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落沉夜鹤》 第1章 宠幸 父亲是朝中御医,因毒害今上宠妃腹中的龙胎,而获罪满门,她因是外嫁女,未被牵连入狱。

死囚哭喊声从小窗传进来,楚落沉只觉撕心裂肺,听不得阿娘哭泣。

犹记得清晨她闻讯失魂落魄奔入楚府,正撞见七年未见的夜鹤领人抄她满门。

她发了疯般哭着求他不要抓她母亲、幺妹、父亲、叔伯。

求孤王动动嘴巴就可以了么,他鄙夷的笑言,孤缺个下作的暖床婢。

于是她来了。哪怕来了就默认了自己的下作,可他掌管她满门生死大权,她只是孱弱内妇,别无选择。

厚重木门打开,在逼仄的室内响起闷闷一声,冬季里飘着些细雪。

夜鹤长身迈入屋内,半靠在桌案,拂去肩头雪花,在泛黄烛火里打量着眼睛哭红的女子。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他等了七年。

“过来。”他吩咐。

楚落沉缓缓立起身来,手已经冻僵麻木,她缓步走到夜鹤身边,单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显得分外娇小。

“孤王还没疼过人妻呢。”

话落,楚落沉腰身一紧,被夜鹤有力的手臂桎梏在怀里,她柔软的胸腹撞在他的胸膛,不由痛呼一声,紧接着嘴唇被擒住,微凉的气息在她口内攻城掠地,男人粗粝干燥的大手从衣襟探入,攥得她娇嫩的肌肤生疼。

他的吻和抚摸带有惩罚性,报复性,却没有半分情感。

楚落沉的唇瓣被碾的好痛,她没有接过吻,从前他对她总是以礼相待,最多发鬓间蜻蜓点水,陌生的情愫使她慌乱无依,手下意识抵在他坚硬的胸口。

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夜鹤,这恨她入骨的男人。

几年前今上质疑夜鹤并非龙脉,扒去其蟒袍幽禁东宫成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受尽折辱。

身为未婚妻,在夜鹤穷困潦倒时她悔婚改嫁弃他于不顾,她被忌恨,属实不算冤枉。

怎么也未想到,再次相见,却是在她落魄潦倒的境况,这般被矜贵的他压在身下,如青楼女子一般亵玩。

何其讽刺。

风水它总是轮流转。将迎来二十四岁的本命年,流年不顺。

“夜鹤...我来不是要和你做这样的事情的...”

“不让弄你来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有夫婿...”楚落沉猛推在夜鹤身上,挣扎着,“如此不合礼数。”

夜鹤没有继续深入,‘夫婿’二字显然使他扫兴,他与她拉开距离,眼睛里冷静的没有半分情欲之色,显然方才并未动情,只是惩罚她,“周大人技术不怎么样,调教你七年,和周夫人接吻竟像吻一块木头,青涩乏味,毫无情趣。”

楚落沉涨红了面颊,她没有说这是和男人第一次亲嘴,以免被骂装纯,毕竟她和夫家过了七年,她将衣衫拉整齐,仔细将被他撕开的衣襟合上,轻声道:“夜鹤...”

“放肆!谁准你连续两次直呼孤王名讳。你配吗。楚落沉!”

楚落沉心头狠狠揪起,死囚的长女,是不配直呼太子名讳,或许自她改嫁他人那刻起,在他心里她就不配了,“对不起...民妇冒昧了。”

沉沉...

依稀记得,他曾经会温声唤她沉沉,她则傻傻的说要做他的太子妃,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做个黏人精,她说不准他纳妾只准疼她一个,那时她还不是他人妻子,他也没有侧妃在怀,他说此生只要她一个。

听闻侧妃是在他落魄时于东宫冷院陪在他身边,对他有恩的女子。

“楚小姐身为楚院判的长女,如何不在府中受捕?”夜鹤薄唇噙着一丝冷笑,明知故问道:“拒捕可是罪加一等,孤可以就地斩杀你。”

“民妇已经嫁人,圣旨并未株连外嫁女。”楚落沉一个“嫁”字说的分外艰涩。

夜鹤听见‘嫁’字,眼底微微一刺,恨意稍纵即逝。

“是了,孤王失势被幽禁东宫受刑时,楚小姐改嫁他人给了孤王致命一击。”夜鹤说着,微微一顿,“或者,如今孤王该叫你……周夫人?”

周夫人三字,被他咬的讽刺至极。

“殿下...我来您下榻的住处,是为了求您饶恕我的亲人...我幺妹她才七岁,她娇生惯养,又爱起湿疹,大牢里潮的厉害,一抓就烂完了...”

“给你机会了,可周夫人清高,不愿意委身孤王,孤王也爱莫能助啊。”夜鹤耸肩,有意刁难。

“殿下……”楚落沉乖乖改口用了尊称。他坐在椅上,修长干净的手指搭在桌案,玩味的打量她,她几乎难以启齿,“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弃你不顾,怪我不顾你死活改嫁他人,但我是因为……”

“因为你有苦衷,你为了保护你的家族免受孤王牵连,要死孤王自己去死?你这种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的女人......”夜鹤待狱卒斟了杯茶水后,挥手将狱卒遣退,“有什么脸来见孤王?”

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着实字字诛心。

她并不是这样的女人。她真的是有苦衷的。

但他不肯听她的解释。于他来说她所有苦衷都是狡辩。他在冷宫受苦时,她亦被家父软禁在家,没了半条命,但...罢了。

“殿下,我楚家,世代为御医,对皇族忠心耿耿,我父亲为人清廉,是不会做出参与宫闱内斗、毒害龙嗣这种糊涂事的,这其中必然有隐情,殿下法外开恩,念在...念在你我旧日情谊...的份上,可否于今上面前容情,重查此案?”

“你我之间有什么旧日情谊?”夜鹤仿佛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孤王在冷宫作病,缠于便溺,潦倒落魄,九死一生的时候,你楚落沉似乎风光大嫁在别的男人身下快活吧?那时,周夫人便没有记起你我的旧日情谊么?你楚家有谁替孤王求情了么?”

“殿下...”

“够了!”夜鹤立起身来,扼住楚落沉尖尖的下颌,打量着她被他吻的红肿的唇瓣,这个他曾经舍不得欺负分毫,如今恨不得亲手结果的女人,“楚落沉,你以为自己还是孤王心爱的女人吗?你家获罪,孤王便必须鞍前马后效劳?”

“殿下…”

夜鹤冷声道:“你有丈夫啊,大理寺卿周大人,岳父出事,女婿该出力才是。你该求的是周芸贤,而不是孤王!”

