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高悬》 第一章 裴长风战胜归来的那天,雪花如鹅毛般纷飞。

得知他回朝,我心中的快乐像泉水般汩汩涌出。

三年的等待,终于迎来了他的踪迹。

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是时候定下我们的婚期了。

我提前被迎进宫里,只为让他一回来就能见到他的未婚妻。

随着太监尖锐的声音宣告,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便悄悄藏在屏风后面。

随着步伐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金属盔甲的碰撞声戛然而止,接着是踏实的脚步声。

“父皇、母后,儿臣已还驾。”

隔着屏风,我偷偷观望他的身影。

“儿子,你瘦了,但看上去精神多了。”

皇后的话轻描淡写。

边关阳光炽烈,风吹日晒,裴长风的肤色显得更加黝黑。

殿内聊着家长里短,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身,只能静静等待。

谈话间,话题转向了婚事。

“长风,顾家千金等了你三年,如今你归来,该将婚事提上议程了。”

皇上的声音庄重而响亮。

是时候了,我提起精神,摆出最得体的仪态。

“父皇,我心有所属,已将她带回,正候在殿外。”

我心头一紧,所谓心有所属?

难道是她?

太阳穴的血管跳动不已,原本欲行的步伐如同生根般停滞不前。

“今日得胜归来,恳请与顾家小姐解除婚约,娶我的救星曲幽檀为妻。”

裴长风跪地,向宝座上的帝后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果然如此!

仿佛重锤击中我的脑海。

“这桩婚事本是您对顾秋棠的恩赐。

我所爱之人是活泼有主见的檀儿,而非死板乏味的贵族之女。”

即将见面的喜悦瞬间化为泡影。

冷彻心扉。

我僵立屏风之后,望着他虔诚的姿态。

尽管殿中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我却感觉四周寒冷刺骨,宛若置身冰窖。

曾让我等待他归来娶我的人是他,如今提出退婚的人,也是他。

第二章 裴长风的话犹如一记震耳的耳光,在我脸上留下了无形的掌印。

四周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我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摆脱这尴尬的局面,我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雪花在窗外飘落,却仿佛渗透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迷离之间,我回忆起成年礼那天的情形。

那时,父亲刚在战场上壮烈牺牲,我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日夜苦练枪法,誓要为父报仇。

那天,雪下得更加大,裴长风对我说:“阿棠,为了我,放下你的长枪,成为一位温柔贤淑的贵族女子,好吗?”

他说,未来的太子妃应当是端庄贤淑的。

于是,我为了满足成为端庄守礼的太子妃的愿望,父亲刚刚去世,我便被一道圣旨接入宫中,日复一日地学习着繁琐的礼仪规矩。

坤宁宫的教养嬷嬷告诉我,男人可以再娶,但女人不能侍二夫。

作为女子要谨慎恭敬,不可对丈夫不逊,更不能像猛虎一样凶狠。

女子不该出头露面,而应操持家务,为丈夫妥善管理后院。

丈夫就是妻子的天,如同天穹般无法逃离。

而太子身为龙脉之后,他的生命中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我觉得这并不公平,毕竟我的父母和周将军家都是相敬如宾,彼此忠诚。

况且穆桂英也是女子,她还能挂帅出征呢。

于是我向嬷嬷提出了反驳。

然而,每当我反驳一次,嬷嬷就用针尖刺我的指尖。

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不再用针,改为掐我。

她会掐住我胳膊或大腿内侧的软肉,用力旋转她的长指甲,仿佛要将那块肉挖出来。

那痛楚从肌肤直透骨髓,遍布全身每一个毛孔,叫嚣着疼痛的存在。

我想要回家。

可是祖母已年迈,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起长途跋涉。

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再也没有人撑腰了。

日复一日,我终于屈服了,不再反抗,任由嬷嬷摆布。

我的锋芒被彻底磨平。

祖母说我变了。

他们要我成为世家女,如今却又嫌弃我过于呆板无趣。

这些年的生活,就像一场闹剧。

其实,我早就知晓那女子的存在。

身为将军之女,军中怎会没有属于我的谍报网?

