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白首》 第一章 上次见沈策野还是春天。

我捧着珍贵的浣花笺，催促马车快快回府，要为心爱的小将军寄去春日的第一封信。

「咦？那不就是将军吗？」

丫鬟指着远处喊我快看。

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纵马而来，轻狂洒脱，唇角噙着飞扬的笑意。

我开心地朝他挥手。

没想到，他就这么与我擦肩而过，仿佛陌生人不曾多看一眼。

他，不是赶来见我吗？

「将军繁忙，听说此次入京是见一位女神医。」

「将军一直很忙，忙到连信都没空回，您是知道的.......」

丫鬟劝着劝着突然不说了，自己也觉得矛盾。

也许沈策野真的很忙吧。

寒来暑往，我已经寄了一千多封书信给他。

絮絮叨叨写了满纸，他最多回应三个字：【阅，勿念。】

到后来，连回信都没了。

他永远有事在忙。

忙到与我对面不识。

忙到懒得再敷衍我这个心上人。

「小姐！这么珍贵的浣花笺，您为何扔了？」

清雅的信纸随风飘落，那一刻，我心底出奇的平静释然。

算了吧。

写再多沈策野也不会看的。

入夜后大雪纷飞，冷风如刀。

沈策野的副将心疼我已在营外候了四五时辰，劝我回去。

他说沈策野忙于军务，无暇见我。

可我想着，总要等一等。

和他见一面。

「姜绯还不肯走吗？」

忽然一道凉薄的声音从营帐中传来，我猝然愣住。

在半掀开的帘门里，我看见沈策野正与一群男人喝酒。

炉火不够旺，他便找了些废纸投进去。

那些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收集的漂亮信纸被火舌吞没，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晾了姜绯一年多还不知趣，这女人真难缠。」

帐内好友们笑出了声，又谈起了当年。

沈策野冷冷敛下眸子：

「当年是当年。当年姜绯越喜欢萧决，我便越想得到她，占有她，想尝尝白月光的滋味。

「尝到了才知寡淡无趣。日日面对这张脸，是个人都会腻吧？」

男人们眼中浮现出几丝坏笑，要沈策野仔细讲讲怎么无趣。

我克制不住干呕了几次。

狠狠咬破了唇，也抵抗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时，沈策野叹了口气：

「若娶了萧决不要的女人，总显得我低人一等，不如那个书生。」

「可我若是悔婚.....姜绯那么乖，又有点可惜啊。」

我静静望着沈策野。

他面色如常，不见半点醉意。

所以这些话，是他清醒时说出的心里话。

其实，我本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与他好好道个别。

不是爱人，就作为普通朋友，离开前总要打声招呼。

既然他连面都不肯见。

那便不说了。

我们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也算是圆满。

【脱离倒计时三天，宿主请做好准备。】

第二章 系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其实沈策野不知道，我是胎生的攻略者，攻略对象是萧决。

萧决清傲难以接近，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

我满身狼狈离开萧家，听着系统念失败条款。

沈策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那个萧决有什么好？你跟我算了，我可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哪怕还剩一日可活，和我相爱一日，总胜过被那个臭书生嫌弃一日。」

长长的青砖路一眼望不到尽头，桀骜不羁的小将军一柄纸伞稳稳撑在头顶，没让半片雪花沾湿我的裙角。

我花了十年等萧决一个回眸。

这十年，沈策野何尝没在等我呢？

用情至深的人，才懂辜负二字有多难受。

于是，我答应了沈策野的心意。

就算放弃任务，我只剩三年生命，我也想用尽全力去爱他，珍惜他。

第一年我们情意正浓，云雨纠缠，沈策野红着耳尖与我约定婚期。

第二年，他军务繁忙，无暇见面，婚期一推再推。

第三年，我等来了想要的答案。

我以为的深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尝个新鲜，尝过就腻了。

沈策野凉薄的笑声渐渐远去，痛意却在撕扯着悄然蔓延。

算了吧。

不要站在雾里。

不要执着没有意义的人和事。

快点回去吧。

我想回家了。

不知何时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婢女小厮们乱糟糟的声音敲打着耳膜，说什么病了，高烧不退，又给我灌下很苦很苦的药。