“周芸贤他...”楚落沉眼里噙着泪珠,倔强的不让泪水落下,周芸贤怕被牵连,大义灭亲亲审的案子,死刑连坐是周芸贤觐见的提议,周芸贤要她满门死绝。

第2章 缺个暖床婢 “看起来周夫人夫妻不睦啊。被伴侣见死不救,滋味如何?”夜鹤与周芸贤是朝堂同僚,怎会不知内情,不过是让楚落沉难堪罢了,“你的亲相公都不管你,孤连你的情夫都不是,为什么管你?孤王上过你么,我们没关系吧?” 楚落沉将手攥紧,倔强的抿出一笑,尴尬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殿下没有上过我,我们没有关系。” 夜鹤望见她倔强的不肯令泪珠滚落的神情,一丝烦躁袭上心头,他很快挥去这股情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冷眼望着这个薄情的女人。 “既然周夫人不肯和孤王做,那么孤王还有事,恕不远送。” “我...是咎由自取,可殿下难道真的相信楚院判他如此淳朴之人,会干出勾结内闱,谋害龙嗣之事么?小时候我发现殿下被后妃下毒气息奄奄,是我父亲照顾你的。真相...真相一点都不重要么...” “真相重要,你不重要。和你有关的事,皆不重要。”夜鹤道:“他是御医。是臣子。孤是少主,他本该医治孤王。” 楚落沉如同哽住,久久难言,鹤郎... “孤王是你最不该求的人,也是最乐见你楚家满门血流成河的场景之人。人的悲喜不能相通,你楚家越惨,孤王便越开心!”夜鹤冷冷松了她的下颌,“孤王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他的话很直白。她每个字都明白。心脏如被紧紧捏住,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当年并不是因为他是少主,才背着中毒发黑的他去父亲医阁的,那时她才七岁,他十一岁。 眼睛里那两颗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是了,她凭什么以为恨她入骨的夜鹤会对她伸出援手呢,他从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一个伤害过他的女人罢了,只不过是曾经对他的苦难视若无睹的女人罢了。 甚至于,一切曾经,他以为她只是贪慕他的身份。 曾经自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值一提,她托丫鬟买通冷宫看守往冷宫给他送的药物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虚情假意打发他罢了,哪怕为了拿到那些药物,她花光了自己的体己,也险些丢了性命,有个御医爹爹,连殉情都不能顺意,她为他疯狂过,后来理智下来,苟命。 “我...听明白了。今日我自不量力,厚颜无耻,对殿下多有打扰,楚落沉告退了...” 楚落沉黯然转身,一步一步在他的视线中离去,无法解救家人的绝望和无力感使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走到门畔,方将门板拉开一条缝隙,便听砰一声轻响,门板又合上了,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按在门板上,将她禁锢在门板和他的身体之间,鼻息间弥漫着他身上幽幽的冷冽清香。 “缺个暖床婢不是玩笑。伺候舒服了,孤考虑帮你父亲一把。”夜鹤的嗓音在她项顶响起,“想通了随时过来,孤在你满门抄斩之前,暂住此处,方便监斩。” 楚落沉点头,泪珠在眼眶滚来滚去不肯落下,她如今有的,就只是这一身的尊严了,他也要摧毁,是吧。 夜鹤将门板打开,“还不走?” 楚落沉出了内室,身后木门砰一声关起,无情冷漠。 于死牢门处与一名气质温婉的女子相遇,女子披风华贵,御寒帽子压的颇低,叫丫鬟扶着施施然踩雪走来,不得看见容貌。 擦肩时,那丫鬟小声道,“妃子,周家媳妇仿佛是从太子居室出来的,近来京城名媛都知晓太子复宠,不知羞的越发多了!有些人倒是照照镜子啊。” 那被唤妃子的女子眼底一凝,将手轻轻压在婢子手背,温声道:“莫要多言。许是有事求见太子也未可知。不可妄加揣测,平白污了娘子名声。” 楚落沉回首,望见那女子叫丫鬟搀着进了她方才在的那间逼仄的居室。 这位女子便是夜鹤的侧妃吧,出冷宫翌日便被夜鹤十里红妆纳入东宫的女子。看起来,是个心底良善的好女人。 楚落沉转回身,涩然抿唇,低身进了马车,吩咐丫鬟道:“颖儿,叫车夫带我去我姥爷家一趟,大舅父在朝为二品大员,许是愿意为父亲求情。” 颖儿吩咐了小厮按楚落沉说的办,见楚落沉正正坐在座椅上,轻声道:“夫人,太子殿下不肯帮手么。” “嗯。不肯。” “夫人和太子说了吗,那年他被今上冷落,夫人并非有意见死不救,夫人的苦衷,夫人您那时被软禁,因为忧思过重大病一场,后变卖所有首饰,用尽体己钱银叫奴婢买通冷宫看守,给太子送药送餐食之事。”颖儿说。 楚落沉轻轻摇了摇头,“他不肯听。他觉得我如今用得到他了,便虚伪的狡辩起来,和他拉近乎套关系。颖儿,几餐饭食,几颗丸药,他不屑听的。说出来,他必然一句‘你打发要饭的’罢了。” “夫人...”颖儿见楚落沉明明已经快垮了,却仍旧腰杆笔直的坐在那里,面貌冷静,眼睛里有泪水亦坚强的不肯落下,“夫人莫发愁,舅老爷素日与老爷亲好,下棋钓鱼犹如亲兄弟,老爷没少帮衬打点舅老爷朝里的事,舅老爷家看病用药从没花过银钱。胜似骨肉的情谊,不会不管老爷的。” “嗯。”楚落沉应了一声,原舅父科考叫人顶了名额,家父多方周转,查明原委,助舅父如期科考,功名高中,稳居要职。可她心里没底,毕竟是今上要亡楚家,谁都不想去触霉头。 *** 居室内。 夜鹤待楚落沉走后,坐在桌案后,有些画面挥之不去。 仍记得那年冷宫恶仆棍棒打在他身,他佝偻着伤痕遍布的身体抱着头首,恰逢冷宫外十里长街喜乐震天,宫女趴在宫墙看热闹,楚家长女嫁人了,嫁了新科状元周大人,听说以后周大人会做主大理寺呢,楚大小姐美若天仙,周大人前途似锦,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薄唇上还有方才和楚落沉接吻留下的悸动,身体的变化和热度还未消去。 虽只是浅尝辄止,他的身体却有了强烈的反应,七年来,前途尽毁、感情失意,他幽居冷宫无心男女事,这副身子如死了的行尸走肉,今日却如此紧绷,活了过来。 他并不是对楚落沉有感觉,只是太久没有过女人...生理反应罢了。 也或许是不甘心被女人抛弃,玩她一玩就厌了。 夜鹤将手伸进衣襟,触手温热圆润,拿出那颗本该在七年前洞房夜送给楚落沉的夜明珠,那年他外出公差晚归夜晚的画面便窜进了脑海... 第3章 他被分了心 楚落沉曾拉着他衣袖说。 鹤郎答应了夜晚陪沉沉看花灯,沉沉等到你后夜,黑黑的集市只剩沉沉一个人,吓死人了。 孤在岭南抓犯人,不是借口真不是借口,不许生气不许捂耳朵,这样吧,孤在洞房夜送沉沉这世上最亮的夜明珠,再黑的夜晚,沉沉也不怕了。 抓犯人好危险,沉沉担心鹤郎,受伤了怎么办,死掉了怎么办。 鹤郎死掉,沉沉还有好多人疼呢。 鹤郎死掉,沉沉也不要独活。 “鬼话连篇。”夜鹤低低咒了一声,烦躁的将夜明珠放回衣襟。 门板被轻轻推开,细风霰雪中,她主仆二人进得门内。 婢女将邱梦身上的御寒的披风取下,退去门外候着。 邱梦提着食盒走到桌案边,望着夜鹤,满眼爱慕之意难掩,“爷出神想什么呢,妾身进来,爷竟然没有发觉。这些年,您可是风声鹤唳机警的厉害,如今被什么分了心?” 闻声,夜鹤望向那女子,清俊冷毅的面庞露出一丝柔和的弧度,“连日落雪,你怎么过来了。监牢这地方血污重、湿气重,你身子骨不好,跟着孤在冷宫挨饿受冻,作践坏了身子,怎么不在府休养。” “妾身哪里坐得住。妾身是寒微的宫女出身,容貌家世都不比周夫人出色。爷操办了她家的案子,少不得与她相见,她又是爷心心念念的人,妾身...妾身怕爷不要妾身了。” 邱梦说着红了眼眶,温婉的将食盒中她褒的参汤端出来,递到夜鹤的面前,手背上煲汤时被烫红了一片肌肤,起了水泡。 “手怎么烫了?以后这些事情让下人做便是了。”夜鹤将邱梦的手拉过,轻轻的往伤处吹了吹,“你享福就可以了。” “没事,不疼的。爷别这么紧张。爷的衣食住行,妾身要亲自打理。交给旁人妾身可不放心。坏人多着呢。妾身可不能叫人有可乘之机。”邱梦俏皮的笑了笑。 “梦儿放心,不必冒雪过来奔波受累,孤王接楚家的案子,只是为了亲手结果楚落沉满门,同时看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孤...怎会因为她,而不要梦儿呢。” 夜鹤将邱梦的手攥了攥,正色道,“那年被今上疑血脉,在冷宫孤王被人用私刑,断了腿,高烧不止,便溺不能自理。是梦儿你变卖了所有首饰,甚至偷家中钱财,用光了体己,给孤王买药,给孤王餐食。这份活命的恩情,孤王此生没齿不忘。并非区区一个空有皮囊薄情寡义的旧人便可撼动梦儿在孤王心中地位的。” “嗯。鹤郎...”邱梦亲昵的靠在夜鹤的肩头,“我知道你被周夫人伤的很深,我也知道周夫人在你心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鹤郎短时不能走出来,妾身愿意久久的陪伴在你身边,等鹤郎慢慢忘记她,妾身不求名利地位,只要在鹤郎心里有一个角落属于梦儿就满足了。” 夜鹤揉了揉邱梦的发丝,“孤王答应你,叫太医给孤王调理身体,尽快与你有夫妻之实,我们要个孩子。梦儿给孤生下长子,让你安心。” “嗯。妾身听鹤郎的。”邱梦听见夜鹤的话,心中幸福不已,太子好生俊美,是世间最矜贵的男郎,而她则品貌中庸,出身寒微却高居侧妃之位,太子的宠爱于她来说如梦如幻,好不真切,将来帝后必然给太子指婚正妃,若是有孩子,且是太子的长子,她才有踏实的感觉,只是成亲后,太子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素来淡淡的,许是心伤未愈使然。 *** 楚落沉的马车在舅父府门停下,他舅父是宗人府丞,审犯人的职位,二品大官,在今上面前是说得上话的。 “舅父在家吗?” 楚落沉叩响府门,小厮将门打开,她开口询问。 小厮见来人是楚落沉,舔了舔嘴唇说道,“姑娘来了。姑娘快回吧,家里小儿得了痢疾,全家老小上吐下泻,老爷夫人都病倒了,老老爷老夫人身子也都不好,老爷交代不见客,姑娘体弱可莫被过了病气啊。” 楚落沉看着院子里原正在晒被子的大舅母,慌里慌张将被子收了,拉着小儿子钻进了花厅。 大舅母的嗓音传来:“四儿,谁呀,说了不见客不见客,咱家都是病患,把别人染病了,担待得起吗?能不给惹麻烦,咱就不给别人惹麻烦啊!病痛咱们自己抗。关门。” 小厮他急忙忙要把大门关上,如避洪水猛兽。 楚落沉明白过来大舅母是在用言语敲打她,莫给大舅父惹麻烦,她家的事自己抗,小厮的一套痢疾说辞也应是一早舅母交代好的,舅父惧内,在屋内不出声也未露面。 楚落沉见门即将关起,来不及细想,已经屈膝跪在舅父家高高的门槛上,颤声道:“舅父,家父含冤入狱,外甥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舅父不是常说,膝下没有女儿,要沉沉给您当闺女么。...若舅父肯念及旧恩帮帮手,沉沉以后是您的亲女儿,他日养老尽孝必不推辞。” 舅父沉默不言。 大舅母哎哟哎哟身体难受的痛吟,“哎哟,我说了家里都作病了怕传染她。她倒跪下来让我不是人了起来。你舅父若是没有作病,咱们是亲骨肉啊,会不去给你爹求情么?这些小辈,好像长辈都欠她似的呀。我病死了也自有我家人给我收尸,我不麻烦别人啊。” 楚落沉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膝发麻,舅父始终没有露面,大舅母的话使楚落沉耳根子火辣辣的发烫,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她叫颖儿扶着缓缓起身,对小厮道:“既然舅父舅母身体不适,我便过些时候再来看望二老。代我谢谢舅母体恤之情。” 楚落沉转身一瞬,红了眼睛。 身后大门砰一声关起,门里舅父的声音问道:“那孩子可走了吧?” 坐进马车,楚落沉攥紧拳头放在膝盖上,父亲的朝中老友、以及姥爷家为官的舅父,她求遍了,有作病的,有外出公差的,有父亲忌日十年尽孝脱不开身的,总归都凑不出时机来帮手。 颖儿说,“夫人,舅老爷一家装病,好狠的心啊……” 楚落沉看着暗色的车厢底不说话。 “夫人,你难过就哭出来。不要这样憋着,憋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颖儿见楚落沉安静的陷入死寂,便出声宽慰。 “我没事。”楚落沉静静的说。 -缺个暖床婢不是玩笑,伺候舒服了,孤考虑帮你父亲一把- 夜鹤那冰冷的嗓音在耳边回响,宛如一根救命稻草,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第4章 她的功劳只是体现在下蛋 楚落沉缓缓的将手指收拢,被吻肿的唇还隐隐作痛,她明白,夜鹤乐见她的惨状,她求他,他会有报复的快感。矛盾,挣扎,把她往漩涡里不断的拉扯。 她不是不懂有夫之妇偷情是什么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她能怎么办。 回到周府。 丈夫周芸贤和婆母翁氏正坐在花厅说话,“儿啊,今日当差累坏了吧。” “今日今上见儿子维护皇族而大义灭亲,对儿子之忠心赞赏有加,赏了儿子一根金笔。”周芸贤说着将御赐金笔递给母亲看。 翁氏掂了掂金笔,“怪沉的。好好干啊,今上器重了,肯定会加官进爵,咱周家保不齐出一宰相。” 见楚落沉进门,两人将话停了下来,不满的看向楚落沉。而楚落沉目光则落在那根用她满门性命换来的御赐金笔。 翁氏指指落幕的夜色,对周芸贤道:“瞧瞧什么时辰了。她出去野了一天,不守妇道。” 周芸贤被煽风点火,蹙眉盯着楚落沉:“你一妇道人家,也不留个信儿,抛头露面去哪了?” “我回娘家了。” “这个节骨眼,你回那腌臜地方干什么去了?晦气。” 丈夫仕途越发进益后的颐指气使,楚落沉往日忍气吞声,以免父亲娘家跟着生气,但如今娘家满门入狱,她不怕也不必忍气吞声了,没有必要对刽子手笑脸相迎,她心力憔悴,也不愿过多解释。 “你们欣赏金笔吧。我满身晦气先回房了。”楚落沉折身要走。 周芸贤见楚落沉要走,当下怒不可遏,这女人真是拎不清,他一把抓住楚落沉纤瘦的手臂,“在外面野了一天,一句解释也没?” “唔...”楚落沉小手臂被抓的生疼。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几千年的老传统,女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需要男人同意,你抛头露面的,是恐怕世人不知我周芸贤的妻子是死囚犯的女儿!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爹娘快死了,楚府被抄的七零八碎、猫狗乱窜,我回去看看。我不知道需要解释什么。”楚落沉苦涩的凝着自己的丈夫,“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呀?” 周芸贤原是寒门秀才,家父膝下无子,周芸贤来府做药童贴补家用,家父看他才能可人,挑灯廊底也不忘念书,为人忠厚老实,便赏识有加,供他念书,给他人脉,又因他对她体贴备至,便将她许配给他为妻,家父指望周芸贤给他养老送终抬棺材。 如今周芸贤平步青云官居三品,却...贤妻扶我青云志,得志先斩枕边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本卿没有休了你,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要不知好歹,做错事连句道歉都没有!