产,孩子未生下来,便一尸两命,他又如何能让他的只只去遭这份罪。

况且,以只只目前身子的情况,若真孕育子嗣,届时真的可能会有虞,他绝不允许发生这种情况。

沈兰意心顿了顿,眼底难掩失落,可当抬头,撞见他红了的眼眸,她一下子心软了:“好,不要了。”

手抚了抚那张细腻又俊美的脸,沈兰意软声开口:“可是夫君,喝避子汤也伤身子。”

每次房事后,她总要喝上避子汤,那药极寒,她喝了多少次,就算想要孩子,也难怀上。

修长如玉的手,轻握上她的,卫长诣眸光闪了闪:“无碍,等你身子好些,在要孩子。”

要不了,喝避子汤的是他,他身子硬朗,叫太医调制适合男子喝的避子汤,每次房事前,他便喝下。

孩子什么的,极为讨厌,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孩子,而分去了他只只的心神,一丝一毫都不行。

沈兰意垂下眼睫,柔声应了声“好”,大抵太困,根本没注意到男人一下子一闪而过心虚的眼神。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白日喝的并非是避子汤,而是养身子的汤药。

“夫君说话要算话……”

卫长诣应声,听着耳边越来越低的声音,直至消失,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一吻落在了她额上,眸色柔情:“好梦,夫人。”

翌日,沈兰意醒来时,身边被窝早空了,摸着没一丝暖意,看来卫长诣起的早,早早上朝去了。

刚下床头便觉得腿软,险些没站稳。

白日屋内光线充足,这才瞧清楚了自己皙白胳膊上的红红狠痕,倒吸了口气,暗骂了声禽兽,才慢慢起身。

洗漱完,沈兰意换了身雪青色的披袄半袖,下裙差不多的色系,梳的挽髻,佩戴以衣裙差不多色系的珠钗头面,用完早膳,金枝便端来避子汤。

“夫人,这是家主嘱咐的,您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金枝见夫人不太想喝这汤药,也没劝着:“夫人不想喝,那婢子端下去了。”

金枝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汤药,但闻着味道清淡,还拌着一股清甜,想来不难喝的,兴许是养身子的药。

她家县主自小身子不好,郡王妃怀着县主时,是在边疆,更是没足月,早产生下的,郡王说,那时的县主,小小一只,差点挨不过来,边疆气候严寒,县主更挨不下去,郡王妃便命人将满月的小县主送回了京城,交给大长公主养着。

而县主的小字,也因为当时身子的原因,便取了这么个名字。

县主在大长公主的养护下,身子逐渐好起来,但总是遇到严寒季节,便会受不住,病上那么一两日。

有太医调养的方子,如今也好了不少,严寒之日也能扛着过去,只要不受凉便不会生病。

金枝寻思着,家主给县主的汤药,顶多是养身子不差的。

然而,主仆俩不在一个思绪上,沈兰意瞧见那碗汤药,眼里闪过不喜,到底还是接过,几口便喝完了。

心里也冒着火气,气恼着某人。

说她身子不好,不适合要孩子,却避子汤一次都没落下。

虎狼之药喝多了,是真的伤身子。

“将我的香料拿来。”

沈兰意平日除了看书,多余时间便是调香,每日都安排的充裕,一两日巡视她名下的铺子,外几日抱着雪糕到处溜溜,或着应京中贵女的邀约。

桌案上摆上了精致小木盒装着的各种干花,这是要做成香的材料。

金枝一一摆列整齐,才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夫人,昨晚姨姑奶奶那边,发生了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说起这件事来,金枝脸上都忍不住的幸灾乐祸。

“哦,说来听听?”沈兰意不觉得能是件什么趣事,但看金枝的模样,想来是很有趣的,她便起了几分兴致。

“婢子今儿个一早就撞见了寿康堂的下人说,姑奶奶昨晚泄在了床上,又恼又怒,满屋子都是,那味冲的啊,进去收拾的人差点呕出来,气的姑奶奶破口大骂。”

“都一把岁数了也能泄床上,可真是笑死人了,一边骂一边泄,夫人您都不知道,当时那些个姐妹说起时脸上的神情。”

金枝说完没认真笑出了声,沈兰意讶异了瞬,眼底也跟着染上笑意:“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

金枝话匣子一开便兜不住,说的绘声绘色,沈兰意忍俊不禁,连香都忘着要调了,只顾着听陈李氏的糗事了。

第5章 卫长诣下了朝,便往诏狱而去。

四周阴森森,戒备森严,五步一个锦衣卫把守,将这座牢笼围的水泄不通。

昏暗不见光的诏狱,关押着朝廷重犯,卫长诣一袭绯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锦衣卫视线中,目不斜视,畅通无阻的进了诏狱内。

此时,一间牢房内,一名锦衣卫正对一名重犯上刑。

重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被吊在了木架上,被锦衣卫严刑拷打,一声不吭,甚至还满目挑衅的朝锦衣卫吐了口沫,随后大笑出声。

“娘的!”

