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终负》 1 1

#陆盛淮表白许初月#的词条冲上热搜时,我的诊断结果刚好出来。

看着诊断单上的胃癌两字,我的心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知疲倦地给许初月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直到电量耗尽,屏幕熄灭。

心底最后那点期望也烟消云散。

「算了,我不治了。」

年轻的医生目光怜悯:「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吧,现在积极治疗,还能多活几年。」

「谢谢医生,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我低下头,没再看医生的表情,麻木地走出办公室。

我孤零零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周围人来人往,心底像是被剜出了个缺口,隐隐泛着疼。

十五岁那年,我为外婆处理完后事,至此,直系三代只剩我一人。

那时我万念俱灰,是许初月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她说,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家人,她会永远陪着我。

可能承诺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些年我历经大起大落,年少时彼此扶持的深情厚谊,始终是支撑我走下去的信念。

只是我没想到,于我而言最珍贵的诺言,许初月早就忘了。

身旁有个大叔在刷短视频。

KX战队代表中国赛区夺冠的消息,被营销号铺天盖地转发。

更令人瞩目的,是最佳选手陆盛淮,在夺冠后的那场盛大告白。

他在人声鼎沸中将爱意说到尽兴,而许初月在解说台上热泪盈眶,和他遥遥相望。

大叔注意到我的视线,爽朗地笑道:

「现在的年轻人真浪漫,你也觉得他俩很般配吧?」

视频里,他手捧奖杯,她怀抱玫瑰,两人在金色的雨中相视而笑。

谁看了不会说一句般配呢。

媒体称他们是电竞金童玉女。

就连不关注电竞的圈外人,都在为冠军中单和金牌解说双向奔赴的爱情磕生磕死。

说这是电竞甜宠文照进现实。

无人知道,和许初月相恋十年的男友,是我。

在我最脆弱无助需要陪伴的时候,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言笑晏晏。

十年过去,她已褪去青涩稚嫩,成长为风情万种的红玫瑰。

而我明明也才25岁,却已油尽灯枯,像个垂垂暮已的老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气,都不似当初意气风发。

我像个窥探别人幸福的小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狼狈地落荒而逃。

回到家,手机充电开机,特别关心的推送弹出来,是许初月十分钟前发的微博。

【今天是最棒的一天,而我是最幸福的人~】

底下全是祝福的评论。

我有些失神,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我问她为什么不官宣我们的关系。

她仰着小脸,神情认真又倔强:

「我现在事业刚刚起步,不希望有太多人关注我的恋爱生活。」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我们过得幸福就好,为什么非要让外人知道呢。」

可是现在,陆盛淮当众对她表白,她不否认,也不避嫌,反而发布这样暧昧的动态。

原来,她并不是反感被公众关注感情生活,只是我们十年的感情,在她眼里,不配见光。

2 2

我胃病发作起来时,疼得浑身难受,整夜整夜睡不着,从天黑熬到天明,又捱到天黑。

许初月终于回来了。

她拎着一大堆奢侈品的购物袋。

在看到我的瞬间,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嫌弃。

「宋炀,你能不能好好捯饬一下自己,照镜子时你不嫌恶心吗?」

虽然早已习惯她的冷嘲热讽,空荡荡的心底还是被失望填充。

被病痛折磨的这些天,我瘦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她通通视而不见。

她不在意我的无助虚弱,只觉得我碍了她的眼。

我假装冷静,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热搜我看到了,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初月微微一愣,旋即语气冷硬地说:「只是为了热度炒CP而已,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忍不住苦笑出声:「炒CP,需要做到夜不归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地步吗?许初月,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像是被我说中,许初月瞬间恼羞成怒:「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赚钱养家吗?你整天白吃白喝,哪样不是我在花钱?」

「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矫情?」

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怔怔看着她。

是,我现在没有收入,靠许初月养着。

但这话谁都可以说,唯独许初月不可以……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喉头也涌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强忍着,笑出了眼泪:「你现在成了光鲜亮丽的金牌女解说,开始嫌弃我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了?」

「难道你忘了,我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许初月,你还有心吗?」

或许是我眼中的沉痛,短暂唤醒了她的记忆和良知。

许初月冷静下来,表情愧疚,语气也软了:「阿炀,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我也是太着急了。」

「公司来了几个新人,明年的竞争更加激烈,我必须得维持现在的热度,不然就只能去做二路解说了。」

「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我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眼前的人还是那么漂亮,可我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又或者说,我只是重新认识了她。

对啊,其实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没有天赋,做不好本职工作,解说时经常说错英雄和技能的名字,连大小龙的属性都搞不清楚,是联赛里出了名的花瓶解说。

如果不是靠我引荐,她根本站不上世界赛的解说席。

从前我劝她好好提升专业水平,不要再犯低级错误,她只觉得我啰嗦。

现在,她仍旧靠着旁门左道来保持热度。

褪去年少时青涩爱恋的滤镜,她根本就没有那么美好。

见我不说话,她有些急了,主动上前抱住我的胳膊,撒娇讨好地笑:「阿炀,你对我最好了,就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吧。」

换做以前的宋炀,面对这样的许初月,的确毫无抵抗力。

可如今,我只是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宋炀,我现在是在给你台阶,你拿什么乔?」

「你已经离开职业赛场七年了,谁还记得你?」

「就算你出去乱说话,也没人会相信你的。」

我脚步一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转性了,原来,她只是害怕我旧事重提,影响她岌岌可危的事业。

