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娇媚,薄情权臣为她红了眼》 第1章 天蒙蒙亮,阴云就已堆积如布,淅沥沥笼罩着天地,急促雨幕打在青石板路泛起烟雾。

噼里啪啦的细雨掩盖了屋内阵阵鞭笞声。

“啪”,又一通鞭子落了下来,打得冯怜怜脊背皮开肉绽。

点点血珠自在白皙的背部溢出,浸透了衣衫,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这次被打,原因无他,只因给肺痨丈夫喂水时呛到。

但她也习惯了,冯怜怜常自嘲自己是天底下最卑贱的人,只值三两银子。

这是她被母亲卖到薛家做童养媳的第八年。

薛家在上京以经营布匹为生,八间铺子算是小富商户。

让她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成长为懂得虚伪,奉承,审时度势的小女娘。

此刻不能哭不能喊,越喊越哭只会被打的更惨。

过了好一会,婆婆薛陈氏打累了才停手,将鞭子往旁边一丢气喘吁吁道:“你也及笄了,我儿亲身子不大好,我看这婚事就提前,下月就办,你赶快收拾收拾,去庙里给我儿祈福,要是我儿有问题,仔细你的皮!”

早就司空见惯,榻上的肺痨男人紧闭着眼什么话也不说。

外面阴云滚滚,雨幕绵绵,冯怜怜才刚挨了打,后背一动就疼,她望着屋檐下的雨水轻轻叹气。

这样天气出去,沾了雨水一定更疼。

婆婆根本不管她死活,给她扔了一把油纸伞,派二儿子薛廷跟着,就推出了门。

站在门外,望着身后的男人,冯怜怜眼泪巴巴,“二哥哥,给我辆马车吧,道路泥泞,怜怜才刚受伤,这样去会死在路上的。”

她自小就长的娇丽可爱,如今大了身段愈发出挑的婀娜玲珑,特别是纤细颈部下那弧度真是让人避不开眼。

“咳咳。”

他清咳两声转移了视线,面红过耳纠正她,“你是我大哥的妻子,该喊我二弟才对。”

“哦。”冯怜怜委屈巴巴的应了声,睁着波光潋滟的杏眼就那般可怜劲地看他。

终于薛廷禁不住她这双眼睛的蛊惑,心头一软,“待往前走两步,离家远些我再替你找马车。”

在这个家八年了,她最了解薛廷为人,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但就是畏母。

只要是薛陈氏不在,基本她提的要求都会答应。

例如被打后给她送药,被罚饿肚子时偷偷给她送饭,比他那大哥强太多了。

走过了巷口,薛廷给她找来了马车,冯怜怜说背部受伤,让他抱上去。

为了避嫌薛廷拒绝了,他微微躬身,伸出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你踩着借力上去。”

冯怜怜一点没犹豫,踩着就上了马车,因为她背部是真疼,火辣辣的疼。

淅沥沥小雨下个不停,庙在城郊有点远,冯怜怜闷闷的,冲外面道:“我下个月就要同你哥成亲了,你知道吗?”

外面很明显赶马车的鞭子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他的声音,“嗯,知道。”

他惜字如金,冯怜怜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高声又说,“那样我以后就不能再喊你二哥哥,真的只能叫你二弟,你就要唤我嫂嫂啦!”

又过了片刻,外面似有些迟疑,才回了句嗯。

想了想,薛廷又加了句,“母亲已经将两家铺子交于了我,你乖乖的,日后我会尽量保护你,不再叫你受苦。”

她已经很听话了,还照样挨打,气得冯怜怜一把扯开车帘要跟他理论。

这一用力,扯到背部伤口,疼得她痛叫了一声,薛廷赶忙去扶她,冯怜怜直接就势向他怀中扑去。

薛廷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想将人拉起,却不小心碰到伤口,痛的冯怜怜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这下他手忙脚乱,再也不敢动,只得任由她趴在怀里。

从他这角度看下去,能看到露出的一小截细腻的颈和红绳下坠着的小巧莲花木雕。

白皙嫩滑肌肤沾了几滴雨珠,晶莹透亮。

薛廷喉头微微滑动,顿时心猿意马,心跳如雷。

依偎在他怀里的冯怜怜自感受到了,不用抬头她就知,头顶的那张五官俊雅,斯文儒气的脸定已绯红一片。

这个法子虽让人不耻,可她别无选择。

下个月就要嫁给肺痨鬼,她不想一辈子守着个病殃殃的人,每日朝打暮骂。

要不是她是奴籍,卖身契被捏在薛家,早跑了。

她在等,等一个万全的机会。

冯怜怜紧紧握了下颈上坠着的木雕,五岁前的记忆是模糊,唯一清楚的是这莲花木雕一直跟着她,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为奴。

她所有赌注都在这个人身上,只盼他一时色迷心窍,帮她偷了卖身契,让她脱离苦海。

她继而抽抽泣泣,娇弱的肩头微微颤抖,“二哥哥,怜怜痛的狠,你帮我瞧瞧背上是不是又出血了。”

看背就免不了脱衣,一脱就全看光了,薛廷一听脑海中顿时浮想联翩。

霎时血液直往一处涌,垂在她身侧的手微动。

冯怜怜从细缝里已经看到,那只手轻轻抬起,即将搭上她的腰,倏尔一半他又放了下去,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迸起。

正在疑惑之时,薛廷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怜怜我知你不愿,别怕,我说过会保护你,定会言而有信,你放心我大哥肺痨活不了多久,你再忍忍。”

忍忍?

她一天也忍不了,想到一个月后成亲,她还要在床上伺候那个咳着黄痰,身体干瘦的人就觉得恶心。

计谋不得逞,冯怜怜气极,缩进了车里,再不同他讲一句话。

一路无言到了小庙。

位于群山之中,很不起眼的庙宇,连看管的僧人都没有,但因传闻灵验,所以香火鼎盛,可能因今日下雨竟空无一人。

庙门大开,没进去就看到了里面供奉着一座金身菩萨,冯怜怜不懂佛,固也不认得。

挫败的她不再看薛廷一眼,气冲冲的就往里去。

到了门口,薛廷拉住她衣袖,“我在外面等你,母亲说让你祈福到日落,外面下雨,我帮你关上门别冻着,若有事喊我。”说着偷偷塞了一瓶药给她。

“嗯。”冯怜怜瓮声瓮气的应了声。

身后门被关上,光线被遮了七七八八,头顶就是那大慈大悲,受人尊崇的菩萨。

稀薄光线之下,通体金光。

冯怜怜心底忍不住谤佛,若真是大慈大悲,就先可怜可怜她吧!

让她来祈福,可她只想让痨病鬼明日就死!

脚下有一张蒲团,她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跪下,倏尔余光瞥见在那金身菩萨侧边,有什么东西晃动。

隐约传出淡淡鼻息声。

第2章 她下意识就是要找什么东西防身,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几根行人燃剩下来的木棍,她抄起后壮着胆子去一探究竟。

绕过菩萨后,她微微怔愣,是一个男人,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

他半倚在菩萨身侧,高挺鼻梁上汗珠点点,薄唇微启,双目紧闭。

一袭玄色锦袍上绣金云纹,半昏光线下如金水流淌,胸腔急促起伏,看似极致痛苦忍耐。

冯怜怜看愣了,像高山流水矜贵遥不可及,又似一只困兽带着野性,让人畏惧生寒。

“吧嗒”木棍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男人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那凛冽目光投来,一双深邃狭长透着危险的眼睛,似雪山里的苍狼,目光阴鸷洞察一切。

危险让冯怜怜下意识想跑,她急忙转身,手腕却被猛地遏制住。

紧接着一用力,她被那人扯着手腕拉入怀中,捂住了嘴,扯到了背部伤口,冯怜怜闷哼了声,疼的她娥眉蹙起,额间渗出冷汗。

这声音却让身后人目光暗了几分。

冯怜怜瞪大了眼,但很快她便知道了,心底跳动击鼓。

男人已剥了她的衣襟,头深深垂在她的颈部。

她气急了,也顾不上背部的伤口,忍着疼用手肘怼向身后人的胸膛,沉重的闷哼声传来。

傅诏却并未松口,反将她手臂反剪,叫她动弹不得。

浑身滚烫,已是忍耐到极限,他厌烦讥讽,“不过是一贫女或奴仆,又不要你身子,事后给你几十两,亏不着。”

薛家虽开绸缎庄,冯怜怜却只被允许穿褐衣,只要不眼瞎,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她一无背景二无金银。

男女力量悬殊,任凭她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那只手的掌控。

禁锢在手腕的掌心附着薄茧,定是武功高强。

......

庙外雨渐大,淅沥沥汇成一条水流,蜿蜒淌到薛廷脚下。

“咚咚”,几声碰撞的声响,他担忧走到门外。

“怜怜,可是碰到了什么?有没有受伤”犹豫片刻他又问:“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还能求救,可眼下衣衫不整,便是没发生什么,看到也会误会。

这么多年,薛廷之所以还能给她送药帮她,无非就是觉得她纯洁。

可这副模样被他看到,那薛廷就不会再帮她,甚至还有可能告诉薛陈氏,回到薛家她免不了一顿毒打。

缓了缓,她开口,“无事,只是碰到了香炉......”

薛廷这才略略放心。

不知过了多久,傅诏才放开了她,冯怜怜紧忙拉好了衣襟,慌不择路地要逃去。

那人却再次拉住了她,冯怜怜微颤,像只惊慌的小鹿,头发微乱手腕红了一圈狼狈极了,男人却一身锦袍衣冠楚楚,鲜明的对比显得她更卑微肮脏。

正当她惊恐万分时,傅诏似乎恢复了些清明,情欲褪去,剑眉微蹙,“你受伤了。”

方才的激烈和惊惧,让冯怜怜全然忘了疼,经他一说,这才感受到早上的伤口已全部裂开,浸湿了布衣,傅诏的袍角上也沾了些许血迹。

红色的血迹滴在玄色锦袍上,很快便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太清。

冯怜怜下意识躲开他的手,见他不似方才那般狂躁,怕他再得寸进尺,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我无冤无仇,既事已发生,还望公子能守口如瓶,饶过小女子。”

这种事情传出去,他一个男子不碍事,可女子就不同了,更遑论她是买来的童养媳,免不得遭乱棍打死。

她若有父母兄长,还可击鼓鸣冤,可她一无所有。

傅诏没想到她竟不缠着自己,有些意外但也同时松了口气。

方他中了药神志不清,才不得已找了这样一个贫贱女子纾解。

好在没占她的身子,若因此被缠上,那真是麻烦。

想了想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扔到冯怜怜脚下,施舍般道:“事先答应你的,拿了,你我两不相干。”

此时的男子不像方才疯狂,冯怜怜看了眼脚下的荷包,又看了看男子的穿着。

审时度势的她不过瞬息便想到了什么,踌躇片刻小声道:“公子既想了断,可否以另一种方式给银子。”

那双狭长的眼睛,凛冽的凝着她,他问:“你要以此要挟?”

要挟,果然所有生而富贵之人,骨子里都瞧不起贱民,冯怜怜掩住情绪,“不是要挟是交换,我帮了公子,公子也当帮我。”

“你想要什么?”傅诏问。

“赎身。”冯怜怜道:“看公子穿着定生于富贵之家,君子挟才以为善,这点小事对公子而言轻而易举,可对小女子是生死之择,奴无家人,望公子能容我,让我侍奉侍家中女娘也好,挑水浆洗也罢,只要能从薛家出来。”

君子挟才以为善,若他不帮不成了小人?

傅诏冷笑出声,衔住她的面颊,打量着这张清纯娇丽的脸,片刻讥诮,“想不到你心路还挺多。”

又问:“你叫什么?”

