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波中得自由》 第一章 夫君爱上了穿越女。

我伤心至极提出和离,他却说:「和离会被天下人耻笑。不如婚内各玩各的。」我不同意。

他将我灌醉献给太子。

还说这是穿越女教他的先进思想:开放式婚姻。

后来我的《九九消寒图》名满天下。

他抛弃穿越女,跪求我原谅:「嘉玫,我后悔了,我们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太子当着他的面强吻我。

「你来晚了,孤已经爱上嘉玫,这辈子非她不娶!」同顾凌之成婚两年,他终于肯陪我去西市巡查商铺。

路上有马车直直朝我撞过来。

我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跌倒,马蹄狠狠踏在我胸口,我痛得口吐鲜血。

鲜血染红我怀中的栀子花束。

这是顾凌之送给我的。

成婚两年有余,他第一次送我花,我爱惜不已,不顾身上伤痛,连忙用袖子擦净花上血迹。

四周好心人围过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搜寻顾凌之的身影,竟发现他站在那辆撞伤我的马车前,满脸惊喜之色。

「缈缈?是你吗?真的是你?」

一婀娜女子自马车上跳下:「凌之哥哥!好久不见……对不起,我是不是撞伤了你夫人?」顾凌之看都不看我一眼,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缈缈,我找了你三年!这三年间你去哪儿了?」叶缈缈流着泪笑道:「三年前你和齐家大小姐定下婚约,我便知道此生与你无缘,伤心过度,从此远离京城。」众目睽睽之下,顾凌之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好缈缈,不要再离开我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日思夜想,梦里都是你……」此刻我还瘫在地上,胸口剧烈作痛。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我被叶缈缈撞伤,浑身剧痛地躺在血泊中,夫君顾凌之对我视而不见,只顾着和她卿卿我我、互诉衷肠。

当晚顾凌之请了十多个郎中为我医治。

毕竟我是齐家嫡长女。

齐家和顾家,同为京城有名的世家贵族。

顾凌之看在齐家的地位上,不敢怠慢我。

郎中们能治好我的胸痛,却治不了我的心伤。

第二章 「顾郎,你实话告诉我,叶缈缈究竟是你什么人?」我躺在榻上,拽着顾凌之的袖子苦苦追问。

顾凌之面露愧色,叹息道:「她是对街豆花店老板的女儿,小时候经常翻墙找我玩,我们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我……我很喜欢她。」「有多喜欢?」我问。

提起她,顾凌之的桃花眼里泛起湛湛清光。

「不夸张地说,她照亮了我的人生。我身为顾家嫡长子,从小受严苛的儒家教育,一举一动必须恪守礼仪,我很累,只有跟她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轻松。」我感受到锥心之痛:「那我呢?在你眼里我算什么?」顾凌之说:「父母逼我娶你,我不得不娶你,可说实话,我对你没有感情。」我泪如雨下,愤恨与悲痛交加,口不择言道:「凭什么?我又没有逼你娶我,你为什么娶了我又伤我的心?我恨你!也恨她!她撞伤了我就该负责,按照律法当街纵马伤人应处以杖刑……」顾凌之瞬间变了脸色,目光寒凉:「嘉玫,我平生最恨恶毒妇人,你难道想让我憎恶你吗?」我哭得摧肝断肠。

明明是他负我在先,凭什么让我为他的青梅留情面?

那夜,我流着眼泪,含恨睡去。

梦里又回到三年前。

那年顾凌之高中探花,身着绯红袍,自长安街打马而过。

纷纷落英里,他的桃花眼那般好看,让我心跳怦然。

顾家和我们齐家早就定下联姻之约。

我满心以为顾凌之会娶我,他是探花,我是才女,我们很般配。

然而顾凌之对我妹妹嘉茵更感兴趣,他喜欢天性活泼的女子,我太端庄,让他觉得无趣。

我伤心地哭了许久。

嘉茵从小就粘我,见我难过,为我主动拒绝顾凌之。

我成了顾家唯一适龄的可嫁女子。

顾凌之没得选,只能选我。

成婚那日十里红妆,春风正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早晚有一天能让他爱上我。

然而梦碎了。

顾凌之在我醒来后,竟然又说出让我吐血的话。

「嘉玫,我们可以不和离,但是你不能管我的和缈缈的情事。我答应她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你,若觉深闺寂寞,我可以帮你介绍别的男人一夜春风。」我以为顾凌之在开玩笑。

