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秋月》 第一章 苏芷歌的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

臣民跪地时大多对着她的背,没有人看得清她的模样。

但是我这个角度,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我是苏贵妃起卦之前玉手钦点的,她说昨夜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梦到大显江山一朝倾颓,而我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主角。

这一卦,卜的就是我是人是鬼是妖是怪。

所以我是直接被几个锦衣卫粗暴拖过来的。

上一世的我跪在这里,看着苏芷歌装模作样起卦,卦象出来之后还故作惊讶,一副不可置信的良善模样,拉着其余钦天监一起观摩。

最终所有钦天监都认可,卦言上说的是,所卜谢家女,主大灾,是天降灾星。

苏芷歌这么多年的预知梦与为验证这些梦而起的卦,无一不应验。

小至京城鸡鸣狗盗之案,大至蝗灾与瘟疫,她的卦,救了许多百姓。

是以百姓将她奉为神祇。

她每两年起一卦,每一卦都堪比大朝会,万人空巷,百姓围观时无不尊敬,人人顶礼膜拜。

她的卦,对这些百姓而言,比皇帝的圣旨更管用。

几乎是定论一下,百姓就暴动了。

甚至有人将前几年的蝗灾与瘟疫全部都归结到我头上,认为都是我这个「灾星」导致的。

于是,百姓们愤怒山呼,请求处死「灾星」一家。

我是死后成了游魂才知道,我父亲功高震主,皇帝早就开始忌惮,只是苦于父亲从不逾矩,找不到任何错处。

苏芷歌这一卦,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

这位昏聩的帝王,就这样遂了百姓的意,大手一挥,直言天意不可违抗。

于是谢家满门抄斩。

我父亲于午门一步一叩首,将膝盖跪烂,也没能叫他心软,放过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儿。

孩子太小斩不了首,那就直接摔死。

他说,这叫斩草要除根,一个都不能留。

他说,做帝王就是要铁血手腕。

他还说,苏芷歌,最得他心。

我还记得谢家血流成河的那天,苏芷歌坐在轿子中看我,红唇轻启,说了一句,「活该。」

第二章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死后没有魂归地府,而是化作一缕游魂,跟在了她的身边,目睹了很多真相。

什么天命之女。

不过是个不甘一生困于寺庙的小尼姑,以命祈求最疼爱她又最德高望重的方丈,给自己套上的假名头。

名头是假的也不要紧,苏芷歌找到了一个能帮她弄假成真的人。

那人那样大的本事,却被苏芷歌一颗慢性毒药扼住了咽喉。

说来不巧,这毒药的阶段性解药,我是见过的。

是我那位「不学无术」的兄长研制出来的失败品。

不知为何流入坊间黑市,又为苏芷歌所得。

一朝重生,为着这些游魂时期获知的宝贵消息,一切都变得很好办起来。

我与那人取得了联系,成功让其知晓,我能救他这条命。

那人被拘多年,生不如死,偏偏找不到这奇怪毒药的解药。

于是为了活命,只能任凭苏芷歌差遣。

如今轻而易举被我策反了。

从前苏芷歌的每一卦,扔出来的卦象都是真的。

所有钦天监亲眼见证,容不得她胡言乱语满口胡诌。

只是从前她能想要什么便来什么卦象,如今,我也可以。

按照事先约定,此刻苏芷歌扔出来的卦象,本该是灾星降世,主大凶的。

如今的卦象摆在她眼前,我虽然看不懂,但我能看得清她额角缓缓滴落的冷汗。

她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此刻大概脑子里在疯狂风暴,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卦象变成这样吧。

皇帝端坐上首,见状关切起身。

「芷儿可是身子不适?」

皇帝连问两句,苏芷歌都没有任何回应。

下首的臣民们面面相觑,从原本的翘首以盼,到疑惑不解,最后开始窃窃私语。

「难道是什么特别不好的卦?」

「你别这样说,我都有点害怕了,这么些年又是瘟疫又是蝗灾的,还能好好过日子吗,我是真怕了……」

有位钦天监正对苏芷歌的神迹十分尊崇,对苏芷歌的卦象也十分好奇。

他大着胆子,探着身子看了一眼。

苏芷歌反应过来,失态地大喊一声「不要」,可那位钦天监正已经看到了卦象的全貌。

他眉眼舒展开,喜上眉梢。

「吉兆,是大吉兆啊!」

「凤星正位,中宫现主!」

苏芷歌停在原地,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

第三章 一个人的卦言不足信,但八位钦天监一起得出的结论,其效果能让苏芷歌慌乱到指尖都快掐进掌心。

钦天监们又不懂苏芷歌的谋算,只因为这一卦大吉而纷纷向皇帝道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此卦大吉!」

