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腿郡主》 1 1

我是天横贵胄、桀骜不驯的宁安郡主。

他是得胜归朝、功成名就的边关将军。

一次赌约,我成了他的狗腿子,日复一日跟在他的身后喊他老大。

日渐相处,老大和小弟,变成了郎有情,妾有意。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戳破这面窗户纸,就听闻他心上放着的,是他天生患有心疾的白月光。

后来,白月光病愈,我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举止,心灰意冷。

我转头另嫁他人,他却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笑笑,「老大,以后你成亲了,也要记得请我喝喜酒。」

1

我在神医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为沈连识求来了那颗续命丹。

可他转头却把那颗续命丹喂给了他病重的白月光。

我看着他满脸的苍白,咬着牙忍住了眼中的泪。

我气他的毫不犹豫,又气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他跌宕地起身时,我还是不争气地上前扶住了他。

我可伶巴巴求来的那颗续命丹,为的是解他身上的毒。

深入骨髓、性命岌岌可危的毒。

可他选择将丹药喂给白月光时,我终究没有出手阻止。

我救他,是因为他是我的老大,我是他的小弟。

老大为小弟挡过箭雨,入过火海,负过重伤。

小弟自然也可以为老大不眠不休、三叩六拜求来丹药。

而我对他的情意,早就在三年前的那一日中被严防死守地封闭起来。

「老大。」

我看见他根根分明的骨节中浸出点点殷红。

我慌张地摊开他的手心,一片血色。

我的声线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老大,我带你去找神医好不好,神医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如墨的眼凝视着我,声音虚弱却逞强。

「秋儿还没醒过来,我放心不下,如果在我离开期间她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秋儿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我的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半天,我才压抑着难过哭诉道。

「可是这样,老大你会死的。」

他怜悯地抹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望我的目光包含克制和伤感。

他轻声哄我。

「别哭,你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了。」

我抿了抿唇,撞进他坚定不移的目光。

我泪眼朦胧沉默了许久,直至嘴边溢出一声心情复杂的回答。

「好,我都听老大的。」

他唇边绽放的笑容很温柔,可望我的眼却晦暗不明,难以辨别其中的情感。

通过那双熟悉的眼,我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2 2

2

我和他,也算是一对冤家。

我是京都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宁安郡主。

不爱女红,却惯爱舞刀弄剑,行侠仗义,惹人非议。

京都被我打怕的富家公子,数不胜数。

一来二去,我的名声在世家子弟之中褒贬不已。

有人赞我侠骨柔肠,不惧世俗。

有人恨我多管闲事,性子张扬。

那日喧嚣客栈,有几个纨绔子弟当众调戏戏弄卖唱的歌女,恰巧被我撞见。

我刚和他们打一照面,那几个纨绔子弟立马吓得身体发抖,跪地求饶。

「郡主大人,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冷笑一声,语气嘲讽。

「我刚刚两只眼睛都看清楚了,你们既然对弱女子动手动脚,那就别怪我下手不客气了。」

「别,别打脸!」

满室的喧嚣,终究被一室的哀嚎所取代。

大抵是这哀嚎传得太远,引来了不该来的人,让我遇见了不该相遇的人。

「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欺负人可不太行!」

我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拽住,遏制了我的动作。

我愤怒地转头,撞进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

「你谁呀!在这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淡定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我道。

「姑娘下手着实太狠了,你和他们实在有矛盾,大可押送官府,由官府判决,如此动用私刑......是否不妥?」

我看着面前的那群纨绔公子鼻青眼肿,身上华贵的衣袍因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都快看不出原来的花色。

我没好气地抽出手,强撑着面子道。

「那又关你什么事,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他却装出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从容不迫的回答。

「姑娘放心,在下已经派人禀报了官府,相信很快就会有衙役过来。」

那个世家子弟会闹到官府里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我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睛望他,不可置信的言语还没说出口,就被猛然冲过来团团围住的衙役们打断。

而他翩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从此,这个梁子,就在我和他之间结下了。

后来回想,若非当时年少轻狂,肆意张扬,我和他,也就不会有后来的纠葛。

3 3

3

「沈连识,你给我站住!」

随着我的一声咆哮,围观群众逃之夭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随着我和他数十日的明争暗斗,有眼见的人都对此避之不及。

敢惹京都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宁安郡主,怕也只有那从未来过京都、对京都关系一知半解的沈连识了!

