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零年代做大厨》 第1章 那是九零年七八月间某日,强子因为留队的名额跟连长发生争执,最终起了摩擦甚至动手,然后在十月份背了个处分复员回家。

他家在一个很有名却又很小的县城,因为秦兵马俑而享誉全世界,但是在哪个年代依然与繁华相去甚远,整个县城也只有三条不长的街道相互交错,临街的门面房矮小又破旧,唯一比较大的国营甜食店也不过是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房,整个城区甚至连公交车都没有一趟。

那年深秋十月间,一列绿皮火车在略显破旧的车站停稳后,稀稀拉拉的只有十五六个人下车,然后急匆匆的朝着出站口走去。

强子背着打的一丝不苟的行军背包从最后一节车厢下车,然后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车站。

眼下秋收季节,正是新兵入伍,老兵复原的交替时节,那个年代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复转军人,因为没有肩章和帽徽的墨绿色军装太明显了。

“一点儿都没变啊!”

强子长长的叹息道,五年前他满怀希望入伍,现在却义务服役超额期满,复转回原籍。

他的从军经历这也是那个年代相当一部分农村男孩子的经历,他们怀揣梦想,带着一腔热血入伍,然而一没文凭二没立功表现,更是没有身份背景,想在部队改变命运的梦想很快破灭,最终义务服役期满,复原返回原籍继续务农。

强子背着背包,右手拎着一个装着不少书籍的网袋(这是他从军五年最重要的收获),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后没有停留,沿着陇海线一路向东徒步而行。

那个时候连公交车都没有,出租车之类更是不用想了,大多数人出行都是靠步行或者是自行车。

记得那时候家里的自行车都是擦洗的铮明瓦亮,下雨天不骑,上陡坡不骑、超重不骑等等,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自行车骑人(泥泞道路扛着自行车)的现象......

强子家距离火车站大约四五公里,对于经常进行十公里负重越野的他来说,这点路根本就不叫事。

不过对于他来说,复原回家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感,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想法落空,恐怕是谁也不会兴高采烈,尤其是他还背了个处分复原!

这段路他走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磨蹭,因为他打算在天黑时进村,那样就可以不被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张四王五疙瘩六盘问,从而减少些许尴尬。

好不容易磨蹭到天黑,强子像是侦察兵一样左右环顾,然后拉低帽沿突然加快速度,以武装越野的速度一溜烟进了村子,果然没有碰到那些烦人的村里人。

父母看到儿子回家,自是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因为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入伍时才是十七岁不到的半大小子,眼下经过部队大熔炉的磨炼,已经彻底蜕变,成了随时准备扛起生活所有的男子汉。

“哈哈哈......儿子啊,不必唉声叹气的,复原对于农村娃来说不是常态吗,咱们就是做农民的命,赶明天寻个啥工作,好歹部队给了你一个能够扛起生活重担的好身板不是吗?”

父亲作为家里的主心骨,曾经也是服役七八年的复转老兵,对于这些人生常态似乎看的很开。

“就是,听你爸的,只要肯出力,就不愁过不好日子,哪天托人给你寻个媳妇,好歹先成个家,农村人过日子吗,先解决一件大事再说。”

母亲如是劝说,作为农村妇女,也许她能够想到的就是给孩子盖房子结婚生子吧!

“对了爸,我在部队学过厨师,能做川菜,算是个正经川菜厨子,我想先找个厨师的活,起码挣钱养家不成问题。”

强子入伍时就分到了炊事班,又接受过正规厨子的培训,也做得一手好菜,于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个时候,厨师算是个比较混的开的职业,只要手艺好,不愁工作养家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庞爸庞妈有些喜出望外,这年头有这门手艺虽然不能发家致富,但是绝对饿不着,养活老婆孩子也差不多足够。

“太好了,你这孩子,怎么写信都没说过这事,既然有了这门手艺,这五年兵就不白当,明天我问下战友,他就是个老牌厨子,看看哪里需要人手......”

要说小县城最好的高中,恐怕非华中莫属了,学校位处骊山的山脚下,越往南地势越高,最高处和校门口的落差在三百米上下。

山脚下村庄林立,农舍大都依山而建,不过这里的农民与平原上差别很大,他们大多侍弄当地的一种特产…石榴以及火晶柿子,据说这俩玩意跟秦兵马俑一样,享誉海内外,当地的农民也因此收入颇丰。

加上有高中生在校外住宿,他们的房子也大多能够租出去,为丰裕的生活锦上添花。

距离华中这里不远有一个小镇......新丰镇,也因为楚汉相争时期的鸿门宴而出名,然而当时旅游业尚未发展起来,小镇依然是死气沉沉并无多少繁华。

这座小镇有个很特殊的产业链,为县城两家最大的国营企业加工生产零部件,不过大都是家庭式作坊,农民们没有一家有做大的想法。

随着时间推移,认知的提升,个别胆大的人开始打起了这些家庭式作坊的主意。

华中的校办工厂......华凌公司,就在适合的时间段跳了出来,因为有靠山和实力,所有分往家庭式作坊的订单最终都被它一股脑吃下......

今天是强子复原返家的第二天,父亲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目的就是县城某家单位的食堂,他的战友就在那里做厨子,直到傍晚时候,他才骑着自行车,满脸喜色的回来了。

“强子,事情办妥了,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正在给母亲讲述几年当兵经历的强子听到这话,顿时喜出望外。

“太好了爸,在哪里?”

庞爸一边撑自行车一边说道:“老齐的老丈人在华中的校办工厂做饭,哪里缺个正式的川菜厨子,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然后我俩又一起去了那家工厂,见了他老丈人,他说是让你明天去试试菜,若是行的话直接就可以上班!”

老齐是父亲的老战友,是个老牌厨子,在小县城这个弹丸之地还是小有名气的,不过他的老丈人却不是真正的老丈人,而是他老丈人的兄弟,今年也就五十啷当岁。

强子听说是校办工厂,当时心里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因为作为一个正经川菜厨子,进大城市那些酒楼饭店的话,工资会高很多。

不过为了避开村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话,他决定还是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找。

眼下是农忙,一旦过了这几天,村东头那个闲言碎语集散地简直热闹的像是集市,东家长西家短的流言蜚语基本上都是从那里流传出去的。

“那行吧,大锅饭就大锅饭,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找,先稳定下来再说,总不能待在家里吃闲饭吧!”

父母听到强子的话,心里都舒坦不少,心里想着儿子长大了,知道给家里减负了。

第二天天不亮,强子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就准备出发了。

“你这瓜蛋(当地人对儿子亲昵的称呼),还不知道行不行呢,骑你爸自行车去,不行晚上再骑回来,你爸今天也不上工地。”

家里就一辆破旧自行车,庞爸今天刚好没事,庞妈就让强子骑着去试工。

“放心吧妈,你儿子的手艺没问题,肯定能通过试工,要是我不回来,自行车怎么回来,我爸每天还要用。”

强子执意不肯骑父亲的自行车,因为父亲在县城干建筑工,每天要往返七八公里,没有自行车的话极不方便。

“怪不得你起这么早,那行吧,路上小心点,要是通过试工的话好好干,咱们是农民,什么苦吃不得,干活也别矫情,力气吗,省着也不能当钱花......”

庞妈在一旁絮叨着,也许那个年代大多数农家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劳碌,哪份与生俱来的朴实始终不改。

“放心吧妈,你儿子不是偷奸耍滑的性格,部队锻炼了我四五年,什么苦都能吃的下,我听说那些厂子都有礼拜天,休息的时候我再回来看你和爸。”

“哥......你这就要走了?”

这时,一个睡眼惺忪的半大小子出现在厦房门口(关中地区农村一种半边盖的房子,大多是土木结构)。

这是强子的弟弟......庞小强,今年十五岁,正在上初三,昨晚硬是拉着哥哥聊了大半夜军旅生活。

“嗯......我去县城试工,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在家多长点眼色,能干啥活就帮妈干点,别整天想着玩,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不要像你哥一样没文化,到部队上也是个戳锅底的。”

“知道了哥,戳锅底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能吃好喝好,还不用上学,我最烦的就是上学了!”

小强低声嘀咕,说实在的,他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整天就想着逃学旷课了。

“你这瓜蛋,就是不让妈省心,多学学你哥!”

庞妈宠溺的拍了拍弟弟的头,然后看着强子:“儿子,出门在外跟人打交道要和和气气的,咱不想着占便宜,也吃不了亏......”

