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妾逆袭做家母》 第1章 “轻点……你弄疼我了!”

“给我闭嘴!”男人松开她:“快给我弄!”

“好!我给你弄,你先躺好。”

男人注视着她,眼中如风云涌动,叫人揣摩不透。

“血已经止住,你……”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句话没说完,男人已经失血过多晕过去。

沙落落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臂,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力气还跟牛一样大。

他衣服被炸得破烂不堪,倒也还能看出是军装,不知是本地榕城宋军阀的人,还是盛州那边的人?

两军刚交锋,沙落落只是给教堂医生打下手,帮忙处理一些被战火波及的伤民,并不是医生。

不想惹上麻烦,她赶紧提着药箱离开。

这个男人是死是活,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日子很快,这件事过去三个月。

沙落落每晚照旧从沙府溜出来,到名门舞厅跳艳舞,赚几把快钱。

她太需要钱了!

这样的销金窟,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名妓,是江南有名的高级堂子。

沙落落可不是妓女。

她是江南首富沙晋发的四女,不过生母是妾,老爹惧内,嫡母当道,一手遮天。

丫头圆喜说,老爹知道她疯到这里来,带着人来逮她。

沙落落赶紧跳下舞厅,闪进后台。

外头儿,一辆气派的黑色庞蒂克汽车,在名门舞厅侧门戛然而止。

下车有两个男人。

“少帅……”想到特殊时期,还是小心为妙,程副官改口道:“爷,殷清儿小姐准备给您一个惊喜,还请您在这稍等片刻。”

“白送的女人,就是花样多!”龙北焸嗤道。

程副官深有同感,龙北焸又道:“去,告诉段参谋,这礼物我受用了。”

“是,爷!”程副官鞠躬领命。

龙北焸拿起洋火机,抬手间,正想点着嘴里的雪茄。

倏地,天上砸下一团软绵绵的重物,猝不及防间,还是被他勉为其难接在怀里。

沙落落有些愕然!

显然也没想到,刚才慌不择路跳窗下来,会被人接住。

她双眸警惕盯着眼前俊目看不出喜怒的男人。

男人大概二十六七岁,修正的五官很英俊,深邃的眉目透着精明。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钱香味儿。

龙北焸同样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打量她,第一眼觉得她很像三个月前救过他的女孩。

不过很快,这种错觉,在她妩媚风情的眼角里,读出贪婪和不轨时,就被打消了。

那个救他的女孩,素面清艳静好,怎么会是浓妆艳抹的欢场女子?

他一定是找她找疯了,才会出现这种错觉。

不可置否的是,眼前这个女人,长得确实艳绝迷人,不愧是艳冠南北两地的交际花,姿色上佳。

他凑近女人耳边,“从天而降,抱得美人归,果然让我很惊喜。”

“……”沙落落含笑不语。

三个月前,那个男人,她早忘了。

谁没事去记一个满身是血,脸上也是血,看不清模样的男人?

龙北焸见她不说话,转身抱着她进了车子,命令司机驱车后,对她说:“坐好了,殷小姐。”

拿她当名门舞厅名妓?

沙落落颔首,见老爹没有发现她的踪迹,镇定自若坐直了身子,心里寻思着,这男人,既然能请得动名动公卿的名妓?

是大款,没错了!

她红唇微扬,笑意浅浅恰到好处,好似羞赧又带着久经欢场的逢迎,柔若无骨的小手,肆无忌惮摸向男人西装底下雄厚的胸膛,整个温软的身子,也趁机挨到男人身上去。

堂子里那些姑娘,就是这么招待男人的,没错。

她有样学样,趁着车子有些颠簸,主动发招。

好像摸到银票了……

龙北焸斜睨她一眼。

呵!欢场货色,果然性急!

他嘴角冷冷,见女人发出热情的邀请,蓦地抱紧她,大手如鱼得水般滑进她的衣领。

被金钱冲昏理智的沙落落,一下子僵住身子,死鬼,手往哪摸了?

司机闻风停车,识趣跑了……

第2章 司机一跑。

龙北焸肆无忌惮起来,将女人摁倒在车座上,强吻一通。

这女人,不管眼神,还是神态,越看越像那天救他的女孩。

在他心中,那女孩就像天使一般从天而降,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沙落落一个未经人事的十七岁少女,哪招架得住他这样撩拔。

她怔了一瞬,明白男人的意图,身子立马僵成一条死鱼。

这种时候,越是反抗,越是不利。

这样要死不活,看他还有什么兴致?

龙北焸果然停下来,重新审视她一番,眼中热度却不减。

沙落落直视他,故作受用,露出一抹娇羞的笑容。

这死鬼,带她来这么偏僻的河边,莫不是想先奸后杀?

想到这。

沙落落心里直打鼓,为了一把银票丢了小命,划不来。

正愁如何应对时,她目光一闪,好像摸到什么东西。

是把枪,在他裤兜里。

这年头,有枪的人,不是军人,就是响马子盗匪。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找准时机拔出他的枪,抵上他脑门:“不想脑袋开花,马上给我起开!”

龙北焸嗤笑,“那你得有这个胆?”

敢拿枪口对着他,这世上还没几个人,这小小女子算一个!

龙北焸这么一来二去,浑身气血,更加沸腾。

但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他强压了下来,语气出奇淡定。

他倒想看看,段赫白送的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真的,沙落落没用过这种好枪,正好拿他一试。

她红唇轻挑:“看来你是想试试?”

“殷小姐想玩,在下哪有不舍命相陪的道理,试试也无妨。”龙北焸满不在意道。

他戏谑的眸光夹杂着浓浓的占有,无声地宣誓着:你不过是个张开腿,谁都可以玩的交际花,跟老子装什么矜持?

狂徒!

沙落落不屑在意他那些轻蔑的眼光,心里一横,扣动扳机。

“哒!”

“哒哒!”

没想到……

龙北焸怔了一下。

沙落落也怔了一下。

龙北焸意外她真敢开枪,沙落落意外枪没子弹,人头还好好的。

这下,她彻底暴露了底牌!

“殷小姐,好玩么?”

龙北焸含笑镬住她下巴,让她如同刀子般的目光,仰视自己。

沙落落不语,他就道:“既然殷小姐这么急着想玩,那就真枪实弹玩个痛快,如何?”

真枪实弹……沙落落有意无意的看向他鼓鼓囊囊的地方。

脸上蹭的一下红了。

他倒是想的美!

她佯装害怕低下头,一副认怂听话的模样,娇羞的道:“我……都听你安排。”

龙北焸满意笑了:“那还不动手?”

“动、动什么手?”沙落落目光落在他衣冠楚楚的修身上,装起糊涂。

心思却急转,想着怎么脱身。

龙北焸闻言嗤笑,“这么不解风情,怎么当上名妓的?”

他抓住她笨拙的小手,手把手教她快速解开自己做工考究的西服领带,衬衫马甲,皮带卡扣……

男人精壮的麦色肌肤,骨肉匀称,六块垒垒腹肌在月色下,透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力量感……

公狗腰,大长腿,身材嘎嘎好!