贱人!” 从前她是娘子,如今他骂她贱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刹那间,心寒透了。 楚落沉失望透顶,夫妻七年,只余失望。 他不休她,是为了沽名钓誉,以免落得抛弃糟糠的名声,毕竟,今上都没有牵连她,她身为内妇,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周大人有什么理由休她呢。她都懂,她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我道歉,我不该不经过你允许就回娘家。”楚落沉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我累了,要回房了,可以放过我了么。” “你!”周芸贤见她逆来顺受,儒雅的面颊布满怒火,“楚落沉,你摆着臭脸什么态度?如今你父亲卷入皇宫内闱争斗,毒害龙嗣,这原就是不可饶恕的死罪。我身为他的女婿,少不得被他牵连,若我不狠,我不大义灭亲,那么今上必然疑我的为人,我的仕途将会不保!你死掉的不过是娘家人,我周芸贤丢掉的,可能是寒窗二十几载的苦读换来的乌纱!” “我一门六十三口人丁,大伯家二十九口,二叔家二十四口,娘家十余口人,总计六十三口人命,比不上你的寒窗苦读乌纱帽,是么。” “是。”周芸贤嗤之以鼻。 楚落沉候间有血腥气,终于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过去你日日对我温柔以待,说要等我敞开心扉接纳你,原来不过是骗我。你对我家,对我,从头到尾只是利用罢了。” -娘子,为夫知道你心系太子,为夫会加倍对你好,直到你接纳为夫为止- 人在做,天在看,周芸贤,你这般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会得到报应的。 周芸贤轻蔑的睇了眼楚落沉,“如果不是看你父亲在皇宫身居要职,每日与今上亦臣亦友,本卿怎么可能娶你这个被太子玩剩下的破鞋?陪你走出心结,等你敞开心扉?幼稚。本卿不过嫌你脏,不愿意碰你罢了。” “住口!”楚落沉抬手便朝周芸贤面庞扇去。 “疯了你!连你丈夫也敢打,谋杀亲夫?”周芸贤扼住楚落沉的手腕,“给本卿乖乖的做你的周夫人,本卿便不会休了你,落得抛弃糟糠之名,大家属于两败俱伤。实在伤心你就去自刎,我给你哭灵。别在这里给本卿摆着脸!还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我会惯着你吗?你很快就是个没爹的孤女罢了。” 楚落沉气的浑身发抖,心脏抽着作痛,因为自己心有所属,无法移情别恋,自觉亏待周芸贤,所以自从成了周家妇以后,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洗衣煮饭,他和二老的起居都是她亲自操办,嫁妆钱也随便他使用去打点官场,她是本分的要和周芸贤过一辈子的,情感与血亲无异,怎知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婆母翁氏道:“沉沉,贤儿累一天了,你如果贤惠,你应该给他锤锤肩,倒杯茶,细声细语问一句相公辛苦了。怎生和他闹将起来。你都已经是周家妇了,娘家的糟心事,你管他们死活干什么。这么多年,你连个蛋都没下,哪里来的底气?你对我们周家,有什么功劳?” 她的功劳只是体现在下蛋么。 楚落沉冷笑道:“他忙着参我满门斩立决忙了一天,我反而要为他端茶倒水、捶肩捏背吗。婆母,你我都是女人,你母亲若是死了,你不难过吗?” “你!这孩子,不知好歹,如此目无尊卑!”翁氏恼怒,“我的父母同你的能一样吗?!我的父母,你该叫一声姥姥姥爷。你简直大不敬!” 第5章 民妇楚落沉,参见殿下 “怎么不一样,你的父母是父母,我的便不是吗!”楚落沉禁不住手脚做颤。 周芸贤厉声斥责:“行了,你别闹了。明儿一早你随本卿去一趟死牢,本卿要在执行斩刑前,审一审楚胤祥的幕后之人,他是受命于谁,为什么要毒害龙嗣!你跟着去,劝你爹坦白从宽,以免受皮肉之苦。” 言语间毫无敬意,对岳父直呼姓名。 楚落沉静了下来,周芸贤置她于不义,她又何必顾及什么周夫人之名,给周芸贤乌纱帽顶加点绿也不是不可以,“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死牢。” 周芸贤见楚落沉温婉配合,便稍稍解气了一点,叹口气埋怨道:“母亲现在还没吃晚饭,你也没交代下人煮晚饭。本卿忙了一天公务,回家连口热饭也没有!还不去张罗晚饭?” 楚落沉说道:“谁爱吃谁做吧。我不吃,我也不做了。” 说完,楚落沉叫颖儿搀着回了卧房。 “楚落沉,你!”周芸贤气的眉毛竖起。 翁氏气的脸也变色,“家门不幸啊,娶了这样不孝的儿媳,谁家儿媳不煮饭给婆母吃!这要是说出去,旁人脊梁骨给她戳断。” 周芸贤揉了揉母亲的背心,“母亲息怒,儿子叫下人给您做晚饭。明日叫楚落沉给您跪着敬茶赔礼道歉。” 翁氏这才满意道:“贤儿,他们母子你该接进府来给个名分了。以前顾及楚家,如今有什么顾及的?沉沉自己不能生,怨不得你找旁人生,这传宗接代,可是身为媳妇的第一件大事。” 周芸贤温声道:“母亲说的是。儿子忙完这阵子,找个合适的名头,把人接进府来。此事得做的有理有据。叫楚落沉说不出一个不字。” ** 楚落沉回到卧室,坐在床榻,埋头在被子里,再也管理不住自己的情绪,闷声痛哭起来。 旧爱的刁难,亲夫的冷血,舅父家高高的门槛,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无助在无人的夜色里宣泄出来。 孤立无援好难啊。怎么办。 想到父母亲人在死牢受罪,骨血连心,心中更是绞痛难忍。 而她身为足不出户的内妇,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不知哭了多久,到了天际泛白时,她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半睡半醒总不能安心。 周芸贤和翁氏早上用早餐没有叫她,出发去死牢前,周芸贤过来找她,张口就是不满:“说了今日一早去死牢审你爹,你故意拖延耽误我时间是吗?” 不是的,她其实是哭累了,累的睡了一会儿。但和周芸贤不需要解释。 楚落沉说,“要等你就等。不等你自己先去。” 周芸贤不满的冷哼,随即抱着手臂在门口等楚落沉,“快点。别吃早饭了。饿几顿死不了。” 是的,饿几顿死不了。他说的对。她记下了。 楚落沉没心情和他吵架,自顾洗漱,草草梳头,没换衣服,还是昨日那身衣服,衣摆占了雪泥,脏兮兮的,她没心情换衣服梳妆,坐上周芸贤马车时还听见翁氏踩着小脚跟着马车在絮叨:“昨儿夜里不煮晚饭,今儿清早也不知早早起身张罗早餐。饿死你。” 颖儿实在气不过,顶嘴道:“夫人是丫鬟佣人吗?家里佣人不可以煮饭吗!多少年给你们当牛做马,楚家出这么大事,夫人才二日无心打理餐饭,你们便这般忌恨!饿死你们!” “陪嫁的丫鬟和她主子一样,没规矩,没教养。”翁氏哼了一声,“有个杀人犯爹,教出这等女儿。呸。” 颖儿说:“不知谁没教养!老夫人和丫鬟对骂倒是有教养了!” 翁氏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抬手要打颖儿。 “颖儿是御赐的丫鬟。你掂量掂量。”楚落沉淡声道。 翁氏记起当年楚家得今上恩宠,成亲时,御赐良田大屋,也御赐佣人,这人是今上赏赐的,不能打,便哼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回头再修理这小贱人。 楚落沉坐在马车上,将头靠在马车壁,闭着眼睛不说话。 周芸贤见楚落沉衣服脏脏的,显然没换衣服,嫌弃道:“不修边幅。” *** 再见到夜鹤时,是在监牢夜鹤下榻处的书房里。 那时夜鹤正在书房手持竹简看兵法,暖炉里木炭时而啪一声作响,火星四溅。 周芸贤对书房外候着的太子的随侍谢锦言道:“周某求见殿下,烦谢小爷通报。” “稍后。”谢锦说着掀开门帘进得屋内,躬身在太子身侧,“爷,周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夜鹤目光没离开竹简。 谢锦刚想出去回话,却又折回身,低声说,“爷,楚落沉那女人也来了,眼睛肿的像核桃,估计哭了一夜,活该。不是她要改嫁么,改嫁个大‘好’人。现世报啊。在那样的老婆婆家,迟早受死她。” 夜鹤翻竹简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往谢锦面上扫了扫,随即继续翻阅竹简,没说什么。 谢锦往外走。 楚落沉在门外垂手看着自己的绣鞋,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锦从屋内步出,“殿下叫你们进去说话。” 谢锦说着掀开门帘。 周芸贤掀衣摆先一步进屋,斜斜睨楚落沉一眼,低声说:“进去不要乱说话,惹了少主,要掉脑袋的!” 楚落沉紧了紧牙,看了眼周芸贤的后背,随后步入。 进屋时,谢锦低声切了一声。 楚落沉鼻尖猛地一酸。 “周某参见殿下,殿下金安。”周芸贤拱手行礼。 “民妇楚落沉,参见殿下,殿下金安。” 楚落沉亦行了礼,嗓子沙哑作痛,不知多久没喝水了,声音如破锣,嘶哑难听。 夜鹤眉心拧了拧,将手中竹简搁下,冰冷的视线在楚落沉面颊轻轻落下。 楚落沉的面色比昨日更加惨白,眼睛诚然哭成两颗核桃,衣衫还是昨日的衣衫,绣鞋裙摆都叫泥泞打湿了,云丝胡乱拢在脑后,好生落魄,如今摆出这副可怜的神情,是希望博得他的不忍么,可能么。 察觉到夜鹤研究的目光,楚落沉下意识将布满泥污的绣鞋往裙摆下藏,可裙摆似乎也并不整洁,倒显得这动作欲盖弥彰。 第6章 孤...可承受不住第二遭 “周大人伉俪情深,夫唱妇随,走哪里都带着夫人呢。想必周大人是体恤爱妻,替岳父来说情,让孤饶了楚家?”夜鹤沉声说着。 楚落沉听出夜鹤口中嘲讽之意,任谁看见她的邋遢的受气包模样以及周芸贤嫌弃的神情,都不会认为他们夫唱妇随。 而夜鹤也最清楚,周芸贤不是来说情的。夜鹤只是在讥诮楚落沉罢了。 “殿下见笑了,内人她没有是非大局观,楚家落罪,她妇人之仁哭闹不休,今日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属实冲撞了殿下。”周芸贤解释道。 楚落沉攥着衣摆,夫婿背刺她,旧爱奚落她,墙壁上黄历写着今日不宜出门,黄历诚不欺我。 “楚家的案子周大人已经查清楚,交接给孤王了,如今找孤王有事?”夜鹤向后靠在花梨木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嗓子懒洋洋的。 楚落沉看见他袖口露出一件杏色里衣边沿,布料与昨日她遇见那位侧妃身上斗篷布料是一样的,是他的侧妃缝的衣裳吧。 -鹤郎,以后只准穿沉沉给你缝的衣衫- 她苦涩一笑,他终是穿了别人做的衣衫,她也为别人缝制衣衫多年。物是人非。 “是这样,周某突然想起,这楚胤祥不可能无缘无故便下毒谋害龙嗣,保不齐幕后有主使之人。虽然楚胤祥人赃并获,当时说是用药闪失出错,可周某越想越觉得蹊跷,老太医用错药这有疑点啊。特来复审一番,细问他幕后主使之人。”周芸贤说明来意。 “初审的时候没想到这层?这不是最基本的吗?”夜鹤微微挑眉,“大理寺干什么吃的?定了罪再来审。当东夜律法是玩笑么?今儿有疑点,今儿来审,明儿有疑点,还来审。将孤王置于何地?孤王是帮你看押犯人的小厮?” “惶恐。周某并非目中无人。只这一次...”周芸贤被少主说失职,脸上无光,“今上得知冯美人坠胎,龙怒难抑,当时气愤之下,只想速速结果罪魁祸首给今上答案,事后细想,或许楚胤祥是受命于谁。希望殿下可以让周某见一见楚胤祥。” 楚落沉看穿了周芸贤的用意,审出幕后之人,姓周的又是丰功伟绩一件,父亲将死,周芸贤还要榨取剩余价值,其嘴脸令人作呕。 夜鹤睇了眼楚落沉,看笑话般牵了牵唇,“可以审。孤王不介意连幕后之人一起处决。不过手起刀落,多砍几次罢了。砍的又不是孤王的亲人。” 楚落沉将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割得她疼。是了,砍的是她楚落沉的亲人。 周芸贤得到特批,“那么有劳您的内侍带路,周某去牢里审人。” “审是可以审。得在在孤眼皮子底下审。如今楚胤祥归孤王看管,孤王可不想周大人审讯完,这幕后指使之人,却成了孤王。”夜鹤端起茶水啖了一口,“刚出冷宫,又进去,就不好玩了。家有侧妃,孤王若进去了,侧妃再改嫁,孤...可承受不住第二遭。” 他字字艰涩讥诮。 楚落沉不由额间布满细汗。 周芸贤明白太子是提防他暗中逼供陷害,果然太子心思缜密,处处小心的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坦然道:“好,那么在您眼前审。” 夜鹤抬手示意谢锦,“把犯人带书房来。” “是。”谢锦领命,剜了一眼楚落沉,便去死牢将楚胤祥带来书房。 还未见人便听铁链作响,犯人他脚步踉跄。 楚胤祥脖颈戴着枷锁,脚上拴着脚镣,身上衣衫脏污,审讯时被大理寺联合宗人府用了邢,身上被抽的皮开肉绽,走路时脚镣拖着地面叮当作响,是了,就是舅父管辖的宗人府。但舅父‘得了痢疾’,是不知父亲受刑的,对吧。 楚落沉眼睛猩红。 进书房,谢锦将手一送,楚胤祥倏地跪倒在地。 “爹爹!”楚落沉见到身上伤痕累累的父亲,二日不见,竟苍老十岁,楚落沉情绪失控的扑到父亲身边,扶着父亲手臂问,“你痛不痛。你受苦了。” “才几天不见,女儿你如何瘦脱了相。”楚胤祥望见女儿消瘦的模样,不由辛酸道:“沉沉,是爹害了你啊,爹把你许配错了人家。” “阿爹莫说了,沉沉不怪阿爹。”楚落沉哽咽道:“沉沉会想办法还阿爹清白,救阿爹出来的。” 周芸贤厉声发凶道:“混账,休要胡言乱语,楚江...” “周大人可以开始审了。孤王不会插手的。” 周芸贤原训斥的话,被夜鹤慵懒的嗓音打断了,周芸贤忙息声,对夜鹤躬身揖手。 楚落沉心中微微一动,不解夜鹤对周芸贤适时的打断是何用意,或许只是嫌吵罢了。 周芸贤将楚落沉自楚父身边拉起,顾及太子权威,只小声道:“让你来劝他坦白的,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上不得台面。” “你放开我!”楚落沉怒然挣脱周芸贤,随即望向夜鹤。 袖手旁观的夜鹤也玩味的审度着她,并没有出手相帮之意,宛如高高在上的猎人,在围捕濒死的猎物,他缓缓对周芸贤道:“需要刑具,说一声,牢里有。棍棒鞭子,应有尽有。” 楚落沉攥紧手心,握了两手冷汗。 楚胤祥沉声对周芸贤道:“畜牲,你想审问你爹什么?问吧。莫要为难沉沉这一弱女子。” 周芸贤放开了楚落沉的细婉,楚落沉切齿揉着作痛的手腕。 只见周芸贤负手立在楚胤祥身前,唤他:“老贼。” “彼时,老夫是岳父大人,今日老夫成了老贼。我的好儿子,老夫‘没’栽培错你。”楚胤祥苦笑。 “今日晚辈过来,是想请问你一下,为何对冯美人腹中龙嗣下毒?无缘无故,身为受人尊敬的院判,如何会和宫妃有恩怨。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你?若你坦白告诉我,就好。如若不然,您老也是有身份的人,在女儿面前受刑,可就难看了啊。沉沉她,可见不得你流血啊。” 楚落沉怒道:“周芸贤你禽兽!我恨你!” 夜鹤研读着楚落沉的每个表情,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绝望的深渊似乎也这样恨着某人,孤立无援,投靠无门,于冷宫墙底,不知说了几次:楚落沉,我恨你! 第7章 求...你了 楚胤祥清清嗓子,“在大理寺,你安排人审讯老夫时,老夫便说过了,老夫就是一大夫,治病医人是老夫的本职。