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传错》 第一章 这句肺腑之言落地后,周围纷杂的人群陷入了诡异沉默。

方才义愤填膺嚷嚷着快点诛杀我的弟子们,彻底瞪大了双眼,将愤怒凝固成错愕,再发不出一语。

没有人相信,一个修士会爽快地要求被诛魂阵绞杀。

诛魂阵是修真界无数剑修的梦魇。

阵法启动,短短半刻钟,便会被强大灵力撕扯殆尽,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生生世世永无轮回路。

拼尽全力喊出这句话后,我像一只残破的纸鸢,吊在诛魂阵上空摇摇欲坠,嘴角蜿蜒出殷红血迹,浑身鲜血浸透狼狈不堪,一滴滴没入脚下的阵法中央。

高台之上的沈渊负手而立,面色一凝,阴沉如水:

「叶青吟,为师倒是小瞧了你,想不到你还学会了以退为进这一招,你以为这样说,今日便会饶过你所犯之错吗?」

说罢,为了让我开口求饶认罪,抬手间,一道灵力贯穿了我的心窝。

剧痛让我吐出一大口鲜血,被高高吊起的身体连本能地蜷缩都无法做到。

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比诈尸的棺材板儿还难压。

没有什么比生命的流逝更让人感到心安。

毕竟我从错传到这个世界后,任务便开始了倒计时。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我的脑袋上顶着任务剩余时间:

一年零 364 天 23 小时 57 分。

这么点时间,去现代世界完成任务尚且紧紧巴巴,更何况动辄活千年的修真界。

在这龟速发展的一隅,一千年不过是个闭关时间而已。

但在现代,早已从长矛戳人进化到互掀原子弹,打得天崩地裂,一片混沌。

我只想尽快脱离这里,早日完成任务回家。

舔了舔唇角的鲜血,浓郁铁锈味充斥口腔,我扬起期待的脸,从这人方才的话语中,精准地提炼出我与他的关系:

「如果师尊犹嫌不够,那么整个宗门的罪,我全部承包了。」

鲜血稀稀拉拉往下流,我能感受到生命的飞快流逝。

四下寂静更甚。

沈渊一袭白衣,仙风道骨,与我的血迹斑斑形成鲜明对比,居高临下看向我的眼神,宛如蔑视一只令人厌恶的蝼蚁:

「事到如今,还冥顽不灵故作姿态,妄想逃脱责罚。」

「对对对,她就是为了逃避责罚,故意这么说的,以为宗门上下无人敢启动诛魂阵呢。」

「晚儿师妹如此乖巧,她竟然也能狠心下毒毁掉师妹的金丹。」

「让她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话喊得慷慨激昂,深得我心,让我忍着伤口疼痛颔首点头,在心底向这位不知名小弟子道了句谢。

随即满怀憧憬地看向沈渊,激动的双眸透露出十二分真诚,殷切期盼着他早些动手。

高高的审判台上,沈渊一双凤眸凌厉毕现,仿若能洞悉一切。

冷笑一声后,掌心灵力翻涌,猝然多出一颗墨黑的药丸。

下一秒,清冷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

「此乃吐真丸,服下之人皆只会说真话。

「叶青吟,今日我便让你交代所有罪行,死得心服口服。」

第二章 诛魂阵只要启动,我比谁都心服口服。

可我没有原主的记忆,哪里有罪行交代?

一个小时前,我还是一只现代社会的社畜,朝九晚八,拿着微薄的薪水日日奔波在上下班的路上。

在意外遭遇车祸身亡后,被系统绑定。

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向我保证:

【你只要能完成任务,我保证你会在现实世界重新复活。】

此刻,我已经灵魂出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站在病房外。

一墙之隔的,是我躺在病床上的软绵身体,以及跪在医生面前失声痛哭的父母,他们拉着医生的白大褂苦苦哀求:

「医生,求你救救我女儿,我跟他爸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

年轻医生为难地扶起我妈:「我们尽力了,能不能醒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句回答过后,雪白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着更痛彻心扉的恸哭。

我当即扭头对系统坚定道:

【我愿意做任务。】

谁知复活之路刚踏出一步,便走上了分岔。

我焦急呼唤:

【统子!】

系统抹了把额角汗水,将简陋的剧情丢给我:

【这不是我的绑定世界,只能拿到这点剧情,你凑合看下吧。】

剧情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为宗门献祭之前,她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的心中明月。沉睡十年清醒后,宗门多了位小替身取而代之,而她成为了一颗过期的白饭黏子,被冠以恶毒之名,从皎洁变为污泥,葬身于诛魂阵。】

我又翻了一遍剧透:【就这么点儿?没了?】

系统一摊手:

【没有了。】

【那待会儿审判,我怎么知道如何回答才能魂飞魄散呢?】

【据实说呗,咱们没有积分,压根拿真话丸没招。】

【据实说?说我朝九晚八,老板还欠薪三个月吗?说我花呗借呗欠了一屁股债吗?说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压根不认识这群人吗?】