沙落落看的都忘了自己被他支棱着做什么,解到身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什么。

剑拔弩张的。

吓的她一下回神。

男人眼神骤然发深,没有错过她这个慌张的小表情。

段赫送的交际花,装清纯的本事,倒是高明到了极点。

他抢下她手里的枪,领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做,笑着问她:“这枪好玩么?”

沙落落僵硬扯了扯嘴角,“好,好玩!”

“殷小姐可喜欢?”他嗓音低沉暗哑,双眸晦暗含笑。

“喜……喜欢!”

沙落落顺着他的话,心里却嗤鼻,面上不显看着他狂热的眼底,话锋一转:“你信命吗?”

龙北焸眉头一皱,气氛都到这了,她倒是会给自己转移话题。

他也不着急,看砧板鱼肉看着她,不答反问:“那你呢?”

“我不信命,我只信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说着,沙落落手上一用力。

男人闷哼一声,眉头狠狠皱起。

她怎么敢?

沙落落一鼓作气推开车门,逃了出去,只留一个风光美好的背影给他。

“嘭!”

她一头扎进湍急的河里,如同水里傲娇的小鱼,滑溜溜游走了。

游了一段距离,她回头挥着手:“死鬼,有本事下来戏水!”

“有本事,你别走……”如此挑衅,龙北焸气疯了。

这女人,下手可真狠,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回是他大意了!

总把她想成救他的小天使,就让这小妖精先得意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办完事回来,在名门舞厅没有找到他家少帅的程副官,急匆匆寻来。

见他家少帅赤着膀子,弯着腰皱眉,很痛苦的模样。

程副官不解!

他何曾见过他家威震八方的少帅,像现在这般狼狈过,担惊地问:“少帅,您没事吧,您怎么到这来了?殷小姐还在名门舞厅等您呢!”

“你说什么?”龙北焸怒目看他。

程副官低头,重申了一遍。

这回,龙北焸听清楚了,“你说真的交际花还在名门舞厅,那刚才这小妖精是谁?”

程副官一头雾水,不敢吭声。

龙北焸脸色阴沉,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冒牌货。

这个冒牌货,不仅顺走他身上三万银票,还把他当猴耍。

有生之年啊!

想到这儿,龙北焸火气更大了。

程副官了解到一二后,心惊,那家姑娘这么不要命?

他为他家少帅穿整好衣服,同情的看向他腰下三寸之处,低声问:“那您没事吧?要不,属下给您请个医生……”

龙北焸一巴掌拍在他脑门,“有事老子还能这么站着?”

程副官连忙道:“是是是,您没事!”只不过脸都痛红了而已。

那可是传宗接代的命根子,比不上面子重要!

龙北焸阴恻恻看了他一眼,“去,我不管你上天入地,揪不出这小妖精,提头来见我。”

程副官不由的缩了缩脖子,连连道是。

龙北焸满身阴戾坐进车子,“盛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督军听说您这次联手段赫,搞到宋云南五车军械,他请您早些回去,顺便谈一谈婚事。”程副官如实道。

宋云南是榕城的军阀头目。

三个月前。

龙北焸想拿下榕城北岸码头,断了他跟岛国商团密切往来的鸦片交易。

结果不知被那个犊子走漏了风声,害得他差点成炮灰。

幸好有他的小天使出手相救。

想到他的小天使。

龙北焸脸上有了一丝少见的柔情,他道:“宋云南和岛国商团都给我盯紧了,出了纰漏,唯你是问。”

“是,少帅。”

程副官小心翼翼问:“那段赫献给您的交际花怎么安置?”

“找到这个小妖精先,至于那个交际花?”

龙北焸残忍地笑了,“防区的兄弟,向来仰慕她的芳容……”

军妓!

程副官悟了,目送车子绝尘而去……

第3章 沙落落满身湿漉漉滴着水,在沙府后门来回踱步,身上仅围着用芭蕉叶潦草编成的草衣草裙。

咋一看,像个野人,狼狈指数不比龙北焸少。

沙家府邸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公馆洋楼相比,仍旧保留着江南园林特有的老派建筑风格。

她给圆喜发出暗号。

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圆喜出来给她开门,一丝不安隐隐萦绕在心头。

直到半个钟头过去,砖雕朱漆大门内,终于传来籁籁的脚步声。

沙落落面露霁色。

下一秒,骤然一变,只剩阴郁。

门前,螭形鎏金辅首,晃了一下,两扇木门如约而至被人从里面拉开……

出来的人,可不止丫头圆喜。

还有她爹沙晋发,嫡母段秀盈,三姨娘白氏,长姐沙起起,小妹沙小小,管事众人。

阵仗颇大,来者不善。

这些人,除了小妹沙小小和圆喜面露担忧之色,穿得也土里土气。

其他女眷无不是着装艳丽,旗袍披肩,穿金戴银,衬得她俩和沙落落像贫民窟里出来的,格格不入。

长姐沙起起红唇冷笑,伸长脖子等看热闹,姿态甚嚣。

沙落落也不慌张。

早在众人出来那一瞬间,光速将醒目的嘴脸,换上呆傻笨拙的神情。

两手拿着芭蕉叶,在黑魆魆的门前,要多疯傻有多疯傻胡乱转圈圈,嘴里还疯言疯语喊着狼来了,狼来了。

活脱脱一个痴傻姑娘,那能看出是刚刚把盛州少帅耍得团团转的精明女子。

“阿爸,你看看她那傻样,衣不像衣,草不像草的,真是丢死人了!”

沙起起挽着沙晋发的手腕,一个劲传风扇火,恨不得她爸这把火能把沙落落烧成灰烬。

“这个傻货,早晚把我们沙家的脸都丢光剥尽,你就打死她算了。”

段秀盈丢给女儿一个赞许的眼色,不说话。

她不说话,一向惧内的沙晋发,就知道她生气了。

为了讨夫人欢心,只会不停拿沙落落撒气:“你这个孽障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傻货。”

“你说你疯疯傻傻的,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出去做什么?我打死你,打死你我就省心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明天我就差人把你嫁到城北卖猪肉的大爷家去,省得在家里触我霉头。”

鸡毛掸子看似不遗余力打在沙落落身上,实际都被她巧妙闪躲避开了。

她伪装得很疼,哽咽两下就笑了。

笑得众人毛骨悚然!

她装疯卖傻。

傻子那里知道疼是什么?

只有笑,人家才会相信她傻得不懂皮肉之疼,等到反击的时候,才能出其不意制胜。

沙落落的娘死的早,生前又是沙晋发酒后乱性得来的妾室,所以是沙家地位卑微的人生的孩子,并不得宠。

沙家早年南下发家,虽然现在稳坐江南第一首富的宝座。

可当年,家里却发生了一件噩耗,彻底改变段氏在家里的地位。

十二年前。

沙晋发和沙老太爷自北南下尚未发迹的时候,起初只是在码头打杂,家里并不富裕,一日三餐有一顿没一顿。

为了让孩子能吃上饭,沙晋发带了最疼爱的大儿子去了码头。

本想借码头发粥的时候,可以方便把粥分一半给大儿子吃。

可谁也没想到,粥没吃上几天,就传来儿子不慎坠江溺死的消息。

这个儿子是段氏的心头肉,命根子,活活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

段氏埋怨沙晋发看护不周,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从那以后,沙晋发一直愧疚在心,对段氏百般迁就。

而段氏,还把儿子的死,也责难在沙落落头上。

怪沙落落当年,要是没把机会让给哥哥去,死的就是她,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

有这样牵动人心的过往。

再加上段氏有个了不得的堂兄,是榕城军阀头目宋云南的参谋长。

她就更加只手遮天。

现在说白了,沙家,段氏才是掌权者。

沙落落的爹,只是个傀儡,有名无实。

要不是哥哥死了以后,她夹起尾巴做人,装疯卖傻求生,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段氏对她的装疯卖傻,多少持有怀疑的态度,时常弄这弄那试探她。

沙落落的处境堪忧。

可现在,她长大了!

