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宋书白江少陵》 第01章 三伏天,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后院的青石板被烈阳烤得发白,连洒扫的丫头都不愿意这时候干活,只拿了扫帚,装模作样扫树荫底下的灰土。

我已在这里跪了两天。

树上的蝉聒噪得令人目眩,只是稍微抿了抿嘴,干裂到极致的唇立马涌出血来。

浓重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我舔舔唇,神思重新清明几分。

我是跪在这里求嫡母开恩的。

求她,放过我小娘。

我小娘被污偷了嫡母陪嫁的镯子,五日前被打去半条命。

三伏的天,伤口化脓溃烂,高烧不退。

我凑了这些年所有的首饰去当,换得银钱,求了女医来看。

女医粗浅治了治外伤,最后说,别的地方倒还好,只是那腿……若是齐根断的骨也罢了,偏是用板子一点点敲碎的。

倘若请京都医术最高明的董大夫来看,或许还能医好。

不然,纵使能活命,只怕也要残了。

我小娘得宠全靠美貌,又只生得一个女儿。

若是再残了,父亲决计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可这些都是后话了,我如今只求小娘能活命。

那董大夫妙手回春,最负盛名,京中权贵都要礼让三分,排着队求医。

岂是我一个庶女随意能见到请得来的。

我求嫡母给我林府的令牌。

一身罗裙汗湿了又汗,我跪在烫得冒烟的石板上,几欲昏厥。灵魂好似出窍,飘在半空中,低头审视着那个浑身晒得通红破皮的女子。

丫头采莲急匆匆跑到我身边,带着哭腔道:「姑娘,姨娘高热还是不退,怎么办啊!」

情况危急到极致,她似是想起什么,眼中燃起几分期冀,同我道:

「这样跪着也不顶用,夫人根本不见你。……姑娘……实在不成,要不你去求求小宋大人吧!」

她嘴里说的小宋大人,是宋书白。

上京城寸土寸金,一条街,正面是高门大户,背面或许就只是臭水沟里的破落户。

宋书白就是住在我家背后的落魄书生。

被我无意中撞见,瞧他不容易,给他送了五年的饭。

他倒也争气,一举中了探花。

然后,便把我忘记了。

嫡姐常拿这件事取笑我。

采莲还不知道,那宋书白,其实我早已经去求过一回了。

盼他念着以前的一点旧情,出手相助。

我垂下眼帘,想起宋书白同我说的话。

【溪儿妹妹,非我不帮,只是我如何能管到你父亲的后院?我知道你小娘冤枉,可是为人妾室,哪有不挨打的?】

【你且忍忍吧。】

忍?

人命关天。

他叫我忍。

我不知该如何忍,可除了忍,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采莲见我不言不语,猜我是不是还顾及着脸面身份不肯去求宋书白。

她张了张嘴,到底主仆有别,最后什么也没说,抽噎着跑回去照顾小娘了。

我留在原地继续跪着,求嫡母开恩。

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已经熬过,不知跪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一样的白,太阳西沉。

采莲又来了。

跑得又快又急,手足无措,满头是汗,一张唇却是白的:

「姑娘,姨娘她……叫不应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方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四周景色在我眼中缓慢划过,尖锐耳鸣叫嚣,脑中一团团白光炸开。

采莲有句话说的是很对的。

跪在这里不顶用。

我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后茫然地迈出步子。

父亲非是不知我小娘命在旦夕,只是他默许了嫡母的做法。

他前些日子在朝中遭人弹劾,多亏岳丈替他奔走,而我嫡母,素来嫉恨我小娘貌美。

今日有贵客,前厅灯烛辉煌,人影错落,几乎整个林府的下人都在那里待命,同后院冷清比起来,好似两个世界。

我去马厩摸了一把柴刀。

有些恍然地想——幸好父亲是个文人,文人最重脸面。

采莲已经吓傻了,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声泪俱下:

「姑娘,姑娘!你要做什么?!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我低下头把她推开。

事已至此,至多不过一死。

况且若是我小娘死了,我也要去陪她的。

我就这般恍惚着,一步步走向前厅。

门外有下人把守,头两个人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我又行了三五步,忽有小厮发出惊叫,朝我扑来。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提刀砍人的这天。

血溅三尺,紧接着,又有三五人朝我扑将过来。

这般动静,前厅一阵骚动,我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悲怆大喊:

「父亲,求你救我小娘一命!」

我鬓发散乱,身上沾着人血,往日白皙的皮肤经过两日暴晒,通红如火。

父亲瞪圆了眼睛指着我,半天没出声。

想来也没想到,自己素如兔子的女儿,竟会状若修罗。

管家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二小姐疯魔了,快把她带下去!」

几个人上来按住我,夺去我手里的柴刀。

混乱中我被按着跪下去,双眸含泪,紧紧盯着前面身着锦袍的人,未开口,泪先流:

「父亲,求你救救我小娘吧!」

这场面实在太不堪,不知是谁在我颈上劈了一手刀。

最后一眼,是人群里走出来一人,身量修长,冷清俊美,我无意中对上他凌厉的眸子。

再然后,我便昏了过去。

第02章 小娘万幸捡回一条命,可惜到底还是残了。

医官来得太迟。

我一边默不作声蘸水替小娘梳头,一边打量着刚送来的嫁衣。

那天的事是后来听采莲说的。

父亲遭人弹劾,虽有岳丈奔走,到底不够稳妥。

他想尽了法子,终于请得紫宸君来府上做客。

没想到被我破坏了。

精心设的一场饭局不欢而散,父亲大怒,却也不敢对我做什么。

只因那紫宸君临走时转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了一句:「本君竟不知,林大人府上还有命案?」

父亲汗如雨下,再三解释保证,未曾苛待后院。

我小娘虽捡得一条命,但因我得罪父亲这一遭,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得到父亲的宠爱了。

一个残了又不得宠的女人在后宅做妾,娘家也是小门小户讲不上话。

我微微一窒,握紧梳子,顿了顿,又继续替小娘梳头。

再不济,她还有我。

嫡母给我寻了一门亲事。

亲事那头是城北开绸缎铺子的江家。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

士族鲜有同商家联姻的,除非是大商。

江家也算是富庶,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嫁过去做正妻,算一算,还是我高攀。

嫡母给我寻的这门亲,瞧着是顶顶好的。

只一点不好——江家大少爷江少陵是个傻子。

也难为嫡母,短短几天,就替我寻了一门这样「合适」的亲。

外头也交代得过去,又能膈应我,出她心中一口恶气。

江家既是富商,送来的聘礼极丰厚。

我坐在门口,瞧见一担担聘礼盖着红绸抬进后院,进了嫡母的院子。

我小娘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这身伤要好,少说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既已失去父亲宠爱,再无银钱傍身,等我嫁了人,不知道要怎样受人苛待。

我去了嫡母住处。

听明来意,嫡母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莫不是听错了,哪有没出嫁的丫头上赶着要聘礼的,真不愧是你小娘教出来的,一样没皮没脸地下贱。」

我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好似一只马蜂。

逼急了会叮人的。

哪怕要带出自己生在肚子里的刺。

「母亲,溪儿已经疯魔过一回了,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回。溪儿的名声已经坏了,坏我一个不打紧,可林府的姑娘不止我一个。若我到了夫家做出些什么来,驳了父亲和母亲的面子,再坏了姐姐的姻缘,那就不好了。

「江家给了三十担的聘,我只要两担。两担聘换姐姐日后一个好名声,不亏。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嫡母讥讽的笑慢慢僵下来,她气白了脸,冷哼一声,打发叫花子似的,扭头吩咐边上待命的婆子:

「给她!」

第03章 我与江家大少爷成婚前夜,下了整宿的雨,闷雷滚滚,好似不详。

小娘也一宿没睡。

她拖着一身伤,半躺在榻上,给我赶制夹袄。

谁也没想到我出嫁出得这么急,三伏天,本也用不到夹袄,可架不住小娘想做。

采莲在边上小声规劝:「姨娘仔细眼睛,江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想来也不会少了姑娘一件衣裳。」

