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过书迷》 第一章 我叫刘莉莉,今年三十九岁。我的身份是全职主妇,小说家的妻子。

我与陈一诚结婚十五年,亲眼见证他从一个贫穷写手成长为小说家。陈一诚拿到第一笔大额版税后,立马买下了我们如今居住的别墅。

这天,丈夫早早出门,去找编辑商讨最新作品的细节。

说来惭愧,我虽身为小说家的妻子,却天生有阅读障碍,从未读过他的书。但从他的神色来看,新书的进展应该不错。

丈夫的作品曾震惊文坛,一度成为网络热门话题。他已多年没有新作问世,看见他重振旗鼓,我为他感到开心。

身为妻子的我,或许也应该振作起来。

为了让丈夫回来时看见焕然一新的家,我开始大扫除。

我从三楼的书房一路打扫到一楼,推开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原本是影音室,也就是刚搬进来时用过,平常我俩都不下来。

家中的杂物都扔在这里,快递盒堆积如山。我们都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私人物品,保洁阿姨也没来过这里。

我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点点将杂物搬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工作接近尾声。我来到电视柜后的角落,脚底的地毯下传来异样的触感。

我揭开地毯,竟在地板上发现一个一平方左右直径的铁门。铁门的中央是一个把手。

我回忆着买房时的细节,当时的中介没提过这件事。地下室的底下藏着另一处空间,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放下拖把,抓住把手。门内没有上锁,一用力便缓缓抬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扑面而来,那说不上是臭味,更像是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门内有一行陡峭的金属阶梯,我打开手电筒,沿着阶梯爬下。

当我来到底部时,我感到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人在注视着我。

我转过身,举起手电。站在我的面前的,是五个静默的身影。

一瞬间,我寒毛直竖。

手电筒的亮光照亮我面前的事物,那是五个身穿蓝色运动校服的少女。

她们被安置在圆形底座上,皮肤遍布褶皱。但在手电的微弱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活物,因干燥而缩水的脸,表情狰狞。

就在这个瞬间,我想起 2012 年的那则新闻。

年,我市的五位妙龄少女陆续失踪。警方曾怀疑此案与人口拐卖团伙有关,但随着时间推进,一直没人找到她们的下落。

如同其他新闻一样,这起新闻被淹没在讯息的汪洋大海。

这五个人明显被制成了干尸,就像古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

这也解释了暗室中浓郁的化学药剂气息,而她们的校服都属于本地的几所中学……

地下室是丈夫的游戏影音室,因为这里总是烟雾缭绕,我很少下来。

陈一诚平常很少出门,虽然社交能力低下,但性格却一向温和。他身上最吸引我的,正是情绪的稳定性。作为伴侣,他总是能给人一种安全和踏实的感觉。

难道我与他相爱十几年,从未见过他皮囊下真实的模样?

在巨大的信息量和恐惧中,我的大脑宕机了。

手机……我的手机放在客厅!

我挣扎着不去看面前的尸体,爬上阶梯。

刚离开暗室,我忽然听见开门声——陈一诚回家了。

糟糕!

第二章 我从地下室中冒出头时,他正好走到客厅。

「怎么忽然想起搞卫生了。」他来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还是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只是在现在的我的眼中,他的表情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我……今天正好闲着没事。」我的心脏怦怦作响,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他皱起眉,看向地下室的方向:「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是累着了。」

我来到厨房,替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我的手机就躺在茶几上。

我弯下腰,打算抓起手机,他却再次开口:「编辑说不需要改了,这本书很不错。他把样稿发给了几家影视公司,对方都表示出兴趣,派人过来询价了。」

我只好缩回摸向手机的手:「那可太好了……希望能顺利!」

他有些失落:「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他再次朝地下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心跳差点停滞。

我支吾着:「也许是太累了,太久没做过大扫除了,这一下全部打扫了,还真挺累的。」

如果他发现我知道了暗室的秘密,我会不会也变成一具干尸?

这念头不断折磨着我,他点点头,站起身,笑眯眯地说:「我去欣赏一下你的劳动成果。」

他是要去地下室吗?

