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锁娇雀》 第1章 晋禹穿着龙袍,乌眉剑目,显得尊贵异常。

他让我上前抬起头,仔细看了好久,最后说:“是个美人。”

他的话让我如坠冰窖,旁边的皇后心领神会道:“既然陛下喜欢,便纳进宫里来吧。”

晋禹没有回应,又问:“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的?”

“臣女陈莹霜,乾元二十年霜降出生。”

晋禹好似在追忆往事,喃喃道:“十五岁,霜降。”而后又恢复如常,“你和皇后还真的有缘,不仅长得像,连生日都是一天。”

他挥了挥手,“封为昭仪,下月初一入宫吧。”

我没有反应,呆呆地跪在原地,冷气从膝盖处往上冲。

不,我不能入宫。我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刚想出声就被皇后打断:“陈大人,还不领旨谢恩?”

我看着父亲佝偻着背,从尾席匆忙赶来,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坤宁宫。

今日是第一天入宫,我跪在皇后脚下,听她讲这宫里的规矩。

她说了很多,给我派了很多任务:琴艺、舞技、茶道、绘画、刺绣、烹饪等等等等,最后她派了一个严肃内敛的教导嬷嬷跟着我。

那嬷嬷姓李,看着是温厚敦实之人,跟我回重华宫的第一天就嫌我对皇后礼不诚、心不敬,罚了我十诫尺。

她的板子好疼,落在身上总会留好几天的红印。

皇后讨厌我,这是我刚入宫就确定的事。

不过我也讨厌她。在入宫前夕,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和顾家哥哥定了亲,就以皇后的名义给顾哥哥和我的小妹赐婚,断绝了我和顾哥哥的一切可能。

可我小妹也有心上人了,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听父亲说这几天就要来提亲,却生生地被拆散了。

当今皇后出自镇国公任家,名唤颜希;她还有个双胞妹妹早年间染病身亡了。

任家高门大户、名门望族,不是顾陈两家可以撼动的。

听说顾家哥哥在成婚的第二天就去边境从了军,从此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未入宫时听说,皇后善妒。

第2章 她的妒,不是不许夫君亲近别的女子,而是将别的女子包装成她的样子,让皇帝无论去哪儿都能找到她的影子。

每个新入宫的女子都会受她心腹嬷嬷指点,在某一方面像皇后。而皇帝也习惯了这种调教,他总是等着自己的妻子将替身亲自到送他面前。

有的是跳舞像;有的是眼睛像;有的是气质像。李嬷嬷说像我一般长得像的在宫里还是第一个,她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一定会得宠。

也许是因为我的容貌,李嬷嬷不只是教导,而是成为了重华宫的掌事嬷嬷,掌管我一切事务。

不过,李嬷嬷从不满足于我只长得像。她教我弹琴,哪怕我的苏调弹得再好她也不喜欢,她从握琴的姿势教起,不要求我弹得好,只要求弹得像。

我想过反抗,可我在这深宫中微小如尘埃,我的反抗只会令自己受伤、令家人为难。

每次在我挨打之后,乳母总是会抚摸着我的头,叫我的乳名,对我说:“双双受苦了。”

只有乳母面前,我才觉得自己是陈莹霜。

终于在入宫两个月后,我被送上了皇帝的龙床。

那天下了雪,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暖暖的,我披散着头发,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等待皇帝的临幸。

晋禹是个温柔的人,他进来就握住我的手,丝毫没有生疏,问:“可有闺名?”