“冯怜怜。”冯怜怜道。

“冯怜怜。”傅诏念了念,嗤笑,“还真是个贱名。”

第3章 冯怜怜垂眸,“是,奴家贫自幼被卖,若公子嫌弃,入府后请赐个好名给奴吧。”

她心里忐忑不已,来的路上已试探过薛廷无望,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以这遭屈辱为交换,换她逃离的机会。

这遭也让她认清了现实,像她这种还有些姿色,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盲目逃窜只会掉入再一个虎穴。

她必须积攒够一定的银子,筹备好了自己的栖身之所,才是上上策。

而此人龙行虎步鹤立如松,俊美又透着股傲然,且腰间挂着的那枚清润碧透的玉佩,都昭示着他非富即贵!

正是她最好的救命稻草!

虽是个危险人物,可她已经到了谷底,没有比现在更糟的境遇,冯怜怜豁出去般的看着他。

那坚韧的目光太过真挚,傅诏忽地一笑,松了手:“不必了,这名字很配你。”

说着他转过了身,看了眼上方的那尊金菩萨,“明日会有人赎你......就当我积德行善了。”

望着那抹玄色身影翻窗而走,冯怜怜长吁了口气。

为了掩人耳目,她用力在颈部挠了两下,长长的血痕,刚好掩盖了方才男人留下暧昧痕迹。

整理好衣衫和发髻,她才推门而出。

此时外面雨已大了许多,噼里啪啦夹杂着闷雷打下,薛廷见她出来,忙上前想要搀扶,冯怜怜不着痕迹的避开,漠视向马车跑去。

既找到了能帮她的人,那不需要再讨好这个懦夫。

她匆匆擦肩而过,薛廷心底蓦地被刺了一下,怔了怔又紧忙追了上去。

回到薛家已暮色四合,薛陈氏见其晚归又找茬骂了一通,冯怜怜未像以往那般赔笑道歉,而是目光阴阴地睨了她一眼。

这一眼如毒蛇,怨恨又渗人,薛陈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个贱蹄子!反了你了,我看是你皮又紧了!”说着又顺手抄起一旁的棒子要打她。

薛廷紧忙拦住,“母亲,下个月大哥就要成亲,把怜怜打坏了,这亲还如何成。”

薛陈氏想想也是,看了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大儿子,这日后还要靠冯怜怜照顾,便将其关到了柴房。

翌日,冯怜怜是被薛陈氏泼妇似的叫嚷吵醒的。

“什么?!这可是我儿媳妇,你是哪家府上的!”薛陈氏怒目圆睁与来人对视。

儿媳妇,说白了就是得加钱。

来者是一身姿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身绫罗绸缎头戴珠钗,她轻蔑环顾四周,示意身后人端上。

薛陈氏一见木盘里装了一排整整齐齐,白花花的银子,顿时眼睛都亮了,却又故作矜持,昂着下巴道:“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道:“何必还装呢?”

她指了指托盘上的银两,“这些赎那叫冯什么......”

“冯怜怜。”薛陈氏接道。

“嗯。”女子蔑笑了声,“冯怜怜,赎她够了吧?”

当然够,买冯怜怜才三两,薛家虽不差钱,但没人会嫌钱多,有这些钱,她可以买再买一个奴婢给她儿子,只是可惜,像冯怜怜长这么娇嫩的却少找。

薛陈氏示意小厮接了下来,轻咳了两声打开了门。

冯怜怜躺在柴火堆里,刺眼的光线猛地射进来,她下意识抬胳膊挡了下。

门口薛陈氏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还真有些不舍得,像冯怜怜这种长相的美人,再买可要花不少银子。

不过片刻,薛陈氏又满面堆笑,“怜怜啊,快些起来,有个姑娘要买你,快跟她过好日子去吧!”

冯怜怜到了屋外,看到那人时,知是昨日庙里的男人派来的人,她垂着头跟着女子出了薛家。

走到门口,她回头深深看了眼头顶,黑底金字刻着‘薛宅’二字的匾。

八年,她终于离开了这个魔窟。

八年的屈辱,她终有一日会找回来!

那厢马车上的女子已不耐烦,“还磨蹭什么!不快些上来!”

冯怜怜这才回神,紧忙上了马车,她觑着女子的表情,却不知对方为何对她厌恶,只好敛眉恭谨道:“还未请教姐姐姓名。”

“锦秋。”她目视前方,冷着声音爱答不理。

再恶劣的她都遇到过,冯怜怜温声问:“锦秋姐姐好,不知咱们这是要去哪?”

锦秋斜睨了她一眼,“你都认识忠伯侯世子,还不知去哪?”

世子!

冯怜怜只知那人身份贵重,却不知竟是世子。

若早知,敲他个百两,寻一处宅院雇几名小厮护卫安乐一生,何必还去进府。

可既是世子,为何那日未见亲信,还中了药。

到了地方,她以为薛家已是富贵,这忠伯侯府却更奢靡富贵千倍,一路走来琼台玉阁,雕栏玉砌,五步一奇花异卉,十步一碧水珍鸟。

她这一身粗麻布衣,着实相形见绌,显得格格不入。

愈发让冯怜怜坚定这条路选对了,如此矜贵的地方,自能容得下卑微的她。

卑贱之人有卑贱的活法,她要往上爬,她要拼命地爬出这地狱般的死局!

锦秋瞧着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底暗暗不快,哪里来的下贱胚子,世子爷竟亲自发话买回来,还花了近百两!

买个普通奴婢才不过十两!

冯怜怜不知引路的人已暗暗记恨上了她,直至走了许久,锦秋才停下。

这里景观已然和前面大径不同,墙壁灰扑扑,有些都露出了里面的泥。

现在是白日朗朗,屋内却黑压压一片,这该不会就是她日后生活的地方吧?

忽听锦秋冲屋内喊道:“杏儿,还不快些出来,你衣裳洗完了?大白日的就跑进去歇着!”

“吱呀”老旧的木门推开,里面走出一身材矮小扎着双髻,身着褐色布衣的女娘,她身材微胖,鼻梁塌塌,看着有些怯懦。

“锦,锦秋姐姐......”

“哎呀得了得了,整天这副样子跟谁要吃你似的。”没等她说完锦秋打断了她,指了下身后的冯怜怜,“日后她跟你作伴。”

又转身蔑看着冯怜怜吩咐,“这以后就是你干活的地,没前面人喊不得往前院跑。”说罢扭着腰身走了。

这女婢好生倨傲,冯怜怜望着她背影,艳羡着她身上的昂贵绸缎,也艳羡着她头上的珠钗。

日后她会不会也有......

“你还愣着做什么!”一声冷喝打断了冯怜怜的幻想,她惶然回头,见方才还怯懦的丫鬟此刻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瞪着她。

杏儿拿眼斜着她,踹了踹脚下装满脏衣的木盆,冷声道:“这些都是你的活,这些得赶快洗了!”

第4章 侯府等级森严,杏儿这种负责杂扫浆洗的丫鬟是最下等,而锦绣是世子身边的近侍。

她平日里只能受锦秋这类一等丫鬟打压,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比她位阶还低的人,压抑多年的不甘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况且,眼前女子一看就娇弱瘦小,最是好欺负的主。

冯怜怜不禁失笑,让她浆洗是不可能的,她走到杏儿面前,环胸垂睨着这个比自己矮小的丫鬟笑道:“我是不会洗的,不如,你跟我讲讲这府中有多少公子和小姐,日后我得了夫人小姐赏识,也好帮衬你,你总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浆洗吧?”

她笑的娇俏,杏眸里潋滟着灿灿阳光,杏儿被晃了一瞬心神,这姑娘比她在府中见到的任何女婢都好看......

但转瞬她脸色就沉了下来,愈是这般美艳,愈显得她丑陋无比,杏儿瞪着她道:“你能攀上高枝,就不会一开始来这浆洗了!”

冯怜怜诧异,“这话怎么说?”

“你不看看这地方。”杏儿冷笑,“我在这浆洗,是因我长相粗鄙,嬷嬷们怕我污主子的眼,你长得不丑却来这,这说明你刚进府就得罪了人,他们不让你去前院,没有允许,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主子们,还说什么痴话,这些活够你干三天三夜,到时候累的你再没别的心思想其他!”

说着她看了眼天色,倏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古怪的瞅着冯怜怜,撂下一句,“总之这些衣服交给你了”紧忙进了屋子。

屋内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听声音像是在沐浴,冯怜怜不解的走到窗边,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不透光也未掌灯,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了眼庭院中摆放满了的脏衣,娥眉微蹙,让她洗是不会洗的,冯怜怜去了隔壁分给她的屋子。

屋内虽简陋但还算整洁,她略打扫了下,给自己铺了床软和和的被子。

真好,这比在薛家已经好很多了,起码不用再睡柴房。

也不知这杏儿在做什么,那哗啦啦的水声直至月挂树梢她睡着都没停下,迷迷糊糊中,只听一阵娇媚的低咛。

冯怜怜猛地惊醒,这声音让她一瞬想起了那日在庙中,男人将她抵在案桌上,撩拨的她面红耳赤的场景。

她虽未经人事,却明白这声音是何意思。

又一阵低低的娇媚传来,冯怜怜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望着面前的墙壁。

是杏儿的房间!

现在是初春,晚风温熙,她随手披了件外衣踱去庭中。

那间黑压压的屋子还是什么都看不清,紧接着又一句娇嗔的话传出,她惊诧的捂住了嘴。

“杀千刀的!刘申你今夜做什么这么急,答应我的事可办好了?”

里屋传出了男子低低的笑声,“你急什么,我已跟二爷说了,过了百花宴就调你来芙廷苑,到时候......”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我每晚都来找你。”

屋里女子低低笑了笑,“那你可要快些,我可一天都不想在这待了。”

冯怜怜瞪大了眼,白日里在锦秋面前唯唯诺诺,在她面前嚣张跋扈的杏儿,到了夜里竟辗转男人身下,换的去前院服侍的机会?!

“咔嚓”身旁传来了异响。

冯怜怜循声看去,还未等看清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张隽逸的脸在面前逼近,她被抵在墙角动弹不得。

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圈在狭小的空间,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胭脂味袭来,若一张网压迫住她。

皎洁的月色洒在男子身上,冯怜怜看清了他的长相。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她瞳孔放大,这人简直和庙里压着她的男人有八分像!

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庙里的男子眼神锐利凛冽带着隐晦的杀气,而眼前的人却多了丝天然的浪荡风流。

长得如此像,不用问她也知是府中的哪位公子。

屋内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传出了男子的声音,“可是有人来?”

“无事,每夜到了整个时辰就有,许是野猫,你做你的。”

一墙之隔的外面,冯怜怜听着里面靡靡之声面红耳赤,男子喘息近在咫尺,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

似是因沽饮颇多,男子摇摇晃晃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嗓音低沉,徐徐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每夜都翻墙进来,竟第一见到你。”

屋内二人动情的声音听的人面红耳赤,冯怜怜哪里有心思回他,双手抵在他胸前,“奴婢今日刚来。”

“刚来?”傅凌醉眼朦胧,眯着眼抬头打量着她。

月色凄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双杏眸慌张无措,若月光下的一束百合清纯又美好,眼前这束花,直叫人忍不住想采摘蹂躏。

男人眸色渐深,倏然酒气翻涌,喉咙滚动,他一笑鬼神神差问:“这府中腌臜之事太多,不知......”

他缓缓靠近,贴近她的耳畔调笑:“你可曾和他人有过......。”

声音低哑,带着酒气打着旋的钻进耳中,瘙的人又痒又热,冯怜怜知男子最喜欢清纯无杂念的姑娘。

她适时红了脸,湿润了眸子,低声怯怯道:“爷不要戏弄奴婢,奴婢,奴婢听不懂爷说的话。”

傅凌抬起她的下颌,见她一双眸子湿漉漉似鹿惊慌怜人,忍不住低笑,“你怎知我是爷?”

冯怜怜垂下眼睑,小声道:“在府中能穿锦衣带金扣玉带的人,都是爷。”

“你还挺聪慧。”傅凌摸了摸她的头,向那屋微抬下颌,“那你想不想像她一样,离开这?”

