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情难戒》 第1章 我暗恋的邻家少年,爱上了一个妓女。

他为她流连风月,为她得罪晋北军阀,最终锒铛入狱。

我着实嫉妒又心疼,“纪凌修,你想救她吗?娶我,我能救她。”

我如愿嫁给他,给他泼天财富,助他青云直上。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待他,拼命对他好,总有一天会捂热他的心。

可当他策反夺权,提着我爹爹头颅放我面前,“你们葬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人生,该是血债血偿。”

看着他冰冷无情的脸,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再次睁眼,我穿越回了与纪凌修结婚那晚,彼时,他还是官家贵胄之子,为了救他心爱的女人而选择娶我。上一世我掩着红盖头独守一夜空房,十年婚姻,我小心翼翼呵护他,委曲求全迎合他,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我不想忍了。

“姑爷......去那个女人那里了。”丫鬟小心翼翼低声。

我掀开红盖头,“去看看吧。”

不顾众人惊诧眼光,我敛着大红秀禾婚服往孟公馆去了,我和纪凌修结婚这夜,孟晚在公馆闹自杀,成功让纪凌修放下一切去往她身边,上一世我枯等半辈子,也没等来他回心转意。

重活一次,不如成全他俩。

来到孟公馆,便看到孟晚被人从湖里捞上来,虚弱苍白地躺在纪凌修怀里,枯瘦得毫无生气。

纪凌修穿着结婚时的西洋礼服,紧紧抱着她。

包养孟晚的大佬派兵守在这里,周围士兵持枪瞄准他俩,虽如此,纪凌修还是不顾一切,冒死闯进来救人,好一场荡气回肠的爱情大戏,孟晚如同被逼上绝路的苦命女子。

而我的存在,俨然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说,“孟晚,我把你凌修哥哥还给你。”

纪凌修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向我。

看着他漆黑痛惜的眼睛,我声音明亮坚定,“我不要他了,明日我会退婚。”

说完这句,我决绝转身离开,次日一早,我喊纪凌修离婚,他平静注视我,就是这对撩我心神的沉静双眸,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嗜血冰冷的骇浪,灭我家人。

我避开他的眼神,让他签字。

他渐渐目露轻佻,大概不相信我一个商贾之女,怎会放着他这个高枝儿不攀,毕竟我费尽心思得到他,没那么容易跟他离婚。

我补充,“我知道孟晚被金主软禁,你没办法带她走。但是你放心,就算离婚了,我也会帮你把孟晚从金主手里讨回来。”

我曾说过只要他肯娶我,我就捞他出狱,并帮他救孟晚。如今我悔婚,他担心我不肯救孟晚。我怎么会不救孟晚呢,孟晚是被我爹爹送给大佬当玩物的,这个原因直接导致了纪凌修婚后知道真相以后发疯黑化。

所以,我要把孟晚从大佬手里弄回来还给纪凌修,才能从源头杜绝他后期对施家的憎恨报复。

他伫立许久,将信将疑签了和离书,当天,我就搬离了婚房,并且收回了给予他家的一切财富。我施家富甲一方,而他家虽有权势,论财富不及我家半点,我嫁给他时,给足了他滔天富贵。

如今我尽数收回,包括那些房产和土地。

就连我给他家添置的奇珍异宝,我都给搬空了,全然不顾及纪凌修羞恼屈辱的神情。

不仅如此,我出钱出力帮孟晚,去医院探望她时,我拍着她的手宽慰,“孟小姐,你放心,我不跟纪凌修结婚了,我会把你从金主手里捞出来。”

孟晚惊讶望着我,撑起身子,泪水打转,“施小姐......”

“你凌修哥哥也来看望你了,外面有士兵,他进不来。”我微笑将她按下去,转脸看向门外,“纪先生,孟小姐一切都好,你放心。”

纪凌修静静审视我,他似乎疑惑于我的变化。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从孩提时起,我就迷恋他,仰望他,取悦他,像是他狂热的信徒,可我攀不上他家的高枝儿,我也入不了他眼,终于等到他家落难,我才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那时候我卑微入尘,悬殊的家世掐灭我爱情中的底气,我处处照顾他喜怒无常的情绪,愈发小心翼翼。

而现在,我不要他了。

想尽一切办法跟他划清界限,撮合他跟孟晚在一起。

我拎着包离开,无视他投过来的探寻视线。

如果没记错,孟晚背后的金主是大军阀宁乾洲。我对宁乾洲并不了解,这个人神秘且遥远。纵观南北局势,只有宁乾洲拥有压天权势横扫军政,哪怕是上一世,我跟他也没有过交集,只知道孟晚是宁乾洲圈养的金丝雀,想从宁乾洲手里捞人,比登天还难。

上一世,纪凌修跟宁乾洲抢女人,差点被摁死在牢里,我求我爹爹从牢里捞出了纪凌修,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宁乾洲手里弄到孟晚。最终我只得暗度陈仓把孟晚绑走,偷偷送出国。可最后,孟晚自己回来了,才出事的......

自此,纪凌修认为我欺骗了他,便憎恶于我。

从回忆中抽离,我琢磨片刻,决定找我爹爹商议孟晚的事情。我爹爹身有隐疾,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对于我这棵独苗,我爹爹向来百依百顺,就连我看上浑蛋纪凌修这件事,他也从没说一个“不”字,只是背地里偷偷替我扫除一切障碍,成全我的爱情。

回到家,我爹爹正趴在八仙方桌上哭,“我可怜的女儿,从小就没了娘......”

这些日子他总在我面前哭,他为我结婚第二天就离婚的狼藉名声而感到痛心担忧,可他老念叨我那跟人私奔的娘亲,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刚刚死了娘。

见他颤抖瘦弱的身体,我忽而想起上一世纪凌修提着他皱巴巴的头颅扔我脚边的画面,悲从中来,我也扑过去抱着他哭,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

毕竟结婚次日初见他时,我也这么哭。

“我的乖乖,快跟爹爹说,受什么委屈了。”我爹心疼又颤抖,抱着我哄,“是不是想那个天杀的纪凌修了!”

他猛拍案几,怒目圆睁,“爹爹现在就去把他给你绑来!”

彼时我也才15岁,紧紧抓着我爹的胸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有什么......什么办法能把孟晚从宁乾洲手里要回......回来。还......还给纪凌修!”

我爹惊讶望我。

自从他知道我暗恋纪凌修以后,背地里费劲撮合我跟纪凌修,暗搓搓给纪凌修和孟晚使绊子,鼓励我追求真爱。当听说纪凌修被抓入狱,我爹急忙帮我支招,说纪家跟宁家是不同派系的劲敌,宁乾洲不会放了纪凌修,但我爹有办法弄到人,让我以此为条件逼纪凌修娶我。

我费尽心机嫁给纪凌修,如今,又千方百计离婚,我爹一把老骨头都被我折腾散了,他不理解。

我抽泣,“我不要他了,他不好。我要把孟晚还给他......”

我爹的表情从惊讶变凝重,毕竟把孟晚送出去简单,要回来可就难了。

当初孟晚被他酒鬼老爹卖去妓院做雏妓,老鸨把她当头牌培养,还没接客就患了重病,老鸨本打算弃了她,谁知道纪凌修对孟晚一见钟情,刚要给孟晚赎身,我爹抢先一步把孟晚买走送给了宁乾洲。纪凌修跟宁乾洲抢女人,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后锒铛入狱。

我爹疼惜地看着我,许是我的表情万念俱灰,他不忍心责怪我,痛心首肯,“行!爹帮你要!”

我忽然来了精神,“爹爹,宁乾洲还能卖咱面子吗?”

我爹沉默许久,叹息,“他不卖面子,但有人能让他卖。”

“谁?”

“你娘。”

我爹语重心长,迫不得已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秘密,“你娘当初跟人跑了,那人......是宁乾洲的父亲。也就是说,你跟宁乾洲,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我正吸鼻涕,听及此,鼻涕猝不及防噗了出来。

我爹急忙帮我擦掉,“吓到我小乖乖了吗?”

可不是嘛?上辈子都不知道的事情,这辈子骤然听说,吓死宝宝了。

第2章 要知道还有这层关系,上辈子我还废那周章干啥?难怪上一世,宁乾洲连纪家的面子都不卖,却卖了我爹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还以为我爹爹手眼通天呢!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我爹当即跟我娘亲联系,结果被我娘痛骂软骨头,毕竟我爹前阵子才通过我娘的关系从牢里捞出纪凌修,现在又让我娘亲捞孟晚,我娘直接断绝关系,避而不见!