「岂有此理?你我夫妻一场,竟然要各自找人偷情?」顾凌之神色很认真:

「我仔细考虑过,这是维持婚姻的最好方式。」

「嘉玫,我控制不住自己找缈缈的冲动,长此以往你肯定会生气伤心,倒不如我们各玩各的,给彼此自由。」「缈缈说,这叫开放式婚姻,是更先进的思想。」「相信我,如此一来,我们都会比现在更快乐。」

我震惊。

从小到大我恪守礼义廉耻,被誉为大家闺秀的典范。

我从未想过,我心爱的夫君会建议我跟别的男人苟合。

这太惊世骇俗,太不知廉耻!

我决绝地说不可能。

顾凌之的目光透着失望:

第三章 「我最不喜你这一点——古板,你太无趣了,思想如同腐朽的僵尸。缈缈跟你完全不同,她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穿越者!」什么穿越者?她肯定在装神弄鬼,用歪门邪道蛊惑了顾凌之!

我曾是江南久负盛名的才女,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不相信我比不过叶缈缈。

半个月后,宫中召开春日宴。

达官贵族纷纷携女眷参加。

顾凌之不顾我的颜面,当众偏宠叶缈缈。

他与她公然牵手,旁若无人地赏花、谈笑。

周围的夫人小姐捂着嘴讥笑我。

我恨声道:「笑什么?你们家夫君不纳妾吗?」

叶缈缈立刻大声说:「我可不是妾!顾夫人,你莫要辱我,我叶缈缈此生誓不做妾!」我气得身体发麻:「好,我这就与顾凌之和离,成全你们这对活鸳鸯!」叶缈缈却朗声大笑:

「哎呀顾夫人,我也没说我想嫁到顾家啊。」

「嫁到高门大户有什么意思?要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管理下人,累都累死了,我才不干!」「我只要最美好的部分——爱情,我享受和凌之谈情说爱的快乐,你负责处理顾家的家族琐事。」」我快被气昏了。

难道我是她和顾凌之的管家佣人不成!

偏偏顾凌之爱她爱得要死,看她的眼神满满宠溺,喂她吃菜给她斟酒,简直是在把我的脸面往地上踩!

额娘心疼地劝解我:「再忍忍,男人都是这样,见到野花一时新鲜,偷个腥解解闷,最后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我的心好痛,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试图麻痹心中痛楚。

夜幕降临后,漫天烟花绽放,那般绚烂美丽,如梦幻泡影,令我不知今夕何夕。

我喝醉了。

仅能感知到顾凌之过来扶我。

我轻轻啜泣着:「……回家吗?我不跟你回家,我们和离……」顾凌之的声音很平静:「你我的婚姻事关两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无可能轻易和离。」他带我去了一处装潢尊贵的别院,淡淡龙涎香弥漫着。

一道戛玉敲冰的清越男声响起:「顾凌之,你献给孤的绝世才女,竟是你自己的发妻吗?」顾凌之不紧不慢:

「殿下息怒,齐嘉玫的确是才女。」

「出阁前,它在江南闻名逊尔,殿下不是号称平生只爱才女、非谢道韫李清照之流不娶吗?齐嘉玫绝对不会让殿下失望!」殿内久久无声。

我睁开迷离醉眼,往高座上望去,太子朱清赫目光沉沉,喜怒难辨。

见我痴痴的望他,似是羞赧,幽黑凤眸匆匆望向别处。

片刻后,他哑着嗓子,低声问顾凌之:「她这般美,你怎么忍心负她?」顾凌之见状,忙道:「殿下,纵然她倾国倾城,才华横溢,终究不是臣喜欢的类型,留在臣身边也是暴殄天物,还请让殿下予她片刻欢愉!」我醉意沉沉,手脚发软,一时半会动弹不得,此刻只能瘫在美人榻上静静蓄力。

朱清赫的眼神如有实质将我上下打量,不加掩饰地带着男人的欲望丈量我每一寸肌肤,侵略性极强。

「她……会喜欢孤吗?」

顾凌之答:「殿下丰神俊秀,龙章凤姿,征服世间任何女子都轻而易举,齐嘉玫自然也不例外。」良久,朱清赫说:「既然如此,那么孤……便勉为其难地试一试吧。」他再次朝我伸出手,指尖碰触到我脸颊的那一刻,我猛然暴起,给了他一巴掌:「滚!」在场所有人震惊,太监宫女跪了满地,山呼殿下息怒。