离开这,简直求之不得。

可眼前这位侯府公子哥,满身酒气,还有浓烈的胭脂味,让冯怜怜知道,他定是从哪家妓馆刚出来,这种万花丛中过的人,什么样美艳女子没见过。

不能像那些女子一样急不可耐,又不能装模作样的说不想离开,冯怜怜恰当好处的挤出了几滴泪,配合着身躯微颤,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这般惹人怜惜,娇弱的模样,愈发让傅凌笃定眼前女子未尝人事,瞬间软了心头。

刚从红烟阁回来的他,本已筋疲力尽,但眼前这青涩的姑娘,却还是轻而易举勾起了他的兴致。

有些好奇,这样一矜持女娘到了床笫间是何等模样。

他眸光迷离的凝着她,嗓音暗哑循循善诱,“今夜我带你去芙廷苑,可好?”

第5章 今夜就去?他在想什么,冯怜怜用脚后跟都知道,在薛家八年,她太了解男人这种生物了。

她被薛陈氏逼迫着给那病痨鬼擦洗身子,那个男人都瘫在榻上不能动弹,却还拉着她温声软语地说各种情话。

就连薛廷这样,外表端庄儒雅的人,都会抱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唤她“怜怜”。

“怜怜再忍忍,再忍忍就好,大哥不能人事,他活不了多久,等他一死我便将你娶进房。”

男子动情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清醒过后,吃亏的只有女子.

她虽对贞洁这种东西并不看重,可她不愿吃亏,今日这样去了,先不说他是否一夜厌烦,单说明日府中女婢,见她被直接带走,不知又要招来多少怨愤。

可又不能直接拒绝,冯怜怜捂住了脸,抽噎了两声,“可,可没有嬷嬷和姐姐们的准许,我,我怕,这不合规矩。”

巧了,傅凌是最不讲规矩的人。

换做以往他直接将人抗走,可今日他却破天荒的将人揽在怀里,温声安慰,“不怕,明日我派人来接你可好?”

一朵娇嫩可口小百合,他还不急,若是太急的吃,反倒没了意思。

冯怜怜点了点头。

傅凌轻笑问,“你叫什么?”

这让冯怜怜想起了那日在寺庙里的男人,他眸光轻蔑,语态讥讽,说她的名字很低贱。

是个很低贱的名字,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

这个名字是她被卖到薛家后,薛陈氏给她起的。

怜怜,可怜......

只为让她听起来更卑贱,让她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是被买来的一个奴隶,一个卑微无依无靠的童养媳。

胸前坠着的雕莲木雕微晃,露出了背面晃动的“瑾”字,冯怜怜低头目光晦涩,抿唇道:“瑾瑶”

母亲卖了她,薛家虐待她,从此她再不想和以往的人有任何瓜葛,无姓氏只有名,从此她是她自己,她只是她!

“瑾瑶......”傅凌念了念这两个字,默了半晌一笑,“好名字,瑾为美玉,瑶亦从玉,很美的名字,适合你。”

春风和熙,月色皎洁。

很美,适合你这几个字,夹杂在温风里伴着男子身上的酒气,紧紧包裹住瑾瑶。

许是晚风过于温柔,亦许是男子身上的酒气醉人,瑾瑶竟有片刻失神。

她也能有被人夸赞的一天吗?不过片刻,她又晃了晃头,男子的嘴最是能骗人,不过是公子哥们逢场作戏的戏言罢了。

......

翌日天初亮,杏儿抱着一摞脏衣裳进了屋,往瑾瑶身上一丢,“懒蹄子,还不起来都洗了!”

瑾瑶揉了揉惺忪睡眼,蹙眉道:“这些不是前面人给你的活吗?”

“什么你的我的,我比你先来,还说不着你了?”

“你比我先来,锦绣姑娘也说是你我共同做,没说让你把所有脏衣裳都丢给我。”瑾瑶起身一面冷冷说着,一面拿过衣裳慢条斯理地穿。

白素布衣划过手臂,阳光之下肤如凝脂,一条藕臂若玉作般净洁,浅绿色的绦带环住细腰勾勒的身子婀娜款款。

杏儿不免看呆了一瞬,片刻后又绷起脸冷嗤,“真是个不要脸的,做这种狐媚相给谁看,便是你打扮得再好,大爷们也不会到后院来。”

瑾瑶微微蹙眉,她才刚起还没洗脸哪里就打扮了?

她站起身环胸垂睨一笑,“你要脸,昨夜那声音从哪来的?”

闻言杏儿脸色微变,昨夜太投入,竟忘了这后院已不是只有她自己住了,“什,什么声音,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瑾瑶冷笑:“你与他人私会,这种腌臜事要是被前面的人知道,拖出去发卖,你的娘家人还能要你?与你私会的人又可会保你?”

被发卖的奴婢名声狼藉,再寻主家或是配人都将遭人厌弃,没有活路。

杏儿不以为意,蔑笑道:“我是要去二爷院里的人,你一个浆洗丫鬟便是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正说着外面二爷院的掌事吴嬷嬷来了,“还不出来?!等我请你去见二爷吗?”

杏儿一听心头大喜,没想到那死鬼办事还挺速度,忙不迭地跑出,“这呢这呢,嬷嬷,我收拾好了!”

见出来的人,胖乎乎的身材和塌塌的鼻梁,吴嬷嬷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这......二爷口味是越来越独特了!

“你就是瑾瑶?”吴嬷嬷拧眉道:“快跟我走吧。”

“瑾瑶?”杏儿愣了愣,“这没有叫瑾瑶的啊,嬷嬷记错了,我叫杏儿......”

“我是。”瑾瑶徐徐走了过来,对吴嬷嬷行了一礼,“烦嬷嬷带路了。”

吴嬷嬷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怔了片刻,二爷口味确实变了......这可比院里任何姑娘都好看,难怪特意将人带回去。

她收回目光,转身道:“那快走吧。”

“慢着!”杏儿懵了,她才来一天,自己都进府三年了,要去二爷院也是她去,怎么轮得到这个叫什么瑾瑶的人!

“嬷嬷怕不是记错了,她昨日才刚进府,她凭......”

“住口!”吴嬷嬷瞪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我老糊涂了?连二爷交代的名字都会记错?”

杏儿面色微变,忙解释,“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连身子都给了芙廷苑的小厮刘申,为什么最后进院的人是瑾瑶。

她不甘地望着瑾瑶离开的背影,目中怨毒似火。

直至垂花门,瑾瑶似发觉身后那恨意滔天的目光,脚下微顿。

做奴婢的就是这样,想不被人欺辱,要么踩着别人往上爬,要么不顾一切抓住所有。

她没有时间去怜悯杏儿,早在她愚蠢用自己身体作为交换条件开始,就注定了将一败涂地。

芙廷苑里百花浓密,牡丹卧枝,芍药垂地,刚进院门就闻众女子的嬉笑,嘤嘤软软,娇媚可态。

吴嬷嬷一进来,几个小丫鬟立刻噤了声。

“几个小狐媚子,各个娼妇做派,好好的爷们都让你们给带累坏了!”吴嬷嬷冷着脸往屋内去,“老爷说这几日让二爷抄写佛经修身养性,写了多少了?”

第6章 傅凌傅二爷性子最是乖张,平日放浪形骸。

常把什么女子最是世间尤物放在嘴里,不是吃女子嘴上的胭脂,就是常和一些狐朋狗友去红烟阁喝酒寻乐找妓子。

气得傅侯爷禁了他的足,罚抄写佛经修身养性,望他能收敛秉性好好读书。

争取来年考个功名,就算考不上什么功名,至少也别丢了祖宗的脸。

一进屋,颀长的身躯慵懒靠在黄花梨木摇椅上,修长双腿交叠,玉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素色锦袍被阳光渡上了一层光晕,往上,一本妙法莲花经挡住了俊逸风流的五官。

摇椅轻轻前后晃动着,显得他随性洒脱。

“大白日的爷怎么又睡下了。”吴嬷嬷蹙眉不悦道:“定是外面那些小蹄子们夜里只顾吃酒玩乐没顾好爷!”

“嬷嬷太小题大做,她们还小,再者,她们本就呆笨,您每次都这般凶神恶煞,再把她们吓痴了。”声音从经书后闷闷传出。

吴嬷嬷顿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瑾瑶带来了。

一听,傅凌忙将佛经从脸上揭下丢到一旁坐了起来,他笑吟吟地看着瑾瑶,对吴嬷嬷挥挥手,“嬷嬷先去吧。”

二爷平日风流成性,和府中丫鬟调情在府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调情归调情,却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故此吴嬷嬷也没觉得二人有什么不妥,便问:“那二爷打算让她做什么?是做外面的杂事还是去做分管?”

“做我的近侍就好。”

待吴嬷嬷走后,傅凌将瑾瑶拉到膝上,摇椅微微晃动着,瑾瑶只得双手抵在他胸前才勉强没压到他怀里。

看着她红晕了面颊,傅凌才心情大好地附在她耳畔问:“方来的路上,吴嬷嬷可有为难你?”

瑾瑶微微摇头。

此时庭中的几名丫鬟都趴在窗边,悄摸地往里看,奈何窗牖关得严,门也紧紧关着,只能看到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这婢子到底哪里来的?!”夏芝瞪大了眼,“你们看到了没,二爷竟把她抱在怀里!”

一旁春蓝掩嘴嗤嗤笑着打趣道:“你急什么,二爷不也常抱你。”

“那能一样吗?咱们是家生奴,自小服侍二爷,她算个什么东西!”

身侧也有丫鬟不满附和,“对啊,咱们自小在二爷身边,她来路不明,眼下二爷正弱冠之年,血气方刚的年纪,倘或这婢子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做了通房,岂不要骑到咱们脖子上。”

春蓝冷嗤,“也别一个个愤愤不平了,家生不家生的,不都是奴才,还能成主子不成?”

正说着屋内传来傅凌的声音,“夏芝。”

夏芝忙进了屋,瑾瑶已经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傅凌躺在摇椅上,慵懒地命道:“把前阵子让你收着的那支镶着红翡的桃花簪拿来。”

拿来后,忽又听傅凌道:“瑾瑶簪上,给我瞧瞧。”

夏芝面色微变,捏着桃花簪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二,二爷,这簪子不是说,夫人让收着,日后要送给哪家心仪的贵女吗?”

傅凌掀起眼睑,眯眼睨着她,片刻一笑,拿了过来,走到瑾瑶面前,一面为其簪着簪子,一面道:“我何时说过?许是那时喝多了随意说说罢了。”

瑾瑶垂眸,面上娇羞心下却咬牙切齿,这个该死的傅凌!给赏赐不私下给,这下不给她树敌吗?!

待簪好后,傅凌捧起那张娇小的脸,端详片刻笑道:“不错,很适合你。”

这若是直接收了,那夏芝还不恨死她?刚进府她只想安安稳稳多搞些银子,可不想到处树敌!

“这么贵的赏赐,瑾瑶还什么都没做,恐担当不起。”说着瑾瑶伸手要摘下。

蓦地抬到半空的手腕被遏制住,傅凌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涌上了几分不容置喙,“戴着,没有我的准许不许摘。”

这幅模样,不知为何让瑾瑶霎时想起了寺庙的那个男人——傅世子。

比以往昨夜多了丝强硬,温柔里多了份危险。

深宅又夜半。

夏芝为傅凌铺好衾被,正要为其更衣,却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

“叫瑾瑶来。”

半空的手微顿,夏芝面色僵了僵,不甘道:“二爷自幼是我服侍,那瑾瑶从外面买来的一个野丫头,哪里服侍好您?笨手笨脚的会......”