沈家驻守边关数十年,劳苦功高,忱连识虽是跟随老将军班师回朝,但年纪轻轻,却战功累累。

数月前边关那场震撼人心的大战,也是沈连识一战大败敌军,夺取敌方首级。

圣上大悦,如今边关已安,特下诏让驻守边关数十年的沈家荣光归来。

这才有了沈连识在客栈那日的多管闲事。

我宁安郡主第一次被人送进去官府,狠狠地落了面子,自是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之后那段时间,我明里暗里挑衅,找他麻烦,他却都应对自如,更是令我与他犟上了。

履战屡败,屡败屡战,我的坚持都快令全京都的人泪目。

「这可是教我武功的师父,我不信你这次还能打赢他。」

我自信满满地扬起下巴,神采飞扬。

他笑了笑,饶有兴趣地威胁道。

「如果我打赢了呢,你要怎么办?」

「宁安郡主,不能总是允许你欺负人,而不允许别人欺负你吧?」

我迎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涨红了脸,害惨了我一生的赌约脱口而出。

「如果你赢了,我就认你做老大,我当你的小弟,做你的狗腿子。」

「好。」

他的回答应得飞快,反而像是我进入了他的圈套。

可我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没定下那个赌约,或者我再厚着脸皮赖掉那个赌约,未来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没有发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会如何。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设想的从未走过的另一条道路。

只是后来赌输的我如约跟在他的身后,形影不离,每天老大老大的叫得贼大声。

「天天老大老大,你是想把我耳朵叫聋是吧?」

「那没办法,你是我老大呀!」

「你每天跟在我身后吵吵嚷嚷,你是想把我烦死了?」

「我可是老大的狗腿子,跟在老大的身后不是名正言顺吗?」

他苦恼地垂下头,望我的眼神一言难尽又含着宠溺。

我满眼无辜地笑了笑,笑容中满是奸计得逞的愉悦。

谁也不知道,我与他之间,究竟是谁先动心的。

只是等我们反应过来时,我和他的关系,好像已经超出了老大和小弟之间的情感。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绵绵的爱意,动人心魄。

我羞红了半张脸,低垂眼眸,遮掩眼中的惊慌无措,可剧烈的心跳声却在胸腔中喧嚣鼓动。

但后来我看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白月光身边,关怀体贴,温柔细致。

辗转反侧的夜里我总是欺骗自己,欺骗他当年对我的情意其实是假的。

如果他对我的情意不是唯一,我怎敢献出自己的一颗心?

4 4

4

变故是发生在三年前的那一日。

我陪同母亲去往白马寺上香求佛,却意外地被人拦下。

传消息的丫鬟说,想见我的是轿子里的一位病娇娇的姑娘,她自称是沈将军的义妹。

听到沈连识的名号,我心念一动。

和沈连识相识半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是就差捅破窗户纸了。

沈连识青梅竹马的义妹,我虽有所耳闻,却只听说她体弱多病,天生患有心绞痛,一旦发作,便是生死存亡,恐有性命之忧。

来为她诊断的大夫们都断言,她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因为身体原因,她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不见外人,因而我也从未与她见过面。

这次邀约,虽然意外,但我还是欣然前往。

见到她时,她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一样,苍白,病弱,却又一种清丽之花,惹人心生爱怜。

只是她肆无忌惮打量我的目光却十分奇怪,令我心生反感。

她和蔼一笑,柔柔弱弱地温润开口。

「我在京都早就听闻郡主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未能拜见。」

「如今一见,郡主不愧是天潢贵胄,英姿飒爽,难怪沈哥哥近日一直在我耳边念叨。」

闻言,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试探地打听道。

「他都说了我的一些什么话?好的还是坏的?」

我看见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嘴角僵硬片刻,才缓缓说道。

「自然是对郡主赞叹有加,还说要做郡主一辈子的老大。」

我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她停顿了一下,面露郁色,语气忧伤。

「可惜我这病弱的身子,走一步喘一步,不能一直陪伴在沈哥哥的身边。」

「郡主和沈哥哥的关系那么好,沈哥哥应该告诉过郡主他和我的关系吧!」

她咬了咬红唇,脸色羞红。

我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声音晦涩。

「什么关系?」

她浅笑嫣嫣,笑容灿烂羞涩,声音中含着绵绵情意。

「沈哥哥早就承诺过我,他会对我的一生负责,我......是沈哥哥一直放在心上的人。」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泪水不停地在其中打转。

