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姐妹》 第1章 重生回七岁那年,依偎在富豪夫妻怀中撒娇的妹妹,突兀哑了声。

她怯怯地回眸看我,眼尾泛着未褪的红润。

视线交汇的瞬间,我便心下了然。

她也重生了。

我和妹妹是同卵双胞胎,长相相似,性格却相反。

她活泼开朗,热衷于活跃在人群中,我内敛寡言,偏爱在幽静独处。

前世,嘴甜的妹妹被豪门乔家一眼相中,被带上豪车前,她信誓旦旦地同我拉钩:

「姐姐,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她清澈的眼眸满是不舍,却不想,这一眼成了我们的永别。

每日站在路口等到双腿发软的我,没等来妹妹,却被袖口沾染墨点的女人牵起了手。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注视着她温柔的笑颜,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惜我没能迎来新生,相反踏入了新的地狱。

许家是书香门第,收养我是因为许太太身患隐疾,却渴望拥有承欢膝下的孩子。

她倾注爱意培养我成才,我却因腹痛难耐而缺席高考,体检结果是恶性肿瘤。

那张惨白的体检单,彻底粉碎了我考上一流名校的梦。

不间断的化疗掏空了妈妈的积蓄,她为我挨家挨户地求人借钱,不惜放弃气节做家教,开网课。

千辛万苦筹够的医药费,转头却被爸爸合谋情人尽数卷款转移,二人撕破脸闹得鸡飞狗跳,大打出手。

离婚那天,爸爸指着我鼻子,狠狠地呸道:

「都怪你带了个扫把星回家,我早就说过,她就是该死的赔钱货,晦气得要命。」

妈妈冷着脸高声喝令他滚,她紧紧抱着我,一遍遍重复:

「别怕,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可我不傻,我知道她很难在短期要回爸爸手中的钱,知道她整日被讨债人上门叫骂,一夜白头。

后来,躺在病床上的我,收到了妹妹的遗书。

是她弟弟帮忙转交给我的,我不知道他如何找上我,他也并未开口解释。

在那封遗书中,妹妹阐述了豪门乔家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

依恋家人,渴望被爱的妹妹,在规矩森严的乔家被处处苛刻。

无论多么努力,父母看她的眼神永远失望透顶,她枕着父母的声声叹息入睡,泪水沾湿枕巾。

十八岁生辰宴上,她练过无数次的钢琴曲当众失误,匆忙逃窜下台时,她听到了爸爸妈妈的低声交谈;

「果然,哪怕五官再像,她也永远比不上诺诺。」

这句话击溃了妹妹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父母亲口说出,她不过是亡女替身的瞬间,她曾怀抱的满腔爱意,都成为讽刺至极的笑话。

本就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妹妹,在生日当天吞咽下整瓶安眠药自杀。

遗书末端被泪水晕花的字迹写道:

「抱歉,我毁约了。」

「姐姐,祝你生日快乐,愿你能幸福。」

遗书夹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们共同的生日。

里面有三百万存款,刚好能还完妈妈的欠款。

我不想再当她的累赘了。

当晚,我逃出医院,从高楼一跃而下。

再睁眼,我们都重回了被收养那天。

这次,妹妹猛地挣脱了乔太太的怀抱,她躲在我身后,轻扯我衣角:

「别去,她们收养孩子,只是为了一比一复刻出死去的女儿。」

「他们根本不会爱我们。」

可我别无他选,想治好体内的肿瘤,乔家是我唯一的活路。

眼见乔太太的笑容多了几分难堪,我轻捏妹妹手指:

「我会常回来看你,记得去路口等我。」

话音刚落,妹妹松开了紧攥我衣角的手。

她眼底仍流露着担忧,却毅然颔首:

「好,如果没等到你回来,我会去找你。」

我扬起嘴角,勾住她的手指:

「一言为定。」

待回首,我走上前,乖巧地牵住乔太太的手:

「阿姨,我会很听话的,带我回家好不好?」

乔家夫妻对视一眼,最终将我领上了前世妹妹乘坐的豪车。

隔着玻璃,妹妹冲我挥手。

哪怕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我们终将重逢。

第2章 被乔家收养后,我更名为乔忆诺。

刚入门的家宴上,妈妈依次介绍了家庭成员的名字。

爸爸乔渊,妈妈弘紫琼,以及弟弟乔光霁。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姐姐了,记得放尊敬点。」