锦衣卫恼了,手下的铁鞭烤红了才甩上重犯身上,“真是嘴硬,都一两月了,进了诏狱的人,休想活着出去!”

那重犯无所畏惧一副不畏死的神情,嘴里甚至还骂锦衣卫狗皇帝的走狗,声音嘶哑难听。

锦衣卫气狠了,下手更狠,但重犯嘴里的脏话仍然不停。

“倒是嘴硬。”

一道清朗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锦衣卫怔住,转身看到站门外的两道身影,赶忙行礼:“卫大人,指挥使。”

来人是卫长诣,及锦衣卫指挥使方换山,方才说话的,便是后者。

“还没招吗?”

卫长诣面色疏淡,目光淡冷的落在了重犯上。

年前宫宴,几名刺客扮成了舞姬混在其中,刺杀帝王,刺杀失败,全被锦衣卫捉拿,其中两个刺客当场服毒身亡,剩下一个被方换山发觉卸了他的下巴,将人押进了诏狱。

那刺客没伤到帝王,倒是刺伤了帝王宠妃,当今贵妃,帝王大怒,命方换山严刑拷打也要逼问出幕后主使。

连审了快两月,这刺客倒是嘴硬,不曾吐露一番有关幕后主使只言片语。

迟迟未审问出幕后主使,帝王的火气越大,查案之事本来落不到卫长诣头上,方换山顶着帝王怒火的压力,随口提了句让首辅协同查案,帝王便允了这事,他也减轻了不少。

方换山道:“什么刑罚都上了,若不是割了他的舌头,他早就咬舌自尽,撑着一口气垂死挣扎罢了。”

卫长诣眼底没什么情绪,随意扫了眼重犯的案卷:“吴大山,京师人士,年三十有二,家中有六十岁老母,兄弟姊妹七人,父嗜赌,酗酒殴打妻致死。”

木架上的重犯满脸死气和戾煞之气,听着那些关于自己的过往,仍然没反应。

“在你十九岁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随后逃之夭夭,五年下落不明,再次出现,竟成了燕王府里的一名马奴。”

卫长诣没错过重犯眼里的反应,在提到成了燕王府马奴时,原本连吃喝都困难的吴家人,却忽然得了笔横财,重犯眼轻轻睁了睁。

方换山在一旁出声:“燕王府的马奴,成了刺客,卫大人,您觉得和燕王有关吗?”

卫长诣轻哂:“摆在明面上的事,最会迷人眼,叫人一叶障目,既然他不肯招,那便杀了就是,刺杀圣上,理当诛九族,他的家人都全部诛杀干净。”

转了身,侧目而视一身冷煞之气的方换山:“方指挥使愣着做什么,这是圣上的意思,记得将他的家人全部捉拿入狱,绝不能轻饶。”

圣上的意思吗?

方换山不确定的抬头,卫首辅的身影已经走出了牢房,绑在木架上的重犯忽然激烈挣扎起来,他转头过去,对方正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自己。

方换山冷笑一声:“哟,急了。”

方换山不是良善之人,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他足够阴狠,手里沾了不少人命。

平时进了诏狱的犯人,没一个能活着出去,他起初也用过重犯的家人威胁,重犯毫无反应。

随后派去将重犯的家人捉拿,才知,吴家人早人去楼空,看来是幕后主使早有意料,将重犯的家人藏匿了起来。

“昏君的走狗!”因为被割了一半的舌头,重犯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却粗哑,硬气。

他激烈挣扎,只是想嘲讽狗皇帝的走狗,想拿他的家人威胁他,真是可笑至极。

卫长诣出了诏狱,仰头望了眼天色,昏暗,下起了细雨,凉风刮着脸。

侍从萧弃撑了伞过来。

“卫大人,真是让咱家久等啊。”

一道声音,自前边的轿子里传来,听的出来,声音有些尖细。

轿子外的小太监,将帘子撩起,露出了轿子里主人细白的面容,犀利阴柔的眼神,直直扫向轿子外,“贵妃娘娘有请,还请卫大人随咱家走一趟。”

是东厂厂督,梁未。

卫长诣眸色凉淡,朝萧弃道:“你先回去,就与夫人说,我晚些时候回去。”

萧弃应声,身影离去。

一个太监撑伞走了过来,卫长诣接过了伞,须臾,娇子抬着人到了跟旁,窗边的帘子掀起,再次传来梁未尖细的声音:“让卫大人走着去,咱家真是过意不去。”

言语歉意,却听不出几分歉意之意,乐祸挖苦之意倒是不少。

卫长诣眸中含笑,不达眼底:“梁厂公若真介意不过去,便下轿,换本官乘坐。”

后者脸色变化了下,俨然没想到还有人不给他面子,梁未打量了眼从容不迫,笑的比他还能藏刀的卫长诣,也跟着轻笑出声:“卫大人真爱说笑,本督腿脚不便,才要乘坐轿子,跟咱家一个身残之人抢轿子,也不怕旁人笑话。”

言外之意便是,连个阉人的轿子你都要抢,你也好意思。

卫长诣可从不会反思自己,脸皮这种东西,他端的住也没人敢让他揭脸皮:“这轿子,我若非要呢,梁厂公,你又当如何?”