我以为我那跟人私奔的娘亲顶多在宁府做个小姨太,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娘亲这么牛逼,一路过关斩将坐上了宁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治家大权在握,就连大军阀宁乾洲,也要尊称她一声母亲。

最后我爹没辙了,拿我当由头,说我为了这事儿寻死,我娘亲态度才缓和,她跟宁乾洲打了个招呼,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介绍信,让我自己去剧院找宁乾洲要人。

无论是穿越前的那辈子,还是穿越后的这辈子,我爹爹都不愿意让我跟宁乾洲见面,可我爹出面又不合适,只能我出面打亲情牌,我知道宁乾洲想要什么,我能给他。

做好充足的准备,我拿着我娘给的介绍信来到剧院,听说宁乾洲为了一个女明星在这里包场,空荡荡的剧场戒备森严,却歌舞升平。我没见过宁乾洲,这人十分低调,不抛头露面,照片也不登报,他神秘且肃穆。

士兵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跑进去汇报。

隔着昏暗遥远的距离,我看见士兵弯腰凑近坐在VIP主位上的颀长身影,没多久,宁乾洲微微侧目,透过人影绰绰,淡淡瞥了眼我的方向。

我心头惊跳,下意识躲在柱子后。

那样极具穿透力的冰冷目光让我承受不住,仿佛枪林弹雨万箭齐发,十分恐惧。

“施小姐,您请进。”士兵把介绍信还给我。

我从柱子后小心翼翼探头打量宁乾洲。他已然收回了视线,天光倾泻他半肩光影,侧颜朦胧不清,身姿卓越依坐在位子上,浑然天成的自洽沉着,那是上位者目空一切的睥睨感。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爹爹把孟晚送给宁乾洲的。我必须把孟晚讨回来,斩断我和纪凌修的孽缘。我攥紧衣角走了出来,虽然重活一次,可面对这个不可控的大人物,我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往后十年,从未跌下神坛......

宁乾洲并没看我,倒是他旁边的女明星好奇打量我,掩嘴笑出声,“好漂亮的小丫头,洋娃娃似的。”

我也跟着笑,讨巧娇俏,“乾洲哥哥。”

喊他少帅太生疏,喊名字我不敢,就喊哥亲切。

他果然缓缓转脸看我,淡淡犀利的视线移过来,我心跳豁然漏了一拍,这男人好帅!

他鬓边发梢尖尖微白,像是天光流淌于发尖,明明拥有一张很年轻的脸,双鬓却是微白的,那抹白像是刻意漂染过似的,特别洋气,整个人有种高级感。

他没什么表情,淡淡凝视我。

“我娘亲介绍我来的。”我鼓起勇气,晃了晃手中的介绍信,“我叫施微,平京城东一区人,娘亲系京北宗家次女,哥。”

他不言不语,冷淡眼眸渐渐转威,似乎我这声“哥”冒犯了他。

我被他盯得发怵,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真是极品中的极品,许是常年军中淬炼,他眉眼漂亮却十分刚毅,五官立体流畅,下颌线硬朗利落,整个人像是一幅覆满冰霜的兵戈映画,他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故作轻松地蹲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乾洲哥哥,第一次见面,我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不好。”

虽然我的出现很唐突,可是他既然愿意见我,说明我娘亲提前跟他说过我的事情,并且我娘亲在介绍信里谎称我是她最疼爱的外甥女,让宁乾洲务必善待我。

说完,我摊开手,一张传国玉玺的图片呈现在我掌心,“我知道它在哪里哦。”

如果我没记错,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正在追踪这枚传国玉玺,这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其实没啥用,但是对他似乎十分重要,我前世通过报纸看到过这枚玉玺的来龙去脉及归宿,自然知道它的下落。

他依然惜字如金,拿出一根烟叼上,旁边的女明星倾身为他点燃。

我对他所有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在未来第十个年头,刊登过他平生事迹,我虽然不了解真实的宁乾洲是怎样的,可我知道他的人生轨迹。

“要孟晚?”他叼着烟,深邃犀利的眼眸透过迷蒙的白雾饶有趣味问我。

我点头,果然我娘亲都告诉他了。

“不够。”白烟从他薄唇溢出,他凝起的眉心几分凌冽,愈发显得他的态度扑朔迷离。

不够?这枚传国玉玺不够交换孟晚?

我疑惑,“孟晚对您那么重要么?要怎样您才能放了她呢。”

“你,嫁给纪凌修。”

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堵得剧烈咳嗽起来。我千方百计逃离纪凌修,宁乾洲一句话给打回去了?那不就回到前一世的剧情了吗?

我瞪圆了眼睛,惊讶指着自己,“谁?我?嫁给纪凌修?”

宁乾洲审视我,没言语。

我语气嫌弃,“我死都不嫁他!”

两名士兵刚好带着纪凌修走了进来,我没看到纪凌修来,所以我继续口无遮拦,央求宁乾洲,“好哥哥,你别看纪凌修现在是个废物,他以后可厉害了!你这是养虎为患呢。”

上一世,纪凌修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策反夺权,成为足有跟宁乾洲抗衡的大权阀,这男人心思极重。

说完这句话,隐约感受到背后一道凉津津的视线,我下意识回头,便看到纪凌修铁青羞恼的脸,眼神锐利极了。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刚刚说他是个废物......

我......

女明星突然掩嘴笑出声,大概整个平京城都知道我爱纪凌修成疯成魔。毕竟结婚前一天,我登报讲述了我暗恋纪凌修很多年的故事,向着全城喊话:我爱纪凌修。

结果......

我穿越回来以后,第二天就跟纪凌修离婚了。

纪凌修一定想不明白,曾经爱他近乎疯狂的女人,怎会突然如此嫌弃他。

“宁少帅。”纪凌修不卑不亢,“做个交易如何。”

他怎么还敢跑来这里找宁乾洲做交易?前阵子就是他跟宁乾洲抢女人,才被抓进监狱的。纪凌修的父亲虽然是纵横政坛的精神领袖,可偏偏跟宁乾洲是水火不容的敌对派系,纪父何其刚烈,誓死不肯求宁乾洲放人。加上纪父听说纪凌修为了一个妓女锒铛入狱,使纪家颜面扫地,顿觉奇耻大辱,暴怒切断纪凌修一切后援资源,不准任何人帮助他。

若不是我家出面捞纪凌修出狱,纪凌修估计还在牢里待着。

我本想听听他俩要做什么交易,可是士兵突然把我清出去了,临走前,我从口袋掏出那枚玉玺轻轻放在宁乾洲身边。

我不知道纪凌修跟宁乾洲究竟做了什么交易,纪凌修从剧院回来以后,就开始疯狂追求我。

把我吓坏了。

第3章 纪凌修跑我家,喊我复婚。

我当时正在啃猪脚,琢磨着怎么讨宁乾洲欢心,想从他手里搞到孟晚,我需要搞定宁乾洲这个人。

乍然听纪凌修说出“复婚”两个字,我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出溜到了地上,猪脚都吓掉了。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嫁给我,于你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如果是上辈子,我可能会因为能嫁给他,而感激涕零。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纪凌修。”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猪脚丢进垃圾桶,“我不爱你了。”

他一脸没所谓的表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我爱他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纪家在平京城是簪缨之族,你一届商贾之女能嫁给我,应是知足。”他语气很淡。

我气笑了。

他应该还不知道大军阀宁乾洲是我兄长吧?不知道我娘是宁府当家主母吧,不知道宁乾洲是我娘亲养大的吧。

也是,我娘生下我,就跟人跑了。那时候,我爹只是个延边籍籍无名的小摊贩,没人知道我娘亲的过去。

“我不爱你了。”我坚定望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听清楚了吗?”

“欲擒故纵玩够了吗。”纪凌修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语气,他显然没了耐心。

“送客!”我冷冷出声。

家丁将他请了出去,纪凌修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捂住耳朵,隔绝他讨厌的声音,他上辈子对我残忍无情的画面历历在目,嫁给他的那十年,我守了一辈子活寡,心酸了一辈子,他宁愿善待不相干的女人,也不愿善待我。

“小姐,你怎么哭了?”小丫鬟递给我手帕。

我用手帕捂着脸,摇了摇头。

擦干了眼泪,我翻着挂历算日子,上辈子这个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件跟宁乾洲有关的大事,他出席音乐会时,被人持枪射击,伤及左臂,当时报纸上传得沸沸扬扬。

想要拉近我跟宁乾洲的关系,我必须为他做点牺牲,让他欠我天大的人情,从内心深处接纳我这个妹妹,届时,我问他要孟晚,他定会掂量掂量的。

“小姐,为什么纪先生突然提复婚呢?”小丫鬟不解。

我凉凉一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的孟晚。宁乾洲大概给出的交易条件是:让纪凌修娶我。

究其原因,我猜宁乾洲想利用我跟纪凌修的婚事,变相跟纪家联姻,拉拢纪凌修的父亲。

毕竟纪凌修的父亲是强硬派,宁死不肯向宁乾洲靠拢。

硬的不行,只能搞裙带关系来软的。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派系纷争,我爹爹也从不让我插手男人之间的事,更不让我跟宁乾洲碰面。我像个缩头乌龟那样躲在闺房里,被所有人保护着,直到被纪凌修拽出乌龟壳凌迟。

重活一次,很多事情,我才看明白。

我将宁乾洲中枪的时间线进行细细梳理,提前去踩点,确保自己能万无一失救下他。

音乐会举办那天,我让我爹弄了张邀请函,尽管我爹一万个不愿意我跟宁乾洲碰面,可事已至此,他已然拦不住我。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混进太太小姐圈里谈笑风生,远远看见宁乾洲被官员簇拥着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身边站着孟晚。

孟晚穿着黑红色裸背鎏金旗袍,像是暗夜里妖娆的刺玫瑰攀附着宁乾洲。她笑容谄媚渴慕,满眼都是宁乾洲。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这是迷恋一个人才有的表情。

孟晚爱上宁乾洲了?上辈子,我只知道孟晚在宁乾洲和纪凌修之间无限拉扯,反复横跳,我一直以为她爱着纪凌修,迫于无奈才委身于宁乾洲。

现在看来,我好像猜错了。

“你不爱我们少爷,怎么还追我们少爷来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转脸看去,迎上纪凌修淡如琉璃的双眸,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燕尾服,领结简约优雅,俊美白皙的脸恃宠而骄,他怎么也来了?他身后的小跟班正伸长了脖子冲我喊话,“全平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爱我们少爷!”