妈妈淡淡地看了乔光霁一眼,语调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姐姐颠簸一路回家,你也不知道帮忙倒茶?」

正埋头扒饭的我险些呛到,这才察觉因为情绪紧绷,餐盘刚上一半,我的茶杯便已然见底。

乔光霁夹菜的手一顿,随即提起茶壶,我慌忙道:

「不用,我自己……」

话未说完,茶水迎头泼了我满脸,冰凉的茶水沿着发丝滴落,乔光霁冷声道:

「我才没有从穷乡僻壤捡回家的姐姐。」

餐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妈妈看着我身上溅满水渍的衣裙,放下筷子道:

「带她进去换身衣服。」

佣人压低声音唤我随她进屋,而爸爸径直抽出书柜上的戒尺,叩住了乔光霁手掌。

「这么多年的家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扬起戒尺,伴随着破风声,乔光霁掌心顿时留下道肿红的痕迹。

乔光霁咬紧嘴唇,眼眶泛着泪光,却拧着脖颈道:

「我就不要新姐姐,她个冒牌货,根本不该进我们家的门!」

我清晰地听到了戒尺折断的声音。

乔光霁没能吃完晚餐,他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被罚面墙思过。

挨罚期间,妈妈全程连眼神都没给过他,相反紧盯着我的言行。

当我第三次向锅包肉伸出筷子时,她不动声色地按住我的筷子。

「多吃点清蒸鱼,比油炸食品健康。」

她侧身与女佣耳语,锅包肉这盘菜随即被撤走。

她依然笑着给我夹菜,每一道味道都偏清淡,她注视着我吃完碗中的菜,方才问道:

「合口味吗?」

她温柔的语调莫名让我一激灵,冷不丁想起了妹妹前世的遗书。

她说,父母会斤斤计较晚餐时她垂落的发丝,会逼着她下咽不爱吃的饭菜,会控制她的穿着发型。

她的言行举止被约束在条条框框的规则中,唯有配合扮演父母心中的乖孩子,才能得到嘉奖。

一片真情在铜墙铁壁上撞得粉碎,父母铁腕手段的控制欲让妹妹近乎窒息,痛苦不堪。

我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

好在我只想活命,并不奢求父母的爱意。

扮演好条款上的好孩子,换他们投资我直至成年。

明码标价,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收敛起眸间情绪,我冲妈妈扬起嘴角:

「很好吃,谢谢妈妈。」

我没漏看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顿晚餐在乔光霁的低泣声中结束,我私藏起饭后甜品,包裹好塞到罚站的乔光霁手中。

「给你,看你晚餐都没吃两口,免得饿一晚上肚子。」

他闻声微微一愣,恶狠狠地擦拭去脸颊的泪痕,攥紧拳咬牙道:

「谁要你假惺惺地可怜我,你迟早会滚出这个家,爸妈有我就够了。」

「什么忆诺,你根本不配用姐姐的名字,冒牌货。」

我安静地听着他发泄,从口袋中拿出药膏,握住他发抖的手掌,涂抹在他掌心。

前世,我曾在病床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递给我遗书时表现得漠不关心,我却隔着病房门听到了他的哭声。

他前世,一定是不讨厌妹妹的。

不然何必大费周章地找到我,只为传递一封死人的遗书呢?

哪怕我放轻动作,乔光霁仍疼得痛呼,见他这副惨状我不由得劝道:

「你何必跟爸妈对着干呢?到头来吃力不讨好,白挨一顿打。」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留在我们家,我有姐姐了,不欢迎你。」

他嘟囔着,一副铁下心要撵我走的架势。

可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光霁,无论你多讨厌我,我都不会走的。」

听我放重语气,乔光霁欲言又止地抿紧嘴唇。

「我体内有颗定时炸弹,与其回到孤儿院等死,留在乔家是我唯一的活路。」

「你讨厌我占据了诺姐的位置,但我只是想有个吃饱穿暖的避难所。」

直视着乔光霁困惑的双眼,我语气坚决:

「哪怕是扮演不相关的人也好,哪怕爸妈不爱我也好,我好不容易抓住被乔家收养的机会。」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乔光霁罕见地沉默片刻,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如果你执意要留下的话,可以去二楼走廊最右侧的房间。」

