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承欢》 第1章 二十三岁生辰那天,姜逢送了我一只波斯猫。

我的生辰日,姜逢每年都记得,连一分钟也不差。

当我回到承欢殿时,姜逢已等了我许久。

他神情激动,快步朝我走来,怀里正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姝儿,生日快乐!」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只猫儿挣扎着跳了出来,还不忘凶巴巴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他吃痛一声,急切地追了过去,中间还磕绊了下,模样十分滑稽。

他一边和猫儿斗智斗勇,一边忙不迭地安慰我:「姝儿,你别急,我这就给你抓来。哎哟!还敢挠我,你这小坏蛋……」

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在外,姜逢是九五之尊,自年少称王不过五年,行事雷厉风行,将楚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谁也想不到,在我面前,他却经常既幼稚又黏人。

几日前,就因我随口说了句:深宫寂寥,想养只猫解闷。他便不远万里前往异邦,亲自挑了一只身价最高、模样最漂亮的波斯猫,作为生辰礼物送给我。

我们给它取了个小名,叫做月亮。

他将月亮郑重其事地交给我:「我不在的时候,月亮就会替我陪着你。」

这一年的姜逢,爱我如命。恨不得将自己的心也剖出来给我。

那样温柔体贴的模样,我原本很是熟悉。后来竟再也不敢看。

第2章 我曾是令无数楚国女子羡慕的对象。

虽是一介孤女,却容色倾城,惊才绝艳。最重要的是,还嫁得了一个好夫婿。

人人都说遇到姜逢是我百年修来的福气,可他们不知,若没有我,姜逢早就死了。

十岁那年,我因意外从卫国流落到楚国,成为了楚王宫的一名小婢女。而那时姜逢的母族犯了事,他成了众多世子中最不得宠的那一位,被人下了世间最为罕见的一种蛊毒,如若不解,不出三年就会暴毙而亡。我不忍见死不救,每月一次剜心头血浇筑此蛊,终于使其痊愈。

就这样,我与他年少相识,一路风雨兼程,共同登上了权力之巅。

岁岁年年,举案齐眉。

姜逢从未改变。

他的身侧,只有贵为王后的我一人。

朝中大臣不是没有想方设法给他塞美人,然而他拒绝的态度一直十分坚决。

他总爱举杯,笑着看向我,说:此生有妻明姝,足矣。

我幸福地说不出话。

可这样平静的日子,终究被划上了一个句号。

柳老将军去世前,将最疼爱的小女儿托付给了他。

老将军和其他朝臣们不一样,他是楚国的股肱之臣,亦是姜逢最敬重的恩师。

这一次,姜逢没能拒绝。

柳琴书成为了他的侧妃。

他们的大婚之夜,姜逢没有去,而是失魂落魄地跑到我的承欢殿里。柳琴书那边的宫人冒着大雨来请他,却被他厌恶地骂了一顿轰出去。

他揽着我,酩汀大醉。

我被压疼了头发,想要推开他,他却一下子红了眼眶,委屈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姝儿,你生气了,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我哭笑不得地安抚着他,说我不会不要他的。他感触不已,紧紧握住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道:「老将军对我恩重如山,亦师亦友,我不能令他寒心。」

「姝儿你放心,我只是给柳氏一个虚名,许她富贵安稳地过完一生,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有。」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女人。以前,现在,未来,永远不会变……」

我想我还是相信他的,毕竟他待我是那样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直到两月后,我在御花园见到了柳家那女儿。

柳琴书本人并非如其名温婉娴雅,而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她似乎很讨厌王宫里的规矩,随便寻了片空地就开始蹴鞠,宫人没一个拦得住。

她的身影就如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猛然闯进了姜逢的视线。

毽子不慎砸在了他的头上。满园宫人立刻乌拉拉跪了一地,只有柳琴书不怕他,反而喜悦地对他喊:「王上,你也想一起玩吗?」

女子的嗓音如银铃般悦耳。

而我不知道自己已在远处伫立了多久。

夕阳将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只见五彩的蹴鞠被抛起又落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欢快的弧度。

天气闷燥,姜逢热得出了汗,过来递水的侍从却被他视而不见。这时,柳琴书掏出帕子,无比自然地拭了拭他的额头。

他微微一怔,像是出了神。

第3章 那日午后我中了暑。再醒来时,就对上姜逢充满歉意的眸子。

他亲自为我端来汤药,轻轻吹后,送到我的嘴边:「姝儿,那天你来了御花园,怎么也不派人通报一声?」

见我神情恍然,他又连忙道:「柳氏目中无人,我便教训了她几句。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可我不过是略觉得困倦才出了神,压根就没想提起柳琴书。