我翻了个白眼,转步走开。

纪凌修移步挡在我身前,“考虑好了吗?”

我看了眼钟表,说,“有时间骚扰我,不如多关注一下你的孟晚小宝贝。”

他轻薄笑了声,“骚扰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没时间跟他掰扯,时间快到了,我急于走向宁乾洲,可纪凌修总是挡我,我气急,用力推了纪凌修一掌,“你走开!”声音不大不小,却在和谐优雅的会场格外刺耳。

余光掠过,瞥见宁乾洲的视线似乎睨向我。

就在这个空档!恍然间,我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衣内掏出一把枪,射向宁乾洲。

我不顾一切推开纪凌修,向宁乾洲奔去,在枪手射击的刹那,扑过去挡住子弹的轨迹,那颗子弹精准射进了我的身体,我整个人被劲力带飞,撞向了一旁的香槟塔,躺在了血泊中。

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十分混乱,一众军官将宁乾洲保护得严丝合缝,无人能近他身,他仿佛远在天边的神祇冷冷注视凡间的厮杀,巍然不动。

弥留之际,我恍惚看到纪凌修震惊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蹲下身子轻轻唤我,“施微。”

我忍不住流泪,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见纪凌修唤我名字,这狗男人。

我怕自己活不成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哭着说,“不要伤害我爹爹,不要杀他。”

纪凌修脸色苍白,他双唇动着,似乎在冲我说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他将我拦腰抱起,便渐渐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手被人紧紧抓着。

我低头看了眼,是我爹爹。

他趴在床边愣神,枯瘦的手像是藤蔓紧紧包裹我。

“醒了......”丫鬟欣喜的声音传来,“小姐醒了!”

我爹爹乍然清醒,摸着我的脸,老泪纵横,“我的心肝儿,你可醒了。疼吗?哪里疼,快告诉爹爹。”

我疼得说不出话,挤了好久,挤出两个字,“报纸。”

我醒来第一件事要看最新一期报纸,家里人急急忙忙把报纸给我找来,我动不了,丫鬟摊开报纸放我面前,我才看到头版头条的新闻。

那名枪手被当场击毙。

枪击案未造成伤亡,仅一名伤者紧急送往医院。

那名倒霉的伤者就是我。

我当时虽然距离宁乾洲有点远,但是我离枪手很近,那个点位我踩了很久,才能及时挡下子弹。

我艰难开口,“宁......乾洲......”

“他没事。”我爹爹听说了现场的情况,叹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替他挡枪?那么多人保护着他,你犯什么傻啊!”

“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让爹爹怎么活啊。”

我爹的眼泪全掉我脸上,滴的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伤得这么重,宁乾洲和你娘都不闻不问。”我爹拍着大腿,“两个没良心的!你是为了谁受的伤!”

那颗本应射进宁乾洲左肩的子弹,此刻洞穿了我的左肩,命运仿佛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此刻有了纠缠的交点,一颗子弹贯穿两个人的命运。

第4章 “倒是纪凌修那臭小子。”我爹感慨,“在你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守在外面,听说是他把你送医院来的,算他小子有点良心。”

说话间,纪凌修带着小跟班儿走了进来,小跟班拎着一个果篮,煞有介事地放在一旁。

我爹爹有眼力劲儿,立刻冲我挤眉弄眼,随后带着闲杂人离开,临走前,他横眉冷对,“臭小子!你再敢让我宝贝女儿掉一滴泪,老子饶不了你!哼!”说完,他把小跟班儿也拽了出去。

我静静躺在床上尴尬望着天花板。

心里暗骂我爹自作主张,他还以为我爱着纪凌修,所以极力撮合我俩。天晓得我现在多憎恶他,只是我伤口疼得说不了话,只能任由他们胡来。

纪凌修站在床边俯视我,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他半晌不说话。

我也倔强不吭声,他才没那么好心来看我。他只是怕我死了,他的孟晚要不回来了。

包括他送我来医院,也都是为了他的孟晚。

果然,他慢条斯理开口,“你跟宁乾洲很熟?”

我闭目不理他。

“还挺拼。”他冷嘲热讽。

我晓得他在嘲讽我替宁乾洲挡枪这件事,毕竟我曾经只为了他一个人赴汤蹈火,而如今我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我本不想搭理他,结果走廊里传来我的小丫鬟跟他的小跟班斗嘴的声音。

小丫鬟:“我家小姐就是为了你家少爷,才受伤的!”

“跟我家少爷有啥关系?”

“还不是为了帮你家少爷要回孟晚吗?才拼了命讨好宁少帅!这你都看不明白!”

“你家小姐也太爱我们少爷了吧?”

“......”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恨不得从床上弹出去把这俩翘嘴白给叉飞!

“考虑好了吗?”纪凌修微微挑眉,一副“我理所当然为他牺牲”的表情。

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怕我死不了是吧?

我索性闭目,转开脸。

“平京城商贾富甲诸多。”他继续气我,“施家只是平平无奇之一,而我们纪家却是高门显赫首屈一指。能嫁给我,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好好好,是是是,你高贵,我低贱。

“如若不然,你与我复婚,等要回晚晚,我们再离婚。”

这狗东西是一点也不考虑我啊,你们的幸福就是幸福,而我,就只配当个工具人,为你一婚......二婚......再三婚?

我没忍住,气笑了。这一笑扯得伤口剧痛,我龇牙咧嘴,疼的嗷嗷直叫。

“呵,这么开心么。”他慢悠悠笑了声,语气轻佻,“你也别太开心,逢场作戏罢了。你出院之日,就是咱俩复婚之时。”

他一副势在必得拿下我的表情,认为我是因为“能与他复婚”而感到开心,我能为他牺牲而感到快乐。

他骄傲且笃定。

说完,他径直离开。

我尴尬的脚趾扣床,我该怎么转变我在他心中的“舔狗”形象,不不不,我该怎么扭转公众对我“舔狗”的认知。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他,所有人都以为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他。

就连天杀的纪凌修都如此自恋地认为。

曾经的我,确实如此。

可我现在,不爱他了啊。

我憎他,恶他,惧他。

只想逃离他。

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扭转我“舔狗”形象,最终我决定还是先搞定宁乾洲,要回孟晚。只要把孟晚还给纪凌修,就能从源头杜绝施家的悲剧,我就能彻彻底底跟纪凌修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我复盘着上一世跟宁乾洲有关的一切,身子能动的时候,小丫鬟扶着我慢慢走动。宁乾洲枪击案以后,下一个发生的跟他有关的事件应该是他组织了一场选拔考试。

考题他亲自出,选拔有军事才能的军校学生。

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要拥有跟他平等对话的权力,想走进他心坎儿里,成为他信任且亲近的亲人。

“宁少帅真是冷血。”小丫鬟嘀咕,“小姐出事以后,宁家一点表示都没有。冷漠死了。”

我忍痛活动肩膀,“是我一厢情愿,你指望别人表示什么呢?”

“要不是小姐替他挡枪,那枪指不定打上他了呢!”小丫鬟愤愤,“总该问候一声吧。”

“没到时候。”我在床边坐下,“一步步来吧。”

毕竟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又是献宝,又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他总要掂量掂量我的用意,正所谓大恩如大仇,若只是问他要孟晚倒也没什么,就怕我别有所图。

所以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我将关于那套考题的记忆抽丝剥茧,上一世,我误听谣言以为纪凌修要去参加那场考试,所以我对那场考试格外上心,结果纪凌修压根没去考,这小子根本不屑于搞这些。

“纪家的小跟班儿这几天经常来转悠。”小丫鬟说,“纪先生是不是发现小姐的好了?浪子回头了?”

我撇撇嘴,他只是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罢了。

医院通知我出院那天,我拉着小丫鬟翻窗跑了。纪凌修说我出院之日,就是他跟我复婚之时,我才不嫁他!

所以我躲得远远的,一早传了口信给我爹爹,我连家都不回,偷偷用假身份报名,男扮女装去参加宁乾洲组织的那场选拔考试。

考题跟我记忆中一样,在宁乾洲平生事迹中提到过他的出题思路,以及想要的心仪答案,这些答案呈现出非凡的战略眼光和爱国思想,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将宁乾洲最心仪的答案洋洋洒洒写在卷子上。

这场考试没有门槛儿,任何一个读书识字的爱国志士都可以报名,宁乾洲会亲自阅卷,考上的人会进入最好的军事学校就读,培养最优秀的军事人才。

成绩公示那天,我以为我会考第一名,可是公示榜上并没有我的名字。

沮丧得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小丫鬟激动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来信儿了!”