「那是姐姐生前住过的房间,至今都维持着她生前的模样,房间钥匙藏在书柜抽屉夹层。」

他顿了顿,垂眸道:

「希望你不会后悔。」

「谢谢。」

我轻声向他道谢,扭头走上二楼的阶梯。

父母为我定制了详细的时间表,趁着辅导的间隙,我摸索到抽屉夹层,将钥匙夹在书中带走。

整栋别墅都装设着监控,漆黑的镜头就像密不透风的眼睛,我无从得知它们何时睁开,记录下我的一举一动。

在妹妹的遗书中,曾提到过爸妈原本的女儿,诺诺的日记。

那本日记,将是我留在乔家的关键,越早得到它,我在父母心中就越接近他们的亡女。

他们曾亏欠诺诺的那份爱意,将尽数弥补在忆诺身上。

凌晨,我抹黑沿着墙壁来到了二楼最右侧的房间,门柄上落着薄灰,透过微弱的月光,我勉强能看清房间的摆设。

这是唯一未安设监控的房间。

日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显然房间的主人并不担忧日记会被偷看。

落满灰尘的封面上,写着女孩的名字:

「乔欣诺。」

她就是爸妈念念不忘的女儿。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让我皱紧眉头。

「从今天起,我就要住院看病啦,可惜错过生日,我没法演奏准备好久的钢琴曲了。」

乔欣诺因绝症而早逝,她的疾病恶化得更快,比我更加猝不及防。

隔着时空,我不由得对她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惋惜。

而阅读完整本日记时,这股惋惜的情绪变得愈发强烈。

绽放正盛的花,却凋零在花期。

她温柔良善,优秀到令同龄人望尘莫及,比起蜜罐泡大的乔光霁,她更像是集父母闪光点于一身的艺术品。

难怪,她能成为父母无法忘却,不惜靠收养孩子来复刻的骄傲。

合上日记,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我深知,唯有付出成倍努力,我才能与她并肩。

但我不会退缩。

我前世也曾是许太太倾注心血培养的精英,论起学习能力,我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妹妹演奏失误的钢琴曲,我会亲手替她完美谢幕。

清晨,天尚未亮,我已然坐在钢琴前开始练习。

舒展双手,我轻声哼唱着旋律,指尖在黑白琴键跃动。

磕磕绊绊的音节逐渐连成曲调,当光线照亮房间时,我正弹奏着钢琴最后一小节收尾。

门板被无声地推开条缝,对上门缝间的眼睛时,陡然涌现的紧张情绪让手指弹漏了音节。

爸爸传出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抢在他掩上门前,我猛地咬上舌尖,剧烈的刺痛感让眼尾泛红,滚落下两颗泪珠。

泪水落在琴键上,透过水雾看着琴谱,我顺利演奏完余下章节。

余光注意到爸爸尚未离开,我拿起铅笔,在琴谱上标注下刚才弹错的音节,刻意抬起手背抹下眼角。

「不用太难过,你才刚接触钢琴,能弹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站在身后的爸爸轻拍我肩膀,语气温柔得跟昨日判若两人。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明明眸中倒映着我的影子,却溢满了我读不懂的哀伤。

「太像了。」

他自言自语般呢喃:

「她练这首钢琴曲时,也总爱哼唱曲调,当着我的面弹错音时,也紧张得掉过眼泪。」

「诺诺,是你想爸爸妈妈了,才特意让她来陪我们吗?」

「爸爸。」

我怯生生地唤道,握住他的手指承诺:

「我今天会练熟这首曲子,别对我失望好不好?」

爸爸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揽着我肩膀,轻拍脊背:

「好,我相信你,小诺最棒了,肯定能做到。」

这句妹妹前世费尽心思想换来的夸奖,只因我的两滴眼泪,便轻而易举地得到。

而她通宵到凌晨练熟的曲目,换来爸爸一句淡然的反问:

「这么简单的钢琴曲,你居然需要练一晚上?」

乔家夫妻不需要十全十美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十全十美的乔欣诺。

只要我身上能看到乔欣诺的影子,所有微小的瑕疵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想念能美化故人所有的缺陷,将她变成完美无缺的神。

