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曲阑魏风靖》 第1章 ……

北澹三年,大雪纷飞。

昭阳殿里啜泣娇吟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直到天亮,魏风靖才从榻上离开。

不等他发话,李公公就熟稔地给明曲阑端来一碗红花汤:“曲答应,请。”

明曲阑身上都是魏风靖留下的粗暴痕迹。

她拢紧衣衫,望着那碗黑幽幽的凉药,心脏抽痛。

“这次能不能不喝?”

“这宫里太寂寞了,我想有个孩子陪着我……”

话音未落,魏风靖就阴沉着脸掐住她下颌:“明曲阑,朕不杀你已经是恩赐,你还妄想有朕的孩子?做梦!”

说罢,他拿过药碗亲自给她灌了进去!

药味苦涩,明曲阑被呛到,伏在榻上咳得脸上发热。

心却随着四肢百骸一起冷了下去。

她原是南诏国的公主,可四年前南诏国灭,她被抓去做了军妓,受尽侮辱。

绝望自尽时,身为北澹皇子的魏风靖如神明般出现,将她救走。

他说他只爱她一人,也毫不介意她那段灰暗的经历。

可大婚当日,他却又临阵反悔。

将她的胞姐明云惜,立为了皇后!

自那之后,明曲阑面对的就全是折磨。

魏风靖摔碗离开。

李公公无声叹了口气,临走时提醒了句。

“娘娘,今日皇上要和皇后娘娘一起去寺庙还愿,您得快些抄好金刚经呈给皇上。”

明曲阑动作一滞,心脏闷痛起来。

半晌,她才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前些时日明云惜病了。

魏风靖听说誊抄金刚经可以渡福,当即就派了一道口谕给明曲阑。

“你就给惜儿抄一百遍,多一遍,你就多渡一份福气给她。”

可她哪还有什么福气?

寒风萧索,摇得窗柩咯吱作响。

明曲阑伏在书案前,喉间似乎卡着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

没有手炉和炭火,她握笔的手指很快冻疮发作,疼得钻心发痒。

婢女莲心心疼不已:“娘娘,皇上这分明是为难您。”

“明明从前您和皇上那样好……”

明曲阑顿了下,从前?

她手上的戒指,是当年魏风靖亲手用玉石打磨的定情之物。

送她时,他笑意绵长:“戒指代表圆满,我想用它圈住你一生一世。”

可人心瞬息万变,短短瞬息就物是人非。

她鼻尖一酸,摇摇头:“罢了,皇上还在等我的经卷,磨墨吧。”

……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明曲阑抱着抄好的经卷刚走到殿前,就听殿内传来明云惜和魏风靖的欢声笑语。

李公公将她拦住,悻悻赔笑。

“皇上说,您要跪着背诵一遍金刚经,才更有诚意。”

莲心大惊失色:“我家娘娘当年为了救皇上,如今腿上旧疾还会发作,不能跪!”

明曲阑却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魏风靖就是要折磨她,来哄明云惜高兴。

她深吸了口气,径直往雪地里一跪:“如是我闻……”

很快雪水湿透衣衫,寒意从膝盖往骨头里钻,冻得明曲阑脸色逐渐发白。

她身子发晃,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忽然门开。

明云惜抱着暖炉,披着一身金贵狐裘,耀武扬威地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与衣着单薄,唇无血色的明曲阑,形成鲜明对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曲阑,似笑非笑:“辛苦妹妹了。”

“听闻妹妹曾在军中抚慰将士数月,学会了很多讨人喜欢的舞,不知道能不能给我跳一支?”

明曲阑狠狠一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件一件脱衣服的动作……怎么能称作舞?

她将最后的期望投向一旁的魏风靖。

然而男人神色冷漠,吐出的字句如冰刺一般:“还等什么,跳吧。”

