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 第1章 第1章

我是柳阁第一的影卫,也是被神诅咒的弃子,所有人接近我都会变得不幸。

所以,在帮前主人完成任务后,他便废掉我武功,将我浑身经脉挑碎,把我丢回柳阁等死。

直到后来,一个满身穷酸气的男人救了我,他拿不出几个铜板给自己添置新衣,却花了源源不断的银子治疗我身上难以愈合的旧伤。

后来,他被陆府嫡女生生剖心曝尸荒野。

而那杀人凶手却一身富贵的入宫成了娘娘。

我葬了我的恩人,重新回到柳阁,嘶声请求。

「帮我,我要入宫。」

既然所有接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那就不如,让这场不幸,蔓延整个皇宫。

01

把一群孤儿放在一起,在死人堆里厮杀出的第一名,才能活下去。

这就是柳阁的规则。

但现在,我要死了。

最好的朋友步步紧逼,只差一寸,她的手就会撕碎我的喉咙。

弱者是不配活着的,我知道这个道理。

可当死亡无限逼近的时候,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只有活着。

所以,当那团自称为神的白色光圈要同我做交易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力量。

而就在选择成功的下一秒,我的手就被温热的血液覆盖。

睁开眼睛,我看到自己的掌心,握着昔日最好的朋友那颗温热的心脏。

噗通......

噗通——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胸膛,又看了一眼我,眼神迷茫,最后逐渐失焦。

不,我没想杀她!

我颤抖着身体瘫倒在地,耳旁黏腻的厮杀声逐渐远去,我看到有人蹲在我面前,宣布我就是柳阁培养的这批影卫中,最强的那个。

他们叫我幽魂。

踩着最好的朋友的尸骨一战成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幽魂。

比试结束许久,我仍旧呆呆的愣在原地。

南初丢了一张帕子在我脸上,没好气的开口,「呆着作甚?把手上的血擦一擦。」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柳阁中的比试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生死关头,人总有失手的时候,你也不用太在意。」

我低头看着手上刺眼的红,忽然间想到了那团光影。

所以,我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

影卫比试结束许久,却没有人选我做他们手里的刀。

大家都说,幽魂煞气重,眼里只有敌人,没有感情,这种人,容易噬主。

但今天不同。

柳阁的门口站了一位矜贵的少年,他笑着将手指指向我,「我要她。」

我猛的抬头望向他。

自此,他成了我第一位主人。

第2章 第2章

02

我本以为,我会成为这矜贵少年最亲密的影卫。

可整整三年,我为他出生入死,如影随形伴,护他周全。

可最后,他却只是轻飘飘倒了一句,我知晓他的太多秘密,便亲手挑断我的经脉,废弃我的武功,将我重新丢回柳阁。

曾经柳阁第一的幽魂变成了弃犬。

没有人会选择一只弃犬自己的影卫。

所以等待我的,只有死亡。

我蜷缩在柳阁角落,忍受着身上百蚁噬肉的痛苦。

恍惚中,我似乎清晰的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眼前的光彩,彻底失去的前一秒,我再次听到了那熟悉的三个字。

「我要她。」

我竭力抬眸,却撞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男人洗的发白的长衫伴随着他蹲下身体的动作逶迤在地,那双黑成温和的眸子里清楚地照出我狼狈的模样。

「我想要她。」

「多少钱?」

他重新问了一遍,掌柜瞥了我一眼,「公子,这种弃犬买回去是没用的。」

「何为弃犬?」

「就是废人。」

我本以为他会离开的,可他却坚定的开口,「无妨,我就要她。」

掌柜说:「那您给一文钱就够了。」

我有了第二任主人。

他说他叫陆词安。

买下我后,他便起身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摇摇晃晃的追。

可经脉寸断的身体如今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

好些次,我都险些跪倒在他面前。

陆词安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蹲下身子。

「我背你走,来吧。」

「不......」

在柳阁,我们最先学的就是规矩。

影卫和主人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规矩,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天堑。