“叫你去你就去。”傅凌冷冷打断了她,见她垂眸眼眶中隐有泪光,又一笑哄道:“我知你想什么,她一个刚来的丫头,哪里威胁得到你,爷当然还是最疼你。”

对哄女人这一块,二爷到底是万花丛中过,最知女子要什么,这话正中夏芝心头烦闷,这才破涕而笑去喊了瑾瑶。

晚风徐徐从窗牖钻进,皎洁月色映得来人愈发娇俏可人。

傅凌张开双臂命道:“过来。”

瑾瑶听从为其更衣,将换了衣裳,腰部一紧就被人代入怀中,他嗓音暗哑轻声询问,“做近侍在我屋里住就行,外间的小榻是给你的。”

她侧目看去,那里是有张小榻,铺盖的整齐,显然之前这里有人住过。

她立刻想到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当是夏芝。

他既要求,她自没有不从的道理。

只是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小榻只离傅凌所在的床榻几步远,她将要睡去,傅凌就像故意捉弄她那般,要么说渴了,要么说饿了,要么说冷了,要么说头痛。

不是让她给上来暖床,就是让她给按头解乏。

以至于次日她醒来时傅凌早已离去。

刚穿好衣裳,夏芝就来了,将一摞宣纸重重放置桌上,“这些都是老爷让二爷写的,既二爷让你服侍,那这活就由你也一并负责。”

傅老爷罚傅凌抄写经文,叛经离道的人哪里肯,经文都是房里丫鬟给抄,眼下瑾瑶来了,这活自然就是她的了。

她心里那个恨,昨夜折腾的她寅时才睡,今日还要她代写经文!

一本妙法莲花经共八万余字,不能写太快,还需模仿傅凌的笔迹,从晨曦到黄昏,写得她手都麻了才堪堪抄了五万多字。

傅凌回来时,她已累得伏案睡了过去,昏黄摇曳的烛光之下,她睡得沉,以至于没发觉身侧站了个人。

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她垂下的发丝,傅凌心情舒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下一撇却看到她颈部的伤痕,剑眉微蹙。

这丫头......

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7章 那处伤痕已然大好,暗青的痕迹附在嫩白的颈上,刺眼狰狞可怖。

指尖轻触,他顺着往下撩开瑾瑶的衣襟,发现那处伤痕两侧竟有一圈暗红的印子。

二爷是谁。

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勾栏瓦肆的骄子,这处红印代表什么再清楚不过。

颈部传来微凉的摩挲,瑾瑶睁开眼就见傅凌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她对面,环胸肆意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他歪着头,指了指自己颈部。

这几日她一直用高领衣襟掩盖得很好,没想到竟还被他看到,瑾瑶下意识摸了下那处伤痕,“是前阵子起了风疹,不小心抓破的。”

“风疹。”傅凌轻笑,“你是觉得爷好骗,还是觉得爷眼瞎?”

傅凌对她有些兴趣,但这不代表可以在他面前随意信口开河,瑾瑶只好抿唇,眸中湿润了几分,委屈道:“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爷何必还要问。”

傅凌最见不得女子落泪,顿时心头有些慌乱,“你先别哭啊,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没得什么委屈。”瑾瑶跪下,一面哽咽道:“在进府之前,奴婢被卖到一户人家做童养媳,那人意图对奴婢不轨留下了痕迹,奴婢不从,主家就把奴婢打了一顿卖进了府,怕引人争议,奴婢这才不得已抓伤了自己掩住痕迹,望二爷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干干净净从未做什么出格之举。”

睁眼说瞎话,七分真三分假,却足以傅凌信服,府里买人卖人的多了去了,做主子的哪里清楚是谁买来的还是谁卖进来的。

本就未想为难她,傅凌这一听心头愈发软了,忙将人搀扶起,“我何曾说要赶你走,你既受了伤何不同我说。”

说着走到一旁匣子里拿了一瓶药膏,“快些擦了,好好的姑娘别留了疤。”

瑾瑶微怔了下,她虽说的是谎话,但这药是真的,这还第一次有人主动给她送药。

这几日她也发现,傅二爷虽放荡不羁,但对院里的姑娘都极其怜惜,比那在寺庙里讥讽她卑贱的世子好太多。

回神,瑾瑶想起白日里夏芝看她的眼神,知自己抢了她的近侍,怕惹火上身,拉仇恨,便假借自己风寒为由,让夏芝来侍奉自己去下房。

傅凌一听要去喊太医,瑾瑶急忙喊住,“奴婢卑贱之人,一点小事惊动外医,若让老爷太太知晓怕过病给爷,会要赶奴婢出府的,只是小病,奴婢歇息几日便好。”

院里的人他一个都不想赶走,听她这样说,傅凌犹豫片刻才应了下来,待夏芝来了后,他又不放心,让其备好了厚被褥给瑾瑶送去。

次日一早,夏芝端着厚厚一摞抄写好的妙法莲花经找到瑾瑶,满面堆笑,“大夫人让把抄写好的经文送去,一听送经文不知多少姐妹抢着要去,昨日你帮我回了二爷房,这次这好事就给你吧。”

能去见大夫人确实是好事,光是府中给小姐爷儿们办事,随手都是四五两银子的赏赐,去大夫人面前那一定更多。

瑾瑶不敢耽搁,接过经文就往外去。

“瑾瑶。”夏芝又喊住了她,蹙眉若有所思道:“你这衣裳太素,如今你又不是浆洗丫鬟,该换换了,好歹出去也是二爷的脸面,让别的院里人看到还以为咱们院里的人用不起好布料,你且等下。”

说着转身回了屋,再次回来时拿来了一件绯色底子银叶状纹缎面长衫,往瑾瑶身上对比着连连称赞,“这件不错很衬你,穿这件去吧。”

这般顺滑的面料瑾瑶从未见过,看着自己手里的天水碧色的衣裙一时踌躇,那衣裳是不是太过鲜艳了......

“愣着做什么,快些换上吧,别让夫人等急了。”夏芝催促道。

待换好后出来,一推开门,绯色的面料,衣襟处漏出一点天水碧色的领子,衬的她一张嫩白的脸愈发明媚,除了夏芝,其他丫鬟见此皆怔在那,面面相觑。

夏芝将人拉了出来,推往众人面笑道:“这衣裳是不是很衬瑾瑶?”又将经文塞到了她手中,“快些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若是领了赏可别忘了姐妹们。”

瑾瑶看着众人的面色,除了夏芝无一人有笑脸,心中的疑惑有了七八分。

她拿了经文出了庭院,刚走不久,夏芝命人去瞧,待人走远了后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春蓝拧眉道:“二爷回来,若见她被大夫人赶了出去,怕是又要闹一通,前年的花年那事,二爷闹了整三月才消停,这会子你又惹这祸。”

“呵,你也别装什么好人。”夏芝冷嗤,“方才你怎么不让她脱下来,现在说这话了,要是二爷回来责罚,也是大家一起做的,谁也跑不掉!”

其他几个丫鬟皆神态闲适,二爷的品性她们知晓,便是犯了什么错,也不过说几句,断不会为了一个人责罚这么多人。

她们几个都是家生奴,互相知根知底,妈妈们不是那房的管事,就是哪位太太的随房,像瑾瑶花年这种外面买来的奴婢,自是受到了她们的排挤。

前些年二爷还没现在这般放浪不受约束,自从花年被赶出府后,彻底性情大变,不是在外吃喝玩乐,就是整夜呆在红烟阁,有几次还被老爷和大爷派人绑回来。

那厢大夫人房中。

一入内,墨绘梧桐屏风分割两段,内饰多为缎青、月牙白色为主,中央那张紫檀木桌子上雕刻着金钱蟒,目光所致大音希声,低调内敛中透着奢贵。

瑾瑶理了理身上的天水碧色衣裙,暗自庆幸自己的多疑,只是将那绯色衣裙套在外面。

这般喜好低调的主子,当不喜下人穿着鲜艳。

看来这府里的人,没一个值得信任,无一人值得怜悯,从锦秋到杏儿再到夏芝......

上座之上沈夫人穿着盘金绣褐色袄子,头戴金丝绕珍珠八宝钗雍容华贵,身后壁上悬挂着一幅杨柳观音。

她侧身翻阅着抄写的经文,字迹工整,对儿子的表现一脸欣慰,笑问:“二爷最近身子可好?”

瑾瑶垂眸低声答:“好着的,每日卯时早起读书抄经,近日看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沈夫人随口嗯了句,忽觉今日来的人声音陌生,定睛一看,见她穿着天水碧衣裙身量娇柔,捧着一摞经文跪在那低垂着头,乖巧伶俐。

“抬起头来。”待看清了长相,沈夫人被惊艳了下,心底暗叹这般长相真真可惜了出身,又见其长得娇而不媚,艳而不俗,穿着得体朴素不张扬也略放了些心。

一面看着自己儿子“抄”的经,一面问其来历,背景等等。

在夫人面前,瑾瑶审时度势知不能扯谎,如实道:“是大爷将我买来的,起初奴婢在后院做浆洗,一日送布匹被二爷看到,二爷见我手脚勤快将奴婢调到了芙廷苑。”

在府里大爷可比二爷名声好太多,平日房中丫鬟两三名,小厮四五位,从不近女色为人端正,现如今还任大理寺卿,平日繁忙冷面薄情。

一听是大爷买的人,还送在浆洗房里,沈夫人这才打消了疑虑。

忽又见她捧着的经文下面垫了块绯色布料,眉心微蹙问:“那是什么?”

第8章 一旁的刘嬷嬷拿过经文,瑾瑶将布料展开,正是来时夏芝给她的那件衣裙。

鲜亮亮的颜色在这屋子里太过突兀,嬷嬷顿时瞪眼怒喝:“你这衣裙从何而来?明知道大夫人最忌讳府中丫鬟勾引二爷,竟还拿着这样的衣裳到夫人面前耀武扬威!”

瑾瑶丝毫不慌,敛下眼睑俯首叩地平静解释:“嬷嬷息怒,夫人息怒,早时奴婢被院子里的姐姐们指派去拿洗好的衣裙,还没进院又被派来送经文,这才不得已拿着衣裳和经文一同来了,实在不知这裙子有什么不妥。”

沈夫人到底是将军府贵女出身,面上只隐隐不快,一手捻着佛珠,片刻后问:“你拿的是谁的衣裙?”

——

芙廷苑里二爷回来见众丫鬟都在,唯独瑾瑶不在,一面脱了外衫一面随口问瑾瑶哪里去了?病可好了?

冬梓接过外衫挂到衣桁,“好着呢,那丫头懒得很,许是出去玩了。”

“二爷挂念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做什么。”夏芝奉上茶,不满抱怨,“夫人前阵子还叮嘱让您好好读书,来年好考个功名,现在可不是为个丫头分神的时候。”

一听又是劝他念书,傅凌面色霎时黑了下来,“该让你去夫人房里,或者去大哥屋,我这庙小哪里容得下你?”

夏芝脸色微变,明知道二爷最厌烦读书劝说这一套,她偏偏要说,为的也是彰显和他人的不同,显然又是踩雷。

前年花年离开,傅凌知其中定有她的缘故,如今对她的态度愈发厌恶了,今日这般一说,更是厌烦至极。

已到午间用膳瑾瑶却迟迟未归,傅凌又问去了哪。

二爷才刚发了火,几个丫鬟这时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就连夏芝都安分了不少。

还是春蓝踌躇片刻说了原委,却没说是夏芝让穿的,毕竟孰轻孰重,孰远孰近她还分得清,没必要因为一个外来的丫鬟得罪自小长大的姐妹。

闻言傅凌心头一颤,猛地站了起来,弄撒了桌上的汤碗,黄拉拉的汤汁撒了一袍,冬梓秋实忙拿来帕子为其擦拭。

傅凌掀开了人,大步往外去,一面走一面焦急说,“都在一个院里的姐姐妹妹,怎就让她穿了那绯色的衣裙去,母亲最厌府中丫鬟穿着鲜亮,她刚进府院哪里知道母亲的脾气!”

“受了伤,昨儿个还病了,你们不知照料着点,反倒让她去送经文,母亲若动了怒,再罚她,她那般娇柔怎受得了?!”