情报如飞羽般,穿梭至我的闺房。

她是名门之后,却孤苦无依,偶然间救了裴长风。

且还是位绝世佳人。

裴长风将她留在了身边。

故事里总是如此,这样的女子才是故事的主角,而我,不过是陪衬的配角。

我感到不安,于是找上我素日交好的苏家小姐苏玉宁倾诉。

玉宁边啃着手中的甜桃,边不以为然地撇嘴道:

“随便收留个来路不明的人,当心引火烧身。”

我听后大惊,急忙掩住玉宁的嘴巴,让她说话小心些。

玉宁向来口无遮拦。

我以为,裴长风定会处理好这桩事。

那女子的出现实在太过突兀。

但我忘了,爱情有时会令人盲目。

它让裴长风迷了眼,也让我昏了头。

那些教养嬷嬷一遍又一遍强调的道理,在这件事上我终于深刻领会。

他是太子,他的生命中不可能仅有我一个人。

作为妻子,必须要有包容的胸怀。

因此,我将此事压下,从未在书信中向他提及。

信件一封接一封送往边疆,回信却日渐稀少。

最初的热情洋溢转变为后来的草率应付,

终至我寄去的信件如同投入大海,杳无音信。

我也有过怀疑。

但念及他临行前的承诺,这些疑虑便随之烟消云散。

他是未来的国君,言出必行,不会欺我。

战事紧急,回信少了,内容敷衍了,自有其道理。

我早该醒悟。

那些显而易见的变化。

原来,他身旁有了美人相伴,自然顾不上我这个“妹妹”。

我真傻。

竟然被一纸承诺,蒙蔽了双眼。

第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坤宁宫的。

我抬起手腕,凝视着在阳光下泛出翠绿光泽的玉镯。

那是皇后娘娘在我临行前摘下,套在我的手腕上的。

她握着我的手,温声告诉我这玉镯是成婚时太后赠予她的,如今她将它转赠给我。

皇后还说,她心目中的太子妃,只有我一人。

真的……只有我吗?

当我返回寻找遗落的手帕时,

娘娘明明说的是:

“坐上高位的人必须要有一个背景显赫的妻子,任何世家女都可以,但绝不是一个无助孤女。

若非她父亲为国捐躯,她也绝不会成为你的未婚妻。”

只要家世显赫,任何人都可以,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以为我获得了皇后的青睐,然而自始至终,皇后所看重的都是家世背景。

我太天真了,皇室之中何来真情可言。

利益才是他们首要考量的。

踏上出宫的路,我心中充满了悲伤。

父亲战死沙场,庞大的家族只剩我和祖母相依为命。

对女子而言,这个世界本就残酷无情。

女子要恪守三从四德,要顺从一切。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要讲究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这些规矩束缚得人无法动弹。

女子的荣辱完全取决于丈夫,一旦被离弃,那定是女子失德。

与男子无关。

我等了他三年,日日夜夜期盼他的归来。

却等来了一个变心的情人。

“顾家妹妹!”

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呼唤声打破了我的沉思。

那是周月朗的声音。

周月朗是我家隔壁周将军的小儿子。

他与裴长风曾是挚友,直到我成年礼那年,不知为何两人生了嫌隙。

昔日无间的友情变得疏远。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曾在边塞黄沙中一同骑骆驼,军营里共同习武识字。

迁至京城后,我们又成了邻居。

那时候,父亲尚在人世,我在赏花宴上与一位暗恋太子的官家小姐发生了争执

她嘲讽我是无母之儿,不配得到太子的青睐。

我们推搡之间,不慎落入池中,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斥责。

皇后娘娘于是派遣了教养嬷嬷到我家。

我在院子里学习礼仪,一旦学得不好,嬷嬷便罚我不准进食。

他便爬上墙头,趁嬷嬷不注意,偷偷递给我糕点。

但后来皇后娘娘告诫我作为未来的太子妃,不应与外男有过多往来。

我们的联系就此逐渐稀少。

“这是你的。”

我这才看清,他手中正拿着我掉落的丝帕。

我向他行了一礼,不愿再引起风波,只说改日会登门道谢,然后转身欲离去。

然而,一只大手阻挡了我的去路,我抬头疑惑地望向他。

周月朗凝视着我的双眼:

“这世道本就不平,若真有退婚一事,即便男子有错在先,世人记住的只会是女子被退婚的事实。”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是早点为自己打算为好。”

第四章 是的。

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曾经的未来太子妃。

在世家大族之中,谁愿意迎娶我,又有谁敢呢?