“以供人取乐存活,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第2章 北风寒朔冷得像一把冰刃,却远不及魏风靖的这句话。 明曲阑感觉自己的心被切开了。 当初魏风靖把她从那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后,心疼地对她说:“曲阑,把这些事都忘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可现在一切誓言都化作烟云,他竟亲手撕开她的伤疤,戳烂她的伤口! 她看着魏风靖的眼睛,眼波颤抖:“我……” 但他无动于衷,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跳。” 明曲阑心狠狠沉下去,她将指甲掐进掌心,却也只能咬紧牙,颤抖着脱下了外面的大氅。 而后足尖点地,旋转起舞。 可她跪了太久,双腿发麻用不上力气,转到一半就重新摔在了地上。 周围立即一阵哄笑。 明云惜眼底的笑意尤为明显,面上却要假惺惺的关心:“妹妹这是怎么了?还好吧?” 明曲阑的眼眶因屈辱泛红,带着翻涌的酸涩。 她深吸了口气,复而爬起来再次起舞。 转一圈,就脱一件衣服。 皑皑白雪落在她的黑发上,她看着魏风靖,忽然想起与他共度的第一年。 那年除夕夜,满宫欢庆。 身为皇帝的魏风靖却抛下所有人,在御花园给她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月光下他拥着她,深情脉脉地说:“阿曲,今日你我同淋雪,也算是共白头了。” “此生有你,我死而无憾。” 最后一件薄衫落地,明曲阑身上只剩裹胸。 冷风夹着雨雪袭来,颤抖着苦苦支撑的明曲阑再也忍受不住,眼前一黑,倒地晕了过去。 …… 昏迷后,明曲阑似乎做了梦。 梦到了在南诏国的日子。 那时,南诏国硝烟漫天,敌国首领扬言要杀妖女、娶神女。 父王母后心疼她那从小就‘备受欺辱’的姐姐明云惜,狠心将明曲阑推向了敌军—— “曲阑,你是神女,你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就帮你姐姐挡下这次灾难吧。” 明曲阑恐慌地摇头,哀求他们不要抛弃她。 可没有一个人救她,敌军的将士把她当作妖女,肆意欺辱。 撕裂的衣服,露骨的目光,放肆的动作…… “不要……不要!” 明曲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摸,全是泪水。 缓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昭阳殿。 但那噩梦般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明曲阑心里酸得发胀,气血上涌,咳嗽不止。 莲心听到声音,忙跑过来担忧地拍她的背。 “娘娘,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总算醒来了。” “薛太医,您快看看娘娘如何了。”莲心连忙朝身后看去。 明曲阑怔了怔,在明云惜的授意下,从没太医敢来替她瞧病,每次她都是生生捱过去。 她将目光看向莲心,见她支支吾吾,脖间更是有几处带着暧昧的红痕。 这一刻,明曲阑还有如何不明白? 她瞬间眼眶一酸,喉咙更像是被塞了块湿棉花,呼吸不畅。 莲心却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娘娘,奴婢不要紧的,只要您好好的。” 薛太医表情凝重,他提着药箱走进,仔细给明曲阑搭了把脉。 随后诧异抬头:“娘娘,您可知您的身体状况?” 明曲阑看着自己苍白瘦弱的手臂,苦涩一笑:“我还能活多久?” “至多……半载。”薛太医回答。 莲心脸色大变,明曲阑却并不意外。 当年被敌军折磨,落下很多病根。 魏风靖在乎她时找遍名医给她治,后来他默许明云惜不准太医给她看病,她自然是活不久了的。 明曲阑抹掉莲心眼泪,声音沙哑:“还要拜托薛太医……我死后,能帮我护住莲心一程。” 毕竟这宫里太残忍,莲心单纯,自己护不住她,那就尽可能为她找个去处吧。 薛太医沉默了许久后,点头应允:“今日是我酒后失职,莲心之事,我定会负责。” 他离开后,莲心跪在明曲阑面前痛哭起来。 明曲阑还来不及安慰,魏风靖却来了。 他逆光站在门口,看向明曲阑的眼神淡凉:“时间到了。” 明曲阑愣了愣,旋即看见他身后的黑衣御林军,瞳孔微缩。 今日又到了一月一次的游街示众! 第3章 此刻,明曲阑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冷冻。 想起那痛苦的回忆,她带着几分哀求看向魏风靖:“阿靖,你就放过我这次好不好?” 可魏风靖漠然一摆手,而后就转身离开。 御林军随即上前,将明曲阑拖下床,粗暴地扔进外面的铁笼里。 莲心也被押跪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 长安街上,路两侧百姓拥挤。 随着明曲阑的囚车驶出宫门,无数烂菜叶和臭鸡蛋就从半空抛过砸向她。 “打妖女,得福报!” “该死的妖女!快去死!” 那些利刺般的话一句句割裂着明曲阑的心。 她双眼空洞地扫过百姓的脸庞。 他们脸上愤恨,砸了她之后眼中的快意,以及那毫不掩饰都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神情。 都让明曲阑如坠冰窖。 可明明两年前她刚来时,他们不是这样的。 那时北澹国洪灾不断,持续了三个月,所有庄稼都淹了。 听闻她的到来,他们夹道跪迎,第二日天空也神奇地放了晴。 因为南诏国也经历过洪灾,所以明曲阑熟悉应对之法,带着所有人修河道,救了整个北澹。 其实明曲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女”。 天命神女之说也不过是宫中的太卜令所言,从不是她能干涉的。 可让明曲阑心寒的是,她曾真心对待的所有人,为何不再记得她的好? 明曲阑虚弱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城楼。 那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她知道,那是魏风靖。 那个曾要给她许诺一生一世的‘良’人。 三年前,魏风靖登基为帝,并要迎娶她为中宫皇后。 可就在成亲大典之前,东边却忽然起了瘟疫。 