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草无心》 第1章 狭小的办公室里,我正在批改作业,忽然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老师,我可以和您说些事吗?」

一回头,瞿椿草站在门前,眼里闪着怯懦的星光。

「不可以!」

我严词拒绝,转头继续批改作业。

「没看到我在忙吗?」

或许我的语气太过严厉,一旁的艾敏老师一惊。

「舒老师,学生找你肯定有事儿,说说就说说呗。」

说?

我心头冷笑。

说个屁!

上一世,我就是太心疼这个白眼狼,结果活生生搭进了自己的命。

那时,她也是这样,怯生生地来问我。

我温柔地招呼她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开始嘤嘤地哭。

「舒老师,我爸爸不让我读书了。

「他说,女孩子读书没有用,还是给家里赚钱来得实用。

「舒老师,您可不可以到我家里,劝一劝我爸?我想上学……」

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女孩子也要读书,要自强自立。

这是我反复灌输给她们的观念。

虽然我即将结束任期回城,但我还是想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

于是,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跟她回了家。

但没想到,一到她家,我就被打晕。

再睁眼,我已被锁了起来。

狭窄昏暗的房间里,老瞿坐在炕上。

见我醒了,冲我亮出一排黄牙。

他叼着烟斗,开口就喊我「媳妇」。

「你瞎叫什么?搞错了吧,我是舒萸老师啊,快放我出去!」

话音刚落,一个清亮的声音就从另一个角落响起。

「舒老师,没搞错,我爹喊的就是您。」

瞿椿草的声音写满骄傲,完全没有之前找我时的胆怯。

「我爹说了,只要您给他做媳妇儿生儿子,就让我继续念书。

「舒老师,这是您教我的,女孩子读书才有前途。我上学本来就晚,别人十八岁都上大学了,我却只上到高一,我不想也不能再等了!

「舒老师,您不是最希望我们女孩走出大山吗?您一定愿意为我牺牲的,对吧?」

漫漫长夜,隔绝了地狱和人间。

自此,我生不如死的日子开始了。

由于怕我逃跑,老瞿把我双腿打断,将我囚禁在废弃的砖窑里,对我极尽侮辱。

他做梦都想生个儿子。

我声嘶力竭地吼叫,可是周遭的村民却早习以为常。

起初,我还寄希望于同事们能够发现我。

可是,瞿椿草却转达说我已经提前回城了。

他们只以为我懒得告别,丝毫没有察觉出异常。

我在人间的痕迹,被瞿家一点一点地抹去。

而我生而为人的尊严,也被一次一次地践踏。

那些知情的村民,也想体验体验征服「女大学生」的感觉,只要给钱,也能反复进出废弃砖窑。

老瞿挺开心,儿子得到了,还能挣钱,每天都很开心。

他只是每天抱着他的宝贝儿子,自顾自地晒太阳数钱,然后在我哭喊得太大声时拿开水烫我。

这一切,瞿椿草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迫切地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踩着我,进了县城上学。

我失去联系后,爸爸妈妈来山里找我,正好被放假回家的她撞见,她花言巧语几句,便把爸妈骗到了废砖窑。

等待我爸妈的,是一群男人毫不犹豫地棍棒相加。

老瞿以免费「征服」我 10 次为代价,号令他们活活打死了我爸妈!

我被锁住动弹不得,就那样看着我爸妈浑身是血地被抬走。

「不——!」

我哭出了血泪。

瞿椿草仍旧操着那副无辜的表情看着我。

「妈妈,我得上学,我得飞出这座该死的大山。

「所以,消息不能泄露。您会理解我的,对吧?」

说完,她昂首走了出去。

砖窑外,是笑嘻嘻地排队的男人们。

很快。

我就那样凄凄惨惨地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的尸体,被老瞿和小瞿合力抬着,扔到荒山角落。

为豺狼虫蚁吞噬。

我的尸体旁,是我爸爸妈妈早已散落不全的尸骨——

再一睁眼,我已回到办公室。

我重生回到了黑暗来临前的一刻。

瞿椿草被我的声音吓住,但双腿还是狗皮膏药般,紧紧地粘着地板。

「老师,我想请您去我家里谈谈,就今晚。」

「不好意思,老师这段时间都没空。」

见我还是不同意,瞿椿草突然猛地一跪。

「老师!我爹说为了庆祝我考上一中,要请您吃饭,您就给个面子吧!」

第2章 整个办公室一片哗然,艾敏老师连忙去扶她,可扶不动。

瞿椿草死死跪在门前,用一种要就义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老师,您要是不来,我回家可没有办法跟我爹交代!