在母亲的絮叨中,强子背起背包走出大门,天色未亮就出了村子,大踏步向南而去,县城就在南边的山脚下。

出了村子后,他把背包往背后一丢,开始跑步前进,从军的五年里,每天跑步练军体拳已经养成了习惯,眼下绝对算是轻装上阵,因为在部队的时候,都是负重越野。

半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大亮,强子也已经跑到县城了,往华中的话要继续向东两公里,哪里是骊山的东段,山体并不高耸,植被却异常郁郁葱葱,不过都是村民栽种的石榴以及火晶柿子,这玩意算是当地农民的支柱产业。

此刻路边原本的甜食店已经开门,作为小县城有数的国营卖熟食的饭店,它的前身只是卖油条醪糟等甜食的,记得以前一根油条八分钱,一碗鸡蛋醪糟好像也是八分,早点花个两三毛钱就能吃的肚子溜圆,灌个水饱。

不过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原本单一的甜食店早就经营不下去了,国营的饭店转包给了个体户,现在的早餐多了许多花色品种,豆腐脑、葱花饼、胡辣汤、时辰包子、丸子汤等等,不过可能是甜食店的名字早就深入人心,原本的牌子并没有被取代。

看了一眼天色,强子觉得时间尚早,于是走到甜食店临街的桌子坐下,随便要了四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吃了起来。

放眼望去,小城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头,早上卖早点的也并不多,除了甜食店这一家,再就是最南边靠近华清池的某酒楼了,这是一家专门接待游客的餐饮店,许是旅游业并不十分景气的原因,这种在当时算是高档的酒店也做起了早点生意。

“老板结账。”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强子吃饭速度很快,没几分钟就消灭了四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用桌子上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让老板结账。

“来了......这么快就吃完了,一共一块钱,所有东西都是两毛,不要粮票。”

老板是个看着非常油腻的大叔,一件白色大褂已经快成了灰黑色,油光铮亮的,估计从穿上就没洗过。

强子放下一块钱后起身问道:“大叔,现在几点了?”

大叔看了店里一眼:“七点差一刻。”

“哦......华中一般几点钟开门?”

“差不多七点吧,一般学校差不多都这个点!”

庞爸说过,那个校办工厂就在学校大门里边,可以直接进去,在厂门口等着开门,然后找一个姓李的老厨子就行了。

华中强子虽然没有进过,但是却知道地方,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就一路溜达着往学校走去,几年没有回来,这小县城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大约半个小时就来到学校门口,一个看门的老头叫住他,那时候并没有什么保安公司,有些学校便随便招聘几个老头看门,只要是认生面孔就行了。

“等等小子,你是干嘛的?”

“哦,大爷,我是来华凌公司应聘的。”

强子很有礼貌的回答。

“应聘......那是什么意思?”

老头显然没弄明白应聘是啥意思,强子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想笑,这老头满嘴怕是都没有几颗牙,这样的人能够充当保安或者门卫,恐怕也是某个校领导的乡下亲戚吧!

“华凌公司招人,我是来试工的!”

“哦......华凌公司招人,我咋不知道......进去吧,进门右拐,那一排两层楼房就是。”

老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强子进去,架势跟轰苍蝇似的。

一排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原来应该是教职工的宿舍,现在被当做华凌公司的办公区,后边一个空院子有数间厂房,应该就是生产车间了。

这看着其实就是大一点的土作坊,叫做公司恐怕就是为了听起来洋气,因为那个年代一切都透着土气,对当地农村人来说,听得最多的就是什么供销社、农机站、粮油站、能叫做公司就显得高大上不少。

现在时间不到,办公区并没有什么人出入,强子站在写着餐厅字样的房间门口打量,看样子也是几间宿舍打通做的食堂,一切都透着简陋。

无聊的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钟楼牌香烟来,这玩意当时卖一块一毛钱一盒,不算便宜,大多数农村人只能抽的起大雁塔或者宝城,也就是两三毛的价格,再差的就是羊群,当时应该是九分或者一毛钱一盒。

看了看烟盒的包装,从上边撕开锡纸,露出一个小洞,目的是每次只能抽出一两根来,这是学别人的样子做的,因为他自己并不太会抽烟。

买这玩意就是为了装门面,给其他陌生人递烟,出门办事,这样做会方便很多......

第2章 这一包钟楼牌香烟让强子觉得有点牙疼,毕竟那时候一个农民工一天的工钱才几块钱,他在部队的津贴也才三十几块四十不到。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就有好几块钱的阿诗玛、骆驼,中华、玉溪等等名烟,毕竟贫穷限制了想象,眼界确定了高度,一个在部队戳锅底的厨子,能有什么样的见识呢!

几分钟后,一个丰腴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永久牌轻便自行车走了过来,这轻便自行车在当时还算是时髦货。

妇女看到强子后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说实在的,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挺自信的,一米八的身高,因为长期锻炼体态匀称,面相不算太帅却绝对不丑,应该是比较阳光的类型吧,一双眼睛透着些许沉稳,勉强能算是个比较惹人眼的大小伙子。

“小伙子你找谁?”

“哦......大姐,我是来应聘的,在等李师傅。”

强子赶紧上前几步回答,这女人能够问他,说明她应该是公司的员工,而且看她的穿着气质,恐怕是坐办公室的。

女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应该在里边做早餐,只是没有开门而已,你敲一下门试试。”

“你......谢谢大姐,那我试试。”

强子道谢后走到写着餐厅字样的门口,用力敲了敲木质的门板。

“谁呀?”

里边果然传来应门声,紧跟着门向里边打开,一个并不苍老却有些肥胖的脸孔闪了一下,然后沾满面粉的大手往里边招了招。

“进来吧,我正在揉馒头。”

“是李师傅吧,我是庞军强,齐叔让我过来找您的。”

强子赶紧侧身准备进门,然后突然意识到门外还有一个女人呢,于是回头给她招了招手。

“多谢了大姐,那我先进去了!”

女人用一只肉嘟嘟的手挥了挥:“去吧,去吧!”

等强子进屋后才发现,这个所谓的餐厅跟他猜想的一模一样,就是由五间宿舍打通后形成的,不过里边铺了地板砖,刷了墙壁,卫生状况看着还过得去。

餐厅的东侧是售饭台,非常简单的垒砌了个石台,往上边铺了层木板,再往里就是操作间了。

不过操作间已经出了主体建筑,墙壁上掏出一个门洞用作出入口,操作间是用石棉瓦搭建的邻舍。

“小伙子身板不错,就是不知道手艺咋样,做过白案吗(白案说的就是面案)?”

老厨子一边用双手揉搓面团,一边笑着问道,他的双手就像是肿了一样胖胖的,十分像个做厨子的,因为大多数厨子都身宽体胖。

“做过,蒸馒头、包子、饺子啥的没问题,主要还是炒菜......川菜,其他菜系也能做,不如川菜擅长。”

强子一边说一边放下背包,在旁边的龙头上洗了手,这才回到面案上,抓起老厨子掐好的面团剂子,帮着揉起馒头来。在部队招待所的时候,他不光炒菜,有空的话还会帮面案做事,在哪个小圈子里很是被人喜爱。

只是一上手,老厨子就笑了:“看你的架势应该没问题,只要菜做得过得去就行了,一帮子大老粗,没几个真正懂得川菜的,中午的时候,孙老板(华凌公司的老板)会过来,他带了几个人谈事情,顺便尝一下你的手艺,好好表现,这个暴发户还是比较大气的,工资给的不差,据说跟酒店里的大厨都差不多呢!”

强子一边揉馒头一边点头:“多谢李叔推荐,等试过菜成了的话,我给您买烟抽,对了,您抽烟不,忘了给您递烟了!”

“哈哈哈......别客气,你通过了以后,我老头子还要仰仗你混饭呢,现在忙着呢,等忙完了咱们叔侄好好的抽一根解解乏。”

强子当时心里有点想笑,按照父亲所说,这老李头是齐叔的老丈人,到他这里就差了辈分了,他得管人叫爷,不过都是出来做事的,大家各叫各的,又不是在一起共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了他的搭手帮忙,馒头生胚很快就做好了,李老头让他帮忙一起将笼屉抬到大锅上醒发。

“强子啊,你把这几个小菜准备一下,馒头蒸好后就要开饭了,稀饭我已经提前弄好了。”

李老头指着几个盆子里的小菜,筷子一样粗的土豆丝,手指头般粗细的咸菜棒,没拍开的黄瓜,脚趾头一样的线椒段......

“嘿嘿......老头子颈椎不好,刀工也差强人意,就胡乱切了一下,以后你来了,这事就交给你了,我给咱负责蒸馒头压面条、砸煤烧炭、煮粥蒸蛋这些杂活,你负责炒菜切配这一套,你看行吗?”