东边的百姓日日跪拜她,可瘟疫就是不见好,直到明云惜的出现,所有瘟疫奇迹般地消失。 后来有人说,当初洪灾后天空放晴那天,明云惜也进了北澹国界。 于是渐渐有传言说她明曲阑不是神女,是妖女,明云惜才是神女。 魏风靖更是当即迎娶了明云惜为皇后。 而她,是他“顾念旧情”册封的“曲答应”。 一块尖利的石头突然砸中了明曲阑的额头,鲜血霎时流下,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身上早已恶臭不堪,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也割出了无数细密的伤口,衣衫上血迹斑驳。 心如刀割一般的疼。 可这世上再无她的亲人,没人会倾听她的疼,心疼她的疼。 而将她推向这一步的,是她最信任,最爱、当初连命都交付出去的男人。 也是她最后一个亲人。 游街结束,明曲阑被带回昭阳殿。 魏风靖上前亲自打开笼子,将蜷缩在角落的她给扶了出来。 他平常那么嫌恶她,此刻却神奇地毫不在意。 还认真又仔细地用帕子擦去她脸上那些恶臭的污秽之物,边擦,边似笑非笑地道:“你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妖女。” 若是往常,明曲阑一句话都不会说。 可现在,她紧紧凝视着魏风靖,终于给自己满心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出口。 “阿靖,让我死吧。” 第4章 魏风靖的脸骤然冷了下来,漆黑的眼瞳中燃起怒意。 但须臾,他又讥讽一笑:“你是妖女,可不能死。” “你若是死了,惜儿这个神女,又该让谁来衬托呢?” 明曲阑重重一怔,乱成一团的思绪被扯回好久远的以前,那是明云惜刚被接进宫中那天。 魏风靖虽知道她有个双生姐姐,却从未见过,可他当时似乎直接喊出了明云惜的名字。 迷雾中好像有什么显露了出来,明曲阑不可置信地盯着魏风靖。 “你和明云惜,是不是早就认识?” “那些传言,还有所有的天灾人祸……是否都是你帮她成为神女,故意布置的?” 越说,她的声音就越颤抖。 魏风靖的脸色瞬间黑沉。 沉默须臾,他冷冷扔下几个字:“哪怕你知道,也晚了。”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还未消失在昭阳殿门口,莲心这才敢上前。 她想将明曲阑扶起,可看见她满身的伤口,手停在半空根本不敢触碰。 她不知所措,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该怎么办,要不奴婢再去找薛太医吧……” 说着,莲心起身就要走。 明曲阑一把抓住她,因此扯到了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不准去!”她忍着疼,死死攥住莲心,“记住,时机只有一次,别让薛太医对你的愧疚消耗殆尽。” “莲心,我撑不久了,你要活着,哪怕今后只是个妾室,你也要有尊严的活着……” 莲心跪在地上,无声痛哭。 明曲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来,扶我去沐浴吧。” “好……”莲心擦去眼泪,小心翼翼扶起她。 在热水的白雾气中,莲心默默流泪,轻轻地给明曲阑擦拭身体。 而明曲阑望着窗外的雪渐渐失神。 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春天…… 沐浴过后,明曲阑被莲心轻手轻脚地将扶到床上。 刚躺下,昭阳殿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推开。 明曲阑转头看去。就看见那雍容华贵,神情得意的明云惜站在门边。 明云惜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明曲阑,语气讥讽:“本宫的神女妹妹怎么又受伤了?” “你说说……神女又如何?你当初受尽朝拜,可想过有一日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明曲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明云惜。 明云惜被她那无波的眼神看得面容扭曲,连声音都有些尖:“明曲阑,你到底在装什么?” 明曲阑收回视线,望着床梁平静地开口:“我只是不懂,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事事争抢,对我这般?” 明云惜似乎被她的话激怒,声调瞬间拔高:“我什么都有了?那可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我也不懂,明明我们是双生,可为什么太卜令只说你是神女?还让所有人都对你毕恭毕敬,却对我厌恶欺辱!” “明曲阑!我要的就是你被万人唾弃,我要你尝尝那十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云惜胸口因愤怒起伏:“我要我拥有的一切,我要这整个江山为我俯首称臣!我还要……” 明曲阑再听不下去:“拥有的太多,就会过满则溢。” 就像她自己,当初什么都有,可后来也什么都失去了。 可这话却将明云惜彻底激疯:“你闭嘴!” “过满则溢?好……明曲阑,那我们就来看看,我到底会不会过满则溢!” 说完,她大步离去。 明曲阑喉间瞬间涌上腥甜,她背过身死死捂着心口,咬牙说道:“莲心,我想睡一会儿……待天亮,你将薛太医找来吧。” 她必须得快点安排好莲心的归宿,否则……怕是要来不及了。 莲心含着泪应声:“是,娘娘,您安心睡。” 随着床帘落下,一股血腥气直接从明曲阑嘴中涌出。 她捂着唇想要制止,可鲜血还是从她指缝涌出很快染红了枕头。 她眼睫颤抖,刚想起身将枕头藏起,可这时门突然被撞开。 明曲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突然掐住脖颈,整个人被从床上拎起! 她惶恐抬眼,便见魏风靖眼底一片赤红:“你究竟做了什么,竟害得惜儿毒发重病?!” 第5章 明曲阑此刻本就喉间腥甜,被夺走所有空气后视线更加模糊。 只听见莲心凄凉的哭声:“陛下,求您手下留情,娘娘的嘴边都是血啊!” 而后又听见莲心一下下磕头的声音,明曲阑艰难摇头:“不……要……” 闻言,魏风靖手上动作一顿。 可他眼中冰冷更甚:“知道朕要来,便提前准备好演戏了是吗!” 