前行的速度骤然停止下来,两道目光相撞,前者温良无害,后者阴柔狠毒。

梁未背靠贵妃,在东厂独大,前朝后宫,没一人敢给他脸色瞧,倒是这姓卫的,仗着自己是天子近臣,从来没将他这个阉人放眼里,次次都能将他踩脚底,那眼神看似没什么,但瞧深了就觉得,好似在讥讽他这个阉人,不自量力,狐假虎威,最多就是一只会叫没根的狗罢了。

四周寂静,雨水砸伞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抬轿子的四个太监,兀自觉得,周周的空气凉嗖嗖的有些瘆人。

不明所以之际,突然一声巨响。

“嘭——”

轿子轰然倒塌,当场断裂开,四分五裂掉落在地。

四个太监目露惊恐。

在轿子断裂开时,卫长诣已经退开了些距离,脸上故作讶异的看向已经露天顶脸色难看的梁未:“梁厂公,你这轿子质量不太行啊,好端端的就坏了,定是你过于肥重,生生将轿子给坐坏了。”

四个瑟瑟发抖的太监,一脸灰白,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梁未脸色阴沉难看,死死盯着卫长诣远去的身影,站起身一脚踢开了个太监,怒骂一声废物。

梁未算不上胖重,平眼看,反而过分瘦弱,卫长诣那句话,分明就是在讥讽嘲笑他。

后边的动静,没能影响到卫长诣一分,眼底划过冷色。

夜已深,卫长诣回到了府中。

身上沾了不少雨水,萧弃跟着接过了伞。

“夫人还没睡?”

远远瞥见寒霜阁留着灯,往扶光院的步伐停住,将身上的雨水掸掉。

他平常回来的晚,怕扰到只只,通常会在扶光院歇下。

不料想,已至深夜,他的只只还没睡,转了个方向,径自往寒霜阁而去。

萧弃收好了伞,跟在后边,曲径通幽处,很快进了寒霜阁,边道:“夫人从戌时等到了此刻。”

此刻已至亥时两刻,俨然从天黑等到了深夜。

卫长诣闻言颔了颔首,让萧弃下去后,才进了屋内。

烛光昏暗,点着熏香。

卫长诣放轻了步伐,越过了外间,到了里屋,才瞧见他的只只趴在软榻的小茶几上睡着了。

轻手轻脚的将人拦腰抱起,到底还是惊醒了她。

沈兰意睡眼朦胧,嗅到熟悉的气息,眼睛也没睁得开,咕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极其轻柔的嗓音:“如此晚了,怎不在床上睡。”

夜深天冷,见她穿的多,卫长诣蹙着的眉头方才舒展下来。

怀里的人很轻,到他手里仿佛没什么重量。

“等…夫君。”迟钝了半晌,沈兰意才慢慢回了句,她到底困极了,撑不住,回了话,便在他怀里沉睡。

等将人安置在床上,盖了被衾,卫长诣在她额上落下了一吻,看了有一会才起身走出寝室。

经过外间的百灵台,方才发觉,他的只只给他留了饭,只是已经凉了,口感不适刚上桌时,他能吃下,只是想起只只先前的叮嘱,不能吃凉的饭菜,心里慰贴,暖煦泛着滋滋蜜意。

今夜是素听守夜,屋内进了人无从发觉,她没形象的靠着一边角落,被子裹紧直接睡着了。

被子被扯开时,素听直接惊醒,抬头看到身前的身影,差点没吓出声来:“姑爷!”

“将饭菜热一下。”

留下句话,卫长诣转了身,往浴间而去。

素听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刚眯着。”

卫长诣沐浴后,换了身云峰色直裰,玉簪束着发,用了晚膳,去书房忙了些公务,直至子时才回了房。

躺在沈兰意身旁,暖了些身,才将人揽进怀里,眉眼染上柔色。

翌日是休沐,卫长诣起的晚,还未醒,便被温香软玉抱满怀给作醒了。

眼眸一睁,胸前沉甸甸的,女子趴在他怀里,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手扒开他的眼皮:“你昨日下朝后去哪了?”

卫长诣无奈,又纵容,唇齿含笑,音色略哑:“只只一大早的便想做什么?嗯?”

第6章 嗓音低沉悦耳,勾人心弦,一副十足男狐狸的模样。

沈兰意瞪了眼他:“正经点,跟你说正事呢,老实交代,去哪了?”

大手扣住了在他眼皮上做乱的手,卫长诣薄唇轻启:“去了趟诏狱。”

见身前的人眼眸眯了眯:“还有呢?”