有军官敲响了别苑的门,亲自来请我去一趟。

我穿着睡衣,披头散发愕然扶着门框,居然派人找来了?!说明那张卷子成功引起了宁乾洲的注意!他注意到我了!

“宁乾洲要见我?”

那名瘦瘦的军官有些惊讶看着我,大概没想到那套近乎满分卷子的主人,居然是个小姑娘。

他持怀疑态度跟我核实了姓名,核实了住址信息。

“你等下!”我飞快折返卧室换衣服。

随后穿着麻凡锻面长衫男装,外罩灰马甲,将长发盘起戴着鸭舌帽,像个假小子似的低调跟着军官往政务大楼去了。

大楼里不少公办人员侧目打量我,那些高大板正的军官庄严肃立,凝重夯实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中有铁屑火药的浓郁味道,我下意识攥紧衣角,从替他挡枪那日起,他就再无半点动静,我不信他无动于衷,该是有些触动的。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

那名军官带着我走进一间满是书籍的房间,墙面上贴着地图,挂着枪支弹械,还有军事沙盘。

阳光从窗外洒下蒙白的光影,宁乾洲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身姿威猛挺拔,正低头写着文书,逆光刺白明媚,将他两鬓发梢尖尖的那抹高级白衬托得愈发冷峻,酷帅极了。

“少帅。”军官语气有些迟疑,斟酌道:“那份试卷的考生......带......带来了。”

或许这名军官很少这样犹豫寡断,宁乾洲忽然抬眸,冷冷看他一眼。

军官立刻低下头去,铿锵有力道:“人带来了。”

我总承受不住宁乾洲犀利冰冷的目光,像深渊吸附着我沉沦,在那名军官开口的瞬间,我下意识隐于那名军官身后,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走了出去。

宁乾洲眯了眯眼。

我讪讪一笑,抬手晃了晃,“哥。”

那名军官有些汗颜,立刻补充,“少帅,那套卷子是她答的,我核对过。”

宁乾洲神情严肃,威严审视我。

他森然不可测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让所有的虚假无所遁形。那种震慑感,让我瞬间定死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哪怕活了两辈子,面对这个传奇人物,我还是招架不住。可是走到这一步了,我全然没有退路可循。

我需要做点什么证明那套题确实是我答的。

我缓解气氛般微笑,状若胸有成竹样儿,开始背诵那套卷子,从题目到答案,再到我的解题思路,我所有的言辞和情怀全部契合上一世宁乾洲隐秘的心思,几乎戳着他的心窝子答题。

背完以后,我勇敢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他威严的眼神逼仄我,一点点剥落我虚伪的自信,击碎我脆弱的逞强,似乎看穿了我,我怂得像是乌龟,把头一点点缩回龟壳。

上辈子,我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房小姐,虽说上过女校读过书,但从未有过职场经验,更没有跟男人如此尔虞我诈的复杂交锋过。

我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静等审判。

第5章 好半晌,他气息悠长笑了声,滴水成冰的凝重氛围瞬息荡然,我下意识抬头。

便看见他开始漫不经心翻阅那份试卷,随口提问,“辰化几年兴德变法。”

“12年。”

“新罗之战的转折点。”

“许立叛变。”

“景文复兴的根本。”

“人性取代神性。”

他似乎不相信那套卷子是我答的,随口用一些逗小孩儿的简单问题考我,见我对答如流,他漫不经心,“靳安之乱,何解。”

我抿唇不答,这道题看似随机却很刁钻生僻,当局对这件事噤若寒蝉。“靳安之乱”明面上是军阀混战的恶果,导致现在三权分立,内战不断。实则是靳安这个土军阀当了汉奸以后屠城,媚外邀功。而后被伪政府洗白包装成爱国大英雄,与宁乾洲分庭抗礼。

见我被问住了。

宁乾洲不疾不徐,“如何收场。”

这句话不明不白,仿佛是在问我的谎言该如何收场。可是我隐隐觉得他意有所指,应是在问当前波云诡谲的局势该如何收场,一语双关。

这是超纲题,卷子上根本没有。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揉搓着衣衫边角,他们这些大佬都身陷囫囵无法破局,岂是我这15岁小姑娘能答得上来的。可是,我上辈子经历了往后十年的重大变局,晓得宁乾洲的雷霆手段以及这个时代的走向。

我悄悄抬头看他。

他一扫威严雷霆形象,波澜不惊淡淡看着我,唇角似笑非笑,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如同时间的刻度滴答滴答,等待我答题。

我说,“杀。”

那支笔依然漫不经心地敲着。

我说,“暗杀靳安。”

敲击的笔骤然停下。

我没敢看他,僵直地挺着背脊来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板块,将上辈子即将发生的重大事情转换成我自己的筹谋和判断,分析给他听。

就连如何结束四分五裂的局势,我都点了一下。

毕竟这都是他上辈子一件件做到的。

但我不敢全盘而出,藏一半,说一半。

说完想法,我惴惴看向他,等他回应。

办公室内气氛静谧诡异,凝重到滴水成冰,宁乾洲没吭声,他整个人凝默于光影里,像是披着一层光,一动不动。可我分明感受到了从他身上蓬勃而开的潋滟杀意。

我强作镇定。

那名带我来的军官看了我一眼,一脸惊惧震撼的表情。

“谁说女儿身不能从军呢。”我努力维持微笑,眸光促狭,“那套题真是我答的哦。”

窗外的阳光猛烈刺眼,全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那抹若有似无的杀意游离于他周身,宁乾洲微微抬了一下手。

那名军官立刻转身向我,“施小姐,今日面试情况,先到这里。”

不等我回应,军官急忙把我拎了出去,一路将我送回家,回到家,我才发现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内衫凉津津贴着我的后背,全身发软坐在椅子上。

“小姐,怎么样?”小丫鬟用手帕擦去我脸上的汗,“宁少帅说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摸不透宁乾洲的心思,“静观其变吧。”

可是宁乾洲十分沉得住气,我静观他变,他似乎在静观我变。

明明我考了第一名,他没有给我任何名次,甚至没让外界知道那份近乎满分试卷的存在。

亲自面试我以后,再无音讯。

晾着我。

我不服输,抢在他之前,接二连三干了几票大的。

比如,我提前匿名给他报信,阻止了一场战前的内部叛变。

比如,他别出心裁给高层准备的寿诞礼物,我在寿宴上又先他一步送出去了同样寓意的礼物。

比如,他计划拦截的那批敌寇军火,被我带镖局抢先一步找到敌寇军火藏匿地点,趁夜转移。

我事事先他一步,不断向他示好,又不断与他“争竞”。狂刷存在感,积累可以与他等价交换的筹码。我之所以敢这么大胆,全依仗我娘亲在宁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就算我触了宁乾洲的逆鳞,他也不会轻易对我下死手。

终于,他有动静了,那名军官给我送来了邀请函。

“少帅邀请施小姐共进晚餐。”

我拿着那张邀请函凝神许久,真难啊,想要撼动这尊大佛,我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几乎呕心沥血。

我欣然赴约。

临出门前,我怕自己紧要关头怂了,猛灌了几口酒壮胆。

却被纪凌修堵在了门口。

这厮怎么找来这里了!

他铁青着脸,“晚晚被藏起来了。”

我没吭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带去。

我说,“干嘛去啊!”

他说,“结婚去。”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我说过,我不爱你了!我不跟你结婚!”

“姓施的。”他怒不可解,“你说跟你结婚,你会救出孟晚。你又说跟你离婚,你定救孟晚,我也应了。现在,你又提什么爱不爱呢。”

“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他眼里跳跃着焦灼的怒火,一字一顿,“晚晚最重要。”

我定定望着他,许是从未见过纪凌修怒颜,我有些晃神,上辈子,他总一副风平浪静的冰冷模样,永远没有多余情绪,那可怕的冷暴力贯穿了我荒唐的人生。

或许是前世我对他言听计从,听之任之。

重活一世,我的叛逆抗拒,让我得以窥察他的喜怒哀乐。

他的恃宠而骄。

僵持间,那名军官缓步上前,挡在我身前,扼住纪凌修的胳膊稳稳拿开,“纪先生,请自重。”

纪凌修眉眼淡淡,抬手拍了拍被军官碰过的袖口,“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宁乾洲的走狗。”

他恢复恃宠而骄的表情,“论官级,宁乾洲低我父亲。论身份,宁乾洲拥兵自重,有割江而治的嫌疑。论立场,姓施的,是我前妻。”

那名军官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我先一步开口,“纪凌修,给我五天时间,我把孟晚送还给你。”

我自知理亏,没有辩驳,匆匆离开。

来到晚宴的餐厅,我惊呆在原地,宁乾洲吃个饭都这么高规格吗?又是包场!

豪华餐厅外侍立于两侧,内部士兵把守......