他松开手,用力将明曲阑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朕救了你,你早就死了!一个妖女岂能活到现在?!” 明曲阑趴在冰冷的地上,空气灌入鼻腔,剧烈地咳嗽起来。 莲心见状,立刻爬过来扶起她:“娘娘……” 明曲阑半靠在莲心怀里,整张脸白得快没有血色。 她仰头与魏风靖对视,从他眼里的冰冷,她看出来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魏风靖漆黑眼瞳阴鸷得骇人:“不明白?惜儿好好的突然毒发吐血,你敢说和你无关!” 明云惜中毒了? 可她来时明明还好好的。 不等明曲阑询问,魏风靖冷冷一摆手。 立刻有御林军上前,一脚踢开莲心,将明曲阑粗暴地架起。 “娘娘!”莲心在身后哭喊。 明曲阑却根本没有力气挣扎,一路被拖到了明云惜的凤归宫。 刚到殿前,她就听到里面响起一声惨厉的叫声。 “啊——陛下……陛下!” 魏风靖面色一变,就要跨进门槛。 可刚掀起袍子,又想起什么,回身看向明曲阑。 再触及到她唇边的血渍时,他眼底暗了暗,但转瞬即逝。 “给朕跪在这,给惜儿磕头祈福!要是她和她的孩儿有一点闪失,朕定要你整宫上下一起陪葬!” 明曲阑被御林军丢在地上。 听到魏风靖的话,她狠狠打了个颤。 她一个人死了陪葬不要紧,可她宫里那些宫女和太监都是无辜的。 怎么能因为她而被连累? 心口的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明曲阑感觉自己眼前一阵黑一阵发花。 她狼狈地爬起跪下,然后头重重在雪地里磕了下去。 “民女明曲阑,恳请满天神佛,保皇后娘娘和腹中龙子平安……” “民女明曲阑,恳请满天神佛,保皇后娘娘和腹中龙子平安……” 魏风靖走进殿中陪着明云惜,太医和宫女进进出出,御林军守在宫门口。 只有明曲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一遍遍磕头,一遍遍祈求。 “民女明曲阑,恳请满天神佛……”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殿中终于传来一声婴啼:“哇——” “恭喜皇上喜得皇子,恭喜皇后娘娘喜得皇子!” 听见这祝贺声,明曲阑怔住,慢慢抬起头来,额头血迹顺着雨雪慢慢落下,流入眼睫。 魏风靖……有属于他的孩子了。 一声雷鸣,魏风靖冰冷的话语也从殿内传出。 “来人,明曲阑意图谋害天龙子嗣,即刻打入天牢!” …… 天牢。 牢中潮湿阴冷,空气中也散发着浓浓霉味。 明曲阑苍白的脸颊已经带着莫名的红晕,浑身也开始发热畏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出去。 她宫内的丫鬟们,又是否会被自己牵累。 寂静的牢中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紧接着哭肿了眼的莲心就这么扑到了牢门口。 “娘娘!您怎么样?” 莲心不敢哭得太大声,压着声焦急道:“薛太医,你快来给娘娘看看!” 明曲阑愣住,她无力地抬眸看过去:“谁让你来的!走,立马走!” 莲心却跪着摇头,语气坚定:“娘娘,我的命是您给的,哪怕是死,莲心也要为你闯这一次!” 明曲阑看着她,眼睛一点点被酸意冲红。 片刻,她深吸了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的薛太医:“你去外面守着……我有话和薛太医说。” 莲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起身离开。 看着她走远,明曲阑转头看向薛太医,然后撑着墙面慢慢站起,走到薛太医面前。 而后,她在薛太医诧异的目光中,直直跪下,行了郑重一礼! 第7章 迷迷糊糊中,明曲阑好似又回到了昭阳殿。 她坐在廊下,望着三月春风过,院中树枝发芽。 忽然宫门口传来喊声:“娘娘!娘娘!” 她转过头去,看见莲心笑着朝自己跑来,开心地挥手。 跑到跟前,莲心险些扑进明曲阑怀里,她踉跄站稳,眉眼间全是笑意:“娘娘,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我爹娘了!” “……以后,莲心再也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了。” 明曲阑看着眼前的莲心,忍不住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抚上她的头,却迟迟不敢下手。 莲心似是没有察觉,正低着头开始掰起了手指:“我一个月的例银是五两,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出宫,只要我省吃俭用,我就能攒几百两银子,到时候给我爹娘盖房子。” “娘娘,我好有钱啊!” 明曲阑看着眼里全是灿烂活泼的莲心,扯着嘴想笑,却发现莲心突然离她好远好远。 “莲心,莲心你要去哪!”明曲阑红着眼想要去追,却怎么也靠不近对方分毫。 只见莲心被笼罩在一团白光中,正歪着头,笑着和她摆手:“娘娘,薛太医是个好人。” “所以,你别难过啦!要好好活下去!” 哗—— 冰冷刺骨的寒水激得明曲阑猛地睁开眼,狠狠战栗起来。 她模糊睁开眼,就见昏暗的火光下,魏风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在他身后,有两个身影正被绑在刑架上。 女的,被砍去双手双脚,做成了人彘。 男的,被千刀万剐,削成了个骷髅架子。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一股脑钻进明曲阑的鼻腔。 她大脑空白,呆滞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那两个身影是谁。 “莲心……” 瞬间,胃里翻涌,她猛地坐起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为什么……还是变成这样? 在她被万人唾弃,众叛亲离之后,莲心是唯一一个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人了。 她不敢有别的奢求,只希望莲心能够好好活下去,不要受自己的牵连。 