老夫既没有下毒害人,也没有老眼昏花用错药,更没有受人指使下毒害人。老夫更不知道,开出的药材里如何混入落胎药。那日老夫画押是受刑昏死后被人拿手按的手印。但是小子你听着,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无愧天地良心!” 楚落沉的泪水不住的流下,“父亲...” “老贼,你的嘴未免太硬了!那日口供明明承认是不小心渎职用错了药,今日死刑当前,反口了?这样,更是疑点重重了呀。”周芸贤回身对夜鹤道:“殿下,请容周某用刑辅助审讯,若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海涵。” 楚落沉不忍家父受刑,低声祈求道:“殿下,您听到了,我父亲他是冤枉的,上次签字画押认罪,他根本是被屈打成招的!殿下...只需要将宗人府审讯我父亲之人拿来审问,就可以知道原委...” “孤王为什么要拿宗人府的人来审问。”夜鹤淡淡笑言,“为了你吗?” -你配吗,楚落沉- 楚落沉如同窒息,他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浪费时间,“是民妇唐突了。” 夜鹤对周芸贤耸耸肩,“请便,死刑犯迟早是死,留口气让他能走上断头台就好。” 楚胤祥张了张口,心知这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记恨他,楚胤祥终于没有说话,作为父亲,他让女儿和幽禁冷宫的殿下撇清关系,保护女儿和家人,他认为是一位父亲应该做的。 楚落沉听闻夜鹤准许用私刑,心下猛地一沉,紧紧咬着嘴唇,险些咬出血来,为什么她仍希望夜鹤可以帮她,他明明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她。他们连陌生人都不算。是因为...对他仍有期许么,是因为心底某处她仍然是她的鹤郎么。 “谢殿下恩准。”周芸贤用剑柄逼在楚胤祥心口的鞭痕上,扭动,刺入,刚刚愈合的伤口,登时皮开肉绽。 楚胤祥痛的闷哼,却没有因为疼痛而弯腰低头,也未露出一丝半毫的懦弱。 打在父身,痛在儿心。 楚落沉内心里如万箭穿心,看着老父亲被用刑,自己却无能为力,属实不孝。 周芸贤厉声道:“老贼,说!是谁指使的你。” 楚胤祥将眼睛闭起,不屑多说一字。 眼看着父亲的衣物被鲜血湿透,楚落沉突然屏住呼吸,顷刻间,做出了决定,献出自己。 她用衣袖擦拭了下眼泪,缓缓回身望向那桌案后一直冷眼旁观的男人,夜鹤。 夜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干净的手指端起茶水,品茶好雅兴。 楚落沉明白他若想帮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奈何他不想帮助她,他喜欢看她痛苦万分,也喜欢她俯首称臣下作的求他。 他只是静静的端详她。就像看戏子演戏,演这人世间骨肉分离的戏码。 如他所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越凄惨,他越痛快。 终于,在父亲忍痛的闷哼声里,在周芸贤一声声老贼的逼供中。 楚落沉败的彻底,她轻轻眨了下双眼,两串泪珠滚落,落在地上像支离破碎的花瓣。 她缓缓将手攥紧,罢了,有什么比救家人性命紧要的呢。这仅剩的一身尊严,留着它做什么。 -缺个暖床婢不是玩笑,伺候舒服了,孤考虑帮你父亲一把。考虑好了随时过来。- “我考虑好了。” 夜鹤轻敲在桌面的手指停下,身体微微一紧,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我考虑好了,我会做你的暖床婢,把你伺候舒服,求求你,帮我父亲一把。 求你了。 求...你了... 楚落沉泪眼凝着夜鹤,眼中的祈求不言而喻,不知道他的话是否还算数,或是耍她,可除了相信他,她别无他法。 楚落沉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面对着谁,更像是自言自语,周芸贤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周芸贤只道她在胡言乱语。 夜鹤明白其中深意。 楚父心中猛地一窒,隐隐难安。 周芸贤催力厉声恫吓,“老...” “可以了。”夜鹤在周芸贤和楚胤祥僵持不下的时候,在周芸贤的‘贼’字为出口前,出声道:“孤王还有事要做,周大人今天就审到这里吧。” 楚落沉松了口气,父亲今日的苦难暂时解了。 原来就这么简单么,原来他要帮助她,就真的是说一句话就可以了,可她却献出了尊严啊。莫名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周芸贤一怔,方才殿下不是说留口气就可以了,如何突然不让审讯了,“可是殿下,楚胤祥他还未坦白招供,周某甚至才刚开始审讯而已。还未深入刑讯。这幕后之人还没有眉目呢。” “孤王需要将话说两遍吗?”夜鹤厉目睇向周芸贤,剑眉入鬓,天生的尊贵,不怒而自威。 周芸贤一凛,不敢造次,亦不敢询问殿下有何事非得现下去办,不能他审完再办么,只得将剑柄收回,“是,周某明白,周某僭越了。” “谢锦,送客。”夜鹤说着拿起竹简,多一个字都懒得再言。 楚胤祥心口痛意骤减,接着狱卒进来将他押解回牢,回眸里,他的女儿孤零零立在堂中好生可怜,孤苦伶仃。 楚落沉想靠近去和父亲说话,狱卒拿兵器挡住,“周夫人,刀剑无眼,莫伤了夫人。” 楚胤祥慈爱道,“女儿,回去吧,以后不要过来大牢了。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只当自己远嫁,没有娘家了。” 楚落沉看着父亲被狱卒带走,小声说,“父亲蒙冤...我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谢锦伸手往外引,“周大人,这边出去。” “周某告辞。”周芸贤拱手对夜鹤告别,随即跟在谢锦身后步出书房。 楚落沉也跟着要走,前面门帘放下,周芸贤根本没耐心等她一起走,大步走出去挺远。 她刚想掀门帘出去,便听身后夜鹤懒懒出声道:“这便走了?” 楚落沉一怔,便住步回身,“您在说民妇吗?” “这里有第三个人吗?”夜鹤不答反问。 没有。 书房内只余他和她,还有那暖炉里偶然炸起的火星子。 然而她和丈夫一起过来,没有单独留下的道理,她望着夜鹤,婉转道:“我和他一块儿来的。” 夜鹤将手中竹简兵法扣在桌案,立起身一步一步朝楚落沉靠近,“夫唱妇随,双双归家?” 第8章 多少能憋出点问题来 楚落沉被夜鹤步步紧逼,直到后背几乎靠在墙壁,无路可避,楚落沉别开面颊,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是,以免晚归被他打骂。楚落沉在婆家水深火热,这样您满意了?” 夜鹤用手扣住她的下颌,使她抬起头,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的面庞,“你考虑好什么了?” 楚落沉不想与他对视,他高高在上,她卑微至极,也或许,不能承受他眼底的冷漠,曾经他对她好过,更显得这冷漠伤人心肠,她挣扎着要把面庞移开,“殿下明明知晓...” 夜鹤手上力道加重几分,在她细腻的下颌压出些红痕,“孤王要你亲口说。” 楚落沉终于不卑不亢的望进了他的眼底,凝着他薄凉的目光,“考虑好做你的暖床婢,服侍你,任你摆布。” 夜鹤嘴角轻轻牵了牵,“不服是么?你怪孤王方才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楚落沉没有说话。 “你怪孤王准许周芸贤对你父亲用刑,并且有意提供刑具?”夜鹤又问。 “没有。” “没有为什么方才不作答?” “民妇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责怪您。那是我父亲,不是您父亲。”楚落沉轻声说着,“您说的,砍的又不是您的亲人。” “你生什么气?看起来对孤王还有期待,是么。自以为是的认为你在孤心里有极重的位置?”夜鹤冷声讥讽,“你什么身份啊,孤王的妃子么,和孤王置气?” “我没有生气!”楚落沉试着挣扎,要把面颊挣脱他手指的束缚,“也没有和你置气!更不敢妄想做你的妃子!” “没生气你挣扎什么?你哭什么?” 手腕猛地一紧被夜鹤钳制住,夜鹤将楚落沉的身体欺在墙壁,他粗鲁的撕开她衣衫,低头撕咬在她的颈项,用力的吸出青紫的印子,“爷不是你男人,不欠你。对你任何一丝恩惠,你都要用身体还的。” 楚落沉被陌生的情愫侵袭,她慌乱的要将夜鹤推开,却发现他纹丝不动,她根本推他不开。 “楚落沉,你怎么还不跟来?”周芸贤在不远处轻唤。 “殿下,你放开我,若被他发现了,我的处境......我会被浸猪笼。”楚落沉剧烈的挣扎着,紧张到心里怦怦乱跳,“我满门只余我一线生机了...我不可以出事...我的家人需要我...” 夜鹤钳制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她狠狠往墙壁上撞了一下,他的坚硬使她乱了方寸,羞耻的动作使楚落沉险些叫出声来,后背撞在墙壁生疼,她缓缓停止了挣扎。 夜鹤感受到她身体的薄颤,倾泻在她身体上的怒火止住,从她颈项抬起头来,嗓音沙哑道:“你的处境关孤什么事?玩个女人还顾虑她的心路历程?” “我...” “我?” “婢子...” “你一暖床的,孤想怎么弄你,就怎么弄你,你有什么资格挣扎?”夜鹤拉起她的裙摆,要解开她的亵裤带子。 楚落沉停止了反抗,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松开,如死了一般,“殿下答应了考虑帮我的,莫要食言。” 夜鹤捧着她面庞吻她,热辣的亲吻中,夜鹤尝到了泪意的咸涩,怀里的女人纤细的肩膀瑟瑟发抖,面上表情...英勇就义。 他眉心微蹙,不知为何停了下来,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睫毛的泪水,温声道:“眼睛肿成这样,昨儿哭了一夜?” 楚落沉心底一动,是错觉么,他的语气是在关心她么,或许是她这几日经历了太多世间的险恶,错将他的奚落当作关怀。 是啊,昨儿哭了一夜,昨儿四处求人四处碰壁,回家被婆母指着鼻子教训,被丈夫斥责,心里属实难过,好希望有个肩膀可以依靠。 但她口上倔强的说,“没哭。” 夜鹤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温声道:“别哭了,今天孤有政事,不弄你。” 楚落沉不知怎么了,那种不能自控的委屈自心底涌起,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不听话是吧?”夜鹤见她越发泪水凶了起来,“你不会以为孤王在心疼你吧?越哭孤王越开心。别在字里行间寻找孤王还在乎你的痕迹。下青楼找姑娘,孤王也会问候她三两句。” 楚落沉心中揪起,不敢再有半分遐想,便缓缓止住了眼泪,门外周芸贤又在叫她,“楚落沉。” 楚落沉颤声说,“我要走了。” “明儿傍晚过来暖床。”夜鹤松了楚落沉的腰身,“孤王晚膳前有一个时辰时间。” “嗯。好。”楚落沉思忖片刻,她想反正是已经迈出卖身救父这一步,也没什么顾及了,便平铺直述道:“明日我把你伺候舒服了,我能不能见见我妹和我娘。” “......”夜鹤冷冷放开她的腰身,皱眉打量她的面颊,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步回案后,拿起竹简,没理睬她。 楚落沉见他懒得理她,估计是觉得她没有自知之明,跟他多待见她似的。她想多半是不可以见妹妹和阿娘的,便收拾起自己狼狈的衣衫。 夜鹤说,“衣领往上拉一拉。” 楚落沉不知颈项间有吻痕,依言将衣领拉了一拉遮住痕迹,举步出屋。 谢锦进得室来,低声道:“楚落沉以为她是太子妃呢,得寸进尺,死牢是她家的,她想见谁就见谁?爷您怎么可能让她见死囚!没放鞭炮庆祝她家满门抄斩,咱们都已经够有涵养了。切。” 夜鹤扫了眼口若悬河、同仇敌忾的谢锦,“你很闲?” 谢锦一怔,“啊?” “闲你就去绕着操场跑十圈锻炼。别在这里说废话。”夜鹤道。 谢锦一怔,他这是在帮他骂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呢。悔婚改嫁啊,多可恨!少主他...多少有点敌我不分了。 “往内室和浴间加多几个暖炉。”夜鹤揉了揉眉心,“用上乘好碳。” 平日夜鹤洗浴、住宿并不在监牢这边,只过来巡视时在居室落脚,是以浴间并没有使用,谢锦以为少主今夜要在此处过夜沐浴,便说道:“是,属下即刻去办,便用邱侧妃常用的红萝炭,奈烧暖和,还不爆火星子。” “去办吧。”夜鹤说。 谢锦方折身往外走要去张罗暖炉之事,又被主子叫住。 “谢锦。” “主子请吩咐。” “再给孤王准备些零嘴,书房和卧室都搁一些。”夜鹤缓缓说。 “哦。好。”谢锦在脑海勾画着殿下躺床头啃凤爪的画面,立刻甩甩脑袋将那画面挥去,这...大男人怎么冷宫关了七年,性情大变,谗起零嘴来了。 谢锦哆哆嗦嗦问道:“零嘴要甜的还是辣的?” “甜的。”他非常冷静自持道。 “......是。”谢锦面无表情的步出屋去,想象着少主烤着暖炉嗦硕大糖人之画面,看来冷宫对男人的摧残是不可逆的,多少能憋出点问题来。 第9章 周芸贤不能生 楚落沉出得太子书房。 周芸贤抱拳远远的在那边树下等待着她,待她走近了,不悦道:“你磨磨唧唧不出来,在少主书房做什么?” 楚落沉并没有编排借口,反而说出实情,“我求殿下念在旧日情分,帮一帮我父亲。” 周芸贤听后,满面不耐,“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人家和你有什么旧日情分啊?从你进去到人家下逐客令为止,人家正眼看你一眼了么。人家早就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你这号人物了!” 楚落沉垂着眸子没有言语。 “本卿今日就不该带你来,若不是你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冲撞殿下,幕后之人我今日早审出来了!” 来到马车处,周芸贤先一步上了马车,他的车夫抽缰绳便要打马离开。 楚落沉小声说,“我还没上车。” 周芸贤立刻火大,“你能干成什么事?上个马车你也拖后腿!刚才还不知羞耻的求人家太子殿下帮你。让人家骂了吧,你可莫拖累于我!惹怒了殿下,我在朝里不好做事!” 车夫回头看看周芸贤,“少爷,要不要停车等夫人呀。” “等呀!为什么不等,叫人看见我不等她,不都说我趁她家失势冷落她?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娶到如此一个拖油瓶。”说着,周芸贤不耐烦的叫车夫停下车。 楚落沉始终面无表情,脑海中不住的闪现周芸贤用剑柄抵在父亲伤口致使父亲血染衣衫的画面,她想报复周芸贤,可是她如今没有这个能力,于是她选择暂时沉默,忍耐,她一步一步从木梯走上马车。 回周府一路上周芸贤不住的抱怨她没有本事,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的仕途裨益,只会连累他,说他自己倒霉,娶到杀人犯的女儿血槽亏光了。 楚落沉静静的望着往后飞驰的街景,又落雪了,腊月里冷的厉害,她这二日东奔西走,手上生了冻疮,不知小妹妹在牢里受的什么罪。 -明儿傍晚过来暖床,孤王晚膳前有一个时辰时间- 明日周芸贤休沐在家,她并不知如何出府。 马车缓缓在府门停下。车夫先行一步奔下车去开府门。 周芸贤看也不看楚落沉,先一步打算下车,掀开车帘,却又将车帘放下,温柔的折回身来,轻声唤道:“娘子,为夫扶你下马车。” 