系统在装疯与装傻之间,果断选择装死。

双手被粗粝的捆仙绳磨出鲜血,我努力挣扎了一番,想主动跳进脚下的诛魂阵,却完全挣脱不开。

原主求生欲爆棚,我的寻死欲拉满。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我最后看了一眼任务倒计时。

又浪费了几分钟。

血红的电子倒计时间像厉鬼吐出的长舌,湿滑黏腻地舔舐过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如果完不成绑定的任务,你就无法复活回到原世界了。】

罡风还在猛烈呼啸,将我本就鲜血淋漓的白色外袍又割了几道口子。

我回神,试图将剧情扳向正轨:

「用不着吐真丸,我什么罪都认,快点启动诛魂阵吧!

「我真赶着投胎!」

焦急之色落在所有人眼中,像极了害怕自己罪行被揭露,从而极力掩盖的恐慌。

沈渊面露「果然如此」的神态,轻蔑一笑:

「你不过是怕这吐真丸吃下去,会当场承认自己的罪行。

「今日,本尊定要让所有人知晓你做过的恶事,然后按照门规清理门户!」

第三章 在我拼命挣扎的身形中,一颗小小的丹药飞入我的口中,瞬间化为一股灵力顺着咽部缓缓流淌。

四肢百骸有暖流涌过,清醒的大脑逐渐变得昏沉,看向周围世界都有些模模糊糊,光怪陆离。

一双微微发红的眸子刹那间变得清澈,眼神迷茫而又天真。

萦绕在我身边的焦躁之气逐渐散去。

有威严声在我耳边响起:

「叶青吟,你可曾嫉妒过晚儿?」

系统被吓得躲到旁边,缩成一个透明圆球,一声不敢吭。

生怕出现什么动静,让我脱口而出有系统这样的惊世骇俗之语。

我懵懂的大脑艰难思考一瞬。

晚儿是谁?

我身边的同事从未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不掺杂一丝谎言的话脱口而出:

「我从未嫉妒过晚儿。」

四下一片哗然。

就连站在高台上的沈渊也脸庞一僵。

在他的设想中,我应该如过去那般声嘶力竭地喊出:

「我就是嫉妒晚儿师妹,我嫉妒她受到你们的宠爱,所以我要毁掉她!」

然后再痛哭流涕哀求:

「她不过是我的替身,你们为什么都会喜欢一个替身?明明她是替代我的人,是夺取我一切的人。」

如今我云淡风轻的一句「从未嫉妒」,让宗门上下,个个脸色难看。

站在人群中的林晚儿身形微颤,唇色苍白,闻言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朵坠满雨珠的百合,惹人怜爱。

她双眼含泪,嗫嚅着为我辩白:

「我身份低微,只是师尊从凡间带回来的一介孤女,如今不过筑基九层的修为,与叶师姐身份云泥之别,她怎么会嫉妒我呢?」

「我说 呢,原来是看不起晚儿师妹。」

「叶师姐修为受损,还当自己是昔日元婴修为呢?她不也是个小小筑基?」

沈渊心疼地拍了拍林晚儿瘦削的肩头,慈爱中夹杂了一缕道不清的情愫,温声软语哄劝了句:

「晚儿不必妄自菲薄。」

落日余晖洒落,晚霞将妖艳诡异的诛魂阵染上一层薄薄绯红,我迷茫的双眼正好奇打量着四处流淌的血红符咒,耳边,又响起一道炸雷声:

「叶青吟,昨日你是否给晚儿下毒,毁掉了她的金丹?」

我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毒?

砒霜、汞、砣、白面?

我打了个哆嗦。

无数位缉毒警的无脸照片像走马灯似的,从我眼前闪过,刻在骨子里的反毒基因促使我义正词严道:

「我未曾下毒。

「你可以说我偷骂我抢,但与毒有关的事儿,我绝不沾染!」

第四章 「叶师姐 说不是她下的毒。」

「难道真不是她?」

「该不会是吐真丸出了什么问题吧。」

眼看已经有人将疑惑的眼神投来,林晚儿惊慌失措。

一张巴掌大的脸又挂满泪珠,捂着伤痛的丹田跪倒,哀啼哭诉道:

「师尊,昨日的确是叶师姐在我的晚膳中掺入了化元丹。

「晚儿对天发誓,绝没有说谎。」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连大脑宕机的我都忍不住欣赏了会儿小白莲的美人落泪。

以及她眼角余光在 看向我时若有若无的恨意。

沈渊难得没有扶起心爱的徒儿,而是拧紧了眉头,又厉声质问我:

「叶青吟,昨日晚膳前后你做过些什么,一五一十给本尊交代清楚!」

我继续转动快要僵化的大脑。

昨日是周末。

但因为公司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所以我又去西餐厅兼职了份刷盘子的活儿。

兢兢业业忙活了十二个小时才下班,疲惫到极点的我又被闯红灯的车子撞飞出去,天地在我面前扭曲成一团斑驳。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机械张嘴:

「昨日刷了一天的盘子,没办法,三个月未曾发工……」

似乎有什么在我大脑刺了一下,令我的话稍稍改动了些,继续道:

「三个月未曾发月俸,晚膳时吃了蔬菜拌沙拉,那是我很久没有吃过的美味。」

落日彻底消散于地平线之间,周遭逐渐变得昏黑。

我一身的血液快要干涸,瘦弱的身形仍旧被困在诛魂阵,衣袍与发丝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在人前一向风光霁月的沈渊骤然失了态。

他脸上的轻蔑与厌恶霎时间消失不见,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双目赤红,嘴唇嗫嚅了半晌,才拼凑出句:

「执事堂克扣了你三个月的月俸便罢了,你在宗门,平日里的膳食,就吃……菜拌沙子?

「你……竟然还觉得美味?」

身体的疼痛让我听外界的声音有些模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好吃。

西餐大厨做的,内里还特意给我加了不少煎牛肉。

我狂炫了三大盘。

吐真丸的功效逐渐消失,我的神 志一点点恢复。

半昏半沉之间,我好像记起了自己一直锲而不舍所追求的事。

我要回家。

没有人规定穿越者必须要在这个世界待下去。

那样与拐卖有何分别?

我的人生,该由自己去决定去留。

我的原世界,还有惦记着我的亲人。

变成植物人的我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靠着呼吸机度日,每天的医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账单足可以将饱受打击的父母压垮。

我在修真界多待 一天,我的父母就要多过一天眼泪拌饭的日子。

在这陌生的世界,我的死,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

回家念头一出,浑身血液沸腾喧嚣。

我努力压下嘴中翻涌的鲜血,彻底清明之际,再次升腾起期待:

「已经审完了,可以开启诛魂阵了吗?」

第五章 诛魂阵的开启并没有如愿等来,一直气势汹汹想要定我罪的沈渊,在审判结束后,骤然泄了一身的力气,将我关进了地牢。

只字不提让我魂飞魄散的事儿。

地牢光线昏黑,靠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我百无聊赖地啃着手腕。

努力了许久,脉搏处依旧光滑一片,连半个牙印都没 有留下。

被关在这里三日,我所有的寻死方法都试过了。

以头撞墙,灵力护体压根皮肉无伤。

解下束腰上吊,却发现自己筑基的修为,能挂在白绫上荡秋千。

想自绝经脉,又被沈渊封锁了灵脉,一丝丝灵气都无法调动。

我的命,比 Russia 大列巴还要硬。

手腕啃累了后,借着微弱烛火,余光扫到浑身的斑斑血迹,我试探询问:【统子,以我现在的受伤情况,还能活多久?】

【三……】

【三个时辰?】

咆哮声传来:【是三百年!虽然原身祭阵后修为受损,但好歹是个修士,铜皮铁骨,想要耗尽寿元至少三百年!】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 蹿脑门,冻得我浑身一激灵。

三百年!

等我寿终正寝前往真正的任务世界,怕是男主们的棺材板儿都腐烂透了。

我还怎么完成任务返回原世界?

正当我又支棱起来想继续撞墙时,地牢的玄铁大门被打开。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弟子得意洋洋走进来,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居高临下道:

「哼,叶师姐,别以为你使诈逃脱了诛魂阵的责罚,宗门上下就能多看你一眼。

「这十年,宗门谁人不知晚儿师妹心善,偏你妒忌成性,永远都容不下她。

「今日,与你早早 定有婚约的凌家来咱们太昊宗了,戒律堂长老让我来将你带过去。

「恐怕,你要被退婚了。」

虽然不认识眼前这张脸,但他的声音我记得。

当日在诛魂阵上,就是眼前这位小弟子仗义执言,要求启动诛魂阵将我魂飞魄散。

他是宗门第一个如此为我着想的人,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感受的唯一温暖。

我向他瞥去感激的一眼,继而好奇问了句:

「凌家要来退婚?」

「师姐,我劝你接受现实别痴心妄想了,凌家公子乃是赫赫有名的元婴修士,一柄凌霜剑可剑劈九州,他的心里,只喜欢 晚儿师妹一人。

「你再怎么折腾,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恍然大悟点点头,又拼凑出一段简陋剧情。

原主为救宗门沉睡期间,她的未婚夫爱上了她的小替身,二人男豺女豹无媒苟合便罢了,还要退婚羞辱原主。

但我不是原主,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方才小师弟的话提醒了我。

未婚夫乃是元婴修为,杀我一个筑基,岂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我入不了他的眼不要紧。

他那把斩天劈地的凌霜剑,能入得了我的心口窝就行。

一想到能早些死遁去任务世界,我激动地抓住小弟子的手,拿出在公司拍马屁的精神千恩万谢:

「当日在诛魂阵,便是师弟你仗义执言为我着想,我早就知道,太昊宗上下,唯有师弟你对我最好。

「师姐来生定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答老板……报答师弟的大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