老头倒是一个很随意和善的人,说话爱笑,一嘴大黄牙,估计是河北的,(渭河东西走向,横穿县城全境,当地人称之为河北河南)哪里水质含碱量大,大部分河北人都有大黄牙这个情况。

“没问题,这事我拿手啊!”

强子回应到,然后就给小菜切配上料头(葱姜蒜辣椒丝之类的五味菜),再烧热油往上边一浇,随着滋啦几声爆响,浓郁的香味顿时被激发出来。

单是这个就让李老头很佩服了,他以前都是胡乱一顿放,盐、味精、酱油醋......烂七八糟一勺烩,做出来的菜几乎是一个味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算是打鸭子上架硬上手的野路子,只要能做熟就不错了。

随着生意蒸蒸日上,他这样子凑合事就不行了,因为孙老板时不时会招待客户,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吧,时间长了也是一笔不小的经费,他本是穷苦人出身,经常大吃大喝肝疼的有些厉害。

功夫不大,李老头的馒头就蒸好了,强子的小菜也做好了,同时开饭的时间也到了,工人陆陆续续带着碗进餐厅打饭。

李老头端着一笼屉馒头说道:“强子,你把里边简单收拾一下,我去开饭,早饭就卖馒头,其他的都是免费,没什么可忙的,中午的时候,管理员会帮着一起切配、卖饭,你只要做好饭菜就行了。”

看得出来这老头对强子很看重,这让他有些欣喜,因为这样一来试工就基本成了大半了,毕竟其他人对厨师行业也不懂,能看出个毛线,只要做得好吃就行了。

“我擦......老李,今天这菜不是你弄的吧,味道不一样啊?”

突然,售饭台外有人戏谑道。

“呵呵呵......以后你们有口福了,来了一个大厨,只怕你们会把工资都给吃没了!”

李老头一边给工人拿馒头一边笑道。

“那就好,就怕工资没地方花去,就你老人家那水平,我这工资都花不完,根本花不完,因为太难吃了!”

又有工人打趣。

“滚你大爷的,难吃你都吃两年了,体重估计都增加了几十斤,猪都不吃闷心食,你连猪都不如!”

李老头也是不依不饶,水平再差,被人当面奚落也不好受,不过他年龄颇大,那些年轻人被骂也不生气,也没人跟他计较。

“李会计,你来了,今天吃点什么呀,今天的菜可不是我弄的?”

强子听到这话看向外边,只见自己之前遇到的哪个女人拿着饭盒进来了,她冲李老头笑了笑,然后就自己去盛稀饭了拿鸡蛋了,几样小菜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没办法,李老头的切配太拿不出手了,不管好吃不好吃,卖相先不咋滴。

“李姐,你可以尝尝,味道的确不同,估计菜还是李老头切的,调配真的不是他!”

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年轻人说道,不过他看李会计的时候,眼神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是吗,那我试试!”

说着李会计就扭着有点夸张的臀.部走向售饭台。

“老李,那给我来份土豆棒吧!”

“哈哈哈......”

她的话让大厅里一阵哄笑,李老头听得脸都黑了,这些人吃他的饭已经两年多了,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奚落吗?

强子没有去关注大厅里的哄闹,手脚麻利的收拾完操作间的卫生,并在炉灶里添了新的钢炭。

以前的单位都是烧煤的,煤气也只有城里的家庭才用的起,这种职工灶更是用不起,因为本身就不是盈利性质,算是员工福利。

早餐结束的很快,因为大多数年轻人都有赖床的毛病,不睡到时候是不会起的,往往都是拿两个馒头,夹些小菜边走边吃,等到了车间,早餐也就解决了。

“嘎......吱!”

这时门外响起刹车声,强子透过窗户看去,一辆崭新的亮蓝色皮卡停在餐厅门外,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当时会开车的女人一般都了不得,毕竟汽车极少,男人们会开的尚且不多,更何况是女人。

“强子啊,去帮管理员拎下菜,今天菜有点多!”

李老头朝操作间里喊了一声,同时自己也起身往外走去。

估计是今天要试菜的原因,管理员买回来的东西里多了一些平时不怎么用的食材。

“这是今天来试菜的师傅吧?”

管理员扶了扶眼镜看着强子问道。

“姐姐您好,我是来试菜的厨子庞军强,您叫我小庞或者强子都行!”

强子赶紧上前打招呼,管理员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黝黑的短发相当精神,肤色特别白皙,再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更是显得活力四射,因为穿着紧身衣服的原因,这女人看着像是练过健身似的…

第3章 “小伙子不错,看着挺精神的,干了几年了?”

“回姐姐,连学徒差不多五年。”

强子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这玩意又不要钱当然是捡人爱听的称呼了,另外一边把菜往竹筐里装。

干餐饮的都知道,管理员是个不能得罪的职位,尤其是厨子,绝对得慎重对待这个顶头上司,这跟酒店的厨师长还不一样,他们不仅有着相应的管理权限,同时也掌握着厨子们的福利待遇,有些还会参与到日常的工作中。

“嘻嘻嘻......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一看就是聪明人,姐姐姓武,叫我武姐就行了,今天好好表现,我姐夫不是小气的人!”

原来这个管理员还是孙老板的小姨子,怪不得能够做餐厅的管理员,那辆皮卡没准就是姐夫给的。

“嗯嗯,没问题,我一定使劲表现。”

强子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回答,结果他的话让武娜娜有些忍俊不禁:“嘻嘻......做几个拿手菜,还能用多大劲?”

公司给员工的福利还算过得去,中午一荤一素外加免费汤,大米饭五毛钱随便造,荤菜两块素菜一块,据说开始是免费吃的,但是浪费太大这才开始收费。

今天中午给员工餐准备的是青蒜炒肉和西芹腐竹,强子先在炉子上烧水,将五花肉一股脑扔进锅里煮着,然后三下五除二将青蒜摘洗干净切段备用,然后取一口锅烧油,准备泡发腐竹。

李老头一边淘米一边问道:“强子啊,你现在烧油做什么?”

“泡发腐竹啊,距离午饭开饭两个小时不到,腐竹用凉水很难泡发,我准备用油发!”

“油也能泡发啊!”

李老头这个野路子别说见了,估计连听都没听过,不过人老成精,也没有多问,因为管理员武娜娜还在边上吸溜吸溜的喝粥呢,她估计也没见过,打算看个稀奇。

很快油热,强子将腐竹一股脑放进油锅里,不停用手勺翻动,让其受热均匀,淡黄的腐竹很快颜色加重,并且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气泡,这时赶紧用漏勺捞起控油,放进凉水中浸泡。

做完这些后,又开始切配西芹,绿油油的西芹在手里的菜刀翻飞下,不一会就变成了粗细长短都均匀的寸段。

单是切配就让李老头和武娜娜有点瞠目结舌的感觉,他俩以前都是胡乱一顿砍,切成段就行了,从来没有将菜切的如此细致。

因为是自家的生意,武娜娜这个管理员还兼着买菜、切配和售饭的差事。

切完主菜再切料头,然后锅里的五花肉也煮好了,将肉捞出来控水后进行切片,一把菜刀都被使出花了,煮熟的五花肉被切成薄厚大小均匀的大片,放进盆里备用。

“武姐,老板中午几个人吃饭,是他自己点菜还是由我自己发挥?”

切配完员工餐后,强子问正在记账的武娜娜。

“你自己发挥,老板今中午留客户吃便饭,大概六七个人吧,多做几个你拿手的菜,你先看下那些菜行不行,不行我再去买点。”

强子闻言又看了一下冰箱,大概翻了一下,略一思考就点头:“足够了,六七个人的话准备八菜一汤吧......回锅肉、宫保鸡丁、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豆瓣鱼、辣子鸡......再准备两个凉菜一个生汆丸子汤,您看行吗?”

“嗯......再给炒两个素菜吧,老板喜欢吃素,酸辣白菜和炒青菜吧!”

武娜娜点头,又加了两个素菜,她是自家人,自然清楚老板的喜好。

“对了,做辣一点,老板特能吃辣,今天的客户也是,听说是湖北人。”

听到有湖北人,强子想了想便说道:“有湖北人的话把宫保鸡丁换成小炒肉吧!”

听到换小炒肉,武娜娜扭头看着他:“小炒肉?那是什么菜?”

“我在部队学习的时候,师傅中有个湖北人,小炒肉是他们那里的菜系,属于湘菜!”