他爱极了她这副追究到底的模样,说明,她极其在意自己。

卫长诣没有急着交代,反而是言语含着戏谑:“夫人何时这么紧张为夫的踪迹了?”

从他手里扯回手,沈兰意很不客气的改去捏着他的薄唇,皮笑肉不笑:“你去何处做了什么,我不太想知道,但昨晚回来,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一股女子用的熏香,我虽是困,但嗅觉灵敏,自没有记错,还是玉兰香。”

“卫长诣,我告诉你,你敢做对不住我的事,我就……”威胁意味的指了个方向,眼里闪着厉色。

卫长诣倒吸了口凉气,急忙按住了她做乱的玉手,眼底划过无奈,认输求饶:“冤枉为夫了,夫人怎能胡思乱想,我又怎会拈花惹草。”

“昨日进了宫。”

卫长诣觉得再不老实交代,他夫人怕是要将他给废了。

“真的吗?”沈兰意将信将疑,紧紧盯着他的眼眸,没瞧出一丝糊弄意味,反而是满眼诚挚之色。

“进宫做什么?”

沈兰意暂时放过他了,抽回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他的胸膛。

温香软玉在怀,还时不时点火,卫长诣再好的克制力也忍不住,反手将人压在身下,眸色幽深,透着浓重的欲火,嗓音也哑了几分:“夫人,眼下有件要紧的事要办。”

“什么要紧的事?”对上他欲色深重的眼神,沈兰意一时间就明白过来了,粉拳捶在了他胸口上,气恼不已,“跟你说正事,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低哑的嗓音携着热气吹进了耳畔里,沈兰意最后没抗住男色,大白日的,实在荒唐。

荒唐完,某人才交代了为何进宫的缘由,并染了一身散不去的熏香。

后妃私自召见朝臣,还是内阁首辅,天子近臣,其中弯弯绕绕,不虚摆在明面上,圣上年过知天命之年,目前为止,未有立储的打算,朝中重臣,早各自站队。

贵妃受宠,其中孕育有三皇子和七公主,三皇子更受帝王喜爱,帝王有意三皇子为储君人选。

贵妃因这事焦急也无用,也有意拉拢卫长诣,只是后者中立,任那个皇子抛出了橄榄枝,都未拉的动分毫。

贵妃只是以询问此刺客的借口召见了卫长诣,有意无意打听了关于储君人选,也有意拉拢交好,只是卫长诣三言两语便转移了话题,交代了刺客幕后主使未查出,丝毫不给面子就告退离开了储秀宫,气的贵妃好半天都没缓过气来。

“贵妃要见你,只是询问刺杀之事?”

听完了前因后果,沈兰意满眼疑惑:“这事,不该是锦衣卫在查吗?问夫君有何用?”

卫长诣道:“前几日,圣上命我协同锦衣卫一同查刺客之事。”

朝中之事沈兰意不太感兴趣,听了两句就眼犯困,打了个欠儿。

一大早荒唐了两个时辰,就快到晌午了,沈兰意暗暗瞪了某人一眼,只是她不知,她这副模样,在卫长诣眼里,既俏皮又娇媚,明明是极其明媚的一张脸,做出这些神情来,可爱又惹的他心痒难耐。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能牵扯着他的心弦。

休沐了一日后,卫长诣便又忙了起来,忙着查清刺客之案,连续十日,总算有了进展。

今日天气正好,沈兰意叫人搬了软榻到院中,抱着雪糕懒洋洋躺在软榻上晒日浴。

宫扇遮眼正好,沈兰意惬意的阖起了眼,雪糕更是懒洋洋的一动不动,睡的像头猪。

只是沈兰意没想到,还有外人扰,一声轻软的“夫人”惊醒了她。

宫扇挪开,视线微抬,便瞧清楚了不识趣扰她日浴之人。

少女着云门色袄裙,梳着三小髻,生的一张出水芙蓉的面貌,眼眸水灵灵,纯真又无辜,带了丝好奇的望向自己。

倏然对上自己的目光,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忙垂下眼。

“你是何人?”

沈兰意靠在软榻上,没起身,但气势一分不减,端庄又威严的一眼,扫落了过去。

少女受到了惊吓,小兔子似的眼眸染上水雾,没出声,倒是将人迎进来的华妈妈,适时开口:“回夫人,姑娘是姑奶奶夫家小姑子的女儿,算来,也是姑奶奶的外甥女,姓唐,名舒琬。”

沈兰意轻轻应声,眼底情绪不明:“我倒是不知,府里来了客人,竟无人知会我。”

她这个当家主母做的真够没威严,府里何时进了外人都不知,好一个陈李氏。

唇角嗤笑一声,听出意思不对的华妈妈,反应迅速,已经跪下来请罪了:“是婢子的不是,婢子知罪,只要是姑奶奶这病了半月,陈家又是前几日举家迁入京中,姑奶奶身子原因,不能去接人,而姑娘听说了姑奶奶身子不好,焦急的就来了要探望姑奶奶,没有事先告知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唐舒琬无措的站在身后,看着华妈妈跪了下来,眼睛泛红,也一同跪了下来:“夫人……是我的不是,我是担心舅母,不请自来,夫人若要怪罪,就罚我好了,与华妈妈无关。”