楚落沉一怔,不知他何以突然态度大变成了好好丈夫,掀开窗帘望向车外,原是隔壁邻居王大娘坐在门口石墩和邻居说话,周芸贤做给邻居看。 楚落沉手臂一紧,被周芸贤扶着下了车,心中只觉得他虚伪至极。 周芸贤当着邻居的面温柔的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披在楚落沉的肩头,“娘子,天气寒冷,可莫冻坏了身子呀。岳父大人那边的事情,你我都已经尽力了。以后为夫会照顾好你的,可莫要过分忧心啊!” 楚落沉抬眼看了看周芸贤,她自是不愿在邻里邻居面前闹不快给人笑话,便不声不语的往府内走。 王大娘看见小两口恩爱和睦,便说道:“沉沉可是找了个好老头儿,嫁过来七八年了不会生孩子,芸贤还对你这么体贴,也不嫌弃你爹家犯事。你懂医术,怎么不调理一下身体,给周家生个大胖孙子报答人家的恩德?” 周芸贤说,“王大娘,你莫这样说,是我高攀了沉沉。” “真是个好小伙子。这年头不忘糟糠的好男人不多了啊。”王大娘说。 楚落沉将手攥紧,缓缓步入院门。 颖儿见夫人将苦水咽下,替夫人难过,便待周芸贤和楚落沉进院后,颖儿对隔壁说,“王大娘,我们少爷和夫人在打算要小孩了,夫人正在给少爷调理呢,这些年少爷都不能生,夫人一定能把他治好的。我家少爷好面子,你可莫给邻里邻居的说呀。” 王大娘两眼放光,“原来不怪人家沉沉,是周芸贤不能生啊?哎哟,沉沉的婆母还天天说人家沉沉不下蛋。那孩子整日家不说他母子俩半句不是,可是受了大委屈了。你放心,我不是碎嘴子的人,我不会乱说的。” 颖儿便回府去找夫人了。 王大娘觉得在院门口聊天已经不能满足她内心分享大秘密的渴望,于是她抱着大孙子冒雪来到了街尾牌馆,张口便说,“给你们说个事,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啊,那个周家大公子他下半身没用....” “啊?太监啊?”街坊七嘴八舌,牌九它都不香了。 进得府内,周芸贤嘴脸立刻变了,将他披在楚落沉身上的披风倏地扯下,而后沉声道:“昨儿你和你的丫鬟对娘犟嘴,娘生气了,你端了茶过去给娘磕头道歉。” 楚落沉一怔,“我若不磕头道歉呢?” “那么别怪我不客气,提着你后衣领踹你后膝,逼你给娘道歉!”周芸贤冷声道,“你别逼我动手,我不想打女人。” 楚落沉垂下了眸子,此时与他争执,对自己百害无一利,除去忍耐,她别无办法,他明日休沐在家,保不齐母子俩一天都刁难她,她满心里只想救家人,不愿意将时间耽误在和周芸贤周旋,“周芸贤,我给你娘道歉。” 周芸贤见楚落沉低眉顺眼的,心中便颇为满意,利用了她,她照样得为牛马,入得周府门,便是任劳任怨的周家妇,“你懂事就好。随我进厅来。” 进得花厅,翁氏歪在软榻上正在闭目养神,周芸贤说道:“母亲,儿子说到做到,带媳妇来给您老磕头敬茶道歉来了。” 翁氏闻声,缓缓张开眼来,蔑视的凝了凝楚落沉,“娘家死人了就不给婆母晨昏定省了?这早上过来服侍婆母穿衣吃茶,夜里服侍婆母更衣睡觉,这是儿媳应该做的呀,世人都这样过来的。今儿死了爹,不给家婆煮饭,明儿死了娘,不给家婆敬茶,这周家少夫人的位子不如让贤吧?咱家贤儿不缺媳妇。” 楚落沉立在堂中不言,面庞冷清。 周芸贤招手让婢女给楚落沉端上了一杯茶水,楚落沉将茶水接过,触手处滚烫,原来婢子倒的是刚烧开的热水,玉瓷杯子不隔热,烫的楚落沉几乎拿之不住,楚落沉知道,若是这茶水洒了,翁氏必会发难她大不敬,必会叫周芸贤罚她,被禁足也未可知。 可她明日黄昏要去赴约见夜鹤,不可以被禁足。 于是楚落沉端着热茶没有出声,指腹怕是被烫出水泡了。 楚落沉缓缓的跪了下来,眼睛泪蒙蒙的说道,“婆母用茶。儿媳昨日未打理饭食,言语无状顶撞了婆母,儿媳有失妥帖。” 第10章 进 翁氏如没听见儿媳的致歉,嗑瓜子后将瓜子皮扔在楚落沉跟前的地上,并不将茶水接过,因为茶水烫啊,老身身娇体贵怎么拿,又不似某些没爹没娘的孤儿。 周芸贤对翁氏孝顺道:“母亲,可消气了?” 翁氏笑了笑,“儿啊,往后可要好生调教媳妇,莫叫她蹬鼻子上脸了去,失了男郎威风。这女人不调教可不行。” “母亲放心。儿子晓得的。”周芸贤说着,又道:“明日儿子休沐,去一趟‘大姐’家,看看她母子两人。许久不过去了,男人不在身边,她孤儿寡母过的实属不易呀。” 翁氏叹口气,“是啊,孤儿寡母的在外面独过,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个男人怎么行。你快去看看你大姐和你外甥。不行呀,就把人接进府来,在老身膝下,可比在外头方便多了。” 周芸贤看向楚落沉,“明日休沐我不在家,家里诸事你来打理,可莫让母亲生气了。” 楚落沉听见周芸贤明日要去他大姐家,眼睛动了动,温声道:“你放心去忙吧,家里交给我,明儿母亲餐食茶水我会打理妥帖的。我不会再拎不清了,我是周家妇,自与获罪的楚家断亲了。往后沉沉全仰仗婆母和夫郎照拂了。” 翁氏和周芸贤见楚落沉已经逆来顺受,便心下舒服多了。 “你懂得眉眼高低就好!”翁氏始终没有将热茶接过。 楚落沉的手已经被烫的麻木,已然感受不到指尖钻心的疼痛,婆母曾经说将她视如己出,如今却烫她的手,楚落沉心比手更麻木。 终于茶水慢慢的不烫了,翁氏将茶水接过,饮了一口,说道:“茶凉了,你明知老身肠胃不好,存心拿冷茶叫老身腹泻么。白疼你一场。罢了,不饮也罢。下去吧。” 楚落沉缓缓立起身来,膝盖酸痛难忍,她沉声道:“儿媳退下了。” 周芸贤和楚落沉一起出屋,出门便说,“你拿茶的时候就知道是凉的,为什么不换一杯温茶呢,还要敬冷茶给我娘吃,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啊?” 楚落沉乖顺道:“我下次改。” 周芸贤一怔,猛地攥住楚落沉的手腕,“你敷衍我?” 楚落沉随便他折磨,不说话也不反抗,以免为自己招来毒打。 周芸贤猛地看见楚落沉十根手指的水泡,心间猛地一抽,疼了一下,自己素来对她只是利用,如何心中有这怪异的感觉,随即皱眉嫌弃的松了她的手,“得什么病了?都起泡了!别传染给我。” 楚落沉不言,亦没有说是他母亲拿茶水烫的,说了少不得他训斥她诬陷他娘,她便不费这口舌了。 周芸贤说,“给我取二百两碎银子,明日我带去给‘大姐’母子。” 楚落沉这七年一直拿钱给周芸贤用,供养着他的大姐,那时他说他大姐母子守寡可怜,他是其唯一的弟弟,必须对他大姐好,她也不是小气之人,将他大姐母子也视为自己的姐姐和侄子,但是如今,她已经不愿意帮他养大姐母子了。 他大姐孤儿寡母关她什么事呢。 楚落沉没有即刻撕破脸,只想明日把他叉出府去,自己可以去见夜鹤,而是温顺道:“好,我取银子给你。你随我进来。” 周芸贤随妻子进得内室,楚落沉从嫁妆匣子里称了二百两递给了周芸贤,周芸贤掂了掂见斤两足够,便拿着银子走了,出屋挑着帘子又回看楚落沉一眼,总觉得她哪里不同了,和他不亲了似的,娘家出了破事,她使小性子罢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楚落沉把称银子的银质小称搁下,她在屋内枯坐一夜,毫无睡意,后吩咐颖儿道:“收拾几件衣衫,我明儿傍晚去牢里给母亲小妹送过去,天实在冷的厉害。” 抄家那时家里人几乎是从被褥里被揪出来的,没来得及穿厚衣,狼狈极了。 颖儿正在收拾,忽然抹了两眼泪,觉得夫人家道中落、境遇艰难,弱女子娘家受难,实在可怜。 她给夫人梳头的时候看见夫人颈项间大片的青紫印记,心想太子不知使的什么阴毒的刑具,用的什么私刑,把人脖子都给折磨青了。 颖儿道:“夫人,在周府一辈子受窝囊气么?如今楚家败落失势,在周家您再无法立足,往后余生都要看他们脸色度日。不如变卖嫁妆,一走了之,何必好好的人叫他们作践?” “不走。”楚落沉格外的冷静,“家人不出狱,我哪里也不去。周家不失势,我哪里也不去。” 字字掷地有声。 “夫人,太子真的会帮你么?他那个人可信么?”颖儿忧心忡忡,“颖儿总觉得他对夫人怀恨在心,千般万般在戏弄夫人。” 楚落沉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帮助我,但我没有选择。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不会放弃。” 翌日,楚落沉温温笑着打发周芸贤出门府,然后对婆母翁氏晨昏定省,翁氏一双眼睛不住的盯着她,随时找她毛病拿捏她,但楚落沉是大家闺秀,处处得体,翁氏没有挑出毛病倒也没有发作。 楚落沉看着日头东升,日头缓缓西落,于傍晚时分,楚落沉用一剂蒙汗药褒老鸭汤将婆母送入饭后小眠,嘴巴上招呼她两记试了试,她睡的挺沉。 来到监牢夜鹤的居所,她抬头看了看,原那居所提字为毓庆阁,其时已经是落幕时分。 楚落沉轻轻叩响书房小窗,小窗半掩,她从窗外向窗内打量他,但见他如青松般挺拔,清冷疏离如不食人间烟火。她仿佛看见小窗畔有幼时的自己托腮偷偷看他的场景。如今她只是牵了牵唇,抿出一笑。 小窗内,夜鹤正在挥毫写着什么,闻声,朝她望了过来,见是她来了,眸光在她眉宇扫过,便说,“进。” 第11章 打算在孤王这里长住啊? 楚落沉将肩头的包袱提了提,随即掀帘子进得屋内。 进屋觉得好暖,他这屋子里多了好几个暖炉,可比昨儿暖和多了,身上一暖和,手背的冻疮就开始发痒,她用手搓着患处解痒。 衣料摩挲,引得夜鹤朝她的手看来。 楚落沉忙将手隐在袖中,女孩子总是不喜欢叫人看见丑陋的冻疮的,何况是曾经的心上人,冻疮痒得钻心,她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夜鹤抬眼将楚落沉细端详,还是前日那身衣衫,两只眼睛肿的更像核桃了,眼球布满红丝,膝盖处布满泥污,显然久跪过。在周府被虐待了吧。 夜鹤将目光收回。 他桌案边有个丫鬟,挺眼熟,是那日楚落沉偶遇的妃子身边那叫楚落沉照照镜子的婢子。 楚落沉扭头照照镜子,镜中那顶着两只黑眼圈的少妇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现下好难看啊,夜鹤缺个暖床的丑丫鬟么。 大概是玩一玩她,抛弃她,出口恶气罢了。 印象里他睚眦必报,从不吃亏。 夜鹤将毛笔搁在砚台上,低下头吹着宣纸上没干透的墨汁,晾着楚落沉没有理睬。 那婢子与他说道:“爷,妃子给您煲了调理身子的汤药,老中医开的秘方,妃子遣翠墨来问您今日可回府一同用晚膳,老中医说呀,这药膳用上几日,便能让妃子给您生个大胖小子呢!今年又是龙年,若皇孙出生,您是龙子他是龙孙可是吉利的很呢。” “孤王大约酉时回去。”夜鹤轻声道,“回你家主子,饿了她先吃饭,莫空腹等孤。” 楚落沉看看时辰,如今刚过申时,他还有一个时辰,便回去陪他的侧妃用晚膳了,他准备和他的侧妃生小孩了,他二十八岁,在皇子中要孩子算晚的了。 楚落沉用力搓着冻疮,疼痒的钻心感觉掩去她心里那莫名的刺痛,自己是周夫人,如今心底这刺痛倒逾越不该了,楚落沉将情绪生生压下。 那名唤翠墨的婢子得到殿下回复,便福了福身往外走,经过楚落沉时,用仅楚落沉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呸。三番五次往上贴,自己没男人么,真缺啊。” 虎落平阳被犬欺,婢子骂在脸上,楚落沉只能受着。 楚落沉闭了闭眼,静静的立在那里没有张牙舞爪的发疯还嘴,身在谷底,她有分寸,懂得低头,本来就不是性格张扬的女子,在这喧闹浮躁的世间,显得格格不入。 死囚犯之女和太子侧妃的婢子争吵,除了惹怒太子死得快些,于事无补,况且婢子没有说错,是自己贴上来的。 有夫之妇,她本不该出现在太子的身近,甚至永远不会有交集。 待那婢子离开。 夜鹤和楚落沉目光相接,一时间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隔了七年,熟悉又陌生,千言万语难以启齿。 楚落沉先出声破冰,“你昨儿说你晚膳前有一个时辰...让我来暖床。” “是。”夜鹤将棱角分明的下颌轻点。 “殿下吩咐吧,需要我怎么服侍您...”楚落沉手心很有些细汗,不安中又有着紧张,父亲含冤在狱,现实不允许她扭捏或者清高。 夜鹤指了指她的包袱,“肩膀上背的什么?” “衣服。”楚落沉见他开口询问,便将手在包袱上攥了攥。 “打算在孤王这里长住啊,”夜鹤半笑不笑,“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没,是给我母亲还有妹妹带的两件棉衣,牢里冷。”楚落沉面颊有些发烫,轻声道,“不是要长住...并不是看您复宠要攀高枝缠上您。” “孤王答应你可以去见你妹和你娘了么?”夜鹤挑眉,“你真的很喜欢想当然。” “你...你昨儿也没不答应啊。昨儿我问你如果将你伺候舒服了是否可以见她俩,你没说话。”楚落沉声音越发小了,“万一殿下心情好答应了,我拿着衣衫就去牢里看人了,不必再回府取了...我也不是时时可以出府...” “周芸贤今儿休沐在府?”他问,“你没在家给他烧几道菜让他舒服一下?" “没。”她答,"他有事出府去了。" 周芸贤去看望他大姐母子二人了。 “哦。”夜鹤微微沉吟,“你今日怎么出府的?出府如此轻车熟路,经常私会男人?” 夜鹤今日于金銮殿早朝时发现周芸贤休沐在府,以为周夫人出不得府门的,她背着小包袱出现在小窗外时,他心中莫名悸了一下。 他并非被她牵动心弦,只是...看不见她落魄的模样,心里不痛快罢了。 她这副受气包模样,他还没看够。这比他当年在冷宫的遭遇,差远了。起码他没找人打断她腿。 “别问了,我准时赴约了,不是么。” 楚落沉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她卖力给翁氏做好儿媳,被罚跪,被烫手,给周芸贤两百碎银帮他养大姐,然后最终把婆母用蒙汗药干晕在家,背着包袱钻后院狗洞出府过来和他偷情的吧。 “孤王问了两个问题。” 楚落沉艰涩道,“没有经常私会男人,第一次。毕竟我满门待斩。”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夜鹤得到了答案,便调侃着她,将自己写的字帖用书签压住,看见楚落沉发髻上有树枝和枯叶,衣衫也满是泥土,面颊上鼻尖上也有灰尘,不妨一猜,“钻狗洞出来的?” 楚落沉面颊倏地一热。 夜鹤牵唇笑了笑,“可以啊你。救父心切,孝女。原来周夫人也有在意的人,看不出来还挺有人情味。” 楚落沉被他猜中,分外尴尬,她当年也并没有不在意夜鹤,而是小心的保护着他,“当年我……” “孤让你来不是叙旧的。” 楚落沉把话咽回去,让她来陪睡的,她卑微道:“我明白。我以后不会再提旧事惹你不快了。总之悔婚改嫁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孤王砍了你爹,你别生气。”夜鹤冷冷说,“你看,站着说话永远不腰疼。” 气氛凝结。 楚落沉明白他有口气,忍了七年,要在她身上发泄,她说,“我已经是你的了。加之我这副潦倒的模样,此生只怕难以翻身,殿下息怒啊...” 夜鹤不言。 门帘掀动,谢锦掀帘探进头来,“爷,地方官来京求见。” 夜鹤闻言,便对谢锦道:“叫他等,孤王晚点过去。” 第12章 周夫人饿了 “是。”谢锦便出去回话了。 楚落沉将肩头的包袱搁在椅子上,望见夜鹤桌案摆着好多甜品,她忽然腹中一阵饥饿之感,这才记起自己这二三日操心娘家案子,没有吃东西,口中本能的有口水分泌,下意识的咽了下唾液。 这些吃食多以甜口的点心果子为主,是他给偶来探望他的侧妃准备的么,他是细心的。 曾经她也有过这般的待遇,他总会在他书房给她准备零嘴,也会在她埋头苦吃的时候,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碎屑,嗔上一句小馋猫。 自她坐上周家迎亲的花轿那一刻,他的细心便不再属于她了。 “周夫人饿了?”夜鹤问。 “唔..”楚落沉连忙摆手,“没有,我在家吃了饭来的。” 咕-- 咕咕-- 她的胃比她的嘴巴诚实。 