难怪,无论妹妹做到何种地步,都永远无法让父母满意。

因为妹妹始终扮演着自己,而不是他们的亡女。

第3章 又一次晚宴,佣人照例准备了餐后甜品,是点缀着草莓的小蛋糕,我在孤儿院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糕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叠糕点即刻被摆放到我眼前,妈妈含笑道:

「想吃就吃。」

谢谢二字都涌到了嘴边,身侧的乔光霁却率先开口道:

「凭什么只给姐姐一个吃,我也要吃!」

他动手挖走摆满草莓的部分,挑衅般瞥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抿了口汤,推辞道:

「谢谢妈妈,但我不爱吃甜食,不如让给光霁吃吧。」

妈妈讶异地睁大双眼,我后怕地捏紧筷子。

乔欣诺曾在日记提起,她肠胃不好,通常不碰寒食,也不喜甜品。

怕是爸爸透露了我练琴期间的表现,妈妈才刻意试探我身上是否当真有乔欣诺的影子。

幸亏乔光霁抢先堵住了我的嘴。

「他没说错。」

妈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道:

「你确实很像她。」

她素来无悲无喜的嗓音变了调,就连夹菜的手都微微发抖。

「她是家中所有人缄口不提的禁词。」

乔光霁同我耳语:

「每次提起她,妈妈总忍不住掉眼泪,久而久之,没人再敢触碰这道疤。」

他自嘲地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不我太没用,爸妈也不会深陷过去,想方设法地收养与姐姐眉眼相似的女孩。」

「也不会连累你被拖入泥潭。」

他声音愈发沮丧,我下意识揉了揉他的头:

「光霁,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能解决一切,好不好?」

「才进门两天,你还真摆起姐姐架子。」

乔光霁嘴上埋怨,耳根却霎时泛起了红。

他这副模样总容易让我想到妹妹,分开这么久,不知她有没有被许太太收养回家?

百感交集时,我唐突看到妈妈暗中拉扯下袖口。

她的小动作太过熟悉,我脱口而出:

「妈妈,你手腕受伤了吗?我好像…」

对上妈妈惊慌的视线,我犹豫片刻,最终开口道:

「…看到了结痂的疤,妈妈,肯定很疼吧。」

「别为诺诺伤害自己,好吗?」

语毕,我才察觉这段话有些似曾相识。

昨晚在乔欣诺的日记中,乔欣诺也曾跟妈妈进行过类似的对话。

「不希望妈妈因为我伤害自己。」

那时,年幼的她抚摸着妈妈剖腹产留下的疤痕,用稚嫩的字迹,歪歪斜斜地写下这句话。

不过是她随口说出的童言,却霎时让妈妈愣在了原地。

手中碗筷摔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

她招手示意我来到身前,猝然将我用力抱入怀中。

我踮脚抱着她,放任她无声地抱着我痛哭,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襟。

「诺诺,是你回来了对不对?你别怨妈妈好不好?妈妈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了……」

厅堂陷入死寂,我看着乔光霁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的手腕间明显留着自残的痕迹,我也曾尝试过割腕,她欲盖弥彰的动作我再熟悉不过。

我拍着她背脊,宛若前世抱着哭泣不止的许太太,柔声说着乔欣诺未能说出口的遗言:

「妈妈,我从没怪过你。」

第4章 自那场歇斯底里的痛哭后,妈妈俨然将我当成了失而复得的小女儿。

她不再苛刻我必须弹好每首钢琴曲,不再限制我的言行举止,前世困死妹妹的条条框框,因一场痛哭而宽限。

我依然每晚会去乔欣诺的房间,通过翻阅日记来揣摩她的喜恶,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也绝不会越界。

不知不觉间,我习惯了清淡饮食,习惯了那张具体到分秒的时间表,甚至习惯了睡前写半小时的日记。

从初中到高中,总爱处处同我较劲的弟弟褪去了年少的幼稚,曾经黏在我身后的小尾巴,如今都能轻易取下我踮脚也够不到的商品了。

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我顺利考上前世相同的顶流高中,选择了艺术类班级。

妈妈颇有微词,她希望我能选择艺术氛围更高雅的学院,却仍在我的坚持下让步。

在这所学校,我不出所料地遇见了妹妹。

她站在办公室仰着头,旁边的三个男同学身上都挂着彩,气焰嚣张的家长正不依不饶地找老师讨说法。

久别重逢,妹妹举手投足间再无孤儿院时期的怯懦,叉腰破口大骂:

「许晏,你个窝囊废只敢把脾气往我妈身上发,在家动手的狠劲呢?现在你女儿被人欺负了,你就会点头哈腰装孙子了?」

许晏,是妹妹养父的名字。

被妹妹直呼其名,许晏脸色黑如锅底,他咬牙切齿警告妹妹闭嘴,奈何妹妹压根不给他留任何情面:

「你还好意思让我闭嘴?我被欺负时你就只顾着打牌,还拦着我妈说什么同学间有摩擦很正常,一个巴掌拍不响。」

妹妹猛地拍在桌面上,对男同学怒目而视:

「现在够响了吧?还敢不敢瞎造老娘黄谣了,真该撕烂你们的嘴。」

办公室鸦雀无声,就连原先闹着要说法的同学家长,都被喷得狗血淋头。

看着男同学熟悉的面孔,我忍不住想起了前世他们嚣张跋扈的嘴脸。

明明是他们造黄谣在前,可爸爸却一味要我退让,当我忍无可忍地跟其爆发口角时,许晏来办公室的第一句话,就是对我的怒骂:

「你个女孩居然还先动手,真不嫌丢脸,赶紧给别人道歉,免得糟蹋老子的钱给你擦屁股。」

对弱者跋扈,对强者怯弱,他骨子里流淌着欺软怕硬的血,永远只敢对我和许太太挥拳。

如今,妹妹狠狠地替我出了口恶气。

「许桐雅,毕竟是你先动手,这件事……」

老师迟疑地推着眼镜,正欲劝解时,我突兀开口道:

「老师,都说教书先育人。」

「省级排名第一的高中,连校园霸凌都不严肃处理吗?」

「就是,他们私底下没少羞辱我们班女生,还在班群口嗨女孩黄谣,说什么艺术生胸大无脑,以后就是拍擦边视频的料。」

被当众揭穿网络口嗨,男同学的表情都极不自然,恼羞成怒地狡辩,妹妹直接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我都有截屏保留证据,真没种,怪不得是金针菇,敢做不敢当就不像个男人。」

这句话气得男同学涨红了脸,老师也坚决摆明态度:

「在网络造黄谣可是违法行为,你们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话不能乱说。」

「许桐雅动手打人确实不对,按校规停课两天,你们造谣霸凌的事情,我会专门看监控查。」

她冷眼看着如鹌鹑般缩着脖颈的三人,不悦道:

「如果许桐雅说得属实,学校会视情报严肃处理,轻则记过,重则开除。」

「对于这种性质恶劣的情况,学校绝不姑息。」

掩上办公室门时,妹妹一路尾随着我,挽着我胳膊闹道:

「在乔家混得不错嘛,正好我手头紧,好姐姐给点闲钱花花?」

我白了她一眼,放任她掏空了钱包的钞票,拿够钱后,她转而往钱包中塞入一张纸条:

「我的联系方式,等我赢了奥数竞赛,连本带利还你。」

那张纸条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

「小心钟黎昕。」

我记得,妹妹前世的遗书也提过这个名字。

在妹妹钢琴演出失误,心情深陷低谷时,钟黎昕成为了她生命中的救赎,将她拉出泥泞。

钟黎昕也是财阀家族的牺牲品,同病相怜让他们间的感情迅速升温。

之后,意识到自己是替代品的妹妹,选择奔向与钟黎昕的第二个家。

事与愿违,她再一次在骗局中被撞得粉身碎骨。

钟黎昕拍摄下了他们的第一夜,并将视频发送给乔家,勒索上百万的彩礼。

曾经倾慕的枕边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走投无路的妹妹吞药自杀。

我眯起眼,看着桌面钟黎昕赠送的奶茶,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脏得要命。

第5章 我被街边混混堵住了。

他们面目狰狞地将我堵在墙角,猥琐的视线盯着我胸口。

很稀奇的体验,通常我都有私家车接送。

他们能准确无误地挑中我搭车回家的时机,想必背后有雇主特意嘱咐。

「小妹妹,别走得那么紧嘛,要不留下陪哥哥们玩玩?」

男人紧抓着我手腕不放,嘴里的烟味熏得我反胃。

「不用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中他下颚。

基础的防身术,我还是会两招的。

「我对垃圾过敏,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混混猝不及防,舌头被咬得渗出血,疼得龇牙咧嘴。