而我的上一位主人,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也从不允许我逾矩。

可未等我反驳,陆词安便直接弯腰将我背了起来。

第3章 第3章

03

陆词安家中很是破旧,还有一位年迈的老母。

见到我时,那位双手布满老茧的妇人只是惊讶了一瞬,便用温热的湿棉帕,替我一点点擦去了脸上的血污。

她心疼的看着我,「好孩子,真漂亮。」

而我也是后来得知,陆词安是陆府不受宠的庶子。

当年陆母被喝醉酒的陆府老爷强行宠幸。

沈夫人得知后,吵闹着要将陆母打杀,幸好陆母那时已经怀有身孕,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可即便如此,沈夫人依旧不依不饶,将他们母子二人赶出府去。

从此,两人不但要孤儿寡母,自食其力,还要忍受沈夫人隔三差五的刁难。

陆词安家中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贫穷拮据。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满眼笑容的瞧我,「你好好吃饭,吃饱了,我请郎中替你医治断掉的经脉。」

这需要很多钱。

我想拒绝,却又在他不容置疑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可他不知道,我曾和神做过交易。

我用情感换取了力量,所以只要我想,我的经脉就会恢复如初。

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这件事太过荒唐,大概无人会信。

所以,我望着他,向他承诺,「陆词安,日后,我会变强,千百倍的回报你。」

他并未让我唤他主人,只是让我叫他的名字。

听到我的承诺,他笑弯了眼睛,却好似并未放在心上。

「好好好,那我等着那天。」

第4章 第4章

04

陆家的收入全靠陆词安在西街上支摊子卖馄饨和陆母没日没夜的刺绣。

因为我的到来,他们原本拮据的家,越发的入不敷出。

影卫从不依靠别人。

我想帮忙,可我跟着陆母刺绣,却偏偏侧坏了好几幅图样。

我跟着陆词安卖馄饨,又把当缝合的伤口崩开。

鲜血瞬间将衣衫染透,陆词安毫不留情的赶我离开。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瞧自己的手掌。

我似乎做错了事情。

陆词安瞧了我一眼,又开口将我叫住。

他从馄饨摊拿出记账的小本子,飞快的在上面写字,边写边说,「你想帮忙不急于这一时,喏,我把你欠我的都记账了,等你好了,你再还我怎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定他不是在敷衍我后,点了点头。

然后又固执的开口,「不是还,是千百倍的还。」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我等你。」

我歪头看他,也浅浅的勾了下唇。

和陆词安相处久了,我发现他真的很爱钱。

每一文钱他都精打细算,身上的衣裳洗到发白,打了补丁也不会去换。

我不懂金钱代表什么,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赚钱。

陆词安叹了口气,「钱是个好东西,能吃饱穿暖治你的伤,还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又问,「江沅,你的伤是上一任主人打的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读书不多。

唯独想到的四个字便是金枝玉叶。

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只是告诉陆词安,「他很有钱。」

陆词安表情受伤,好像是在说,「你伤到我了。」

我笑了笑,竟感觉到了愉悦。

昔日柳阁的过往似乎在脑海中冲淡,与神明的交换也仿佛冲破了契约。

我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会说笑打闹,能拥有自由。

可我忘了。

我的感情,是会害死人的东西。

第5章 第5章

05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便被乌泱泱闯进屋子,打砸东西的一群壮汉打破。

他们是沈夫人派来的。

陆词安辛苦挣钱一件件添置在家中的摆件被砸的稀烂。

长着大胡子的壮汉瞧见我,一脸不怀好意的舔了舔嘴唇。

「没想到那小子穷的很,竟然舍得给你买这么值钱的簪子。」

我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前两天灯会时,我好奇多瞧了它两眼,陆词安就替我买了来。