声儿娇娇怯怯的,模样瞧着叫人不禁的想怜惜。

沈兰意可不会怜惜美人,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小美人,但也不会轻易就饶了人,给了个警告:“华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我不为难你,但有些事还是要该罚的,罚跪一个时辰。”

“至于你……”目光落在唐舒琬身上,轻轻笑了笑,“来者是客,既是来看望姨母的,你便去。”

华妈妈领了罚,唐舒琬已经事先去了陈李氏的院子。

唐舒琬跟着领路的丫鬟,目光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道明媚的身影:“那就是夫人吗,可真好看。”

说来,她应该叫上一声表嫂的,毕竟这府里的男主人是舅母外甥,论关系,她该称呼一声表哥,那他的妻,自也是表嫂了。

住杭州府时,经常收到舅母寄来的书信,说这位表嫂如何如何的不好,心肠歹毒,善妒,能用上难听的词,舅母都用了一遍。

唐舒琬没见到人前,脑海中总在想,这样的女子,应当是面貌普通,表哥是仗着她的家世才不得已娶了她。

而今见到人,她才知自己有多天真,这位表嫂若是面貌普通,那她自己便是没眼看。

领路的丫鬟见她好相处,还是姨姑奶奶的外甥女,着时有些不敢相信,脾性温柔,跟姨姑奶奶简直就不太像。

“夫人当然好看,也是婢子见过最好看最美的一个女子。”

丫鬟提起沈兰意,话就停不下来。

唐舒琬耐心听着,时不时回予一笑,无意将话题引到了卫府男主人身上:“听你的意思,夫人和表哥夫妻鹣鲽情深,真是叫人羡慕,我若有这样的夫婿,怕是做白日梦都想不到的。”

丫鬟觉得奇怪,但没深究,应和着:“家主待夫人极好……”

谈话间,便到了寿康堂,丫鬟才止了话。

院子这边,沈兰意没在寒霜阁内院晒日浴,而是在府中的花园,立春后,花园枯木逢春,翠盈盈一片,风和日丽的景色最是伊人。

只是不曾想,在自己的府中都能撞见外人,而这外人已经来过好几次,自己这个主母不但不知,还无人禀报。

第9章 周周寂静一瞬,紧随而来的是皇帝的暴怒之声:“胡言乱语!”

“怎会是潞王?!”

皇帝如此恼怒的原因,便是因为,刺客的幕后主使不可能是潞王,潞王与他乃同胞兄弟,就算怀疑是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皇子,也不可能怀疑潞王。

卫长诣低眉:“请陛下息怒,此事是否刻意有人挑拨是非未待知,是否潞王臣也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定夺。”

关在诏狱的刺客所招供的话,可信度只有五成,可按照刺客提供的口供去查,所有证据都指向潞王,这是不可辩的事实。

但刺客是从大皇子也就是燕王府里出来的,两者都有嫌疑。

“绝不可能是潞王,这事不便再查了!就此结案。”

皇帝手遮脸,苍老的嗓音显出几分颤意,头没抬,朝卫长诣挥了挥手,后者作揖,道了声臣告退便离开了乾清宫。

太监总管李牧德斟茶,静默无声,须臾,听到帝王的话:“李牧德,你说,真的会是潞王派人刺杀的朕吗?”

纵使证据确凿,皇帝仍然不敢相信,会是自己的同胞亲弟弟,朝自己开了刃。

帝王盼着几分期冀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李牧德诚惶诚恐,面上不动声色:“奴婢不敢妄言。”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无罪,让他开口,李牧德才敢直言:“圣上若怀疑,不如试探一番,若真是潞王,圣上在决断,反之亦然。”

酉时一刻,卫长诣回到了府中,途中路过云记糕铺,买了些云片糕,一路往寒霜阁而去。

只是,临近夜幕,瞥见寒霜阁漆黑一片,卫长诣眼底的喜色凝滞了下。

“夫人呢?”

寝室空无一人,连守夜的丫鬟都没有,卫长诣脸色沉着,叫住一个丫鬟,嗓音冷硬的问话。

丫鬟行礼,恭敬道:“家主,公主府的下人来信说是大长公主病了,夫人交代了婢子转告您,会小住几日。”

丫鬟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向温润的家主眸光有些瘆人,在她禀完话后,那瘆人的冷意忽然散去。

听着家主应了声,留下一道修长的背影,丫鬟莫名松口气。

拎着手里的云片糕,卫长诣神色凉淡的往扶光院而去,萧弃停好马车,便也跟了上来,刚一入扶光院,就看到大步走来的主子,明显愣了下。

真是怪了,主子平时都待在夫人的寒霜阁,此刻就回来了,难道和夫人吵架了?