「老师,是您把我教到一中的,如果报不了这份恩情,我死也不会走的!」

见状,艾敏老师开始埋怨起我来。

「你都要走了,孩子就请你去一下,当个纪念不好吗?」

呵,这丫头,不愧是白莲花。

这一次,见我不去,她又害怕其他老师会代替我去。

居然直接换了个理由,说是请我吃饭报恩。

小小年纪就会道德绑架,你还嫩着点!

我冷冷地看着她,紧盯她的双眼:

「我教你?那我有教过你不达目的就一哭二闹三威胁吗?

「我还教过你人人膝下有黄金,你听进去了吗?

「老师有老师的安排,没法去就不去,你这是做什么?玩道德绑架这一套?」

一席话下来,瞿椿草被怼得灰溜溜地回了家。

艾敏老师还有点不满。

「你看你也是,请你就去呗,这么凶干嘛?」

她身旁的男老师吴恒也附和。

「人家孩子也是好心,你这样……会不会有点伤孩子的心了?」

伤心?

这可是我用尽最大的理性说出的话。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我恨不得一口一口咬碎她!

但我不怪他俩。

我们都是带着一腔热忱,来到这大山奉献的。

作为理想主义者,自然没怎么见识过人心诡谲。

他们不知道我受过的苦,傻傻地被她骗也正常。

我转向艾敏老师,轻轻放下一句话。

「我将要走了,忙得飞起来,真的抽不出时间。

「我带了她三年,我清楚她……这个孩子,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你也最好避开些。」

「她这么执着,下跪也要请我回去,只怕里面有事。」

此时,距离学校放假就一周了。

我无法跟瞿椿草一家硬刚,她和老瞿两个且不说。

他们身后,还站着不少同村的畜生。

若他们狗急跳墙,我怕是真的就走不掉了。

至于报警?

没有人能治没发生过的罪。

且先忍忍。

第3章 由于生病,我告假一天,隔了一天才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我就发觉不对。

同事们见我来了,不约而同交换了眼神,像是看奇怪的东西一样看着我。

我坐下时,也能隐隐感觉他们正在窃窃私语。

一回头,所有人又若无其事地闭嘴,重新各做各的。

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可当我到了教室,学生们的表现也非常奇怪。

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这是我过去从未经历过的。

我试探着活跃了一下气氛,可依然鸦雀无声。

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

一下课,我就找到和我关系最好的同事询问。可她也表现得遮遮掩掩。

「那个,昨天,瞿椿草的爸爸来学校了。

「你们发生了什么?他说你看不起他,大吵大闹,闹得大家课都上不下去。」

我明白了。

前天艾敏说漏嘴了,说我的任期快到了,马上要走,为此父女俩着急了。

为了把我骗到家里,他们拼命也要把事情闹大。

「他还说,他就是可怜的农民,想尽一份心请你而已,结果你看不起他们父女。」

我哑然失笑。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么欺骗的。

瞿椿草总说她可怜。

我那时候的确觉得她可怜。

娘早逝,爹重男轻女不做人。

她只是想读个书而已,可是爹都不让。

恻隐之心下,我亲自去她家想劝说她爹。

哪怕我对她爹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也还是去了。

但这一去,就葬送了我整条命。

现在看来,这股「绿茶」气质,怕是一脉相承,随了根了。

但我还是有些疑惑。

「我是个怎样的人,你们也清楚,这话你们也信?」

「不不不,我们一开始也没人信的。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艾敏也跟我们说,你确实就是瞧不起他们,还叫她也别靠近人家。吴恒也能证明。」

第4章 我硬生生地气笑了。

得,我又做了圣母了。

前天,我本来担心我一走,那个老色胚会把目光转到唯一未婚的艾敏身上。

于是,我这才好心提醒她跟瞿椿草保持距离。

这个艾敏!

我一直都知道她嫉妒我。

嫉妒我是城里人,嫉妒我带的学生成绩比她好。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对我的嫉妒,竟然可以演化出这种实质性恶毒的谣言。

我怒火中烧,三步两步推开办公室门。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同事们又同时安静了。

我迅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正在假装备课的艾敏身上。

「艾敏,是你说的吧?」

我走到她跟前,一把夺走她的笔。

「别装聋作哑,我问你话呢!」

整个办公室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掉在我们身上。

艾敏涨红了脸,还是硬着脖子。

「你说什么,我不懂。」

「你自己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好心提醒你,你倒来背刺我,有意思。」

在我的咄咄逼问下,艾敏终于憋不住了。

「那我说得有错吗?你就是瞧不起人家!」

我冷笑一声。

有些话,我一直不愿意说得太直白,可惜有人她不懂。

「我跟你说的原话是,这个孩子并不简单,可你非要自己乱理解,然后传给大家。

「我第一次去家访,她父亲围着我问结婚没有,各种揩油,这些我都跟你说过没有?