逼仄安静的室内她的肚子在打鼓抗议。 楚落沉尴尬的看了眼夜鹤,“我真不饿...” “饿了吃点东西。一会儿做的事费体力,孤不想做到一半你晕在床上扫兴。”夜鹤语气冷冷的。 楚落沉耳尖微热,低声道:“好。” 说完,便在隔壁浴间打水净了手,回来坐在茶几边长椅上,捏起点心小口吃了起来,虽然三日没有饮食,但是她的吃相仍然得体,仪态也极有涵养,高门大户养出来的清傲是骨子里带的。 夜鹤将一盏茶推在楚落沉手边。 楚落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甜糯可口的点心,冬日里的温茶,使她的胃舒服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夜鹤,“谢谢。” 楚落沉不敢猜测他给她递茶水的用意,因为她记得他说过找青楼女子他也会示意的关怀三两句。也许他自身便是极好的人。 夜鹤随即立起身来朝门处走,离开时如没看见楚落沉,楚落沉局促不已,他要走了么,那她的父亲的事怎么办,她将点心放在盘中,彷徨的望着夜鹤,在犹豫要不要出口询问。 然待他走到门处,不期然间听他言道:“去见个人。你在这等会儿。” “好。”楚落沉怔了怔,忽想起方才谢锦报有地方官求见,她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 接下来大概是她陪他睡一夜,然后他考虑替她父亲在今上面前求情的戏码,然后从此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子储君,她是周夫人,各不相干。 她清楚自己来的目的和预期的结果,她希望一切顺利。 夜鹤掀帘出屋,那边迎来一名满脸堆笑的中年大官,口中呼着少主疾步奔来。 夜鹤说,“怎么来这地方见孤王,不嫌不吉利。” 那大官将腰一躬到底,腰很好,额头几乎点在地上,“别说爷在监狱下榻,就是地狱,小的即刻自戕也得去看望爷。” 夜鹤一笑置之,看透人情世故世态炎凉,荣辱不惊,凡事泰然处之。 楚落沉小口慢食二三块点心,但到底爹娘老子狱中受苦,她无心饮食,仅稍稍解了腹中饥荒,便坐在榻上等夜鹤。 榻边小桌上有几味药丸,楚落沉家世代御医,她通药理,闻出那是镇痛的药物,夜鹤是哪里痛么? 他屋子里好暖和,她不知为何在这里有种安心的感觉,或许是只要夜鹤没发话动她家人,她家人就暂时是安全的。 忽然间筋疲力尽的身体的困乏袭来,她不知不觉间歪在床头睡着了。 恍恍惚惚里仿佛又回到那个抄家的清晨,她不顾一切的冲入楚府,望见了长身玉立的他冷声绝情的说出一个抄字。 肩头轻轻一动,有人温柔的将她身体轻推。 失重感使楚落沉倏地张开眼来,面前男人眉目如画,生的极为好看,他正自眸光温柔的锁着她的面颊,他的眼底好似有心疼之色。 是夜鹤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仿佛是要让她躺平休息片刻。 楚落沉以为自己是在梦境里,抬手摸了摸他深锁的眉宇,终于将心底那句多次想问又不敢问的话语轻声问了出来,“鹤郎,这些年你还好么...你瘦多了...” ‘这些年’三字使夜鹤眼底猛地冷下,眸子里温柔之色顷刻隐去,“孤王让你过来,是让你吃饱喝足舒服睡觉的吗?” 不悦的语气,令楚落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头看看天色,日渐落幕,几乎入夜,原来她已经睡了快一个时辰。 眼看快要酉时,他即将要回东宫府邸用侧妃为他准备的药膳,她非但没有取悦到他,反而看起来惹恼了他。 “你几时回来的?你屋子里好暖和,我吃了点东西,不小心睡着了。”他让她来服侍他的,她没有忘记自己暖床婢的身份。 “刚回。”夜鹤讥诮,“以为孤王会看着你睡觉不忍心弄醒你,还是以为孤王会在床边看着你、守着你?” “没,我没有非分之想。”楚落沉连忙站起身来,见他凝着她脏污的衣衫,以为他嫌弃她脏,楚落沉轻声说,“如果把你的床单弄脏了,我可以给你洗干净。” 夜鹤眉心拧了拧,方才他谈完事情回来,进门看见楚落沉小小的身子疲惫的歪在他的床边,睫毛上挂着泪珠,口中小声叫着爹娘,像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 可怜的形态没有给他带来快感,反而内心深处有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牵动。 “不必装可怜。孤王不吃你这一套。”说着,夜鹤将一件干净的女子里衣扔落在她的手边,“去把自己洗干净,做你应做的本分。” 楚落沉拿起衣物,站了许久没动,他屋舍内有女子衣衫,是侧妃留下过夜的换洗衣物么,她握在衣衫的手缓缓收紧。 夜鹤皱眉,“怎么立着不动,等孤王帮你洗不成?” “不...我自己可以...”楚落沉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想穿他侧妃穿过的衣衫么,有什么立场、身份说这样奇怪的话,偷情罢了。 她将换洗衣衫挂在手臂,进到浴间,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搭在衣架上。 浴间里很暖和,脱光了也并不觉得冷。 楚落沉进入浴桶,清洗着身体,这浴桶他的侧妃也用过么,她不知心里滋味,酸酸的直难受,她尽数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夜鹤在书房里坐在案前,提笔续写方才未写完的字。 內间撩水声清晰的在他耳中回响,落笔便有失水准,耳畔响起她方才那句‘我已经是你的了’。 他写了几字,复将毛笔搁在砚台,举步进了浴间。 楚落沉沐浴好,正用洁白的浴巾擦拭身体,余光里见夜鹤掀珠帘进入內间,他半靠在高脚几上将她细端详。 楚落沉呼吸一紧,怯生生将浴巾捂在心口,“我...我还没穿衣服...” “用得着多此一举么?穿它做什么。”夜鹤步至她身近,低手试了试水温,还温热,不凉,便将手出了浴桶,他欣赏着她散落及腰的青丝,乌黑的发丝衬得肌肤越发细腻白皙了,“把浴巾扔了。” 第14章 她关心他么,他...不需要 楚落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心中猛地一暖,她可以见阿娘和小妹了,她眼睛里被泪迹充盈,她抬眼去看夜鹤,夜鹤已经低身进了马车,冷漠的坐在马车椅上。 虽然这是自己用身体换来的,但他完全可以不答应,所以她在这时是感激他的,他并没有绝情到令人绝望,她下意识道:“嗯,谢谢。” 夜鹤对她始终冷冷的不大回应。 说完,楚落沉望向远在大院南边的死牢门处的重重官兵和狱卒,又道:“他们会让我进去死牢吗,可以麻烦你托人带个话给他们吗?” 夜鹤自腰间取出一块腰牌,自马车内撂出来,“拿这腰牌去,不必传什么话。” 楚落沉将仍然留有他余温的腰牌握在手里,夜色里大约看见是一块青蟒盘亘的玉石。 谢锦紧张道:“爷,您怎生将......” 夜鹤抬手将谢锦的话打断。 谢锦憎恶的瞪视着楚落沉。 楚落沉攥着腰牌仍然不动,定定的望着夜鹤,不可否认,夜鹤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对他有种依靠的欲望,看不见他便没了安全感。 夜鹤又看一眼她埋在雪地已然冻红的赤脚,“还不走?戳在这里碍眼干什么?” 楚落沉硬着头皮说,“我爹的事...” “忙过了这二日,”夜鹤凝着她的眉宇,脑海里有她白皙笔直的小腿,以及动情时她那克制的嘤咛,“孤王联系你。” 楚落沉闻言,松了口气,没有继续惹他厌烦,只小声说,“长期吃镇痛药伤胃...” 夜鹤修长的手指微微卷起,当年她叫人打断他腿的时候,没想过他需要长期服用镇痛药治疗腿部旧疾么,如今倒假惺惺关心他的胃,夜鹤抬手用掌风垂下了马车帘。 楚落沉苦涩的牵唇,便折身回到卧房,紧忙把屋门关上阻隔了冷风,门框子发出一声微微闷响。 夜鹤透过车帘子缝隙从楚落沉纤细背影收回视线。 谢锦怒道,“求爷救他父亲的时候便装的可怜兮兮,好像当今世上就她最可怜,爷答允了她可以见她妹和她娘,她得逞了便头也不回的回屋,居然还把门碰上!过分,她应该跪下对爷磕响头感激涕零才是。” 夜鹤不言,抱胸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谢锦吩咐车夫启程回府,见爷沉默不语,便又道:“爷如何将那么紧要的令牌给了周夫人?爷难道忘了当年爷在冷宫受苦,那女人是如何风光大嫁不顾爷的死活的!今日爷居然对她发慈悲。这就是拿肉包子喂狗,喂饱了她,保不齐反咬您一口!” 夜鹤将眉心拧起,睇向谢锦,“被她抛弃的是你吗?” 谢锦猛地一凛,“是您啊。” “是了。那么这事你便别管了。孤王心里有数。”夜鹤冷冷道,长期吃镇痛药伤胃,她在关心他么...落魄时她七年杳无音讯,如今东山再起,她来关心他了,迟来的情深比草...... 谢锦大抵热脸贴冷臀,一贴一个不吱声,爷不止敌我不分,还多少有点不辨忠奸了,他这么碎嘴子还不是怕爷再被那坏女人欺骗感情么,或许爷是打算好吃好喝、准备暖炉、准备换洗衣物的温柔相待,是要那女人后悔死??行行行,猜不透,他不管了。 夜鹤问,“谢锦,你为什么不劝了?” “?” 谢锦刚打定主意不管他,爷他倒迷途知返想听劝了,谢锦都感动了。 “爷,不是属下多嘴...周夫人她这次就是利用您达到为她母族脱难的目的,爷可莫因为她三两句假意关心就重蹈覆辙去掺和她家破事,这几年您在冷宫受苦,她可在周府舒舒服服当了七年周夫人,要属下说,直接砍了她全家省心...” 夜鹤说,“孤不是说了心里有数。你啰嗦什么。” 啊这,谢锦呆住,到底是让不让劝么,当差可太难了。 “孤命你找的多年前构陷孤王血脉不纯的那宫人,可找到了?”夜鹤懒洋洋托着下颌看着街景。 谢锦言道:“还没有。属下正在加紧寻找了。” 夜鹤抿了抿唇,“你看,你每天正事不干,抓人不积极,只关心孤王的私生活。本末倒置。” 谢锦有种英年早逝之感在从胸腔冲上项顶,再从项顶冲向胸腔,冲来冲去,如此往复,绵绵不绝,“...属下知道错了。┭┮﹏┭┮” *** 楚落沉回屋后缩在褥子里搓了搓冻僵的身子,稍微等身体上的寒意稍减,便去浴间穿上自己的衣物,亵裤穿了几日,她沐浴过不想再穿,便随随将亵裤揉作一团塞进衣袖里打算拿回家洗,便出了浴间。 她将夜鹤的床铺叠整齐,又将被被弄皱的床单铺整齐,便将给母亲和幺妹带的衣服背在肩头,随手将小窗关起,而后出了毓庆阁。 不经意间,被她揉在袖间的她穿过的亵裤遗落在床畔地面。 楚落沉疾步走到死牢门前。 狱卒立时将手中泛着寒光的兵刃伸出,挡住楚落沉的去路,“死牢重地,非请勿入。” 楚落沉从衣襟里取出夜鹤的腰牌,“官爷,是殿下许可了的,殿下准我探监。” 那看守死牢门处的十数狱卒,望见腰牌,脸上神色大变,立刻跪倒在地,打头那人道:“周夫人请,小的不知殿下授意,方才多有得罪。” “官爷请起。”楚落沉知悉这些人跪的是她手中腰牌,更觉得这腰牌不一般,她待狱卒开了门,便进得死牢。 一名狱卒领着她在阴暗的死牢里行走,一路上走过不少牢室,鼻息间有股子血腥和霉味。 楚落沉眼睛借着狱卒手里昏黄的灯笼四下看,牢室里关着各色重刑犯,往里处走得片刻,渐渐的可见到楚家人了。 先是看见大叔一家在牢室里挤在一处,面如死灰,眼睛半闭不闭,不知睡着没有,突然一名披头散发的女人朝着楚落沉冲过来,手从牢室木栏空隙往楚落沉抓来,“沉沉,为什么我们都入狱了,你却独善其身?!你嫁出去了便和你的黑心丈夫反咬你母族,你好狠的心!你出嫁时,我可给你随了大礼啊!” 静谧的夜里,女人凄厉的叫声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楚落沉定睛一看,将女人认了出来,原是大婶婶刘氏。 狱卒用剑柄用力拍在大婶婶伸出来的手臂,厉声道:“嚷嚷什么,第一个砍你。老实缩着去。” 大婶婶手臂吃痛,死死抓住木栏,瞪视着楚落沉,“周夫人,你母族满门在狱中受尽折磨,你在周家做阔夫人可还舒坦?你是怎么和你丈夫关起门来合计大义灭亲死刑连坐你满门的?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第15章 若将军来信,不必给我,若将军来狱中探监, “大婶婶...” “本来今上只想砍你父亲,你和你的如意郎君为了表忠心为了立功,参上一本,毒杀龙嗣其罪当连坐满门,以绝后患。大理寺卿夫人,如今屈尊降贵来探监,是良心不安了么?” 刘氏双目血红,眼中似有锋利的刀子射向楚落沉,楚落沉不由瑟缩,又听刘氏道: “我孝顺公婆,妯娌和睦,踏实本分,我做错了什么,你夫妇要连坐害死我和我的孩儿?” 大婶婶的小女儿抱着她的腿,恐惧的望着楚落沉,好似看着陌生的坏女人。 楚落沉看着她母女衣衫褴褛,竟一时心酸不能成声,千言万语只又叫一声,“婶子。” 她明白大婶婶误会了,她真的没有参与周芸贤的恶毒用心,她也是今上抄家的圣旨下了之后,才知道周芸贤卑鄙的所作所为,她怎么会帮助周芸贤屠自己满门呢。 但她此时解释什么都于事无补,毕竟如今大婶婶在狱内,而她则安然无恙的在狱外当着贵夫人,说什么都很无力。 一阵咳嗽声响起,原是祖父祖母亦在牢内。 楚落沉不忍去看祖父祖母花白的头发,以及苍老身体上的鞭痕。 听闻咳嗽声,大婶婶忙回身去老人身近,帮婆母拍着后背,“娘,怎生又咳得厉害了。” 祖母对刘氏道,“老二家的,老身知道你受了大委屈,莫将气撒在沉沉那孩子身上,她素来是好的。男人家外头朝堂的事情,她未必知情。” 楚落沉远远望着祖母苍老而慈祥的面庞,心中如刀翻搅,她听见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于此情此景仍然护着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为祖母代为受罪,不由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喉咙如同哽住,觉得自己不孝。 她虽没有头绪,但是内心坚定了一定要将家人救出去的信念。 无论过程多难,她都要做到。 狱卒说,“周夫人,令母和令妹在里面。” 楚落沉因为忌惮愤怒的大婶婶,甚至不敢叫祖母一声,祖母抬起手,对楚落沉摆摆手,示意她去吧。 楚落沉向祖母点了点头,跟着狱卒继续向里,来到深处靠墙的一处牢室,里面关着她母亲和大妹、小妹以及一众四五个丫鬟女眷,狱卒开了门,吱呀一声,受潮的木头声刺耳极了。 楚落沉将脚踏入牢内,几只老鼠快速窜进角落里,此情此景,催人泪目。 小妹楚江媛先看见她姐姐来了,本来窝在娘亲怀里打盹的她,便奶声奶气的说,“娘亲,大姐姐来看我们了么,媛媛好似看见大姐姐了。” 楚母闻声,便朝楚落沉望过去,便见已然出阁的大女儿背着包袱就立在牢内,母女相见,不由泪目。 “女儿,你只怕在外头受尽了委屈。倒不比咱们一家老小挤在死牢一处有个作伴过的好。”楚母呜咽。 楚落沉扑进母亲怀里,委屈道:“娘,我没有参与周芸贤的事。” “不必解释,你是我生的。你的为人娘清楚。”楚母将她搂在怀里,揉着她的背,连声责备,“你如何过来这里,速速回去,原为娘心里只侥幸今上忘记了你,你可莫掺和,只怕连你也牵连进来。” 楚落沉不说自己委身太子做些个伤风败俗红杏出墙的勾当,只说,“不碍事,我买通了狱卒,我来给你们送件衣服就回去了。来,快些穿上吧。” 说着,便将肩头包袱取下,取出四五件棉衣,给诸位女眷都穿上一件,连三个家生丫鬟也有份,待几人穿了厚衣,楚落沉心中便舒坦了些,从母亲怀里把幺妹抱过来。 但见媛媛小脸冻的黑青,头顶丸子发髻也凌乱了,楚落沉摸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发烧了。烧几天了?” 楚母言道,“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素日里老太太,她二个婶子,你还有她二姐姐都宠着她,让着她,她被抓进来当夜就发起烧来,烧了二三日了。” 