萧弃左右看了眼,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一包东西突然扔到了自己怀里,手忙脚乱的接住后,低头一看,发现是主子白日买的云片糕。

给他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卫长诣的身影已经踏进了书房。

这一夜,没有自家夫人在怀,卫长诣罕见的失眠了,天快亮都未睡着,顶着眼底有明显的乌青,去上了朝。

萧弃欲言又止,但看到自家主子浑身独守空房怨念的气息,愣是一句话不敢喘。

忙完公务的主子,总会抬头看一眼天色,问他夫人离开多久了,萧弃难言的回了才一日,下一瞬,主子脸上的神色更瘆人了,如同深闺怨妇。

萧弃默默缩小存在感,独守空房的人夫,太可怕了。

这一日下值的早,回到府中,又是夫人不在的一日,萧弃感觉主子身上的气息更可怖了,吓的他冷汗直冒。

公主府,大长公主住的院子,屋内散着一股药香味。

熏香消去了一半,大长公主靠着靠枕,满脸慈爱的望向眼前的孙女。

“只只,祖母真的无碍了,你回来有几日了,不用担心祖母,祖母身子骨硬朗的很。”

大长公主已至耳顺之年,头发花白,脸上肉眼可见岁月的痕迹,因风寒病倒,略显病容,纵使如此,那股长年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半分不减。

沈兰意端着药碗,抬了抬眼,语气不容置疑:“祖母是不想喝药才想赶我回去,多大的人了,也怕喝药,若不是阿叙遣人书信,我至今都不知祖母您病了。”

“祖母身子若是健朗,怎么好几日都不见好转?”

坚韧的语气,带着哽意,目光泛着红意,沈兰意没忍住担忧过急的情绪,尤其是大长公主还这副慈爱的神色,叫她一下子情绪便控制不住。

“祖母喝药就是了,瞧把我们只只都给吓红了眼。”

好端端的孙女突然红了眼眶,还倔强不容置疑的瞧着自己,大长公主无奈,真是人老了活回去了,一天天被孙子管着也罢,现在孙女也管上她这个老人家了。

待大长公主喝完药,沈兰意才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伺候着老人家睡下,沈兰意才离开屋中。

步伐越过点着熏香的香炉时,骤然停下。

“县主,殿下可歇下了?”

伺候在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周嬷嬷端着一碗蜜饯进来,瞥见站在香炉边的沈兰意,瞧见她神色凝住,将香炉打翻在地。

周嬷嬷愣住:“县主,这是何故?”

沈兰意捻起一抹香轻轻嗅了嗅,神色骤然一冷:“这香何时换的?”

沈兰意很清楚,自己的祖母一直喜爱沉香,沉香可助于睡眠,自从她那位抛妻弃子的祖父与祖母和离后,与他的小情儿双宿双飞,祖母便长年睡眠不好,经常梦魇,唯有沉香助眠方可安然入睡。

可如今香炉里点的不是沉香,而是一种能让人沉睡的香料,用久了,可转成剧毒,一点点沉积在人的体内,直到人在睡梦中死去,沉积在人体内的毒,会在人死后,消失的无影无踪,这种香又称之为剧毒,名为一品红,它的香味和沉香极像,连外形颜色都如出一辙,若不擅香者,根本分辨不出来。

周嬷嬷将蜜饯放置一旁,看了眼散落在地的香灰,便又拿起放在盒子里的香:“这是沉香,不曾换过,县主何故一说?”

周嬷嬷分辨不出来,但接触沉香的时间长,自然能认出,这是沉香。

沈兰意神色凝重:“这不是沉香,只是与沉香极相似的一品红。”

随后将此香可作为剧毒,可让人死于睡梦中点名扼要述了遍,周嬷嬷听完,脸色大变,吓的当场将香扔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明明是沉香,是婢子亲自采购的,不可能有假!”

这事极为严重,沈兰意没听周嬷嬷辩解,而是急忙命人请来了宫中的太医,在给祖母把脉一番,检查那有疑的香。

太医给大长公主把完脉,平静的脸色瞬的变成凝重,赶忙朝沈兰意作揖道:“县主,大长公主的脉象不似风寒,确实是中毒迹象,而此香,也含剧毒!”

太医检查完了那香,很快辨认出来了,是来自西域的一品红。

随后,公主府戒备森严起来,全府上下调查起可疑人员,大长公主如何开始身子不适,府中出入那些可疑人员。

“阿姐,这是怎么回事?!”

得到消息的沈兰叙匆匆忙忙从国子监赶回来,跑出了一身汗,少年长的俊俏,眉目如画,眉眼与沈兰意有几分相似,着一袭玄青色直裰,玉簪束着发,目光含了几分焦急。

沈兰意简明扼要的讲述了遍,沈兰叙脸色微微一变:“祖母并不是因为风寒而病倒的,而是中了毒?”

“是谁?!”