我的视线向下移,撞上他那双靴子。

是一个陌生的崭新款式。绣着花儿鸟儿,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我疑惑地问:「王上,怎么想起换靴子了?」

姜逢「哦」了声,声称是发现原来的穿破了。我便很自然地接话说,日后我再为他做一双。

多年来,姜逢一直都穿着我亲手缝制的鞋。当上王后之后,我闲暇的时间没有以前多了,想让宫里的绣娘做,他却闷闷不乐地赌气道,孤只要姝儿送的,其它的穿不惯,也不喜欢。

如今,他却对我笑说:「此等琐事,便不劳烦姝儿费心了。我是瞧柳氏那刚好有一双现成的,就先拿来穿了。等日后再让绣房慢慢做几双也不迟。」

姜逢向来是个对自己要求近乎完美的人,断不会接受这样粗糙的绣工。好像想到了什么,我忽然心悸得厉害,忍不住痛苦垂下头。

他立马慌张地拥我入怀,抚摸着我的头发:「姝儿,怎么了?」

我贪婪地嗅着他怀中令我熟悉的气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安心一些:「没事,只是还有点难受……阿逢,我睡不着。你陪陪我。」

他柔声道:「好,今晚我就在这陪你,哪也不去。」

我沉沉睡去,在梦中好像又回到了少时的那条永巷。在冷宫的时候我们经常饿肚子,他便信誓旦旦地跑出去说有办法给我弄到吃的,可其实就是挨了一顿毒打,这才换来几块人家吃剩的桂花糕。

桂花糕的味道让我回忆起家乡,我一边哭一边吃,姜逢却很开心,说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得去天上摘星星他也乐意。

可惜场景又突然变成了噩梦一般。我兴奋不已地朝他跑去,他却转过身,将桂花糕递给了一个美人。那美人伸手接过,梨涡浅浅裹着笑。两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姜逢!」

我惊坐起身。

屋中已不见姜逢的人影。

在旁守夜的芳儿支支吾吾地回禀道:「王上……去柳姬娘娘那儿了。听说夜里她胳膊不知怎的起了痱子,又哭又闹的。王上被吵得头疼,便过去了。」

我颤颤巍巍地下了床。

柳琴书所在的长乐宫离此处极远。当时姜逢嫌她的到来过于碍眼,特地命人为她挑了处偏僻的居所。正值七八月的酷暑,夜里总是容易下暴雨,我却来不及带上伞,脚底下也好像受了什么无形的控制,操控着我机械地往长乐宫走去。

虚掩的门内,鎏金香炉袅绕着若有似无的白烟,仕女屏风隐隐约约映出两人的轮廓。

烛火映照下,正对面榻上的柳琴书眉头微微轻颤。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委屈:「你若是厌恶我,当时便大可以直截了当地和父亲挑明,何必假惺惺呢。」

「世间女子,没有一个不想与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可你只爱重王后姐姐,讨厌我,那我又算什么……」

美人一改昔日刁蛮,簌簌落泪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而他随后咬牙吐出的话语,也终于将我的心跳死死扼止:

「琴书,我…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你。」

眼见着姜逢从面无表情直至眸光缱绻,从冷眼旁观直至拥她入怀。我身形不稳,几近目眦尽裂。

柳琴书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红彤彤的藕臂,娇嗔地怪着内务府送来的冰块太少了,这才导致她热得发起痱子。姜逢便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并许诺以后送去长乐宫的东西不会比承欢殿少。

两人如遇知己,无所不言。也不知那榻上的纱幔是何时落下的,里头逐渐开始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又撩拨人心的暧昧声响。

我心下猝然悲凉。没控制住,拢住一把珠帘,松手,哗啦一片,玉珠碰撞的声响极是清脆。姜逢猛地转头看我,目光惊讶而又陌生。

一阵惊雷震破云霄。恍然间,我浑身无力,感觉下体涌出一股热流,顿时失去知觉,直直地倒了下去。

有宫人惊恐地尖叫:「不好了!不好了!王后娘娘见红了!」

两年前,我与姜逢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那时楚国边境正有流寇作乱,姜逢御驾亲征,我则在后方救援战损的兵民。月儿便是这个时候有的。

可惜好景不长。一天夜里,营地突遭偷袭,我为了替姜逢挡下一剑,永远地失去了月儿。

那之后,我便很难再有身孕了,就连身体状况也愈发不堪。可中宫不能没有嫡子,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再配得上王后之位,这令姜逢很生气。他说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从来都只是我这个人,能不能生下孩子又有何干系。