包围我的混混都变了脸色,其中一人将手探入口袋,看架势藏着刀。

我不假思索转身想跑,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你们在干什么?!手举起来。」

警察来得迅速,越发印证了我心底的猜测。

怕是有人特意安排了这场围堵,只为挑准时机英雄救美。

正沉思时,唐突有人揽住我腰肢。

「忆诺,你没事吧?我……」

他话没说完,我本能抬起胳膊,肘击在他胸口。

我素来排斥近距离接触,连乔光霁手贱都免不了挨打,更何况是陌生人。

身后人疼得闷哼,瞬间捂着肚子弯下腰,我转过身,来者果真是钟黎昕。

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我故作歉意地伸出手道:

「抱歉,我太紧张了,下意识就动手了,你没事吧?」

我眨了眨眼,拖长语调唤他名字:

「黎昕。」

这声唤得暧昧,钟黎昕勉强扬起嘴角,强撑着摆手:

「没事,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尾随你,就赶紧报了警,我看他们对你动手动脚的,你没受伤吧?」

他眼底一片深情,担忧地握着我手腕,我手腕挣扎时被蹭破了皮,他见状执意要送我去医院。

正推辞时,钟黎昕握着我的手被人抓住,我甚至听到他指骨被捏出声脆响。

「麻烦有什么话滚远点说,别随便动手动脚。」

乔光霁拖拽的力度大得让钟黎昕踉跄两步,钟黎昕不快地抽回手,蹙眉道:

「她不喜欢我自然会放手,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火药味在两人间弥漫开,乔光霁挡在我身前,皮笑肉不笑:

「不是她不喜欢,是我特别反感别人随便碰我姐姐,看到了,就忍不住想把拳头往他脸上招呼。」

「话说得这么狠,你不会对她藏了什么龌龊心思吧?」

「忆诺,我劝你最好跟这疯子保持距离,他看你的眼神。」

钟黎昕活动着手腕,挑衅般加重语气:

「怪恶心的。」

下一秒,乔光霁直接一拳抡到了钟黎昕脸上。

这场斗殴最终演变为乔光霁单方面的殴打,钟黎昕护着脑袋,倒在地上嗷嗷惨叫。

待我将他们拉开时,钟黎昕被揍得鼻血狂涌,被我送去医院。

他计划中本该感情升温的一环,如今沦为鸡飞狗跳的笑柄。

乔光霁临走前还不忘用拇指划过脖颈,警告道:

「再敢有下次,我弄死你。」

「你弟弟可真不是善茬。」

钟黎昕气得够呛,我却忍不住笑出声:

「怪我,都宠得他无法无天了,黎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闻言,钟黎昕沉默片刻,转而出声劝道:

「依诺,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困死在乔家吗?你再怎么优秀终究只是养女,哪怕乔光霁处处不如你,家业也只可能落到他手上。」

「我也出身财阀,能理解被父母漠视,不被重视的痛苦,如果你能想明白的话,我能带你走,创立属于我们的私人产业。」

他说得诚恳,我脑中却只有一个想法。

妹妹,前世他就是靠这些花言巧语,骗走了你的真心吗?

「我会好好考虑。」

这段对话,我没给予钟黎昕承诺,却也未扼杀他的希望。

我很期待,他之后会为百万彩礼铤而走险到哪一步。

掐着手指算,距离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

我去医院做过检查,癌细胞并未扩散,医生建议我趁早治疗。

此生一切都还来得及,可当我想将化验单交给父母时,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曾经诺诺缺席的演出,一定要尽可能弥补。」

「推辞所有业务,一切以生日宴为主,我女儿的成人礼,要比任何人都盛大。」

我想替诺诺弥补她缺席的生日。

攥紧指尖的化验单,我掩上门缝,坐回钢琴前。

深呼吸,抬手,钢琴曲狂暴地倾泻着情绪,无需抬眼看琴谱,这首曲目早就烂熟于心。

暴风雨来临的前期,是寂静。

我策划了一场名为寻找钢琴的直播,在各类地铁站的钢琴演奏粉丝点的曲目,记录下路人的反应。

我高超的演奏技巧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粉丝,每当有人问起我策划企划的缘由,我都会笑着解释:

「是为完成姐妹的心愿,她的愿望是走遍每一架钢琴,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演出。」