武娜娜点头:“到底是大城市学习过的,眼界就是不一样,你自己发挥吧,卖力点啊,这是决定你工资的试工,老板不是小气的人。”

简单几个家常菜对强子来说非常简单,没用一会功夫就切配完了,这时候李老头也将大米饭上笼屉蒸了。

“好了......可以休息一会了,十点半再炒菜,员工是十一点半开饭呢!”

三个人各自解下围裙,来到大厅里坐下准备喝水,此时天气虽然渐凉,但是厨房里还是有些闷热,几个人的衣服都有些汗湿,包括武娜娜也不例外,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

强子无意看了一眼,顿时有点心跳加快的感觉,于是赶紧扭头看向别处,这场景完全不是他这个初哥能接受的了的。

“强子啊,你是在哪里当兵的?”

武娜娜喝了一口水问道,强子刚才头转向别处的小动作被女人逮了个正着,此时问话,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狡黠。

“哦......北京,培训是在四川成都,然后就一直在军区招待所搞接待。”

强子一边回答一边从裤兜里摸出钟楼牌香烟,然后弹出两根递给李老头和武娜娜。

强子在部队听人讲过,给别人递烟的时候不能忘了女人,因为有些女人也是抽烟的。

果不其然,武娜娜和李老头几乎同时接过香烟,这女人果然也吸烟。

李老头先给武娜娜点上,然后才给自己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香烟的烟雾在胸腔里保留了好一会才吐出来。

“唉......你怎么......不抽烟吗?”

他发现强子递完烟后,自己却没抽便问道。

“呵呵......我只是偶尔抽一支,没什么烟瘾。”

“不抽烟好,嘴巴干净,不像我们这些烟民,别说嘴巴了,就是身上都一股子烟味,以前我们那口子,塔玛的说跟我亲嘴就像是舔烟灰缸子。”

“......噗!”

强子刚喝下去的茶水顿时就喷了,这女人说话不仅彪悍还口无遮拦,李老头抽着烟没事人一样看着脚面,哪里有几粒大米粘在油腻的翻毛鞋上。

“哈哈哈......咳......咳咳!”

看到强子喷了,武娜娜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被吸进去的烟雾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看武娜娜咳嗽的剧烈,强子将水杯往她跟前推了推,然后又去给自己倒水,以缓解一下窘境。

员工餐两个菜没啥做的,将切好的五花肉撒点老抽拌匀,然后又过了一遍油,这才在锅里放入豆瓣酱、豆豉、料头等煸香,之后倒进过好油的肉片翻炒,烹入料酒,等入味后再加入青蒜、木耳一顿炒,光是大炒锅一顿颠勺都将李老头和武娜娜看傻眼了。

因为李老头是野路子,不会颠勺,只能用锅铲子搅拌,哪里见过如此的骚操作,颠勺的时候,锅里的明火腾起,厨房里的烟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最后出锅的时候,强子用手勺勾住炒锅的另一端,一使劲就将几十斤的大炒锅端起,然后直接倒进准备好的盛菜槽内,整个过程极其流畅和丝滑。

武娜娜这时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青蒜回锅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跟李老头做的回锅肉简直相去甚远,要说现在的才是回锅肉的话,以前李老头做的就是杂烩菜,水尿巴汤的根本就没法看。

野路子的他就知道一锅炖,又不会颠勺,怕菜烧糊了就只能猛加水,啥菜都是水了吧唧一个味道,当然了,那时候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做熟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西芹拌腐竹了,这菜更简单,将料头干辣椒丝和花椒粒用热油彻底激发出香味,再往菜里一倒,加点香油调料彻底搅拌均匀即可。

但是所有东西加起来就不一样了,首先切配讲究,该放的放不该放就不放,整个菜看着清爽又不油腻,红绿黄黑搭配的色彩斑斓看着就有食欲。

“咔嚓咔嚓!”

武娜娜捏了根西芹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嚼着:“嗯......不错不错,味道很赞,卖相也极佳,简直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李老头看见了吗,这就是差距啊,你以前弄得那都是什么玩意,一样的东西被你做成跟屎一样的一坨......真是糟践东西。”

李老头都快被说哭了:“唉......咱就是野路子,又没有正式培训过,也没有上过大场子,哪里能跟现在的正式厨子比,不过你也没必要这么打压我吧,我可是帮了老板大忙呢!”

“嘿嘿嘿......我就是说说而已,不兴生气的啊,知道你尽力了,以后就给强子打打下手,整个馒头米饭、压个面条啥的就行了,你还能轻松点!”

武娜娜笑着说道,看得出来这女人心思并不复杂,属于那种过嘴不过心的类型。

李老头尴尬的笑笑:“我知道你的性格,要是其他人敢这么说,我撕烂他的嘴。”

“武姐,老板几点吃饭,我估计下时间?”

员工餐准备好后,强子一边收拾一边问道。

“我等下过去问问,这会估计正跟客户谈事情呢,你可以先切配出来,一般情况都是十二点。”

武娜娜用葱白一样的食指和拇指捏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一边吧唧嘴一边说道。

“太好吃了,员工餐能够做成这样,小炒应该没问题,你先休息一下,老李准备开员工餐了,我过去问问老板。”

武娜娜一边说一边撩起强子的围裙擦手,回锅肉的红油都给擦到蓝色的围裙下摆了,不过他也不敢吭声,他今天就是来试工的,行与不行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第4章 十一点半员工开餐,吃过早餐的都早早的来了,并且自觉的在门外排起了队,因为他们知道灶上来新厨子了,就凭早上小菜的味道,估计水平也不会太差。

李老头将两槽子菜品摆在售饭台上,又把盛免费绿豆汤的保温桶用推车推出去,一切准备就绪,这才打开外面的木质大门,放员工们进来打饭。

“卧槽......今天这菜绝了!”

“看着都色香味俱全,新来的厨子呢,让哥们瞧瞧,这水平看着杠杠滴!”

“这菜得把老李头甩出去几条街啊!”

“可不是嘛,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

排在前边的人看到菜品后,还没吃就炸了锅了,各种议论声纷纷不断,李老头听得脸都黑了。

“当当当......”

他用打菜的手勺在盛菜槽子沿上磕了几下:“一个个小王八蛋,还吃不吃了,谁再罗里吧嗦老头子我开始抖了啊!”

他说的抖了啊恐怕经常在食堂打饭的都知道,尤其是现在学校的售饭窗口,学生们统一认为那些打饭阿姨有帕金森或者阿兹海默症,饭勺子一抖,肉片子直接下去大半。

这声音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最前边的小子笑的贱兮兮的。

“李叔别生气嘛,有时候适当的鞭笞可以让人进步......”

“滚你大爷的,老头子我需要进步吗,再进步估计就进到土里了,俩菜都要吗?”

李老头瞪着一对牛眼,手勺子摆动,像是要打人的样子。

“那必须的,两个都要!”

这小子不敢插科打诨了,赶紧屁颠的递过去自己的饭盒,脑袋像是捣蒜一样。

功夫不大,吃饭的员工陆陆续续都来了,他们先是去看了看打过饭的人,然后一窝蜂挤过来打饭。

食堂使用的都是塑料制成的饭票,分成一块、两块、五毛、两毛的面值,也不存在找零,售饭也是相当的快。

约莫大半个小时后,售饭就已经基本结束,两个盛菜的槽子里也快空了,可见管理员武娜娜下单还是挺准的。

这时候武娜娜从门口进来,直接进了操作间:“那个强子,老板十二点半吃饭,现在可以开整了,我去收拾一下包间。”

穿过员工餐厅的最后一间,是一个简单的包间,贴了墙纸铺了便宜木地板,虽然没有多余的摆设,不过却看起来干净整洁。

大圆桌上摆着十人就餐的碗筷吃碟,中间转盘上还有四盘水果,葡萄、苹果、香蕉、杨桃,看样子是专门准备的。

强子听到安排后重新系上围裙,将一条黄河鲤鱼先油炸了,然后用五花肉丁豆瓣酱烧了闷在锅里,这才准备起了其他的菜品。

两个凉菜酱牛肉是买的现成的,切一下摆在盘子里就行,吃的时候配上点蘸料。

又拌了一个清爽西芹,这道菜十分简单,却非常考验刀工,将西芹切成头发丝一样的形状,用凉水浸泡到支愣起来,然后将菜丝控水,在盘子里高高垒起,上边再配上一朵手工雕刻的红萝卜小花,卖相你就不用管了,绝对能好到炸裂。

这朵小花让武娜娜眼珠子都要飞了,雕刻好以后用凉水一泡,那些花瓣立刻翻卷起来,如同真的月季花一样漂亮。

“强子,就凭这朵小花,老板就能给你多加五十块钱工钱,啧啧啧,还真是手巧!”