大内侍卫冲进来,犹豫是否要羁押我。

第四章 而太子呆愣在原地,玉白面孔上凸浮绯红巴掌印。

「你你你……你这个毒妇!」他似是平生第一次挨巴掌,愤怒中透着一丝懵懂,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念戏词般骂道:「孤未曾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女子!」我故意对太子不敬,让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坏到极点,从而彻底断绝顾凌之将我送给他的可能性。

我威胁顾凌之道:「我不是娼妓,你不能逼迫我跟任何男人欢好,别说是太子,就算是皇帝来了我也不屈服。」顾凌之骂我是疯子。

这日过后,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我搬到顾家偏院居住。

庭院深深,枯叶飘零,冷冷清清。

而顾凌之和叶缈缈在前院莺歌燕语,暖日迟迟花袅袅。

我受不了这煎熬,回娘家小住。

住了不过十天光景,父母就催我回顾家。

「玫玫,你若再待下去,外人会说闲话的,他们会说我们齐家教出来的女儿善妒爱吃醋,不配做正室夫人。」我委屈落泪:「顾凌之欺人太甚,我咽不下这口气。」额娘叹气道:「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天底下的好事儿怎么可能都让你占了呢?你既然已经享有荣华富贵,就别再贪心、妄想得到爱情。」我不甘心,凭什么顾凌之那样的男子可以参与朝政,看见广阔天地,尽享荣华富贵,同时又拥有发妻和解语花。

额娘低头用手帕拭泪:「从古至今女人在婚姻里都是受屈辱的,嘉茵也不幸福。」嘉茵聪明伶俐,活泼明媚。

跟她相比我是老实守成的长姐,而她是精灵古怪的小妹,经常冒出新奇的鬼点子。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嫁给顾凌之的是她,结果会不会不同?

她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

有时候,我甚至对她有微妙的嫉妒感。

没想到生命力旺盛的嘉茵,在婚姻里也很不幸……

我心下悲凉,追问额娘她究竟怎样。

额娘未语泪先流,哽咽许久才说出真相。

原来嘉茵已经被夫家折磨出一身病,缠绵病榻,情况相当不好。

「……郎中说,她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娘泣不成声。

我立刻动身赶去看她。

嘉茵前年嫁给工部左侍郎的次子张子康。

我不等通报就闯入张府,恰好撞见张子康在前院搂着妾室喝酒。

他袒胸露乳,不加掩饰,完全是幅浪荡子的模样。

嘉茵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我冲进厢房,看见瘦弱枯槁的她。

「嘉茵!」我心急如焚,泪水止不住掉。

她竟然还在笑:「好姐姐,我可想死你了,你看我制出的好东西——印字轻纱。」她献宝似的向我展示一种薄如蝉翼的纱纸。

「姐姐,用这纱纸,可以在一天之内将数百页的古籍拓印下来……」「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整这些奇技淫巧?治病要紧,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没用的,姐姐。」嘉茵拉住我:「我没得病,我只是中毒了,是慢性却无解的深宅之毒,现在生熬着等死罢了。」给她下毒的人是张子康的小妾,张家人已经连夜把那小妾杖死,算是给我们齐家一个交代。

我深知事情绝对不简单。

若无倚仗,一个小妾,怎么敢给正室夫人下毒?

她必定是受张子康指使!

可恨齐家上下,包括我父母都死要面子,不愿将事情闹大,生怕丑闻毁了簪缨世族的名誉。

此刻张子康还搂着妾室和歌姬在院内狂笑。

我心中暗恨丛生,恨不得把他捅死。

然而当务之急是救嘉茵。

我不顾张家反对,强行将嘉茵带回齐府。

然后我不吃不眠地跑了两天,寻遍京城所有郎中,终于找到一点希望的苗头——有位名叫左灵筠的神医,非常擅长解毒。

她曾救过无数误食毒菌的闽南人,十年前,皇后被巨毒五步蛇咬伤,被她一力救活。

现在左灵筠已是耄耋老人,行动不便。

为感念当年救命之恩,皇后将她颐养在慈宁宫。

我想托与齐家相熟的诰命夫人,帮忙去皇后面前递话,求皇后派左灵筠救救嘉茵。

然而我爹暴跳如雷:「你想让整个朝廷都知道我们家的丑事?」我大吼:「爹,你的面子能有人命重要吗?几十年来你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你活得虚伪又失败,连舐犊的老牛都不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顶撞他,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你若是真敢闹得满城风雨,我便不认你这个女儿,也不认嘉茵!你们活得太失败,被夫家嫌弃,不配做我齐文正的女儿!」额娘软弱哭泣着:「嘉玫,听你爹的话,咱们齐家真的丢不起那个人,嘉樱、嘉蕊还没出嫁,若是你和嘉茵给齐家蒙羞,她们必然许不到好人家。」嘉樱和嘉蕊是我另外两个妹妹。