一个顾客都没有。

流光溢彩,纸醉金迷的冷清。远远便看见宁乾洲坐在餐厅正中间的位置,看文件。

他今日穿便装,笔挺的深色呢子西装配白衬衫,领带修正,体面里暗含威严。璀璨的流苏灯摇曳倾泻,他如一幅画静坐于明亮的灯光里。

我总觉得他是云端上的人,不肯下凡尘。

第6章 我压下心头的胆怯,落落大方走上前,微笑,“乾洲哥哥。”

宁乾洲叩下文件,慢条斯理,“想吃什么。”

我直奔主题,“来个孟晚吧。”

他抬头看我,不动声色微笑,“还有吗。”

那种冰冷肃穆的压迫感一扫而光,此时此刻,他气息深沉从容,恰到好处的馥郁芬芳,如华贵无暇的璞玉散发着清冷温润的光泽。

冰冷与温醺之间随时切换,变脸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们这种人真是收放自如啊......

“再来个派送时间。”我微笑,“就今天下午好不好。”

他气定神闲点了单,全是我爱吃的,就连我最爱吃的烤猪蹄都有。我微微凝神,这里明明是全平京唯一一家洋人的西餐厅,宁乾洲却让洋厨子做中餐。

仿佛他来到这里,一切都要按照他的规矩办。看来,他真的暗中摸排过我的底细,就连我的喜好,他都一清二楚。

“谢谢哥哥。”我笑容灿烂,明眸闪闪,“全是我爱吃的!哥哥真疼我。”

他不言不语,不接我的话,安静用餐。

我借着酒劲儿,大胆凝视他。

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真真实实坐在我对面,活的。

他英气入鬓,眉目威严持重,整个人特别精神犀利。漂亮的容颜只是他的附加值,非凡的气度才是他最致命的吸引力。

我很好奇,他满头黑发干净利落,为什么双鬓的发尖尖是银白的呢,好时髦啊。

酷帅极了!

“你是神仙吧!”我双手按着桌子,抬起身子,好奇的跃跃欲试。

他意味深长看着我。

“你是神仙。”我笃定,烁烁凝视他。

酒壮怂人胆,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以前不敢长时间跟他对视。此刻,我敢接住他深邃犀利的眼神,不躲不避。

“喝酒了。”他说。

“哥哥,你真的很爱孟晚吗?”我好奇。

他眉峰微扬,“喝了多少。”

我没喝多少,就是有点上头。

前一世,我婚后经常借酒消愁,把酒量练挺好。但是我忘了,现在,我只有15岁,还不会喝酒,临出门前那几口酒灌猛了。

此时,酒劲儿上来了。

“神仙哥哥。你下下凡,跟我谈条件成吗?怎样你才会放了孟晚呢?只要不让我嫁给纪凌修,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坐回位子上,神秘笑起,“我是穿越时间的神仙哦。”

“那批货呢。”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

我抬手撑住有些眩晕的脸,迷迷望着他,山似玉,玉如君,君是他。这人的一举一动都优雅体面到极致啊,真是个钢铁美人儿。

“哥哥,你把孟晚给我,我把那批货还给你。”我托腮笑盈盈望着他,那批货是截获敌军的先进军火,对宁乾洲十分重要。

宁乾洲慢条斯理擦手,“你父亲这两日在警察厅喝茶,他挺挂念你。”

我保持着托腮的姿势没动,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我酒醒了一大半,我父亲?在警局?他这是威胁我?预料之中,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并没有被我牵着走,他不肯妥协让步。

他认定的目标,不会因我的投机取巧而改变,更不会因我为他所做的牺牲而改变。毕竟就算我不出现,他也会凭借一己之力全部得到。

所以他的立场不会动摇分毫。

但我要定孟晚。

我微笑,“孟晚对你那么重要吗?”

我加持了那么多筹码都交换不了她。这场博弈中,对于我的冒犯,宁乾洲不费吹灰之力强硬回击我。他用孟晚吃定纪凌修。再让我跟纪凌修结婚,以此交换孟晚。如今,利用我父亲震慑我。

一颗棋子,吃定三方局势。

他真的这般在乎那个女人么?无论如何都要留她在身边?

“最迟明天早六点,我要看到那批货。”宁乾洲点到为止。

他从容不迫收尾,起身离开,我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他。

宁乾洲淡淡俯视我,犀利的眼眸似乎洞穿我灵魂,冷静到不近人情。他大概一米九的伟岸身姿,有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将我笼罩在夯实的阴影中。

“我不会嫁给纪凌修。”我踮起脚尖凑近他颈项,“但我能帮......”

我一字一顿跟他做王牌交易,纵观他的人生大事件,我此刻跟他所做的交易几乎掐住了他的命脉,让他横扫千军战无不胜,我不信他还会对我无动于衷。

说完,我昂然迎上他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在他眼前,既然用那些不轻不重的筹码拿不下他,那我就只能扔王炸了。

果然,宁乾洲冰川巍峨的眼眸危险眯起,他缓缓弯腰,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儿似的,视线与我齐平,神情淡淡调侃地打量,似乎在观察我。

尽管他神情温和疏离,可他身上游离的那丝若有似无的杀意一直存在,视线将我锁定。

末了,他唇角勾起浅笑淡淡,微微抬起掌心,一条闪着银光的项链从他指间垂落,还未等我看清,他暧昧俯身替我戴上了那条项链,附耳低语,“回礼。”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我耳畔,淡淡木调香缭绕我鼻腔,我瞬间僵挺背脊杵在原地,他离我太近了,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薄唇煽动的频率,像是挨着我脸颊。

从没有男人与我这般亲密过。

我瞬间耳根滚烫。

连“谢”字都忘了说,待我反应过来,回首看向他时,他已然离开了。士兵撤离,只留下那名熟悉的军官护送我回家。

宁乾洲说回礼......

是什么意思?是我送他玉玺的回礼?还是替他挡枪的回礼?亦或者是成交的意思?他同意了?!

那我爹爹......

我将项链藏进衣领里,飞奔回家,便见我爹爹坐在正厅哼着小曲儿,脚泡在热水桶里,没事人般拎着鸟笼逗鸟。

“老爷回来没多久。”小丫鬟低声说,“进门的时候愁眉苦脸,一回来就让人给他洗脚,听说小姐回来了,老爷这才支楞起来,像没事人似的。”

我爹乍然看见我,用指头一直点头,呵斥我半月不回家,唠叨个没完没了。最后连脚都不泡了,用抹布一擦,拉着我去后院,非让我面壁思过。

我说,“爹爹,你不是被抓了吗?”

我爹爹吹鼻子瞪眼,“什么我被抓了?你邓叔叔在岭南的货被压了,我去岭南帮了两天忙。你竟敢十多日不回家!”

我......

宁乾洲骗我?他诓我?

我在循序渐进接近他,他在一步步钓我鱼?打亲情牌没用,打谋略牌也没用,各种筹码丢过去,他都不接招。直到我抛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早知道我替他挡什么枪啊!我他娘的直接甩王炸底牌给他交换孟晚不就行了嘛!

我爹把我锁进闺房,命我反省一个月,不准外出。

他前脚锁我门,我后脚爬窗跑了。

一众家丁追在我身后,眼看我要冲出大宅院,迎面撞上纪凌修那尊瘟神,他又来逼婚了!

我被迫爬上院墙,“爹爹!纪凌修!你们能不能别捣乱!我要回孟晚,就再也不闹了!”

“爹爹如果不管你,你小命就被你折腾没了!”我爹瞪着眼睛指着我,“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你干什么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我强词夺理,“我要孟晚去了啊!宁乾洲答应给我人了!”

我爹大骇,“我的小祖宗,你犯忌讳了你知道吗?你怎敢抢他的军火......”

纪凌修微微皱眉。

不等我爹说完,我从墙头跳上了一辆路过的驴车,又趁院内混乱之际,跳下驴车钻进了胡同里,几个三叉胡同口跑完,成功甩掉了他们。

转头,再一次被纪凌修堵在胡同里。

第7章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他晓得我要躲藏的每一个地方,毕竟从小到大我偷偷跟踪他了七八年,他了解我的逃跑路线。

“姓施的。”纪凌修脸色不郁,正要开口教育我。

我先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嘴,“别再找我要孟晚了,你回家乖乖等我消息!就差一步了!”

他眉头一皱,嫌恶打开我的手。

“你截宁乾洲的军火?”纪凌修脸色冷寒。

“跟你没关系。”我说。

“你脑子有问题?”他怒声,“抢军火跟他做交易?宁乾洲有千军万马驻守,有富可敌国的财力支撑,有纵横政坛的幕僚支持。你有什么?有什么资格跟他做交易?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筹码入他眼?你活腻了么!”

“你......”我疑惑盯着纪凌修,“在关心我?”

纪凌修皱紧眉头,冷笑一声,“你配吗。”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我不配,我不配。”

他恢复恃宠而骄的矜贵,“你就算为我如此付出,我也不可能动心,这辈子你死了这条心!”

我瞬间乐开花,“那就好,吓我一大跳。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完,我再一次翻墙离开。为了不让他追上我,我全程爬墙头......

我这些野生技能都是曾经跟踪纪凌修时练出来的,那时候为了不让他发现,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个变态跟踪狂,各种极限挑战。

我让镖局把那批货还给宁乾洲,随后落脚在平京大饭店,甩开了那些阻挡我搞事的人,我给宁乾洲寄去了一封信,问他:可否。

我需要明确的答案,而不是如此模糊不清的态度。

夜里,我挑灯细看他送我的那条项链,是全钻质地,钻石纯净透明,带有淡蓝色调。

项链一端坠着鲜艳深蓝色的守护之星,十分明艳高贵,这种整块大颗粒的蓝钻世界上仅有几颗,打眼一瞧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这回礼,也太贵重了!