少年俊俏的眉眼,染上几分怒意。

“还在查,先喝口茶。”

沈兰意也焦急,但此刻不是焦急的时候,边安慰着小自己两岁的同胞亲弟弟,边凝思。

沈兰叙接过了茶,脸上担忧散不去:“我早该想到的,祖母身子骨一下健朗,怎么好端端的因为一个小风寒而病倒了?”

言语中难掩的自责和愧疚。

第10章 沈兰意觑了眼,没有言语,心中同样担忧。

姐弟俩自小相依为命,除去长年镇守边关的父母,祖母便是姐弟两人唯一最重要的亲人,绝不容有闪失。

两个时辰后,一个上了年岁的嬷嬷,被公主府的护院押着跪在了正厅中。

老管家道:“县主,老奴查了近一月公主府下人的出入记录,其中最可疑的便是这刘氏,五日出一次府,并以采购时蔬为由,可老奴查了府中账本记录,并没有刘氏购买时蔬记录。”

“并让人搜了刘氏房里,发现近百两来路不明的银票。”

“定是这老妇,给大长公主下的毒!”

管家在说完后,目光愤恨地瞪向了刘氏,作为公主府里的老人,大长公主待他们这些老人不苛待,甚至可以称得上最好,可这刘氏,竟敢给大长公主下毒,简直就是该死!

“你胡说,婢子没有,你这是诬陷!”

刘氏被押来跪下后,整个人脸色都是煞白的,双眼无神,浑身发抖。

到底还是寻回了一丝神智,声嘶力竭地反驳管家。

给公主下毒,最后要担的罪名那便是死路一条,人总是在绝境前迸发极强的求生意志,刘氏死都不承认,是自己给大长公主下毒。

老管家气定神闲,言辞犀利:“若不是你这老妇下毒,替人做事毒害大长公主,你房中搜到的百两银票作何解释?”

刘氏嘴唇抖了抖,想要狡辩,管家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莫要说是你在公主府做事所得的月钱,公主府下人的月钱,每月一两,二等丫鬟极家丁是二两,一等丫鬟极一等家丁是三两,府中护院是五两,就连老奴最多也是超过五两,你倒是告诉我,你一个在后厨的厨娘,每月二两,是如何所得上百两?”

刘氏脸色愈发苍白,脑子空白,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狡辩什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是我儿子孝敬我的!”

听言,管家兀地冷笑:“你儿子,曹大山,好吃懒做,整日吃喝嫖赌,哪来给你的银两?还是上百两!”

“据我调查所知,你儿子曹大山在几月前欠了赌坊上千两,在一月前便还清了赌债!”

“你所得的银两,怕是让你下毒之人给的,证据确凿,你还要如何狡辩?!”

随着管家一句一字落下,刘氏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整个人瘫软在地。

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着冷意的美目。

“刘妈妈,你在公主府也有些年头了,怎能做出毒害我祖母之事?!你若是交代幕后主使,本县主会从轻发落。”

沈兰意美目泛冷,搭在腿上的手紧紧攥了攥。

身旁沈兰叙目光满是怒火:“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祖母待你不薄,你竟敢对我祖母下毒!”

刘氏惨然着脸色,灰白无力的道:“没有幕后主使,一切都是婢子做的!”

“为什么?!”沈兰叙怒喝质问。

刘氏抬头,笑了笑:“世子您生来便高高在上,又如何懂得低贱之人的苦楚,至于婢子为什么要下毒,当然是大长公主她该死啊!”

声音徒然尖利,目光满是恨意:“一月前,我儿身陷囹圄,明明大长公主可以出手相救的,不就是两万两吗?为什么不借给我?!让我儿子白白被赌坊人砍断了一条手臂,如今人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明明大长公主可以助我,她却冷眼旁观,她该死啊!说什么不苛待,待我不薄,就这般冷血心肠之人早该死了……啊!”

刘氏难听入耳的话骤然被一耳光终止,忍无可忍的沈兰叙已经起身,满眼怒火用力的扇向刘氏。

沈兰叙目光泛着冷意,居高临下睥睨着刘氏:“就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想让我祖母出手相救,你儿子真是该死,祖母做的对,不该心善,还区区两万两,你以为公主府是国库吗?什么银两都拿的出来,公主府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两万两公主府拿的出来,祖母可不是在世观音,随便一个下人开口便是上万两,谁敢借,况且还是无可能还得清的债,这刘氏是怎么敢开的口。

她儿子好赌欠债,与公主府又有何干系?

就因为此事,心生歹意,给祖母下毒!

“管家,将她送进大理寺,即刻让人审理此案,绝不能饶了这毒妇!”

沈兰叙多一眼都不想看了,怕污了自己的眼睛,也怪他,心思都在读书上,没有空出余时处理公主府的脏污,若非如此,祖母也不会遭此一罪。

“是。”管家应声,神色愤恨睇着刘氏,挥了挥手,便让护院打算将人押去大理寺,却被一声清泠女声打断,“慢着。”

管家,沈兰叙目光倏然回头,看向了沈兰意。

“阿姐?”沈兰叙不解。

沈兰意安抚了他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在刘氏身上,整个人从容地坐在主位:“在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从宽背后主使。”

“没有主使!”刘氏挣扎着被护院架着的胳膊,满目恨意,“都是我做的!我就是恨大长公主冷血,不出手相救,报复公主才下的毒!”