他说这单子我戴上很好看,还说这账,等我以后再还。

走神的功夫,那壮汉伸手就要拔掉我头上的发簪。

影卫的本性使然,我猛的转身,先他一步将簪子攥在掌心,朝着他喉咙狠狠刺去。

可最终,簪子只划破壮汉的一层皮,下一秒,我的手就被狠狠的钳住,几个人冲过来,狠狠的将我按在地上。

我奋力的挣扎,忽然觉得好恨。

这是我的武功没被废掉,这几个人的性命不过是我曲曲手指的功夫。

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我身上,我闭上眼睛,却在失去光明的一瞬间,听到了陆词安的声音。

「住手!不许欺负她!」

他疯了一样冲上来,难得如此凶狠的反抗。

可他不过是一个平庸至极的小摊贩,不曾习过武功,又如何打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

他死死的将我护在怀里,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我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喉咙里隐忍的闷哼,忽然不合时宜的抬手摸了摸眼睛。

好奇怪。

我摸到,我的眼睛湿了。

我是不会流泪的。

这世界上,也没有主人护着影卫的道理。

许久后,那群人终于离开,陆词安把簪子塞进我掌心,拍拍我的头,「吓坏了?」

我冲他咧嘴笑了笑,心脏却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陆词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本就是个不祥之人,对我太好,遭报应的。

第6章 第6章

06

祸不单行。

陆母病了。

我看着她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她时常隐忍的咳嗽,可被帕子捂住的嘴里,咳出来的却满是血星。

陆词安心急如焚,遍寻名医,可陆母的病还是没有任何好转。

我心急如焚,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无用。

为何我只学过毒,不曾学过用药?

兴许是看出了我的愧疚,陆母握着我的手。

我能感受到她枯瘦指尖颤抖,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挤出的慈和笑容,「好孩子,别担心。」

「我的病啊,大概是治不好了,以后,词安这孩子就交给你啦。」

「他主意大,却只听你的话。」

陆词安坐在门口,肩膀耸动。

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脊背佝偻,寒风四溢,将他整个人吞噬。

我坐在他身边,他的嗓子哑的不像样子。

「怎么办啊,江沅。」

我歪头看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没人教过我这些。

「......我不知道。」

他没怪我,只是用手捂住的眼睛渗出泪来。

「娘才不过四十岁......」

「我恨嫡母善妒,亲爹无能。」

「我真的,好恨啊。」

那一夜他仿佛哭干了所有的泪,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便站在我面前笑着说,「阿沅,你帮我照顾一下母亲,我去一趟陆府。」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点消失。

蓦然间,一股巨大的慌乱席卷全身。

我猛的起身,忽然开始后悔没能拦住他。

后来,我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天黑等到天明,陆词安都没再回来。

我跑到陆府,不顾身上伤口的崩裂,寻遍陆府寸寸角落,终于在陆府的后山上,看到了一动不动的陆词安。

他安静的睡着,胸膛的心脏被生生挖出。

狡猾的神。

好后悔和你做了交易。

我把陆词安的尸身带回了家。

一路上,街上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听到他们说,陆词安得罪了陆家的大小姐陆念秋。

陆念秋嫌弃他跪脏了自己府邸的路,便笑着指向陆词安的心口,「嫡母说,你们这种低贱之人心都黑,满腹算计,我还从未见过,不如你开膛剖腹给我瞧瞧?」

「你若愿意,我或许能善心大发,派人治好你娘的病,如何?」

容不得陆词安拒绝。

陆词安死后,陆母伤心欲绝。

我等啊等,陆府却并未派大夫来诊治。

后来,陆母去世了。

死前她枯瘦的胳膊费力抬起,紧紧握着我的手,满眼是泪,「阿离,是我害死了若珩。」

我摸了摸眼睛。

冰冷的泪又掉了出来。

我把陆母和陆词安埋在了他们的小院里。

外面锣鼓喧天,听说,是陆念秋要入宫为妃,所以在庆祝。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抬头望着这一片严寒的艳阳天。

入宫啊。

看来,我也回去一趟了。

正好也去看看,我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

第7章 第7章

07

——

陆家是世家大族,陆念秋入宫后便被封为嫔。

没了主人后,我再次成了弃犬,回到了柳阁。

南初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在别的影卫拿着功劳头筹换武功秘籍疗伤秘药的时候,她换的却都是这些奢靡无用的东西。