夏芝让瑾瑶穿着绯色的衣裳去见夫人,自想一举把她被赶出府,不甘傅凌这般维护。

她追了出去,喊道:“二爷现在去也晚了!按时辰,她怕是早就被打个半死丢出府了!”

傅凌脚下一顿,心下凉了半截,僵硬着身子转了过来,满目不可置信地看着夏芝,霎时明白了所有。

“是你让她穿着那件衣裳去的?”

见此,夏芝也不打算隐瞒,左右瑾瑶是被赶走了。

傅凌眸中似火,颈部青筋跳动,“为什么?你为何非要同她过不去?!我瞧她长得娇弱,怕她在浆洗房里受屈,才让她进了院,分明都说了不会威胁到你,月月的赏赐分例短不了,你母亲为薛大婶子的陪房,平日里什么好玩意你没有,拿回来的锦布发簪哪样不是紧着你先挑。”

“可知瑾瑶她自幼被卖,无父无母,原主家对她鞭打又骂,这要是再被赶走,她哪还有活路!”

话落死一般的宁静,这让在场的人想起了前年的花年。

那日她不过是带了株桃红色的花簪,就被沈夫人拉出去打了个半死丢回娘家。

事后傅凌偷偷跑出去瞧她,寻医为她诊治,最终还是不过几日就花容蹉跎,命陨一草屋陋室。

那日春风和煦,万物复苏,柳叶青葱。

一切都熠熠生辉,花年就死在这样充满希望的季节,就像今日。

风是暖的,却让傅凌感到了不输隆冬的寒。

他焦急刚走到院门,迎面闯进了一群小厮,将整个庭院围住。

人群中,沈夫人徐徐而来,端的是持重贵气,瑾瑶垂首恭谨地跟在其后。

傅凌见她完好无损,头上未赞发饰,穿的是天水碧色的衣裙,这才松了口气。

碍于沈夫人在场,他未敢轻举妄动,收敛了往随意散漫的姿态,也藏住了对瑾瑶安然无事的挂念,规规矩矩向沈夫人问了安。

其身后的夏芝冬蓝等人却诧异了,各个你看我我看你。

夏芝更是瞪大了眼,没想到这野丫头没被打个半死,还好端端的站在这!

忽见刘嬷嬷丢来了一绯色衣裙,夏芝脸色顿变,紧紧捏着手指往傅凌身后缩了缩。

“这件衣裙是谁的?”沈夫人微抬下颌问。

傅凌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夏芝,“母亲,这衣裙......”

“这衣裙......”沈夫人知他老毛病又犯了,想维护下人,横了眼自己儿子,打断了他,“夏芝,你穿上给我瞧瞧。”

芙廷苑里的丫鬟不同别处,二爷对下面人各个出手大方,就连衣裙用的都是上等面,量身定做,夏芝捏着指尖微颤,双腿险些站不稳。

二爷虽方才责备了她,但有花年事情在前,她知二爷是不会要她的命,更不会赶她走,求助地扯了扯傅凌的衣袖。

傅凌将要开口,刘嬷嬷就接了话,冷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夫人让你穿,还不穿?!”

夏芝只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捡起衣裙,又不敢穿。

头顶几双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她,如一把把尖刀悬在头顶,这一瞬间让她体会到了花年那时的滋味

生不如死,烈火烹油!

终于她忍受不住这般煎熬,扑通跪下猛地对沈夫人磕头,“夫人饶命,这衣裳,这衣裳奴婢也不知如何到了外面,奴婢并没打算穿的!”

“哦?”沈夫人冷笑,“那为何会在瑾瑶手里?”

“这,这......”夏芝额间冒了一层冷汗,脊背发凉,抬头见瑾瑶正怯生生地躲在沈夫人后看着她。

一时计上心头,抬手指向瑾瑶,“是,是瑾瑶她自己偷了拿出去,对,没错,是她,定是她想勾引二爷才穿了出去,夫人可要明鉴!”

第9章 一旁傅凌愣了,似乎没想到当着他的面竟然还敢这样对瑾瑶。

沈夫人斜扫了眼后面的瑾瑶,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眼,被瑾瑶看到。

她立马红了眼眶,“夏芝姐姐说什么呢?我何时穿了这衣裳?夫人在这,可不要冤枉妹妹啊。”

说着她眼泪汪汪地看向傅凌,眶中蓄泪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楚楚可怜,看得傅凌恨不得立马上前不管不顾地将人抱在怀里哄一哄。

夏芝难以置信,她可是亲眼看着她穿着那件衣裳走出去的!

当年她用同样的手段,轻而易举就将花年赶走,怎么到她这就不行了?

一旁刘嬷嬷走上前,一句话直接让她如坠冰窟。

“瑾瑶根本就没穿,何来勾引一说?倒是你。”她弯腰拾起那件衣裙,“你私自做了这件衣裳,是经谁的准许?也是在院里多年的人了,难道不知夫人最厌恶人穿鲜亮的衣裙?”

“平日里就听吴嬷嬷说院里头有个水蛇腰削肩膀吊梢眼的丫头,打扮得花枝招展,整日不做事,好围着二爷转,我看这人说的就是你吧?”

平日夏芝仗着自己母亲是薛大婶子的陪房,自觉自己地位比这几个丫鬟高,凡是杂扫挑水喂鸟这些活一律不做,只在二爷面前端茶奉水。

以她的身份,日后老太太赏识,做个通房也说得过去。

可沈夫人最厌恶自命清高,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她可以准许,但决不允许底下人肖想。

夏芝脸色惨白,求助地看向傅凌,她知道二爷平日最疼院里的姑娘,断不会看着她受罚。

傅凌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母亲,却被沈夫人瞪了回去。

这他哪里还敢说半句话?

沈夫人动了怒,全府上下都遭殃,只见沈夫人大手一挥,命道:“我看你也是大了,心思也多,该许人家了,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寻户人家配了出去。”

夏芝霎时面无血色,那年花年就是这样死的,她不管不顾地扯住傅凌的袍角,“二爷救我,二爷!夏芝不要配人,夏芝不想出去,二爷!”

几个小厮扯着她的手臂,声音渐行渐远,一头的珠钗因挣扎掉了一地,矜贵的衣裙也被蹭了一层灰。

“母亲!”傅凌到底于心不忍,“母亲,夏芝好歹服侍我一场,她一柔弱姑娘,打二十大板是要死人的!母亲信佛,可莫要再杀生了!”

莫要再,这是还在怪她当年打死花年,沈夫人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虽是主母,可好歹二爷开口了,做母亲的哪里能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

半晌,她道:“既如此,打完后再送回来,至于是死是活,那就是她的命数了。”

这已是宽宏大量,傅凌略松了口气,只要人还能回来,他就可以请太医为她瞧病,就不会再像当年花年一样惨死在草屋里。

几人走后,瑾瑶有些腿软,扶墙缓缓蹲下,她知世家贵族规矩森严,却不知打死一个人如此容易,二十大板,别说一女子,就连许多男子都承受不住。

不是为夏芝悲悯,而是为自己,若不是她今日谨慎脱了那衣裙,现在被打的人就是她了。

她心有余悸,满是后怕,方夏芝的哭喊似乎还在耳畔。

她失神地愣在那,显然是被吓坏了,傅凌将人搀扶进了屋,一面命人煮安神汤。

“瑾瑶,瑾......”他唤了两声却见她眸中蓄满了泪,忙又拿来帕子为她擦拭。

这次她是真怕了,可她并不会后悔,夏芝只是自食恶果。

这是瑾瑶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吃人的地方,你不吃人,总有一天被人吃掉。

两个时辰后夏芝才被人抬了回来,一进院血腥浓郁,面色惨白奄奄一息,似是没了呼吸。

傅凌急忙命人去请太医,瑾瑶则站在屋内远远地望着烛光晦暗的厢房。

春蓝冬梓等人端水的,熬药的进进出出,她远远的望着,若是她躺在那,怕是无一人管她死活。

方才在沈夫人面前,夏芝那般污蔑,春蓝冬梓等人皆知晓原委,却无一人为她说话,府里她孤立无援......

既如此,她再无需心慈手软。

那边傅凌不放心要去看夏芝,刚走到院中,里屋传来了秋实的声音,“二爷,快来看看瑾瑶,她好像不大好,直喊着二爷的名字!”

傅凌看看厢房又看看里屋,一个头两个大。

厢房那边春蓝又喊道:“二爷,夏芝吐了好大一口血!”

这边秋实又喊:“二爷,瑾瑶脸没了血色!”

那边喊这边叫,直吵的傅凌手足无措,正踌躇不绝时,只见瑾瑶从里屋扶着门出来。

她气若游丝喊道:“二爷,二爷不要走,瑾瑶好怕......”

暮色四合,她泪眼婆娑,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到。

“出来做什么,外面风大,你刚受了惊吓,别再染了风寒。”

傅凌扶着她进了屋。

榻上,一双杏眼蓄满了泪,瑾瑶紧紧攥着傅凌的手,“二爷瑾瑶好怕,奴婢也不知那衣裙犯了夫人的忌讳,若我知一定把这事担下,不就是二十板子,我就算被打死,也绝不会将夏芝姐姐说出。”

秋实年长其他姑娘三岁。在一众丫鬟里性子最随和。

她拿过帕子为瑾瑶擦着额间的汗,叹道:“你去时我不在,若我在这,断不会让你穿那衣裳去,哪里来的这祸,夏芝也真是的,平日里放肆惯了,竟在这事上也如此狠,真真是难为你还想着她。”

瑾瑶摇了摇头,往傅凌身侧缩了缩,“姐姐这般做定有她的道理,一定是我蠢笨,惹了姐姐的嫌,二爷......”

她抓住傅凌的手,哽咽道:“二爷可不要怪夏芝姐姐,都是瑾瑶的错,是瑾瑶笨手笨脚。”

她哭得眼尾鼻尖红红,委屈极了。

小百合落泪,二爷哪受得了,心跟挖了一块去似的,又酸又涩。

“你哪里有错,都是夏芝,她都同我说了,是她故意给你穿了那衣裙,你放心我不走,瑶瑶你好好休息,爷在这守着你,不怕的。”

第10章 夏芝醒来时是三日后,傅凌寻得太医医术高超,虽打得皮开肉绽,眼下还不能下地,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睁开眼后得知二爷三日都未来瞧她,直哭得两个眼核桃大。

忽又听春蓝道:“都是那瑾瑶勾的,二爷现在把她弄在里屋,整天守着,现在倒好,晚上也不翻墙去红烟阁了,只守着她一人,说是什么受了惊吓,夜里总被魇着。”

听完,气得她差点没背过气去,“噗”的一大滩血喷了出来,污了冬蓝的衣裙。

“哎呀。”春蓝慌忙站了起来擦裙子,“这可是二爷前阵子刚赏的天香锦,我没日没夜照顾你,反倒搭上一条裙子。”

说着她扭头就走,口中仍是不满,“我看你也是心有不快,得了,我去找冬梓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无一人来。

榻上,夏芝舔了舔干裂的唇瓣,伸长了手想勾茶盏,却下半身动弹不得,用了半天力气无果,只听得外头传来如往日的嬉闹声。

只是这声音中,多了一人。

“二爷瞧,奴婢戴这花可好看?”

是瑾瑶的声音。

“好看,瑶瑶戴什么都好看。”

瑶瑶!

夏芝目眦欲裂,什么时候他们如此亲昵。

二爷,二爷好狠的心!竟都不来瞧她一眼!