这一回我因柳琴书的忽然到来而感到莫名患得患失,以至于我并未注意是何时有的身孕。我的孩子又一次没了,姜逢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我却分不清他究极是自责还是惋惜。只觉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姜逢手足无措地向我解释:「姝儿,对不起,我……」

「那天许在长乐宫喝了酒,一时被柳氏蛊惑了心窍。若我早点发现你在门外,我们的孩子说不定就保住了。」

我一时无言,蓦地有些烦闷。他的「若我早就知道」「若我发现」这几个句子令我无端地感到十分抵触。已不知被他说了多少遍,无一次不是和柳琴书有关。她好像已然融入到他的生活中。

我轻轻抽走了手,这让姜逢顿时慌得六神无主。他再次霸道地将我抱在怀里,就像从前一样。他知道,我脆弱的时候,最喜欢被他踏踏实实地拥着。可此次,他身上属于陌生女子的浓郁迷迭香扑鼻而来,我惊吓连连,从中奋力挣脱出来。

他如临大敌,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将外衫褪去扔到一旁:「你对迷迭香过敏,我险些忘了。还好,还好……」

还好,还好什么呢?我不明白。

原来他还能记得我只对一种香料过敏,那就是迷迭香。可同时他也清楚地知晓,整个楚王宫只有柳琴书挚爱迷迭香,却默许了她每天使用,还不惜尽数沾染到了自己的身上,带到刚小产的我面前。

我缓缓开口,气若游丝:「王上若真心喜欢柳姬,可以不用那样偷偷摸摸的。」

我并不是善妒的女子,深知三妻六妾实乃常理之事。姜逢却当机立断道:「姝儿,你这说的便是气话了。这几日我对柳氏稍微和颜悦色些,不过是为了应付朝廷上那几个老头,逢场作戏罢了。」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眸光坚定而又恳切:「我答应过你,没有人能比你更重要。我已下令将柳氏禁足在长乐宫,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理睬她了,好吗?」

那样的真诚,令我止不住地落泪:「可是我们的孩子没了。」

他用指腹温柔地摩挲过我的脸:「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我没忍心告诉他,其实我被伤了根本,再也不能生养了。可我无比贪恋他的存在。只有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庞,我总是会心安许多。

我展臂,紧紧圈住他:「好。」

从少时互相依赖长大的情分,哪是这样说断就断。我大概是再次原谅了他,再次相信了他。我发誓,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次。

第5章 这样的温存时光只没过一会,便被一声由远至近的抽噎打破。

「王上,王后!我要见王后娘娘!」

来者正是柳琴书。她的到来,好像令姜逢如梦初醒。他不动声色地离我远了几分,与我看起来不再亲密无间,但语气格外凌厉:「胡闹!我不是让你闭门思过么,还跑出来做什么?」

柳琴书委屈地横他一眼,咬住唇,撩起衣摆便在我跟前跪下:「妾身来向王后娘娘负荆请罪。都是妾身的不是,竟未注意到娘娘已怀有身孕。早知如此,妾身就应该多劝王上来照顾娘娘才是。」

我的后背无端有些发冷。殊不知何时,姜逢能来看我倒成了她柳琴书的恩典。仿佛我才是他们之中多出来的那一位。

见我不语,柳琴书顺手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捧过一盏瓷碗,将其毕恭毕敬地高举过头。眼眶微微泛红:「其实王上还是很挂念娘娘的。说来也全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一心纠缠王上,和王上无关。还望王上与娘娘不要为琴书生了嫌隙。这是琴书亲手为娘娘熬制的参汤,还望娘娘能笑纳。」

这女子可真厉害,三言两语便避重就轻,不仅使我没法再计较,还一通好话把姜逢哄得找不到北。

莫名在心底叹了口气,我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走到柳琴书跟前想接过那盅参汤。

「哎呀!」

她却忽地轻呼。我未来得及反应,定睛一看,原是她不慎没拿稳碗,滚烫的汤汁尽数洒在了我和她的身上。

我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疼痛,身侧却已有一道影子率先闪了过去。

只见姜逢略过我,万般小心地捧起柳琴书那只被烫伤的手,皱着眉道:「笨手笨脚的,出什么风头。」

他明面上虽在责怪,语调却听不出有任何不满之情。甚至还有几分怜惜。

柳琴书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泫然欲泣:「王上,您就别管了。娘娘若是不肯原谅,琴书便永远不起来。」

姜逢抢在我前开口:「行了,姝儿。琴书皆是无心之举,也认错了,别让她再跪着了。」

余温未散的热汤顺着我指尖向下流淌。我愣在原地,狼狈地将五指蜷缩,藏进了袖中。

不管姜逢是否没有注意到我同样也被烫伤,我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她自己爱跪,就多跪着。」

