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色如春》 第一章 第一次见周敬安是我被抄家时,一片哭喊声中,他率着手下将我的父亲兄长踩在脚下。

阿娘本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也被那凶神恶煞的人强硬拉走,自此我再未见过她。

那一刻,纵然是年纪小。

我也懂,我的家没了。

再次见他,是被领进周府。

我个头小,想要看清他的脸,还得高高地仰起头。

抬头时,我便看到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我,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赵盛今最疼爱的那个小女儿?和他长得还有几分相像。」

赵盛今是我爹的名字。

那时候,我懵懂地眨着眼,心头惧怕,还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知,他这是在报复我爹。

我爹曾在周敬安年少时折辱过他。

他将我一家男丁尽数斩首,女人充入奴籍,并不够。

我便是他用来泄愤,最好的工具。

周敬安没有虐待我,反而是给了我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吃穿用度不输京中官家小姐。

但我只是他的通房丫头。

和我一起进周府的丫鬟也因这些常排挤我,极少有人和我亲近。

她们偷走我攒下的银子,还要贬我几句。

她们知道,即便欺负我,周敬安也不会生气,找任何人的麻烦。

反而,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我离不开他,因为身契在他手里,出了府也只能被活活饿死。

但他见不得我好过。

每每在床笫之间,他把我压在身下,看到我这张脸,还是会露出厌恶之色。

但随着岁月流逝,他流露出的嫌恶少了。

他竟然贴着我的耳朵,说:「日后我会怜惜你。」

我把头别了过去。

恶心。

但还是挤出几分笑意,道:「好。」

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的动作放轻,吻在我的脖间:「妙春,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让你做我的姨娘。」

呵。

我会信吗?

我只恨他,却又没能力弄死他。

第二章 我攒下的钱又被偷了。

周敬安上次心情好,赏了我两个珍贵的玛瑙珠子,也没了。

本来是要过两天托人给我换成银子的。

我和府里的六个丫鬟挤着大通铺。

没有半点隐私可讲。

纵我趁着半夜,她们都熟睡了,藏进一早挖好的坑里,还是丢了。

一时没忍住,我崩溃大哭。

一向不喜我的翠枝听到我的哭声,白我一眼,不满地嚷我出去哭:「吵死了,跟哭你爹的丧一样。」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

想到之前她给我床铺泼过凉水,放过死老鼠。

我一时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

翠枝被这一巴掌扇得懵住,反应过来后与我扭打在一起。

最后谁也没落下好。

她被我扯掉一大块头发,露了头皮。

我的脸被她划伤了一道。

本以为这次周敬安又会像从前一样,让管家将我训斥一顿,这件事就当翻篇了。

他却伸出手想摸我的伤口,神情阴郁,语气冷得可怕。

一般他惩治那些犯了大错的下人,才会这样。

他眼神冰冷,扫了翠枝一眼:「你弄伤的?」

翠枝没意识到周敬安的变化,还想要冲上来打我,朝着我昂首道:「公子的吩咐,奴婢一直记得。」

周敬安却直接赏了她三十个板子。

直到她只剩下一口气,都没反应过来缘由。

我借口想走。

周敬安却让我留下,看着带着铁钉的板子一下下打在翠枝身上,三十板还没结束,她早已血肉模糊。

我牙齿打颤着问:「再打下去,她会不会没命了?」

他云淡风轻地坐在一旁,在品茶。

「会。」

主子对下人赏罚,一句话就能要了命。

而他这个举动,只是因为翠枝弄坏了他的玩物。

我看得心惊胆战。

想起了当初被抄家时的触目惊心。

一时没撑住,竟晕了过去。

再醒来。

我在周敬安的床榻上。

平时,只有他想要我,才会让我上他的床。

我一睁开眼,就想下去。

他却摁住了我:「别动。」

神色欣喜。

我有些愣住,不知原因。

一直以来给他问诊的陈郎中也在,大概是来处理我脸上的伤口的。

「公子——」

话还没说完,他一把抱住我,语气里是可见的激动:

「妙春,你有身孕了。」

第三章 有孕后,周敬安对我似乎和从前有了些许变化。

从前那些欺负过我的家丁和丫鬟,一个个都调到了外院,我再见不到。

换了批新人。

个个对我尊敬,让我很不习惯。

周敬安在朝中得皇帝赏识,升得也快。

皇上赐给了他一个新的宅子,繁华地段,比如今这个大上数倍。

以前,他从不给我讲这些。

他最近却总讲些外头的事给我听。

从前他恨我这张脸,下手总是狠得我下不了床,身上一片青紫。

如今他言语都软起来了。

「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可以带你去府外看看,新宅子,我给你挑好了院子……」

他抚摸着我日益隆起来的肚子,静静地讲。

如果不是从前那些事,倒像个和谐的家。

可我,注定是要逃走的。

他给我换了屋子,不再是大通铺。

我不用担心自己攒下来的银子会被偷走。

为了逃走,我更拼命地攒。

周敬安有时会赏我一些好的布料,说是让我跟院里的婆子学着给腹中的孩子做衣裳。

只因他早逝的阿娘怀他时便是这样。

我只温顺地应着。

迎合他的一切喜好。

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将我全部的獠牙拔出。

像河中的蚌一样,用温暖的软肉来孕育腹中的「珍珠」。

他渐渐也信了。

连寻常总跟在一旁监视我的丫鬟婆子也渐渐少去。

我在府里一遍遍地走,绘制着我的逃跑路线。

却意外闯进了一间废弃柴房。

柴房里,躺着个将死之人。

她腰身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我下意识地掩住鼻口。

低头时,终于看清了地上躺着的是谁。

是翠枝。

她们都说翠枝死了,说周敬安为我狠狠出了口恶气。

新来的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见到周敬安时,总会露出羡慕的眼神。

不止一次地在我耳边提:「姑娘你看,公子多爱你啊。」

因我此时只是个通房,没有名分,她们只叫我姑娘。

我每当听到这话,胃里总会泛起一阵恶心。

她们都觉得这是孕吐,腹中的孩子在闹,正常的。

连周敬安也总调笑说:「这么闹腾的孩子,不知是随我,还是随了你?」

他不知,我只是觉得他恶心。

第四章 翠枝挨完那些板子后,便被席子一卷,扔到了此处。

任她自生自灭。

比直接杖杀更残忍。

她讲这些的时候,唇角还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主子吩咐下人去偷出你的东西,处处欺辱你,下人偷了,倒成了下人的罪。」

翠枝喃喃低语,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还是拼尽力气往我这头凑。

「你以为他喜欢你吗,否则也不会让我们这些奴婢刁难你,我若是你,又怎么会在仇人身边安稳度日,只求早日逃出去。」

我面不改色,平静地问她:「你说这些话,想做什么?」

翠枝一改常态,说起这些话。

我蹙眉,只觉得怪异,并未接话。

她用力地睁着眼,语音模糊,接着说:

「我跟你并无仇怨,不是吗?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你逃出去后,去看看我父亲,皇城脚下原有个姓郑的郎中,我也是年少时被拐过来的,一直都想回家,谁想一辈子给别人当奴婢……」

翠枝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声嘶力竭:「你敢说自己从未想要逃走?」

我还未听完这些话。

便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脚步声缓缓。

却未有人音。

约莫是没听到我回答,沉稳的脚步踏进了门槛。

是周敬安。

方才那些话是他故意让我听到的。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才让人将翠枝去处理掉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背后起了身冷汗,细细回想方才自己有无破绽,似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吓坏了吧。」

他抬眼,示意仆人赶紧将人抬出去。

抬起右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又把平日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叫过来问话:「你是怎么看着她的,她要是有什么闪失,今日死掉的那个奴婢便是你的来日。」

周敬安说这话时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漫不经心。

接着,就问到我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问:「怎么跑那里去了?」

我咬着唇道:「屋子里太闷,你又不在,我和她们都不熟,就出去走走了。」

周敬安听到令自己满意的话后,大笑:「我就知你需要我。」紧接着又问:「她跟你说了什么?今日把你吓成这样。」

我紧抠着手指,低下了头。

「她说让我逃走,说你不是真心喜欢我……」

周敬安看着随意,实则目光一直死盯着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张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我现在是奴籍,放在别的府里,都是干粗活,哪儿会有眼下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刮了下我的鼻子:「你是对的,只有我才会给你不逊于外头那些官家小姐的日子,等你产下孩子,我……」

我叹了口气,伸出食指横在他唇间。

「可我是奴籍,我的孩子也只能是奴籍……」忍不住落泪。

他嘴角勾起笑意:「你果然是年纪小,什么也不懂,我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孩子生下便是低人一等的贱籍?等孩子的月份再大一些,我便带你去官府脱籍。」

我眸光一暗。

他现在的权势给一个人脱籍,轻而易举,何须去官府。

果然还是在防备我。

第五章 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孩子再大一些,我想弄掉的困难和危险便多了一重。

周敬安每日都会派人给我送来安胎的汤药。

我都是一饮而尽,让他安心。

他以往也会盯着我把汤药都喝了,最近却因朝中繁琐事抽不开身。

下朝后,他便来了院中寻我。

怒声大骂总与他作对的同僚宋竹书。

然后又把话头引到了我身上,似笑非笑地看我。

「他也是你爹的学生,好像还把你大姐许给他了。」

我动作一顿,摇了摇头:「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

那时候我总爱缠着大姐,听闻大姐要去别人家了,一年半载都看不到她。

我嚎啕大哭,抱着大姐不肯撒手,说要当她的陪嫁,她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众人一片嬉笑声,笑我年幼稚气。

一片祥和。

抄家官兵的上门打破了这一切,次日便是我大姐出嫁。

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我的家和童年。

而促成这一切的周敬安,正谈笑般地追忆往昔。

「你不知,早时我也同你父亲求娶过他的女儿,他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配!连我母亲生了病,他也不肯再借我银两,将我母亲硬生生地拖死!」

周敬安笑意消失,面上毫无表情,捏碎了手中茶杯。

瓷片应声碎地,翻落的茶水四溅。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他家破人亡,也尝尝我当初丧母的滋味。」

他捏着我腰间软肉。

生痛,我抓上他的手臂,闷哼一声:「痛!」

他这才放开手,思绪陷在回忆里。

「倒忘了你。」

周敬安让下人回避,翻起我的短衫查看:「手重了,可有不适?」

略有关心,不多。

我摇头:「还好,就是府里太闷,想出去看看。」

他警惕性地抬眼。

我顺势躺进他怀里,娇嗔道:「你陪我一起出去转转好不好,我从入府就不知外头是什么模样了。」

他出奇地没拒绝,大概是觉得有自己在,我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好,顺便带你去脱了贱籍。」

周敬安吻了我的额头。

唇意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