昔日的姐妹现正在庭中采花,瑾瑶嘴甜,哄得二爷和秋实等人眉开眼笑,几人乐得全然忘了厢房里还有个半身不遂需要人照顾的夏芝。

下个月便是百花宴,说是百花宴,实则是老太太太太们为给族中未婚的子嗣相看妻子,最主要的是给府中大爷傅诏和二爷傅凌寻一相配的夫人。

沈夫人屋里。

“我瞧着晏珩屋里的丫头,数你最妥帖。”

晏珩是傅凌的字。

自上次之事,沈夫人对这长相娇俏却不艳媚的小丫头颇有好感。

寻了刘嬷嬷打听了来历,虽是外面买来的,用着不放心,但瞧着讨喜,自她来了后二爷也极少再去红烟阁了。

儿子不再出去找妓子喝酒,沈夫人已经很欣慰了。

对这个儿子没太大期望,只要求不惹祸就行。

沈夫人拨弄着佛珠,对瑾瑶吩咐,“你去给晏珩好好量量尺寸,把他屋里那些红的绿的花里胡哨的衣袍都丢了,整日里流里流气像什么样子,下个月就是百花宴,做几身端正的衣裳来。”

说着她看向刘嬷嬷,“就按照大爷平日的喜好做几套吧。”

做衣裳,自要找布行,瑾瑶即刻想到了什么,垂眸恭谨道:“不知夫人寻了哪家布行?”

忠伯侯府有固定商铺供应,绣娘也是个中翘楚,沈夫人道:“还依旧年,叫隆德布行吧。”

“这隆德布行,奴婢前几日听二爷说那做的衣裳近来有些老气,想来是有些不喜。”

“他喜欢的还得了?”沈夫人冷哼了声,“惯是喜欢那些红红绿绿的,这次百花宴不能再依他的性子来。”

“可若是二爷不喜,届时也不会穿,不如......”瑾瑶笑道:“朱雀大街有多家布行,不如叫每家布行都做些沉稳持重的款式出来,先拿给夫人过过眼,再给二爷挑,岂不好?”

沈夫人与身侧刘嬷嬷对视了眼,心觉这丫头好生伶俐,有这丫头在,定能侍奉好二爷。

常年只选一家商铺,沈夫人也觉近年来隆德布行有些怠慢,想着这法子也不错,就直接准了,又道:“你这主意不错,跑趟崖青院说下,也给晏燊做几身。”

傅诏字晏燊,瑾瑶最不想见到,却怎么也忘不了的人。

他帮她脱离了薛家那魔窟,却不可否认,那是她用屈辱换来的。

来到崖青院,瑾瑶几番踌躇不敢踏入,好在傅诏任职大理寺公务繁忙,白日里不在府中。

出来的人是锦秋,看到瑾瑶她愣了下。

几日来瑾瑶得了不少赏赐,今日穿的是傅凌赏的月白色长衫,簪了株沉稳内敛,却一眼能看出矜贵的点翠镶嵌粉珠发钗。

“呵。”锦秋哂笑了声,“想不到你这浆洗丫鬟还挺能攀高枝,瞧瞧这身穿的,不知是去服侍哪位小姐公子了?还是......”

她别有深意一笑,“还是说你为了能离开浆洗房,去了西府偷偷爬了小涟大爷的床?听说这小涟大爷最是好色,还染了花柳。”

说着她嫌弃地后退一步,“你这不干不净的也敢到崖青院,怎么?想勾搭大爷?我劝你省省心,大爷最是清心寡欲,跟西府的那些浪荡登徒子不一样,别在这污了我家......”

“姐姐怎知小涟大爷染了花柳?”瑾瑶打断了她,笑道:“姐姐又怎知爬小涟大爷的床就能受帮衬?莫不是姐姐试过?”

刚进府时,还唯唯诺诺,现在竟这般伶牙俐齿,锦秋被噎得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气得脸色涨红。

“下作的小娼妇!你满嘴胡诌什么!”

“姐姐急什么?我不过是问问,且我小姐姐两岁,也不懂什么是花柳,这不也是姐姐说我才跟着说嘛。”

她仍温柔笑着,面上一脸无辜懵懂,清纯干净又无害。

锦秋刚想再骂,忽被她又打断,“我来是受夫人之命,烦姐姐把大爷尺码量好报给我,我好拿去为大爷裁新衣。”

各院的活归各院丫鬟管,这活以往都是锦秋做,她张嘴刚想说,瑾瑶又打断了她,“姐姐量好送到芙廷苑,我先回去了,二爷还等着我磨墨呢。”

说完,不给她回话的机会,瑾瑶转身就走。

气的锦秋有火没地撒,只两眼瞪着瑾瑶的背影,好似要盯出个洞来。

回了芙廷苑,厢房里,夏芝正趴在窗牖上,两眼死死盯着她。

给府中主子裁衣这种活,办好了赏赐颇多,还能在老爷太太老太太面前露面,是难得的机遇,这以往都是夏芝做。

如今她重伤在身下不来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瑾瑶抢走了她的一切。

瑾瑶进院时,注意到厢房里那怨毒视线。

她微挑蛾眉,款步走到檐下。

一双杏眸笑意嫣然直面窗内,朱唇轻启。

看到她的嘴型,夏芝瞳孔猛地放大,一口气直憋在腔内,“噗”一口血喷出,污了一榻,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第11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来。

冬蓝端着药喂她。

‘安心养病,你的一切我替你做’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瑾瑶对她的那句挑衅。

她猛地抓住冬蓝的手,咬牙切齿道:“那丫头奸诈得很!方你不在她竟敢挑衅我,还说什么她要代替我。”

“我们可是自小跟着二爷,她一个野丫头,她算什么东西!”

冬蓝蹙眉,晦涩看了她一眼,将药碗放置一旁,“你自小就好拔尖,瑾瑶她心思单纯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啊,对了,昨个你娘派人捎话了,说你若不想在这待着,她求西府的薛大夫人,给你调到小涟大爷身边去。”

“我不要!”夏芝红了眼:“凭什么要我走!我不走,涟大爷整日游手好闲,每日饮酒寻妓,狎昵丫鬟,连浆洗房里的下等丫鬟都不放过,我又没做错什么,要走也是那野丫头走!”

忠伯侯的正妻郑老太君生了二子一女,大儿子为傅凌傅诏的父亲,袭了爵位,二女儿外嫁,三儿子住西府。

这傅涟正是薛氏的儿子,郑老太君的孙儿,平日行为最是不端。

傅凌虽也与丫鬟调笑,常把人往床上带,但从不毁房里姑娘清白。

而傅涟不同,光是去年就有五个丫鬟被薛氏灌了堕胎药。

冬蓝与夏芝关系本就不是太好,能在这端药喂她,也是看在自小长大的情分上。

眼下又听她抱怨,心有些不耐,“你既不想走,还不安分些,外头正为下个月百花宴忙着呢,我可没空听你讲这些。”

是时月黑天,晚风轻柔。

瑾瑶来到芙廷苑已快半个月了,按照傅凌的性子,早就该把人带到榻上亲亲哝哝,能忍到十多天,实属破天荒。

“瑶瑶......”

外面小榻上,瑾瑶迷迷糊糊听里面傅凌唤她,揉了揉惺忪睡眼,随手披了件单薄的黛青色外衫,拿了烛台去了里屋。

“二爷可是要喝......”茶。

她撩开软烟帷幔,就对上了傅凌那双风流多情的眸子。

他上身半倚,微掀眼帘,素锦寝衣半敞,露出了紧实健硕的胸膛,看到瑾瑶,他一笑,拍了拍身侧,“上来。”

前几天她虽也被傅凌要求上去暖床,可很明显今夜傅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而且他已经许多天没去红烟阁了,难道......

这副样子像饿了多天的恶狼,好似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她啃食殆尽。

换做以往,她就从了,毕竟她这种无父无母,出生卑贱的人,就算日后就嫁人也不过是嫁一个小厮,最多不过是个屠夫。

成亲后洗衣做饭,生一大堆孩子,成为黄脸婆。

运气好公婆死得早,运气不好她还要受公婆的打骂,就像薛陈氏。

而傅凌身份高贵,长相风流俊逸,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对下人赏赐从不吝啬,随手一个荷包珠钗就是外面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

对于瑾瑶来说,不吃亏,像她这样的野草,傅凌的抬爱无疑能为她遮风挡雨。

可沈夫人三令五申在前,她现在哪里还敢。

踌躇片刻,她撂下帷幔,对里面小声道:“不早了,二爷早些休息,明个一早奴婢还得......”

没说完,皓腕被抓住,整个人被拽进了帷幔里,黑暗里,炙热的气息压下。

微弱的月光中,男人狭长的桃花眼晦暗,淡淡笑意里带着避无可避的风流,温柔又多情。

“怕什么,又不吃了你。”他轻轻地说,好像真的怕吓到她。

瑾瑶拿不准他要做什么,一动不敢乱动。

以她在薛家的经验,男人在这种事情最敏感,随便乱动惹恼了他,力量悬殊之下发生什么根本不是她可以控制。

这次,她真的怕了,怕被沈夫人发现,怕自己会像夏芝一样打得下不来床。

傅凌感受到怀中人和木头没两样僵硬的腰身。

剑眉微蹙,他有些不悦。

初见时这腰明明很软,那夜月光皎洁,她被他逼在墙角,软香暖玉抱了个满怀,怎么到了他床上,反倒僵得像块木头?

瑾瑶不知傅凌在想什么,只见得他蹙着眉一直打量着自己,紧张的咽了下津液,怯懦地唤道:“二爷......”

她声音本身就娇软,当下害怕又带着颤音,柔柔弱弱的直喊到了傅凌心里,像喝了一杯香甜的美酒般滋润。

“欸。”傅凌这才乐了,一笑,大手揽过她的腰身,蛊惑引诱着她:“来,再叫一次。”

夜深,二人穿的都是寝衣,面料很薄,傅凌的手紧紧锢着瑾瑶后腰,她整个人悬空被抱在怀里,男人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面料,烫得她手足无措。

她并不是单纯的丫鬟,她清楚地知道男子身体的所有反应,更懂讨男子欢心。

还在薛家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用这种方式换得薛廷的帮助。

因为在生命面前,贞洁这种东西最不值钱。

更何况,那种情况,就算身子不给薛廷,也要给病恹恹整日咳着黄痰的肺痨鬼。

半晌,她颤抖着手,怯生生道:“二爷,奴,奴婢害怕。”

现在是在侯府,她不能再冒险了,沈夫人会打死她的。

男人正上头的时候,说害怕无疑最扫兴,傅凌也不例外,这朵小百合可是勾了他多日,这一口没吃,还没怎么就害怕了。

他平日对她不够好?

不识抬举的,换做夏芝,都不用他说,勾勾手自己就上来了。

腰间的大手紧了些,他面色渐沉,“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俯下身,在瑾瑶耳畔低声道:“爷我从不毁丫鬟的身子,这你也不行?”

不要身子?这话让瑾瑶不可遏制地再次想起了那人。

外面雨幕绵绵,那人的声音如玉清洌,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要她身子,不是因为怕毁她清白,而是嫌弃。

她不说话,傅凌直接当她默认。

外面烛火熄灭,薄云遮月。

不知从哪出来的风,荡起了软烟帷幔,朦朦胧胧隐约渗出一片旖旎。

“瑶瑶......”

又过了一会他又气息不稳地说,“瑶瑶喜欢什么,以后所有的东西都紧着你先挑......”

第12章 翌日,瑾瑶是被阳光刺醒的。

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心底暗骂这两兄弟都是一样的癖好!

她下了榻,腿下一软差点跌倒。

身后传来低低带着丝清晨沙哑的笑声,回头,傅凌侧躺着单手撑头,薄唇挂着浅浅笑意,正懒懒地望着她。

他冲着紫檀木桌那边微扬下颌,“玉匣子里有个翡翠如意环,戴在里面,母亲看不到。”

这是给她的奖赏,瑾瑶打开一看,翠绿的颜色,通体净润,便是不懂玉石的人也知价值不菲。

她曾在薛家见过薛陈氏佩戴的一枚玉环,成色没有这个好,却值五十两,这款怕是百两都不止。

瑾瑶把玉环放到自己存储银两的小匣子里,她数了数,前天二爷给了一枚金钗,大前天赏了一件云锦裙,还有些碎银子珍珠。

前几天大夫人赏了她一把金豆子,三小姐给了个花簪,林林总总加起来装了小半匣子,加上这枚玉环能换不少银子。

二爷赏赐的这些东西,有些颜色太鲜亮不能被夫人看到,再加上赏赐太多,容易记不清,哪日少了她都不知道。

这日需去寻布行给二爷和大爷做衣裳,瑾瑶趁着外出,抱着小匣子去了银号,将其全部换成了银票。

出了银号,她看着手里三百两的银票瞠目结舌。

那玉环竟值二百八十两!