意识回笼时天已经大亮，一道清甜的女声从窗外传来：

「平时不争不抢，但你领了个女人回来，就一定要生病痛一痛娇一娇，惹你疼惜。嗯，她们人淡如菊的女人确实是这样暗戳戳搞雌竞的啦。」

第三章 这声音，是女主阮棠？

她果然没死。

我穿入的是一个大女主故事，故事里的阮棠无所不能，敢爱敢恨，连只雄蚊子都喜欢她。

我与沈策野青梅竹马，他和阮棠完全没有交集，如今竟也纠缠到一起了吗？

「我自会和姜绯解释清楚，你是随我来探病的军医，她伤害不了你。」

沈策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我不曾听过的温柔。

「你乖，等我应付了她，就带你回军营好不好？」

阮棠爽快地笑了几声：

「那你可快点啊，我受不了和女人挨得太近，还是跟兄弟们一起自在点！」

纤细的少女笑着靠进清俊的小将军怀里。

少女想吻他，于是撩起衣裙踩到了花盆上。

我精心养育的兰花被少女的鞋子碾烂成泥，开心了她还会跺跺脚，扑进小将军怀里撒娇。

这一幕，真的好恶心。

恍惚片刻，沈策野已走入房中，脸上挂着虚情假意。

「听说你昨夜去西郊大营，染了风寒差点丢掉性命。我军务繁忙无暇见你，为何还傻傻地等这么久啊？」

他端了碗药坐到床边喂我，自顾自讲了许多话，仿佛从前那般温柔怜惜。

当他向我伸出手时，被我皱眉躲开了。

「脏，别装了怪恶心的。」

沈策野愕然愣住，手僵在了半空。

很快，他温柔道：

「是我身上的脂粉香让你误会了什么吧？外面那位阮棠姑娘是随我来的军医，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你为何对女孩子有这么大敌意？」

停顿片刻，沈策野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况且像她这样好的姑娘......我们今生都只做知己。」

我半坐起身，抚摸着发髻平静道：

「其实你不必这样。」

「喜欢就是喜欢。想娶她为妻，那便和我断干净。」

「毕竟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早知当年再等等萧决了，你再好也比不上他。」

药碗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沈策野面色阴寒。

「姜绯，你什么意思？」

他突然靠了过来，用力钳起我的下巴，眸底涌起滔天怒意。

「就算你还爱着他，也不可能在一起，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我们定过婚约的！」

「哪怕不爱了，也是我先不爱！」

话音刚落，沈策野蓦地浑身一颤，不敢置信低头望去。

一根血淋淋的发簪被我用力刺进他心口，毫不犹豫地搅碎那片血肉。

只有他靠得够近，够激动，我才有把握刺杀这个习武之人。

我放下的是爱情，我没放下恨。

沈策野可以负我。

我也可以在临走前，要他的命。

第四章 沈策野流了好多血。

我亦被关入祠堂悔过。

我蜷缩在地上又发起了高烧。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和沈策野初遇那年。

萧决与一众同窗相约郊外闲游，我也去了。

不巧遇见山匪，我摔倒在地，萧决和友人早就跑没了踪影。

绝望之时一杆长枪刺穿了山匪胸膛，少年笑着将我拉上马，问我有没有被吓坏。

「几个山匪而已，你那情郎哥哥不管你了呀？」

「你别生气，你别哭呀，乖乖我错了，有你最爱的杏子奶糕吃不吃？」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看外表。害怕的时候他有没有保护你？开心时的时候他是不是和你一起笑？要我看嘛，那男人糟透了。」

后来我才知道，救我的人是将军府家小公子，沈策野。

相伴十几载，他真如说的那样，陪我开心陪我难过，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把所有温柔耐心都留给了我，让我明白了他的爱。

可我转身去爱他了，他又狠狠捅我一刀。

猝不及防，痛彻心扉。

......