「中宫正位,天下大吉啊,陛下!」

当然其中也有依附于苏芷歌的两位,此刻看着苏芷歌阴得能挤出水的脸色,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而原本得到苏芷歌授意,卦象一出就要立刻钳制住我将我拖过去的几个锦衣卫,也不知所措地停住了朝我逼近的步伐。

百姓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太好了,本来以为是凶兆呢,原来不是灾星,是福星啊!」

「那,那位谢小姐要当皇后了吗?贵妃身为天命之女,怎么能屈居人下呢?」

「你懂什么,贵妃再厉害,一点身份背景都没有……」

话题引到了苏芷歌这边,百姓们的目光纷纷落在苏芷歌身上。

其实他们不知道,苏芷歌因为背景不够硬只能从贵妃册封起,这个皇后之位,她是准备在弄死我之后,下一次起卦时再谋划到手的。

只是如今,凤命忽然落在了我身上,她的所有谋算都落了空。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惊奇出声。

「欸,你们说,这样的大吉兆,这样的大喜事,一心为民的贵妃娘娘怎么看上去就跟魂都被抽走了一样啊?」

苏芷歌这些年在民间树立的形象非常好。

百姓们都当她是菩萨下凡救苦救难的。

甚至有人为她立了生祠,日日供奉,崇敬无比。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心中神明一样的苏芷歌此刻有一点不完美。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她怎么可以不高兴呢?

大多数百姓迫切地想知道。

于是他们急切地想要苏芷歌开口说句话,想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虽然是大吉兆,但皇帝面上不显。

加上对谢家动手的计划此时十有八九落了空,询问苏芷歌时,皇帝的声音更是难得的冷然。

「贵妃,你怎么看?」

我嗤笑一声。

她还能怎么看?

已成定局。

苏芷歌终于在杂乱的呼声中缓过了神,她死死咬着下唇,呼吸急促,最终闭眼行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恭喜陛下。」

「谢家女可正位中宫。」

第四章 直到凤冠霞帔披身,坐着凤鸾入主坤宁宫时,我都还能记得苏芷歌那天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却又不得不说出卦言的狼狈模样。

百姓们松了口气,都道她应该是喜不自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并不是不开心的模样。

苏芷歌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的笑容,在皇帝顺应天命,下达立许谢家女为后的旨意时,她走向我,轻轻柔柔向我贺喜。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她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一般可怖,口中的话语也变成了威胁。

「虽然本宫还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但你若是敢接旨,本宫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你也知道本宫的本事,对吧……」

她话还没说完,我直接跪地领旨谢恩了。

苏芷歌一拳打在棉花上,偏偏不能发作,指尖的护甲都快被她掐断了。

我没有回应她。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一次生不如死的,绝对不会是我。

册封仪式上,后宫所有嫔妃到齐,唯独少了一个苏芷歌。

这本来是极其失礼的。

她身边那位不苟言笑的贴身女官过来请罪,说是苏贵妃早上被梦魇着了,口中一直念着些寻常人听不懂的咒文经文,现在还没醒。

这摆明了是说她被什么仙人托梦了。

谁敢打扰她。

谁又敢说「天命之女」的不是。

皇帝显然也十分关切,连与我还在仪式中都不顾及,直言自己马上就会赶过去瞧她。

那位名叫秋禾的女官临走时不忘挑衅地瞥我两眼。

于是,在属于帝后的洞房花烛夜,皇帝连坤宁宫的喜殿都未曾踏入。

我耳力很好,即使在寝宫内,也能听到外殿守夜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声。

「这皇后做得也是真可怜,谁都知道陛下看重贵妃本领,又喜爱贵妃娇媚动人,几乎是独宠贵妃,现在陛下连新婚夜都不入殿……」

「苏贵妃装个梦魇就把陛下给勾走,听说为了羞辱新后,承乾宫中还特地挂了红灯笼,新后留不住陛下,那以后的日子还得了啊……」

「凤命又如何,那贵妃可是天命之女,再怎么也越不过去……」

我忽然掀开盖头,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出声。

「宁儿,门外妄言攀扯陛下与苏贵妃者,大不敬,赏板子四十,出去回了慎刑司,即刻在殿外行刑。」

宁儿有些忧虑,想要劝我。

「娘娘,四十板子打下去,明日一早满宫皆知,指不定会怎么编排您,若是陛下知道了……」

我依旧没有动摇。

「去。」

四十板子下去,那四个宫女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坤宁宫。

过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夜,消息很快传得四处都是。

新后入主中宫第一天,嫔妃们都是要来行叩拜大礼。

苏芷歌倒是来了。

只是她粉面含春,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叩拜大礼没有行,直言自己昨日侍君太过劳累没有力气。

「娘娘不懂这房中事,自是不知晓臣妾的苦处。」

她说完,我就从主位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在她嘲讽的目光中,给了她一耳光。

「贵妃是天女,宫外还有你的生祠,怎能如此口无遮拦,传出去让信徒们该如何是好?」

周围的嫔妃们大骇,吓得又跪了下去,头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不怪她们害怕。

在宫中,苏芷歌的金贵程度比皇帝玉玺更甚,谁敢伤她?

