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摇曳》 第一章 长翠宫中,烛火摇曳,晃动的人影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珍儿,朕与怡美人之间清清白白,下午不过是单纯地对弈一局。」

「对弈?对弈需要屏退所有人?陛下真当我李宝珍是傻子!」

皇上与贵妃第三次因怡美人吵嘴,这次比前两次还要激烈。

没说两句,贵妃眼尾就泛出一抹红,看得皇上心疼不已。

他想服软,可贵妃却不许他碰触,还扯下二人定情的玉佩,砸向他。

结果,玉佩落地,碎成两半。

皇上震怒,突然伸手将我扯入怀里,「玉芙留下,李宝珍,你给朕滚出去!」

贵妃顿住,她什么也没说,决然走出屋子。

大门关上后,皇上熄了烛火命我站在床边,「一边掐自己,一边叫,贵妃听见了,肯定会回来找朕。」

我叫了一夜,贵妃却迟迟未出现。

皇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拂袖离去。

他走后,三个嬷嬷闯入,将我拖出长翠宫。

这几人,我是认识的,她们都是贵妃的刽子手,专门处理不听话的宫人。

果然,贵妃误会我和皇上了!

但我想,十二年主仆情谊,贵妃已答应让我二十五岁出宫嫁人,只要向她解释清楚,她应该会饶我一命的。

「嬷嬷,我要见贵妃娘娘,求你们让我见见贵妃娘娘。」

望着我苍白的小脸,嬷嬷们笑容瘆人,「玉芙,娘娘正好也在等你。」

我被带入慎刑司,贵妃坐在前厅的木椅上。

她眼睛红肿,神色疲惫,见到我时,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心咯噔一跳,这种眼神我曾见过许多次。

「玉芙,你自小跟在本宫身边,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本宫勾引皇上!」

「娘娘明鉴,玉芙没有,是皇上他……」

我刚开口,贵妃手里的小炉就已砸到我脸上。

「给本宫住嘴!」

脸上火辣辣地疼,鲜血瞬间从嘴角流下。

我不敢再出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贵妃嫌恶地瞥了我一眼,转向慎刑司掌事道:「李公公,让那些还未净身的男人好好疼她,若你喜欢,也可尝尝滋味。」

李公公咽了咽口水,眼珠滴溜溜在我胸脯上打着转:「多谢娘娘恩赐。」

我呆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悲恸呜咽。

贵妃冷冷一笑,「记住,这贱婢什么时候死,你们什么时候停。」

李公公高声应「是」,招呼三个太监将我拖入刑房,他们和刑房里等待净身的数名男子一起凌辱我。

暗室幽冷,反反复复,恶鬼压身,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我想找机会了结自己,忽见哥哥被人押入刑房,而门外传来贵妃戏谑的声音:「不知廉耻的东西,叫给你哥听听。」

「小妹……」

哥哥瞳孔剧震,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顾不上羞耻,哑着嗓乞求:「娘娘,皇上昨夜根本没碰过奴婢,求娘娘放过奴婢的家人。」