这都可以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买半户大宅子了!

二爷不可能每次都赏赐如此昂贵的东西,但这样算下来,再攒些银子买侍从,护院,用不了几年她就能出府了。

瑾瑶将银票放到衣里,轻轻拍了拍胸口,心头无限满足。

无父无母无所依靠,一没傍身本事二没力气,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打算就是多存点钱,这样才让她有安全感。

她拿着记下的尺码去了朱雀大街跑了几家布行,说明了要的衣裳样式,最终在薛氏布行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多月未见,看到门外那穿着淡青色云锦长裙,头戴珠钗翠簪姑娘时,薛廷怔了下。

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没认错,急忙跑了出来,抓住瑾瑶的手,“怜怜,怜怜你去哪了,我那日回来才知你被母亲卖了,你过得好不好,是在哪家府上?”

好不好,从外表就能看出了。

这衣裙的面料,这矜贵的发簪,没十几两银子哪里买得来?

瑾瑶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涌现了几分忧郁,她微微摇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每日都想哥哥,却苦于府里规矩森严不得出来,哥哥好狠的心,一月过去竟不曾寻我。”

薛廷当然想寻,只是薛陈氏不说,他也没法子。

自瑾瑶走后,他茶不思饭不想,足足瘦得面颊都凹陷,往日那俊朗儒雅的郎君,现在憔悴又狼狈。

听瑾瑶这般说,他愈发心有愧疚,大街上拉拉扯扯有伤风化,他将瑾瑶带进了店内里间。

四下无人,他才敢褪去了外人前的端庄持重,迫不及待地就要抱瑾瑶,却叫她一把推开。

薛廷有些茫然,以前在薛家时,怜怜都恨不得贴在他身上,怎么现在反倒推开了他?

瑾瑶垂下眸子,为难道:“怜怜现在已经是忠伯侯府的人,若是被人发现我与哥哥这般拉拉扯扯,怕会让夫人觉得不检点,届时免不了一顿毒打。”

听了这话,薛廷以为她只是受侯府的管束才不愿与他亲近,笑道:“原是如此,怜怜你放心,待我回去同母亲说下,择日就去府上赎你,让你恢复自由,我想好了,这次不管有没有兄长在前,我都要娶你。”

“好,那哥哥可不要食言啊。”瑾瑶浅浅笑着,把写着尺码的单子递上说明来意,“府里要给大爷和二爷做衣裳,我向府里保举了薛家,这可是大好机会,做好了夫人有赏,没准以后侯府的每季布料采买都会交给薛家。”

想不到怜怜都被母亲卖了,还不忘挂念薛家生意,薛廷对其愧疚愈发深了,他接过单子,目光炽热地看着瑾瑶,表着衷心,“怜怜,你放心,日后你嫁给我,绝不会再叫你吃苦。”

男人口中的这种话听听就行,瑾瑶才不会信,她微微红了脸,“那怜怜就等哥哥的信了,半个月后我再来拿衣裳。”

说着她转身要走,薛廷依依不舍地扯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她留下再陪他一会。

“我再不回去,夫人又会打我骂我的。”瑾瑶有些委屈道。

薛廷这才放开了她,目光痴痴地盯着那离去的倩影,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般。

瑾瑶刚走不久,薛陈氏就来了铺子。

“娘。”

薛廷眼里闪着光,笑得相当开心。

多日来,这还是薛陈氏第一次看到儿子心情如此好,她自己也跟着心情舒畅了起来。

走上前笑问是不是得了什么趣事。

薛廷点了点头,一面忙着整理手头的布匹,一面笑道:“我要娶怜怜。”

“啊?”

笑容僵在脸上,薛陈氏惊诧地望着儿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问:“哪,哪个怜怜?”

“就是冯怜怜,原本要嫁给大哥的怜怜啊。”

“不行!”薛陈氏差点背过气去。

她才刚将人卖了不久,儿子又要娶她。

那原本是准备给大儿子的媳妇,如今二儿子又要接手,这若是成亲了,街坊邻里还不笑死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为何不行?”薛廷蹙眉看向母亲,“当初她是娘准备给大哥的妻子,我不能觊觎,但现在她不是了,娘都把她卖了,我为何不能娶?”

“不行就是不行!”薛陈氏气恼道:“你大哥他有病,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娘这才给他买了个媳妇,可儿啊,你不一样。”

“你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咱家家世也不差,那冯怜怜一个丫鬟奴籍,哪里配得上你?!”

“娘!”薛廷有些厌烦,“别总是奴籍奴籍地说她,怜怜她很可怜,沦为奴籍也不是她的错。”

“她人好又善良单纯,八年来,娘对她又打又骂,怜怜都未曾抱怨过一句,如今她被你卖到侯府里,还不忘帮衬咱家生意。”

“这样的女子,我为何不能娶?”

第14章 “二爷果真是厌弃奴婢了!”不等说完,她一把抱住傅凌的腰身,身,破碎哽咽,“是嫌奴婢的伤疤丑陋,二爷定是去了薛家要把我发卖回去,那里的大夫人凶恶得很,她知道奴婢性子软可打可骂,恨不得用尽所有手段将我再弄回去,可是二爷......”

她抬头,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真诚地看着他,叫人忍不住生怜,“奴婢不想回去,真心想服侍好二爷,求二爷......怜惜。”

如悲如泣,娇怜可人,少年心头的疑虑终究在她一声声的二爷中消弭,最后在她那声怜惜里迷了心神。

傅凌抬手轻轻抚去她滚落的泪,轻轻一叹,“是我的错,不该怀疑你,我真是昏了头听了那毒妇谗言。”

一大早他去薛家为瑾瑶要个说法,结果遇到了薛陈氏,告诉他瑾瑶原叫冯怜怜,近日还引诱得她儿子茶饭不思,要娶人回家。

傅凌最厌恶心思计谋多的女子,这让他想起了二人初次相识的场面,那双清澈胆怯的摸样,着实迷了他的心。

他开始怀疑,瑾瑶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引诱他。

如今看来,真是多虑了。

看着怀中的人怯懦的模样,傅凌心头软了软,抬起她的下颌就想吻下,却叫瑾瑶一把推来。

她走到一边坐下,幽幽埋怨,“二爷怀疑了奴婢,只这般可不够。”

得寸进尺,拿乔作怪,可对于上头的男子是娇嗔情趣,傅凌喜欢她这娇俏使性子的模样,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询问:“那瑶瑶要怎样才能原谅?不如......”

他想了想,起身去玉匣子里捡了块玉塞到瑾瑶手里。

“这是上次抄佛经,母亲赏的,说起来那佛经还多亏了瑶瑶帮忙,这玉便给瑶瑶吧。”

通体碧翠,看起来似乎比上一次的那块玉还要好。

“唉。”瑾瑶凄然轻叹了一声,“奴婢要的是二爷的心,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说是说了,她还是一把将东西收入袖口。

“果真?”傅凌笑意更深。

瑾瑶微微颔首,眼底似再次泛起了泪。

她微微侧脸,不叫他看到自己的模样,凄凄然然,“奴婢清清白白一姑娘,被二爷拉到了榻上,自是从此为二爷的人,便是二爷没要奴婢,可在奴婢心里那没两样。”

她这般纯情,他自是当对她负责,傅凌心头无限满足,他将人拉到怀里,拿过一旁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莫哭了,哭得人心都碎了,日后我要是再怀疑你,就叫我天打雷......”

未说完,纤纤食指抵住了他的唇,瑾瑶微微红了脸,“这种赌咒发誓的话怎可胡言。”

傅凌愈发痴痴,俯下身便要吻她,瑾瑶再次推开了人,“前个老太太不是让二爷每日去佛堂诵经修身养性吗?这似乎到时辰了。”

傅凌一拍额头,“可真是,我怎么又忘了。”

说着紧忙起身,瑾瑶上前为其整了整衣裳,他便着急忙慌往前院跑去。

望着傅凌的背影,瑾瑶目光幽深。

她都入了府,薛家竟还不放过她。

本想着攒够了银子便可出府,如今看来没她想的那般简单,若是没有二爷的庇佑偏爱,她举步维艰。

方才的衣裳都弄皱了,瑾瑶回屋重新换了身出了府。

到了薛氏布行,薛廷正在柜台里翻看着账本,见瑾瑶来了喜笑颜开。

“怜怜一路走来可热了?”他拉着人进了里屋,关切温柔,“前日我同母亲说了你我的婚事,只是......”

说着他竟有些惭愧,“后来府上二爷来了,母亲好像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二爷回去后,没对你怎样吧?”

原来是薛陈氏说的啊......瑾瑶掩下情绪轻声一叹,“还能如何,自是被二爷骂了一通,不知当时哥哥在哪?”

“我......”薛廷有些踌躇,“你知道的,母亲他性子急躁,有事不容他人插嘴,我虽有意可也拦不下。”

“哦——”瑾瑶贴心笑道:“这也无怪哥哥,只要哥哥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我自是有你的!”薛廷急于表明心意,欲抓她的手,被瑾瑶抽了回来。

“空口无凭,我如何知道哥哥的心意呢?”

见瑾瑶似是在府上受了委屈,他想弥补,几番犹豫,从袖口掏出了一张铺契,“怜怜这个给你,母亲前阵子给了我两家铺子,这是其中一张铺子的地契,你收了就当你我的定情信物。”

的契不去府衙过印,就是废纸一张,店铺还是薛廷的。

有总比没有强,她不着急,总要一步步来。

瑾瑶拿过看了看,轻声问:“可这若是给了我,伯母能同意吗?”

“母亲不知,你快收着别有负担,左右以后你我都是一家人。”

瑾瑶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了。

刚放好,外面薛陈氏就来了。

见外面没人,她径直去了里屋,一进来看到瑾瑶,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打她。

瑾瑶瑟缩了下,立马躲到薛廷身后。

薛廷挡在母亲面前,“母亲!你这是做甚,怜怜已经不是你买回的童养媳了,你就无权再打她!而且,而且我们以后还要成亲,您就更不能打她了!”

薛陈氏红了眼,看到藏在儿子身后娇娇弱弱的人更气了,“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还想娶她!”

“我就要娶她怎么了!娘什么都偏向大哥,大哥不成亲我也不能,明知道我喜欢怜怜,可母亲却送到大哥屋,这次无论母亲怎么说,怜怜我娶定了!”

毫无疑问这是薛廷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这么硬气,连瑾瑶都没想到,这个畏母男会为了她直面薛陈氏。

薛廷拉住瑾瑶的手,撂下一句,“我已在外面买了宅子,到时候我和瑾瑶成亲住在外面,不碍母亲的眼。”说罢推开薛陈氏往外去。

薛陈氏气得脸色铁青,险些昏过去。

薛廷拉着瑾瑶上了马车,少顷马车停在一处住宅前。

院落不算轩敞,虽不是很大,却比普通人家住宅好很多了。

薛廷笑道:“瑶瑶这户宅子就是日后你我所住的地方。”

瑾瑶环顾了下四周,浅浅一笑,“哥哥有心了,只是那伯母怎么办呢?”