楚落沉眼眶子酸了酸,没有说话,幺妹张着天真的大眼睛望着楚落沉,“阿姐,我是不是烧糊涂了,你是我的大姐姐么。大婶婶说大姐姐不要我了......” “媛媛没有烧糊涂,是阿姐来看你了,阿姐没有不要媛媛。”楚落沉抚摸着幺妹的发丝。 “阿姐,我想回家和小黑玩。我不喜欢这个新家,这里有老鼠,而且又臭又冷。”小姑娘想自己养的小狗了。 楚落沉忍着落泪的冲动,“好,阿姐尽快接你回家。媛媛要快快好起来,帮阿姐照顾阿娘还有你二姐姐哦,你是咱们姊妹三个里面最勇敢的,是不是。” “对,媛媛是最勇敢的。”小姑娘病恹恹的,却认真道:“阿姐便将娘亲和二姐姐交给媛媛吧。媛媛有阿姐送的棉衣就不冷了,病很快就会好的。” 说着,小姑娘睡着了。楚落沉怕她还冷,便将自己身上的棉衣亦脱下来裹在小家伙身上。 旁边大妹妹楚江云坐在墙边不说话。大妹妹原已经许配了京中名将,此次家族突蒙大难,那边男方父母便要做主要退婚,说是已经去了书信给外地当差的少将,只等那人回了书信便要在斩刑前退婚。 楚落沉把江云的衣领拉紧了些,二姑娘攥住楚落沉的手说,“若将军来信,不必给我,若将军来狱中探监,我亦不见他。退婚诸事,姐姐替我办了就是了。” 楚落沉没有说什么,只说,“你都是十六七的大姑娘了,别哭了,这世上感情不是唯一的事情,生下来,活下去,阿姐知道你的感受,会过去的。” 娘们家眷亲热一会儿后,楚母说道:“往后这地方你莫再来了,家里我养的一群走地鸡,你捉了去,吃了补补身子。媛媛的小狗,你也养起吧。这活人终是要好好活着的。咱母女一场,家里能抄的都抄了,独有这只玉镯我藏脚底没被他们摸去,你拿在手边应急,自此咱们散了。” 到底是母亲心大,这光景还记得散养的走地鸡。 第16章 那相公为那娘子买花戴 楚落沉将玉镯接过小心的放进衣襟,“你的走地鸡我捉走,媛媛的小狗我养起。咱可还不能散呢,你不是说我趁你年轻抓紧生娃娃,你好给我带娃娃么,你不当姥姥了?” 楚母将面颊别开,用帕子掩面。 狱卒便提醒道,“周夫人,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楚落沉心中一窒,央求道:“官爷,我可以多逗留片刻吗。” “不行,探监是有时间限制的。您别为难咱们。丢了差事,家里老小也断顿了。大家都不容易。”狱中说。 楚落沉虽心有不舍,仍然收拾起情绪,立起身来打算离开,她刚一站起,原攥着她手的幺妹将她手攥的更紧了几分,生怕姐姐离开她。 她将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牙关一紧,便狠心出了牢房,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怕看见母亲那不舍的目光,也怕看见二姑娘立在牢门内送她的身影。 走过了几道牢门,忽然听一男子叫道:“沉沉。” 楚落沉将脚步一顿,偏头看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立在牢内正目光焦急的看着她,她走近二步,这次将人认出来,原是经商好女色的二叔,“二叔叔。” “沉沉,你小婶子有孕三个月了,如今动了胎气,一直见红,你可有办法送些安胎药进来。”二叔道。 楚落沉一怔,她如今受制于夜鹤,处处需要求夜鹤,她猜不透夜鹤心思,并没有信心可以送药进来,一时没有言语。 小婶在内里道:“沉沉,不必冒险送药来,他的孩子,我不会生下来。” 楚落沉大概听说过二叔在外四处留情不收心之事,小婶婶常年生气多次流产过身子很难保住胎婴。 二叔道:“沉沉,这个孩子叔叔要。托你想想办法,二叔有几处宅子偷买来在外室那里,若你可以送药进来,那些宅子叔叔给你一间。” 小婶婶心寒道:“迟早是斩首,何必保胎,早早落胎早早干净。现如今不见外室来与夫郎探监呢。” 二叔言道:“保一天也保,他是我的孩儿,不是你一个人的。” 楚落沉沉吟片刻,“你们别吵了,咱们楚家素来讲究人丁兴旺,是没有落胎的先例的。我想想办法吧。” -忙完这二日,孤王联系你- 耳畔响起夜鹤那疏离冷漠的嗓音。 如今,除了求他,赚取他的嫖资,她一届内妇,如何对抗皇命。 她这满监牢的老弱病孕,她哪一个能不理。 ** 出了死牢,已然月明星稀,路上树影斑驳,到了前夜时分。 楚落沉下意识回首向着毓庆阁方向看过去。 但见毓庆阁内没有灯火,只廊底下挂着灯笼一二,长廊木椅上有值守丫鬟在打盹。 是了,夜鹤回东宫了,并不在毓庆阁。 他的侧妃因为从申时等到他酉时,吹了寒风,感染了风寒,他当时听闻消息时,和她在床上只差临门一脚,在那种情况可以停下来,是真的在乎他的侧妃吧。 自己在乱想什么。 楚落沉由于将身上厚衣留给了幺妹,但觉得寒风侵体,下意识将中衣拉紧了几分。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远远看见一队车马自皇宫方向驶过来,打马开路的太监焦急的挥着手,吩咐着队伍里头的人。 “快些走,太子殿下着人进皇宫要的太医,说是侧妃娘娘感染了风寒,特地请了给皇后看病的老神仙给侧妃娘娘看呢。这侧妃娘娘可是殿下的大恩人,怠慢不得!” “听说侧妃娘娘咳嗽了一声,殿下便作怒把太子府府医训斥的狗血喷头,直骂是庸医。这可是心疼侧妃娘娘到骨子里呢。”另外一名宫人言道。 队伍浩浩荡荡过去,马蹄踩雪,溅了些在楚落沉裙摆,楚落沉蹲下身将衣摆拍了拍,眼底有着隐忍的光芒,手腕上有曾经殉情留下的割伤,被她带着宽宽的玉镯挡住了,曾经那个为了夜鹤而殉情的自己也被她克制在心底了。 心里那刺痛之感被她强压在那个不想被人知晓的角落。 侧妃这七年日日陪伴在他身边,他对侧妃心疼有加,自己有什么微辞么,同周夫人有什么相干呢,就凭周夫人花光了体己么,那才几个钱银呢。 楚落沉疾步往周府走,途径一处花灯集市,原是每逢十五的灯节。 集市上多为一家老小结伴看灯,或者夫妇伴侣结伴相游,或笑或闹,好生热闹。 楚落沉立在拱桥上,望着眼前街灯阑珊,而自己却形单影只,只有湖中倒影为伴,不免徒增寂寥。 她将目光落在集市上的一家三口,那相公为那娘子买花戴,那相公儒雅笑着将珠花插在那娘子发髻上,那娘子娇仰着脸笑着问他:“芸郎,我好看吗?” 那相公低头在她额角吻了下,“好看。” 旁边一八九岁小男郎扯着那相公衣袖说,“爹爹,我要吃糖葫芦。爹爹,给我买糖葫芦。” 好温馨的一家三口。 若是那相公不是周芸贤,楚落沉兴许不会这么心寒。 是了,芸郎,周芸贤。她成婚七年,视若至亲的丈夫。 -我大姐守寡在家,孤儿寡母实在不容易,身边没男人怎么行,我今日休沐在家,去看看她母子二人- -不如接来府中,养在老身膝下,更方便些- -给我称二百两碎银,我去看望大姐母子- “要吃糖葫芦啊,我儿子要吃,爹就给买!吃几串买几串!”周芸贤从衣袖里掏出楚落沉给他装碎银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点碎银,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那娘子,一串给那小男郎,“你和你娘啊,一人一串,爹看着你娘俩吃。” 楚落沉大概是笑着笑着便哭了,哭着哭着心就死了。 原来这些年她拿钱帮他养的不是他守寡的大姐母子,而是他的妻儿。 曾听他说他‘大姐’叫莲莲,‘大外甥’叫环儿,那环儿看起来八九岁,而自己嫁入周家才七年,这样算起来,周芸贤来楚府做药童时便已经有意中人了,从开始就是在骗她父亲,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都是周芸贤下的一盘棋。 第17章 白日给她哭灵,夜里见你啊,小傻瓜 楚落沉好恨啊,被骗多年不甘心,她满门在狱,他买花给女人戴,她更不甘心。 这便是天生的坏种么。 “芸郎,把我母子接到宅子里,那女人会善待我们吗?”莲莲担心的问,“她会不会虐待我们母子,缺衣少食啊?” “这些年委屈你了,为夫为了前程,忍着恶心和那太子用剩下的破鞋过了七年,把你母子两个放在外宅,犹如守寡。”周芸贤在街上将他的莲莲拥在臂弯,温柔道:“她娘家快斩了,她已经三日没吃没喝,这样下去,不出几日便折在府里了,她一死,我守她几年灵,便把你扶正。” 周芸贤顿了顿,又说,“人至多五天断水缺粮就死了。” “啊,你要为她守几年灵,那莲莲思念芸郎了如何是好。”尤莲莲无辜道。 “白日给她哭灵,夜里见你啊,小傻瓜。”周芸贤宠溺的捏了捏莲莲的鼻尖。 楚落沉听着周芸贤在算计着她死后扶正老三事宜,好一个白日哭灵,夜里见你。可恨之极。 楚落沉记起年年她生恐亏待他,熬夜为他缝制衣袍,他会红着眼睛说,娘子莫缝了,眼睛坏了为夫会心疼的,如今想来当真虚伪至极。 楚落沉看着那环儿把糖葫芦吃的真香,一口一颗山楂,边吃边说真好吃,真甜。而她的祖母头发花白佝偻在狱中,她的幺妹发着高烧没有药吃,她的大妹惨遭退婚,她向曾经的意中人不顾廉耻的出卖肉体,这一切苦难都是周芸贤带来的。 周芸贤一家三口温馨的场面太刺目了,楚落沉纵使知晓自己如今没有实力,斗他不过,打不过骂不过,似乎除了任其摆布别无办法。 但胸腔里浓重的恨意也使她不能便这样我为鱼肉,他为刀俎,任人宰割的坐以待毙了。 楚落沉决定纵然不能除掉他,但是可以毒打一顿,出口恶气先。 楚落沉悄然折身,来到巷尾武官,这里可以雇人干些不上台面的事,二叔叔做生意的提起过来此处雇人讨债。 进门,柜台后那店家易缪问:“客官,雇人追债还是雇人看家护院?” 楚落沉将手臂搭在柜台,“雇人打人你们接不接。” “打好人,还是打坏人?” “坏人。” “接。打大人,打一个十两,打残二十两。打小孩,打一个五两,打残废十两。婴儿不打啊,不人道。”易缪问,“你打谁。打几个大人,几个小孩。” “三个大人。”楚落沉想那环儿只是个孩子,父母带他来世上在这浑汤中走一遭,到底无辜,她不动小孩。 “行。把地址姓名留一下。这些人和你什么关系,干的恶事写一下。你打算打到什么程度,写完按手印。”易缪递了张纸过来。 楚落沉接过毛笔,在宣纸上简短的写下: 翁梅玉:我家婆,热茶烫我手,骂我不下蛋 周芸贤:我夫郎,养外室,屠我满门 莲莲:外室,花我钱银 程度:打骨折 地址:大理寺卿周府 楚落沉写完,落款处留下自己的名字,将食指在旁边印泥压了压,然后在纸上按了手印,递回去的时候,一并递回去六十两银票。 易缪接过宣纸看了看,“你便是被满门抄斩的楚家的外嫁女,楚落沉。” “是。”楚落沉不觉得意外,楚府之事在京城谁人不知呢。 “你要我安排人打的是大官。”易缪陈述。 “怎么,你们不打官府的人?” “那倒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楚落沉不解。 “你得加钱。打大官麻烦,你这夫郎是大理寺的,追查人他最在行,打他风险高。”易缪说。 “加多少。” “打他五百两。打你婆子还有你家老三免费赠送。”易缪说。 楚落沉说,“他值这么多么。你不如去抢。” “好走不送。”易缪说着把宣纸又推回来。 楚落沉从衣袖里拿出二百银票,“连刚才那六十两,先给你二百六。事成之后,补剩下的。你明儿落夜过来,我把家里护院都药睡,你打个措手不及。” 易缪将银票收下,看了眼她满是水泡的手,“行。” 楚落沉办完事便出了武馆。 她离开后,武馆小的不解的问易缪道:“大哥怎么接这样的麻烦事了?不会还没忘记人家吧,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就一金盆洗手的杀手,人家是千金万金小姐。” 易缪道:“为了报恩。” *** 楚落沉回到周府。 至于怎么回的周府,过程就不提了。 和出去时的路子大抵一致。 钻...那个... 刚进府,颖儿一直在洞口等着夫人,见夫人回来了,连忙将夫人身上头上的枯草烂叶都摘掉,“索性变卖了嫁妆一走了之吧,夫人何等娇贵的人,如今狗洞里来,狗洞里去的。” 得,颖儿还是将她回府的路子给说了出来。 楚落沉轻轻一咳,“别有点事就要变卖嫁妆一走了之,我何至于给他们腾地方,成全他们呢,想用利用完了把我轰走,想得美。我偏不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活的好好的。” “不走便是,看气的小脸煞白。”颖儿又低手拍了拍夫人身上的灰尘,见夫人身上厚衣也没了,去时的包袱也不见了,心里有数,便忙把自己身上的厚衣脱下裹在夫人身上,“见着小小姐和娘家太太了?” “见着了。说了好一会儿话。”楚落沉把衣服推回去,“你穿,我不冷。你别再跟着受冻,媛媛都冻发烧了,你若再病倒,我可真不知顾哪一头。” “我宁可冷死,我也见不得你这一身伤。”颖儿力气比夫人大,一把把衣服扣夫人身上,把扣子给夫人系起,夫人还是身娇体软好拿捏的,“太子可首肯了,要帮娘家老爷于今上面前求情?” “还没。”楚落沉不由便又想起在毓庆阁被他欺在身下调教的画面,她没有过多赘述在毓庆阁之事,看了看东厢房,“翁氏醒了吗?” 颖儿摇头,“还睡着,睡得就跟那个天蓬元帅似的,她的几个丫鬟都叫我遣走去收拾后院客房,不是说要接大姑娘母子来府住么。都没发现你不在。夫人速速回房换了衣衫,便去翁氏跟前吧,醒了不见夫人,不知她怎么发作!” 楚落沉点头,回到自己的卧房后,便叫颖儿帮着换衣服,颖儿见夫人手臂、小腹,甚至于大腿上都有很多青紫痕迹,她哪里懂这是吻痕,只道太子又对夫人用了刑,夫人命苦,身子骨这样弱,如何受得了这样的酷刑。 楚落沉听闻颖儿提及大姑娘母子,便将方才在花灯集市所见周芸贤与莲莲母子之事与她说了。 颖儿听罢怒不可遏,“夫人,姑爷对不起你啊。他们保不齐是商量好了,叫周芸贤攀上楚家,只为今日的平步青云。如今这是卸磨杀驴呢。夫人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楚落沉应了一声。穿好衣物,便回到了东厢房,走到了翁氏的榻边,坐在椅上,拿起捶腿的棒子轻轻帮翁氏捶腿。 翁氏喝迷药老鸭汤的药劲儿过去了,便幽幽转醒。 睁眼看见楚落沉正在给她捶腿,想找机会发作,却因为楚落沉捶腿力道适中,而且恭顺小媳妇般的坐在那里,她挑不出刺来,只冷冷哼道:“原说好久没这么好好睡一觉了,一睁开眼就看见死囚犯的女儿,好晦气!” 第18章 隐忍克制的厉害 楚落沉垂着眼睛不出声,手上力道控制得当,帮翁氏轻轻捶腿,不轻不重。 翁氏见楚落沉默不出声,不犟嘴也不生气,她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因又道:“明儿你大姐和大外甥要过来,你不去收拾客房,还傻愣着干什么?” “回婆母,儿媳已经叫下人在收拾了,眼下后院客房快收拾好了。”楚落沉沉声道,“儿媳给您捶腿,不好走开呢。” 翁氏本想借机发作,岂知楚落沉已经叫人将客房收好了,她便憋着发作不出来,窝火的特别难受,看见楚落沉手尖的水泡才舒服点,又道:“晚饭你煮了么!可莫要因为是老身小憩久了,便偷懒隔过去这顿晚饭!老身晚饭还是要吃的!” 颖儿端了膳食进来,放在桌上。 楚落沉指了指饭菜,“儿媳煮了小米粥,配些清淡小菜,切了些卤牛肉,您看下可口么。” 翁氏盯着饭菜看了半晌,色香味营养搭配俱佳,当真找不到楚落沉的毛病,倒不好乱发作,只说,“这么多年,不下个蛋,还靠我儿养着。要你什么用处?眼下我儿子要什么样的没有?纵然是公主,只要我儿愿意,也乐意给我儿做妾!” 楚落沉将手攥紧,温顺道:“沉沉也愿意夫婿纳个公主回来,这样沉沉也跟着享福呢。沉沉不下蛋,公主可以啊,沉沉愿意帮夫婿带孩子。” “你!”翁氏莫名生气,楚落沉的情绪太过稳定,她反倒生气起来,但是太过失控又显得失去了老夫人的体统,“下去吧,下去吧,看见你便够了。这是赖上我们家了啊!” “儿媳告退。”楚落沉不是不气,只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并且生气伤身,还是让翁氏生气比较好。 回到卧室,楚落沉来回奔波一天,眼下左右夜鹤没有即刻问斩她满门之意,她这颗心暂时是放下了的,也可以暂时合眼睡个安稳觉了。 