贵妃却道:「本宫为何要放过一群蝼蚁?」

很快,宫女来报,说我的嫂嫂和侄儿已死。

哥哥崩溃反抗,被贵妃身边的侍卫一剑穿心。

我望着他死后却依然睁得浑圆的眼睛,五脏六腑疼得碎裂,唯有用最后的力气咬舌自戕。

哥哥,嫂嫂,小侄儿……

是玉芙对不起你们,

若有来世,玉芙一定好好护着你们。

第二章 再睁眼,回到皇上与贵妃吵架那日。

我还有些恍惚,却瞧见李宝珍已伸出手准备去扯那块定情玉佩,心思一动,扑通跪在她脚边:「娘娘,您错怪皇上了。」

「玉芙,给本宫滚开。」

正在气头上的李宝珍将我踹倒,我赶紧爬回她跟前,深深叩首:「娘娘,皇上他与怡美人对弈,其实都是为了娘娘您啊。」

李宝珍一怔,倒是冷静了些,「玉芙,这是什么意思。」

我努力平复下心跳,垂着眉眼回禀:「娘娘,皇上每次召见怡美人,都是在太后斥责您专宠之后。皇上他是想保护娘娘。」

上一世,周牧景与我待了一整夜,絮絮叨叨同我讲了不少心中得委屈。

他说,李宝珍虽然曾救过他的命,又与他两情相悦,但她商贾之女,如今能坐上贵妃的位置已是不易。

自己将一颗真心捧给李宝珍,除了皇后之位,要什么给什么,哪怕惹得朝臣反对、民怨四起,他也独自扛下,可偏偏李宝珍不珍惜,为了点小事,连定情玉佩都摔碎。

枉费他三番四次地召见怡美人,费尽心思在太后面前维护李宝珍。

当时我战战兢兢地听周牧景述说往事,只是默默感慨李宝珍那无人可及的野心与手段,却没想到,此刻竟会侥幸靠着周牧景的诉苦救自己一命。

李宝珍没说话,我知道她的怒意已消减大半。

果然,片刻后,她幽怨地望向爱人,泪珠簌簌滚落,「倒变成臣妾的不是了。」

周牧景赶紧上前哄她:「是朕的不是,朕以后再不见怡美人。」

皇上与贵妃和好如初,我得以全身而退。

走出长翠宫,绵长的宫廊一眼望不到尽头。

寒冬腊月,冷风嘶嘶灌入袖口,似有万千鬼魅在啃咬我的身体。

我止不住地回想起上一世的屈辱,回想起哥哥的眼睛、惨死的嫂嫂与侄儿。

瞳色一点点冷下来,指甲将掌心生生掐出血。

「玉芙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值夜的二等宫女雪兰打断我的回忆,她低着头向我走来,恭顺的模样让我记起自己在长翠宫的特殊位置。

身为李宝珍的陪嫁丫鬟,我是她的心腹,是长翠宫的大宫女。

宫人们向来敬我、羡慕我,就连那几个手染鲜血的嬷嬷平日里也得捧着我。

思及此处,我强行按下恨意道:「皇上让我去玉晴轩走一趟。」

玉晴轩,是怡美人的住所。

周牧景要我告诉怡美人,今后不要再派人到长翠宫寻他,否则就将怡美人打入冷宫。

「玉芙姐,你真是能干,难怪贵妃娘娘这般疼你。」

面对雪兰的恭维,我眼睫轻颤。

能干的确是我的优点,所以李宝珍才会将我留在身边。

这十年,我尽心尽力、恪守本分地伺候她,她的一切,我都无比熟悉——脾气喜好,字迹画工,还有她做过的恶事、杀过的人,每一桩我都清清楚楚。

如今,这些都将是我复仇的利刃。

我会像蚂蚁肢解食物一样,一刀一刀剜下李宝珍的血肉。

「雪兰。你去吧,陛下今夜歇在长翠宫,小心伺候。」

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我望向玉晴轩的方向,心里有了计较。

第三章 怡美人徐令怡是太后娘家的亲外甥女,心性自不是一般嫔妃可比。

周牧景召她三次,三次都不曾让她侍寝,着实激怒了她,所以今夜她才会故意遣人来长翠宫挑事,美其名曰解开下午的残局,实际上就是想给李宝珍添堵。

但她终究是不懂周牧景与李宝珍的感情,否则断不会做出这种幼稚之举。

我抵达玉晴轩时,周令怡砸了碗筷,正在责打宫婢。

她指桑骂槐:「不过就是一条狗,也敢给本宫使绊子。」

我不卑不亢:「怡美人,皇上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一听是周牧景派我来的,徐令怡眼睛一亮,故作淡定,「皇上他说什么。」

「皇上说,若美人再派人到长翠宫,那他就将美人打入冷宫。」若是上辈子,我肯定会委婉地表达周牧景的意思,但今日,我要给这场隐火添上一把干柴,让它彻底烧起来,「怡美人,您听清了吗?」

「啪。」

怒不可遏的徐令怡扬起手中短鞭,狠狠抽在我脖子上,抽出一道血痕:「本宫不信,本宫奉太后之命服侍皇上。」

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强大的娘家就是她的羽毛。

可惜,无人欣赏的孔雀,再美也是徒然。

「不信?美人您,恐怕再见不到皇上了。」

我毫不在意脖子上的伤口,挑眉轻蔑地一笑,激得徐令怡喘不过气。

她捂着胸口骂:「贱婢,你胡说什么!」

「奴婢可没有胡说,皇上,已许诺贵妃今后再不见美人您呢。」

徐令怡微怔,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她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指尖泛白,「本宫……本宫不信!」