可她护不住莲心,还害了无辜的薛昭…… 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其实她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吗? 魏风靖的玄色靴子停在明曲阑眼前,讥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真该听听,你的婢女当时是怎么哭着求你救她的。” 明曲阑狠狠一怔,梦里活泼美好的莲心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的双眼瞬间冲红。 她抬起头,看见魏风靖的目光依旧凉薄,疯狂的憎恨和痛苦霎时蔓延到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魏风靖,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 魏风靖皱起眉,没有回答。 明曲阑慢慢站起身,脚下趔趄:“你说,你父皇是个暴魏,荒淫无度,害得民不聊生。” “你想改变这一切,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北澹成为一个太平盛世……” “可你现在视人命如草芥——你和你当初最讨厌的样子,有什么分别?!” 她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浑身颤抖,眼泪混着嘴角的血,顺着下颚一滴滴砸在发霉的草席上。 “我真后悔……若是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军营里,也绝不和你离开……” 魏风靖眸色一沉,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明曲阑的肩被他反手捏住,力道大得好似骨头要被捏碎:“好啊,朕成全你!” “正好军中将士们近日征战疲乏,今夜就送你去军营抚慰众将士!”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女,神女就该惠泽世人,你说对不对?” 他嗓音冰冷,如刺扎进明曲阑的心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付出了一切去爱的男人,她带着满脸的泪忽然自嘲笑出声。 可越笑眼泪却越多,笑声最后也变成呜咽。 下一秒,她骤然挣开他,转身就朝身后的石墙撞去—— 魏风靖狠狠一怔,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慌乱:“拦住她!” 明曲阑被侍卫抓住,她极力挣扎着,只恨自己不够更快:“放开我!” “魏风靖,你杀了我吧……” 魏风靖愤怒掐住她:“明曲阑,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去死?” “那个贱婢现在只是断手断脚,你要是再擅自去死,我就把她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明曲阑浑身一颤,不动了。 魏风靖眸色微暗,良久冷笑一声:“你可真是情深义重。” 明曲阑没有回答。 她双眼空洞,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躯体,任由侍卫将她架着拖了出去。 北澹军营,漫天大雪。 明曲阑被摔在一个营帐内,身上被剥得只剩下一件白色的里衣。 一双双陌生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令人作呕的温热瞬间覆盖她的全身。 “皇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真嫩啊。” “快快!给我也让个地!” 刺啦—— 明曲阑的心随着胸前的最后一件遮挡,被彻底撕碎。 第8章 冷冽的寒风如无数根冰针,瞬间扎进了明曲阑的每一处骨头里。 她冻到麻木,却还是无法忽视那粗茧在身上游走的恶心感,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味。 她想吐,想要挣扎,想要逃离。 更想死! 可她只要一动,就会想起被绑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莲心。 她盯着发黄的帐顶,心脏痛到麻木。 感觉自己好像被无数双大手拖下水面,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 在她快要沉底溺毙之前,她最后听到一句: “皇上说了,要咱们好好伺候娘娘,这是为妖女驱除体内的邪祟!” 邪祟吗?明曲阑此刻似乎连流泪都不会了。 但下一秒就被身躯遮盖了视线。 一整夜,军营大帐中烛火未熄,喘息和呜咽连绵不绝。 直至天亮。 明曲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除了红痕就是淤青,毫无遮掩。 睁了一夜的眼在这刻终于合上,她慢慢抱住自己,慢慢地蜷缩,眼泪慢慢地流下…… 这样暗无天日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四日,军营中又送来了一批军妓。 彼时明曲阑穿着单薄的衣服,正把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不停地给将士洗衣服。 她手上冻疮发作,红肿老高,但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痛。 她傀儡一样重复着搓洗的动作,一件,又一件……6 蓦地,嘈杂声中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娘娘……” 明曲阑所有动作猛地顿住,良久,才慢慢转过僵硬的脖颈。 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魏风靖明黄的身影,在他身后,莲心被包着双手双脚,由侍卫架着。 莲心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蓬头垢面,气息奄奄。 明曲阑心一悬,感觉有什么在脑中炸开了。 她三两步扑到魏风靖身前,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你带莲心来做什么?” 