伸手从衣襟拿出夜鹤的腰牌,但见青蟒盘亘,分外野性霸道,不由想到他的唇落在她肌肤的感觉,心中猛地一紧,便将他的腰牌收起不敢深想,如这些年一样,将夜鹤二字埋在心底最深处。 身为人妇哪里敢想,睡吧。 睡着睡着,突然记起一事。 楚落沉忙从床榻上起身,然后赤脚踩在地毯,在她方才换下的衣物里翻找。 颖儿在外屋的小床上也睡下了,但她睡的浅,半夜怕楚落沉踢被子,经常起夜过来给她掖被子,听见动静,便趿着绣鞋端着油灯走进来,把油灯搁在桌案,“这半夜里,夫人在找什么。” “方才我换衣服时,你可见我衣袖里滑出来一件穿过的亵裤?”楚落沉问。 颖儿也跟着在衣服里翻找,“没有啊。没瞧见呀,亵裤没穿在身上么,怎么了?” “我...”楚落沉说了个我字便没有继续说了,她总不能和颖儿说自己在夜鹤那洗澡偷情,后来亵裤没穿,塞衣袖里打算带回来洗吧,“没事,罢了。睡吧。” 颖儿便没再问,吹熄了油灯出去了。 楚落沉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她穿过的贴身亵裤啊。穿了三天...脏了啊... 家被抄了,谁有心情洗澡换衣服啊... 掉哪了啊? 掉哪也不行啊。 掉死牢里了么,第二天狱卒集合会不会瞧见她底裤哦。 不会掉大婶婶牢门前了吧?祖母祖父也在一处... 要么是掉阿娘身边了? 掉二叔身边了? 突然心里咯噔一跳,楚落沉有个令她冷汗直冒的想法。 不...不会落在夜鹤的毓庆阁卧室床头了吧? 想到此处,分外想死!!! *** 东宫。 太医将药方子递给宫人,言道:“拿去按方子煎了,每日温服三次,侧妃娘娘这风寒便可大好了。” 夜鹤坐在床边,邱梦虚弱的靠在他的肩头,他问太医道:“不碍事吧,严重么。” 太医说,“不算严重。天气冷,侧妃娘娘往后莫在院中吹冷风,要保重身体才是。” 言毕,太医起身便向太子话别,“下臣要赶回宫去向皇后娘娘回话,皇后娘娘也甚为关心侧妃身子呢。” 夜鹤颔首,“回吧,让母后莫担忧这边。” “下臣遵命。”说着,太医躬身退出寝殿。 夜鹤低头望着偎依在自己肩头的邱梦,轻声道:“如何在院中等孤二个时辰?久等不至,便要回殿才是。病了不受罪么。” 邱梦楚楚可怜道:“爷您说了酉时回,梦儿想在门外等你回家,一起回殿用膳。” 夜鹤念及邱梦在寒风中等待自己二个时辰,自己却和楚落沉在床上耳鬓厮磨险些发生关系,不由自责,因而温声道:“有个地方官上京来,孤王被绊住了,这才回来晚了。” 邱梦得到殿下的解释受宠若惊,他素日不会向她解释或者澄清什么,今日肯解释便说明自己在他心中之重,且今日自己仅仅咳嗽一声二声他便大发雷霆迁怒宫人,后又从皇宫调太医下来给她看病,她和皇后用一个太医,说明太子待她是重视有加的。 邱梦连忙用手指虚虚掩住夜鹤的嘴唇,“爷不需要解释,梦儿能陪在您身边已经很幸福了,等爷回家的过程梦儿也觉得很幸福。梦儿生病了,爷这般关心梦儿,梦儿好生感动。以后梦儿不会任性让自己生病使爷担心了。” 夜鹤低眼看见邱梦指甲上新染的丹蔻,脑海倏然间划过楚落沉那干净到几乎透明的指甲,以及那双手抵在他胸膛的触感,还有那女子朱唇微启叫他夜鹤时的模样,他及时将这些画面压下,对邱梦道:“不是煮了药膳,孤和你一起用膳。” “嗯。”邱梦开心极了,便起身帮夜鹤将披风解了,低眼在他腰间没看见太子令,便紧张道:“爷,令呢?那命根子如何不见了?” 太子令可调动太子麾下兵马及政客,若是落在政敌手里,事态可大可小,不可估计。 夜鹤沉声道:“在书房。” 邱梦这才舒口气,“吓死梦儿了,若是丢了,叫人捡了去,去敌国冒充太子借兵,两国打起仗来都未可知。” 夜鹤拿起银箸,他的内侍先用银针试了每道菜是否有毒,无异样后,他才开始用餐。 邱梦用公筷给殿下盛了膳食,随即又给自己盛,殿下习惯分开饮食,也不喜欢和人共用碗筷,口水相交总是不敬,便是寡淡清净的性子,七年不见他动情过,隐忍克制的厉害。 “味道怎么样?太医说用了这些药膳,梦儿可以给爷生一个大胖小子呢。”邱梦羞涩道。 第19章 这床单不换么,上面有些.. “借他吉言,若治好了孤王毛病,一举得子,孤王赏他一座金屋。”夜鹤颔首,“汤味道还可以。药膳么,中药味总浓些。” 二人用膳时,安安静静的,太子话并不多。 邱梦羞涩的问,“爷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呀?” 夜鹤想到了楚落沉那平坦的小腹,被周芸贤用了七年,肚子里不知死过人没有,“儿子女儿都喜欢,是孤王的就行。” 邱梦被太子逗笑了,“爷这话说的,谁有那胆子欺骗爷呢。” 夜鹤抿唇算是一笑,但笑不及眼,邱梦总是看他不透,总觉这男人内里透出来的冷意让人难以亲近,也就是自己能伴在他身边,连皇后娘娘物色的正妃人选,他也正眼不去看一眼呢。到底自己与他人都不同。 待用了膳,夜鹤见月上枝头,满院银白,雪暂时歇了,便对邱梦道:“天色不早,你受了风寒,早些睡吧。孤书房还有些事。” 邱梦偎依在他肩头,“爷,母后今日找梦儿说话,她说爷在冷宫清净七年,身子怕是磋磨坏了,爷连日忙政事,又因今上近日歇朝陪伴落胎的冯美人,您代为监国,母后让梦儿懂事些,服侍您就寝为您疏解一二。” 夜鹤颇为尴尬地笑了,然自己那里却颓的不行无法尽丈夫的义务,对邱梦深有亏欠,“没有的事。你身子要紧,先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待风寒好了,孤王再陪你。母后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孤...已经在调理了。” “嗯。”邱梦心中虽有失落,却不敢再邀宠,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何况他是将来的天子。 夜鹤将床帐帮邱梦放下,随即出了寝殿。 他方走,邱梦将床帐掀开,她的婢女翠墨便疾步走来。 “妃子,你看呀,奴婢没有骗你吧,殿下叫那小狐狸精给喂饱了,回家才提不起兴致的。”翠墨今日在毓庆阁遇见楚落沉后,回东宫便将楚落沉又去求见夜鹤之事告诉了邱梦,“若不是妃子在外吹二个时辰寒风着凉,只怕殿下今夜...不知几时才回呢。” 邱梦静声道:“她怕是有求于殿下。只怕殿下心软,和她死灰复燃,又上她的当。好男怕女缠。” “妃子,要不要给楚落沉一点教训?时隔七年,她又来眼前显什么眼。” “不可。”邱梦微微思忖,“翠墨,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便是稳了。当年楚落沉往冷宫送东西的事,除了你我还有那个喝酒醉死了的看守,再无人知晓。我并不想同楚落沉正面交锋,殿下也深怒听不得楚落沉提及旧事。只要我不出任何过错,殿下心中最重要的人永远是我,楚落沉成不了气候的。” 翠墨颔首,“是,妃子。那楚落沉如今满门获罪,想必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对不起殿下在先,而且又是嫁了人的明日黄花,殿下不会对她仍有心意的。毕竟殿下不是那吃回头草的人,没人会对放弃过自己的人掏心扒肺。” 邱梦照着镜中姿色平凡的面庞,她用手摸了摸,“听说吃紫河车可以养颜,不知真假,翠墨,不若去悄悄买些来吧。殿下他姿容无双,我...” 翠墨言道:“妃子莫担忧,殿下对您是走心的,人是感情动物,殿下并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当日出冷宫当日便十里红妆迎您进东宫呢,当日迎亲队伍可是经过了周府的,太子殿下若是将楚落沉放在心上,会让迎亲队伍经过她门口?不怕她心伤?还不是故意气她。” 邱梦说,“话虽这样说,可周夫人那张面颊到底...太美了。罢了,去备紫河车吧。” *** 夜鹤出了侧殿,蟒靴踩碎满地月光,回到主殿后,于桌案后落座,提笔落画,不经意间,但见她香肩微露,细腰掩在罗衫下,他恍然回神,画中竟是楚落沉。他忙将画作扣在桌上。 索性入寝。 侧卧在榻上,辗转间耳边忽然响起楚落沉压抑着嗓子怯生生在说‘夜鹤,我害怕...’ 恍恍惚惚入梦后,他又似乎将周夫人欺在身下,品尝着她的肌肤和唇瓣,最终送了腰身将她占为己有。 夜鹤倏地起身,烦躁至极。 为何那女人在脑海挥之不去,明明要看她笑话,让她难堪,如何萦绕脑海挥之不去,只因她说了句关切他的话么,长期吃镇痛药伤胃,自己难道忘了她当年是如何绝情寡义的么。 许是男人本性作祟,没得到过她,总被吊着些胃口罢了。 翌日监国于早朝时见到了周芸贤,歇朝时听周芸贤和同僚说清早他娘子煲了杂粮粥给他吃早,吃完了为他穿上朝靴,同僚夸周夫人贤惠,说自家婆娘又凶又懒比不上周夫人万一。 夜鹤未加入那个谈话,从金銮殿径直出殿。 夜鹤来到死牢,探视一圈,问他的随侍,“没什么异样吧。” 谢锦道:“除去昨儿夜里周夫人探监,其他再无异样。” “莫出了什么岔子,提防牢里自杀的,碰墙的,牢外劫狱的,里面皆是重刑犯,不可掉以轻心。” “是。” 夜鹤便信步朝毓庆阁步去,步至门处,忽见门帘掀动,有女子身影先他一步进了卧室,夜鹤心底一动,紧步走去,掀帘进屋。 屋内女子闻声,回身见是太子殿下,便忙行礼道:“殿下,奴婢来给您打扫屋子。” 夜鹤见是毓庆阁值守的丫鬟,心中莫名一空,倒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周夫人怎么可能在他这里留夜,他今日已从周芸贤嘴里知晓她回了周府,给他夫郎做杂粮粥、穿朝靴去了。 心里这涩然是什么滋味,许是又想看某人那个落魄怂样了。 “这里不必打扫,你下去吧。” “殿下,这床单不换么。上面有些...”丫鬟知晓昨夜这居室有女人。 “下去。”夜鹤说。 “是。”丫鬟便躬身退下了。 呼吸间,这屋内似仍有楚落沉身上的气息,桌上她咬了一口的点心,她躺过的他的床榻,夜鹤坐在榻上,用手抚摸着楚落沉躺过的地方,随即拿起那块留有她齿印的点心,细细端详着那小巧的牙印,放在口中就着那齿印轻轻咬下一些,品尝着香甜的滋味。 第20章 我媳妇用 -我是你的了- -长期吃镇痛药伤胃- -夜鹤,我真的害怕- 夜鹤将手攥紧,手背青筋盘亘,不是不知道她是旁人的妻子,他不该因为那点不甘和她纠缠。 他立起身打算去桌案后坐在椅上看书,把心里那些不应该的画面压下。 忽然眸光里在床畔地上看见楚落沉遗落的亵裤。 亵裤便那样静静躺在那里,如女子分开笔直的双腿。 他低手将那亵裤捡起,亵裤上有些穿过的痕迹,以及淡淡的体香。 “放荡的女人...勾引孤王是么。” 夜鹤身体紧绷不适,只觉得躁动难耐,他将楚落沉的亵裤紧紧攥在手中,躺在被褥上,闭起狭长的眸子,将情动压下,额间布满细汗。 为什么独独对她这般...强烈。是因为她是那个带他走出幼时心结的女人么。 到得傍晚,夜鹤百无聊赖,推掉诸多酒场应酬,独带几名亲信暗卫信步在街市散步,来到一处民间医馆。 “买药么,官爷。”大夫见他穿戴不俗,知晓并非民间公子。 “治烫伤的药,冻疮膏。”夜鹤说,“都拿最好的。” “给家里的谁,多大年纪的人用啊?”大夫问,“怎么烫伤的呢。” 夜鹤在药馆里四下探看药柜上的药名,听见了大夫问,却一时没有回答大夫的话。 大夫又问,“啊?官爷。您说说,我好配药。” “我媳妇用。”夜鹤回头,“比我小几岁,算同龄人。茶水烫的。” “哦,好。”大夫按年纪拿了药,“年轻人就用这种药就行了,烫伤的话把水泡挑了再上药吧,挑的时候疼,贵夫人娇气么?” “娇气的很。”夜鹤说,皮肤一亲就红,是娇气了。 “那要受些苦头了,不挑了水泡容易溃脓,不容易康复。” “几多钱?” “二十两银子。你要最好的,所以很贵,是你媳妇用,所以给你开温和不刺激的,用完不留疤痕的这种。”大夫说,“皇宫也常从我这调药的。” 夜鹤从衣袖拿了碎银付钱。 *** 落幕时分 楚落沉布置了晚饭,她端着刚炒好的腰果虾仁,出厨房,准备往花厅走,这几年甘心给周家做牛马,如今不甘心了,但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继续委曲求全。 婆母翁氏,丈夫周芸贤,还有她家外室莲莲母子在花厅说话,坐着等着吃晚饭。 十指上昨日清早被烫的水泡因为做家务而磨破了皮,有些溃脓出血,很疼。 楚落沉用纱布缠着,洗菜时沾水,伤口被泡的惨不忍睹。 按说烫伤了得保持干燥,结痂了才好的快些。她懂医,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婚姻不幸没有那个养伤的命。 颖儿端着鱼汤走在夫人身后,“夫人,他们一家子就在那里等着吃,说说笑笑的,夫人却累死累活做一大桌子饭菜。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哦。” 楚落沉低声说,“忍一时风平浪静。你一会儿去安排护院和丫鬟也都在后院用饭吧。” 走到回廊时,余光里好似看见东厢房阁楼檐下有道人影,楚落沉回首去看,却见那人影一闪,隐去了。 楚落沉眉心微微蹙起,莫非是她雇的的打手来了,来挺早的,这晚饭还没下肚呢,现在进来打人,护院都精神的很,怕打手不好动手。 楚落沉收回视线,便端着佳肴进入花厅。 她方进厅,东厢房阁楼檐下,夜鹤步出半步,望着花厅里布菜的楚落沉,她将腰果虾仁放下,抬手将滑落耳际的发丝挂在耳后,不经意的温柔,贤惠温婉。 这便是她的生活么,和他夜鹤毫无干系的生活,若他未被幽禁冷宫,如今这腰果虾仁是他夜鹤的吧,只怕孩子都给他生几个了。 布好菜,楚落沉对正在说话的翁氏和尤莲莲道:“婆母,‘大姐’,饭菜做好了,来吃饭吧。” 闻言,翁氏拿眼尾睇了眼楚落沉,“你催什么,没看见老身和‘女儿’叙旧?” 楚落沉将手束在身前,垂手立在那里没有出声。 周芸贤望见她手尖的破掉的水泡,便嫌弃道:“你这手洗菜的时候,浓血没沾菜上吧。” 楚落沉道:“洗菜时,用纱布缠住了。” 周芸贤又看了眼被水泡的变形的伤口,随后收回视线,“没沾菜上就好。” 楚落沉小脸没什么血色,亦没有出声,说什么,说我手好疼么。何必。 尤莲莲眼底亦有嫌弃之色,但初来乍到,倒显得热络,“好妹妹,这倒是我的不对了,拖家带口来府上小住,竟劳烦妹妹你带着伤也为我煮饭。” 楚落沉忙说,“‘大姐’这样说倒生分了,常听婆母和夫郎说‘大姐’死了男人,守寡在外,孤儿寡母好不可怜。我这做妹妹的,给姐姐做顿饭也是应该。” ‘死了男人’四字使周芸贤眉目揪了揪。 尤莲莲见楚落沉谈吐有礼,那种大家闺秀的风范使她感觉自己小门小户出身的很嫉妒,自己胜在是周芸贤的糟糠,且给周芸贤生下了儿子,便言道:“是啊,这些年,多亏了芸郎照拂我们母子二人,他明明是个弟弟,可待我的环儿胜似生父呢。” 楚落沉低头,笑了笑,以为她不知道吧。她知道的。是生父。 颖儿内心气愤,明白这尤莲莲是故意气人,当夫人不知道他们见不得人的关系,暗里在恶心夫人呢,刚想说话,便被楚落沉用眼神示意莫要冲动。他们主仆俩在周家实在是孤立无援的。 楚落沉温温笑着对尤莲莲道:“‘大姐夫’怎么死的?大姐为他发丧也没少费心吧。他一撒手去了,留大姐你在这世上受苦。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的。” 尤莲莲不由切齿,竟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心里直说晦气,这女人张口闭口说芸郎死死死的。 周芸贤不悦道:“行了,行了,你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提‘大姐’的伤心事做什么。早与你说过‘大姐夫’出了意外。又有什么好问的。” 尤莲莲觉得方才言语上没有讨到便宜,吃饭时便总想压楚落沉一头。 但楚落沉并不主动挑起话头,楚落沉的原则是不主动找事,但是也不怕事。 尤莲莲突然看着自己的儿子环儿,挑眉道:“啊?你想要舅妈手里的镯子啊。不行,在舅舅家做客,怎么可以张口要东西呢。这样多不懂事啊。舅妈能同意给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