在这个世上,嫁不出去的女子只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我的存在会连累家中尚未出嫁的姐妹们难以觅得良缘,已经出嫁的姐妹们在婆家也难抬头。

我的祖母会因我被指责教导无方,而京城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足以将我淹没。

裴长风,当你决意退婚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考虑过我所面临的困境?

答案很明显——没有。

未知的未来,旁人的目光,市井的谣言。

我不敢去想接下来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似乎又成了众矢之的。

“小姐,起风了。”

身边撑着伞的采莲用她清脆的声音提醒我。

“是啊,起风了。”

我抬头望着那红墙绿瓦,只感觉那高耸的宫墙像一座牢笼。

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怀念边塞的风,虽然夹杂着黄沙,但那令人精神振奋。

与京城的风完全不同。

周月朗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天气要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阿棠,你甘心只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吗?困在后宅里,与其他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吗?”

不,我不甘心,我心中一直燃烧着一团火。

从我成年礼那年就开始燃烧。

但我能做什么呢?

不论我有多少才智和策略,我终究只是一个孤女,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形的天空之下。

逃不出去。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周月朗,只能轻轻福身一礼,然后快步离开,就像逃避。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京城中就传遍了我被退婚的消息。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京城中还盛传太子爱上了他的救命恩人,一个来自边塞的绝色孤女。

想要看我笑话的人络绎不绝地朝我家递庚帖,最后都被祖母挡了回去。

祖母气得一天吃不下饭,急得要进宫找皇后娘娘为我讨一个公道。

我将祖母拦了下来。

裴长风是太子,是娘娘的儿子,祖母无论是什么诰命夫人,也比不得亲儿子重要。

“祖母,我知家中上下皆疼我爱我,才更不能任性妄为。

我若就这样被退婚,族中姊姊妹妹必受我牵连。”

消息必定是有人推波助澜,想必是这背后之人等不及了。

可到底是谁呢?

我想再试上一试,我总觉得裴长风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于是我有事没事就亲手做些小点心,煲些养生汤送到太子府。

但没有裴长风的首肯,我进不去太子府的门。

好在每次送过去的东西,裴长风的小厮青竹都是照收不误。

我以为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老天就喜欢把虚假撕开,把血淋淋的现实给陷入虚假的人看。

那日,我送完银耳羹后,

恰巧碰见来与裴长风商量元宵宫宴事宜的周月朗。

又是他。

周月朗三言两语便带我进了太子府。

可能是天意,

让我们刚走到书房门外,便听到裴长风和他的小厮青竹交谈的声音。

可能是天意,

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第五章 殿下,顾小姐刚刚送来的吃食怎么处置?”

里面沉默几瞬,传来回答。

“听檀儿的。”

一个女子的娇笑声传出来,几个脚步声之后,她说:

“和往常一样。”

“顾小姐,你好奇太子府的往常是怎么处置的吗?”

旁边的周月朗看戏一般看着我,听到门响的声音,拽着我躲到花丛后。

我揪着手边丝帕不做声。

我想知道,可理智告诉我应该是让我心碎的答案。

没等我给出回答,周月朗就脚下调转方向,拉着我悄悄跟在青竹身后。

他压低声音,靠近我:“我倒是好奇太子会怎么做。”

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边,有些热。

还没等我躲开,热气的主人又退了回去。

青竹走出后门转向西边,走到街尾。

那里一群乞丐席地而坐。

青竹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乞丐的碗里。

“哎呀,原来每次送来的吃食,都被太子殿下赏给那些乞丐了。”

明明是寒冬腊月,我却听见了夏日的蝉鸣。

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在耳边盘旋。

我的心就像被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剧烈的涨痛。

“顾小姐一番心意怎就如此糟蹋,真是罪过罪过。”

周月朗插科打诨的声音唤回我混乱的思绪。

“这实在是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