我欠了欠身,施施然离去。

压死紧绷的骆驼只需一根稻草。

在后宫中,无法承宠的妃子,注定要蹉跎一生。

饶徐令怡再骄傲也终究是怕了。

一个时辰后,太后带着怡美人亲临长翠宫。

她们未待我通传,直接闯入内殿。

彼时,周牧景正穿着一身破衣扮丑,逗李宝珍开心,毫无君王应有的矜贵之气。

见大门被人推开,他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母后,您怎么来了?」

「来人,将李贵妃拿下!」

太后气得全身发抖,也不理会周牧景。

几名嬷嬷领着宫女走向李宝珍,李宝珍下意识往周牧景身后躲,满脸委屈。

周牧景挡在李宝珍身前,向太后解释:「母后,不是您想的那样……」

「住嘴。」太后凤眸划过荒唐的周牧景,语气不容置喙,「皇上,换身衣服再与哀家说话。」

周牧景脸上一热,顿也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还穿着这身平民旧衣有些不妥,怯怯看了李宝珍一眼:「珍儿,朕去去就回。」

李宝珍动了动唇,不敢留他。

「玉芙,你跟着贵妃。」

我掩去眼底情绪,上前扶住李宝珍。

每次周牧景惹李宝珍生气,都会换上初见时的那身衣服与李宝珍回忆往昔,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情致,却也是后宫大忌。

以往我格外留意,尽心为他们遮掩,所以才瞒了这么久。

但今夜,此事人尽皆知。

皇家颜面扫地,太后断不会纵容。

第四章 李宝珍被罚在慈宁宫抄写佛经,相当于太后将其禁足了。

翌日,我探听到,周牧景与太后达成协议,宠幸怡美人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怡美人有没有怀孕,太后都会放李宝珍出慈宁宫。

当我将这一消息告知李宝珍,她身子一顿,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狼毫。

盛宠不断却一直未能怀孕,这是李宝珍心中的一根刺。她很清楚,若怡美人先她怀上龙嗣,那后宫中恐将再多一位贵妃。

我小心劝解:「娘娘,皇上也是为了救娘娘出去。」

李宝珍轻嗤:「本宫何需他救?」

我知道,李宝珍恼了,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报复太后和怡美人,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之后五日,周牧景都在玉晴轩过夜。

李宝珍不急不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每日抄经礼佛。

倒是承宠后的怡美人按捺不住,蓄意到佛堂挑衅,她将李宝珍气哭,又将其撞倒,可李宝珍全都默默忍下,看起来很是惧怕怡美人。

可回到偏殿,她像从前一样,将隐忍的怒火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第一鞭抽在背部,「徐令怡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宫抢皇上?」

第二鞭抽在手臂,「皇上竟一次也没来看望本宫,他对本宫的情谊都是假的!」

第三鞭,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皮开肉绽。

李宝珍打得比怡美人要狠得多。

她最恶劣的本性,只在我面前展示过,因为她知道,我是她手里最忠心的一条狗,也是她轻易就能捏死的蝼蚁。

「玉芙,连你也要与本宫作对?」

「啪」,李宝珍又挥出一鞭,抽在我小腿肚子上。

我双脚微颤,怯怯跪下,「娘娘,皇上他每日都来长宁宫,是太后不许他见娘娘。」

「太后不许他见,他就不见了吗?」李宝珍自然知道周牧景每日都在佛堂外徘徊,但偏偏周牧景就是没勇气闯进来,只不痛不痒地让我给李宝珍带话。

这让李宝珍无法用自残的方式破局。

毕竟若周牧景不在现场,那她的自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又有好多鞭落在我身上,我紧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与上一世的屈辱相比,这点痛不算什么。

良久,李宝珍打累了,她满意于我的乖顺,揉着眉心,命我去找周牧景:

「告诉皇上,只需在慈宁宫办一场斋宴,就能见到本宫。」

「是,娘娘。」

「另外,将本宫被怡美人气到心悸的事传出去。」

李宝珍眯起狡黠的凤眸,我隐约猜到她想干吗。

自残的法子不行,她一定会走另外一步险棋。

这次,恐怕她想做个一箭三雕的局。

虽有些冒险,但若是成了,太后和怡美人今后都将不足为惧。

只可惜,李宝珍想不到,蝼蚁捕猎时会设下陷阱,这场斋宴也是我为了猎杀她设的局。

第五章 斋宴那日,后宫有位份的妃嫔都聚在长宁宫,皇后姚知微亦受邀前来。

自从四年前,大皇子被人推入湖中,姚知微便再不管后宫之事,任凭后宫翻了天地,她也人淡如菊。

这是因为她早已和李宝珍达成协议,只要李宝珍不伤害她和大皇子,那她便不再干涉李宝珍争宠。

今日亦是如此。

她并不在意坐在她身旁的皇上眼里只有李宝珍,也不关心怡美人娇羞地向太后禀报自己近日爱吃酸食。

众人皆知,怡美人才承宠半月,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有身孕,却还是有嫔妃故意恭维,恶心李宝珍:「怡美人好福气,到底是太后精挑细选的贵女,龙子龙女自然愿意落巢。」

这话似意有所指。

周牧景微微蹙眉,李宝珍却埋头吃斋菜,又命我为她添茶,仿佛周围的热闹与她无关。

直到斋宴过半,太后开口:「皇上,哀家看令怡这半个月夜夜侍寝,是不是该晋一晋她的位份了?」

姚知微表示没意见,其余嫔妃也纷纷附和太后和皇后。

李宝珍脸色煞白,手一滑,瓷碗「哐当」摔在地上。

「臣妾有些不舒服,请太后恕罪。」

她柔弱地起身向太后道歉,周牧景满脸慌张:「贵妃哪里不舒服?来人,请太医来看看。」

帝王毫无遮掩的偏宠令怡美人嫉妒得眼睛发红,她这几日欺负李宝珍欺负惯了,当众讽道:「贵妃姐姐身子骨到底是弱了些,难怪四年未曾有孕。」

李宝珍身体轻颤,簌簌落泪,「怡妹妹说得对,是臣妾愧对太后、皇上。」

空气里弥漫出一丝诡谲的气息。

见向来趾高气扬的李宝珍在怡美人面前如此胆怯,嫔妃们面露异色,开始相信后宫中的传言:怡美人手段狠辣,连贵妃也避之不及。

正当众人准备看好戏时,李宝珍突然捂着小腹痛苦地弯下腰,我立刻上前扶住她,却发现她裙下氤氲出一摊鲜血。

「皇上,娘娘她……好多血,求皇上救救娘娘!」我被吓得语无伦次。

周牧景脸一沉,疾步从我手里接过李宝珍,横抱着她走出大殿。

「皇上!」太后欲阻拦。

周牧景却不管,「传太医去长翠宫!若贵妃有事,朕要你们陪葬!」

虽然周牧景是对着太监吼的,但太后与怡美人听在耳朵里却不是滋味。

她们望着周牧景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李宝珍刚刚的症状,分明像极了小产。

相比之下,姚知微显得从容许多,我走出殿门前,听见她邀太后一同去长翠宫看看情况。

太医说,胎儿没保住,而且由于李宝珍在小产的同时,身中湿寒之毒,以后也很难再有身孕。

「不,这不是真的。」

李宝珍崩溃地砸了汤药,她明明只给自己下了一点牵牛子,怎么会小产,又怎么会再不能怀孕呢……

她抚着小腹,试图感受腹中的温热,可那里,早已没有生命的迹象。

周牧景紧紧抱着她,亦因痛失爱子,红了眼尾。

「李贵妃,若你有身孕,应该早点告诉哀家,也不至于……」太后是有些内疚的。

李宝珍半咬着唇,神色悲恸。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有身孕。

再加上这半个月都住在长宁宫里,心情烦闷的她也根本没想到会怀孕。

若知晓,她何须给自己下牵牛子……

李宝珍从床榻上跌落,她跪在太后面前:「臣妾有错,臣妾本不愿借身孕逃避太后的处罚,未曾想竟有人公然谋害皇嗣,求太后为臣妾和皇儿做主。」

太后面容微僵,但很快恢复常色:「皇后,这件事交给你去查,定要将谋害贵妃与皇嗣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姚知微欠身应「是」,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