每场直播的结尾,我都会弹首无名的曲调,干净舒缓的旋律,像是飘落的冬雪。

这首歌,是乔欣诺创作的第一首旋律,直播中我尽可能走遍了粉丝点名的城镇,直到落幕演出的到来。

是父母在成人礼上为我举办的音乐会。

「别紧张,我们都相信你。」

妈妈轻拍我肩膀,她语调颤抖,说着宽慰的话语,却比我还紧张。

她期待这场演出,快十年了。

「她就是乔家年少成名的钢琴天才?先前不是重病住院了吗?」

「不是同一位,女儿死后,乔家就疯了似的逛遍了孤儿院,专门领回家了眉眼相似的养女。」

「确实像啊,要是她女儿能长大,怕就是这副模样吧。」

我踏着台阶,听着台下的窃窃私语,突然理解了妹妹会失手的原因。

她太渴望证明,她不是乔欣诺,她能比乔欣诺做得更好了。

我现身的那刻起,所有人都在拿我和早逝的乔欣诺比较,一旦出现半点差错,便会落下话柄。

「果真还是亲生血脉更优秀啊。」

「养女只是长得像,哪比上真正的天才。」

不过数步之遥,我却仿若走过了在乔欣诺阴影下的十年。

那位少女坐在钢琴前,面无血色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我真的能取代你吗?

我真的应该,让你就此被遗忘吗?

「忆姐,加油啊!」

坐在最前排的乔光霁奋力鼓着掌,掌声压过了窸窸窣窣的杂音。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唯有他的眼眸炽热而真挚,如跃动的烛火。

他唤我忆姐,而不是诺诺。

今世,有人记得我真正的名字。

我能攀登到如今的高度,是因为我自己,而不是乔欣诺的头衔。

我无需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下,我与她并肩而立。

我在钢琴前坐下,深呼吸后,指尖跃动的瞬间,我置身于无数练琴至凌晨的深夜。

我从未输给过她。

这首钢琴曲博得了满堂喝彩,在声声夸耀中,我听到了独属于乔忆诺的赞扬:

「她叫乔忆诺对吧?能先后培养出两个钢琴天才,乔家真是教子有方。」

「她弹奏手法好像先前走红网络的钢琴演奏家啊,是同一个人吗?」

「据说有著名钢琴家点名要收她当徒弟,她还考上了顶流艺术学院。」

「真不愧是乔家的孩子,哪怕没流淌乔家血脉,照旧一骑绝尘。」

下台时,我仍觉得恍惚,妈妈欣喜地将我抱入怀中,毫不吝啬地和爸爸轮番夸赞我。

酒局轮番有人同我碰杯祝福,我刻意用茶水替代酒精,却仍在吃蛋糕时莫名感觉头晕目眩。

这种状态很危险,我递给了乔光霁一个眼神,他当下不动声色地劝住父母,留给我独处的空间。

前脚躲进包厢,后脚便有人推开了未上锁的房门。

「忆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钟黎昕的脸带着重影,声音更是包裹海绵般低沉。

头昏目眩间,腹部也翻涌起阵阵绞痛。

我捂着额头,不耐烦道:

「滚。」

我这声无力的呵斥只换来了钟黎昕的轻笑,他锁上房门,手指开始解开衣领的纽扣:

「忆诺,我给过你机会了。」

「本来温柔点对待你,奈何你和乔光霁一样,都是听不懂好赖话的货色。」

腹痛让额前渗出冷汗,我蜷缩起身体,目睹着钟黎昕逐渐靠近,扣住我手腕。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手指捏住我下巴,沾染着烟味的指尖让我想到了前世许晏外套的味道。

刺鼻,恶臭,让人烦躁。

房门重重地摔在墙上,我听到声失控的怒吼:

「钟黎昕,你个不知死活的畜生!!」

还好,乔光霁没有迟到。

「诺诺,你怎么样?别怕,爸爸妈妈都在。」

妈妈慌乱地抱紧我,破音地喊道:

「快点派人送她去医院!」

我挣扎地掀开眼皮,在混乱的人群中,戴着礼帽的女孩取走了床头的玩偶。

玩偶的眼睛闪着微弱的红光。

紧绷的神经放松,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父母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忆诺,求你睁眼看看爸爸妈妈。」

「你千万不能有事好不好?我们已经失去了欣诺,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完成了她的遗愿。

爸爸妈妈,近十年的扮演,够换我一条命吗?