武娜娜、李老头都啧啧称奇,对强子简直要佩服到五体投地,他俩哪里见过大酒店里的盘饰(菜肴装盘前盘子里的花色点缀),都是野路子不说,以前还都是混日子的做法。

看着时间还早,强子又用菜叶子做了几个盘饰,虽然简单,却能一下子将菜肴的卖相提起来好几倍。

“恐怕西京饭庄里的菜也不过如此吧!”

武娜娜也是不吝赞美,把强子做的菜跟西京有名的饭庄进行比对。

“嘿嘿嘿......武姐谬赞,这才哪到哪,西京饭庄那是星级大酒店,咱这算什么,都是家常菜,点缀一下而已!”

“叮铃铃......”

突然,摆在餐厅里的电话响了,武娜娜赶紧跑出去接电话,那个时候这玩意并不是很普及,绝大多数农村人都没见过。

一会功夫,武娜娜去而复返,然后拍着强子的肩膀说道:“可以炒了,老板已经来了,我先把凉菜端上去!”

说完一手一盘端着两个凉菜走了,强子则开始炒热菜,李老头就在一旁给打下手,递个盘子、拿点小料头、或者是往炉子里添无烟煤等等。

除了豆瓣鲤鱼和麻婆豆腐是红烧费点时间外,其他几个菜都是旺火速成菜,二十多分钟就全部搞定。

当家常菜装到有盘饰的盘子里时,身价立刻爆涨,就是普通的婆妈豆腐也因为有一圈菜心的点缀看着身价百倍。

武娜娜端走最后一道生汆丸子汤的时候,冲着强子比了个大拇指。

“那个湖北佬说了,小炒肉特别地道,香辣过瘾,肉片倍嫩,还问孙老板哪里挖来的大厨,让给他好不好,你不知道老板脸上都笑出花了,那一脸褶子能夹死蚊子!”

强子一边收拾灶台一边暗喜,这么说来试工肯定没问题了,现在就看对方给多少钱工资了,他可是听以前的师傅说过,大酒店里的厨子工资都在四五百,甚至七八百上千的都有。

不过想到这么个小厂子的职工灶,他就有些失望了,撑破天能给个两三百就烧了高香了,毕竟那时候一个建筑大工匠,一天也才十块钱上下。

“那个强子,再炒两个菜,咱们也吃饭吧,都快一点了。”

武娜娜看着强子说道,似乎还挺期待的模样。

“行,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行不行?”

武娜娜的话打断了强子的胡思乱想,于是随便应承,并报了两个菜。

“这哪够,再加个水煮肉片吧!”

“好,听姐姐的!”

“不行,不能炒三个菜,这不成了献饭(当地给死人摆的贡品,都是三个)了吗,再加个炒青菜行了!”

四个菜很快端上大厅里的桌子,三个人各自盛了米饭准备坐下吃饭,武娜娜看了看菜突然起身。

“这么好的菜高低也得喝两口!”

说着她走到售饭台后,从台子下边拿出一瓶西安特(关中地区有名的裸瓶酒,因为瓶子上有一段打结的红色丝带,所以当地人也叫红领巾),还有三个玻璃杯子。

把杯子往每个人面前一放,武娜娜就开始倒酒,也不问谁不喝之类的话,她大概是知道,是个厨子就能对付两口。

强子也没有怎么推辞,因为他本来就能喝酒,也喜欢喝酒的感觉,但是今天试工,就有点局促。

李老头更是两眼放光,似乎挺喜欢喝酒的样子。

“来......咱们喝一个。”

武娜娜提起杯子,还没吃就让碰杯,然后自己一仰脖子,一两白酒直接倒进嘴里。

“痛快,吃饭吃饭!”

这女人说着,开始自顾自叨菜吃饭,强子见状也一仰脖子干了,这点酒对他来说,连润润喉都谈不上,在部队的时候,他能够一口气喝掉两瓶牛栏山二锅头而脸不红心不跳。

武娜娜见他喝干了,就又往他的杯子里再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满上。

“中午喝两杯就行了,你下午还要做事,我下午还要去送点货。”

那时候还没有酒驾一说,只要是自己没事,也没有人愿意管你酒驾不酒驾。

强子端起酒杯喝下,然后也开始吃饭,只有李老头慢慢吃着喝着,眨眼就三杯下肚,脸色居然也一点变化没有,看来也是个能喝酒的主。

一直等三个人吃完饭,收拾完餐厅和操作间的卫生,才见一个有点秃顶的男子微醺的走进餐厅。

正在拖地的老李看到来人后赶紧迎上去:“老板来了,吃好了吗?”

“嗯......很不错,新来的厨子呢?”

来人就是零件厂的老板孙和平,当时刚过五十岁生日,不算太老,大高个儿,人看着挺精神的,一双小眼睛透着睿智,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要不然也没能力垄断两个大型国营厂子的所有订单,据说孙和平在当地相当有人脉,这也是强子后来才知道的。

“强子,跟姐姐出去见老板。”

正在操作间洗手的武娜娜说道,边说边在围裙上擦手,然后解下丢在一旁往外走去。

强子赶紧放下手里的拖把,跟着往大厅里走去,关键的时候来了,自己在这里的一切福利待遇都要看这位孙老板心情,这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一切都是他说了算,跟个土皇帝似的。

“孙老板好,我就是来试工的庞军强,您叫我强子就行了,吃的怎么样?”

强子上前打招呼,在部队见过大长官多了去了,算是见过世面的,这点气场还是有的,说话也能够做到不卑不亢。

“很好很好,长的挺精神的,菜也做得好吃、漂亮,那几个客户都说这是大酒店的水平,只是在这里恐怕会屈才的,你也能看得出来,这里主要就是做员工餐,我不可能拿出大酒店的薪水给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和平说话很中肯,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意思也很明白,现在就看强子自己的意愿了。

强子犹豫了瞬间就释然了,眼下他最缺的就是一个容身之所,先缓过这阵子再说,因为他实在不想待在村里,被村里人当成议论的题材。

“好好考虑一下,这里虽然钱不多,但是下午没有饭,工作轻松,我们车间里的美女可不少呢,没准还能谈个妹子......”

武娜娜在旁边帮腔,似乎担心强子不会留下来,她是打心眼里看上这个复转回来的厨子了,不仅人勤快,还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小嘴简直跟抹了蜜似的,那姐姐叫的她骨头恐怕都快酥了......

第5章 “呵呵......孙老板,我考虑过这种情况,那么您介意告诉我您的底线吗,看看我是否能够接受,就我本人来说,找工作还是不愁的,我愿意在这里干对于薪水高低并不是特别在意,因为我现在急需要的是一个栖身之所。”

对于找工作谈薪水,强子是受过以前的师傅指点的,先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是一个厨师谈薪资的硬性条件,然后说出自己的期望薪水,既要不卑不亢让对方不敢小看自己,又要委婉接受对方的一些条件,让别人觉得自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孙和平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本地的吗?”

“呵呵,我想孙老板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刚复原回来,不想给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追问,毕竟在部队好几年,一点成绩没干出来,算是羞于面对江东父老吧!”

“哈哈哈......理解理解,年轻人吗,都好面子,这样吧,现在县里最好的酒楼就是瑶光楼了,他们的厨师也才三百多块,我付你三百五十块怎么样,另外,只要是我有应酬,每桌给你加十块钱加班费怎么样,不能再高了啊!”

孙和平如是说道,说真的在当时这个薪水绝对不算低,那些大厂里的正式工人也就这个水平,若是再加上加班的话,绝对不比大城市酒楼的厨子低。

强子装模作样的考虑了一下,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毕竟在部队的时候,才拿几十块津贴而已,现在孙和平给的绝对不算低了,于是他像是下了大决心似的点头伸手。

“那好吧,以后就多多仰仗孙老板了,能够在您的碗里分口食是我的荣幸。”

孙和平伸手握住他的手,对他突然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因为这小伙子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加上自信的眼睛似乎再说,请我你不会后悔的感觉。

武娜娜像是完成了一件心愿似的,也兴高采烈的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

强子伸手握住点头:“多谢武姐,以后请多关照!”