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沈策野！

他没死！

一盏烛火映照出他苍白的脸，眼尾深红，眸底填满了隐忍不甘。

「姜绯你说清楚，你心里还有萧决？」

我犹豫一瞬，用力吹熄了烛火，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滚！」

阮棠焦急的声音立刻从黑暗中炸开：

「你傻不傻啊你，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还来见她......」

祠堂漆黑一片，阮棠踉跄着走到我身边，不轻不重踢了我一脚。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她将食盒里的热粥全泼到自己手上，闷哼一声跌坐在地，粥碗恰好砸在沈策野的方向。

「姜绯姐姐我只是想给你送碗粥，我没有恶意。你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再伤害沈将军了！」

因这一句话，沈策野突然清醒了。

他重新燃起烛台，将阮棠拉起护在身后，扬手甩了我两巴掌。

「姜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连棠棠！」

看着我嘴角的血迹，沈策野明显愣住了，却没有半点后悔。

我恶狠狠骂了回去：「不想死就滚！」

阮棠瑟缩了一下。

沈策野将人半揽进怀里护着，冷冷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失望的目光。

「你还有力气害棠棠是吗？那不用吃了，我会告诉姜大人这几日都不用给你送饭，你要静心思过！」

第五章 我大概又睡去了很久。

醒来时唇瓣干裂得难受，胃里也闷闷地钝痛，竟呕出不少鲜血。

缓了口气之后，我在心中问系统还有多长时间。

【脱离倒计时一天。】

【......宿主，最后三天你忍忍就混过去了，何苦害得自己一身伤呢？】

我没有回答，转而问它能不能兑换什么毒药之类的东西。

我想把沈策野刀了。

系统不说话了。

静坐了很久，沈策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他消瘦憔悴许多，低垂着眸子蹲在我面前，用发涩地声音轻轻唤我：

「姜绯。」

「我先和你认个错，这一年多我冷落你......实在是我太忙。」

「但你，品性家世都还不错。你向我服个软，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尽快娶你好不好？」

「我们都别闹了。」

我们在黑暗中安静对视，沈策野沉沉叹了口气，起身点燃烛台。

火光亮起那刻，他才看见我坐在一滩血迹之中，开口便是呕出鲜血，连呼吸都很困难。

沈策野吓住了。

「姜绯你怎么了？你不过是跪了几天祠堂而已，你身体一直很好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将我抱入怀中，声音抖得不像样。

「你中毒了还是生病了？棠棠看你的面向说你很强壮啊？！」

系统不断提示我到时间了。

我好像又能短暂地清醒片刻，咽下喉咙里那股腥甜，我淡漠地望着沈策野：

「在我死前，你能不能有多远滚多远？」

沈策野瞳仁猛缩，疯了似的喊下人找郎中，找阮棠。

见多了生死的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怔钉在原地，眼尾木然滑落一滴眼泪。

他问：「姜绯，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去爱你喜欢的姑娘吧。」

「另外，我不稀罕嫁给你，我从没想过和你白头偕老。」

那一刻，我心底出奇地平静。

睡意席卷而来，眼前的世界逐渐陷入黑暗。

【正在脱离，请宿主做好准备。】

【不好意思宿主，忘记告诉你还有奖金这件事。】

【攻略萧决失败，但攻略沈策野已完成，奖金 800 万，请在倒计时结束提供银行账户。】

【10,9,8......】

白雾朦胧，我好像听见了医院仪器的报警声，妈妈握着我的手大喊医生。

然而下一秒。

快要消散的白雾重新聚拢，一股强大力量将我的意识拉住，重重摔回了木床上——

「姜绯，我求你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