她总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遮住了她头顶的太阳光,站的久了,她才不情不愿的掀开眼皮。

「作甚?」

「帮我个忙。」

「不熟,不帮。」

南初是比我早一期进来的影卫。

她一直都是影卫中的佼佼者,如今因着我的到来,她成了第二。与幽魂不同,第二可是很抢手的。

可她仍有手段将自己留在了柳阁。

她嗤笑一声,「还有我们的幽魂大人办不了的事?真是稀罕。」

「我武功被废,已经不是幽魂了,南初。」

她挑了挑眉,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活该。」

「但我打听到了你想要的消息。」

南初一顿,随即正色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我想要你进宫。」

第8章 第8章

08

南初不愿意离开柳阁,是因为一旦有了主人就会彻底失去自由。

而她还要找她失散多年的姊姊。

可找了这么些年,始终没能找到。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的,可我不忍心告诉她那个残酷的真相。

但是现在,我需要有人帮我。

我在宫中待了三年,一眼就能看出来买人的公公是哪个妃子的人。

果不其然,淑妃的夏公公一眼就选中了排名第二的南初。

南初和我达成了交易,所以这次没有再作妖,而是任由自己被带走。

南初走之前问我,「你说的那个法子真能成?可你已经不是幽魂了啊。」

我让她放心。我曾经能成为幽魂,那日后也能。

淑妃的母家和陆家一直不对付。

陆念秋刚刚进宫,淑妃必定会去给她个下马威。

梁子结下后,南初对陆念秋的暗害自然也会变得顺理成章。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南初一直和我保持书信来往。

待我经脉好全后,我才让南初开始行动。

陆念秋的茶水里频繁被人下药,如果不是身旁的婢女打翻,她恐怕已命丧黄泉。

皇帝得知此事后名人彻查,可南初的毒天下无人能敌,也无人能查。

陆念秋大怒,怀疑宫中出了奸细,于是将太监婢女全部赐死。

凌云宫一时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可事情远不止于此。

入夜后,时常有黑衣人行刺。

可我怎么会轻易让她死去?

我要让整个陆府一起陪葬。

陆念秋多次有惊无险,可她神经紧绷到极致,常常夜不能寐。

可查遍了整个凌云宫,也找不出那刺客是谁。

在陆念秋神经几度崩溃后,我让南初稍微露出了马脚。

陆念秋顺藤摸瓜,很快意识到想要杀自己的人就是淑妃。

而每晚的刺客则是柳阁中排名第二的幽影。

陆念秋找到淑妃宫中,她口说无凭,淑妃自然也不认账。

陆念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找上了皇帝。

皇帝见她执意搜宫,看在陆府的面子上便允了。

可影卫是主人的影子,最擅长的就是躲在暗处,又怎么会让她轻易找到。

搜寻无果后,陆念秋以精神失常为由被禁足了三月。

陆念秋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当然会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既然淑妃买了排名第二的幽影,那她为何不买排名第一的幽魂呢?

而柳阁的一年一比也要开始了。

第9章 第9章

9

每隔一段时间,柳阁中人的实力都会出现些浮动。

为了保证排名的准确,柳阁都会进行一年一比。

我经脉虽好,可武功尽废。

如今也只是掌握了些最基础的招式。

可那又如何?

当初只会张牙舞爪的我不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吗。

武功虽废,可我的暗器和制毒也只稍稍逊色于南初。

只是平时,我不屑于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招式。

我想即使是活在黑暗中的影卫,也要堂堂正正的赢。

我走上擂台,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嗤笑声。

对面的沈意满脸不屑,「你个废人,真要上台?」

手指蜷起,指甲扣进掌心。

堂堂正正的赢。

可怎么才算堂堂正正呢?