这女人的手掌握在手里很绵软,不过掌心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不是有积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此时的强子顾不得想其他,工作算是解决了,起码不用在村里接受复原的尴尬了。

“哪个老李啊,以后你就蒸蒸馒头米饭啥的,炒菜这块就交给小庞了,你也能够轻松点。

另外也不要眼气(眼红)他的工资,这是个很现实的社会,有多大能力端多大饭碗,只要你好好干,我就不会辞退你,那怕你干不动了,只要这个公司还在,你就不会失业,这是我的保证。”

孙和平转向李老头说道。

“不会不会,咱老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会眼气别人的能力,您能给他这么高工资,说明他值这个价码,毕竟您见多识广,是个识货的老板!”

李老头人老成精,自然知道老板的言外之意,怕自己不配合新来的厨子,所以赶紧表态,并且适时的拍了一记老板马屁。

“嗯......那就好,那个娜娜啊,一会带小庞去人事登记一下,今天就把考勤给做上。”

孙和平看向自己的小姨子说道。

“好的。”

武娜娜点头答应。

“少喝点酒,下午还要送趟东西去斜口(距离县城不远的镇子),一个娘们家家的喝什么酒?”

“放心吧,误不了事,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吗,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顿顿吃饭都离不开酒!”

孙和平在小姨子的絮叨中转身离开了,临出门的时候突然回头:“对了,晚上没什么事吧?”

这话明显是问强子的,因为孙和平只看向他一个人。

“哦......没事,老板有什么安排?”

“嗯......那这样吧,娜娜,下午让小刘去送货,你带强子去西京采购点东西,晚上我准备请816(某国营企业)的几个领导吃个饭,顺便买一箱好酒。”

他说的小刘是厂里的司机,专门负责给大厂送货的,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让武娜娜开着皮卡去送。

“好的,我这就去,五粮液怎么样?”

孙和平想了想:“算了,还是茅台吧,那些都是爷,那个咱们也得罪不起。”

他的话似乎有些无奈,毕竟那时候茅台要一百多一瓶,随便一箱就是七八百,在当时绝对是够得上奢侈,但是有时候社会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想求人办事,不下点血本是没人买你帐的。

“那菜呢,有什么要求吗?”

武娜娜问道,毕竟酒的档次都上去了,在配些土豆丝啥的怕是有些不搭噶了。

“你跟强子商量下,今天咱们在厂子里吃,怎么也比外头省,吃好一点,别让那几个龟孙子笑话。”

孙和平说完就径直走了,武娜娜看着强子说道:“有什么拿手的高档菜说说吧,别丢了老板的脸。”

强子点了点头,这个难不住他,军区招待所接待的都是长官,平时吃的就很高档了。

“那你去换衣服,跟我去一趟炭市街(当时西京最大最全的食材销售场所,附近所有酒店的生猛海鲜都来自这条街)。”

“炭市街......什么地方?”

强子入伍是在北京,培训是在四川成都,对于离家只有二三十公里的西京却是俩眼一抹黑,自然不知道武娜娜说的炭市街是个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路上车辆极少,西临高速刚建成还没通车,二十多公里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炭市街。

“怎么样,东西全吗,你要的所有东西这里都有,不过海鲜不是太全,毕竟是内地吗!”

武娜娜带着强子走进炭市街,指着琳琅满目的食材说道。

“东西是挺全的,咱们先看看。”

“老板说了,必须配得上酒的档次,你看着弄,我掏钱就行了!”

强子一边点头,一边四下里打量,说实在的,他最拿手的就是家常菜,对于过于高档的并不擅长,不过大多数都见过,毕竟北京那是全国的核心,该有的都会有,接待的也都是部队的长官,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海鲜还是少弄,那些都是地道的关中人,对那玩意不太感冒(不太喜欢),哪些王八、鸽子啥的倒是没事,随便整。”

武娜娜指着一家卖甲鱼的说道,那时候海鲜内地人还真的不怎么感冒。

“那行吧,蛇吃不吃?”

强子指着旁边卖蛇的商铺问道,在部队招待所里,有几个老广,他们对蛇羹有着近乎执着的偏爱。

“唉......别别别,千万别弄哪些东西,看着瘆得慌。”

武娜娜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这算什么,我们在北京的时候,那些老广连老鼠都吃,据他说他们家乡有什么钟村三宝,老鼠、龙虱、蝉(桂花蝉)都吃!”

“啊......老鼠都吃,真是够恶心的,龙虱是什么?”

“我没见过,大概是像簸箕虫(土元)一样的东西吧!”

俩人在炭市街转了一圈,最终买了七八样食材,甲鱼、乳鸽、鲍鱼、生蚝、海参、干贝、石斑鱼等。

“就这些吗,看着没什么啊,不过还真是死贵死贵的?”

武娜娜看着强子手里的两个塑料袋,的确是看着不多,但是价格却贵的离谱,没办法,那时候物流不发达,空运费贵的能吓人,炭市街卖的大多是冰鲜水产。

“还有凉菜嘛,家里再整几个小凉菜,十几个菜足够了,绝对让老板有面子!”

强子笃定道,说道做菜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那行,咱们直接回去!”

一来一回用去三个多小时,回来时已经快五点了。

“强子,这个给你。”

临下车时,武娜娜扔给强子一包阿诗玛牌香烟,这玩意在当时要卖七八块钱一盒。

“不用了,我不怎么抽烟。”

“不灵醒(不够聪明)的碎猴(小子)给你就拿着,不抽装着撑门面不行吗,不会来事。”

武娜娜嗔怒道。

强子见状只能收起来揣进兜里,然后提着食材返回了餐厅,他要赶紧动手处理食材,刚才经过县城的时候,他们又买了酱牛肉、卤牛筋等食材,关中地区请客,这玩意都是必不可少的食材。

李老头看着甲鱼等东西赞叹:“倒底是大堡子(大城市)出来的,见过世面,买的食材都不一样,需要我做什么你吱声。”

“没问题,不过你确定能搭上手吗?”

强子有些疑惑的问道,像李老头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估计不会处理这些食材,起码那些生蚝他都未必会撬。

李老头听到这话有些脸黑,不好意思的挠着花白的头发:“我会宰杀鸽子和王八,其他的你来处理。”

“那行,龙胆(石斑鱼)你应该也能洗杀,跟咱们淡水鱼没什么区别,我来雕刻几个萝卜花,要不然卖相提不上去,不是老板的脸面!”

“得嘞!”

“等等等等......王八先别杀,血液大补,我去拿白酒!”

就在李老头要宰杀王八的时候,强子突然叫停他。

“你一个年轻小伙子补个毛!”

李老头咧着嘴巴笑:“我这老头子补补还行!”

“就是给你说的!”

强子一边说一边倒了半杯白酒,然后示意老头:“可以抹脖子了。”

李老头用三根手指夹住甲鱼的脖子,用刀割开了这玩意的脖子,鲜血一滴滴的掉在酒杯里,最终白酒杯子也没有接满。

李老头看着酒杯皱眉:“这么大王八才这么点血,怎么不是红的。”

他有些纳闷,因为白酒里掺了甲鱼血后居然是一种灰不溜秋的颜色,跟想象中的差别大了去了。

“就是这个颜色,酒精的作用,你当是往水里滴血的,喝下去,对你来说大补,这玩意是野生的,血液燥热,喝了后多喝水,别流鼻血了。”

强子装的像个老中医,其实他只是道听途说,自己也没喝过。

老头闻言一口闷下去,然后龇着牙花子:“啧啧......真塔玛的腥,难喝死了。”

第6章 一杯王八血就差点把李老头给喝背过气去了,他眦着牙花子砸吧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要不是大补我绝对忍不住吐了,人老了火气不足,真的需要火力旺的东西补一补!”

强子强忍着笑,两个肩膀不停的抖动。

“想笑就笑吧,人老了就是这样,你没听老年人说的顺口溜,想当年…生嚼蹄筋不用切,看今朝…只吃豆腐和羊血(血豆腐)这就是肾不行没火力,晚上锅锅子不热(肾气不固)老起夜......”

李老头说着话将王八丢在一边的水池里,再拿起几个鸽子咔咔几下,直接扭断脖子了事,然后去炉子上烧热水准备烫鸽子毛。

强子坐在操作间的一个凳子上,开始雕刻青萝卜和红萝卜花,这玩意要提前雕刻好了泡凉水,要不然张不开效果就大打折扣了,这是他复转后的第一份工作,必须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李叔,你说咱们晚上没饭,那些员工吃什么?”

强子一边雕刻萝卜突然想起了晚上没饭的事,于是问道。

“你小子是不是傻,都是附近村里的人,又不在这里住宿,晚上当然是回家吃了,对了,忘了个事,值班怎么办,咱俩每晚需要一个人在这过夜的,因为早上要早起煮粥蒸蛋熬稀饭,我看你毛都没带来。”

“还真是,光想着试工了,怎么没想到这茬,啥也没带啊!”