世道就是这般残酷,待字闺中的女儿就像待价而沽的牲畜。

被品评、被掂量,就是家族中出现任何丑闻,她们的标价便直线下降。

我不敢拿嘉樱和嘉蕊的未来冒险。

第五章 公然求助于皇后的希望灭了,我只能另辟蹊径——私底下恳求太子朱清赫。

上次扇太子耳光时有多桀骜,现在我趁夜灰溜溜进入东宫的模样就有多狼狈。

这次是我主动求顾凌之,让他帮我牵线。

顾凌之道:「你愿意脱离愚昧,尝试新式关系,我很欣慰。只是……太子殿下可能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见面后,太子果然看都不屑看我一眼,背对我与顾凌之对弈,玉白长指噙着琉璃黑子,漫不经心地敲打棋盘。

笃,笃,笃,一下一下仿佛在敲打我心。

良久,朱清赫出言挖苦道:「探花郎,你家河东狮的才艺孤已经领教过了,她擅长的哪里是琴棋书画?分明是铁砂掌。」顾凌之讪笑着,不知如何作答。

我替他曼声答道:「那日民女醉酒,故而恣肆忘形,冲撞了太子殿下,殿下气量宏伟,怎会与民女计较?

况且自古以来,才女并非一味优雅娴静,宋有李清照喝酒猜拳蹲大牢,晋有谢道韫保家卫国举大刀,才女行径,岂能用寻常规矩衡量?」朱清赫被我气笑了:「照你这样说,孤挨你那一巴掌后,反应该似曹植遇见洛神,喜不自禁,陶然自醉?」他凌厉的凤眸炯炯有光,显然被我挑起了拌嘴的斗志。

我偏偏不再逞口舌之勇,转而开始示弱。

「好殿下,现在民女知错了,殿下怎么罚我都成。」说着,我眼眸盈泪,娇光点点,动作软绵地折腰作揖,给他冰火两重天的情绪体验。

朱清赫已然愣住,连顾凌之也看直了眼。

成婚三年,我素来端庄古板,何曾有过这般柔媚之举。

为了取悦朱清赫,什么自尊什么傲骨我都统统舍弃。

我只盼着他高兴,能开恩让左灵筠救救嘉茵。

朱清赫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孤可以给你机会,你可不要以为孤是图你色相,孤只是想验证你到底有没有才情。」说着,他看向墙上空白的九九消寒图。

「今日恰好是冬至,往后你每日都来东宫报道,为消寒图添花瓣,孤要考察你的画技,还有你的书法、琴艺、棋艺、诗词歌赋……待到消寒图花事鼎盛那日,孤再做决定——决定你是否有资格做孤的情人。」什么!

九九消寒图,画到花事鼎盛那日,需要八十一天。

可嘉茵多一天都等不起了。

我当即给朱清赫跪下:「民女已经等不及被殿下垂爱,只要殿下高兴,民女做什么都愿意!」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跪着向男子求欢的一日。

顾凌之大惊:「齐嘉玫,你怎能如此放荡?恐怕娼妓来了都自叹弗如!」连他这般不知廉耻的人都骂我无耻。

可见我已毫无自尊可言。

我低头垂泪,等待迎接太子的羞辱。

没想到朱清赫竟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认真凝视我:「你为何突然性情大变?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犹豫一瞬,道出实话:「民女恳请殿下开恩,让左灵筠老太君出山医救我妹妹齐嘉茵,若能事成,民女必定结草衔环报答殿下和左老太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朱清赫问嘉茵患了什么病。