不能再这样装疯卖傻下去,是时候,替老太爷整肃家风,完成遗愿,让他含笑九泉。

那就得暗中布局,改变自己地位卑微的现状。

笑完,沙落落觉得差不多了,又一本正经唱起霸王别姬的戏曲儿。

暗倾她此刻的处境犹如霸王的末路,不过这也是段氏和长姐以后的下场。

曲儿在朦胧的夜色中,被她有一搭没一搭唱得婉转凄凉。

直把沙晋发吓得够呛。

沙起起的讥笑和白眼,足见沙落落装疯卖傻的本事有多成功。

倒是段秀盈,刻薄的眉眼,不见心事。

她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沙落落的一举一动,多少还有几分怀疑的态度。

沙落落也不是吃素的!

赶紧发大招,调头假装撞城,迎合戏曲里的别姬殉情,为曲儿画上句号。

“四小姐,不要啊!”

圆喜机灵,大喊一声拉住沙落落。

其实早和她心照不宣,陪她做戏做全套,不能让她真的撞死了。

如此铿锵悲切的壮举,段秀盈不信都不行,厉声道:“闹够了没有?老爷,你说怎么处置她?”

“嫁,明天就把她嫁到城北卖猪肉的大爷家去!”

沙晋发气冲冲道:“这事不能再拖了,她不嫁也得给我绑着她去嫁。”

沙落落和圆喜暗中递了个眼色,继而大笑:“哈哈……嫁大爷,嫁大爷,吃肉肉,我要吃肉肉。”

圆喜憋住笑。

沙晋发气得头疼,用力甩下鸡毛掸子,目光切切望向段氏。

段秀盈略微沉吟,仔细观察着她,心想:之前打死都不肯嫁,怎么这会儿倒想通了?

圆喜和沙小小也是不解沙落落此举。

她们心里清楚,沙落落宁选盛州督军府给人冲喜,也不愿嫁给城北卖猪肉的老翁。

谁人不知,那个老翁,已是花甲之年。

说句不好听的,离死不远了呢!

第4章 沙落落十七芳华,哪能嫁去给这老头糟蹋。

可在这个家,没人能替她说上话。唯一能说上话的老太爷,早就驾鹤西去了。

沙落落安静下来,目光呆呆看着段氏,心中冷笑。

有了今晚这笔险些丢了身子的银票,整肃家风,把有军阀背景庇护的段氏母女拉下神台的计划,终于可以付诸行动。

在场的人,都等着段秀盈这个实力派当家主母发话。

她虽三十有六,但保养得体,岁月没有把该有的痕迹,诸加在她的身上。

她依旧体态纤美,风韵犹存。

沙落落不畏强权平视着她,在段秀盈看来,她呆呆的模样,让她找不出理由再挑剔她的不是,心里就来气。

最气的是,这张刻骨的小脸,眼睛鼻子无可挑剔,安静的模样,和她娘一样绝艳。

段秀盈自叹不如!

好在,是个傻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落落啊,乖!告诉大娘,之前你可是死活都不肯嫁给猪肉大爷,怎么这会儿倒想通了?”

段秀盈眉眼带笑,说得好像嫁与不嫁由得了沙落落似的,连沙小小和圆喜都忍不住在心中发咒。

沙落落早有预料,段秀盈会寻根问底。

她低下眉,咧嘴道:“饿了!大爷有肉,好多好多肉。”

嫁一个卖猪肉的老翁,她就意满心足成这样?

多可怜的孩子!

沙晋发皱眉,心中有些愧疚,难得老脸涌现出一丝久违的父爱,不过只是昙花一现。

很快,他就认清事实,得赶紧把沙落落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让她自生自灭也好,省得留在沙家丢脸,惹出大麻烦。

段秀盈将信将疑,认真审视了她一番,发现并无异样,含笑道:“好吧,女大不中留了。老爷,给城北猪肉大爷做填房这事,就这么定吧!”

“夫人,你看着办吧!”

沙晋发这话一出,沙落落心寒,对他仅有的一点点血脉亲情,顿时化为乌有。

以后做点什么,也不再顾念这点血脉亲情。

沙小小一头雾水,不知道她阿姐突然改变主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打的又是哪门子算盘?

等到众人离去,这件事告一段落。

沙落落大快朵颐填饱肚子,又累又困进了澡房,圆喜贴心帮她打一缸热水,让她泡在澡缸桶里。

有个一碗水端不平的父亲,沙落落住的是下人一样的房间。

日常用品都是和下人一样的老派风格,不像段氏和沙起起这两位沙家得势的贵妇小姐,吃穿用度都是赶着西洋风。

要多新潮,有多新潮。

“小姐,你说你成天偷溜出去赚钱,为了钱把自己搞成这样,新伤旧伤的,看着都叫人心疼。”

“还有,我记得老爷没打到你的手,你这手伤打哪来的?”

圆喜泪眼汪汪问,这些关怀沙落落都看在眼里,不禁心中发暖。

想起早前,和那个陌生男人在车子里玩“枪”纠缠的一幕幕。

沙落落眼神微闪,淡淡道:“不小心碰到一头饿狼,我跳河自救时擦伤了,不打紧的。”

“恶狼?”沙小小和圆喜相觑一眼。

两个女孩儿到底稚嫩,涉世不深。

对她的话毫无疑问,天真的以为她是真的遇到恶狼,也就没再刨根问底。

不过,沙小小左右就是想不明白,沙落落为何突然改变初衷,要嫁给那个猪肉老翁。

这件事,不止关乎到她这个一母所出的四姐的幸福,也关系到她自己的命运。

四姐过得好,沙小小也能沾风过得好!

沙小小这样想,不禁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她现在必须问清楚,焦虑地道:

“阿姐,你不是说,哪怕破罐子破摔,要嫁也是嫁到龙大军阀的督军府么,为什么现在急着嫁给那个卖猪肉的糟老头子?”

旁侧,帮沙落落擦药的圆喜也困惑:“是啊,小姐,你看太太只字不提督军府的亲事,难道我们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小姐称……称什么来着?”

“称心如意。”沙小小笑着道。

沙落落勾了勾唇,“你们也知道段氏提都不提这婚事,我要是胆敢表现出一丝半点对督军府这桩婚事有兴趣,段氏还能饶我有命在这洗澡?”