本是一句宣泄之语,我有些累了,由芳儿搀扶着转身回到榻上。身后却传来姜逢没有起伏的声线:「沈明姝,我发现你当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我身形一颤。

不是王后,不是明姝,也不是姝儿。而是连名带姓的沈明姝。

我艰难地扭过头。大抵是看我脸色过于惨白,姜逢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打岔道:「姝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快步凑近我,抚上我的肩,在我耳旁柔声道:「柳姬从小不懂厨艺,为了帮你准备参汤,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这会还不小心烫到了手。你切莫再和她较真了,就当是看在我的份上。乖。」

我下意识地垂眸。

姜逢顺着我的视线,终于发现了我手心被烫伤的痕迹。他却只是随口问了问:「你的手怎么了?」

我正想全盘托出,告诉他其实我也被烫伤了。柳琴书按捺不住被忽略,轻哼一声傲然离去。他的目光便悄无声息长在了她纤盈的背影上,直勾勾地充斥着不舍与担忧。

他的眼里仿佛只有她了。

我便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我收回手,勉强挤出个笑容:「不过是茶渍。王上你刚才也看到了,柳姬打翻了碗,我被溅到了一些。」

他点点头,不再愿意过问,将我安顿回榻上,贴心地掖好蚕丝被:「姝儿,你刚落胎不久,先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也不要操劳六宫琐事了,我让柳琴书试着帮忙分担点。」

「不过她脑子笨,很多事情学不来。你可要替我好好管教她。」

说到这句的时候,他向来凛冽的眉眼仿佛随之柔软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甜蜜的事情。

我静静闭上眼:「我乏了。王上,你去忙吧。这有芳儿侍奉就好。」

姜逢果然应得很快。连一句多的话也没说。

他挑开珠帘,轻轻离去。我却隐约听见他与宫人吩咐:

「去告诉琴书,孤晚点就去看她。对了,今天她想吃什么?可还是那道不放葱的红烧肘子?」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殿中空荡荡地雕梁画栋发呆。

脑海里,浮现出此刻姜逢的面容和年少时的青涩相交叠错。彼时他的嗓音尚温温柔柔裹着笑,称叹我是这世上最伶俐聪颖的女子,却当即不知因何乐极生悲,抱着我湿润了眼睛:「我倒希望你只是个呆呆笨笨的小女孩儿,每天无忧无虑地被我呵护着。」

可是阿逢,生在这个时代如何能做这样的女孩,我已经有了你。我深知你也想在这九州六国分一杯羹,我便竭尽所能来助你功成名就。

现在的你,已经有能力去完完全全地保护一个人了。

可那个人似乎不再是我。

我摩挲着常年挂在脖颈上的一枚玉佩,刻着猛虎图案的纹路凹凸粗糙。而我心中的波澜稍稍平复。

从来没有忘记,它来自卫国。我也是。

第7章 次月,姜逢在行宫设宴,为征战归来的勇毅候接洗风尘。

勇毅候柳允是柳琴书家中的长兄,虽全盘继承了柳老将军的事业,行事上却残酷无情,与老将军在世时儒雅忠厚的风评大为不同。我素来对其颇为不满,可姜逢依旧很信任他。

我盛装出席,与姜逢同坐于高台。他认真地剥了一只蟹递给我,当即便引发在座官员们一阵感叹,他们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两人还是恩爱如初,真令人羡慕。

我伸手接过,心底却有一丝悲凉。在世人眼里,我和姜逢一直是一对模范夫妻,可实际上,似乎已生出了什么微妙的芥蒂开始逐渐发烂。

丝竹绕耳,一旁传来柳琴书娇滴滴的嘟哝,我没听清。但姜逢好像听得很清楚,不厌其烦地回应着:「柳琴书,王宫里还有谁能比你更贪吃?这也要那也要的。」

「可别忘了,你上回吃个蟹,吐了大半宿。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刚送入嘴中的蟹肉,被我尽数吐了出来。

字字埋怨,却是字字关心。

他在担忧他的琴书不能吃蟹,这才把她不能要的推给我。

勇毅候喝了许多酒,醉醺醺地将我盯着:「臣在游历六国时,曾听闻卫国人最是能歌善舞。王后娘娘出身卫国,今日不知可否有幸,看娘娘作一曲卫氏掌中舞?」

让一国之后当众作舞,是何等的羞辱。

满朝文武顿时纷纷噤声。

谁人不知我与姜逢恩爱非常,姜逢断然不会容忍此等放肆之举。

我执盏缄默不语,听柳琴书在寂静中盈盈轻笑:「王上,妾身不才,也想学学王后姐姐的舞技呢。」

姜逢拍拍我的手背,眸中倒映出我不敢置信的惊恐面容:「姝儿,孤也许久没见你跳舞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且委屈一下,如何?」