很快,我被沈意揍得鼻青脸肿。

她得意地笑了起来,「平时我就看不惯你高高在上的模样,这下多好。你就适合永远趴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渗出,我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我看向沈意,「时间到。」

沈意:「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开始腐烂。

先是最先碰到我的手,然后是脚。

尖叫声快要刺破耳膜,她满脸惊恐,「你做了什么!」

她化作一滩血水。

台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毕竟,我从没当着他们的面用过毒。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无论是堂堂正正还是不择手段,只要能赢不就好了吗。

只要能成为幽魂不就好了吗?

第10章 第10章

10

我拖着满身伤痕,重新站在了以往的位置。

血液浸湿前额,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成为了唯一的赢家。

掌柜看我的脸上再次堆满了笑容。

我抱剑坐在柳阁的最中央,终于盼到了陆念秋。

我如愿来到了她身边。

她坐在上首,发髻凌乱,眼球上爬满血丝。

即使有求于我,语气仍然傲慢。

「你就是幽魂?长得倒是不男不女的。」

我垂首,「娘娘说的是。」

「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想必柳阁都教给你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最后落到我的脖颈上。

「今夜你若是渎职,让本宫看到一个刺客,本宫就要了你的脑袋。」

我:「是。」

今夜南初当然没来,陆念秋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她连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她心情大好,赏了我一把金瓜子。

「你也还算是有点用处。」

我跪在她身旁,「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有了钱,接下来的路便好走了。

陆念秋本性暴戾,可不会因为睡一个好觉而有所改变。

在她的贴身宫女红杏为她整理发髻时,不小心扯断了一根秀发。

陆念秋一个眼神,红杏就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而其他婢女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红杏的指甲被拔,十指血肉模糊。

陆念秋说,若是下次再犯就砍断她的手。

红杏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躲在后院抹眼泪。

见我来,她吃了一惊。

我向她表明来意后,她仍有些戒备地看着我。

她怕极了我向陆念秋告状。

而我只是牵过她的手,替她抹上上好的金创药。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看向我,颤声道,「谢,谢谢公子。」