次日一早,那名军官再次出现在我住所,并把孟晚带来了。

“少帅邀约施小姐三日后一同听曲儿。”那名军官恭敬递给我一封邀请函。

宁!乾!洲!同!意!了!

我的视线全部戳在孟晚身上,孟晚身穿紫黑色旗袍,如娇花照水分外动人,乌黑长发垂落腰间,妩媚极了。

她似乎并不感激我,嘲讽无奈看着我,“施微,能让宁乾洲垂青,你好手段。”

我聘请八抬大轿把孟晚送去纪凌修家里,结果纪凌修不在家。听说他在学校,我又敲锣打鼓把孟晚送去他学校。

彼时,他正在球场上跟一群洋人踢足球,一身西洋运动服,我把孟晚的手隆重交回他手里,“纪凌修,我把孟晚还给你了!”

我招呼记者记录下这历史性一刻。

阳光特别强烈,汗水划过纪凌修白皙脸颊,他整个人热气腾腾的,看着孟晚近在咫尺,他眼里闪过一丝愕然的动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做到了,他疑惑看我一眼。

我憋着笑,“你俩终于锁死了,祝你俩白头到老哦。”

我大笑着跑开,只要把孟晚还给纪凌修,我们施家的悲剧就从源头切断了!我爹爹就不会被纪凌修杀了。

我穿越回来的使命就完成了!

下一步,我要从宁乾洲的世界,逐步退场。

然后,带我爹爹过逍遥快活的小日子去!

回到家,我仿佛衣锦还乡,心安理得享受着众人的偏爱和宠溺,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成功从宁乾洲手里要回了孟晚,纷纷称赞我的胆识。

我爹爹给我准备了满汉全席,满眼疼惜望着我,招呼我吃吃吃。

可嘴里仍旧唠叨我,“这次八成是你娘帮衬,宁乾洲才没追究!否则,依你这鲁莽的性子不知道死几回了!可没下回了!我的小乖乖。安安生生跟爹爹过日子好不好......”

我一手拿猪蹄,一手夹五花肉,“好好好。”

然后,怂恿我爹爹搬家。

我爹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纪凌修做邻居了,眼不见心不烦,想重新开始生活。”

我爹爹叹息一声,“爹爹理解,真是苦了我乖乖了,是纪凌修没福气!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换个地儿住!一切重新开始。”

别人都以为我是受了情伤,才举家搬离。只有我知道,我是在逃命。

纪家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

纪凌修的父亲将被捕入狱,他的母亲会被人凌辱致死,纪家一夜间将家破人亡。

上一世,纪凌修将这份灭门之仇记了一笔在我头上,就像我算计他的爱情那样,他将我跟他的仇家归为一类人,一朝腾云起,他大杀四方,灭我家人。

我把孟晚还给纪凌修的次日,我爹爹就带我搬家了。

我算是跟纪凌修彻底划清了界限,再无因果纠缠。

他的爱恨情仇,生死天命,都与我没关系了。

搬入新家那天,我爹爹开怀地挥斥方遒,亲自题匾,与我一起展望未来。

他很欣慰,“以后啊,爹爹努力赚钱,我的小乖乖就给我使劲儿花钱!这平京城的男人,只要是我小乖乖看上的,爹爹就去帮你说媒!”

我们从城南搬来了城北,城北的四合院盛满阳光,我爹专门为我种下满园纯白的笑魇花,他希望我能永远笑逐颜开,我搂着我爹爹的腰幸福地不撒手,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爷,老爷,外面有军官找。”

说笑间,宁乾洲派人来邀我听曲儿。

我爹爹开怀的表情瞬息凝滞,疑惑看向我。

我说,“爹爹,我就去看这一次,他卖我了那么大个人情,我们总要有所表示。”

我爹面有疑虑,听我这样说,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去谢谢人家,以后咱们不给人家找麻烦了。”

我懂我爹爹的意思,他并不想让我跟宁乾洲走太近,每回提到这个名字,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畏惧样子。

可我需要一步步从宁乾洲那里安全撤离,把这场闹剧完美收官。当今局势,军阀混战,宁乾洲虽然雄踞一方,可其他几个军阀头子日渐强势,内乱不断。

前些日子,我用其他几个强势军阀的军火库和粮仓据点当王牌,以此跟宁乾洲交换了孟晚。

那张地图我只给了宁乾洲一半,他一定考证过地图真伪,才将孟晚还给我。有了敌方军火库和粮仓库的具体屯放地点,宁乾洲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掐住敌军命脉,切放敌军后援力量,让他们不战而降。

这些数据信息都是我前一世在未来阅读到的,她让我有足够的底气与这些大佬周旋。

第8章 我带着小丫鬟如约而至戏园子,这处戏园子叫茗珍园,叫座的出名戏子很多,开戏费及其昂贵,多是达官显贵来此,却一票难求。

茗珍园今日热闹非凡,名流圈儿的泰山北斗齐聚。听说国内当红戏子慕安枝从海城来平京演出,将在这里唱上一曲儿,仅放出20张珍贵的戏票。

多少权贵粉慕名而来。

“施小姐稍等。”军官恭敬,“少帅这会儿公务在身,片刻就来。”

我点了点头,在戏园子闲逛,初春的花娇嫩欲滴,放眼望去姹紫嫣红,许是办完了孟晚那桩事,我整个人如获新生,惬意放松极了,让小丫鬟去帮我取风筝来。

全然没注意前面一溜踏青的官家小姐。

“真有意思,今儿个不是名流派对吗?”骄纵明亮的女声传来,“怎么还有土财主来啊。”

我循声看去,果真看到了死对头,冯天骄。

她是督察厅厅长的女儿,身边跟着两位小姐分别是狗腿1号督察处处长的女儿崔嘤嘤,和狗腿2号统计处副处长的女儿常香豫。

“可不是嘛。”狗腿1号煽风点火,“狗皮膏药似得,甩都甩不掉,追男人都追这儿来了。”

“真不要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狗腿2号阴阳怪气,“怕是钻狗洞进来的吧!”

这三个人是我的冤家对头,以前是我的同班同学,后来我辍学了。她们瞧不起我的出身,也看不惯我曾经病态暗恋纪凌修的样子。尤其是冯天骄,我拂过她面子,她更是嫉恨我。

我转身就跑。

被冯天骄呵斥,“站住!”

我脚步不停,冯天娇追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我衣服,“说你呢!你怎么进来的?邀请函呢!戏票呢!”

我用力甩开她,另外两个狗腿子上前帮忙撕扯我,我个子小占不了上风,推搡间,我被一掌推进了旁边桃花酿池中。

这池子里全是戏子酒酿,远近闻名的醉花酿出自于此,乍一眼,别人以为这是人工荷花湖,实则是用来欢好放人醉生梦死酒池子。

传言,这里面的酒水喝上一口,比喝了鹿血还补,许多达官显贵千金难求。

酒池深不见底,好似无边际,我不会游泳,大惊失色尖叫了一声。

瞧我狼狈划水的样子,那三个死对头得意地哈哈大笑,我胡乱地抓着酒池里的花枝,崩溃间,乍然看见纪凌修站在花坛中间,孟晚挽着他的胳膊,宛如一对恋人。

忽而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鼓足勇气接近纪凌修的场景,那是厚厚落雪的隆冬,他为了救一个弃婴而失足落水,我不会游泳,可见他落水,我着急跳下河,拼劲全力将他推向岸边,然而水流太急,他用力将婴儿丢给岸上众人,我俩一起被冲跑。那时候,我从后背紧紧抱住他,唯恐他出事。

我俩被冲至山林深处野滩上,他的头似乎遭到撞击昏死过去。我费劲将他拖上岸躲在巨石缝隙下,漫天大雪,荒山野岭,求助无门。

他昏迷不醒。

我快记不清那些日子,我是怎么一遍遍唤他名字,希望他能醒来,低低泣泣诉说衷肠。又是怎么在恶劣的环境里艰难照顾他,我兜里两颗放炮用的小火石和我自幼跟爹爹走南闯北倒卖药草时积累的浅薄药理知识,维系着他的生命。

后来,我外出寻找食物时,他不见了。

再后来,听说是他的家人找到了他。

自此以后,我就特别惧水。

从回忆中抽离,我倔强不肯向他求救,飞快看向周围,可这里处于戏园子后方,偏僻少人,也无熟识的朋友,我那帮不入流的朋友都是土财主出身,根本没资格来这里,票都抢不到。

汹涌的水灌入我口鼻,我奋力将脸仰出水面,惊恐看向纪凌修,“纪凌修!救......救我!”

“你喊凌修干嘛?”冯天娇冷笑,“他才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救你!是吧,凌修哥哥。”

“搞什么苦肉计啊。”狗腿子1号挑衅,“我就不信你能淹死。”

“淹死怕什么,她就一个土财主的女儿,还能翻天不成。”

“......”

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纪凌修眉头皱起,眼底压下一片顾虑,却无动于衷。

孟晚下意识挽紧了他。

我挣扎而不得,水面轮轮淹没我,身体越来越重,随着这颗心渐渐沉入池底,我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完成把孟晚还给他的使命,我就该走了?老天让我来完成心愿的?