我立刻将张子康的虐待、小妾的下毒添油加醋道出。

朱清赫严肃道:「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他的反应超乎我的想象。

我不禁幻想他能帮忙主持公道。

然而他很快露出薄凉的本质:「孤怎么知道你没有说谎?这或许也是你的手段之一,装可怜博同情,骗孤垂怜你。」我连忙道:「殿下尽管去查……」朱清赫打断我的话:「孤的精力很宝贵,从不在无所谓的人身上浪费。」我被这话噎住,仍不愿放弃:「殿下!我妹妹危在旦夕,求殿下高抬贵手!这恩情算在我头上,日后殿下怎么磋磨我都行!」许是我足够真诚,朱清赫的面色稍有缓和:「孤可以答应你,只是左神医年事已高,行动多有不便,若是亲自去医治你妹,需要你们齐府以贵宾之礼妥善接待。」高规格的接待相当引人注目。

我爹怕家丑外扬,必定不会同意。

「既然是有求于左老太君,怎能让她舟车劳顿?殿下若是不介意,我想自己带妹妹进宫。」朱清赫眼中写满不可思议:「你自己带她进宫?你可知宫内禁止纵马,她是病人,你怎么带她?」我背她。

冬夜,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我背着嘉茵,在宫道上一步步艰难前行。

她的细骨轻躯被厚厚裘衣包得像个粽子。

「姐姐……累……歇歇……」她声如蚊呐,心疼我会累,很累,很冷,可我不停歇。

长路终有走尽时。

爬上东宫最后一级台阶后,我累得呕出鲜血。

胸口刺痛,仿佛万箭攒心。

被叶缈缈撞出的旧伤再次复发。

我仍然竭力强撑着,不让背上的嘉茵坠地。

朱清赫带着太医宫人匆匆赶来。

第六章 他素来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冷峻面容上,竟然泛起震撼与动容。

「齐嘉玫,你是傻吗?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让孤派人去接你?」我苦笑着,将他曾经扔给我的话奉还给他:「殿下精力有限,不该为无所谓的人浪费。」朱清赫深深叹息:「孤道歉,孤认输,你不要再逞强……」我想说我没有逞强,然而此刻状态已到强弩之末,昏昏沉沉晕倒,恰好撞进他怀里。

龙涎香伴着淡淡的松柏清气包围住我。

似被春日的温暖汪洋吞噬。

「你的身体,冷得像冰块。」他抱住我,低声絮语:「你的心也是。」左灵筠给嘉茵开出解药。

头三天嘉茵按时服药,身体果真有了起色。

第四日我们离宫回家。

我交代额娘继续遵照左灵筠的医嘱,每天给嘉茵熬药。

可是第六日,张子康来要人。

父亲要求嘉茵跟她走:「你已经是张家的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老是待在娘家招致非议。」他的愚昧虚伪早就让我彻底心寒,我二话不说带嘉茵去顾家。

顾家对此事颇有微词,公婆都对我甩脸子,抱怨我不仅生不出孩子,还招来妹妹这个拖累。

他们的闲言碎语我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得不承认,答应进行开放式关系后,我的心境自由了许多。

破罐子破摔,不再受三从四德的束缚,逍遥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每日我忙于去东宫报恩,卯时到,先在九九消寒图上绘制一片花瓣。

我别出心裁,让每一片花瓣都暗藏乾坤。

三寸大小的空间里,用绯色线条构造工笔风景画。

冬日的断桥残雪,春日的柳浪闻莺,夏日的曲院荷风,雨日的蓝水飞琼……亭台楼阁美轮美奂,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佛家讲究一花一世界。

我雕琢到一花瓣一世界的地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赋诗几联,用簪花小楷誊写下来。

太子白日因繁忙公务而疲惫时,我抚琴为他排忧;夜间他百无聊赖时,我陪他对弈解闷。

我尽心尽力地施展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的才艺。

朱清赫说:「你常让孤有才惊绝艳的感觉,可是孤并不觉得愉悦。」我立刻垂头致歉:「民女一定更加用心……」「你已经足够用心,问题是,你的心里没有孤。」朱清赫深深望着我:「你根本就不在乎孤,就算换一个男人来,只要能达成目的,你也会这般用心地取悦他。」他眼神里透着恼怒与不甘。

身为天之骄子,他不能容忍我对他的「不在乎」。

「殿下多虑了。」我笑着敷衍。

朱清赫猛然掐住我下巴,幽深凤眸泛着寒光:「不准敷衍孤,孤贵为国之储君,不是你能怠慢的,可你对左灵筠都比对孤热切。」我确实对左灵筠老太君热情。

因为她可以救嘉茵。

而且,她是位很有趣的老者。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言语常给我耳目一新之感。

我忍不住对她说起我的困境。

讲到叶缈缈时,她混沌的老眸里泛起精光:「穿越者?」看她的神情,我福至心灵:「您也遇到过穿越者吗?」左灵筠又闭上眼,嗯了一声。

「那位穿越者结局如何?」我问。

左灵筠笑了,笑意慈祥又狡黠:「不值一提。你只需记得,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她用老子的话告诫我,做人不可太嚣张。