强子也突然意识到失误,现在夜里会很冷,没有被褥的话,根本过不了夜,不过他转念一想,实在不行回去一趟,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这样行不行,一会你晚走一下,我用下你的自行车,左右不过个把小时?”

通过聊天才知道,李老头并不是河北的,而是斜口的,距离县城才三四公里路程,一嘴大黄牙只是茶瘾烟瘾太大导致的。

“也行,要不然你今晚先回去,我再顶一晚,明天你带被褥来就行了!”

因为最近农忙,李老头下午要回去帮家里干农活,今天是孙和平要请客才把他留下来了。

“那好吧,反正忙完还不知道几点呢,你回去也干不成啥活,那我忙完就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准备工作做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已经七点多了,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武娜娜从外边推门进来问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老头抢答了管理员的问话。

“那好,咱们直接上凉菜,老板说马上就到了。”

武娜娜说着端起准备好的凉菜去了包间,那孙和平似乎没那么多讲究,请人吃饭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也没有刻意请什么服务员,基本上有招待都是他小姨子上菜,不过他小姨子长的的确不错,身材也出奇的好。

“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得好好尝尝,看看你所说的是不是属实。”

“我老孙啥时候放过空炮,咱就不是那些嘴把式!”

武娜娜刚端完凉菜,就有人从外边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似乎是孙和平给人说了大话,对方正急于求证真实性呢!

“哪个......强子啊!”

孙和平冲着操作间喊了一嗓子。

“唉......老板!”

强子右手提着手勺,脑袋从操作间门口探出来回答他。

“给......拿着。”

孙和平顺手丢过来一包烟,跟着说道:“今晚给刘厂长他们好好露一手,别给我掉链子啊!”

强子赶紧伸手接住,原来是一包红塔山牌香烟:“放心吧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跟在孙和平身后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很年轻嘛,不知道老孙说的是否属实,咱们拭目以待了。”

孙和平一共请了七个人,816厂子的什么副厂长和采购,还有西缝厂(西京某大型国营厂子)的两个主事的,听口气他们对到厂子里吃饭还是很不屑的,毕竟没有酒店里那种气氛。

强子返回后将红塔山牌香烟直接丢给李老头:“李叔给你了。”

“哎呦嘿......这可是好烟,一云二贵三茶花,红塔山下大中华,听说这一盒就赶得上我一天的工钱了,你拿着抽吧!”

李老头假模假式的推辞,却直接把红塔山装进裤兜里,因为上衣是工作服没有口袋。

强子一边晃动着炒锅里的红烧甲鱼一边笑道:“我又不怎么抽烟,以后咱们叔侄共事时间还长着呢,万一您老哪天心情好,给小子我瞅识个女子(介绍个女孩子)啥的......”

那个年代的农村,自由恋爱的还没几个,大多数青年到了适婚年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或者邻里给介绍,就叫做瞅识个女子。

这时武娜娜已经上完凉菜回来了,看了一眼站在操作间里无所事事的李老头说道:“那明天早班怎么弄,你俩商量了没?”

“商量了,我留下,强子回去取行李被褥,明早再来,原本他说让我等等,他骑我的自行车回去拿的......”

武娜扭头看向强子:“你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啊,就没打算回去,所以没骑自行车,把被褥这事给忘了......嘿嘿......!”

“那没事,一会上完菜我送你回去,左右不过七八公里,一会就回来了。”

武娜娜提了个保暖壶边说边走,准备去给包间里倒茶了。

“那太麻烦武姐了,还不知道忙完几点呢!”

强子赶紧推辞。

“麻烦个屁,一脚油门的事,又不用脚蹬(骑自行车)。”

“那就谢谢武姐了,对了,你麻溜点,红烧甲鱼好了!”

“马上来!”

武娜娜提着暖水壶走了,李老头拿着一个小碗屁颠的凑到炉灶跟前。

“我说老侄,这么大一只王八,给叔留一块怎么样,塔玛的干了一辈子还没吃过这玩意呢!”

强子笑了笑,往李老头的碗里?了两大块:“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只甲鱼个大,足有五六斤,少几块也看不出来,锅巷(灶房)里的老鼠还能缺嘴?”

老头乐开了花似的将小碗放进碗柜里,拿了一块干净抹布开始仔细的擦拭装好菜肴的盘子,这是上菜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因为装菜时免不了有汤汁洒在盘子外沿。

“把笼屉揭开,蒜蓉生蚝熟了!”

“是带壳的这个吧!”

李老头问道,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关中大汉老厨子,绝大部分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脚下的黄土地,根本没机会见识海产品,不认识也没办法。

“对,就是它,这玩意才是真正的壮阳呢,一桌上十二个,留下三个咱们吃,给你老人家也好好的壮壮火力!”

强子笑道。

“嗨......老都老了还壮个毛,没办法啊,岁月催人老!”

李老头的话让初哥的强子疑惑了那么一瞬,然后就明白过来,随之嬉笑道:“你看着不老啊,我看报纸上还有六十多结婚生子的呢!”

“哼......你碎怂(小屁孩)懂个屁,怕是连女人手还没摸过吧,那都是胡扯八道,男人三十多就开始体力机能下降......”

说到这老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武娜娜过来了,他再怎么口无遮拦也不能谁都不避吧!

“谁说我没摸过,今天还跟武姐握手了,这算不算?”

因为炉灶在里边,强子此时还不知道武娜娜正在进门。

“算什么?”

武娜娜问道,她只听了个算不算,并不知道这一老一少再聊什么。

“啊......没什么。”

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强子还没经过人事(男女之事),脸皮有点薄。

“老李又跟你瞎聊什么了,老不正经的家伙,别把小正太带坏了!”

“我才不是小正太,都二十好几了。”

强子想尽量装的老成一些,年轻人大多有这个毛病,年轻时喜欢把自己说的年龄大,装的老成些,等真的年龄大了,却往往又开始装了,又或者尽量吧锋芒都藏起来。

“呸......还二十好几,那几倒是个几啊?”

武娜娜看过强子的手写身份证(那时候农村的身份证都是手写的,城里的没见过不知道),年龄不过才二十三岁,可能是因为在部队经常锻炼的缘故,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显得有些成熟罢了。

“嘿嘿嘿......姐姐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年龄并不能说明一个人的所有,比如说阅历或者能力。”

“能力......你是指什么,要说做菜我倒是服你,刚才那几个厂长都说了,菜做得很地道,都在那夸你呢,你还有什么能力?”

武娜娜说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将强子全身上下都扫视了一遍,他甚至有种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了的感觉。

强子被怼的居然有些无言以对了,一个嫩雏的确不是老江湖们的对手,单是武娜娜问了个什么能力就让他有些接不住,尤其是那眼神,不知名的神采不知道包含了什么想法。

“这是蒜蓉粉丝蒸生蚝......壮阳的,给客人们介绍一下。”

强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过现如今的人大多知道,生蚝这玩意的确是有那么点作用,好像是因为含锌量比较高吧!

武娜娜眯着眼微笑:“碎哈怂(同小坏蛋的意思)哈哈心思(鬼心思,坏心思)挺多啊,那些老男人就喜欢这口,就是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绝对不是胡说八道,我师傅说的!”

强子培训的时候有好几个师傅,其中就有几个广州人,他们对海鲜之类可是门清的很。

“你师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天天的不学好。”

“这算什么,厨师蔫坏,手艺不赖,必须极坏,才有人爱!”

李老头在旁边吧吧唧唧的嘀咕,武娜娜没搭理他,端着装生蚝的盘子走了......

第7章 “老板问做什么汤?”

菜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炒起来也非常快,十几个菜很快上完,武娜娜端起最后一盘香酥乳鸽时问道。

强子放下手里的炒锅看向她:“准备的是乳鸽菌菇汤,怎么老板有别的什么要求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都喝的昏天黑地了,上个烩旗花面(菱形的汤面片)吧,老板说解酒。”

武娜娜说道。

“没问题。”

强子估计孙和平喜欢这口,因为旗花面李老头提前擀好切好并晾干了许多,那时候不像是现在物资这么丰富,超市里就有现成的,买来直接下锅就可以。

旗花面端上去之后,一桌在当时算是特豪华大餐也就结束了,强子和老李两个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完卫生,李老头又封了火就准备下班了。

此时虽然过了九点,但是李老头家在斜口,距离县城才三四公里路程,不用他上早班的话,他就准备回了,说是院子里还有几亩地的玉米棒子没扒呢!