岸上传来我的小丫鬟尖叫声,她大声跑出去呼喊救命,意识涣散期间,透过动荡水面我仿佛看见纪凌修攥紧了拳头,向我走来。

下一秒,有人力挽狂澜将我带上岸,用力按压我的胸腔,我五脏六腑差点都吐了出来,趴在地上狂呕,大口大口喘息。

那满池酒水灌得我全身瘫软,天旋地转没了主心骨儿,恍惚间有人将我抱起,我软软趴在他怀里,浑身燥热难耐,身上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我挣扎撕扯自己的衣服,可总有东西包裹着我。

周围传来唏嘘声,我醉眼看去,恍惚看见纪凌修的脸......

我扬手就要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他温热的掌心包裹我。

活了两辈子,纪凌修这狗男人第一次握我手......原来他的掌心这么温暖,我心脏瞬间稀巴烂,忍不住痛哭流涕,我爱了他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我仿佛被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那种爱而不得的不甘冲撞在我胸腔里,我抬首就要亲吻他,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脸,硬生生给按了下去。

肌肤的摩擦触感像是点燃了我,许是那酒的效果,我皮肤上浮现点点红晕斑驳,在阳光下散发桃花色泽。

意识渐渐剥离,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小丫鬟守在床边,见我醒了,她红着脸说,“小姐,小姐你醒了?!”

头痛欲裂,我愣愣怔怔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我不是在戏园子吗?怎么到家了?

“小姐......”小丫鬟羞红了脸支支吾吾,“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拍了拍脑袋,昨天?我只记得自己掉进了酒池子......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捞上了岸,后面意识就断片了。

“怎么了?”我不解。

小丫鬟脸更红了,迫不及待跟我八卦,“小姐,是那个瘦瘦的军官救你上岸的,就是那个经常来跑腿的那个军官。”

我屏息,“不是纪凌修救的我吗?”

“别提他!”小丫鬟来气了,“自始至终他都袖手旁观!连水都没碰一下!他配不上小姐的一片痴心!”

我木然。

一场酒把我喝得元气大伤,爱与恨都拉出来重演了一遍,明明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是曾经对他的痴恨在醉梦里又卷土重来凌虐我,醒来以后,我的心更加荒芜。

“那名军官把小姐救过来以后,宁乾洲来了。”小丫鬟眼里冒光,“宁乾洲把小姐从地上抱起来。”

我瞬间支楞耳朵,瞪大眼睛好奇听着。

小丫鬟兴奋异常,“小姐喝醉了,一直吵着热,把自己的衣服扯掉了一大半,宁乾洲用自己的军装盖住小姐的身体,小姐当时在宁乾洲的怀里,喊纪凌修的名字......”

我???

“还有还有!”小丫鬟吞了口水,“小姐不仅脱自己的衣服,还扒拉宁乾洲的衣服,你还要去亲吻宁乾洲的嘴,被宁乾洲按住头制止了。现场好多人围观啊,冯天骄她们脸都气绿了!纪凌修脸色也不好看......”

我???

我面红耳赤,心跳莫名加快,声音哆嗦,“没了吧?”

“还有呢!”小丫鬟红扑扑,“宁少帅抱小姐,像是抱一只小猫,你躺在他怀里好乖啊,温柔的蹭来蹭去,还发出小猫一样的叫声。要我看,都这地步了,宁乾洲不娶小姐,很难收场。”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众目睽睽之下,我赤身裸体躺在宁乾洲怀里?喊着纪凌修的名字?又是脱他衣服?又是蹭他?还叫出声???

我......

第9章 我不活了!

我一头扎进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任谁喊我都没用,我就是不肯出去。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就想一死了之。

听见我屋里的动静,一众家仆冲进来,语重心长也罢,哭天抢地也好,没人能把我从被子里拽出去。

我的名声毁了。

如今我清白也没了。

我上辈子白活了。

这辈子也没活头了。

我不吃不喝,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第三日傍晚,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偷偷披着被子到处觅食,像只钻进被子里的老鼠,阴暗爬行。

可我吃不下,一想起我大庭广众之下喊着纪凌修的名字,却强吻宁乾洲的画面,我就难受地想死,吃进嘴里的东西,又“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哭崩了。

娘的!

不活了!活够了!

我用被子裹着头,缩手缩脚找到一条塑腰带挂在房梁上,重生算什么?重活一世又怎样?还有比当众社死更可怕的事情吗?这条命老娘不要了!反正老娘使命完成了!我猛然掀开被子,把脖子挂进绳子里,还没踢掉凳子,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围观我。

我幺爷、婶娘、贴身丫鬟、老嬷嬷、还有亲近的家仆全都躲在我房里围观......

我抓紧时间自杀,迅速踢掉凳子,被他们一拥而上抬下来。

“放开我!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要走了!”

“你们放开我!”

“小姐万万不可啊,老爷去岭南看货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走前千交代万嘱咐,让我们看好你。”婶娘抱着我双腿,嚎道:“听婶娘的话,咱不惦记纪凌修了,不用在意他的看法,他不配。乖,下来好不好。”

“实在不行,让你爹去找宁乾洲说媒,让宁乾洲娶你!”我幺爷平地一声雷。

“宁乾洲还带小姐过了夜,就必须娶小姐。”家丁补刀。

“他看过小姐的身子,不娶咱们不行他!”

“对!让宁乾洲娶小姐!纪凌修那边,咱不惦记了。”

“......”

我“昂”的一下,哭更大声。我还跟宁乾洲过了一夜啊?!我的妈呀!都别拦我,我非死不可。

闹得正凶,门外传来家仆传话声,“宁少帅遣人来问小姐安好,邀小姐看龙灯。”

屋内瞬间静悄悄,所有人都看向我。

哪有脸面再去见他,我慌张摇头。

许是担心我不去,前来邀请我的那名军官在院子里扬声,“少帅说了,施小姐还欠他半张纸。”

军官的话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猛然想起我还未兑现承诺,说好了他放孟晚,我给他另外半张地图,若我毁约,他怕是要收回孟晚了。

地图这种机密东西又不能假手旁人,只能我亲自给。

我憋住慌张的羞耻,飞快巴拉了几口饭,随后硬着头皮静悄悄的崩溃,跟随那名军官走水路绕城而行,今夜有著名的龙灯赛事,花灯繁簇十里长街,明艳艳的灯光如星子闪烁街头巷尾,这是平京城十年一度的大盛事,为了“迎农神,送地煞”特意举办的龙灯赛,相传农神十年一凡间,保佑百姓免受饥荒灭种,祈福连年五谷丰登。

同时,也为了鼓舞士气,给平京城的百姓带来希望盼头。

那名军官带我穿过护城河由水路登上一艘两层的中型商务客船,远远便看见宁乾洲依栏而立,他背靠金碧磅礴的红河岸,手持一枝白玉雕琢的笑靥花,气度从容恣意。

几名军官在他身侧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规整白衬衣,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隐约胸膛,修长双腿笔直逆天。威猛强健的体魄有种性感的力量,宽肩细腰,肌肉劲健,线条流畅,不多不少刚刚好。

硬派慎独中又几分风流。

我骤然呼吸发紧,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身边还有这样的尤物呢?那时候好像从未跟他有过交集。而如今,见惯了宁乾洲威严肃穆的军人形象,像是铜墙铁壁不容侵犯。然而今天,宁乾洲好像下凡了,他脱下了神祇铠甲,以人之姿站在我面前。

年轻,鲜活,却又持重性感。

这一年,他28岁。

“少帅,施小姐来了。”那名军官铿锵有力。

宁乾洲转脸看向我。

碎发猎猎纷飞,无与伦比的俊脸神情温淡,双眸撩人心魂。

我的心仿佛被一下击中,愣怔在原地。

他唇角微扬,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正要上前,忽而脑海里浮现醉酒强吻他的画面,我还是去死吧,我下意识转步逃离,贴身小丫鬟暗中抓住我,悄声提醒我,“小姐别怕,不就是睡了一夜吗!大不了让老爷去说媒!咱讹死他!”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心态又崩了,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宁乾洲。

“快去,别怂!”小丫鬟暗中推了我一把,“别让他白睡!多少要个名分!”

我面红耳赤走上前,一时间失了语。

“小微微。”他忽而这般称呼我,俯身将那枝白玉雕琢的笑靥花插在我耳畔鬓发间,“好些了么。”

我一阵阵窒息滚烫,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对不起。”

明明是我吃亏了,可我却有负罪感,我为自己对他的冒犯而道歉。我也坚信,他没碰过我。

他双眸幽深沉沦,唇角笑意渐深,“看过龙灯吗?”