段氏不让她进督军府,那她只能自己谋划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有进了督军府,才能查那个和段秀盈鸿雁往来的神秘人。

老太爷临终遗愿,言犹在耳。

不能再由着段秀盈祸乱家风,搬空沙家。

圆喜和沙小小听得直点头,又摇头,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沙落落不厌其烦瞥了两人一眼,略微沉思,道:“小小,你明天陪姐演一出戏吧!现在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着,我在这静一静。”

“可是小姐,老爷明儿就要急匆匆把你给嫁了,你还有心思演戏?”

圆喜担忧的道:“要不,我现在给你收拾细软,你赶紧逃吧,有多远逃多远。

我听说那个猪肉老翁,他有特殊癖好,他女儿就是死在……”

圆喜喋喋不休,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沙小小死劲拉走了。

逃?不可能。

沙落落苍凉地笑!

现在世道这么乱,有多少女子在土匪淫掠下送命?

段氏巴不得她走这条不归路。

沙落落可不想一辈子做个逃兵,她要完成老太爷的遗愿,还要带着小小过安稳的日子,发家致富。

所以她要自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不能再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做人家的小妾,命如草芥。

死了都无人问津!

想起母亲,沙落落心头大恸。

出了浴缸穿好衣衫,睡前,确定桌台湿湿的银票还在。

她安心闭眼睡下。

次日。

沙落落起了个早。

拿着已经晾干的银票,偷偷去银行兑现,几经周折,才换成四根压手的金条。

这些在榕城买两个漂亮的小洋楼绰绰有余。

现在像圆喜这样的丫头,每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块钱,赚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小洋楼。

可想而知,这得是多少钱。

看着阳光底下,金灿灿的好东西。

沙落落莫名想起昨晚那个强吻过她的矜贵男人。

心中戚戚。

很快,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忘得七七八八了。

回来的时候,府上的人,正在张罗她嫁给城北猪肉老翁的婚事……

第5章 沙落落是庶出,还是嫁给六十岁老翁做填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沙晋发自然一切从简。

内外没有声张,六亲不请,寒碜得跟卖女儿似的。

沙晋发也不怕丢了他江南第一首富的脸。

沙落落真心为有这样的爹,感到羞耻。

没有上前打招呼,她晃晃悠悠走自己的路,假装没看见,准备回房。

沙晋发却发现了她,厉声喝道:“站住!你不在房里梳妆打扮,等着新郎来接,杵在这儿做什么?”

呵!新郎?

做爷爷,沙落落都嫌他老。

江南首富还有脸上演贤婿哥哥和岳父弟弟!

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沙落落讽笑,转身时,对他爹无辜咧咧嘴。

沙晋发看她这傻样,又拿她没辙,只能甩甩手,气沉沉走了!

沙落落回到闺房,找出之前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存了七八个年头,才存到一根金条。

加上刚刚兑现的四根,现在有五根了。

圆喜和沙小小进门看见惹眼的金疙瘩,眼睛都亮了,齐呼:“天呐!这么多小黄鱼,这得是多少钱呀?”

“小姐,圆喜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你是怎么办到的?”

沙小小比圆喜还激动:“是啊,阿姐,这么多钱,可以买个沙府这样的大院了,或者买洋房,买好多好多漂亮的旗袍裙子。”

她们只知道这些年,沙落落拼了命似的溜出去赚钱,没想到已经赚了这么多。

沙落落也不解释!

小心翼翼包好金条,顺手拿给圆喜:“圆喜,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办好。记住,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什么事啊?”

圆喜被她这么严肃的表情吓到,接过金条都感觉肩膀上责任重大。

沙落落道:“你把这笔钱,送到西门港口我朋友那里,她自然知道怎么做。”

“小姐……”

“阿姐……”

沙小小和圆喜满目不舍,紧紧抱着五根金条,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她说的话和决定,总能让她们毫无理由信服。

圆喜走后,沙落落坐在老式巴花妆台前,回归淡然:“小小啊!阿姐今日大喜,快帮我换衣裳,再梳个点眼的妆容,讨个好彩头。”

“阿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沙小小苦着脸,“要换成是我,早投河去了。”

十六岁的她,花容初绽,清新秀丽,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

不过姐妹两人,在长相性格方面,倒是南辕北辙。

一动,一静。

沙落落的静,和她的音容笑貌一样,空灵中带着矛盾的绝艳,如同凌傲在风雪中的红梅,遗世独立,清艳静好。

小时候,沙府上下连个下人,都敢差遣她干这干那,干各种粗活脏活。

沙落落装“疯傻”,故意全干砸了。

后来,再也没人敢指使她干活。

人生如戏,她只管演戏。

正因如此,现在才细皮嫩肉,冰肌玉骨的。

“我投河了,不就随了段氏的心意,你当我真傻呀?”沙落落轻笑。

沙小小撅着嘴,情绪低落,“也是!你看,段氏这毒妇,平时这么苛待我们也就算了,连你出嫁都不肯给套像样一点的婚服。”

听到婚服,沙落落本能抬眸一看,婚服确实不太像样。

段秀盈也是“有心”了!

早早为她准备这样别出心裁的婚服。

沙小小捧着老式大红婚服,意难平道:“人家现在都赶着西洋风,穿西式的白婚纱,美得像个公主,哪还有穿这么过气的婚服。”

她把婚服摊到沙落落面前,“阿姐你看,这都绣的是什么呀?凤不像凤,雁不像雁,丑不拉几的。”

沙落落瞅了一眼,满不在意收回目光。

沙小小越看越不对劲,猛然道:“是乌鸦,阿姐!你快看,是乌鸦呀!”

“确实是乌鸦!“沙落落刚才就看出来了。

沙小小撕烂婚服的心都有了,“哪有婚服绣这种不祥鸟的,这也太讽刺了吧?段氏她欺人太甚,我去找阿爹评理去……”

“别去!”

沙落落道:“去了也没用,阿爹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

“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绣凤凰也好,乌鸦也罢,对我来说,今日穿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能够达到。”

“阿姐说得是。”沙小小如饮醍醐。

为阿姐穿好乌鸦纹裙纹褂,挽好一个垂贵髻,插上仅有的一只珍珠簪。

虽说婚服图案不尽人意,可阿姐粉面清纯,眉梢飞扬,眼角都是娇艳风情,含蓄又张扬,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真真是好看!

“阿姐,你这么稍微拾掇一下,可真标致!”沙小小叹道。

沙落落听着就笑了。

笑的眉眼弯弯,眼中繁星点点,犹如银河洒满苍穹。

她淡然起身,拉着沙小小走出去。

想必她等的人,也快来了。

戏也该上台了!

果不其然,说曹操曹操到。

沙落落才带着沙小小迈出屋子没几步,就瞧见沙起起打扮得花枝招展,从外面款款走来。

沙家矜贵的大小姐。

今日又是一身最新潮的琵琶襟滚边高开叉牡丹纹旗袍。

小波浪卷发挽了一些在脑后,走路前呼后拥,高跟鞋走得当当响。

手里精美的象牙扇,一扇一个风情,像极了权贵家荣宠一世的少奶奶。

“呦!这谁呀?”沙起起看到穿着嫁衣的沙落落,怔了一下。

俨然也被她一改灰头土面的形象惊艳到,嫉妒像野火一般在心头蔓延。

沙落落怎么可以比她还好看!