魏风靖眼带讥讽,似笑非笑:“你不是最在乎她了吗?” “我怕你一个人孤独,所以特意把她带过来和你作伴。” 明曲阑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她一把抓住魏风靖,声音颤得连不成线:“你明明答应我放过她的!” “她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魏风靖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推开,她向后摔在地上,直接痛到失声。 而后她听到他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曲阑,好好接受调教,只要你听话一点,朕就接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便走,莲心也被侍卫直接丢在了地上。 明曲阑心如刀绞,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艰难地爬起来奔过去,红着眼将莲心扶起,急切地问:“莲心,你怎么样?” 莲心靠在她怀里,眼泪簌簌落下:“娘娘……都怪奴婢,是奴婢把您害成这样的……奴婢对不起您……” 明曲阑拥紧她,摇头想要否认。 可这时,一股大力将莲心从她怀里扯走。 她狠狠一怔,下意识伸手想阻拦:“莲心!” 却有人从后抓住她双手,用绳子快速将她绑了起来。 旋即,莲心惊恐的叫声响起:“啊——放开我!放开我!” 明曲阑心一沉,抬头看去,只见莲心被人压在身下扯碎了衣服。 莲心扯着嗓子大喊,拼了命的挣扎着。 可她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很快就没了力气折腾。 莲心安静下来,但压着她的将士却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明曲阑看着那将士邪笑着拍了拍莲心的脸,而后他站起身朝手下做了个手势,心中顿然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只见那手下去而复返,牵来了军营里最凶狠的一条狗。 明曲阑目眐心骇,喉咙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 呼吸憋在胸腔里,她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恶犬被喂了药,躁动不安地发出低吼,唾水大滩大滩地落在地上。 明曲阑惶然看向战栗不止的莲心,大脑一片空白。 莲心目光被吓到呆滞,翻动身子想爬开,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了手臂和大腿。 她没有手脚,她逃不走了…… 她绝望地看向明曲阑,嘴唇颤抖,最后从嗓间挤出破碎的两个字:“娘娘……” 话音未落,将士解开了狗绳,一声令下。 “去吧!” “啊——” 第9章 这一夜,莲心的惨叫声一瞬充盈了整个军营。 明曲阑被迫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只觉得心脏被彻底撕裂了。 她目眦尽裂,才知道原来痛到极致,是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魏风靖就是不肯放过她?! 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咙,明曲阑浑身痉挛般狠狠震颤了下,一口血直接喷涌而出。 彻底昏死了过去。 …… 明曲阑怎么也没想到,她再醒来,会回到昭阳殿。 睁眼看见熟悉的装饰,她下意识喊了句:“莲心?” 可回应她的却是魏风靖冷漠的声音:“莲心已经死了。” 她这才看见,他坐在她的榻边,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而他的话让她猛地清醒,她坐起身,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你说莲心怎么了?” “死了。” 轻飘飘两个字,却像一把大锤重重砸在明曲阑心上。 她一时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 她更不明白,魏风靖怎么能对一条人命那样淡然置之。 魏风靖却好像犹觉不够,凑近了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嘴角恶劣地勾起又补了一句:“她的尸体已经被扔到乱葬岗,你连她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明曲阑眼睛红起,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她骤然发力将他用力推开,情绪彻底崩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魏风靖的脸骤然变色:“在你心里,朕还不如那个贱婢?!” 明曲阑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就想往殿外跑。 可一起身,却是重重摔在地上,连再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都忘了……她是个快死的人了。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魏风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凛冽:“你想去哪儿?” 明曲阑咬紧牙关,十指用力扒着地面,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挪动。 “我要去找莲心……我要去乱葬岗。” 她不能把莲心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 可魏风靖把她又拖回了床榻上,并且狠厉地警告她:“你别想逃走!” 说完,他就走了。 明曲阑看着被关上的大门,眼绝望地合上。 魏风靖又派了好几个宫女到昭阳殿。 