苏芷歌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你疯了?」

我又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你既是妾室,称呼本宫该用敬称。」

两耳光打懵了苏芷歌,正巧此时殿外有太监高呼。

「皇上驾到!」

皇帝的脚步声来势汹汹的。

听起来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芷歌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咬着牙就要往地上倒,「你完了。」

可她没能倒下去,被我给拉住了。

我笑道,「你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让偏袒你的陛下相信你受了委屈。」

「只是身披凤命的谢家女入宫第一天就传出失德。」

我贴近她耳边,勾唇出声。

「那你这个百卦百中的天命之女,脸往哪儿搁呢?」

第五章 苏芷歌脸色变化难堪,我借了个角度,抓住她的手往我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我扇她那两耳光不痛不痒,她脸上也没什么印子。

这一巴掌就不太一样了。

我用她的护甲划破了脸上的一点皮,不深,但是流了血看着十分渗人。

我捂着脸直起身叹了口气,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本宫知晓贵妃因为本宫责罚了你送进坤宁宫的四个婢女,所以心中有气,但本宫并不是为了与你置气。」

「那几个宫女嚼舌根的本事太厉害,一个没看住,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贵妃你狐媚惑主的流言,你好歹要给本宫个脸面,怎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出言中伤本宫,还要对本宫动手呢……」

「贵妃就算不顾及自己作为天命之女的名声,也得想一想陛下的名誉……」

「算本宫求贵妃的……」

皇帝进来时看见的,和那年我入宫觐见时得了他一句「皎如秋月」夸赞的角度一模一样。

而我眼角的泪也悄无声息滑落。

皇帝进殿的脚步声都放缓了。

不再气势汹汹。

苏芷歌被我一番话快绕懵了。

直到身后响起皇帝的声音,她才似有所觉地眨眨眼睛,然后惊醒,眼神瞪着我似乎都能喷出火来。

「怎么回事?」

我朝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却并没有说话。

皇帝此刻显然没有要向我兴师问罪的想法了,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疼惜。

我没有再开口,只是仰头,让他看见我触目惊心的脸。

满殿的人屏息静气,没有人敢出声。

死寂一般的沉默过后,苏芷歌突然出了声。

「是臣妾言行无状,冒犯了皇后娘娘,臣妾请罚。」

那一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她所有气力,苏芷歌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皇帝神色不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声。

「江州急报——」

「陛下,胜了!大捷,谢将军大捷——」

前世的这个时候,父亲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时迎接他的却是百姓们愤怒的辱骂与请愿。

要他赶紧去死。

谢家全族忠君为国,父亲打了胜仗,得到的赏赐却是满门抄斩。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开始泛红。

皇帝眉梢上染满了喜色,方才的一丝不悦也消失殆尽。

这一次,不会有满门抄斩。

帝后大婚第二日,江州大捷,只会让我美名远扬。

皇帝看着我,眼中的疼惜不再掩饰,他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辛苦皇后殚精竭虑,为朕打算了。」

他没有看苏芷歌一眼,甚至没有询问下面成排跪着的嫔妃,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苏芷歌身形晃了晃,险些要跪不稳了。

「贵妃性子莽撞,禁足三月。」

很轻的惩罚,但是苏芷歌入宫后的第一次。

她这么多年顺风顺水,不仅为着天女的名头,还为着皇帝是真的对她有兴趣。

所以宠她骄纵,宠她言行无状,无论她怎么磋磨宫中嫔妃,皇帝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保全她的名声。

如今却能罚她禁足了。

这足以让苏芷歌自乱阵脚。

苏芷歌被「请」出坤宁宫的时候,皇帝也遣散了其他人,轻柔地替我上药。

我看清了苏芷歌眼底的不甘与阴毒。

皇帝从善如流地宿在了坤宁宫。

没有质问与疑虑。

让所有新后入宫即入冷宫的谣言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在民间传开的,还有谢家女福泽深厚的定论。

皇帝一早离开后,宁儿忧心忡忡。

「贵妃怕是要一直记恨娘娘了……」

我看着脸上的红痕,神情闲适。

「恨?」

「是她自己起的,也是她解的,我若传出什么坏名声,第一个脸疼的就是她。」

「她没办法直接害我。」

宁儿想了一下。

「可贵妃还会起卦的……」

我轻笑一声。

「我只怕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