我答:“家人都唤臣妾阿双。”

晋禹低头浅笑,“是因为霜降吗?真是个好名字。”

他伸手放下罗帐,拥我入怀。

红烛帐暖,鸳鸯交颈。我忍不住轻吟了一声,他却停下了动作,捂了我的嘴,“阿双,这种时候不要出声,朕不喜欢。”

云雨过后,我躺在晋禹身边看着他的睡颜。

晋禹睡梦中唤着“阿希”,待抓到我的手后,才神情平复、陷入沉睡。

我觉得晋禹很可怜,明明爱人就在眼前却只能对着替身。

第二天,我升了婕妤,封号熙。

宫里这些女人都沸腾了,满宫上下只有我的封号暗合了皇后的闺名。

不出所料,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就有人向我发难。

那人是前几月进宫的冯婕妤,是礼部侍郎的幺女,曾凭一首《高山流水》独宠一时,那首曲子我也练过,李嬷嬷为了让我练好还偷偷带我去看冯婕妤的演奏。

可惜李嬷嬷失算了,她教我的琴棋书画一样也没用上。

第3章 被夺了宠爱,自然心有不快,在我向她见礼时,她尖着声音说:“陈婕妤的礼,我可受不起。”

我明白她的心情。

冯婕妤一天练琴四个时辰,就是为了练得像皇后;她付出全部的精力做到的还不如我什么都没做。

李嬷嬷说过:我不必和她们争,因为我只要站在那儿,她们就输了。

冯婕妤数落了我一番,也没让我起身,与我擦肩而过。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的脸撞上了她腰间的玉牌,当即脸就红了一块。

白璧微瑕,甚是可惜。

李嬷嬷神色大变,连忙扑过来,可有一个人影比她更快。

晋禹从殿外向我走来,用手指捏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他的手劲儿很大,捏得下巴生疼,眼里是滔天的怒意,在听见太医说无碍后,才稍稍放松。

正当众人松了口气儿时,下一秒冯婕妤就被踢飞出去,晋禹清冷的声音响起,“冯婕妤赐毒酒!”

我看见冯婕妤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皇后似乎早有预料,她让李嬷嬷扶我去偏殿。傍晚就传来冯婕妤染病身亡的消息。

我摸着自己慢慢消肿的脸,问:“嬷嬷,若是我的脸毁了,皇上会杀了我吗?”

李嬷嬷不语,我却明白了:晋禹是绝对不会允许我顶着一张相似却有瑕疵的脸活下去。

冯姐姐,你别怪我,我也是因为一副皮囊而已。

我开始慢慢了解这宫里很多人。

刘贵妃出身世家、李贤妃是晋禹的表妹,两人本不甘愿成为他人的影子。可随着舞姿最像皇后的何美人诞下了二皇子;刺绣像皇后的王宝林生下二公主;她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效仿跟风,期盼能诞下皇嗣。

皇后从没计较过她们之前的挖苦讽刺,还是倾囊相授。

第4章 旁边宫殿里响起了丝竹乐声,那是陈贵妃在练习长袖舞,听说当年皇后娘娘就是以此舞名动京城的。

以前宫里跳得最好的是何美人,可她自从生了孩子,就再不复当年的身形韵味了,幸好她还有二皇子,可宫里的人多势力呀,她们母子二人其实过得不好。

我很喜欢二皇子,他很像小时候的顾哥哥总是能轻易看出我的悲伤。

他总是趴在我的身边,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熙娘娘不哭,阿炎陪你。”

我总是控制自己想顾哥哥的次数,因为一想到他,我就没了在这宫里生活的勇气。

而晋禹的宠爱总能将勇气消散得更快一些。

其实,晋禹对我很好,总是搜罗有意思的东西逗我开心,有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讨好。

可看过他为了这张脸要人性命的模样,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了战战兢兢。

我越来越讨厌皇后了,我讨厌她为什么把晋禹变成这样。

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将这宫里的人抓在手里,包括皇帝。

我曾问过李嬷嬷:“皇上对皇后如此深情,皇后为什么要培养替身?”