当时关中地区收玉米都是棒子带壳一起掰回去,先把地腾出来种小麦,玉米棒子就在夜里加班,扒下壳子挂在墙上,等冬季水分彻底蒸发干透,这才揪下来剥下玉米颗粒入仓的。

“那我先走了,等会管理员送你回去拿行李,宿舍就在楼上最东边一间,门没锁,你把铺盖一弄就可以睡了。”

李老头一边推自己崭新的二八大杠一边说道,似乎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没办法,农民忙了一季,收获就在眼前谁不着急,那时候在外打工叫副业,搞好地里的庄稼才是本份。

“嗯嗯,路上慢点,王八肉和生蚝都吃了没?”

强子有点坏笑的问道。

“吃了吃了,你碎怂手艺真没的说,味道很棒,咱老李如今也算是吃过生猛海鲜的人了。”

李老头说着,就推着二八杠走了,那时候这玩意金贵,怕被人顺走,都是放在操作间后边棚子里的。

强子看他走后,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收拾完没一会,武娜娜就进来了,一进门就问:“老李走了?”

“嗯嗯,刚走,老板没说还要啥不?”

“不要了,一大桌子菜吃的没剩啥了,六瓶酒也都干完了,个个肚子溜圆还要啥,你收拾好了没?”

“好了。”

“那行,你先换衣服,我去开车。”

那时候农村还是土路,前几天还下了一场雨,好在大路够宽,皮卡车也耐造,一路并没有因为泥泞趴窝,十点的时候就开到强子农村家门口了。

“家里人还没睡呢,估计在剥玉米棒子,我去去就来,对了武姐,要不要去家里喝口水。”

“方便吗,我正好口渴,中午到现在都没喝过水呢!”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农村人,你别嫌弃就行。”

这时大门打开,庞爸抱着一大捧玉米衣(玉米棒子的外壳)出来,这玩意刚剥下来很占地方,堆在家里碍事,但是又是做饭烧水离不开的柴火,所以农家人都会把它们堆在大门外,用的时候在抱回去。

“爸......我回来了!”

强子赶紧下车叫人,然后带武娜娜准备进门。

“强子回来了,今天试工怎么样......这位是......?”

庞爸第一想起的自然是儿子去试工的事情,但是看到他还带回来一个开车的女人有些疑惑。

那时候农村几乎看不到汽车,皮卡这种车型在农村人眼里就是轿车了,那是有钱人或者厂长、领导干部这些人才能坐的起的。

“哦......爸,这是我们灶上的管理员,试工当然没有问题了,我就是回来拿铺盖卷的,早上要做早餐,住在家里来不及。”

老爸听到后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心想儿子还真的有出息,刚回来就找到工作了,要知道厨子在农村人眼里算是个正式工作,(对比建筑队那些搞副业的)虽然也是临时工,但是做大锅灶的一般都很稳定,干十几年甚至半辈子厨子的都有。

“快进屋,喝点水再走。”

老爸赶紧招呼武娜娜进了院子,自己去灶房拿暖水壶,估计是已经夜里十一点了,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在扒玉米棒子。

“我妈睡了?”

“嗯,有点感冒,我让去睡觉了,你弟弟还要上学,也没让他熬夜。”

庞爸把武娜娜让进上房的客间,关中农村那时大多是两间宽的院子,也就是六米多点,进门就是一个通透的客间,然后一侧就是一个大房间做卧室。

不过农村人的客间一般情况啥都没有,真的待客和卧室就在一个房间里,此时应该是庞妈睡了,庞爸就带人在客间里坐下,客间并无其他家具摆设,只有几个用树枝弯成的小凳子和一个小木桌。

那玩意放在现在恐怕还有点收藏价值,但是那个年代家家农户里都有十几个,干活、吃饭或者招呼人都挺方便。

庞爸用开水烫了一下杯子,这才倒了一杯水给武娜娜,:“你喝水,乡下就这条件,你别嫌弃。”

“叔......你客气了,我也是农村的。”

武娜娜接过水杯,坐在昏暗客间里的小凳子上开始喝水,估计是真的渴了,也不管庞家的水杯是不是干净,因为那水杯就是吃过的玻璃罐头瓶子代替的。

当时农村生活物资并不丰腴,因为土地下户也不过六七年,有些人连温饱还没有彻底解决,吃的馒头还要夹杂大半棒子面或者黑豆面。

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玉米面馒头,一到冬天就冻的邦硬,咬都咬不动,头一次家里蒸纯小麦面粉的馒头时,强子一口气吃了八个,那时好像才八九岁的样子,老妈都差点吓傻了,生怕给撑坏了。

强子背回来的铺盖卷就放在哥俩睡觉的厦房炕上,家里有现成的铺盖也就没有打开,这时直接拿了就可以走。

不过看到武娜娜还在吸溜吸溜喝水,就没着急走,而是坐在老爸旁边,帮着一起扒起了玉米棒子外壳。

“你去陪客人吧,这点活还用不上你,秋忙不像夏忙(收小麦也叫龙口夺食,那时天气变化大,容易下雨,所以赶得紧)那么紧。”

庞爸对于接待穿着时髦的武娜娜有点压力,那似乎是大多数农村人来自灵魂层面的谦卑在作祟。

“没事,管理员人很好,今天老板招待客人,她主动开车拉我回来的,对了我妈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可能昨天扒玉米坐在院子里受凉了,你不用管了,把自己的事情干好就行了,咱是农村人,有的是力气,找个正式活不容易。”

强子点头:“我知道了爸,没事的话我就住在厂里,有事可以去华中找我。”

“嗯嗯,家里没啥事,种了麦子就彻底闲了,就是有事也轮不到你操心,有我和你妈呢!”

也许全天下的父母都这样吧,用自己的肩膀扛下生活中的所有,再苦再累也不愿意拖累子女。

没一会儿,武娜娜喝完水,跟强子两个人一起出门,庞爸送到门口嘱咐道。

“强子啊,咱干活不怕出力,遇到事不要冲动,不要胡乱惹事也不要怕事......!”

“哎呀爸,回去吧,我这么大人了知道怎么在社会上混,您照顾好自己和我妈就行了。”

男孩到了成人的时候,恐怕都会嫌弃父母啰嗦,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你爸真啰嗦,跟我爸一个样!”

车子发动,很快就到了村口,武娜娜笑着说道。

“嘿嘿......老人恐怕都这样,生怕孩子在外边吃亏,又怕他们惹事生非。”

“我去......”

突然......武娜娜一脚刹车,嘴里一声惊呼。

“哎呀,吓我一跳!”

一个粗犷的声音跟着响起,强子往外一看,居然是邻村的初中同学。

“邵勇,怎么是你!”

说着他赶紧下车,从裤兜里摸出武娜娜给的阿诗玛香烟拆开,给同学邵勇递上一根。

“是强子啊,你这家伙怎么回来了,啥时候的事?”

两人都在车灯底下,瞬间就认出了彼此,强子入伍时他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这么问。

“前天回来的,回来取点东西,这就走了!”

邵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盒,将递过来的烟夹在耳朵后。

“行啊老同学,看样子混的不错,回来还走吗,哪天聚一聚。”

“行,没问题,等我稳定下来,请几个老同学一起聚聚。”

强子说着伸手拍了拍邵勇的肩膀,就准备告辞了,这家伙在村里名声不太好,没参军的时候就不太待见他。

“那行,等你消息啊!”

邵勇说着让开道路,看着皮卡车咧着嘴笑,不知道笑的是什么?

车子重新上路后,武娜娜扭头看了强子一眼。

“你那个同学看着不像是好人啊,看穿着流里流气的。”

强子有些不置可否:“穿衣是个人喜好,跟人品没什么关系吧,不能看他穿一件花花外套,就把他划到坏人一堆里去吧!”

那个年代男人的衣服不外乎两种颜色,灰色和黑色,就是白色都极少有人穿,更不用说花色了,不过城里倒是能看到哪种夸张的喇叭裤,牛仔衣,花花衬衣等,那都是改革浪潮风中的时髦货。

不过武娜娜似乎有女人独有的直觉,她的话在几年后被验证,强子那个叫邵勇的同学,果然因为屡次作奸犯科而锒铛入狱,曾经借他的两百块钱也因此打了水漂。

“哼......他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尽量不要跟这种人来往,相信姐姐的眼光,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

武娜娜很笃定自己的眼光,认真的告诫强子,让他不要跟这种人走的太近。

“呵呵......武姐这话有点武断了,再说了,我们都好几年没见面了,以后估计见面的时候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