她怎么可以?

她不该是寒碜吧唧,穿着乌鸦晦气喜服,从头丑到脚没眼看么?

怎么可以这么光鲜亮丽,人比花娇?

第6章 沙起起气的胸口不住起伏,但还是努力平息心头的怒火。

如若让沙落落知道,她在生气,不就等于向她承认自己美貌不如她!

她也就比沙落落大两岁,今年十九了。

小时候,看不惯沙落落长得比她精致水灵,铁了心要划花她的脸。

不巧,那年大哥坠江溺死,沙落落吓傻了,就此得了“疯傻”的怪症。

一个傻货,长得再好看,也构不成威胁。

想到这儿,沙起起心里舒坦多了。

她举起象牙扇子,遮着光彩照人的半张脸,蔑笑道:“没看出来呀!傻子今儿有点人样了!”

沙落落无视她的冷嘲热讽。

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不来奚落几句,反倒奇怪了。

看准时机,人生如戏。

沙落落只管演戏:“小小,姐姐要嫁啦,姐姐要嫁啦,填房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小妾妾?”

沙小小心领神会,立马道:“不是啊,阿姐,填房是男人正室死了,再续娶一房正妻,才叫填房。不是小妾,阿娘命苦做小妾,我们说什么都不能再做人家的小妾了。”

“不是小妾,那填房好,猪肉大爷好。我要嫁,我要嫁。”

沙落落说完,沙起起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了。

沙落落很满意!

她看着沙小小,明眸扑闪扑闪,娇憨地问:“小小,猪肉爷爷是不是长了很多胡子?”

沙小小点头。

沙落落拍手叫好:“太好了!那胡子爷爷要是翘了辫子,姐姐就有好多钱,姐姐要买好多好吃的,还要买好多好看的男人,娶我!娶我!”

“好好好,阿姐,等猪肉大爷寿终正寝,我们就改嫁。有了他的钱,我们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到时候找个……”

没等沙小小说完,沙起起已经听不下去。

她怒气冲冲走过来,反手想给姐妹两人一个嘴巴子,却被沙落落撞开了。

沙落落“疯傻”,做点什么出格的事,都是情理之中,就算把沙起起撞到臭水沟里,也没人觉得她是故意的。

只会说她疯病犯了!

一个疯子,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这是很正常的事!

沙起起不设防被她这么一撞,发懵扑倒在臭水沟旁,嫌恶抬起手,左闻右闻。

一股恶臭味令她胃里翻滚,“呕”地一声。

她没忍住,当场吐了出来。

“还不快扶我起来!”

被丫头扶起来后,沙起起气得淑女形象全无,泼妇一样冲过来想打骂沙落落。

“你个下贱胚子,敢撞我?看我不打死你!”

丫头赶紧提醒,“大小姐,今天是四小姐的出嫁日,老爷不希望声张。”

沙起起气得脸红脖子粗。

听到丫头的话,还是收敛了一下,眼睛死瞪着沙落落,活要剥了她似的。

沙落落无辜望着天,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气得她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阿姐,还是你厉害!”

沙小小看着狼狈而走的嫡姐,忍俊不禁:“不过我们这样惹恼她,真的好吗?

吉时马上要到了,那个老牛吃嫩草的,很快就要在侧门把你接去他家。”

“放心!”

沙落落心中有数,自然稳坐钓鱼台。

她轻声笑道:“你就等着看吧,沙起起会帮我们解决烦恼的。”

沙起起步履蹒跚蹬着高跟鞋,洗了十遍手,还是觉得发臭难闻。

最后只能委屈巴巴进了段秀盈的房间。

她一屁股坐在意大利镶嵌珍珠母贝沙发上,把在沙落落那里受的气和听到的话,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倒了出来。

“就是这样,阿妈,那个傻子还知道不想做妾……”

段秀盈听完,柳眉一皱,气哼哼道:“她真这么说?”

沙起起点头,“她就是这么说的,还说等猪肉大爷死了,拿着他的钱去改嫁。”

“痴人说梦话!”

段秀盈冷笑,“她娘是妾,她这一辈子,也只能是做妾的份儿。你放心,有我在,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这两年,阿爸为了竞选万都商会会长,已经逐步将产业发展回北方。

我们马上就要举家北迁回老家,督军府那边的亲事,日子也算敲定下来。我们放她一个人在这边任其发展,我真的不放心。”

沙起起的话,引起段秀盈的高度警惕。

不过在女儿面前,她永远树立着良好的修养,不骄不躁的榜样。

“起起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起起,她只能叫落落吗?”段秀盈问。

沙起起扬起下巴,“我沙起起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充满希望力量,是权利的象征。而她沙落落,只能是日落西山的残阳,永远低人一等。”

“你知道就好!”

段秀盈谆谆教导:“你是要做龙督军府大少奶奶的人,你留过洋,有文化,有涵养,是她沙落落一个大字不识的傻子难以望其项背的。你以后做事要注意着点分寸,知道吗?”

“阿妈说的是,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沙起起想到自己就要是督军府的大少奶奶,立马阴霾全无,眉飞色舞。

紧接着,母女俩人磋商一番……

眼看吉时就要到了!

城北卖猪肉的大爷,来迎亲的马车,已经迫不及待停在沙府侧门,等着迎娶小娇妻。

沙小小急死了!

在庭院不停踱步,来来回回,晃得沙落落头疼。

“阿姐,怎么办?怎么办?大房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只要走出这道侧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箭在弦上,沙落落还是不管沙小小如何着急,都处之泰然躺在藤椅上,沉浸在商道宝典《货殖列传》里,看得津津有味。

淡定地,仿佛出嫁的人不是她。

当沙起起还在国内读小学念四书五经的时候,沙落落早就跟着洋教堂的学生厮混,偷偷识文断字,广交天下朋友。

其中就有像贺兰夫人这样的良师益友,她是嫁给德国商人的华人,曾跟着她先生遍走西方国家开拓商业帝国,精通各国语言,见闻广博。

只不过,她先生死得早,只留下她孤家寡人,老来乡愁难解,故而回到祖国的怀抱,在洋教堂当教习。

沙落落就是在那里和她成了忘年之交。

贺兰夫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旧时代的过去。现在新时代的女性,不仅要琴棋武艺通晓,还要吃喝玩乐社交拿手。

沙落落学她毕生所学,受益匪浅,但绝不盲目崇洋媚外。

只是,她伪装得很好,一直是别人眼中大字不识的傻货,井蛙醯鸡。

“阿姐!你倒是吱个声呀,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沙小小抢下她手里的货殖列传。

第7章 沙落落起身,整了整大红婚服,淡淡道:“等着!”

“不能再等了!我去求段氏,我们不嫁了,不嫁了,死也不嫁那个色老头子。”

沙小小急坏了,“走,阿姐,我们一起去求她,没准她一心软就放过我们呢?”

沙落落拉住她,“你这样做,不仅无济于事,我们还会功亏一篑。”

这话才落,未等沙小小反驳,府中的丫头走来传话:“吉时已到,老爷有请四小姐出门,以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自为之。”

好冷心的爹!