下座一片哗然。

我已浑身僵硬,他却推搡着我。声线戏谑,看来亦是醉了:「怎么,在王后这个高位坐了太久,连孤的话都不愿听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时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缓步来到中央,含泪作舞。

姜逢和我遥遥相视,只因柳琴书鼓掌叫好,他的唇边甚至还扬起一丝笑容。

郎情妾意,教人好不动容。

歌舞升平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伴舞的宫女中有几位正悄无声息地抽出软剑,电光火石之间,猛地向人群刺去!

刺客,宫变。我旋即反应过来。意外发生的太突然,不知是谁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原来这些舞女皆是细作,还功夫了得,转眼间已刺伤了场上一半的王宫贵眷。

姜逢被柳允执剑护在身后,全无性命之忧。混乱中,只剩我与柳琴书不知不觉被逼至绝境。

「倏」的一声,阵阵箭雨如暴雨般轰然袭来。

命悬一线,我听见姜逢心急如焚的呼喊:「来人!快!快!速速保护柳姬!」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痛心,那么的绝望。柳琴书有性命之危,他好像也不想一个人活了,不顾柳允的阻拦也要冲过去赴死。

赶来的御林军即时救下了柳琴书。我出了神,直到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利箭贯穿肩膀。

我知道,能避开要害是我运气好,可接下来我注定还是必死无疑。这时,一名身穿紫衣的刺客闪现在我跟前,挥剑挡下密密麻麻的袭击。而后又莫名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得以脱离到安全点的角落。

她冷酷的目光扫过我脖上的玉佩时,好像很是惊讶。可立马,她便又投入到厮杀中,逐渐湮没了身影。

很快,局面便又恢复到平静。柳琴书如一只受伤的小鹿,躲在侍卫身后瑟瑟发抖。

姜逢快步朝她走去。

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妄想那片曳地的衣角能就此停驻,却是被匆匆略过。我伸手的动作留滞在半空,什么也没有握住。

只有一位女眷战战兢兢匍匐上前,试图将我扶住。她也受了重伤,额上全是血。

「娘娘…您和王上……」

她十分同情地望着我。

我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冲她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另一边,姜逢急切的声音继而响起,却刺耳非常:「琴书,你可有受伤?」

柳琴书抹泪不语,显然被吓得不轻。姜逢依旧反复确认,生怕她少了一块肉。在确定她属实安然后,才松了口气。缓缓注意到我,又厉声喝道:「还不快去护送王后回宫医治!若王后出了什么事,孤要你们统统陪葬!」

我却一声不吭地拔出了箭。

血流如注。

真疼啊。

不止是伤口在疼。

「姜逢。」

我叫住他,冰冰冷冷地开口:「我们和离吧。」

第8章 承欢殿中,我被姜逢狠狠摔在床上。

他怒意横生:「沈明姝,我看你是疯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故意要给孤难堪吗?」

他看着我时眼睛亮亮得泛着冷光。那道光似可以直透人心,将其瞬间冰封。

我盯住他的双眼,道:「那我便换个说法。姜逢,我不想当这个王后了,也不想再看见你。」

他的神色极为不悦:「沈明姝,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突然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到底是谁变了?

姜逢面色紫青地离去,不愿与我多言。只冷冷下令,将我幽闭宫中。

撇去众人,他终于累了,连装也不想装了。

左肩上,被潦草包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殿中空无一人,唯有月亮从角落里冒出来,跳到我的膝上,替我轻轻地舔舐着伤处。

我鼻尖一酸:「月亮……」

月亮真的是个很通人性的小猫,仿佛能察觉到我支离破碎的情绪,它软绵绵地「喵呜」一声,垂下小脑袋,乖巧地倚在了我怀中。

还好,我还有月亮。它是这么的瘦小,却这么的黏人懂事。

它是我在楚国最后的牵挂了。

我要带着它一起走。

把它养的白白胖胖的。

至于姜逢。

他注定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只是合他胃口的柳琴书刚巧这个时候才出现罢了。

对我的承诺能轻易兑现给别人,和我一起经历过的美好,也会和别人重来一遍。我不过是他人生中无聊时的消遣,掌心的玩物,欺骗的承受者。

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对他再好,他也能转头就忘。但凡有一点不如他意的地方,他甚至连良心也不会有。

回想起之前为他付出真心的每一刻,我都会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该离开了。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