我蓦地就明白了她来找我的原因,她是来找我示威的。

我咬着牙抑制住心中翻涌的委屈,冷冷地结束话题。

「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告辞!」

我转身离开,她却匆忙地拽住了我的衣袖。

「郡主......」

我闻声转头,看见她开开合合的嘴唇和往后倾倒的身体。

我匆忙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像坠落的蝴蝶一般滚落台阶。

「秋儿!」

沈连识的声音在不远处骤然响起,紧张恐慌。

我抬眸,看见他匆忙奔向秋儿的身影。

望向我的眼神,带着陌生和不可置信。

5 5

5

京城谣言,是我心怀嫉妒,推了陆秋儿。

可是我没推。

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从前陆秋儿在京都,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养女。

可出了这档事后,任谁也看得出,沈连识对她的上心。

大家都说,陆秋儿才是沈连识的心上人,白月光。

据说,陆秋儿回府之后高烧不退,危在旦夕。

沈连识不眠不休守在她的床头,甚至用尽大量内力只为救她。

听说他身上的那套内功功法,是为了陆秋儿的病才修炼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陆秋儿摔落台阶的身影反反复复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带人亲自上门送去千年药材,却被连人带物请了出去。

我听见他们碍于我的身份语言客客气气,可眼中还是流露出了几分不满。

我有些难过,还有些愧疚,如果当时我的语言没有那么冲撞,陆秋儿也许就不会一不小心摔下台阶。

我费尽心思网罗了大量的珍稀药材,还为她请来了民间鼎鼎大名的神医。

可沈府却始终闭门谢客,我送过去的请帖和礼物,都被原样遣回。

甚至回来传达消息的丫鬟说,沈府多谢郡主的好意,但府上已有名医,不需要郡主请来的大夫。

我的满腹委屈涌了上来,泪水在眼底打转。

沈家的人,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陆秋儿的高烧,一烧就是三天三夜。

摔下台阶其实只是诱因,最主要的还是她天生患有的心绞痛再度犯了。

听闻她一直昏迷不醒,仅靠着沈连识的内力吊着一口气。

我心急如焚,慌慌张张地问神医。

「陆秋儿的病还能治吗?」

神医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下也曾随师父碰到过此种病症,在下虽医术不济,不能像师父那样让病人痊愈,但保住她这一次的命还是可以的。」

我大喜过望,不顾沈府下人的阻扰,带着神医冲到了陆秋儿养病的厢房。

「宁安?」

我看见沈连识怀中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陆秋儿,满脸焦虑和疼惜。

我的心有些酸涩,一种五味陈杂的心情包裹着我。

当他看见我突兀冲进来的身影时,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可当他的视线触碰到门外躺了一地的沈家仆奴时,脸色又倏忽沉了下来。

沈家的奴仆都是些练家子,忠心恳恳,完全不在意我郡主的身份,若不打倒他们,我根本没办法进来。

我来不及解释,刚想开口让神医过来给陆秋儿看病,就看见病床上的陆秋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向我投来情绪复杂的一眼,奄奄一息的声音虚弱无力,却震得我的心发慌。

「沈哥哥,你不要怪陆姐姐......」

我看见沈连识的黑眸瞬间阴沉下来,含着克制不住的滔天怒火。

「老大......」

我慌乱地冲了上去,我想开口解释。

谁都可以冤枉我,但他沈连识不行。

可他却愤怒地起身打断了我的话语。

「宁安,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我满腹委屈地反驳。

「老大我没有胡闹,我是来......」

他不愿再听下去,满眼失望地望着我,将我一掌推开。

那一掌里,还带着他深厚的内力。

我毫无防备地被打倒在地,鲜血从口腔涌了出来。

刺鼻的血腥味徘徊在鼻尖,密密麻麻的痛疼传遍了全身。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痛。

我感受到我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落,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沈连识牢牢守在陆秋儿的床前,像守护着自己的心爱之物。

他冰冷的声音拍打在我的耳畔,更令我痛彻心扉。

「这一掌,就当是你偿还你对秋儿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