沙落落苦笑。

沙小小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完了,我们什么都完了!马上要上祭台了,你不是说大姐会帮我们解决烦恼吗?”

“小声点,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沙落落拉着她往侧门方向走。

沙小小哭了,“我一想到那个满脸黑疙瘩的色老头子,我就恶心。可你还要和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生娃娃。”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沙落落伸手拉下红盖头,掩下一张镇定标致的面容,目光坚定看着脚下,一步一个脚印走向沙府侧门。

路上。

下人们窃窃私语,江南首富家的四小姐,配给一个六十岁老翁。

出嫁寒碜,走的是侧门,还不如一个丫头。

沙小小内心煎熬地想要逃走,想要找个壳把自己藏起来。

这样就不用面对残酷的事实。

四姐毁了!

以后她没人可以指望,她的前途更加黑暗了。

沙府的侧门,一如往日,连个红彩都没有。

这个铁公鸡的爹……

沙落落闭上眼睛,毫不犹豫伸手去开门,心里却数着时间。

一、二……

没数到三的时候,背后倏然一声:“慢着!”

是段秀盈的声音。

缀着流苏的红盖头底下,沙落落红唇泛起笑意,手垂落下来。

沙小小紧张懵了,还没回过神来。

段秀盈不动声色观察着沙落落的背影,结果很满意。

乌鸦喜服格外惹眼,要不是脑子有毛病,谁会愿意穿上这么晦气的婚服?

还有外头,即将面临的是一个六十岁老翁,她还傻乎乎急着开门出嫁,这些都是段秀盈想看到的。

倘若,她刚刚要是有一丝半点的退却,段秀盈就断不能再容她了。

这是一桩婚事,也是一次试探。

“落落呀,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大娘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让你嫁给这猪肉大爷。”

段秀盈义愤填膺说:“听说他有怪癖,你嫁过去指不定怎么虐待你,今日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

口腹蜜剑!

沙落落陪她唱大戏,一屁股瘫坐在青砖地上,死命摇着红盖头道:

“我要嫁大爷,我要嫁大爷,我要做填房,我要吃肉肉。”

“唉唷!你说你这傻孩子,傻得够可爱的,填房有什么好?”

段秀盈循循善诱:“他一个六十岁老翁能给你多少年的疼爱?大娘重新给你安排一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

你看啊,盛州督军府,哪儿的肉比城北猪肉大爷家的还多,准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肉多?好啊!我要肉多多!”

沙落落心中冷笑,嘴上欢喜:“填房肉多多!嫁大爷,嫁大爷!”

段秀盈头疼:“老五,快扶你四姐回房歇着,让她好生养着,等我们北迁好了,就让她陪着你大姐出嫁,给督军府四少爷做六姨奶奶,也算是她傻人有傻福。”

沙小小回神。

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反转,终于如愿以偿弄到督军府的婚事。

达到此次目的,心里高兴坏了!

“是,大娘!”

沙落落掀起红盖头,故作懵懂问她,“小小,六姨奶好吃吗?”

沙小小摇头,“阿姐,六姨奶是妾室的意思,不能吃的。”

“小妾妾?还不能吃?”

沙落落气得手舞足蹈,大嚷大叫:“不要,我要嫁大爷,我不要小妾妾,我要嫁大爷!”

这话一出,沙小小心里一惊,差点没忍住当场问她阿姐怎么回事?

目的达到,好不容易让段秀盈答应这事,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了?

段秀盈柳眉微蹙。

没心思在这听她疯吵,挥手让下人回了外头猪肉大爷,黄了这门亲事。

在榕城,对有军阀后台撑腰的她来说,就是皇亲国戚,她想怎样就怎样,没人敢造次,何况区区一介卖肉布衣。

沙晋发更不用说,畏妻如虎,忌惮她背后的堂兄段赫。

段赫是什么人?

榕城宋军阀的参谋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方豪强。

沙晋发一介商人,得罪不起扛枪的土霸王,自然不敢开罪老婆。

平日里,都是段秀盈说东不敢往西的人,根本不理沙落落死活。

沙落落夹缝求生,只能剑走偏锋,才有机会逆转乾坤,改变自己的地位,替老太爷整肃家风。

段秀盈走后,她一路闹回房。

死活不嫁龙督军府做人家的六姨奶,嚷嚷着要嫁大爷做填房……

到了简洁的闺房,沙落落扯下红盖头,恢复正色,神清目明。

“阿姐,我们好不容易演了这出戏暗渡陈仓,你为何如此激进抵触段氏的安排?”沙小小不明所以。

沙落落呷了一口茶,“这场心理战术打得越响,效果越好。

段氏母女不放心我离开她们的视线,只能把我放在她们眼皮底下,她们才安心。我越是反抗,段氏就越放松警惕,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沙落落要进督军府,一来,先改变自己地位卑微的现状;

二来查那个和段秀盈鸿雁往来的神秘人。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拿住段秀盈的弱点,整肃家风,拉她下台。

不然,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原来是这样,还是阿姐高明。”

沙小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虽然是嫁给督军府的龙四少做六姨奶,可总归能进督军府,大树底下好乘凉,万一龙四少疼爱阿姐,那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沙落落志不在此,故而含笑不语!

沙小小还是个孩子!

沙落落不想她失去这份童真,被现实的阴暗所荼毒,就没有告诉她实情计划。

第8章 沙小小跟着闹腾一上午,没去上学,落了不少功课,急匆匆补习功课去了。

沙落落打了个哈欠儿,脱掉晦气的喜服,躺在床上小憩。

醒来,已是掌灯时分!

饭后,圆喜也回来了,知道事情的经过有惊无险,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圆喜在房里做遮掩,沙落落穿了件淡蓝色斜襟上褂黑色下裙,脚踩黑色绣花鞋,去了趟后门发现被沙晋发派壮丁把守得死死,根本出不去。

她只能从后院,小心翻墙溜出去。

来到西门港口,这有一艘欧洲商人来内陆吸金举办的大型海上移动画廊。

朋友在这儿。

船舱窗上,倒映出一个西装革履的英姿身影,正低着头,全神贯注给一名英国卷发贵妇画人体彩绘。

这是沙落落唯一的朋友,也是信得过的人。

“高……”沙落落名字还没喊出口。

倏地,整个人被一双钢铁般有力的手臂,拽进一辆黑色庞蒂克汽车里,过程快得她来不及呼救。

黑色庞蒂克?

一股熟悉的烟草香味儿,充斥着她整个感官,让她蓦然回首那天在这辆豪华汽车里发生的暧昧一幕。

她衣不蔽体,男人就傲慢无礼!

不过这回,换了一个年轻司机,他车速很快,却不是很稳。

开的方向,正是那晚河边的方向。

沙落落眼风轻扫,瞥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穿着西服黑裤,白衬衫挽着袖口,露出一双钢铁般有力的手臂,指间夹着香烟正吞云吐雾,一派矜冷帅气。

果然是他!

那个被她顺了银票的冤大头。

她屏住呼吸,双手摁住车座,稳住身子不被颠簸倾斜向他。

龙北焸翘着二郎腿,斜睨着临危不乱的小女人,不说话。

很好!