我刚才离开时……有没有盖好地毯?

我忘了!

我急中生智,连忙搀住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肩上:「一诚,你最近每天都窝在书房里,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怎么,你这是要亲自下厨啊。」

我点点头。

他呵呵笑着:「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可真是个好演员。

丈夫关了餐厅的大灯,表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他忽然狡黠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

「你可能忘了吧,今天是我们恋爱十五年的纪念日。」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我这才意识到——他今天出门不仅是为了见编辑,也是为了给我买礼物。

他一脸期待与欣喜,望向我的眼神充满爱意。

在这个瞬间,我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我没有自作主张搞卫生,将这些事交给钟点工……如果我没有发现地下室的暗室……我们或许还会像从前那么恩爱。

从大学到现在,即使工作再忙,他也记得我的生日和每一个纪念日。他对我的爱是可以触摸到的,炽热而滚烫。

我胡思乱想着,举起刀叉,低头看见餐盘中血淋淋的三成熟牛排。忽然间,我的胃袋翻涌,呕吐的欲望席卷而来。

我摆摆手,跑到卫生间,扶住马桶,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环顾一圈,我瞟见置物架上的卫生巾。我忽然想起,这个月的例假还没来。

我与陈一诚从去年开始决定要孩子,采用顺其自然的方式。但是这一年都没动静,难道在这种时候……

我打开梳妆台抽屉,拿出验孕棒。

镜子中,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一分钟过去,第一道杠出现在验孕棒上。

然后,是第二根。

啪的一声,验孕棒落在地上。

我愣了好一会儿,靠住墙角,抱着膝盖,无助地哭了。

我的腹中,藏着我与杀人魔的孩子。

第三章 这天晚上,我拒绝了他的求欢。

躺在他身旁,我彻夜无眠。

那五个漆黑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出现,她们仿佛无处不在。她们藏在床单底下,窗帘后面,衣柜里面……我开始颤抖,可我不敢颤抖!

因为我的身边,躺着比她们更可怕的怪物。

或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到腹中传来细微的动静。

孩子,我无辜的孩子。

如果我选择报警,我的孩子将永远见不到他的父亲。

他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将背负着「杀人魔的孩子」这个身份,直至死去。

陈一诚翻了个身,我吓一跳。

窗外万籁俱寂,繁星静默不语。我翻过身,忽然想起与他相识的情景。

他当年是全系最没有存在感的学生,永远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给我写了许多情书,我几乎都没读完过。

毕业前,所有同学都跑出去求职,只有他还窝在寝室里写小说。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挠着头说:「我会成为小说家,所以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这是他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他平静地坚守着一些常人眼中可笑的梦想。我答应他的求婚时,他对我说:「我一定会给你好的生活,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那年,他只是个三流写手,收入仅能满足自己的温饱。每次和我约会,都得攒上半个月钱。

他赚得不多,却把所有收入都用在我身上。

他会跑过半座城市,只为了买一杯我想喝的奶茶。

结婚十一年,他始终如一。

我抚摸着肚子,仿佛能触摸到里面的生命。

如果陈一诚有理由杀人,我只能想到文学。

陈一诚经常被创作折磨到失眠,总是说自己需要灵感,莫非他杀人是为了创作?

仔细想想,陈一诚只有陷入工作时,才会展露出那些古怪的亢奋和焦虑。

如果他今后能够封笔,做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是否便不会再实施犯罪,伤害他人?

或许这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他被恶念蒙蔽了头脑。他是艺术家,难免会有疯狂的瞬间。

如果我不提此事,这件事将变成漫长婚姻中的一段插曲。对于那五个被害者,或许不公平,但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只想捍卫自己的家庭,以及我腹中的孩子。

为了孩子,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时,陈一诚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这是他的习惯,他每天早起写作。

我叫住他,他有些吃惊:「你醒了吗?」

「我怀孕了。」我平静地说。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他只是错愕了一刹,马上表露出初为人父的欣喜。

他跳上床,狠狠地亲吻我,又小心避开我的腹部。他大笑着:「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我望着他,平静地说:「孩子出生后,我希望你能够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似乎不理解我的话:「生活方式?是什么意思?」