待我醒来时,床头柜前摆满了祈福的香囊,玉石,各类宗教的信物集聚一堂,看得格外壮观。

「妈妈哭着喊了整宿你的名字,恨不得跪下求医生救你的命。」

乔光霁坐在床头喂我水果:

「好在你大难不死,肿瘤没扩散开,积极化疗就能痊愈,记得放平心态。」

我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他破皮的嘴角,和微微发肿的脸颊。

「你打输了?」

「屁,给你看我的战绩,要不是有人拉架,我就当场把他给废了。」

乔光霁手机屏幕内,钟黎昕的脸肿如猪头,连牙齿都被打断了两颗,惨不忍睹。

「爸妈放了狠话,他敢做出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就别想吃得了兜子走。」

我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

「真狠。」

「我还在警局遇见你双胞胎妹妹了,多亏她取走了钟黎昕藏在现场的玩偶,里面藏着隐形摄像头,全程拍摄了他的犯罪过程。」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啊。」

乔光霁幸灾乐祸,我却收起笑意。

妹妹自然清楚,钟黎昕前世将监控藏在何处。

毕竟,那是她曾真切体验过的痛苦。

打开手机,后台私信暴增,点开才发现我的直播录屏上了热搜。

内容与演奏本身无关,据说是直播期间驻足观赏拥吻的情侣,被男方妻子扒出劈腿实证。

那位被网络开盒的渣男,正是许晏。

我扬起了嘴角。

刻意将演奏地点挑选在许晏接送小三必经的商城,还全部演奏情歌。

就是为促进这对地下情侣,在浪漫氛围下情不自禁。

许太太,这次,你不再会有我这个累赘,能毫不犹豫地全身而退。

为了我,为了妹妹,也为了你自己。

千万别放过他们。

据说那位被劈腿的女教授干净利落地起诉了丈夫,追诉他们在婚姻期间花费在小三身上的财产,养女更是收集了大量父亲家暴的证据,力挺母亲。

全程诉讼过程都在网络更新,不少网友都赞成她离婚,并主动提供法律支援。

比起前世负债累累的走投无路,我能想象到许太太此时该是多么强势地将许晏扫地出门。

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不出半小时,她便现身医院,手中提着我喜欢的草莓蛋糕。

「老王八蛋完了,他跟小三的烂事全捅到公司了, 现在他没了工作,小三也不愿意还钱,欠了一屁股烂账。」

「多亏你的直播,这事闹大了, 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跟她碰拳, 笑道:

「彼此彼此, 也感谢你提供的监控, 钟黎昕怕是免不了牢狱之灾了。」

我们对视着,她猛地抱住我,轻声道:

「姐,你幸苦了。」

她手中握着一张银行卡,是先前借我的那笔钱,连本带利。

我抱着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也是,辛苦了桐雅。」

我们都清楚, 彼此的路并不好走。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 妈妈特意推了工作, 一心一意地守在身旁陪我。

期间她跟我说了很多诺诺的事情, 我安静地听着, 说到最后时,妈妈揉着我的头, 认真道:

「忆诺,你昏倒后, 我和你爸爸谈了很长时间。」

「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我们收养了你,却没给足你安全感,逼迫你变成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我们对不起诺诺, 也对不起你。」

那一刻,习惯防范外界的壳, 终于裂开条缝。

跨越两世数十载,我等来了他们欠妹妹的这句道歉。

好在今世,有人弥补了他们欠缺妹妹的爱,而他们为弥补乔欣诺倾注在我身上的爱意,足够抚平他们给予我的伤害。

「等我出院后, 我想去见见诺诺姐。」

妈妈握着我的手,当即应道:

「好, 忆诺,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换新名字, 我们不会强求你继续活在谁的影子下。」

「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

其实,我不讨厌这个名字。

是欣诺让我有缘被收养, 我希望, 能永远记住她的存在。

高考过后,桐雅以状元的身份, 被各大名校争相录取。

我身体逐渐痊愈, 恢复得好,半月就能出院。

我和桐雅约好,等父母祭日那天,一起去扫墓。

之后的每个节日, 我们都要团聚。

哪怕曾走向不同的道路,我们终究齐聚。

渡过苦难,我们将绽放得愈发艳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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