我:「我是姑娘。」

她窘迫地红了脸,「谢,谢谢姑娘。」

第11章 第11章

11

在红杏的帮助下,我很快和凌云宫的人打成一片。

凌云宫人人对陆念秋积怨已久,可仍有几个陆念秋从陆府带出来的婢女对她忠心耿耿。

小莲就是其中之一。

她也是凌云宫的掌事嬷嬷。

时常克扣红杏和起他下人的月奉,仗着陆念秋撑腰,在宫里作威作福。

于是我热络地塞给她两粒金瓜子。

「以后承蒙嬷嬷关照。」

她一张老脸笑成菊花,连声应好。

自从上次被禁足后,陆念秋就再没被宠幸过。

她使尽浑身解数,可皇帝都不曾看她一眼。

她脾气愈发暴躁,对下人动辄打骂,连身边人也不放过。

陪在她身边的莲嬷嬷自然也遭了不少苦。

我抱着一副冰嬉图路过时,正巧看到她愁眉苦脸。

我问;「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娘娘失宠,就连咱也跟着遭罪。」

那副冰嬉图不小心滑落,我立刻弯腰去捡,「那想想法子争宠不就好了。」

嬷嬷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对啊,十五不就是宫宴了吗。」

我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猎物上钩了。

嬷嬷向我要了那副冰嬉图。

图上的人身着轻纱,在冰面上款款起舞,美得不可方物。

陆念秋抚上冰嬉图,眼里满是惊艳,「快去准备,本宫一定能在宫宴上复宠。」

十五宫宴。

所有人就坐后,陆念秋才踱步上前。

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曼妙舞姿衬得她柔弱无骨。

梅花四起,好似无人仙境。

毫无疑问,陆念秋成了全场焦点。

一曲毕,台下众人无不赞其舞姿悠扬,夸陆家果然出好女。

而陆念秋则是喘着粗气,一脸期待地看向正中央的帝王。

但凡她细心些,就能看到皇上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哐当——』

酒杯四分五裂,酒业混着血水倾泻而下。

帝王盛怒,齐刷刷跪倒一片。

陆念秋一头雾水,事情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12章 第12章

12

顾景珩并不是一开始最有望夺嫡的人选。

他的母妃只是先皇看中的一个舞姬。

先皇曾让他的母妃当着朝臣和妃嫔的面舞一曲冰嬉。

后来,即使顾景珩称帝,也仍有人笑他是戏子的孩子。

顾景珩这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看过他母妃跳舞的人都被砍了脑袋。

春去秋来,宫里的人换了又换。

这件事也被埋没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而陆念秋无疑是重新撕开了他的伤疤。

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自然知道这是他的禁忌。

顾景珩沉下脸,冷声道,「滚。」

陆念秋还没反应过来,就生生被拖了下去。

我的第一任主人,顾景珩,削了陆念秋的位分,下令禁足三月。

如果不是有陆府撑腰,按顾景珩的脾气,陆念秋的脑袋已经被砍过两百回了。

所有的迷茫化作愤恨与不解,陆念秋的怒气也要有人承担。

她挥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莲嬷嬷身上。

她双眼猩红,「贱人,你就是存心想害本宫是不是!」

莲嬷嬷被打得皮开肉绽,叫苦不迭。

她慌忙拉出我来当挡箭牌。

可我什么都没说,冰嬉图是她要的,建议也是她给的。

八竿子和我打不着,再加上影卫是出了名的护主。

身为幽魂的我,又怎么会做叛主之事。

我又在无意中提及,陆念秋曾经被下过毒的那杯茶。

想来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在她的茶水里下毒。

莲嬷嬷死了,她身上的肉被一刀刀割下,凌迟而死。

她自以为在陆念秋心里会有所不同。

实则不然,对陆念秋来说,我们这些下人的命都一样低贱。

死一个人和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宫宴过后,陆念秋彻底失了宠。

凌云宫上死寂蔓延,陆念秋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与此同时,红杏在前院的溪水里捡到了一个锦囊。

锦囊里写着,「大齐已尽,白将一统。」

接着,越来越多的锦囊被发现。

有的在鱼嘴里,有的在飞鸽上。

当然,发现它们的都是受过我恩惠的人。

我告诉他们此事非同小可,不要声张。

红杏将发现的锦囊都一一呈给陆念秋。

陆念秋死死握着锦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可怖的青白色。

千娇百宠的她哪受过这般冷落。

她对帝王彻底失去了希望,恰到好处的『天机』在告诉她,为何陆家不能称帝。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陆家不义。」

第13章 第13章

13

陆念秋开始频繁跟家里写信,跟远在边关的二哥写信。

日复一日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以及帝王的残忍。

疼爱妹妹的陆二哥坐不住了。

他连夜赶回了京城。

陆家也在爱女的一次次撺掇下动了恻隐之心。

当朝皇帝多疑,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世家。

好几次,皇帝都在敲打他们,试图削权。

更别说,宫宴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贬了陆念秋的位分,薄了陆府的面子。

陆府迟早会反,我只是替他们稍微加快了进程。

凌云宫里,已经没有人心再向着陆念秋了。

或者说,他们都在盼着陆念秋死。

于是我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她藏起来的书信。

是时候,去见一下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了。

——

养心殿我曾经去过无数次,知道什么时候把守的人最少最松懈,也知道哪里的墙最好爬。

于是我偷摸着,溜了进去。

在脚刚落地的那一刻,脖颈间传来一阵冰凉。

是顾景珩的影卫。

光论拳脚功夫我是打不过他的,我识趣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顾景珩从暗中走出,示意影卫将刀从脖子上移开。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并没有过多惊讶。

「你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朕杀了你?」

上一次见面明明还是一年前,现在我却觉得恍如隔世。

「陛下说笑了,你要是想杀我早就杀了,何必又等到现在。」

影卫需要像影子一样藏在暗处,因此对别人的视线格外敏感。

这几乎变成了我的一种本能,即使武功被废,我也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时时刻刻盯着我。

有谁又会这么大费周章派影卫盯着一个废人呢?