不说还好,话一说,小娘垂下眼睛去,半晌,只道:「外面的没我这个好。我这个厚,暖和。」

我站在窗边透气,闻言身子狠狠一颤,差点落下泪来。

得知自己的亲女儿要嫁给个傻子做媳妇,我小娘几乎哭瞎眼睛。

我日日劝小娘,像我这样的庶女,多半也是去别家做妾的,如今能嫁过去做个正妻,也是我的福分。

到最后小娘也想通了,她这一生为人妾室,不争是错,争也是错。为人妾室本身就是错了。

嫁个傻子做正妻,焉知非福。

只是,到底意难平。

婚宴极热闹。

江家开门做生意,宴的是八方来宾。

来迎我上花轿与我拜堂的是江家二少爷江少秋。

他一表人才,算是为两家留了体面。

我最后才在洞房见到江少陵。

他正坐在喜床上,翻床褥下面压的枣子吃。

抛开眼中的那一份痴傻天真不谈,江少陵原算得上是个腼腆清秀的少年。我低下头,不经意瞧见他指甲旁的肉刺,因是大婚,上上下下都收拾妥帖,这些细微小处,倒是无人替他注意了。

只因他是个傻子,瞧得过去便行。

枣核滚了一地,我略扫拢些,又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

江少陵摆摆手:「酒,不喝,爹爹,打。」

我同他道:「这是合卺酒,得喝。我叫林溪,喝了这酒,以后我便是你娘子了。」

江少陵傻乎乎看着我,不知听懂没听懂,嘴唇滚上两滚,最后也只憋出来两个字来。

他说:「林溪。」

两杯合卺酒到底全进了我的肚,熄掉灯,借着那一点酒劲,我把通红的嫁衣脱掉,壮着胆子问江少陵:「你知道怎么睡觉吗?」

本也没指望他懂,不想犹豫片刻,江少陵道:「生宝宝?」

「对。」

「宝宝,傻的,大家不喜欢,阿爹,阿娘,也不喜欢,不生。」

我解扣子的手突然顿住——谁说傻子不懂?

江少陵在江家地位并不高。

他虽是大少爷,下人敬他,但终究多少有些嫌弃。他喜欢玩,下人一般多拦着他,没人想陪一个傻子玩,况且,若是为了陪大少爷玩,耽误了差事,上头责罚下来,到底算谁的?他能乖乖地坐着,不吵不闹不生事,便是最好。

至于他父母,婆母早逝,公爹忙着商海沉浮。

我听说,便是婆母在时,江少陵过得也不甚好。商人重利,大公子是个傻子,公爹嫌丢了面子。直到二少爷生下来,婆母日子才好过些。但既有二子伶俐,落在江少陵头上那一份母爱,无非也就是吃饱穿暖罢了。

婆母逝世后,许是连饱不饱都不知道了。

一个傻子罢了,哪里说得清?

他院子里拢共就那几个人,还都想往江少秋那边跑。

伺候个傻子,怎么会有前途?

这夜大家各自和衣而睡,我不知怎的,竟梦见宋书白。

这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考中探花不久就同我断了联系,最后一次见面,是我去求他救我小娘。

在梦里,我隔着半扇窗,问他可有吃过汤盅下面压着的肉饼。

书生低头研磨,面上表情不显,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尖,最后低低道:「吃过了」。

我便满心欢喜地提着食盒走了。

从对他一点怜,到喜欢上,足足花了五年。两块肉饼,是我从自己的吃食里扣下来的,怕送过去太冷,特意藏在汤盅下面温着。

女儿家一点心意,全在这里了。

可惜所遇非良人。

睁开眼睛,傻子在边上睡得口水横流。

我叹口气,替他把被子拉上。

第二天早上,我找来剪刀,把江少陵指甲剪了一遍,剪到他手上肉刺时,他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往后缩。袖子再往上撩起,是些瘀青,有的泛黄快好了,有的还带着红肿,不晓得是在哪里新碰的。

抹了药,我问他:「疼么?」

他也不说疼不疼,只扯出一抹傻笑,叫道:「林溪。」

我说:「不要叫我林溪,要叫我娘子。」

江少陵睁着一双呆滞的眼,又叫一遍:

「林溪。」

第04章 第三次回门,江少陵与我同行。

后院女眷多,到底不便。我叫他去前厅等我,可是他虽痴傻,到了不熟悉的地,也显得拘谨,哪里也不肯去,只愿意粘在我身边。

这般僵持不下,叫我那嫡姐看见了。

我嫡姐名唤林雪,是主母养在手心上的女儿,琴棋书画,自小都请名家来教。她是天上月,林中雪,与我本没什么好比,可她总是不喜欢我。

她今日穿了身白裙,裙摆如浮雪堆砌,天仙一样的美,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她说:「青天白日的,大老远瞧见一对男女拉拉扯扯,我还当是哪里来了不懂规矩的人,原来是你啊!看来——旁边这位便是我那好妹夫了,果真是——一表人才。」

