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清篆卢清云卢定音》 第01章 大姐卢清篆死在冷宫,被剜去双眼割掉舌头活生生饿死了。

她生前是范阳第一才女,博学多才,出口成章。

能双手作画,十步成诗。

死的时候二十一,浑身腐臭,血污纵横。

我的二姐叫卢清云,每日被押着看大姐受刑。

昏君赵启抱着美艳的妃子坐在高台,饶有性味地看着她绝望地嘶吼:

「卢氏二姑娘平日最重规矩礼教,竟也会如此失态,有趣有趣。」

那妃子朱唇轻启,笑得张扬:

「陛下,定是这二姑娘平日缺了些情致调教,若能现场观摩,定会大大受益。」

丝竹乱耳,靡靡艳声中,皇帝叫人将二姐扒光。

二姐被这一场血腥和糜烂彻底逼疯。

赵启将她扔到昱都最繁华的街上,叫众人耻笑点评。

我的三姐卢清风意志最是坚定,她在被折磨的三年中,想过无数办法刺杀赵启。

她将金钗磨得极细,赵启就用这钗来挑开大姐的手指甲。

她想用牙咬断昏君的脖子,赵启命人将二姐和野狗关在一处。

最后她整日被灌迷药,手筋脚筋都被挑断,却用自己的头疯狂撞向赵启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直到头破血流,意识昏沉,她才听到赵启大笑。

原来,三姐撞的是玉枕。

我不知道三姐是怎么死的,许是死法太过刚烈,连小宫女都不忍心讲给我听。

但我知道,那日之后,范阳城最负盛名的卢家三女,都没了。

第02章 我是卢家唯一的庶女卢定音,继承了我那个扬州瘦马的娘亲。

美丽娇弱,心机深沉。

父亲和母亲都不大乐意搭理我,故而我从小其实是被三个姐姐轮番养大的。

大姐温柔细腻,是最早将我惯坏的那位。

她教我背诗,我一句都记不住。

她教我记词,我句句都能贴着时兴的艳曲唱出来。

四书五经我只有书皮,里头都是市井话本和香艳野史。

平日还好,一到学习的日子,大姐看到我就头疼。

最后,她插着满头银针将我送到了二姐的院子里。

「定音身子弱,学不会你也莫要罚,实在不成你就少给她做两身衣裳吓吓她!」

二姐为人最是严肃刻板,早看不惯大姐娇养我的情形。

故而我刚搬到她的院子里,她就大刀阔斧地预备收拾我一顿。

第一日她叫我顶碗正身,我哭红了眼睛,险些晕过去。

养了三日后,她让我学习走路,我脚上起了一排水泡。

这次养了半月有余,二姐说先看看《弟子规》吧。

我看书的时候睡着,额头磕了一个青印子。

这个月月底,二姐铁青着脸看我,哭着去了三姐的院子。

「定音这身体实在太差,你替她调养调养,也无须体壮如你,不隔三岔五晕倒就再给我送回来。」

三姐翻了个白眼:

「我师从龙虎山无境道长,来日必还你个身强体健的小定音。」

然后就见我红着眼倔强地抬起手臂:

「三姐,你看那个木人桩打我。」

三姐一拍脑门觉得自己太心急,隔日就领着我去首饰铺子买了许多宝石。

「大姐说没练会不能给你买新衣服,没说不能买首饰吧?」

我正捏着宝石珠子看成色,随意点了点头:

「没说,没说。」

三姐觉得我吃得太少,晚饭的时候逼我吃了整整一碗米。

夜里我就发起了热,两三个大夫进府,说我肠胃娇弱,这是吃多了积食。

至此,三位姐姐开会合计了一番。

觉得人生不易,何况我一个庶女,不用远嫁联姻,也无须为家族打下名声。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定音过得开心就行,开心就行。」

我亲娘很早就将自己作死了,父亲和主母有和没有毫无区别。

可我有三个姐姐,如珠如宝地疼我,爱我。

第03章 日子渐长,三位姐姐的名声越传越远。

跨过两千里路陆运河,传到了昱都那位残暴不仁的昏君耳朵里。

他下旨,让姐姐们入宫伴驾。

那一日父亲将老梨木案拍得震天响。

「我卢家百年基业,不是为了今日受这份窝囊的!」

母亲却有些沉默,她看着我那张艳绝明媚的脸,斟酌着开口。

「要不,让定音去吧。」

我即刻点头,歪着身子跪在地上:

「父亲母亲,叫音儿去吧。天家富贵,无极权势,音儿喜欢。」

大姐率先冷了脸,将我拽起来。

「昏君无道,音儿这样娇弱,能过几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家也不是能任他拿捏的。」

三姐应声:

「邺国各地皆有起义,不然我范阳也反了算……」

二姐一个健步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谁让你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父亲,母亲。女儿愿到昱都去,规劝陛下。」

我头一次和母亲站在了一条战线,绞尽脑汁想代替三个姐姐去昱都。

却都被拦住了。

父亲日日出门,东西各地找了不知道多少人打点,家里的金银一箱箱抬出去。

却在下半年,换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官兵入府那日,三姐不忍地看着我,抡圆了膀子给了我两个耳光。

我精致的脸立刻肿得像猪头一般。

她眼中带泪:

「定音,这是姐第一回动手打你,往后再不会了。」

三个姐姐被带走那日,大姐的贴身婢女吕杨死死地架住我,她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你当我不想,去宫里的是你这个狐媚子。」

我和吕杨被拉到了昏君的行宫做奴才。

日复一日地抻长了脖子打探外面的消息。

第04章 三姐死后半年多,昏君到江北行宫避暑,我和吕杨才花了两吊钱打探到消息。

那个小宫女一边抹眼泪一边同我们说:

「都告诉你们了,和别人就不要再打听,引人注目你俩也得死。」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世家贵女尚且如此,咱们的命,只会更贱。」

吕杨失魂落魄地将人送走,就看到我在洗脸,面上终年覆着的炭灰被一点点洗去。

我的容颜却并没有因为辛苦的日子而憔悴,反倒更胜。

她张大了嘴,满面泪痕地说:

「莫非真是妖精不成?」

我妩媚地靠在墙上,浑身娇弱无骨,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姐姐们都死了,这回总没人管我去做这祸国宠姬了吧。」

吕杨不知道,我还有一件舞衣,是那年买首饰时三姐给我做的。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身火红的广袖流仙裙。

「定音,你要是敢告诉大姐,咱俩都得完蛋。」

第05章 赵启到行宫的第一日,便遇到了我。

天光微暗,只有一线橘从远处投射过来,而我双脚踏在湖面的石灯上,翩翩起舞。

红衣蹁跹,魅惑众生。

见惯了美人的赵启,恍惚间竟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上的仙子。

一舞初歇,我笑着蹲下身子,伸出两只玉白的脚去撩拨水面。

阿姐,实在对不住,我做不了你们期待的那个人啦。

赵启还没有开口,他身边的爱妃徐氏就先沉了脸色:

「哪里来的贱人冒犯陛下,给本宫拖出去打死!」

我听了这话并没与惊慌失措,而是缓慢地抬头望过去,只看帝王。

「陛下?」

我站起身来,撑着竹竿轻盈地从湖面迈步跳到湖心的小桥上去。

脸上是懵懂无知的烂漫和摄人心魂的美貌。

「陛下,音儿如何冒犯您啦?」

赵启抬手,拂开他身侧的徐氏,笑着向我走过来。

「美人玉骨仙姿,孤恐怕自己冒犯了你才是。」

我也笑,百媚横生,笑得赵启看我的眼睛似着了火。于是我又哎哟了一声,躲到他怀里。

「那陛下就不能打死音儿了。」

赵启回头,睨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徐氏,然后一把将我抱起。

「孤是天子,天子护你。」

一众侍从随行,后头还跟着许多美貌的妃嫔。

而硕大精美的华盖却只遮在我头顶,帝王见我赤脚,一路都不曾将我放下。

我一路嬉笑,就着他的臂弯仰过头去,漏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赵启荒淫残暴,不知见了多少美人。

或世家大族有见识有气度的女子,或是小家碧玉温柔顺从的女子。张扬明媚的、各地献上来专门蛊惑人心的瘦马、更有清高冷漠对帝王不屑一顾的。

而我除了足够美丽,更懂得,如何撩拨一个人的心。

让他心痒难耐,让他欲罢不能。

万霖行宫的帝王寝殿,门口是一池酒泉,供夜宴享乐之地。

赵启动身的当日,就有老嬷嬷安排我们这群奴才清洗泉眼,搬来源源不断的美酒珍馐,尽数倾倒在这池子当中。

当日,我便勾着赵启在这酒池里同我欢好。

他双眼发红,掐着我的腰身不知疲倦地冲撞。

「你怕不是哪座山中的妖精,专门出来迷惑孤的?」

我双颊发烫,浑身都被酒气蒸出不正常的粉红,乌黑的发丝贴在身上,神情迷醉又清醒。

听了他的话,我又大笑起来,用酒去泼他,用刚拽下来的树枝去抽他。

「陛下将人吃了还怨我是妖精,负心汉!」

赵启被我激得更加上头,情动之时,他紧紧地搂住我:

「孤从未这样畅快过,从未这样畅快过。」

我人还在行宫,便被这昏了头的帝王封为贵妃,直到下旨的时候,他才抬起笔来问正躺在无数奏疏中的我。

「爱妃叫什么名字?」

我缓缓地爬起来,随意捡了见透明的纱衣披在身上。

「吕音,妾姓吕,有两张口。」

一张叫你色令智昏,另一张将你和你的天下生吞活剥。

第06章 那日见到便要杀了我的,是丽妃徐氏。

她本住在最华美、离皇帝最近的行宫,可第二日,赵启便把这处宫殿赏给了我。

徐妃搬走那日,摔摔打打,将许多难堪的话都骂了一遍。

连宫人都被杖杀了好几个。

我叫人搬了一把贵妃椅过去,一边剥荔枝一边看着。

我看着她带着人气冲冲地从院子里走出来,一巴掌打在小道上跪着的老嬷嬷脸上。

「行宫有这样的妖精你竟不清查仔细了,???ū还留着她来勾搭陛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那老嬷嬷不住地磕头,脑袋上都渗出血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她从前脸上日日涂着锅底灰,这行宫仆从如此多,老奴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丽妃冷笑一声:

「你是老了,办事不中用了,那就死吧。」

话音刚落,她身后就走出来两个太监来,将老嬷嬷的嘴一堵便利落地架走了。

那老嬷嬷是经年管理行宫奴才的,她有个儿子叫牛壮,把行宫的一众宫女当自己的后宫,看上哪个便威逼利诱地强要了。

吕杨为着要保护我,还给那畜生流过一个孩子。

我吐了瓜子皮,对着身边儿的太监说:

「帮丽妃一把,那嬷嬷有个儿子叫牛壮,别教他好死。办得成你往后就是本宫的首领太监,办不成,你就去丽妃殿里,求她收了你吧。」

小太监叫辛城,退后两步给我叩了个头便走了。

那边的丽妃又走两步,看到了亭子里的我,她脸色变了变,又淡漠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吕贵妃倒是难得的美貌,可惜这陛下的宫中最不缺美貌的女子,只缺掖庭断手断脚的尸首。」

我微微笑起来,将下巴托在掌心,眯起眼。

「听说丽妃盛宠多年,想必定不是容颜的缘故,那是为什么?」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突然凑近:

「你又如何,即便是满负盛名的卢家三姐妹,不也死在我手里。贱人,你会死得更惨。」

我终于没有再笑,抬头去,正看她。

原来是你,那小宫女哭着都不敢说出的宠妃名号。

那个坐在高台之上,令我二姐观摩淫乱场景的蛇蝎,那个看着我二姐被扒光衣服笑着承欢的,女子。

我终于知道三姐是如何死的。

丽妃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说:

「卢家二女疯癫,本宫便向陛下谏言,将她扔到大街上被众人耻笑,杀鸡儆猴,往后看谁还敢忤逆陛下。

「你知她家三女是如何死的吗?

「我叫她在铺满炭火的石子路上行走,若能走一丈,她二姐被扔到大街上时,便能穿一件衣服。若走两丈,便穿两件。

「她呀,活生生,把自己走死了。」

我没有说话,心口剧烈地起伏,脸色白如一张透明的纸。我头晕目眩,浑身冰冷,我甚至心腹都在疯狂搅动,我想吐。

于是,我吐了出来,呕在地上,呕在了丽妃的身上。

她自觉吓到了我,方才还得意扬扬地俯视我,现下惊叫一声,一边咒骂一边离开了。

「什么鬼东西,竟将这种污秽之物吐到了本宫身上!」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我面前,宫人急切的呼喊乱哄哄地在我耳边。

而我,泪流满面地抬起头。

三姐,好疼啊,烈火过身,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我的姐姐,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