「那个孩子,诬陷别的女生偷看她考卷、乱传闲话,这些你装什么不知道?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也知道我的好心提醒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胡乱编排我?」

我怒目而视,同事们则一片哗然。

我有太多想说的了。

比起我上一世被这对绿茶父女坑害的经历,如今我说出来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可惜,我没法告诉大家我死过一次,我是带着记忆,知道那些人有多恶毒的。

正说着,办公室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校长站在门外,看见我,挥了挥手。

「舒老师,你过来一下。」

第5章 校长是个四五十岁的女子,总是一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

夏天午后,闷热狭小的校长办公室里,我和她面对面坐着,等待着第一个人的开口。

校长倒也不遮掩。

「昨天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瞿椿草爸爸来了。

「你没有来,不知道这件事闹得多大,很多来接学生放学的家长都听见了。

「舒老师,这对我们学校是很不利的。可以说说你拒绝的理由吗?」

理由?我不想去就不想去,哪有那么多理由?

为什么被道德绑架还要被放在火上烤?

我当然不可能跟她说,我被这一家人坑死过一次。

我只是淡淡道:

「我跟她说过,我这段时间很忙,没有办法来,从来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事情闹成这样,这应该是他们曲解的。

「我可以跟他们对话,解释我的意思。但是逼迫我答应我不想做的事,那不可能。」

她那个地狱般的家,我是一眼都不想看见了。

非人的屈辱刻骨铭心,我不会妥协。

我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拖!

拖到一周后我顺利离任,一切就都能过去了。

至于报复……

那也要放到我确认安全之后。

「但现在已经不是解释不解释的问题了,舒老师。

「这件事情对学校影响很大,如果不拿出态度和反应,家长的信任也会动摇。

「舒老师,希望你能理解学校。我们办校也不容易。

「为了息事宁人,你还是去一趟吧。」

我依然摇头。

这是你们前天自己没有处理好,不应该让我冒着生命危险补锅。

上一世,由于此前家访的不愉快经历,我在去劝瞿椿草父亲前也有过担忧。

可最后我想,我好歹也是老师,他应该不敢对我怎么样。

毕竟那么多人都看着。

最后,是我天真了。

同事们无人疑惑为什么我的行李没带走,还造谣说我回城心切,看不起他们。

而瞿家村那些知道真相的村民,和老瞿沾亲带故,也都选择装聋作哑,帮着老瞿一家一起隐瞒。

重生一次,我不会再冒一点生命危险,和这个村子有任何瓜葛。

这时,校长忽然抬头,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坚决?他们哪里惹你了?

「瞿椿草爸爸说了,他可是告诉了所有亲人椿草的喜讯。

「你作为她的老师,不应该骄傲吗?」

等等,所有亲人?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因为,在瞿椿草的叔叔家里。

也困着一个和我一样的女人。

第6章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直到上辈子,瞿家给儿子办满月宴时,瞿椿草的叔叔也来了。

一墙之隔,他们谈笑风生,各种庆祝老瞿家有了个儿子。

这时,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阿中,你家那个啥时候准备上?」

阿中就是瞿椿草叔叔,只听他猛地灌了口酒,破口大骂:

「那废物,白瞎了老子八万块钱!买来天天只会跑和闹。」

「打啊!多打几次就老实了。」

「何止打了,还关了。就关在我哥这里呢,但还是不行,一近身就咬人,八婆。」

……

难道这房子里除了我,还关着个被拐卖来的女人?

可她在哪里?

我怎么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我的疑惑也只持续了一天。

很快,新的痛苦吞没了我。

越来越多人前来侮辱我。

我咬他们,然后我的满口牙齿便被拔光。

我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困兽,没多久就死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但校长的话提醒了我。

如果这里还困着一个同病相怜的女生,那我不能视而不见。

我要救她。

而且她,或许可以帮我报仇。

想到这里,我想赶紧离开一走了之的念头忽然消失。

我摸了摸手指。

「好,那我就抽时间去吧。

「但我要吴恒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