她边上的小丫头捂嘴轻笑:

「二小姐一心想捡高枝没攀上,巴巴给人宋公子送了五年的饭,最后只能嫁个傻子,要是换了我呀……不如找根白绫死了干净,不然平白叫人笑话。」

林雪板着脸训斥那小丫头。

「多嘴!二小姐如今是江家的大少奶奶,瞧这一身穿戴,已然是今非昔比了,岂是你能胡乱编排的?你再多嘴,小心二小姐拿柴刀砍你!」

江少陵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叉着腰,气鼓鼓道:「坏人!」

他骤然发难,吓得嫡姐和几个丫头花容失色。

头回见江少陵生气,也不知他有没有轻重。我怕他闹出事来,一步抢在前头,把他拦在身后,冷冷叫了林雪一声:「长姐。

「我小娘的事,我的事,桩桩件件公道自在人心,且不与你多论。我的名声是坏得不能再坏了,可长姐却是顶顶好的姑娘,江家开门迎八方客,要是关于长姐长舌的消息走漏出去了,只怕,耽误长姐姻缘。」

之所以这样说,是我瞥见林雪手上多了个佛珠手串。

她往日不信佛的,世家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没有什么事要愁。

想来她要求的,无非一桩好婚事。

林雪果然闭了嘴,瞪我一眼,带着小丫头走了。

主母把她养得太好,心骄气躁,色厉内荏。她没尝过世界上的苦难,也没见过主母罚人的手段,只知道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

这日回来得巧,府里早定下请戏班子来唱戏。

唱旦角的温小荣,是京圈里新火起来的,据说难请得很,上门唱一出戏,要排到几个月后。

他一袭水袖丹衣登场,声若懒燕娇莺,眼波婉转间,半嗔半怒,占尽世间风流。

江少陵忙着摆弄桌子上的茶点,对台上的咿咿呀呀并不感兴趣,只在众人拍手叫好时,抬头瞧了一眼。

而这一眼,碰巧瞧见台上的贵妃衔杯醉酒,兰花指轻轻一捻,摘下鬓边一朵粉花。

不过是陪小娘回去喝碗药的工夫,再回来,花厅里围了一群人,个个面色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我直觉不好,匆匆拨开那片乌黑的人头

果不其然,人群正中,茫然站着江少陵。

只见他头上戴朵花,手上翘个兰花指,众目睽睽下,竟是把自己扮成「贵妃」了,要给我父亲敬茶。

大抵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样,他瑟缩了一下,举手投足都透着无措。

有个小孩率先忍不住笑道:「你干吗要穿得像个女人?」

哄堂大笑声中,父亲颜面扫地,拍桌怒斥江少陵:「放肆!」

父亲拂袖而去,主母脸上也不好看,这桩婚毕竟是她做主定的,没想到会惹了父亲不高兴。

我沉下脸,走到他面前去,把他插在头上那朵不伦不类的花拔下来扔掉。

江少陵傻乎乎任我拔。

他笨笨地问:「我……哪里……做错了?」

他甚少说这样完整的句子,只微微一动,眼周慢慢浸出一圈红。

悬在半空的手顿住,我轻道:「你没有错。」

江少陵忽然就哭出声来。

他哭得那样大声,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嘴角止不住往下咧,又丑,又难看。

傻子委屈。

江少陵哭得惨烈,我帮他擦脸,沾上满手的泪渍,没有办法,最后从怀里掏出块蜜枣,那是他素日爱吃的零嘴。

水渍打湿包蜜枣的油纸,糖汁融化,蜜枣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黏腻腻拉丝挂在嘴边,旋即又被新涌出的泪水冲掉。

在座瞧热闹的还有些亲朋,我冷冷环顾一周,把自己的薄外披解下来,兜头朝江少陵头上罩下去,隔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隔着披风,我问他:「糖化了些,还甜么?」

豆大的泪从外披下头砸下来,激起地上尘土。过许久,那人才瓮声瓮气地答:「甜。」

甜就好。

我把他的手握住了,一使劲,提着他站起来:

「我带你回去。」

第05章 回门一趟,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江少陵孩童心性,哭过一场便忘。

我却是想忘也不能忘的,惹出这样的祸端,必须要给他父亲一个交代。

听闻我这公爹在外,最是和气圆滑不过的一个人,素日里信奉的是「和气生财」四个字。不过他在家却不爱笑,家里面虽不说规矩有多严,只是掌家总板着一张脸,叫底下的人做事心惊胆战。

江少陵的事情管家早禀告过他,见我候在书房外,公爹也不意外,只说叫上我一起去看看他。

隔着门,远远便看到,江少陵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不吵不闹,公爹也就没有上前去。

只站在门外桐树下,半隐在昏暗里,目光有如石子,默不作声地看他这个白日里受了的委屈的儿子。

江少陵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是从林家回来,被我按在浴桶里洗刷干净后换的。他素日贪玩,底下的人图方便,常给他穿乌黑耐脏的衣裳,今日骤然穿上一身白,腰悬碧青玉佩,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倒真显得有些唬人,瞧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公爹不作声,我就安静陪他站在一处。

江少陵瞧了一会子星星,大抵是觉得无聊,站起来原地走了两圈,抓住一个过路的下人问:「林溪?」

那下人道:「大少奶奶不在,许是有事情要做。」

江少陵呆呆「哦」了一声,抓抓头,喃了句什么,进屋去了,等再出来,手里捧着一把蜜枣。

公爹忽问:「你是走投无路才嫁给我儿子的,可有怨言?」

我垂下眼睛,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收过他两担聘,是我小娘救命的钱。既收过聘,契约已成,过后无悔。」

怨言不怨言的,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同江少陵成婚,是我当下的最优解。

况且他虽痴傻,一片赤子之心,天下少有人能及。

顿了顿,大着胆子,我问公爹:「父亲又可悔?」

以江家财力,买几个穷苦人家的丫头,好吃好喝伺候江少陵一辈子,也不是难事。偏他家是生意人,一个傻子,也要算计掉最后一点价值,娶个名声尽毁的姑娘,只为了同士族结一点姻亲,以后在宫里,有个能帮着说几句话的人。

可江少陵毕竟是个傻子,留在自家院子里,尚且还要被下人轻视,何况到了林家那样的环境?

公爹没有说话。

他眼眸深沉,面上看不出他对林家是否有抱怨。

良久,公爹道:「只靠两担聘,你就能救你小娘一条命。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她衣食无忧一辈子?」

我讶然:「父亲的意思是……」

「江家长房,总要有个主事的人。」

想来公爹心里,多少还是不舒服。自己的儿子,自己轻贱和被别人轻贱,到底不一样。

能和江家学商,于我而言,不只是江家长房主事这么简单,实是给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我屈下膝,行了恭恭敬敬的谢礼。

公爹大概对林家还是有怨恨,冷冷一哼:「行商大有学问,还是等你学成再谢不迟。」

自此,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我早上起得极早,学打算盘,夜深人静时,又学看账本。

白日是没有时间的,江少陵极黏人,要看蚂蚁、要捡落叶、要去捞荷叶底下的小鱼。

他爱吃甜,听家里面的老人说,他小时候痴傻,婆母请过好些大夫来看。成山的苦药灌下去,嗓子几乎哭哑。

蜜饯吃太多,待长到七八岁换牙时,又吃尽苦头。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母亲已经不在世了,大抵是满腔苦,无处诉。

我用枣泥和上花蜜,给他做了馒头,嘱咐他一天只能吃一个。

到了夜里,掀开被,里头滚出两个圆滚滚的大馒头,江少陵枕着一床馒头屑,望着我痴痴笑。

无语,明明把他哄睡了才去看账本的。

我把江少陵拉起来,满床的碎屑拍干净,他站在旁边,居然还知道把簸箕递过来。我气得大骂:「你到底傻还是不傻?」

江少陵狡黠一笑,傻呵呵朝我张开手:「林溪,陪我。」

待我的算盘打得熟练。公爹问过我几个账本上的问题,我一一答出来,大房的钥匙便落到我手上。

我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几个丫鬟,都是些别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一个麻子,一个眼睛不好,剩下一个小厮,瘦成麻秆样儿,是个跛子。没办法,以前的那几个,一心想往二少爷那边跑,太好的人,我们长房留不住。

与其浪费时间在内院,不如低价买个踏实。

院子里的人被换掉的那天,江少陵没吃饭。他看见给他倒茶的是不认识的人,下意识缩了一下。

我拍拍傻子的手,心里一阵愧疚:

「只这一回,下次给你最好的。」

换人省下的工钱,我买了各种料子,等江少陵睡下,就点灯去外间,试图复原古籍上各位美人的衣着。

消息自然瞒不住公爹,他来到我的小院,问我怎么想。

我道:「如今市面上时兴的花样子和妆容,大多是宫里传出来的。昔日先皇为贵妃做皎梨妆,佳话传遍上京城,一时之间,贵女争相绘此妆容。

「可见美不美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背后有佳话。江家的料子,若是能请得宫里的贵人穿一穿,赞得一句好,自然最好不过,可我们毕竟不是皇商。本朝的贵人指望不上,但前朝多的是。

「昔日杨贵妃做霓裳羽衣舞名动天下,如今诗文尚在,又有谁见过真的霓裳羽衣?若我说我卖的就是,谁又敢说不是呢?天下女子爱美,谁不想效仿杨贵妃,穿此衣作一舞给心上人?

「儿媳以为,一件衣裳贵在背后的故事。普通一件衣裳可卖一吊钱,而若是贵妃娘娘穿过的同款衣裳,又该卖多少?」

公爹听罢,眼里颇为赞同。

他捋捋胡须,十分难得地夸了我一句:「难得你想到这些。」

我羞涩一笑:「儿媳以前也没做过生意,只是想想罢了,具体怎么做,还要父亲多指教。」

三个月后,第一批衣裳上市,出乎意料的好卖。

公爹分了两成利给长房,又拨了四井巷的一间铺子给我打理。碎银铺了一整桌,我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钱,兴奋得睡不着觉。

江少陵不高兴了,拍拍床板,嘟着嘴道:「睡觉。」

我把银子捧在怀里,乐不可支道:「相公,我们的日子要好过起来了。」

他才不管什么好不好过,只重复道:「睡觉。」

我笑嘻嘻道:「我们的日子要好过了,好过,你知道什么是好过么?就是——你想买蜜枣就可以随便买,不用问父亲要钱了。」

这回江少陵听懂了,他也笑嘻嘻道:「买,明天!」

第二天,江少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二少爷包了画舫游湖,邀我们同往。

我素来晕船,但江少陵想去得紧,游湖比在家里数蚂蚁有趣多了,我瞧他实在想去,便嘱咐他路上都听弟弟的,我去街上给他买蜜饯,叫他回来就有得吃。

我买蜜饯的铺子,是城里最有名的天香楼,他家味道好,卖得也比别家贵一成。从前江少陵不得宠,我们过日子都是去账房支银子,虽说江家也不是买不起,但到底拿人手短,又顾忌别人??t?闲话。

如今挣得银钱,我买了满满一兜,路过街边小摊,又挑了一斤上好的山楂,想着回去给江少陵做糖葫芦吃。

待糖葫芦做好,日头还未偏西,估摸着他回来还有些时辰,我正准备去找个趁手的东西,把葫芦串插一插,忽见那跛腿的小厮一路跑来。

他一瘸一拐,跑得满头汗,唇却雪白,那模样像极了小娘命危时候的采莲。

我心头一跳,做了一下午的糖葫芦撒在地上,茫然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得他道:

「不得了了——大少爷他落水了!」

第06章 江少陵死了。

他死前要去捞水里的太阳。

说那太阳红彤彤圆溜溜,像个大红蜜枣,林溪没出来游湖,他要带回去,给她看。

你瞧瞧,真是个傻子。

把自己傻死的傻子。

他的尸身整整捞了三天才捞上来,捞上来时已经被泡得发白,旁人都不叫我看。我说:「我收过他两担聘,合该看一看,送他最后一程的。」

我看了,旁人说得对,确实不好看,

又丑,又难看。

我问别人说有没有办法让他好看一点。

他们说没办法,除非一把火烧了。

本是开玩笑的说法,挫骨扬灰,谁会这么干?