李嬷嬷说:“皇后娘娘深爱陛下,不忍他只守一人,这是妻子的贤德。”

我摇摇头:“我不信,这不是真爱一人。”

李嬷嬷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隔天就向皇后打小报告。

我宠爱稳固,早已不是当初刚进宫可以任她揉搓拿捏的陈莹霜了,所以她现在事事禀报皇后。

皇后罚我抄五十遍《女戒》。

我知道,她这叫气急败坏。

我开始和皇后作对,她让我往东我就往西。宫里人渐渐都说,我仗着圣宠不敬皇后,恃宠生骄。

他们错了,我仗的是这张脸。

皇后并没因此慢待我,对我还是一如往昔,不好不坏。

第5章 她的精力要分给选秀入宫的新人了,连李嬷嬷也被派出去教新晋妃嫔规矩,每天忙得没时间管我。

但晋禹很宠我,夜夜宿在我宫里。

今天是十五,明晃晃的月光,洒下一练银白,映在院子里的玉兰花上,光华烨烨。

不知边疆能否看见这样好的月亮。

晋禹便是此时进来的,他拉着我的手,“阿双,朕带你去个地方。”

摘星楼地处高势,是占卜祈福的好地方,这里看到的月亮又大又圆。

晋禹把我裹在他的披风里,为我抵挡住春夜的寒风。

我窝在他怀里,听他小声地说:“阿双,你已经整整入宫一年了。”

是呀,我已经和顾哥哥分开一年。

我看着晋禹的侧脸,觉得自己该向前看。

只要不计较目的,喜欢上晋禹是件特别简单的事情。

他从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他从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只要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陪着他就够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除了乳娘的一碗长寿面不觉得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可晋禹兴致很高,想要为我大办一场。

“今日是臣妾母亲的忌日。”

听了这话,晋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挥退了众人,将我搂在腿上,像哄小孩儿一样抱着我,摇来摇去。

他轻哄道:“阿双不怕,阿双不怕。”

他身上温度很高,刺得我眼睛酸酸的。

母亲早逝,父亲总是告诉我要照顾妹妹、打理家事,我从很小就学会了照顾别人。

我在打雷时护住瑟瑟发抖的小妹,我会在剿匪之后跑到死人堆里为顾哥哥包扎伤口,从没有人在乎过我是否害怕。

晋禹一边拍打着我一边说:“我母妃也去得早,父皇把我交给徐贵妃抚养,可几年之后徐贵妃也病逝了,后来我才知道是皇后一族搞的鬼,他们怕我有了母族的支持便会产生威胁,在徐母妃死的那天,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我发誓要将自己在乎的人永远留在身边。”

我将脸埋进晋禹的颈窝,他喷出的热气洒进我的头发里,烘得心里有点暖。

两月之后,皇后照旧给晋禹引荐新人。

第6章 晋禹正喂我吃葡萄,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搂着我回了重华宫。

晋禹特别喜欢给我梳妆,他梳头和描眉的技艺很高。

他喜欢在我脸上勾勾画画,让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长时间的专宠终究不属于帝王。

听说有个新进宫的才人在御花园高歌一曲,被晋禹看中直接带回了长生殿。

当姚才人变成姚美人后,我才知道,她的声音很像皇后娘娘。

若是不看脸,单听声音很难分辨谁是谁。

晋禹宠了她几天后,又突然想起我来,我告诉他:“臣妾深爱陛下,不忍他只守一人,这是后妃的贤德。”

新来的姚美人很是专制跋扈,她和何美人住在储秀宫,仗着圣宠天天欺负何美人和阿炎。

何美人也给晋禹说过,晋禹只是轻斥了几句,并没有责罚。

底下的人看见何美人如此不受重视,便变本加厉起来,姚美人身边的小太监都敢欺负阿炎,掐得他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

皇后娘娘也知道,可她除了送药再无表示。

李嬷嬷传来旨意,说是下月姚美人就要晋昭仪,入储秀宫正殿。

姚美人位分低时就敢欺负平级嫔妃,若是做了主位,阿炎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心疼地搂着阿炎,“我会向皇上进言,让你和阿娘搬到我哪儿去和我做伴。”

这几天我的求见都被姚昭仪给挡了,虽然我的宠爱不及姚昭仪,但我要硬闯进去,储秀宫上下没人敢拦我。

我闯进去的时候,姚昭仪正蒙着面纱给晋禹唱曲,我的硬闯吓到了她,她急忙扑到晋禹怀里。

晋禹圈着她,语气有些不善,“你怎么来了?”

“臣妾硬闯自知失礼,待臣妾说完,甘愿领罚。”