我摇头。

龙灯十年一次,十年前我才五岁......跟着我爹爹到处跑营生,没赶上。

他带我上街看龙灯,街上人潮拥挤,车辆寸步难行,他步行带我游街,那些军官便装跟随左右。

我之前走水路而来,远方花团锦簇的朦胧花灯渐渐清晰,大片大片笑靥花的花灯绽放我眼前,它们簇拥在房檐屋角,绚烂于人们指间,孩提手执一枝笑靥花穿街而过,盘踞的卧龙灯由无数枝笑靥花编织而成走街串巷。

就连冉冉升起的风灯都是笑靥花的样子。

我看痴了。

我曾听我爹爹说龙灯用无数朵莲花编织而成,龙灯节那天,数不清的莲花冉冉升天,可眼前我最喜欢的笑靥花正在无限放大。

宁乾洲在一处捏糖人摊铺前站定,微微侧首问我,“吃吗。”

他个子很高,我需要微微仰视他,于是流苏笑靥花灯光溢入我眼眸,让他有种璀璨夺目的绚烂感。我的心仿佛被他骤然拉近,心跳声清晰有力......

不等我回答,他已然买了一串笑靥花的糖人递给我。

我迟迟未接,这场面让我轮轮震撼。

他屈指弹了一下我额头,提醒我接糖。

我吃痛捂着额头,这个人,时而威严凌冽,时而玩世不恭,时而严肃冰冷,时而又如此多情撩人......几分风流。

我反应仿佛慢了半拍,接过糖人,长街忽然喧嚣涌动起来,龙灯赛开始了。汹涌的人流骤然将我挤向远方,宁乾洲忽然一把握住我手腕,将我扯回身边。

有军官凑近他说着什么,他只是一个转眸,我像颗小土豆再次被人流给挤没了影子,我喊他,“哥!”

第10章 宁乾洲转头看我。

我个子娇小,被潮动的人头遮挡得严严实实刹那便推搡很远,等我从人堆里挤出来时,已被汹涌的“巨龙”带至另一条街的三岔口,手中的糖人被挤的四分五裂。

“吆,真是冤家路窄啊。”娇俏的女声传来,“怎么?听说今天纪凌修会来看花灯,你又追来这里了?”

我扭头看去,是冯天骄,她跟那俩狗腿子站在一间挂满花灯的当铺前。但我的视线穿过冯天骄看向了她身旁的纪凌修和孟晚。

除了孟晚,其他几人都是官家子弟,他们是一个小团体,自幼一起玩耍长大。

“真不害臊。”狗腿1号骂道:“抱着宁少帅发骚,居然喊凌修的名字?是个男人你都勾引啊!我要是你死了算了!丢死人!呸!”

“怕是喝醉了把宁少帅认成凌修了吧?我就好奇了。”狗腿2号阴阳,“那日,宁少帅怎么会出手替她解围?听说还带她回府上过夜。”

“宁少帅八成也认错人了,后来不是又把她送回施家了吗。”狗腿1号酸溜溜,“她一个土财主的女儿,连宁少帅的军靴都不配舔!定是认错人了!”

“当然认错人了!”狗腿2号惊讶,“怎么可能瞧得上她?咱们平京首富家的千金都难见宁少帅!一般官员都没这资格!”

纪凌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自从孟晚回到他身边,他便再未靠近过我。倒是孟晚看向我的目光从幽怨渐渐怨恨。

我不想与她们浪费唇舌,调头走开。

“别说军靴了,她连咱们的鞋子都舔不着。”冯天骄冷嘲热讽,“你们见过她爹吗?又土又干瘪的一个老头儿!天天穿着中山袍装读书人,其实大字不识一个,特离谱。”

嘲笑声传开。

我猝然止步,转身看向冯天骄,“你怎么骂我都行,别骂我爹爹。”

“你爹本来就猥琐啊。”冯天骄穿着蓬蓬公主裙,装无辜,“又老......又丑......又土......”

我脱下一只鞋子走向她。

“怎么?”冯天骄趾高气昂,“不是吗?你爹就是个倒货的下九流!”

我扬起鞋底狠狠一家伙抽她脸上,“我说了别骂我爹爹。”

她被我一鞋底抽的踉跄摔倒,难以置信望着我,“你......你敢打我?”

另外俩狗腿也惊呆了,我拎着鞋带甩着鞋,“打你我嫌手脏,你的脸只配我鞋底。”

“施微!”冯天骄气疯了,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抓起地上的灰尘扬向我。

另外俩狗腿子扑过来帮着打我,“你一个土财主出身,凭什么敢对我们动手。”

“土财主怎么了?你们爹爹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几百大洋,还不够我家一顿饭钱!”我冲她们喊,“你们这些穷婢子!吃穿用度都是向我们这些土财主讨来的!臭名门乞丐!”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她们,她们揪我头发,我就趴在地上抱住她们的腿,把她们全部扳倒。我虽然个子小,但我劲儿大,上次是我被推下湖,所以吃了暗亏。但是这次,我让她们也落不着好!处处往她们脸上挠。

“纪凌修!”冯天骄突然开始搬救兵,“快来帮我!你可是我表哥啊!”

她把我耳朵快撕掉了,我疼得直掉眼泪,狠狠掐向她的脸,谁知,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了。

我转头看去,纪凌修阻止了我,他神情淡漠冷静,双眸愠怒。

也就是这个空档,那三个臭娘们儿翻身而起,齐齐踹向我的脸。

“够了!”纪凌修忽然怒喝一声。

那三人被喝住,我趁机挣脱纪凌修的控制,从兜里掏出小刀戳向冯天骄的脖子,毫厘之间骤然止住,挟持了她。

“谁敢再动我一下,我就杀了她!”我拽住冯天骄的衣服站稳身子。

在场所有人都吓坏了,毕竟冯天骄是督察厅厅长的女儿,我惹上她,我们施家都会有麻烦。

“姓施的!”纪凌修一脸怒容,对我步步紧逼,“放下刀。”

“我要她给我道歉!给我爹爹道歉!”我气不过,气到发抖,她居然敢侮辱我爹爹!

“让我给你道歉,呸!”冯天娇也不示弱,“我爹爹可是督察厅的!你今儿个的行为,足够让你们全家吃牢饭了,走着瞧吧!”

僵持间,我的贴身丫鬟跑了过来,瞧我这副模样,哀嚎了一声,她以为跟纪凌修有关。

“凌修少爷......”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纪凌修面前,“别再逼我家小姐了!她为你付出的够多了啊。她有多爱你,你知道吗!你就不能怜惜一下她啊。”

我“噗”地咳了一口血出来,我这个小丫鬟真是句句都在扎我死穴啊。

“你跪下干什么?快起来!”纪家的小跟班急忙把我小丫鬟往旁边拉,“有话好好说。”

“我斗胆问一句,凌修少爷。”小丫鬟跑回纪凌修面前,为我讨公道:“你到底爱那个孟晚什么?让你不惜以伤害我们小姐为代价。她值吗?”

不是......我管他喜欢孟晚什么?我不在乎了啊,可我此刻浑身疼得说不了话,嘴里全是血,勉强撑住身体挟持冯天骄。

纪凌修不置一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他的小跟班一直磨磨唧唧拉开我的小丫鬟,他俩似乎感情挺好。

那小跟班儿小声嘟囔,“孟晚是我家少爷的救命恩人。小时候我家少爷救一个弃婴的时候,被水冲跑过。是孟晚跳河救了我家少爷,当时我家少爷受了重伤,孟晚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但她却在冰天雪地里守了我家少爷九天,你说她值不值得爱?”

我心中惊雷乍响,这剧情怎么这么耳熟?不是我跳河把他救上岸的吗?怎么变成孟晚了?走错戏台子了?串戏了?

我家小丫鬟惊讶望了我一眼,说,“不是我家小姐跳河把凌修少爷救上岸的吗?我听我家小姐讲过不下一百遍了。”

纪凌修眼里浮起一丝困惑,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都别打了。”孟晚忽然冲出来,惊慌出声,“宁少帅来了!”

我骤然回头,便见宁乾洲从花灯深处走来,他领口的纽扣整齐板正,身形威猛修长,似乎恢复了威严肃穆的样子。

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眼光闪闪。

“做什么!做什么!把刀放下。”那名熟识的便衣瘦瘦军官走上前,挡在我身前。

现场混战惨烈,我耳朵被撕裂,蓬头垢面,到处都是血。那三个臭娘们儿也落不着好儿,脸上都是爪子印,她们看见宁乾洲来了,纷纷跑向宁乾洲告我状。

宁乾洲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我面前,我耳朵疼得直掉泪。

“打赢没?”他问我。

我说平手。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我齐平,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会儿,他唇角微扬,取下我歪斜的笑靥花玉枝,枝尖微微一挑,便将我一头乱发简单盘起。

“没出息。”他说。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什么情况?纪凌修审视宁乾洲,另外三个臭娘们儿面面相觑,震惊的无以言表。

我的小丫鬟也惊讶张大了嘴巴?

“带她去医院。”他的视线锐利扫过另外三个小姐,“送她们也去。”

冯天骄和另外两个狗腿子瞬间白了脸,僵硬杵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再造次。

我一瘸一拐离开时,人群再次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我翘首看去,龙舟赛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参赛者们举着花灯簇拥成一条金灿灿的长龙走街串巷,边走边给百姓表演戏目,三条巨龙正在街口斗戏......

“想看?”宁乾洲问我。

我略微犹豫,他忽然将我托起,让我坐在他的左肩头,视线瞬间翻越人海变得辽阔无边,他带我走向花灯璀璨深处。

我耳朵淌着温热的血,撕心裂肺的痛。可我的心开始沸腾!整个人轻轻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