他以为她会像只惊弓上的小鸟儿,惊慌失措向他俯首求饶。

但没有!她很沉得住气,小小年纪,却有着同龄女子没有的沉稳。

这点,是龙北焸没有想到的。

车子开到河边,司机又跑了!

同样的月光,同样的夜。

沙落落感觉很不妙!

没等她出声,已经被男人提了出来,“嘭”地一声,一头栽进冰凉的河水里。

这回不是她自己跳的,而是被男人抱着一同跳下来,速度极快,砸得她身子有些疼。

“你想干什么?”沙落落推开他。

龙北焸嗤笑,伸手把她狠狠拉回怀里,“想和你戏水!”和你野战。

后面这句话,他只是狠狠说在心头,免得说出来吓跑她。

这样就不好玩了!

沙落落推搡他,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记仇。

她冷静下来,努力回想哪里泄露了踪迹,才过了一天,就让这个男人截胡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没好气问。

龙北焸抬手打了她翘臀,“拿了我的银票,光兑现不办事,你还想着能相安无事?嗯?”

淫贼!

沙落落僵直了一下身子,暗恼太大意,问题出在银票上。

如今时局动荡,群雄割据,各地军阀划省自治,发行出自己的货币。

银票就是其中一种,只要对号入座,在银行下手就不难查到她。

沙落落认栽了,语气软了下来:“好吧!那我们比赛,看谁游得快,好不好?”

小妖精!

还想忽悠他。

龙北焸凑近她耳畔,浅浅笑道:“依你!”

沙落落弯起嘴角。

她不慌不忙沉下身子,眼睛却直勾勾看着男人。

那眼中光华,似繁星,似春水。

乍看轻灵柔亮,映人心间,细看又魅惑无边,摄人心魂。

柔美的月光下。

她清艳静好,美得叫人过目难忘。

这一幕,龙北焸心头猛地一震。

好似也被她湿湿的长发,千丝万缕缠住心头,激动得四肢百骸无法动弹。

是她,没错!

她真的是那天救他的小天使。

小妖精果真是他的小天使。

刚才在车上没正眼看,女人素面朝天和浓妆艳抹,完全不是一码子事。

那日她浓妆艳抹,何其艳绝迷人!

今日她不施一粉,少了烟火气,多了一份灵气,也是美得摄人心魂。

三个月了!

龙北焸找了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

在榕城北岸,一片战火硝烟,他奄奄一息,还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努力记住她低头耐着性子,给他止血擦药的样子。

她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的脸庞,像天使般柔美动人。

她就是天使!

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使。

龙北焸告诉自己,老子要是活下来,天南地北,一定要找到她。

找到之后,救命之恩,一句谢谢未免太轻,一份礼物不免太俗?

他慎重想了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想到了!

他要以身相许。

第9章 只有以身相许,才能诉说他的衷肠,以表他的惦念。

龙北焸笑了。

他眼眸渐渐转柔,比月光还柔。

那些早已被杀戮歼灭的柔情,仿佛又死灰复燃。

他眸光死死盯着逆水而上的小女人,给足她时间逃跑。

她潜水的能力,远超出他的想象。

沙落落自从十二年前哥哥坠江死了,就发誓要学会游泳。

如今,她也是水中美人鱼了,丝毫不逊任何一个男人。

顺水而下是危险的河堤口,稍不留神会被冲入长江。

沙落落不傻。

她拼命逆水而上,憋足了气息,累了就躲在河草丛里换气,接着继续潜水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后面这头披着英气人皮的“狼!”

她能感受到,他危险的气息,在渐渐逼近。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善茬。

龙北焸狠吸一口烟,再狠狠吸一口烟。

继而,闲笑勾唇,丢掉烟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岸。

长腿西裤渗着水,却还意兴阑珊迈着步子,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河水里游得像条美人鱼的小女人,来到河上游。

她这种潜水能力,一般水性赢不了,龙北焸只能用不一般的方法赢。

沙落落自以为甩掉敌人,喘口气的时候,他一下子跳下水,直把她吓了一跳。

龙北焸长臂一伸,把她娇柔的身子,牢牢禁锢在怀里,粗重的气息难掩情不自禁。

“小妖精,我抓到你了!”

“你在我前面下来?你……”沙落落知道的为时已晚,用力推搡他。

龙北焸笑声爽朗,顺应身体用行动,将她一并沉在水里。

没给她一丝抵抗的机会,他已经低头,席吻住她柔软的唇。

开始还能像夜色般温柔缱绻,没过一分钟,遽然变成滔天巨浪。

他疯狂,又可怕!

占有要她……

龙北焸满脑子被这个想法占据。

沙落落手脚并用,都不足以平息这个可怕的男人身上的冲动。

他身体攒动的火苗,不容得她半分抵抗,他要将她一分不剩拆吃入腹。

他要一雪前耻!不,是以身相许。

他要把自己送给她,在她身上盖下他的章。

沙落落被他吻得大脑像被抽干氧气一般,窒息难受,脚丫死命蹬着水流,拼命想要回到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龙北焸就把柔若无骨的她捞出水面,放倒在河边刚萌芽的绿草地上,强势制压,放肆欣赏。

周围荻花一片,美不胜收。

夜风轻轻一吹,像极了飞扬的蒲公英,洋洋洒洒。

龙北焸尝到了珍馐美馔,身体每一根血脉都在叫嚣,内心不断膨胀的欲望,让他完全丧失理智如虎狼般狂躁……

沙落落双手猛地掐住他的臂膀,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几乎用尽全身气力。

想要把他掐成碎片,却也只是徒劳无益。

她只感觉天旋地转,伴随着天崩地裂的疼痛……

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沙落落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直昏昏沉沉。

后来,她渐渐有了力气。

第一个念头,抡起一拳,用力砸向眼前模糊的人影。

“你这个暴徒,我要杀了你!”

高美瑶鼻子一疼,差点背过气去。

她爬起来握住沙落落的臂膀,摇着她道:“落落,是我,我是高美瑶,你快清醒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落落,你到底是怎么了?”高美瑶继续大声喊着。

她刚收拾好画廊,听到外面有动静,没想到出来就瞧见沙落落躺在昏暗的港口,不省人事。

沙落落抱住她,眼泪没忍住决了堤。

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高美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一向波澜不惊的沙落落,如今破天荒动容成这样,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一边安慰,一边扶着沙落落进了游轮画廊。

……停在暗处的庞蒂克汽车内,龙北焸看着被扶进画廊的小女人,目光渐渐失了焦,陷入沉思。

片晌,他喃喃道:“怎么又哭了?我真的吓到她了?”

“少帅!您高兴就好!”

程副官恭敬道:“您一向有本事,只是姑娘还不了解您。”

龙北焸怒了,“弄哭女人算什么本事?能让女人一直笑着才叫本事。”

“是,您说的是!”

程副官道:“那您下次多哄哄,女人都吃这一套,再不然买个花,或者,买个洋人那啥黑糖玩意儿……”

龙北焸闻言一掌拍在他脑后,“那叫巧克力,没事多学着点,别给我丢脸。”

“是,少帅!”