我听了却觉得很好。

他爱玩,因为是个傻子,家里人管着,身为男儿,却都没怎么出过门。化成灰,许是可以到处去了。

我同负责葬他的人说:「请把我相公化了吧。」

那人愣许久,才反应过来,我话里的「化」,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大不敬,他支支吾吾道,这件事情,要么还是请一下江家掌家的意思。

我点点头,去找公爹。

公爹一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却显得老了好几岁。

待说明来意,我那素有「笑面财神」之称的公爹,扬起手,给了我一巴掌,力道之大,几乎把我扇昏。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嘴里涌出来的血沫子咽下去,忍住痛,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硬气。

「儿媳嫁进江家不过半年,说句托大的话,这半年,或许比父亲二十年来陪相公的日子还多。相公死前念的人是我,或许,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斯人已逝,如何入土,不过做给活人瞧。让相公到处走走看看不好么?家总在这里,他晓得回来的。」

公爹气得直抖,他一指门外,叫我滚出去。

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退出去前,在他案头留下颗蜜枣。

三日后,江少陵下葬。

最后还是火葬的,公爹没有出席,他不见我了,四井巷的铺子也一并收回去。

入土的是个衣棺,我替江少陵扶棺:

「江少陵,你干吗忘性那么大?

「不是给你说过了,我们的日子马上要开始好过?

「江少陵——冬来水寒,你冷不冷?」

他定是不会回答我的。便是他活着的时候,也不会回答我。

他只会傻乎乎看着我,叫道:「林溪。」

有风拂面,我终于忍不住落泪:

「江少陵,你这个傻子!傻子!傻子!你傻死了!我去庙里给你烧香求来生,下辈子,别做傻子了!要做文状元,过目不忘,聪明绝顶!」

挫骨扬灰,丧礼办得惊世骇俗,京中叫骂声一片。

大抵是说我苛待江少陵。换了他院子里的好丫头,整些乱七八糟的人轻贱他,只管省了银子填进自己的口袋。

也有说,江少陵本是我蓄意害死的,为的是侵占江家大房的财产。毕竟做寡妇,总好过给个傻子做媳妇。

原来一个人的名声还可以这样坏。

最毒的毒妇也不过如此了。

四井巷的铺子没有了,我依着诺,去京郊的白云寺上香。

白云寺外车马如云,我跪在一群香客中间,仰起头,见佛祖慈眉善目,是慈悲模样。

我已经很久没有拜过佛了,当日我小娘病重,我求遍诸天神佛,无一救我。

后来就再也没有拜过。

这一回,为江少陵。

三炷清香燃起,我虔诚叩首。

江少陵,下辈子,投个聪明的胎,别这么苦了。

要是你不幸又是个傻子,那你还来找我。

旁人不管你,我要管的。

求过来生,我想请见苦智大师。

小沙弥说,大师正在待客。

我道无妨,如今我有的是时间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门开了,同大师一起走出来一个人,这人我见过。身量修长,冷清俊美,眼眸凌厉,正是当日救我母女的紫宸君。

紫宸君高高在上,寻常不得见。

我走上前,双手搭扣腰侧,行了极端庄的礼。

旁边候他的亲信见到,奇道:「我们君上竟这般受欢迎。你这女子,追我们君上居然追到白云寺来。佛家重地,岂容你胡来?」

我恍若未闻,双膝一弯,原地直接跪下去。

那亲信吓一跳,忙过来扶我:

「不过说你一句,怎的还跪下了。君上你亲眼所见,属下可没为难她。」

他身边的亲信记不得我了,紫宸君大抵也是如此,可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当日林府我小娘命悬一线,多谢君上出手相救。」

紫宸君居高临下看着我,神情淡淡,少顷,他微抬下颌,说出来的话也是语气淡淡:

「举手之劳,不必谢。」

「君上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之恩。今日既得见,合该跪谢君上。如今我一身落魄,若有来日,必报此恩。」

说罢,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方才站起来。

旁边观望许久的苦智大师此刻出声:

「这位女施主,你既然不是来寻凌小友的,候在此处,想必就是在等贫僧。你有何事?」

「我有一惑,想请大师解惑。都言佛渡众生,我已经尽力豁达,不怨天尤人,可为何我的命,还比常人苦些?」

这一年我十五岁,还未出阁就会持刀砍人,名声全坏了,嫁个不通人事的夫君,眼见日子刚过起来,夫君又撒手人寰。前路茫茫,不见出路。

大师道:「佛渡有缘人,许是时候未到。」

我皱眉问:「何时到?有缘人那么多,一辈子那样短,等不到佛来渡我怎么办?若是等不到,岂非不如我自渡?」

大师抚须一笑:「看来女施主已找到自己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