“是吗?”沈兰意眼底没了笑意,喊来了几个护院,“本县主记得,你儿子曹大山是个好吃懒做的,好赌还被人砍掉了一条胳膊,你敢给公主下毒,谋害皇族,按律当斩,涉及九族。”

“管家,去给大理寺报官,我这就进宫面见圣上,让圣上下旨抄家灭族害我祖母之人。”

理了理袖口,沈兰意站起身,管家急忙应声,作势要去大理寺报官,沈兰叙茫然的跟在后边,刚踏出门槛,身后传来了刘氏苍白惶恐的声音。

“我招!”

沈兰意停止步伐,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已至四月,府中满园春色,绿意盎然的枝芽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卫长诣站在丛中,不悲不喜的微仰头,嗓音低沉:“几日了?”

“啊?”

身后的萧弃茫然抬头,不其然撞上了一道冷幽的目光,反应迅速,顿的明白过来:“主子,夫人离府快五日了。”

“不是说小住几日吗?”卫长诣垂眸,伸手折了半支枝芽,“一住便是好几日,你说,夫人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夫君?”

萧弃勉强微笑,差点没被那股怨夫气息给淹没,笑的有点僵硬:“不会的主子,定是大长公主身子不好,夫人才待的有些久,主子您实在想念夫人,不如去一趟公主府。”

“有理,我怎没想到?”卫长诣狭长的凤眸一亮,喜色难掩。

萧弃在心里默默吐槽,哪是没想到,怕是胡思乱想到天际了,天天守在寒霜阁,就差成了望妻石。

主子平常精明的不行,怎么遇到夫人的事,就跟脑子被人给蒙了块布,不会转。

“表哥。”远远走来一道身影,袅袅婷婷,温婉贤淑,见到卫长诣,那双纯真的眼眸蛊惑带着迷人心智,微微弯了腰。

卫长诣目不斜视,眉目冷淡,越过人便大步离去,留下一道修长莫然的背影。

唐舒琬僵在原地,怔怔抬眼望着那道身影远去,眸色暗了暗,手掌用力掐着掌心。

整整几日了,这位表哥不曾看过她一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他眼里像是看不到她。

原以为这几日沈兰意不在府中,给了她绝佳接触他的机会。

不近女色吗?

她偏不信有男人能管得住自己的眼睛。

“姑娘?”

身后丫鬟唤了好几声,唐舒琬才回神,面无异色的朝陈李氏院中而去。

丫鬟悄悄抬眼,哧了声:“异想天开,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香国色了,还想勾引家主,真不要脸。”

走在前头的唐舒琬似听到了,停下步伐,朝丫鬟走来,抬手‘啪’的一声便给了她一耳光。

丫鬟不可置信抬眼,对上的是唐舒琬睥睨腌臜贱奴的眼神。

“我在如何,也是舅母的外甥女,表哥的表妹,也是半个主子,在让我听到你一句议论是非,我便打烂你的脸!”

留下话,唐舒琬转身离去。

丫鬟回神,捂着火辣辣疼的脸,眸光透着恨意。

沈府后院一座凉亭中,一长相偏柔弱貌美的女子,对着湖中发愣。

身后两个丫鬟对视了眼,大姑奶奶太奇怪了,从一月前不小心落了水,醒来后整个人怪异不已,之前还问当朝几年,随后又问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便是一坐几天,偶尔跑出府去不知做什么。

沈青青手托着下颌,看着湖中荷叶发怔。

寂静的四周,凉风拂过,乍然响起一道惊呼声:“不好了大姑奶奶!”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的跑来,顾不得喘息,连忙道:“祈宁县主郡王世子和大理寺少卿带着人围了沈府!”

“你说什么?!”沈青青忙的站起身,神色不明地朝凉亭外走去,三个丫鬟急忙跟上。

“你说祈宁县主,带人围了沈府,我那位堂姐?”

丫鬟连忙点头,沈青青脸色微变:“怎么可能?”

前世这个时候,并没有这一遭,为什么沈兰意带人围了沈府,她想做什么?

还是说,她意外重生导致了什么事件在改变?

这个时候的沈兰意已经嫁给北陵侯世子,夫妻两人恩爱,成婚快到五栽无子,之后北陵侯世子迎侧室入门,短短几年,便三年抱俩,之后沈兰意郁郁寡欢,没多久病故。

沈兰意病故沈青青不觉得意外,她这位堂姐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加上大长公主同样病逝,给这位堂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更致命一击的便是,深爱自己的夫君,宠爱妾室,子孙满堂,她备受冷落,久而久之便郁结于心。

若她没有记错,下个月,便是大长公主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