她们一边伺候明曲阑,一边监视着明曲阑。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明曲阑穿着锦衣华服,又变成了娘娘。7 可只有她知道,掩藏在她衣服之下的那些伤口,永远都不会好了。 她更不明白,魏风靖到底想做什么。 他隔两日就来看她,好像怕她死了,可他又从不让太医来给她诊治。 而面对他,明曲阑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不怒不喜,不说话,也不看他。 终于,在一个雪停的午后,魏风靖爆发了。 他掀翻了桌子,掐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墙上:“明曲阑,你到底想怎么样?” “朕是皇帝,你凭什么给朕摆脸色?!” 明曲阑窒息,脸色有些发青。 她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杀了我吧。” 魏风靖骤然松开手将她甩开。 她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却仍是低着头不愿看他。 魏风靖用力擦拭手指,而后嫌恶地将手帕丢在地上:“明日朕会封惜儿的孩子为太子,惜儿惦念你也是这孩子的姨娘,求朕让你参加大典。” “虽然你体内邪祟还没清干净,但朕还是允了。” “明日你就在城楼之上,为朕与惜儿的孩子祈福!” 明曲阑眼睫颤了颤,手指慢慢蜷紧。 魏风靖不爱她,却最懂得如何刺伤她…… 翌日。 册封太子的大典,万臣朝拜同贺。 明曲阑也被宫女套上朝服,由两个侍卫看押着走上了城楼。 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天空难得放了晴,好似被水洗过般。 明曲阑眯眼抬头看着,忽然,一个侍卫在她手里塞了个药丸。 “皇后娘娘交代了,今日您不能走下这城楼。” 明曲阑看着那药丸,嘴角讥讽地扯了扯。 果然……昨日听魏风靖的话,她便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目的不会那么简单。 她将药丸攥在手心,声音轻而又淡:“等我看完这大典。” 礼乐奏起,明曲阑垂眼看去,只见魏风靖牵着明云惜的手,两人一步步登上高台。 而他们的孩子,被奶娘抱着跟在身后。 这个孩子是魏风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嫡出的孩子。 不用想便也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被多少的宠爱包围。 其实她与魏风靖也曾有过一个孩子,若是没有被他的一碗堕子药杀死,他们的孩子也该有一岁多了吧。 不知道魏风靖说了什么,两人眉眼间皆带上了笑意。 明曲阑的心还是被这笑给刺痛了。 她嘲讽自己的没用,忽而一股腥甜又涌上喉间。 这时,她看见魏风靖头微微抬起。 她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明曲阑微微一笑,忽然出声问身旁的两个侍卫:“你们听说过关于神女的预言吗?” 侍卫怔住。 就是这一晃神,明曲阑丢了那药丸,爬上了围墙。 魏风靖看见这一幕,脸色瞬变:“她要做什么?” 他松开明云惜的手,冷声命令身旁的御林军:“快!去把明曲阑给朕带下来!” 城楼上,侍卫大惊,立刻上前想要把明曲阑拉下来。 可霎那间倏地起了凤,扬起一阵沙土眯了两人的眼。 狂风大作! 风卷起明曲阑破碎的衣摆,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她看见魏风靖瞬间变化的神情,惊愕中仿佛带着一丝紧张。 但她再也不敢自作多情了。 若是有来生,她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和魏风靖永不相见! 大限将至,明曲阑口鼻不断涌血,苍白的面容形如枯槁。 “魏风靖,你救我的命,我今日还给你……从此,我再也不欠你的。” 尾音被寒风吹散,在一阵狂风骤然袭来时,明曲阑随着这风直直坠落—— “砰——” …… 鲜血砸碎地面,开出妖冶的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偌大的典礼上霎那间一片死寂。 而在这一刻,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不过刹那整个天空就全都黑了下来。 紧接着,漆黑的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 “轰隆!” 接踵而来的雷声大得像是要将城墙都震碎,闻者皆是色变,所有人都慌乱起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保护陛下!陛下——陛下快回宫吧!” 魏风靖还僵在原地,他错愕地盯着城墙下的那一抹血红,垂在身侧的手狠狠颤抖起来。 一片嘈杂之中,那太卜令突然跪了下去,朝天际的方向俯身磕头,大喊—— “这是天道的惩罚——这是上天的惩罚!天要灭我北澹啊!” 随着这一声话落,一道紫雷霍然从上空落下,直直朝北澹的皇宫劈去! 魏风靖狠狠怔住,蓦然在这一刻想起了太卜令曾说过的话—— “神女亡,雷惩凶!” 第10章 越来越密集的紫雷不断从乌云中酝生,接连不断地狠狠劈下。 整个皇宫的上空都被撕开一条延伸到天际的裂痕。 雷鸣声震耳欲聋,仿佛在宣泄着无尽的冤屈。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回荡在皇宫各处,烈火以迅猛之势瞬间蔓延到紫宸殿前。 “皇上,老奴带您先出紫宸殿避避吧!” 李公公大惊失色,搀着身子发软的魏风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魏风靖却置若罔闻,失神地望着上空不住呢喃。 “啊——救命!皇上,救救惜儿!” 殿外忽而传来明云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魏风靖随声望去,只见明云惜整个人被一团熊熊烈火包裹。 她翻滚着身子在紫宸殿前,匍匐着一点点缓缓爬向魏风靖。 昔日明艳张扬的脸已经被烧成木炭一般,面部全非。 嗓子已经因为尖叫声嘶哑,活像公鸭的鸣叫声。 在场的宫人们护着魏风靖后退,无不被明云惜的惨状吓得心惊肉跳。 