「你长期沉浸创作,难免忽视家庭。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介意。但是有了孩子以后,我希望你能多付出一点时间来陪伴他。为了这个孩子,我希望你能封笔。」

他犹豫几秒,艰难地点头。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工作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这样吧,手头这本书结束后我就封笔,以后只陪着你和孩子。」

我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行走在黑夜中的连续杀人魔。

他是结婚十五周年,依然记得恋爱纪念日的男人。

他为了我和腹中的孩子,轻易放弃了毕生努力的事业。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末,门铃响得有些早。

推开门,是我的闺蜜徐一芳。

徐一芳穿着网球裙,两条雪白的大腿闪闪发光。她蹲下做了个俏皮的姿势,对我说:「别想偷懒,今天也要做刘畊宏女孩。」

我搓搓惺忪的睡眼,这才想起我和她的约定。

我与徐一芳是大学时的闺蜜,关系一直很好。毕业后,我们都留在了这座城市。

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约一次。只是今天,她来得不是时候。

我心情复杂地让开身,招呼她进门。

她一脸坏笑:「怎么了,看你好像没睡好的样子。一诚昨晚上折腾你了?」

说起来,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一诚。

大学时,她和一诚是文学社的社友。我和一诚是在她的介绍下相识的。

我说:「瞎说什么呢?没羞没臊的。」

她呵呵一笑。

我换上运动服,勉强和她做了几轮「龙拳」。不到二十分钟,我便气喘吁吁地败下阵来。我切了块西瓜,和她在沙发上躺下。

她说:「还记得大学时的事吗,咱俩出去跑步,陈一诚非要跟着。手上拎着我们的外套和水,跑又跑不动,喘得跟条狗似的。那时候你可比现在厉害。」

我勉强笑笑:「人啊,不服老不行。」

我想起那时候的情景,陈一诚正是通过这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打动了我。

徐一芳担心地看着我:「你有心事吗?」

我差点忘了,她一向很敏锐。

「想什么呢,可能是因为这两天来例假了吧。」

她说:「一诚可睡得真够沉的,这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

我:「平时不这样,也许是因为心事放下了吧。昨天他去了出版社,听说新作已经敲定了。」

她顿时来了兴致:「新作?什么小说?快!透露一下!」

「我又不看,哪里会知道。应该还是悬疑、推理那一类的吧。」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我犹豫了一会儿,向徐一芳问道:「你平时最喜欢看这种小说,应该十分了解吧。」

徐一芳拍拍胸脯:「别的我不敢保证,说到犯罪小说,我可是比谁都懂。什么东野圭吾,江户川乱步……只要你说得上名儿的作家,我都看过。当然也包括我们文学社的骄傲,陈一诚同学!」

我直视着她:「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这种小说里全都是些负能量的东西,你说如果一个人写久了,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心理健康?」

徐一芳哑然失笑:「你可真是个门外汉。作家写作和自己的生活是两码事,按你这种说法,世界上得有多少变态杀人狂啊。」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

我胸口一紧:「不过什么?」

徐一芳道:「不过你这种点子倒是蛮有意思的,不愧是小说家的妻子嘛。一诚的出道作《天人五衰》写的就是这种梗。那本书的主角是个家庭标本师,专门把别人家死去的宠物制作成标本。这份工作做久了,他竟对人的身体产生了渴望。

「他决定从自己的顾客当中选择对象。但他很挑剔,他只想要肌肉饱满、肌肤柔嫩的妙龄少女。三年内,他杀死了五个女高中生,将他们制成标本,收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

我骇然望向徐一芳:「你刚才说什么?」

徐一芳摸了摸脑袋:「他决定从自己的顾客……」

我的声音变得虚弱:「你说,他杀了五个女高中生。收藏在地下室里。」

「是的。评论家说,陈一诚的笔触极为真实。他描绘的那些血腥变态的场景,就像自己经历过一样………」

徐一芳是个粗线条的女人,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不对。她继续讲述着,但我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

好不容易送走徐一芳后,我才逐渐缓过来。

天气渐暖的初夏,我在沙发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