程副官睃了眼四周,谏言道:“那咱们回盛州吧!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被宋云南发现您在他地盘上,五车军械的仇,交起火来咱们双拳难敌四手,毕竟这儿不是咱们的大本营。”

宋云南是这里的军阀头目。

龙北焸上次来榕城,就是勾结宋云南的参谋长段赫,里应外合劫了他十车军械,和段赫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

段赫为了以示盟好,特向龙北焸抛了橄榄枝,献了一名交际花给他。

不料阴差阳错抱错美人,才有了后来认出沙落落是他的小天使。

这个段赫,也是段秀盈的堂兄。

在这个动乱的时期,有枪就是草头王,枪械就像命根子一样。

宋云南丢了命根子,四处追杀龙北焸。

龙北焸“嗯”了一声,程副官驱车离开。

画廊休息室,一片安静。

画师学徒都收工回家,只剩高美瑶和沙落落相对而坐。

高美瑶是沙落落乳娘的女儿。

后来孩子大了,乳娘高林氏就在沙家掌后厨,两个女孩少不了天天见面,臭味相投,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高美瑶比沙落落小一岁。

但一直以大自居,也是陪着沙落落在洋教堂厮混的好朋友。

她为了学习风格迥异的西洋画风,顶着双亲给的莫大压力,女扮男装,拜了这里的洋人画师为师,现在是半工半读的状态。

听沙落落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高美瑶捏了一把汗,心有后怕。

对一个十七岁少女来说,遭愚这样可怕的事,也只有像沙落落这样冷静的女子,才没有去寻死觅活。

高美瑶很心疼,“落落,别想太多了!我们都要好好的,就算以后没人要你,我要你,我养你,好不好?”

第10章 高美瑶暖心的话,仿佛驱散了沙落落身上的冷。

她点点头,心里发暖。

“那他是谁?”高美瑶轻声问:“叫什么,你可知晓?”

沙落落摇头,低眸瞧着这身珍珠白双襟旗袍,比沙起起那身还要做工精细,绣工繁杂。

想到是那个暴徒的东西,是他帮她换的。

沙落落恨不得撕它个稀巴烂。

衣襟扣子解了一半,见着嫩白的肌肤满是斑驳的吻痕。

她烦懑穿回去。

现在浑身不痛快,动一下都疼,特别是不可言说的地方……

高美瑶看她这样难受,思来想去,决意带她去洋人的医院看看。

沙落落同意了。

两人出了画廊船,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法租界一家没有人认识她们的西医院。

沙落落的心情很糟糕。

满脑子都是那个衣冠土枭,如何如何压榨她。

清白没了,可怕的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活了十七个年头,她一直装疯卖傻,但心如明镜。

凡事都要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心中有数,未曾这般不明不白过。

旁侧,女洋人医生给她检查好,随手拉开白色帘布,用英文礼貌道:“没事的,只是有点儿出血,问题不大,你还是完璧少女。”

沙落落和高美瑶同时一怔!

女医生笑道:“你是她男朋友吗?你们华夏的男人,都这么收放自如么?”

沙落落心情忽上忽下的,大脑没跟上思维,竟被女医生给问住了。

高美瑶更是不知怎么接话,羞红着脸,拉着沙落落赶紧离开医院。

回去的路上,沙落落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洪水猛兽一般扑倒她的男人,最后竟然放了她?

是她听错医生的话,还是那男人只是虚张声势,其实根本不行?

沙落落百感上心头,有些恍惚,“美瑶,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也没听错,只是虚惊一场,忽略这身痕迹,你还是黄花大闺女。”

高美瑶诚然没有说错,事实如此。

沙落落脑子慢了半拍,半晌,才平复心情。

这件事,把她搞得措手不及,都忘了正事。

回到游轮画廊。

在高美瑶的工房里,沙落落泡了澡,换上她的衣裳,道:

“美瑶,金条的事就拜托你了!这件事还要劳你多费心,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咱俩什么关系,别说见外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已经写了封信送出去,如果七天内他没有回信,我亲自北上一趟。”高美瑶说。

“好!”沙落落露出甚慰的笑容。

她在走一步险棋,布一个很大的局……

高美瑶看她恢复以往的从容淡定,担忧的心也安了下来。

看她起身要走,高美谣也跟着站起身道:“这么晚不安全,你还是别回去了,不然再遇到今晚这样的事……”

说到这儿,高美瑶顿时收住口,意识到说错话,嘿嘿一笑,脸上涌出尴尬的歉意。

沙落落倒不介怀,拍了拍她肩膀:“我必须回去,段氏疑心重,我不能让她抓着把柄。你不用送我了,一个人不安全总好过两个人都不安全。”

高美瑶深知她的性子,拧不过她,只好作罢。

沙落落回到沙府,辗转很久才睡下。

第二天晌午,拿着昨晚这身精美却碍眼的旗袍,偷偷溜出去,来到当铺。

沙落落把旗袍拿了出来。

当铺掌柜一瞅。

顿时眼放异彩,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哎呦!名鸳楼九师傅的限量款啊,这可是名流政要小姐们抢破头都定制不到的好货。小兄弟,你确定要把衣裳当了?”

沙落落点点头。

要说谁家的衣裳做得好,当数名鸳楼的最好,商铺分号也遍布大江南北。

名媛望族们都以买到这家的衣裳为身份的象征!

它以工细、精美、新潮著称。

店里除了量身定制,现货旗袍洋装什么的,都是出一套被疯抢一套。

价格也就漫天叫价,高得离谱。

可客人愿意花这个冤大钱,自我抬高身价,老板自然乐得其所。

当然,这些好口碑,离不开这位众口称赞的九师傅。

沙落落不乏在沙起起那里听到这些,自然晓得这位九师傅的裁缝手艺一绝。

也因为值些钱,才拿来当掉。

不然早扔了,省得看见心烦。

沙落落是财迷。

在拮据在苦日子里,更明白,有什么不能有病,没什么不能没钱。

何必和钱过不去!

“小兄弟,你真要當了?”

掌柜看她走神,又问了一遍,“九师傅手里出来的衣裳,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你當了可别后悔呀。”

沙落落颔首:“麻烦掌柜给个好价钱吧!”

有了昨晚的教训。

下午出来,沙落落特意去高美瑶那里讨了一身青色长衫,乔装打扮成男子。

略有些宽松的衣衫,勉强撑得起来。

只是过分精致的脸庞,还是藏不住她眉眼间咄咄逼人的娇艳。

于是稍显阴柔了些。

她接过掌柜给出的當价,转身出了当铺,没去留意当铺里,还有名儒雅风生的男子,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也多看了她两眼。

沙落落兜里揣着一小袋大洋,心情甚好。

买了两袋馒头,去了趟贫民窟分发给食不果腹的妇人和孩子。

在这个贫富差距大的动荡年间,群雄争霸。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导致枪火不断。

正因如此,有的富人吃得肠满脑肥,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有的穷人却连口饭都吃不上,每天背井离乡劳劳碌碌,居无定所。

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象,沙落落总是伤感的,心中对已逝母亲的思念更浓。

母亲江氏出身士族门阀。

小时候却因前朝内斗举家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导致财产被清缴,家破人亡流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