而叶缈缈属实嚣张得没边儿。

她公然搬进我的厢房,用我的妆奁,试我的衣裳。

这些我都能忍,无所谓。

可她不该招惹嘉茵。

佳茵每日在家无聊,还在研究她的「轻纱拓印法」。

我自诩是爱书之人,却远不及嘉茵的爱书如命。

遇见孤存善本或稀有典籍,她想立刻拓印下来收藏。

轻纱拓印法采用特制的纱。

第七章 经纬宽松的蚕丝编织成薄如蝉翼的纱纸,上面浅浅涂一层特制清油。

遇到想拓印的内容后,将纱纸严丝合缝贴上去,待阴干后揭下,纱纸便能完美印出原文,比活字印刷术快捷数百倍。

佳茵对这个创意充满骄傲,我也经常夸奖她,盼着她因此活得更有劲头,对生命还保持期待。

然而叶缈缈竟然嘲讽她。

「轻纱拓印法?别搞笑了,复印技术要到一千年之后才能成熟,你琢磨出的技术屁用没有,根本应用不了,你觉得有用,充其量是你的心理作用在作祟。」嘉茵不服气,努力跟她辩驳。

叶缈缈冷笑道:「你们这种封建女子,本就是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蝼蚁,非要挣扎两下,像翻不了身的爬虫,姿态无比可笑。」她无时无刻不在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就好像身为穿越者,她远远凌驾在我们之上。

佳茵本就体弱,被她的冷嘲热讽气得吐血。

我疲惫地从东宫回来后,看到佳茵被子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姐姐,我的努力……真的没有用吗?」她满眼绝望,紧紧抓着纱纸:「可我只剩这个了,婚姻失败,爹娘嫌弃,人生不幸,我已经没有任何盼头……」我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刻温声安慰她,帮她换好被褥、衣裳。

做完这些后,我冷着脸闯入前院。

现在是晚膳时间,顾府的男女老少都聚在正厅。

我径直走向叶缈缈,薅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座位上拔起来,啪啪啪左右开弓给她六七个耳光。

叶缈缈被我打得发懵,扯着嗓子呼喊:「凌之救我!」我一把捞起铜水壶,将其中沸水劈头盖脸对着她浇下。

她凄厉尖叫,声音快要掀翻屋顶。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顾凌之冲过来救下叶缈缈。

她已经被烫得脸皮鲜红,密密麻麻冒出豆大水泡。

「好疼,疼死了,我毁容了……」她绝望悲泣,看我的眼神里淬着狠毒:「齐嘉茵!我要你死!」她要求顾凌之打我骂我。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凌之,你先把她打一顿然后送到官府!我要她皮开肉绽生不如死!」顾凌之是文雅人,不敢直接动手,唤来家丁包围住我。

我一脚揣翻桌子,杯碟碗筷稀里哗啦,声响如玉山倾塌。

「谁敢动我一根手指?」我站在狼藉上傲视众人:「我身上若有丝毫伤痕,东宫唯你们是问!」我已经无所畏惧,直接把和太子的私情放到明面上讲。

靠男人撑腰为我所不齿,可是我别无他法,必须借力打力,以此自保。

顾家人果然战战兢兢,视我为洪水猛兽,惊恐地偷眼瞥我。

只有顾凌之坦坦荡荡地望着我,眼中透着不可思议,乃至一丝惊艳之色。

我昂首挺胸离开前厅,影壁后的铜镜时映出我的模样。

今日匆匆,未来得及换装,我还保留着太子最爱的妆容和衣裙。

娇眼横波眉黛翠,薄红榴裙散千瓣。

灼灼妩媚,风韵嫣然流丽。

与我曾经端正古板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在逐渐成为另一个自己。

九九消寒图上已染了半壁绯色。

海棠未雨,梅花着雪,一半春生。

我与太子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半。

京城内开始流传我的谣言。

他们津津乐道,议论关于我和太子、顾凌之、叶缈缈那惊世骇俗的关系。

叶缈缈在京中贵族圈出了名的潇洒狂放,常毫不掩饰地当众说起与顾凌之的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