十年了,我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任她践踏也毫无怨言。

她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

从前我以为她是世上最懂我的人。

如今行至陌路,方知我错得离谱。

3 3

这些年我对许初月百依百顺,将她宠得骄纵任性。

她一发脾气,就把我反锁在卧室外,不许我靠近。

我习以为常,从柜子里拿出单薄的空调被,蜷缩在沙发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冰冷的月色。

海市的冬天好冷,我有些想家了。

我想念外婆那个冬暖夏凉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躺在摇椅上,闻着花香,听着外婆唱的童谣,看满天繁星。

在海市定居后,我再没见过那样的星空。

我刚成为职业选手那年,许初月说想在这座繁华的城市有个家,于是,我拿出那年打比赛攒下来的所有积蓄,买了这个小房子。

四十多平的房子真的很小,但每件家具都是我和她亲手置办,从冷冰冰的水泥毛胚,一点点变成我们温馨的小窝。

那时我以为,有了这间房,房子里有她,从此我就有了家。

可如今偌大的海市,竟无一处是我归宿。

这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恍恍惚惚,梦见了很多从前的事。

像是走马观花,回顾了我短暂又不幸的前半生。

我出生那年,父亲车祸身亡,母亲忧思过重,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又过了几年,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家里那些亲戚,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七岁的我,被外婆接回乡下老家。

镇上的老人说我是天煞孤星,教唆纵容家里的小孩骂我打我,拿石头砸我。

外婆拿着扫把撵了他们几回,才不敢再来招惹我。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直到那年,许初月转学到了镇上。

她是跟着妈妈二嫁过来的,她的继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无赖,人见人厌。

所以她和我一样,被孤立了。

我们共享着不幸的命运,顺理成章地成了彼此唯一的知己。

她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外婆的小院就成了她短暂的庇护所。

就这样,直到外婆去世。

我孤苦无依孑然一身,她被继父打骂骚扰不堪其辱。

同样孤寂的我们,在某个互诉衷肠的夜晚,决定一起出逃,逃离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小镇。

在纸醉金迷的大都市,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我们挤在五平米的地下室,一起吃一碗清汤挂面,也觉得幸福。

可我怎么舍得让她跟着我过这样的生活。

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她把自己全部交付给我,我抱着她承诺,总有一天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白天当网管,晚上送外卖,一天只吃一顿泡面,也要攒钱给她买漂亮裙子。

意识到我在游戏上有点天赋,是因为一次意外。

网吧一个熟客突然肚子疼,叫我帮他打两局游戏。

我用他的账号,杀穿了大师局。

拉完肚子回来的客人,看着战绩目瞪口呆:「你有这天赋,怎么不去打职业扬名立万,窝在这里当一个小网管?」

那天,许初月看我的眼神充满崇拜,眼里仿佛有万千星辰。

即便后来,她再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我也还记得她熠熠生辉的目光。

「我的阿炀,是世界上最最最厉害的人。」

她是我灰暗生命里的一束光,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只要她过得好。

我夜以继日拼了命地打排位,只用了一个月,登顶亚服第一。

好几家电竞战队同时向我抛来橄榄枝,邀请我加入职业联赛。

最终我选择了KX。

因为KX的战队经理说,只要我同意和KX签约,他可以把许初月一块签下,朝解说女主播的方向培养。

我和许初月约定,我会站上世界赛的舞台,拿下最有含金量的那座冠军奖杯,她会成为金牌解说,解说我的每一场比赛。

十七八岁的年纪,对未来充满憧憬。

谁也不曾想过,约好顶峰相见的人,会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那时的我,的确以为,我会就此走上人生巅峰,赢下世界赛就娶她,然后永远幸福下去。

我第一次上场比赛,就一战成名。

KX的队长逢人便说:「我们队里来了个天才小孩,玩什么英雄都能carry。」

十八岁的我,有着被所有人夸赞吹捧的天赋,以为自己将在职业赛场上大展拳脚,在中国联赛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的确如此,那一年的比赛,我从无败绩,奖金代言拿到手软。

也是在那一年,世界赛前的休赛期,我因为打架斗殴,导致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

备受瞩目的十八岁天才中单,从此无缘赛场。

七年转瞬过去。

我仍然记得那天,我伤好出院,回战队基地收拾行李。

队长小胖红着眼,恨铁不成钢地问我:

「你知不知道,职业选手的手有多重要?」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出这个意外,你会稳拿这个冠军?」

我紧紧握着许初月的手,笑得云淡风轻。

「知道,但比起这些,她更重要。」

「做不了职业选手,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但要是她受到伤害,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时的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

我从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假如重来一次,我仍旧会奋不顾身地挡在许初月身前。

时隔太久,我已经有些忘记,许初月的继父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我只记得,小臂粗的钢管疾风骤雨般砸过来时,我的五脏六腑痛得像是碎掉了。

但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安然无恙。

后来,她继父因为故意伤人入狱。

而我除了手腕,身上还有多处重伤,连内脏也被伤及。

医生说,我将来不能久坐久站,更不能做体力活,简单来说,和废人没两样。

许初月抱着我,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她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我。

我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真的觉得,只要她好好的,我就算死也值了。

七年转瞬即逝,时间不动声色地腐蚀了很多东西。

只有我还被困在过去,把随口戏言当成金口玉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