薛廷烦躁一摆手,“母亲总是偏心大哥,这阵子我已不在家住了。”说着他拉着人往屋里去,“你瞧这屋子可缺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好添置。”

不住在家吗?瑾瑶嘴角不易察觉荡起冷意。

酉时暮色笼罩天地,深浓的夜晚万籁俱寂,唯有萤火照路。

万物归于平静,鬼市一派繁荣。

在这里只要有银子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什么事都能办到。

波云诡谲中,摇曳微风里,女子素白的裙摆荡起,手里一柄烛灯摇摆,隔着薄纱幂篱也能感受到她脱俗的气质。

朱唇轻启,嗓音清越,“明日酉时——薛家布行,要残不要死。”

男子接过荷包,满面堆喜,“姑娘放心,绝对让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第15章 翌日朱雀大街上那生意兴隆的薛氏布行关了门。

有人说是因遭到了劫匪,有人说是因得罪了山匪,总之,薛家大夫人被打的头破血流,瘫在床上不能动了。

儿子薛廷只好关了店铺回去照料。

瑾瑶在忠伯侯府自也听到了这则传闻。

这日午膳,傅凌和沈夫人正一起吃饭,瑾瑶在一旁侍奉着,沈夫人提起了这事,口内喟叹,“欸,这天子脚下都能出现这事,也不知你父亲去滇南会不会遇到什么灾祸。”

傅凌吃了口瑾瑶夹来的茭白,手下一顿,第一反应就是这事该不是瑶瑶做的吧?

他晦涩看了眼瑾瑶,见小丫头一脸无害,娇俏的脸蛋上堆着纯真的笑,又打消了疑虑。

上次他就怀疑了她,惹得她伤心难过,这次他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傅凌嗨了声,安慰道:“不过是那家人运气差罢了,城中治安有大哥在,怕什么,父亲身边又有亲信,更不用担心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的通禀,“大爷回府了。”

傅诏作为大理寺卿,平日忙于公务不甚在家,更极少同家人用午膳,听到儿子回来了,沈夫人喜不自禁,忙吩咐,“快去备双碗筷来。”

瑾瑶手下的银箸险些没拿稳。

傅诏要来了!

她心头警铃大作,有些不安地往傅凌身侧缩了缩。

傅凌注意到她的神情,一笑安慰道:“你也听说过大哥的名讳?无事,大哥没外面传闻的那么吓人。”

正说着,颀长健硕的身躯映入眼帘,那人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袍角有绣金的云纹,深邃庄重,和那日在寺庙里穿的衣服极为相似。

眉目刚毅五官俊朗,与傅凌完全不同的肃杀薄幸感扑面而来,顿时府中两侧的小厮丫鬟齐齐噤了声,各个变得畏手畏脚了起来。

“大,大爷,给您银箸。”丫鬟忐忑地送上银箸,待人接过急忙撒腿撤到了一旁。

傅诏面色清寂,入座后全程未看瑾瑶一眼,似乎就像不认识那般。

沈夫人见方才还围在桌周的小厮丫鬟各个为空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埋怨大儿子,“你也是,该学着晏珩多笑笑,瞧府里这些人,哪个不怕你。”

说着对瑾瑶微昂了下下颌,“别的丫头都不敢,你去给大爷布菜吧。”

她也不敢,无奈瑾瑶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傅诏身边。

刚走过去,那人夹菜的手微顿了下。

他侧目看向瑾瑶,目光冷冷清清,那双狭长的眸子,仿佛能够透视人心,洞察世间一切。

隐藏和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像一把锐利的刀,让人无所遁形。

半晌他薄唇轻启,“这位是?”

瑾瑶手心微微一紧,她还未开口,傅凌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安。

“这是我屋里的丫头,刚入府不久,胆小得很,大哥可莫要吓着她。”

“是吗。”傅诏淡淡一笑,吃了一口菜,意味不明道:“既是刚来府上,还是多多调查才好,别什么心思深沉别有意图的人都收,以免生了什么不该生的心思。”

“不会。”傅凌笑吟吟望着瑾瑶,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一眨一眨,像是在给她安慰,“这丫头最是单纯了。”

“对啊。”沈夫人也笑道:“晏珩屋里的那些人,数这丫头最老实伶俐,不像院里的那个夏芝,整日做个妖媚像。”

瑾瑶这才松了口气,她不敢离傅诏太近,就伸长了手给他布菜,看起来姿势格外怪异。

这些落在沈夫人和傅凌眼里早就见怪不怪了,她能有胆量去布菜已经很不错。

过了一会,用完膳,沈夫人才说起今日街上布行的事,“晏燊你们大理寺就没接到什么报案?薛家布行的大夫人,听说昨日酉时回去的路上被人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等被人发现的时候那一张脸都血肉模糊了!”

傅凌也惊诧,“这什么人敢在天子脚下行这种歹事!”

听到这,瑾瑶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她偷偷侧目看向傅诏,却见对方也正在看她,那眼神好像他知道了些什么。

霎时四目相对,她忙敛下眼睑不敢再看。

傅诏这才幽幽开口,“此事薛家已经报案,但那薛陈氏未看清来人,孩儿猜想那歹人可能是来自鬼市,那的人多为各地流窜山匪,又不受官府管制。”

“鬼市!”傅凌惊诧了一声。

这一声喊得瑾瑶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直至用完午膳她都神不附体,心惊胆战地生怕傅诏真查出什么。

又过十日,薛陈氏被打之事迟迟没有结果,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证明那人确实很靠谱,也不枉她花了五十两白银。

只是这样一来她积攒的银子又少了一大笔,可不掏不行,不出这口恶气,她进府是为了什么?

别人施加在她身上的,定要加倍奉还!

这日是去拿给府中人定做的衣裳日子,也是瑾瑶时隔多日再次来到薛家。

薛氏布行已经开门营业,似乎一切如故,她刚到就从里屋听到一句,“娘,你放心,待我娶了她,还让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怜怜她最是单纯。”

薛廷从里面出来,看到瑾瑶脸色微变,愣了下,半晌才尴尬地问:“你,你是何时到的?”

瑾瑶面露无辜,一笑,“这才刚进呢,今日是来拿布的。”

“哦,哦好。”薛廷松了口气,没听到就好。

他仍是那般温润如玉,将事先做好的衣裳呈上,瑾瑶一如往日佯装恬静客套了几句便走了。

一转头,傅凌立在门口,斜斜倚着门框双眸意味不明地在二人身上徘徊。

“二爷。”瑾瑶低低唤了声。

傅凌却并未回应,默了半晌才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了出去。

马车停在外面,瑾瑶是被人抗在肩上塞进去的。

上了马车,傅凌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是何意思。

瑾瑶心下紧张,试探又唤了声,“二爷?”

第16章 半晌他才转头,一脸恼意地盯着她,“不是说不喜欢去薛家,怎么还去?难不成这次也是薛家人胁迫你?还是说......”

说着他缓缓凑近,一双桃花眼深深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还是说你忘不了你以前那未婚夫?”

靠得如此近,瑾瑶一瞬有些脸红,未婚夫这个词一出,她顿时明白为何傅凌如此生气。

她哧哧一笑,将手中刚拿的衣裳往他膝上一放,“二爷说什么呢,这不,夫人今日让去拿布,刚给二爷拿的。”

方才这小丫头和那姓薛的互动亲密,笑意嫣然,他注意力全在二人身上,没看到她手里还拿着衣裳。

他有些吃味,“真的只是去拿衣裳?不是去叙旧情?”

“当然不是!”瑾瑶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心里只有二爷,真心想一直服侍二爷。”

瑾瑶从不信佛,赌咒发誓这种事她也不甚在意。

若真有神佛,那她就不会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而薛家这群恶人也不会生活得如此顺风顺水。

傅凌这才信了她,将人拉过,揽住她的腰身,轻轻吻了下额头。

温柔又怜惜,不管是不是真心,起码她在傅凌身边是安心的。

不用受骂,不用被打,她已经很知足了。

一开始她引诱大夫人选薛记是别有用心,可眼下她再一次遇到了傅诏,让她不得不将此事暂放一放。

薛家再出事,凭傅诏的敏锐难保不会调查到她身上。

她不急于一时,都忍了这么多年,若因为一时沉不住气,得不偿失。

回了府,沈夫人看见这次做的衣裳不错,连连点头颇为满意,“到底是你伶俐,常年总选一家布行就是不行,行,这些先放这,等挑挑几件合适再来拿。”

复随手抓了把金豆子给她。

瑾瑶满心欢喜,回到芙庭苑。

秋实坐在院中石桌前,将刚采的牡丹花一瓣一瓣摘下,放到一旁干爽的簸箕里晾晒。

“秋实姐姐!”瑾瑶笑吟吟,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坐到她身侧偷偷摸摸往她怀里塞了半把金豆子。

秋实低头一看,满脸惊慌地又塞给了她,“这么多怎么行,我不能要。”

“嘘。”瑾瑶做了个噤声手势,压低了声音,“我从夫人那刚得了赏,咱们一人一半,你若嚷得叫旁人知晓,我可没有再多的豆子分了。”

她态度强硬,秋实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瑾瑶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和她一起掰花瓣。

阳光甚好,两个姑娘,一个娇俏可人,一个端庄娴淑。

良久,秋实苦口婆心道:“你刚入府该攒些给自己用,你同我们不一样,我们好歹还有家里人,日后成家出府,家里都会给操办嫁妆,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在府里虽说比外面强,但也需事事小心,你明白吗?”

瑾瑶含笑点头,“我知道的,姐姐放心,我攒了可多。”

闻言,秋实宽了心,又不放心同她说起了府里事宜:“我们做丫鬟的,当以主子为先,混得好得落个通房,这已经是万大的福分,就算不好攒些银子出府,也比一些平民百姓过得要好,到时候嫁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也算是这一生了。”

秋实的话说得实在,也很暖人心,她是瑾瑶在府里遇到的最好的姐妹。

长时间缺失爱的人,总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感动得稀里哗啦。

一如傅凌对她的怜惜,二如秋实对她的关照。

她既感激又喜爱,得了赏赐,自要第一个分给她。

她将要致谢,身后传来一声冷嗤,夏芝拖着半条不利索的腿走了过来。

“你们两一个都别做梦了,想做通房还想出去嫁人,像你们这样的顶多是在府中年老色衰后被二爷嫌弃,最终沦落到灶间做一个老妈子。”

无论是秋实还是瑾瑶,都没有想生过做通房的念想,现被夏芝这样一说,二人均有些恼意。

秋实是一个沉稳性子软的姑娘,有气都憋着,她冷冷扫了一眼夏芝不作声,仍旧摆弄着花瓣。

既入了府,瑾瑶就不想再忍受他人的欺辱,她站起凝视着夏芝。“比起我们,你好像更巴不得爬上二爷的床,你那件衣服说是不穿,可若你未生心思,干嘛要做呢?”

被戳破了心思,夏芝气得满面,又因上次遭她的陷害被打,心底怨气更多,怒火上头想都未想,就开口大骂。“下作的小娼妇,一个外面买来的野丫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嚣!”

都是奴婢,还分个高低贵贱了。瑾瑶不禁想笑,刚开口想反驳,庭院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她没有资格,那我有吗!”

傅凌冷着脸走了进来,长腿一迈,便将锦瑶挡在身后。

正是四月的好时节,温风和煦,他却眉眼冷冽,一身寒气。

夏芝从未见过这样的二爷,和平日的温润柔情截然相反。

顿时慌了神,脸色有些惨白,颤抖的唇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她张了张嘴,“二,二爷恕罪,方才奴婢同瑾瑶说笑的。”

说着她求助地看向瑾瑶,“是吧瑶瑶,我们在开玩笑对不对?”

未等瑾瑶开口,傅凌就打断了她,“什么玩笑要用如此歹毒的字眼?你在府里这么多年,都学的什么规矩,这种肮脏龌龊的字眼也用到院里姐妹的身上!”

“不是的!”夏芝哭得满脸是泪,“二爷误会了,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事已至此,傅凌对她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虽喜欢女子,但是却无法容忍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的底线。

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瑾瑶,他摸了摸了小丫头的头,然后眉目冷寂唤来了小厮,把人带了下去交给其母亲,赶出府。

夏芝被拖走了,瑾瑶一时恍惚。

秋实还以为他吓傻了,上前关切询问,傅凌也以为小丫头被吓呆了,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捏了。

语态轻柔道:你是不是想为他求情?这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我若是再留日后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