除了警惕到极致的顾景珩,我想不到别人。

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给他。

也包括我设法混入陆念秋宫里。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在纵容。

因为他发现我要除掉陆念秋和陆府。

这也是他所期望的。

生性多疑的皇帝迫切地想要拔除陆家这颗毒瘤,而我就是他最好的刀。

沉默横亘在我们中间。

他面沉如水,半晌才道,「猜对一半。」

第14章 第14章

14

在陆府计划何时攻进皇宫时,顾景珩的禁卫军已经将他们包围。

人证物证具在,顾景珩很快拟旨,把陆家压入了大牢。

树倒猢狲散,和陆府来往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一个也不敢吭声。

无人有异议,陆府全族择日问斩。

而顾景珩也把陆念秋全权交给我处理。

陆念秋蹲在角落神情恍惚,嘴里不断喃喃着,「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见我来,她表情愣怔。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你?」

她扑过来死死抓住铁笼,「是你害我!」

我反驳道,「不是我。」

「什么?」

「是所有你看不起的低贱下人。」

我朝铁笼里扔出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吧,剖开你的心让我看看。」

她像是想到什么般,不可思议,「你是那个贱种的」

不等她说完,我拽过她的衣襟,一把扇了过去。

心里的恨和怨几乎要压不住了。

我凑到她耳边,「我就是来替陆词安索你命的呀。」

我兀自笑了起来,「把你的心脏挖出来看看有何不同,我就求皇上绕你爹娘一命,如何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吓得头都摇成了拨浪鼓。

自私的懦夫。

饶是我如此说,她也不愿意剖心。

既然她动不了手,那我就帮帮她。

我打开铁笼走了进去,她想逃,可刚踏出去半步就被我拽了回来。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幽深的地牢,我却觉得好听极了。

我的动作很慢。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血液正在流动,死亡正在逼近。

她哭泣,求饶。

可在叫陆词安名字的时候,她仍然叫的是贱种。

陆词安,你看到了吗,我尽力在还债了。

第15章 第15章

15

南初在地牢门口等我。

她递给我一张手帕,「擦擦吧,血都溅到脸上了。」

我没接。

我不能再接受别人一丁点的好。

对我好的人,都会不幸的。

我的感情是能杀死人的。

南初见我不动,索性自己上手,「发什么呆啊。」

沾血的帕子突然顿住,「你,哭啥啊?」

「不至于吧,我就帮你擦擦脸。」

视线逐渐模糊,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可就是突然好想哭。

南初在一旁手足无措,可眼泪就像是决了堤,止也止不住。

最后,她学着邻家姊姊的样子把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脊。

「不哭不哭。」

白光闪过,回忆渐渐重合。

「不哭了不哭了,阿沅是最乖的孩子。」

我缩在姊姊怀里,泣不成声,「可是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他们说我是灾星,都不愿意跟我玩。」

姊姊耐下性子哄我,她说,「我有一个妹妹,只是她暂时迷了路,等她回家了,阿沅就和她一起玩,和她做朋友好不好呀?」

「她会喜欢我吗?」

「会的,她一定会喜欢阿沅的。」

我把南初带到了姊姊的衣冠冢前。

南初在姊姊面前站了好久好久,久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她的手在姊姊的墓碑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描摹出姊姊的轮廓。

我和南初道了别。

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第16章 第16章

16

我告诉顾景珩我要离开的时候,他罕见地拦住了我。

他说,「你可愿意留在朕身边?」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废弃的棋子,又怎么能用第二遍。」

我回了陆词安的小院。

太久没住人的小院杂草丛生。

我拿出陆词安的账本,一页一页烧给了他。

火光跃动在脸上,泛黄的账目焚烧殆尽。

我烧到最后一页时,愣住了。

那一页不是账目,而是一段话:

不要别人的不幸归咎到自己身上,江沅,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的话,我还想告诉你。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