魏风靖想前去搀扶明云惜,可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若明曲阑真的死了,也应了那道神女天咒。 那一直以神女自居的明云惜又是什么? 难道,一直欺骗他的人是明云惜?3 疑窦一旦冒出头,便像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魏风靖给了李公公一个眼神。 李公公便指挥小太监们提着几桶水,将明云惜的身上的火浇灭了。 明云惜扑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咳着嗽,没撑多久,就晕死了过去。 “把皇后关进偏殿。”魏风靖对她也不再有往日的温言,冷冷下令。 太监们便拖着满身黑灰的明云惜进了偏殿。 “羽林卫何在?!” 魏风靖大吼一声:“火势控制得如何了?” 听到命令,羽林卫统领小跑上前,满身衣裳焦黑:“启禀皇上,羽林卫已将东西两面的火势控制……” “但人手不够,无法调度到南北两面……” “那就把宫外的巡城士兵通通调来!”魏风靖一挥袖,浓烟不断灌进他的口鼻。 他俯下身子几乎要喘不过气:“还有……把朕安置在宫外的国师传来……” 尾音落下,魏风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面。 …… 醒来时,他正躺在紫宸殿内。 念珠不断拨动的声音传进魏风靖的耳朵。 魏风靖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身。 只见国师正闭着眼端坐在龙榻旁,口中还喃喃念着什么经文。 这位国师是前不久魏风靖从西荣请来的。 传说他擅占星推理,是个能通过去、晓未来的能人。 “皇上,您醒了。” 国师连眼皮都未掀开,沉声开口。 魏风靖环顾四周,一切都如同从前那样。 殿外阳光普照、一片祥和。 仿佛不久前那场雷暴并不曾发生。 难道他在做梦? 那是不是代表,明曲阑还活着?! “国师!”魏风靖激动地翻身下床:“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在做梦?” “曲答应她……” 说着说着,魏风靖便开始头脑发晕。 他捂住头,尽量不让自己倒下。 目光不由地发散,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几案上已经快燃到尾的熏香。 “那是……何物?”魏风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想抓住国师的胳膊,却发现自己手从他的身体穿过。 “回魂香。” 国师睁开眼睛:“可惜老夫术法修炼不够,只能留皇上在过去留一炷香的时间。” 第11章 “什么意思?” 魏风靖混沌的眼神渐渐聚焦:“你是说,朕现在在过去?” “是,此刻便是三日前。”国师摸了摸白胡须。 话音刚落,案几上的回魂香也燃到了尽头,垂下香灰熄了火。 登时,魏风靖就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眼前一道白光一闪,他下意识闭上眼。 等再睁眼时,四周方才还金碧辉煌的陈设都蒙上了一层黑灰。 窗外依旧阴云密布,只是雷电已经消失。 魏风靖的心瞬间沉下去。 “老夫已经做下法事将雷暴压制,但难保不会回袭。” 国师叹了口气,甩甩手上的拂尘,行至殿门前:“老夫的弟弟曾是南诏国的大祭司,只是,南诏国覆灭之后,他便渺无音讯了。” “彼时,我与他常有书信往来。” “记得有一回,他在信中提到过,南诏国的王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女。” 听到这里,魏风靖扶着头踉踉跄跄走来:“朕知道,是皇后和曲答应。” “曲答应?” 听到这个称呼,国师回过头来:“可是上京城中传闻的那位妖妃?” 魏风靖默言,垂下了睫。0 “可老夫当年在信中看到南诏大祭司所说的曲公主,便是他所占卜的神女。” 国师又道:“神女,星盘命格中的旺星最明,吉星极吉,凶星不凶。” “可与其说是神女,不如说是旺他人的福星。” “而这个身份于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处。至多,有那道天咒雷罚护身……” “但说是护身,又实在可笑,人都死了雷罚才至,还作何用?” 本就在应天咒的雷暴中对神女身份产生怀疑,如今又听到国师这番话。 魏风靖只觉头顶一个炸雷轰开:“你说……什么?” 他脚下虚浮,眼眶开始发烫发热。 魏风靖闻言,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那妖女呢?!”魏风靖急切地抓住国师的胳膊:“妖女一说又是何故?” 国师原本略微蹙紧的眉头更加紧了几分:“老夫与弟弟早年师承青鹤山仙道门下,擅观命,通未来。” “妖女,生性狠辣自私,且命盘霸道,星无光,无数可得,吉星无用,凶星最凶!” “所以……” 魏风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明云惜才是妖女……是她霸占了曲阑的身份……”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被明云惜蒙在鼓里肆意蒙骗! 两年前,魏风靖还是北澹的一个小小皇子。 因他的母妃是辛者库低贱的奴婢,有了魏风靖也不过是先帝酒后糊涂。 后来,等魏风靖出生了,先帝才知晓他的存在。 而他的生母也因难产过世。 因此,先帝对他的身世很是避讳,特意找了当时的贵妃收养他。 但那贵妃又是个懦弱的主儿,不争不抢,更是受了宫中嫔妃不少暗算欺负。 时间长了,先帝便也将她抛诸脑后。 年幼的魏风靖总是时不时趴在窗台上一遍遍问贵妃,父皇何时会来看他。 贵妃却总是哄骗他,快了、快了,马上、马上。 他活在这样泡影般的期待下,一日日盼着。 可期待越大,泡影幻灭的那天,失望就越大。 他宁愿,贵妃一开始就狠心一点,告诉他真相,也不愿让她欺骗他,给他无用的希望。 所以,他痛恨欺骗。 而在他的父皇那里,其他皇室兄弟们多多少少都会得到父亲的关爱,唯独他不一样。 先帝与其说是对他不好,更像是压根不记得由他这么个儿子。 他从小饱受忽视无人关爱,野心增长更甚。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看上了自己父皇的那把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